《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 第1章 穿越朱允熥,悔不争鼎 洪武二十四年初春,乍暖还寒时候,攒了一冬的积雪终于消融殆尽。 大本堂的散学钟声悠然回荡,朱允熥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书匣,眼角余光锁在岷王朱楩和谷王朱橞身上。 只见二人飞快地交换了个眼色,脸上憋了半个月的戾气再难抑制,一左一右,如饿狼扑食,将正要离开的朱允炆堵在了门后死角。 朱允熥心底泛起一丝冷笑,苦苦等待半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半年前,他被人从冰冷的水中捞了起来,艰难睁开双眼眼,视线里映出一张妩媚却苍白的脸—— 那是太子继妃吕氏,正死死抓着他冰凉的手臂,哭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熥哥儿,你怎么这么顽皮啊……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叫姨娘怎么活,怎么对得起常姐姐的托付啊……” 他穿越了,成了太子朱标与开平王常遇春之女所出的嫡次子。 本该是尊贵无比的身份,奈何生母早逝,嫡兄雄英夭折,父亲朱标终日忙于国事,对他疏于照顾。 继妃吕氏工于心计,人前扮演贤良淑德,人后处处排挤,使得他在东宫之中处境尴尬,犹如无根浮萍。 而他的庶兄朱允炆,在生母吕氏与黄子澄等儒臣的精心包装与运作下,正一步步窃据本属于他的名分与地位。 更让他心惊的是,不久之后,父亲朱标将会积劳成疾去世,皇祖父朱元璋选择朱允炆继承大统。 朱允炆志大才疏,在黄子澄等文官的操控下,恣意妄为,贸然削藩,逼得燕王朱棣举起“靖难”旗号,攻陷南京。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燕王登基后,他自然成了新帝的眼中钉,先是被废黜王位,继而又被囚禁于凤阳高墙。 从青葱少年到两鬓斑白,在方寸之地孤独地等待死亡,最终只能在冰冷的墙壁上,用指甲刻下“悔不争鼎”四个血字,含恨而死。 刻骨的悔恨与不甘,如今已成为他灵魂的一部分。 这一世既然来了,就绝不会再重蹈幽禁至死、任人宰割的憋屈命运。 此刻,朱楩、朱橞已经与朱允炆纠缠起来。朱允熥索性放慢动作,准备好好欣赏这出期待已久的闹剧。 半月前考校《昭鉴录》。 老十八岷王朱楩,是个胸无点墨的主儿,策论题目发下后,一直抓耳挠腮,趁讲官不注意,一把抢过老十七宁王朱权花团锦簇的答卷,名字一涂,就据为己有。 旁边的老十九谷王朱橞,有样学样,仗着身板壮实,胳膊一伸,把隔壁桌侄儿朱高炽的经义文章扯过来,一张白卷扔了过去,气得胖世子当时脸都白了。 这种把戏在大本堂里,早就司空见惯。 这群皇子皇孙,全是十多岁的顽童,打打闹闹谁也不当真。 太子朱标一向宽厚,即使知道了,也只会雷声大雨点小地训斥几句。 然而坏就坏在,朱允炆为了讨好讲官黄子澄,添油加醋捅到了朱元璋面前! 不知朱允炆是怎么上的眼药,火爆脾气的洪武皇帝勃然大怒。 不问青红皂白,把宁王朱权和燕王世子朱高炽,结结实实打了三十大板。 主犯朱楩、朱橞,挨了六十大板,趴了三天,才勉强能下地。 四人还被罚俸半年,抄写《祖训》百遍,在奉先殿祖宗牌位前,罚跪三天。 这等奇耻大辱,朱权和朱高炽忍了,朱楩、朱橞性情本就乖张,憋了半个月,终于要报复了。 “允炆大侄子,这么着急走,是不是又要去黄师傅那儿献媚,还是去你爷爷那儿告御状啊?” 朱楩阴阳怪气地开口,唾沫星子乱飞。 一听这话,朱允炆脸刷地白了:“岷王叔这是何意?侄儿听不大懂。” “我呸!你个婢养的小兔崽子!” 朱橞猛地一拍门框,发出“嘭”的巨响。 “上次考校,我们几个屁股开花,是不是你告的刁状?!” “胡说!我没有!”朱允炆被那句辱骂刺得跳脚,声音陡然尖利,“皇祖明察秋毫,何事不知?” “干你娘!”朱楩彻底怒了,揪住朱允炆衣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本事你发个毒誓!生儿子不长屁眼!”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朱允炆眼底却闪过一丝惊疑,目光扫过人群后方那个沉默的身影—— ‘朱允熥!一定是他!除了他,还会有谁?’ 朱橞跳脚大骂:你个天生的坏种!去年允熥掉水里,是不是你推的?老实交代!” 朱允炆尖声大叫:“血口喷人!他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与我何干!” 朱楩指着朱允炆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婢养的小畜生!你娘不过是个低贱的唱曲婢,你外祖家更是给蒙古人当狗的贱籍!你骨子里流的就是不干净的血,也配在这里充嫡子?允熥那孩子才是正经八百的嫡子!” 朱橞阴恻恻帮腔,拧住朱允炆的耳朵: “大伙都来看啊,这玩意儿卖叔求荣,卖弟求荣,将来窃居大位,你我兄弟,还有那些小侄儿们,能有活路吗?允熥跟他一个爹生的,看把孩子欺负成啥样了!” 两人一边骂,一边动手,揪耳朵,拧脸蛋,捏蛋蛋,朱允炆被摆弄得狼狈不堪。 朱高炽一声不吭走了,上次他最冤枉。 晋世子朱济熺急得直搓手,想劝又不敢上前。 秦世子尚炳踮着脚看热闹。 朱权冷眼旁观,嘴角挂着讥诮。 大本堂乱作一团,朱允熥悄然穿过人群,来到朱权身边,轻轻拽了拽他袖口。 朱权转过头,对上一双清澈惶惑的眼睛。 “权叔,这里乌烟瘴气的……咱们去外面园子里透透气,看看你上回说的那只白鹦鹉,好不好?” 朱权漂亮的凤眼微微弯起,“呵,说得是,此处腌臜,确实污了眼。” 叔侄俩手牵着手,从容不迫地向外走去。 春日的御花园宁静而芬芳,廊下白鹦鹉正用喙梳理着羽毛,对走近的两人爱搭不理。 朱允熥东闻闻,西嗅嗅,被园中景致吸引,宁王朱权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个素来温顺的侄儿。 大本堂这帮皇子皇孙,说是叔侄,其实年纪相差并不大。 这位宁王生得明眸皓齿,身材高挑,又极有才情,深得朱元璋宠爱,即将镇守大宁卫,麾下精兵八万,甲车六千。 这么雄厚的实力,直追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 他忍不住问道:“允熥,方才情形,你作何感想?” 朱允熥轻声道:“权叔是指二哥和两位王叔的争执么?侄儿只觉得……闹得太难看…” 朱权笑,“你倒真是沉得住气。朱楩、朱橞那两个驴货,话说得粗鄙,却并非没有道理,兄弟叔侄间抄些功课,有什么大不了的,允炆告到父皇那儿,算怎么回事?” 朱允熥露出一丝惶恐:“权叔何出此言?允炆哥哥他……或许是误会了。” 朱权逼近一步,“允熥,这里没有外人,你我都心知肚明。允炆踩着兄弟叔侄的肩膀往上爬,哪里顾及半点亲情?还有你落水那事……真的只是意外?” 朱允熥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朱权看他这副模样,语气更加激烈: “允熥,你才是大哥的嫡子,身份尊贵无比!朱允炆仗着他娘那点手段和文臣们的吹捧,就敢觊觎本属于你的位置!你真的甘心吗?” 第2章 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朱允熥迟疑说道:“权叔……有些事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皇祖父和父王……” 朱权大声打断他。 “熥哥儿,你错了!只要你站出来,展现出嫡子应有的气度和能力,父皇自然看重你!允熥你记住,位置不是等来的,是争来的! 今日推你下水,明日夺你名分。等他真上了位,我们这些叔父,还有你,会是什么下场?你真的没有想过吗?” 朱权的话,句句都敲打在允熥内心最深的隐痛上,上一世就是稀里糊涂断送的,不仅断送了自己,而且断送了许多人。这一世绝不! 朱权看着允熥眼中变幻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拍了拍允熥单薄的肩膀,“熥哥儿,我顶你!别让大明江山,落在小人手中!” 突然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朱允熥终于决定行动了。 他郑重地向朱权行了一礼:“以往侄儿糊涂,只知一味避让,但避让换来的,只有得寸进尺。” 朱权漂亮的凤眼重新弯起: “这才是开平王的外孙!这才是大哥的嫡子!走吧,园子里风大,咱们也该回去了。估计学堂那边的好戏,也早就收场了。” 叔侄俩又并肩走在宽阔笔直的宫道上,沿路的宫人内侍见他们走过,莫不低眉顺眼,垂手立于道旁。 在朱权看来,允熥的出身是争嫡最坚实的倚仗。 然而朱允熥自己很清楚,正是过于显赫的出身,使他在与朱允炆的较量中,天然处于下风。 朱元璋作为一代雄主,最关心的,并非由哪个孙儿继承大统,而是朱家江山能否千秋万代、稳固传承。 他的身世实在太过耀眼。 外祖父常遇春虽然英年早逝,却依然威名赫赫,当年常遇春下葬时,皇祖父朱元璋扶着棺哭了三里地。 舅舅常昇、舅姥爷蓝玉,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肱骨之臣。 这种树大根深、势力盘根错节的外戚,怎能不令多疑雄猜的皇祖父心生忌惮? 尤其是舅姥爷蓝玉,功高盖世,却丝毫不知收敛,早已上了皇祖的黑名单,而他本人却浑然不觉,照样嚣张跋扈,照样口出狂言。 历史上,蓝玉案的屠杀规模比远李善长案更大更深,前后诛杀二万余人,包括蓝玉、常昇两个国公,以及孙恪、曹震、张温等十三侯、二伯,还有史部尚书、户部侍郎等人,连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友德,也被打成蓝玉一党而被杀。 在那个恐怖透顶的时期,整个南京城都因为太子朱标之死而战栗,生动解释了什么叫风声鹤唳,什么叫血流成河。 锦衣卫昼夜不休地抓人,很多人被从被窝里揪出,押赴诏狱严刑拷打,几乎没有人能够活着出来。 朱元璋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将活跃于政治舞台的淮西武勋集团铲除殆尽。 而他所做的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在皇太子朱标死后,将根基浅薄的皇太孙朱允炆扶上位。 那时候的洪武大帝朱元璋,已经六十五岁高龄,突然失去培养了三十几年的太子,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半疯癫的状态。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几年活头,所以必须争分夺秒杀杀杀,杀杀杀。 倘若太子爹不幸死了,历史必定重演,这是神仙来了都挡不住的事。 带着前世的双重血腥记忆,朱允熥不得不格外谨慎。为了不引人关注,穿越半年以来,他在学堂里刻意藏拙。 这是穿越者不可向任何人言说的恐惧与孤独。 不论黄子澄何时考校功课,他总是缄口不言,塑造了一个庸碌愚笨的形象。 在家中,更是刻意保持与皇祖父的距离,凡是家宴、祭祀之类的场合,他总是藏身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 许多动物的生存智慧远超人类。 鳄鱼能在水下或岸边保持静止数小时,一旦时机成熟,会以闪电般的速度突袭,几乎没有猎物能够挣脱。 美洲豹潜伏在树上或草丛中,哪怕猎物在数十米外活动也不会轻易行动,一旦发起攻击,就是直接爆头。 朱允熥给自己定下了三个任务:第一,阻止太子爹朱标之死;第二,阻止舅姥爷蓝玉作死;第三,阻止又菜又爱玩的庶兄朱允炆窃居大位。 为了完成这三个目标,他必须比鳄鱼更有耐心,比美洲豹更能压制冲动。 大本堂内的闹剧,最终在老十六朱栴和晋世子朱济熺的劝解下,草草收场。 朱允炆胳膊和大腿上被拧得青一块紫一块,火辣辣地疼。 但比皮肉之苦更灼人的,是被当众扒下冒牌嫡子的底裤。 他勉强整理好被扯乱的衣冠,在众人或怜悯、或嘲讽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回到东宫,一进入寝殿,朱允炆再也抑制不住满腔委屈愤怒,哭着扑向母亲怀里。 吕氏心中一惊,连忙屏退左右,将他拉到身边细问:“我儿,这是怎么了?谁敢欺辱你?” “是岷王和谷王!” 朱允炆抽噎着,将大本堂内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尤其突出了朱楩和朱橞是如何辱骂他的出身。 “他们……他们不知从哪听来的混账话,一口咬定上次考校的事是孩儿向皇祖父告的密!还骂孩儿是……是……” 吕氏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她抚摸着儿子的头发,眼中寒光闪烁: “岂有此理!这两个混账行子,竟敢如此折辱皇孙!我儿莫怕,娘定会为你做主。 你说他们一口咬定是你告密?此事除了你知我知,还有黄先生略知一二,还能有谁?莫不是……” “是允熥!”朱允炆眼中满是恨意,“一定是他!只有他见不得我好!一定是他在背后挑拨岷王和谷王!” 正说话间,宫人禀报三皇孙允熥殿下回来了。 吕氏压下怒火,恢复了温婉持重的模样。 她看着朱允熥步履从容走进来,淡淡开口道: “允熥,你来。娘有话问你。” 朱允炆会意,上前一把拉住允熥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面上却强笑道: “三弟,二哥有些学问上的疑难想跟你切磋,我们找个清净地方说话。” 半推半拉将他带到东宫撷芳殿后的一处僻静穿廊。 这里古树参天,少有人至,唯有几声鸟鸣偶尔划破寂静。 确定四周无人,朱允炆猛地甩开朱允熥的胳膊,脸上的伪善瞬间剥落,换上了狰狞的怒气,恶狠狠逼问: “允熥!是不是你在岷王和谷王面前搬弄是非,说是我向皇祖父告的密?!” 他依着以往的经验,以为会看到朱允熥惊慌失措、软弱妥协的模样。 然而,他失望了。 朱允熥轻轻揉了揉手臂,目光平静得令人心寒。 “二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十八叔十九叔只是莾撞,又不是傻,闭着眼都能猜出是你干的。 你今天这种做派,哪里配当皇祖的孙子、父王的儿子?我呸!你简直与市井泼皮无异!莫非是跟某些上不得台面的人学来的?” 朱允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一向唯唯诺诺的弟弟,竟敢反唇相讥,而且出言如此犀利!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朱允熥的鼻子,“你…你说什么?你竟敢骂我?!” 朱允熥微微挑眉,向前逼近一步,身量虽然稍低一点,气势却完全压过了对方。 “我说的不过是事实。你这种行事鬼祟,动辄告密构陷亲族的下贱胚子,莫非真以为自己手段高明,能瞒天过海? 你瞧瞧你自己,弄得人嫌狗憎,你为何非要害十七叔、十八叔、十九叔,连累高炽也跟着受罪?你就这么见不得别人好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冷的鞭子,抽得朱允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愤交加之下,跳起来捂住朱允熥的嘴。 “你胡说八道!看我撕了你的嘴!” 就在他即将失控的瞬间,朱允熥不紧不慢地抛出一句话,瞬间浇熄了朱允炆所有的气焰。 “二哥,你天天琢磨如何讨父王欢心,难道不清楚父王为人吗?” 朱允熥眼神锐利如刀,直刺朱允炆心底最虚弱的角落。 “父王素来宽厚,最重兄弟亲情。若是父王知道,你为了讨好黄子澄那个穷酸,竟敢背着他,偷偷向皇祖父告状,构陷三位叔父和高炽,害得他们受杖责、罚跪宗庙。你猜,父王会如何看待你这个‘乖儿子’?” 朱允炆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净。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是啊,父亲最厌恶的,就是兄弟相残、背后捅刀的行为,每每提起杨广、李世民,必定咬牙切齿,假如知道…… 朱允熥掸了掸衣襟,转身从容离去。 朱允炆失魂落魄站在寂静的浓密树影之下,完全记不起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3章 出手即王炸 日暮时分,朱允熥踏着青石板路,匆匆赶往宁王朱权的宫院。 生活在深宫高墙里的龙子龙孙,看似尊荣无比,实际上却是活在牢笼里。 那位开国皇爷爷亲手拟定的《皇明祖训》,将皇子皇孙的一切都钉死在规矩里。 朱允熥想起朱权曾对着弓箭叹气,想多练会儿骑射却被嬷嬷硬生生扯走;想起朱高煦夜翻宫墙,转眼就被侍卫拦下,挨了十几板子。 在这四方天地里,他们这些龙子凤孙,与笼中雀鸟何异? “熥哥!你怎么才来!” 刚进院门,朱权便一把将他拉了进去,手里还攥着一副擦拭了一半的犀角弓,眉眼间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朱允熥恭敬行礼,目光却被墙上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牢牢吸住。 二人从骑射聊起,先讲到惊险精彩的洪都之战,又讲到了朱权即将就藩的大宁卫。 朱允熥不经意地提起:“侄儿曾翻阅古籍,听闻大宁在喜峰口外,东连辽左,西接宣府,乃是扫除鞑虏的前沿阵地,真正的北疆锁钥。” 朱权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异,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哦?你整天待在宫里面,竟然也知道大宁?还知道什么?快讲!” 朱允熥走到舆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几个关键位置上: “权叔请看。 大宁都司左倚七老图山,右靠努鲁儿虎山,老哈河穿境而过,水草丰美,宜耕宜牧。 此地犹如一根楔子,北扼蒙古科尔沁门户,南卫我中原腹地,与辽东、宣府互为犄角,成鼎足之势。 皇爷爷将此重任交予权叔,正是要倚仗叔父,为我大明屏藩朔漠!” 这一番透彻的分析,已远超寻常少年见识。 朱权听得心潮澎湃,不禁拍案:“说得好!熥儿,你……” “如此雄藩重镇,正待权叔大展宏图。” 朱允熥趁热打铁,语气带着热切的向往。 “侄儿有时真想随您同去大宁,在广袤天地间跑马射箭,随您提兵塞外,杀几百个扰边的鞑子,也不枉咱们叔侄姓朱!” 朱权豪情顿生,用力拍着他的肩头朗声大笑。 “熥儿,叔一直把你当成一只闷葫芦,没想到你竟然是只一鸣惊人的鸟儿!” 他亲手斟了杯茶塞到朱允熥手中,笑吟吟道:“来,今天咱们叔侄必须聊个尽兴!” 接下来的谈话,朱允熥彻底主导了方向。 他从嘉峪关说到辽东,将万里边防与蒙古诸部落的恩怨情仇剖析得清清楚楚。 “这些部落,看似同源,实则各怀鬼胎。永谢布与土默特素有嫌隙,鄂尔多斯与察哈尔明争暗斗……草原上的狼,永远不会只有一头。” 朱权听得如痴如醉,简直惊为天人,大叫道: “好侄儿!你这么多年深藏不露,今日真是让叔父开眼了!你说,自古天朝北伐,最大的麻烦是什么?” “是不知地理。”朱允熥答得斩钉截铁,“李广迷路,徐达大将军亦曾受困于漠北风沙。要想扫平边患,只有一个笨办法——画地图。侄儿一直想绘出一幅详尽的蒙古地图,以供大军北征之用。” 两人直谈到半夜,嬷嬷催了数遍,朱权气得几乎要骂人,朱允熥恋恋不舍告辞离去。 他抄小路回到东宫,意犹未尽,立刻点燃最亮的蜡烛,伏案挥毫。 前世的记忆在他脑中清晰无比,山川河流、部落疆界在他笔下纤毫毕现,一幅狰狞而真实的千年古战场图景,在宣纸上徐徐展开。 “你画这些无用之物干什么?莫非还想凭着几笔涂鸦去边关退敌?” 朱允炆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朱允熥笔锋未停,头也懒得抬:“二哥既然觉得无用,又何必在此多费口舌?” 朱允炆踱步进来,耻笑道:“我这是为你好!不务正业画这些粗鄙之物,平白失了皇家体统!” 朱允熥终于放下笔,目光锐利:“一个人若是知道自己蠢,那他其实蠢不到哪里去;可一个人若是总觉得自己聪明绝顶,那他才真是聪明不到哪去。” “你……你放肆!”朱允炆气得浑身发抖,“我懒得理你!不识好歹的小东西!” “我放肆?”朱允熥冷笑一声,“你别忘了,我才是唯一的长房嫡孙!我奉劝你一句,不要跟黄子澄搅到一块,他会害死你的!你天天吹上天的方孝孺、刘三吾,不过是些食古不化的蠢材!” 朱允炆不敢在嫡庶上辩驳,只能拉虎皮,充大旗。 他狠狠一甩袖子:“你简直是疯了!方先生和父王师出同门!你诋毁方先生,岂不是连父王也捎上了!” “小声点。”朱允熥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让父王听见了,岂不显得咱们兄不友弟不恭?装了这么多年,你可别功亏一篑。” 朱允炆像被捏住了七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夺门而去。 数日后,朱允熥带着完成的《漠南漠北山川地形图》再次拜访朱权。 画卷徐徐展开,等到一览无余地呈现时,朱权眼睛瞪得滚圆,完全不敢相信。 “此图……此图从何而来?!” “平日胡乱翻阅杂书,偶有所得,便记录下来。”朱允熥垂下眼,语气恭谨,“权叔即将就藩,就当侄儿送您的一份薄礼。” “好侄儿!这么好的东西,你竟然舍得送给我!”朱权喜笑颜开,用力扳住他肩膀,“十七叔谢过你了!想要什么,我这里有的,你尽管拿!” “十七叔太客气了。”朱允熥笑道,“只一样,千万别跟人说这图是我画的。” 朱权不解:“你有这等本事,为什么藏着掖着?” 两人又说了半晌话,朱允熥方才告辞。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前脚刚走,朱权后脚便抓起那幅地图,兴冲冲地直闯乾清宫。 “爹!你看!你看这是什么!” 朱元璋正在批阅奏折,被这冒失的举动打断,眉头微皱。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铺开的地图上时,那点不悦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取代。 他沉默地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很久。 “这图,哪来的?” 朱权得意洋洋,献宝似的说道:“是您的好孙子允熥画的!” “允熥?”朱元璋猛地抬头,完全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谁?” “是——允——熥!”朱权兴奋地重复,“爹,您想不到吧?那孩子,懂得可真多,还特别沉得住气啊,是个干大事的!” 朱元璋足足怔了半刻钟。 允熥画的?不可能! 一个生在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的孩子,哪来这种洞悉万里山河的本事?人有教而知之,有学而知之。谁教的?从哪学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 是了,一定是蓝玉!除了那个拥兵自重、桀骜不驯的凉国公,不会有第二个人!这般处心积虑地接近、教唆皇孙,他想干什么?! 朱元璋面沉阴冷,对身旁侍立的太监吩咐道: “去,传宋国公冯胜,即刻觐见。“ 第4章 帝王心海底针 朱权兴高采烈,口若悬河。 他将允熥夸成了朱家千里驹,天降奇才,恨不得把所有好词都安在这侄儿身上。 朱元璋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这是给你灌了多少迷魂汤?你怎么就笃定这图是他画的?不会是什么人假借他的手,递上来的吧?” 朱权一听,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急声道: “父皇!这还假得了?是允熥那孩子见我要去大宁,花了整整三夜功夫,亲手画了送给我的!儿臣亲眼所见!” “呵呵……”朱元璋笑得更加深沉,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这猴崽儿,对你倒是比对他亲爹还孝顺。人小鬼大,你个当叔的,可别被侄子卖了还乐呵呵替人家数钱,臊不臊得慌?” 殿内阳光正好,一老一少,一个如历经风霜的老树,一个如生机勃勃的嫩芽,闲话家常,其乐融融。 这时,殿外传来通报,一位身形魁梧、面容沉毅的老将稳步走入,拱了拱手,声如洪钟: “上位,这么急传老臣来,有啥要紧事?” 这便是宋国公冯胜。 朱权在一旁不由得心生敬仰,这位老帅是父皇最早的从龙之臣,战功赫赫,资历堪比徐达、常遇春。 然而,朱权更清楚冯胜与蓝玉那纠缠不清的关系。 冯胜的女儿嫁给了常遇春的长子常茂,这本是强强联合。 谁知征讨纳哈出时,蓝玉怂恿外甥常茂闹事,险些酿成大祸,最终冯胜被撤职,蓝玉却接替其位,成就了捕鱼儿海的赫赫战功。 朱元璋招了招手:“老伙计,别多礼了,你来瞅瞅,这张图画得咋样。” 冯胜应声走到御案前,目光落在舆图上,只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 他粗大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顺着山脉河流的走势,口中念念有词。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将地图捧起,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陛下!此图……实乃国之瑰宝!山川走向、河流分布、部落据点,详尽至此!若早得此图,北伐何至于……唉!” 他顿了一下,语气无比肯定: “绘制之人,必是深谙北疆事务,且麾下有无数精锐斥候效死的沙场宿将!这绝非寻常文人纸上谈兵所能为!” 话一出口,他心中猛地一凛。 沙场宿将?精锐斥候?如今大明军中,还有几人能有这等实力和资源? 朱元璋将他那一闪而过的惊疑尽收眼底,咧嘴一笑: “老伙计,你猜猜,这图是谁画的?” 冯胜不假思索,朗声笑道:“不是晋王、燕王殿下,便是傅友德,要不就是蓝玉那小子,总跳不出这几个人去!” 朱元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却如惊雷炸响: “这图,是咱孙儿允熥,用了三夜功夫画成,由老十七拿给咱的。冯胜,你说,咱这孙儿是不是天降奇才啊?” 冯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愕然抬头,那难以置信的神情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讥诮,随即被他强行压下。 他讪讪地笑了笑,迅速垂下眼皮,不再言语。 朱元璋转而问朱权:“老十七,允熥平日都读些什么书啊?竟有这般见识。” 朱权忙将允熥那套“平日胡乱翻阅古籍杂记,综合边关军报消息,偶有所得”的说辞,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冯胜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老僧入定,从头到尾,再不发一言。 朱元璋也不再追问,在舆图上轻轻敲了敲: “宋国公,这图,你先拿到兵部职方司去,领着那帮郎中、主事仔细核对,若有谬误,用心标注,录入档册。” 冯胜恭敬应了一声:“是。” 随后,他又仿佛无事发生般,与朱元璋聊了几句家常闲话,方才起身告辞。 “老十七,替咱送送冯大将军。”朱元璋眯着眼吩咐,又对侍立的老太监道:“去,拣六坛陈年的好酒,送到宋国公府里去。” 冯胜面露喜色,谢恩而去。 朱权跟在一旁,心中却莫名空落,本以为能借此机会让允熥大放异彩,没想到竟是这般轻描淡写地揭过,父皇甚至连一句夸奖都没有。 冯胜袖着那卷重若千钧的地图,在朱权的陪同下走出乾清门。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巍峨肃穆的殿宇,只觉一阵眩晕,内心已是惊涛骇浪: ‘一个长于深宫的黄口小儿,能画出这等堪比军事机密的地图?朱重八啊朱重八,这种鬼话你也说得出口!真是越老越没脸没皮了!’ 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冯胜苦思冥想,眉头紧锁。 忽然,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劈入他的脑海—— ‘三皇孙允熥……他的母族是常家!他背后是常昇!常昇背后是谁?是蓝玉!是了!是了!一定是了!’ ‘朱重八这是在点我!他是在告诉我,蓝玉其心可诛,竟敢操纵皇孙,插手天家事务!’ ‘他知我与蓝玉有旧怨,这是给我递刀子,让我找准时机动手啊!’ 这个发现让冯胜脊背发凉,冷汗涔涔。 上一次是李善长,这一次,轮到蓝玉了吗?这大明功臣,究竟何时才是个头? 偌大的乾清宫,此刻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抱着膀子,缓缓踱到御案前,提起一只小号狼毫,在一张空白的纸条上,写下几个遒劲的小字: “查三皇孙近日交往,尤与凉府。密。” 一个如同影子般的锦衣卫悄无声息地出现,接过纸条,身形一闪,便悄然融入殿外的黑暗中。 朱元璋面不改色,重新拿起一份奏章,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另一边,朱允熥早已回到东宫。 他反手关上房门,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再次执笔蘸墨。 这一次,他的目光投向了更遥远、更神秘的疆域。 第一幅,是《奴儿干山川河流详图》。那里虽名义上臣服大明,但朝廷实际控制力几近于无。 他将蜿蜒的黑龙江、精奇里江、乌苏里江,以及大小兴安岭、外兴安岭的走势、部落聚居点逐一细化。 许多细节远超当前大明官方所能掌握的信息。 第二幅,更是直指西方——《察合台汗国山川形势图》。 此时的中亚,对大明而言更多是传说与模糊的印象。 他将天山南北两道,伊犁河谷,楚河草原,锡尔河流域,乃至里海周边的地理脉络,清晰地呈现于纸上。 这些地方,完全在大明王朝的实际掌控范围之外。此刻,却在他笔下分毫毕现。 他夜以继日,不知疲倦地绘制着,眼中渗出血丝,手腕酸胀不堪,却依然不肯停歇。 厚积薄发! 他相信,迟早有一天,他可以凭着这身本事,撬开乾清宫的大门,让皇祖父,让父王,让所有轻视他的人,刮目相看! 七天后。 房门外突然传来了内侍清晰而尖锐的通传声: “陛下口谕,传三皇孙乾清宫见驾!” 朱允熥执笔的手微微一滞,心头一震。 皇祖父召见? 这半年来,他几乎已被遗忘在东宫角落,为何今日毫无预兆地传召? 这究竟是所为何事啊?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种可能。 是日常问安?是学业考校?还是老爷子心血来潮,想起了他这个孙子? 纵使他心思缜密想破了头,也绝不可能想到,根源竟会是自己精心绘制那幅《漠南漠北山川地形图》,已经由宁王朱权之手呈到了御前。 更想不到,他无意中触动了那根最敏感的神经,险些提前引爆一场针对淮西勋贵集团的血腥风暴。 第5章 朝见皇祖 传旨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潭水,瞬间将寂静打碎。 吕氏和朱允炆的目光里有惊愕,有嫉妒。 朱允熥熟视无睹穿过庭院,恰好碰上了一行人从外面进来。 为首一人,身着杏黄色龙纹袍服,身形略显清瘦,正是太子朱标。 传旨太监连忙躬身:“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朱标停下脚步,目光在传旨太监身上扫过,随即落在了儿子身上:“这是……?” 太监忙回话:“禀太子爷,皇爷召三皇孙过去说会话。” 朱标他看向朱允熥,温和嘱咐道:“去了皇祖那里,好生回话,不可吞吞吐吐,缩头缩颈。” 说着走近两步,伸手摸了摸朱允熥的胳膊,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天都这么冷了,怎么还穿得如此单薄?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连寒热都不晓得?” 东宫冷暖,唯有自知。 朱允熥还能说什么,有了后妈,爹也变成后爹了呗,吕氏那个绿茶婊,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把前身整得有苦难言。 见儿子不说话,朱标回头对身边内侍吩咐道:“去,把我那件玄青色的缎面斗篷取来。” 没等内侍挪步,吕氏己抢先入内,很快将那件斗蓬捧出。 朱标接过,亲手抖开,为朱允熥披在肩上。 在系领口系带时,才猛然发觉,这孩子身量竟只比自己略低一点点了,只是瘦得厉害。 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愧疚,又吩咐道:“把我的手炉也拿来,给他捧着。” 一只暖烘烘的铜手炉塞到了朱允熥手里。 朱标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别让皇祖久等。回完话赶紧回来背书。不许乱跑。” 坐在暖轿里,朱允熥思绪乱飞。 东宫房舍多达数十间,即使是父子,平日也难得一见。更何况有吕氏作祟,原身在东宫的存在感低到令人发指。 刚才近距离看朱标,身形清瘦得可怜,神情里藏不住的倦怠,似乎已经被榨干了。 朱元璋是个雄猜之主,屡次掀起血雨腥风,去年刚杀了李善长,下一个目标就该是蓝玉了。 这位舅姥爷有霍去病、李靖之才,功高盖世,可是也骄狂不可一世。要不是便宜老爹力保,坟头草都一丈高了。 轿子在乾清宫门前落下。 抬眼望去,殿宇巍峨,朱红宫墙向两侧延伸,将墙内墙外隔绝成两个世界,殿前广场空旷辽阔。 朱允熥跟在引路太监身后,踏上丹陛,穿过一道道森严的宫门,在暖阁门外站住,里面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让那猴儿进来。” 朱允熥定了定神,迈过高高的门槛。 暖阁内光线柔和。 只见朱元璋侧卧在软榻上,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布袍,未戴冠冕,花白的头发很随意地束着。 根本不像威严赫赫的皇帝,分明是操劳一生,忙里偷闲的老农。 朱允熥趋步上前,恭敬地跪下行礼:“孙儿允熥,叩见皇祖父。” 朱元璋瞪起铜铃似的眼睛。 “你个没娘心的猴崽子! 咱不叫你,你就不晓得来看看咱这把老骨头?是不是整天疯玩,把咱忘到九霄云外了?” 朱允熥一时语塞,眼神里满是无措。 朱元璋见他这般模样,嘿嘿一笑: “还愣着作甚?你个呆子,快,扶咱起来。” 朱允熥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上前,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托住朱元璋的手臂和后背,帮助他坐起。 趁着这个极近的距离,朱允熥得以如此清晰地打量这位大名鼎鼎的皇帝。 皇祖父确实是老了,头发花白,胡子染了寒霜,脸上道道沟壑。 但面容底子依旧端正,年轻时必定宽额隆鼻,浓眉大眼,大帅哥一枚。 朱元璋笑眯眯地把孙子打量了一遍,“来,咱的儿!坐到爷爷跟前来。” 朱允熥小心地挪到榻边坐下。 朱元璋一把将他搂在怀里,捧着他脸端详半天,然后抓起他一只手,合在自己双掌之中,慢慢地摩挲着。 他那双手异常干枯,粗糙得像老树皮,掌心与指腹布满坚硬的茧子。 “跟爷爷说,平日里几更天起身?夜里读到几更睡?” 朱允熥老实作答。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 “咱的儿,你这长得也太瘦了些。 先生讲的功课,能听懂几分?可有吃力处? 在学堂里,有没有惹师傅生气? 在你爹跟前可还听话,没惹他烦心吧? 没挨他打吧?” 一口气问了这么多,朱允熥根本不知道从何答起,只能拣要紧的回答。 没来之前心里紧张得要命,现在才知道,雄才大略的皇帝同时也是慈祥的祖父,没什么好怕的。 慢慢地,他心里的畏惧消散殆尽,脸上有了轻松自在的笑容。 朱元璋轻轻拧住他耳朵,问:"你个没良心的狼崽子,为啥总不到爷爷这里来?" 朱允熥很想告吕氏一状,想了想又忍住了,道:“爷爷国事繁忙,孙儿不敢相扰…“ 朱元璋骂道: "放屁,什么叫不敢相扰?爷爷辛苦一生,不就图个儿孙绕膝吗?你们这些猴崽子,躲爷爷像躲老虎似的。咋,爷爷咬人呐?“ 朱允熥忙道:“孙儿错了,以后常来跟爷爷作伴。" 朱元璋咧着嘴大笑,露出颇为齐整结实的牙齿。 一个多时辰的时间里,朱元璋漫无边际地闲扯,刚刚说到陈友谅,转眼又痛骂朱樉,思路超级跳脱,朱允熥根本跟不上趟。 两只大手也不闲着,一会摸摸孙子脑袋,一会捏捏孙子脸蛋,一会拍拍孙子屁股,很享受这种天伦之乐。 正说话间,老太监汪谨言弓着身子悄步上前,低声禀道:“皇爷,该用午膳了。” 朱元璋的话头这才戛然而止,意犹未尽咂咂嘴:“成,端上来吧。” 朱允熥闻言,立刻起身:“皇祖用膳,孙儿先行告退。” “走什么走?”朱元璋大手一摆,“就在这儿吃!” 膳食很快便被端了上来。 虽不似宫廷大宴那般奢华,却也十分丰盛实在: 大碗的红烧肉油亮诱人,嫩黄的炒鸡蛋,几样时鲜菜蔬,外加一盆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朱元璋食欲极佳,吃得风卷残云,转眼几碗饭下肚,时时盯着孙儿,见他吃得秀气,不住地用筷子点着菜碟: “吃!快吃!年轻后生,吃饭怎还比不上咱一个老头子?把这块肉干了!这碟菜也给我扫干净!” 朱允熥不敢违逆,只能尽力应付,待到终了,竟被撑得连打饱嗝。 他想着这下该走了,道:"皇祖该午睡了,孙儿就不在这儿吵闹了。" 朱元璋哈哈大笑: "就你这细胳膊细腿,跟蚊子哼似的,还能吵着我睡觉? 你晓不晓得,爷爷我当年跟张士诚打仗,他擂他的鼓,我睡我的觉。他擂了一夜鼓,我睡了一夜觉。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把他打得哭爹喊娘。“ 说着和衣卧在榻上:“猴儿,我睡大榻,你睡小榻,困觉! 不多时,早已鼾声如雷。 朱允熥睡觉本来就轻,心里又藏着事,哪里睡得着,卧在榻上,动也不敢动一下。 他听见皇祖翻了一个身,哼哼两声,睡得更熟了,索性坐了起来,心说, ‘这老头怎么这么慈祥,跟想像中杀伐决断的洪武大帝完全对不上号啊,不会是个冒充的吧?’ 第6章 天伦之乐 太阳西斜,朱标回到东宫,随口问道:怎么没见允熥? 东宫首领太监夏福贵躬身答道:三殿下尚未回宫。 朱标沉吟片刻,说道:你去乾清宫面奏父皇,就说时辰不早,还是让允熥回东宫吧。 夏太监这一去,便是两三刻钟,回来禀道: 太子爷,奴婢见着三皇孙了,正给皇爷捏肩捶背呢,恭顺得很。皇爷特别高兴,给三皇孙讲古说今着呢。 奴婢说接三皇孙回来,皇爷发下话,就让三殿下留在宫里伺候,不让回来。 朱标心中狐疑,留允熥在乾清宫过夜?这恩宠来得也太突然了 三皇孙留宿乾清宫的消息,在东宫引起无声的震荡。 宫规森严,消息自然不会明着传递,但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太监宫女三三两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洒扫庭院的小太监,在清理朱允熥冷清许久的院落时,动作都不自觉地轻柔了几分。 听说了吗?乾清宫那边,连洗漱的热水和锦帕都备的是双份,不会以后在那边长住吧...... 茶水房当值的小宫女趁着递送热水的间隙,对同伴低声耳语。 那些曾服侍过朱允熥的老人,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东宫西侧的院落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吕氏坐在窗边,眼角余光不时扫向院门,耳力更是伸展到了极限。 朱允炆放下手中书本,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解与烦躁,母妃,允熥怎么还没回来?这都什么时辰了! 就在这时,心腹宫女急匆匆进来,低语了几句,吕氏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 母妃?怎么了?朱允炆急切地问。 吕氏想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今夜不回来了。皇祖留他在乾清宫过夜。 朱允炆霍地站起,什么? 吕氏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强自镇定道: 瞧你这点出息,慌什么?皇祖一向慈爱,留他一宿有什么奇怪的? 朱允炆瞅见母亲眼中寒光,顿时噤若寒蝉。 其实,吕氏心里比谁都慌。 ‘那个短命鬼的傻儿子,一向不得皇祖喜爱,今天怎么突然时来运转了?这其中有什么蹊跷?苦心经营十几年,可千万别阴沟里翻了船啊?’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我家允炆…’ 吕氏到小佛堂烧了三炷香,叩了三个头,心情却更忐忑了。 东宫按时熄了灯,乾清宫的灯却依旧亮着。 也许是今天说了太多话,朱元璋比平时要显得疲倦一些。 往常这个时候还要再批十几封奏折,今天只批了四五封,整个人就哈欠连天。 朱允熥看在眼里,柔声道:“爷爷,奏章是批不完的,龙体最要紧,我服侍您洗脚歇息吧?” 朱元璋揉了揉发涩的双眼,疲惫地点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应允。 侍立殿角的太监首领心领神会,打了个手势。 不过片刻,两名小太监抬着一只硕大的紫铜脚盆轻步进来,里面的热水蒸汽腾腾。 另三名宫女将盛有干花瓣、艾草末的托盘和柔软的棉巾放在盆边几案上,然后垂首敛目,与其他人一同悄然退至外间守候。 朱允熥挽起袖口,试了试水温,取过一旁备着的凉水壶兑入一些。 如此反复两次,方才单膝半跪在脚踏上,轻轻脱了皇祖长靴,双手稳稳托起老人脚踝,浸入温热的水中。 朱元璋摩挲着孙儿的头顶,幽幽问道:"我的儿,你还记得奶奶和哥哥吗?" 朱允熥仰起脸,轻轻摇了摇头,朱元璋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 这一夜,爷孙俩没怎么说话。 天光初透时,朱允熥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然睡在大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朱元璋正盘腿坐在小榻上,身上披着一件羊毛毯子,见他醒了,笑哈哈道: "你可真是一个上窜下跳的猴儿,连睡觉也不老实,夜里从小榻上掉下来了,迷迷糊糊就往我大榻上爬!睡在大榻上也不老实,手舞足蹈!" 朱允熥赧颜一笑:"我是不是吵着爷爷了?" 朱元璋笑道:“爷爷岁数大了,觉本来就少,一宿睡两个时辰就足足的,不像你们娃娃觉多。" 听到里面有说话声,七八个宫人低着头,迈着训练有素的碎步鱼贯而入。 为首的太监捧着金盆,盆沿搭着雪白的棉巾;紧随其后的宫女端着青盐茶盏、漱玉盂,再后面的捧着常服、玉带。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在殿中站成一列。 朱允熥摆了摆手:“你们都退下吧,今日我来伺候皇爷爷。” 宫人们一怔,见皇帝微微颔首,将手中物件轻放在几案上,躬身退至殿外。 朱允熥服侍得有条不紊,一丝不乱。 朱元璋始终含笑看着孙儿,眼中满是欣慰: “好孩子,你爹总说你笨手笨脚,毛毛躁躁,我看你比他强多了。他像你这般年纪时,可没你这么细心。” 朱允熥答道:“爷爷您替我们受了太多苦,再怎么服侍您都是应该的。" 殿外,垂手侍立的宫人们虽不敢抬头,却将殿内的一切动静尽收耳中。 宫里面都盛传三皇孙庸懦木讷,可是今日一见,分明是个聪明伶俐的主啊,你看这把皇爷侍候得多熨帖啊。 洗漱更衣毕,朱允熥又陪着皇祖吃了一顿清淡的早膳。 朱元璋吩咐他:"时候不早了,赶紧上学堂去,不要误了先生讲学,竖着两只耳朵听,一句都不要放过。" 朱允熥忙应声:"孙儿记住了。" 朱元璋又道:"午饭就在学堂和叔父弟兄们一块吃,晚饭还到爷爷这儿来吃。" 这幸福来得也太快太快了! 朱允熥简直受宠若惊,甜甜地应了一声是,欢天喜地走了。 走出乾清门,金色的太阳洒满一地,空气里飘荡着花草的清香。 开了这么好一个头,他的心情亮堂极了,仿佛看见一条康庄大道正摆在自己面前。 然而,随着朱允熥的离去,朱元璋脸上慈祥的笑容渐渐敛去,他静坐片刻,轻唤一声, “汪谨言。传太子过来。” 汪公公应了声是,才走出暖阁,朱标已迎面而来。 “哟,太子爷,您来得正好。” 朱标步入暖阁,依礼请安:“父皇昨夜歇得可好?允熥那孩子没扰您清梦吧?” “你比咱有本事,养了个又聪明又能干的好儿子啊。” 朱元璋阴阳怪气,抽出一卷舆图,轻轻一掷,卷轴在光滑的案面上滑到朱标面前。 朱标心下狐疑,捧起卷轴缓缓展开。 目光起初是例行公事的审视,随即变为惊讶,进而成为难以置信的专注。 这图的精细与详实,远超他过往所见过的任何一副兵部存档。 他抬眼望向父亲,“这图很是难得,是哪位边镇大将或兵部高人秘密所献?儿臣竟未曾听闻。” 朱元璋向来不跟朱标绕圈子,一字一顿:“是你的好儿子,咱的好孙子——朱——允——熥!” 朱标眼中满是惊骇,“不可能!允熥生在深宫,连南京城有几个市几个坊都弄不清,怎会…”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父皇毫无笑意的眼神让他明白,这绝非戏言。 第7章 父子争吵 朱元璋冷笑:“你的好儿子允熥,托老十七将这幅图献到咱面前。咱已经叫冯胜看过了,他也说这图必定出自军中宿将之手。你说,除了蓝玉,还会是谁?” 朱标愤然反问:"也就是说,父皇并没有十足的证据,仅仅凭猜测,就认定是蓝玉干的。 您这也未免太草率了!别说蓝玉是做过大将军的人,就算他是个升斗小民,父皇也不能这么草菅人命吧?" 朱元璋拍案而起,“正月初一,常昇去了蓝玉府上。正月初三,常昇又把允熥接到家中去了。 就在前几日,常昇还特地跑到东宫,在允熥房中待了半个多时辰。 他们究竟对允熥做了什么,你这个做爹的可曾知晓半分?我可怜的孙儿,被这么多人算计。我还没死,这伙人就这么明目张胆,等我死了,魑魅魍魉岂不全跑出来作法!” 原来父王早就盯上常蓝两家了,大过年的,舅甥间走动不是常事吗?为什么这么疑神疑鬼? 朱标满脸无奈地说道:"那就先把允熥叫过来问一问……" 在他看来,这事问问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朱元璋听了这话,更加暴跳如雷,大喝: "蠢材!你为什么总盯着你自己的儿子?他才多大?他懂什么?他一个无知小儿说的话能作数吗?要问也是问蓝玉和常昇!" 朱标看着父皇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心凉到极点。 这一幕他太熟悉了,一如去年牵连数万人的李善长案,连七老八十的宋濂也没能幸免。 那么大一场案子,三个月就办完了,不讲任何证据,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推敲。 锦衣卫大搞瓜蔓抄,满南京城抓人,抓到诏狱里,也不审,也不问,胡乱定罪。 他一次次激烈谏争过,乞求父皇少杀慎杀,即使的确该杀,也要经由三法司会审。如果任由锦衣卫乱来一气,必定贻害无穷。然而换来的却是父皇掷地有声的“为汝削棘也”! 想到那些熟悉的面孔,转眼就要成为诏狱中的死囚,朱标五脏六腑都绞痛起来,汗水从额头渗出,眼中隐隐有泪。 看着儿子痛苦的模样,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随即被更深的决绝所取代。 他转向殿外:“汪谨言,召凉国公蓝玉入宫。就说北边送来军报,朕要听听他的见解。” 眼见汪谨言走了,朱标苦苦哀求: "父皇三思啊!蓝玉非比常人,他是武臣中的标杆!没有铁板钉钉的证据,没有谋逆之罪,就不要动他了! 俗话说,当家不闹事。父皇一旦动了蓝玉,常昇必死无疑,常昇若死了,允熥怎么做人?" 朱元璋冷冷道:"我知道你念着常家媳妇的旧情,自然袒护她的亲舅舅。 从前那厮强占脱古思帖木儿的皇后,纵火毁关,打死人命,强占民田,殴打官员,我都忍了。 但他这次把手伸到皇孙头上,其心可诛!其家可族!你不要再说了。" 朱标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双手死死抓住椅子边缘,才勉强没有摔倒。 他作出最后的哀求:"父皇您一定要动蓝玉,那就由我来办,绝对不能交给锦衣卫!行吗?" 朱元璋不看他,也不理他,仿佛刚才那场雷霆之怒根本未曾发生。 乾清宫内熏香袅袅,驱不散肃杀之气。殿宇深沉,静得只能听见滴漏的清响。 朱标面如槁木,心如死灰,眼睁睁看着一场弥天大祸逼近,却束手无策。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殿外传来通报。 蓝玉身着国公常服,昂着头,大步流星地走入殿内,脸上带着惯常的倨傲,声若洪钟地向朱元璋行完礼,随即转向朱标: “殿下气色不甚好,可是近来操劳过度?殿下还是要善保玉体啊,国事虽重,亦不可过于耗神。” 朱标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勉强点了点头。 朱元璋面上露出一丝淡笑:“太子无妨,不过是有些累了。蓝玉,你来得正好,咱这儿得了一幅图,你来看看。” 汪谨言会意地将图在案上徐徐展开。 蓝玉大马金刀坐下,不以为意看了几眼,立即倒吸一口凉气,继而大惊失色,脸越凑越近。 等他再抬起头时,已是两三刻钟后。 只见他眼中闪烁着见猎心喜的光芒,木讷讷问了一句:“这图谁画的?“ 朱元璋瞟了朱标一眼,不动声色问:“你说呢?" 蓝玉嘿嘿一笑:"除了颖国公,还能有谁?陛下这回赏了他多少宝钞啊?那老小子可真能沉住气啊,回头得好好敲他竹杠!啧啧啧,画得真真妙啊……" 朱元璋闻言,怔了怔,淡淡道:"不是傅友德画的。" 蓝玉歪着脑袋问:"莫非是燕王所绘?" 朱元璋立即反问:"你怎么知道是他?" 蓝玉嘿嘿嘿笑道:“燕王几次和蒙古人交手,麾下夜不收相当精悍,想来也只有燕王才能探得如此详尽了!” 朱元璋顺着他的话道:“哦?你也觉老四这图画得有本事?” 蓝玉用力一拍大腿:"太有本事了!燕王这回真是立了大功了!陛下今日召臣来,嘿嘿,莫不是想让臣拿回去好好揣摩几日?” 短暂的沉默之后,朱元璋眯着眼再次开口: “你想多了,这图咱这几天还要用。没你啥事了,赶紧回吧。” 蓝玉面露不悦,抱怨道: “上位,您这就不地道了!勾得臣满肚子馋虫咬,又不让臣尝一口,这是什么道理?借回去看几天而已,又不是不还,上位啥时候学得这么小家子气了?” 说着伸手将图卷成一筒,塞进了宽大的袖管里。 朱元璋笑骂道:“蓝小二!你他娘的是土匪投胎吗?看见好东西就明晃晃抢?" "咱让你闻一鼻子就算给你脸了,怎么连盆都要一起端走?赶紧放下!谁许你拿了?" 蓝玉拍了拍袖管,咧嘴笑出两颗大板牙:“好东西自然先下手为强。上位,不说了,走了。” 一溜烟往殿外走去。 朱元璋看着蓝玉大步离去的背影,眉头拧得紧紧的,疑惑地望向朱标。 近一个时辰的时间里,朱标未发一语,直到蓝玉全须全尾全身而退,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蓝玉但凡显出一丝嫌疑,他就必死无疑。但他表现得如此坦然,根本不像心里有鬼的样子。 带着七分庆幸、三分委屈,朱标埋怨道:“爹,您也看见了吧?根本不是您想的那样。不要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您就不能效仿唐太宗李世民,不诛杀功臣吗? 都是跟着你一块出生入死闯出来的兄弟。能不杀就不杀,能少杀就少杀。如果一股脑的乱杀一气,将来子孙后代会…“ 被儿子絮絮叨叨数落,朱元璋又生气了,"子孙后代会怎么了?“ 朱标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您总说为子孙除荆棘,其实何尝不是在砍树呢?立国之初大杀功臣,倘若寒了天下人心,将来谁再肯替咱们朱家卖命呢?“ 这一回,朱元璋不再嘴硬,心中疑云更厚,看样子蓝玉的确不像幕后操纵者,恩可那幅图究竟哪来的?难道真的是允熥画的吗?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第8章 金玉其外 朱标拖着几乎虚脱的身躯,强撑着回到东宫,饮了一口茶,仰面瘫进宽大的椅子里,思绪纷乱如麻。 方才等待蓝玉的每一息都漫长如年,现在想来仍然觉得站在万丈深渊面前 那副精巧得不可思议的图在脑海中盘旋,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不是蓝玉画的,更不可能是允熥画的,那么,究竟是从何处而来? 一直到申末酉初,日影西斜,朱标才唤来管事太监:去大本堂外候着,待熥哥下学,即刻引他来见我。 约莫半个时辰后,太监独自返回,面上带着难色: 奴婢抵达时,皇爷身边的汪公公早已候在堂外。说皇爷有旨,今夜仍留三殿下在乾清宫侍奉。奴婢......怎敢与汪公公争短长? 朱标沉默地点了点头,心中暗暗祁祷,不要重演去年的惨剧。 吕氏这一整天也心情烦躁,日头偏西时,她远远地看见儿子走进园子,忙迎了上去。 朱允炆面色灰败,脚步虚浮,砰地一声,狠狠关上门,一头扎进锦被中,呜咽着哭泣,哭声低回绝望,宛如受伤幼兽在哀鸣。 吕氏推门而入快步上前,将儿子从被褥中捞起,问: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没头没脑的,只会躲起来哭,算个什么回事! 朱允炆哭得更凶了,完了......娘,全完了!从前那些眼里只有我的堂兄弟、伴读们,今天眼风全都瞟着他!济熿那没骨头的,给他端茶递水!高煦那个莽夫,拍着他的肩膀说他‘不声不响,有这般造化’……连、连十七叔都对他递眼色,那神情……分明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吕氏疑惑地问:"这伙混账行子,是一起疯了心吗?别理他们!" 朱允炆抹了一把眼泪,娘,你不知道,允熥......允熥他现在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今天下学,不光咱们东宫的夏公公眼巴巴守在门口,连皇爷爷宫里的汪公公也等在那里!两个人争着接他!他......他跟着汪公公走了! 吕氏如堕寒冰地狱,每一根头发每一条骨头缝都是凉的。 他越说越激动:他现在不光是皇爷爷的心头肉,连爹也派了人去接!我算什么?我什么都不是了! 吕氏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胜券在握的局势,为何旦夕之间天翻地覆? 难道常氏那个短命鬼留下的儿子,天生就要压她的允炆一头?屈辱、恐惧与不甘在胸中翻腾冲撞,那双向来以温婉示人的眼睛,此刻竟映出骇人的寒光。 这一夜,整个东宫的气氛都透着诡异和压抑,所有的宫人和内侍都不敢乱喘气。 月华初上,宫灯次第亮起,夜色中,亭台楼阁的轮廓格外沉寂。 朱标未带随从,独自穿过一道幽深的长廊,越过两道垂花门,来到允熥所居的院落。 此处远比允炆那边僻静,透着几分寥落,庭中草木疏于打理,在朦胧月色下影影绰绰。 朱标在院中默立片刻,抬手推开卧房门,只见屋内陈设简单至极。 他退出卧房,转向隔壁书房,听得里面传来纸张摩挲声,心中不禁生出诧异,于是轻轻推开虚掩的门。 烛光摇曳中,一个绝未料到的身影正伏在书案前,竟是允炆! 此时的允炆全无平日温文尔雅,衣袖沾染墨迹也浑然不觉,正急切地在散乱的图纸中翻找着什么,那神态活像个入了室的窃贼。 允炆!朱标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朱允炆如遭雷击,慌乱转头,等到看清门口面色铁青的父亲,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在干什么?朱标的声音冷若冰霜。 朱允炆浑身猛颤,手中稿纸簌簌落下。 他眼神慌乱四窜,不敢与父亲对视:父、父王......儿臣,儿臣...... 支支吾吾,平日引经据典的敏捷才思荡然无存。 朱标目光扫过被翻得狼藉的书案,地上散落的赫然是几张勾勒着山川地形的草稿! 他强压心头怒火:你不在自己房中温书,深夜潜入弟弟书房,翻箱倒柜,成何体统!这就是黄先生教你的慎独功夫?是不是一直在诓骗我?说! 最后一声厉喝如同铁鞭子抽在心上,朱允炆跪倒在地,泪水瞬间涌出。 儿臣知错!父王息怒!他慌乱辩解,儿臣只是听闻三弟近来学业精进,绘制舆图颇有心得,心中好奇,想借来观摩习学......又恐三弟不愿,故而未曾告知...... 看着跪地痛哭的儿子,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席卷朱标全身,想不到一向以仁孝守礼示人的儿子,内里竟是这般模样! 他只觉五内俱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立刻出去!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朱允炆又羞又惧,夺门而逃。书房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满地狼藉,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朱标颓然跌坐在椅中,一股万念俱灰的寒意从心底漫起。 他自幼熟读经史,博览古今。从嬴秦到刘汉,从杨隋到李唐,从赵宋到蒙元,哪一朝哪一代,金銮殿下的丹墀,不是被皇室血脉浸得暗红? 玄武门的箭雨,烛影斧声的疑云…… 为了那张龙椅,天家骨肉相残,将人伦孝悌践踏得面目全非。 他曾立下宏愿,誓要带领朱明皇室走出两千年的血腥轮回。 他兢兢业业,克己复礼,力求做一个让父皇放心的好儿子,一个让弟弟们敬重的好兄长,一个能为子侄们垂范的好父亲。 可允炆鬼祟的身影,仓皇的辩解,像一记冰冷的耳光,将他理想的泡影击得粉碎。 老爷子尚在,自己正值壮年,储位分明,他们便急不可耐地开始窥伺、算计、倾轧了吗? 今日只是偷入书房翻检,来日呢?待到老爷子龙驭上宾,自己垂垂老矣,朱家的天下,又会走向何等不堪的境地?会不会也重蹈血染宫闱的覆辙? 想到这里,一阵尖锐的悲恸猛地攫住了他。 "娘,你在哪里?儿子快撑不住了,谁能帮帮我?" 热泪再也无法抑制,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手背上。 他就这样枯坐着,任凭夜色吞噬,直到更漏声歇。 最后,他心力交瘁,连挪动脚步的力气也没了,和衣倒在允熥简陋的卧榻上,昏沉沉睡着。 醒来时,只觉得额头发烫,头脑昏沉,周身骨节无一处不酸疼,竟是着了风寒。 第9章 未经雕琢的璞玉 昨夜,朱允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回自己房中的。 他反手拴上门,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的门板,脑海中一片翻江倒海后的死寂。 父亲素来温润如玉,何曾有过这般雷霆之怒? 他怕的并非责罚,而是父亲眼中那点温暖的光,从此对他熄灭了。 他在书案前像困兽般疾走了上百圈。 委屈、恐惧、嫉恨,胡乱绞缠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撕裂开来。 次日清晨,他硬着头皮去给父亲请安,垂首立在门边,等待斥责。 朱标强撑着从榻上坐起,胸腔里一股邪火直冲顶门,烧得他双目如炬。 窥探兄弟私室,行同鬼蜮……我朱标的儿子,竟做出这等事来! 他恨不能一把抓过儿子,狠狠掴上一掌。 这不只是兄弟失和,更是品性蒙尘,是他为人父莫大的失败。 那一刻的失望,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然而,就在看到儿子惶恐躲闪的眼神时,盛怒竟如潮水般退去,为人父者天生的怜悯,不由分说地漫上心头。 他想起允炆平日的稳重孝心,想起他挑灯夜读时单薄的身影,想起那叽叽呱呱不停歇的背书声…… 怒火渐渐平息,宽容重新占据了上风。 昨晚是否责骂得太重?会不会吓着他?会不会让他就此自暴自弃? 朱标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忧心忡忡起来。 一个孩子失去父祖宠爱时的恐慌,他是懂的。 终究……允炆还只是个心性未定的孩子啊。 他终于为儿子找到了一个可以开脱的理由—— ‘争风吃醋并非大奸大恶,而只是对父爱、对祖父关注的过分渴求罢了。’ ‘那些弟弟们,不也为了在父皇母后跟前争宠,闹出过各种笑话么?‘ ‘将心比心,允炆比他们已强上许多,天底下,哪里去找完美无缺的儿子?’ ‘罢了,终究是自己这个父亲做得不够好,才让孩子走到了暗中较劲这一步。’ 他审视了允炆半晌,开口道: “前日黄先生给我看了你这半月作的策论,尽是些中规中矩的老生常谈,没有一丁点犀利的锐气,若当真让你下场子考,能不能考个生员都是两说,更别提举人了。字也写得松松垮垮的,没一点筋骨。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允炆脖子一缩,这种不痛不痒的教训,反而比一顿痛斥更让他感到沉重与不安。 他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道:“儿子知错了,求父亲重重降罪。” 看着儿子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朱标的心又软了几分,长叹一声: “人生天地间,最要紧的是‘正大光明’四字。人前如此,人后更须如此。万不可存着‘此事无人知晓’的侥幸念头。你明白了么?” 朱允炆泣不成声:“儿子铭记在心,此生不敢忘!” 朱标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圣人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过也,人皆见之;改也,人皆仰之。昨夜之事,就到此为止。下不为例。” 朱允炆从地上爬起来,怯生生地问:“爹,您说话嗓子是哑的,是不是又染了风寒?” 朱标无力地挥挥手,“去吧,上学堂去,莫要迟了。” 朱允炆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朱标又在榻上躺了一两刻钟,只觉得头脑愈发昏沉,周身骨节像是散了架般酸疼难忍,强撑着想要起身,却是一阵头重脚轻的眩晕袭来,险些栽倒在地。 他颓然坐回榻上,声音沙哑地吩咐:“今日不去文华殿了。一应奏章,先送到偏殿,待孤稍好些再看。” 太子染恙的消息立刻传开,东宫的太医匆匆赶来,确诊是劳累过度兼感风寒,需立即服药静养。 朱标性子执拗,挥挥手道:“不过是小恙,歇息片刻便好。” 太医们面面相觑,太子不肯服药,他们不敢强劝,可若病情因此加重,他们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章,闻听太子病了竟不肯服药,当即撂下朱笔,二话不说便起驾往东宫而去。 踏入朱标寝殿,只见儿子面色蜡黄,斜倚在榻上,眼窝深陷,一副形销骨立的憔悴模样。 朱元璋心头猛地一揪,一丝悔意悄然掠过。 老了,脾气该改了。是不是昨日对儿子逼得太紧了?都快四十的人了,还像从前那般劈头盖脸训斥,是否太过? 可他生性刚硬,从不轻易表露温情,更别提在儿子面前服软了。那点心疼瞬间被习惯性的严厉所覆盖。 他走到榻前,皱着眉头道:“多大的人了,连自己的身子都照看不好!咱像你这个岁数,领着千军万马在乱军中杀进杀出,老虎都能徒手打死三头!哪像你,一天到晚跟个病猫似的,一点风寒就躺倒了!” 听着父亲粗粝的关怀,朱标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有力气争辩,只喘息着道:“父皇,那幅图,确实是允熥画的。” 朱元璋精神陡然一振,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哦?你何以见得?” 朱标费力地咽了口唾沫,试图缓解喉咙的灼痛,缓缓道: “是父皇想得过于复杂了。昨夜,儿臣在允熥房中睡了一宿。他房里堆满了《舆地纪胜》、《水经注》、《元和郡县志》、《玄奘西行记》之类的古籍,更有许多兵家地理杂书。 儿臣随手翻了几本,只见页边空白处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札记,见解虽显稚嫩,却颇有灵光。” 朱元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朱标继续道:“他书案下、箱笼里,散落着好几张画废的草稿,那勾勒的手法,与献给父皇的那张图如出一辙,上面的字迹,也是他一笔一划的功夫,做不了假的。” 看着父亲眼中闪过的惊异,他又补充了最关键的证据: “在他书房角落,儿臣看到了两张尚未完成的图。一张是察合台汗国周边的山川地形,另一张……竟是奴儿干的详尽舆图。 父皇说那张图是蓝玉画了给他的,确实猜忌过甚了。蓝玉是个兵痴,纵然自己画出来,又岂会舍得将那等心血轻易给一个孩子?” 朱元璋久久沉默,半晌才喃喃道: “这个混小子!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偷偷藏了这么一手?!你这个当爹的,为何竟一丝也不知晓?!” 他站起身,在殿内急促地踱了两步,脑海中浮现出那双清澈倔强的眼睛。 所有的疑窦,在此刻似乎真的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欣慰。 原来,他朱家的苗圃里,还藏着这么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就在这时,夏太监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挪进殿内,也只有抓住这个空当,才能让太子把药喝下去。 他先向朱元璋行了礼,叫了声“皇爷”,然后转向太子,语气愈发小心: “小爷,太医院胡院正在外头候着呢,是不是传进来,请个平安脉?” 朱标极其不耐地挥挥手:“说了只是乏了,歇歇便好,叫他退下,莫来吵我清净!” 夏太监不敢再劝,求助的目光投向朱元璋。 朱元璋脸色一沉:“啰嗦什么?叫他进来!” 夏太监如释重负,赶紧退出去传人。 片刻,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提着药箱快步走入,先向皇帝和太子行了跪拜大礼,这才敢起身趋步至榻前。他在绣墩上侧身坐下,仔细察看了太子的面色与舌苔,取出一个软垫脉枕,垫在朱标手腕下,三指搭上寸关尺,时而独按,时而总按,凝神细品。 殿内一时静得可怕,朱标一直闭着眼,眉头微蹙,似在强忍着一波波袭来的不适。 诊脉完毕,胡太医转向朱元璋,谨慎地回话:“皇爷,太子殿下此脉,左关弦细而劲急,主肝木郁结不舒;右关濡弱无力,乃脾土失于健运之象……” 朱元璋不耐地打断:“行了!这些文绉绉医书咱也听不懂!你照直说,到底是什么毛病?严不严重?” 胡太医连忙躬身回道: “回皇爷,殿下这病的根子在于过于操劳,心神损耗太大,加之近日心绪波动剧烈,风寒邪气一引,便全都发出来了。眼下务必悉心静养,万万不可再强撑劳心……”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道:“用最好的药。务必让太子尽快好转。” 胡太医悄悄松了口气,退至一旁的书案,凝神静思,郑重地写下一纸药方。 第10章 侍疾 大本堂下学的时辰比平日稍晚了些。朱允熥收拾好书匣,心里记着昨日皇祖父的吩咐,让他今夜仍去乾清宫。 他有些不解,皇祖恩宠实在不合常理,究竟是因为什么才时来运转的呢。 朱元璋正批着奏章,见他来了只抬了抬眼,随口提了一句:“你爹今儿个没去文华殿,身上不大爽利。你去他那儿看看。” 朱允熥怔了一下,"我爹不碍事吧?" 朱元璋定定地看了他半天,说道:"不碍事,去吧。" 他退出殿外,心里充满了忧愁,急匆匆穿过宫道,径直往太子寝殿走去。 殿内比平日更安静,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药味,父王半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身上盖着薄衾。 他几步走近,依礼躬身,"儿臣给父王请安。“ 朱标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声音低哑:“你从皇祖那儿过来的?” “是。听闻父王不适,儿子赶紧过来看看,父王觉得怎么样?哪里难受?” “唔,”朱标应了一声,“没什么大碍,歇息两日便好。” 朱允熥站在榻前,看着父亲精神似乎不算太差,往日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重淡了许多,眼神也显得松快,可病色却是实实在在的,让人放心不下。 他哪里知道,父亲刚刚经历了一场过山车,外加一场大地震,整个人都是轻飘飘晕乎乎的。 朱标一向深沉内敛,绝不会轻易向儿子袒露什么,朱允熥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寝殿中的空气沉默得有些尴尬。 正这时,一个中年太监端着黑漆药盘,小心翼翼走进来,躬身道:“太子爷,该进药了。” 朱标瞥了一眼那碗浓黑的药汁,道:“先放着。” 太监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端着药盘进退不得。 朱允熥迟疑片刻,轻声道:“父王,您常教导儿子,良药苦口利于病。既然太医开了方子,还是用一些吧,身子要紧。” 朱标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那碗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那就……端过来吧。” 太监连忙将药盘端近。朱允熥伸手接过药碗,将碗沿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瞬间在口中炸开,涩得他舌根发麻,浓重的药气直冲鼻腔。 原来父亲常年喝的药,竟是这般苦彻心扉的滋味,难怪总是不肯喝药,这味道,换了谁也受不了啊。 他稳住心神,用小银匙舀起一勺,小心地吹了吹,递到朱标唇边。 朱标看了他一眼,微微张口喝了。 就这样一勺一勺,喝了约莫小半碗,朱标偏过头,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惯的倦意:“好了……就这些吧,实在难以下咽。” 朱允熥也不再劝,将药碗放回盘中,悄声吩咐小太监提来一桶温水,备好了棉巾。 他低声道:“父王,净净面,泡泡脚,能松快些。” 见父亲轻轻点头,他赶紧拧了热棉巾递过去。 朱标接过来,在脸上敷了片刻,温热的水汽似乎驱散了些许疲惫。 随后,朱允熥蹲下身,替父亲脱去绫袜,将那双略显浮肿的脚缓缓浸入温水中,用手撩着水,轻轻浇在脚背上。 朱标靠在榻上,闭着眼,发出一声轻微的喟叹。 泡了一会儿,朱允熥用干布仔细替父亲擦干脚,扶着他侧身躺下,为他盖好薄衾,然后移步到榻后,跪坐在父亲背后,在后颈、肩胛、脊背各处轻轻揉捏。 朱标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他能感觉到儿子手上的力道,带着生涩的试探,却又异常认真妥帖。 恰到好处的揉捏,一点点化开他肩背处的酸胀与僵硬。 他闭着眼,眉宇舒展开来,沉入了一种久违的安宁。 朱允熥看着父亲松弛下来的脸,看着他鬓角早生的华发,心中默默祈祷,便宜老爹,你可要多活几年啊,最好能长命百岁。 朱标一直在闭目养神,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两三刻钟后已经睡着了。 朱允熥静静守了片刻,小心地从榻上下来,掖了掖父亲的被角,踮着脚尖退出了寝殿。 夜色已经很浓,空气中带着潮湿的寒气,他回到自己的院落,推开卧房的门,走到榻边时猛地定住了。 素色锦褥的边缘,静静躺着一枚湖蓝色玉佩,雕刻着简洁的云纹,系着明黄丝绦。 朱允熥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这是父亲的贴身玉佩!绝不会错!它怎么会在这里?父亲来过房间?不仅来过,恐怕还在此处坐过,甚至……停留过不短的时间。 他捏着玉佩,心头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诧异,父亲为何会来,还在卧房里留下了痕迹? 他立刻转身,几步就跨入了书房。 推开书房门的刹那,他整个人僵在了门口,眼前的一切彻底变了样! 原先随意堆在案上的书册,此刻全都整整齐齐地码回了书架,分门别类,井然有序,比他任何一次自己收拾得都要规整。 那些画废的,被他揉成一团的稿纸消失无踪。 而在书案正中,几张《奴儿干山川河流详图》与《察合台汗国山川形势图》的草稿,被格外仔细地抚平了每一道折痕,边角对齐,平平整整地叠放在一起,上面端端正正地压着青玉笔洗。 他的目光移向笔山。 上面所插的,以及旁边笔盒里收纳的所有毛笔,笔杆一律朝向东方,排列得一丝不苟。 确定无疑,是父亲来过了。 他不仅进了卧房,更进了这间书房,还整理过所有的书,看过了所有这些图纸! 父亲既然什么都知道了,可是……为什么在探病时,面对他却只字不提?父亲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身体疲倦没力气提,还是觉得不过是小孩子的胡乱涂鸦,没什么提的必要? 朱允熥在书案后静坐了片刻,心头千头万绪终究难以理清。 他索性铺开一张新纸,重新执起笔,又勾勒起西域的山川脉络。 这一画,便是小半个时辰,直到手腕传来酸涩,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才搁下笔。 他走进卧房,在榻上翻来覆去,脑海中反复浮现父亲病中的倦容、苦涩的汤药、还有被整理得一丝不苟的书房。 种种画面交织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困意才终于战胜了纷乱的思绪,将他拖入梦境。 再睁开眼时,窗纸已透进熹微的晨光。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是当值的宫人已经候着了。 他坐起身,扬声道:“进来。” 两名宫女应声而入,低着头,手脚麻利地伺候他盥漱、更衣。 一切收拾停当,他推开房门,清晨略带寒意的空气扑面而来,精神为之一振。 他没有丝毫耽搁,朝着太子寝殿的方向走去。按照宫中的规矩,该去给父王请安问疾了。 到了太子寝殿,才发现吕氏和允炆早就在那里。 朱标经过一晚上的休息,脸色比昨天好多了,见他来了,甚至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吕氏正坐在榻边的绣墩上,保养得宜的脸上立刻堆满笑意,主动招呼:“熥儿来了?快过来让你父王瞧瞧。” 说着还往旁边让了让,腾出离榻最近的位置。 朱允炆也抢着上前一步,亲热地拉住他的衣袖,语气满是关切: “三弟昨夜睡得可好?听说你昨日在父王榻前侍奉到很晚,真是辛苦你了。” 朱允熥心中冷笑,垂下眼睑依礼回应:“母亲安好,二哥安好。侍奉父王是分内之事,不敢说辛苦。” 他抬眼看向榻上的父亲,只见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对眼前这“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景象颇为欣慰。 朱允熥缓步上前,在吕氏让出的位置跪坐下来,轻声问道:“父王今日感觉可好些了?” 朱标声音比昨日清朗些许:“好多了,你们不必挂心。” 吕氏在一旁笑着接话:“可不是么,殿下今早进了一碗燕窝粥,气色也好多了。你们兄弟这般孝顺,殿下心里高兴,这病自然就好得快了。” 朱允炆连忙称是,又说了几句讨巧的吉祥话。 朱允熥安静地跪坐在一旁,看着父亲含笑的侧脸,心里明镜似的。 朱标看着两个儿子,坐直了些身子,温声道:“你们不必都在跟前守着,赶紧去学堂吧,莫要误了先生讲学。” 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气转为惯常的训诫:“到了学堂要专心致志,不可懈怠。” 说着看向允炆,“尤其是你,近来的字迹浮躁,需加紧练习,务求端正。” 随即转向允熥,“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该背诵的经义文章定要熟记于心,不可偷懒。待我病愈之后,是要查问你们功课的。” 兄弟二人皆垂首应下。 朱标挥了挥手,重新靠回引枕上,合目养神。 朱允熥与朱允炆恭敬行礼,一前一后退出了寝殿。 第11章 密议迁都 朱标这场风寒来得急,去得也快。 在朱允熥接连几日的精心照料与太医调理下,不过三四日时间,病气就已经散去,精神也恢复如常。 那天他无意间发现两个儿子的惊人秘密,内心带来了强烈的震动,也被他悄然埋在了心底。 朱元璋和朱标父子俩十分默契,他们谁都没有去问允熥地图的事,而允熥也浑然无觉。至少在表面上,整个宫廷都一切如常。 病刚好些,朱标便回到文华殿,那里有堆成山奏章等着他。 他是一个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人,只要有一丝力气,就会毫无保留地使出来。 这天午后,朱元璋召朱标至乾清宫。 老爷子开门见山:“标儿,前几日咱跟你提的迁都之事,你这几天可想出个章程了?” 朱标谨慎回道:“鞑虏确实是心腹大患,北方空虚,地荒民穷,自唐亡以来,一直在胡人治理之下,尤其燕云地区,胡风极盛,为长治久安,迁都极有必要。 只是国朝新立,百废待兴,迁都工程浩大,所需钱粮、木料、工匠、役夫,数额巨大,眼下国库空虚,实在难以支撑。再有,江南是财赋重地,贸然迁都北方,江南豪强愿意吗?他们会不会制造事端,引发动荡?” 朱元璋缓缓道:“你的顾虑确有道理。南京虽好,却不是开拓之都。自秦汉隋唐到如今,北边不安宁,天下就永难安宁,赵宋两次亡于胡人之手,家国沦丧,天下倾覆,亿兆生民陷于铁蹄之下,填于沟壑之中。 这是血的教训,可一可二不可三,趁着咱还干得动,就把这天底下最难啃的硬骨头给啃下来!咱的意思,徐徐图之,咱们父子用十到二十年乃至三十年时间,完成迁都大业,绝不把麻烦事扔给子孙后代。” 一番慷慨陈词,令朱标深受感染。 朱元璋随即下令:“标儿,过几天,叫上蓝玉、冯胜、傅友德和汤和那几个老家伙,关起门来议一议。他们都是跟着咱打天下镇守四方的,听听这些带兵之人的看法,心里也好有个数。” 朱标深知父亲一旦下定决心便一往无前,也不再多言。 几日后,乾清宫西侧的武德殿内烛火通明。 此处不似奉天殿那么庄严肃穆,更像是皇帝处理机密政务的书房。一场将决定帝国未来走向的机密会议,悄然进行。 与会者少,分量却重:太子朱标、凉国公蓝玉、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友德,以及老迈的信国公汤和。他们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北疆舆图周围,神色凝重。 朱允熥垂手侍立,时而为祖父轻轻捶打肩背,时而悄无声息地为重臣续上热茶。他低眉顺目,像个不起眼的侍从,两只耳朵捕捉着在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语气的变化。 朱元璋喝了一大口浓茶,将茶叶吐回手心,特有的淮西口音开了腔: “今儿个叫你们来,是要说件要紧事——迁都。咱这些日子看着北边舆图,心里头实在不踏实。” 几位大将纷纷想发言。朱元璋抬手微压,示意太子:"把兵部、户部近日呈上的要紧奏报,跟他们说说。” 朱标从袖中取出备好的奏章展开:“甘肃奏报,上月有大股鞑骑南下。大同总兵奏报,蒙古部落有异动。辽东都司也奏报,女真诸部与北元残余勾连渐深……仅去年一年,漕河北运粮秣达三百五十八万石,征调民夫逾三十万众,运河沿岸州县疲于奔命……” 一连串边情与数字,勾勒出大明帝国正以东南数省,艰难滋养脆弱的北部边防。 朱元璋手指划过舆图上蜿蜒的长城,点向广袤漠北。 “北元那些余孽,败是败了,可人还在,马还在,弓刀还在。等他们在漠北喘过气来,随时都能南下打草谷。南京好是好,就是离前线太远。咱这心里,总觉着拳头打出去少了力气。所以咱琢磨着,为了子孙后代,是不是该往前挪一挪,找个更能镇得住场子的地方当都城?这是千秋大计,大伙都讲讲,有啥说啥。” 蓝玉率先发声,带着一贯的锐气: “陛下圣虑深远!要挪就一步到位,北平是前元大都,根基还在,有陛下坐镇指挥,我铁骑出居庸关、古北口,一月之内便可直捣虏庭!而且北平近海,水运陆运都方便。” 他话音刚落,侍立在侧的朱允熥提起茶壶,为他半满的茶杯又续上了热茶,滚烫的茶水迅速注满杯盏,直至边缘,眼看就要溢出。 这失礼的举动让蓝玉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待蓝玉说完,冯胜微微摇头接口道: “蓝玉,北平固然前出,却也过于险要。如果虏骑绕道破关,则京师震动,天下危急。关中是四塞之地,表里山河,易守难攻,也该考虑。” 不等冯胜话音落地,朱允熥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清嗓子般的轻咳:“嗯、嗯嗯……” 此情此景,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朱标眉头一皱,不满地瞪了儿子一眼。 朱元璋直接开骂:“你个小兔崽子,嗓子眼里长鸡毛了?咳什么咳,咳你爹个腿,欠揍玩意儿!” 朱允熥立刻缩了缩脖子,低下头。 傅友德见气氛稍缓,这才开口道:“宋国公确是老成谋国之言。只是…关中自唐末以来,水利失修,物产远不及江南,百万军民供给全靠漕运,又是逆流而上,未免太难了。洛阳居天下之中,漕运四通八达,北控燕赵,南引江淮,也是个稳妥之选。” 三个人三种主张,汤和说道: “无论迁往哪里,都是浩大工程。北平残破,关中凋敝。天下初定,民力有限,迁都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信国公这番话,如同一瓢冷水,殿内出现了片刻的沉默。 朱标道:“信国公所言甚是,迁都动辄耗费亿万钱粮,征发数十万民夫,不可不慎。若真要迁,也需做好万全准备。至于地点……关中似乎更为稳妥。” 此言一出,朱允熥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来了,历史的车轮正朝着既定的深渊碾去。 祖父倾向于关中,父亲也认同关中……下一步,便是派遣太子视察陕西。然后……便是那场要了父亲性命的劳累过度引发的沉疴。 关中经济上过度依赖东南漕运,物流成本极高,会拖垮整个帝国。北京会成为帝都,成就天子守国门的气魄,却也埋下诸多隐患。 可他现在一个字都不能说。咳两声都被老爷子骂个没完,要是胆敢开腔反对……估计会被老爹乱棍打死。 会议又进行了半个时辰,最后也没能下结论,蓝玉还跟汤和吵了起来。 朱元璋并不急于一锤定音,最后挥挥手:“蓝玉你他娘的是属疯狗的吗?怎么逮谁咬谁?莫非只许你一人说话,不许别人说话?好了,今天先议到这儿,你们都回去再想想,过几天再议。今日之言,出得此殿,勿与外传。” 众臣躬身告退,朱标也行礼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朱元璋对朱标说道:“关中究竟如何,还得亲眼去看看。你近日准备一下,待天暖了,替咱去陕西走一遭,仔细勘察山川形胜、民情风俗。顺便把朱樉那个混账押回来,三秦百姓可被他祸害惨了。” 朱标恭敬应答:"预计四月就能启程。" 朱允熥端着茶盘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溅了出来,他迅速低头,用眼角余光扫过祖父的侧脸,又看向父亲即将离去的背影,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见父亲转身走向殿门,他心中焦急,下意识地挪动脚步,想要紧随其后。 刚低着头跟着朱标的背影迈出两步,身后传来朱元璋一声低喝: “允熥!回来!” 第12章 水满则溢 朱允熥赶忙转身,小步快走回到御案之前,"爷爷,怎么了?" 朱元璋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狠狠往上提了提,骂道: “你个兔崽子啊!国公们说话你咳个啥啊?嗯?咳啊,再咳,再咳几声咱听听?三天不打你就上房揭瓦了!说,刚才憋着什么坏呢?” 朱允熥耳朵上火辣辣的疼,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能说我爹陕西去不得,去了就活不成了?肯定会被当成逆子打死! 朱元璋另一只手高高扬起来,作势要打,“说,咳个啥?没规矩!当着那几个老家伙的面丢咱的脸,是不是存心故意的?” 朱允熥念头飞转,必须给老头一个解释,一个符合十三岁皇孙身份,又能稍稍化解眼前危机的解释。 他不敢提迁都,更不敢提父亲安危,只能将矛头对准自己,信口胡编了一个理由。 “孙儿……孙儿是听宋国公说起关中,想着……想着书上说那里有羊肉泡馍,特别好喝……一时馋了,口水呛、呛着了……”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松开了手,笑骂了一句:“没出息的东西!一点吃食就让你在大臣面前出乖露丑?滚回去把《礼记》抄十遍!” “是,孙儿这就去。”朱允熥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逃也似的退出了武德殿。 他没想到这种理由也能蒙混过关,但如何阻止父亲去陕西,还得从长计议。 大树底下好乘凉,太子爹威望如日中天,不论藩王、武勋,还是文官,都服他。他就是大明的定海神针,只要他活着,大明的江山就稳如泰山,就算借朱棣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胡来。 朱标的位子无人可以取代,假如他死了,就意味着大明的天塌了,必定洪水滔天,血流成河。 事实上,朱标死后,朱元璋六十五岁突然失去继承人,彻底抓狂,除了清洗常蓝武勋集团推朱允炆上位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朱标之死是大明王朝最大的黑天鹅事件,改变了整个历史走向。 当朱允熥在武德殿挨揍的时候,蓝玉已乘坐马车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夜已经很深了,但他却毫无睡意。他躺在宽大的床榻上,武德殿内的一幕幕在他脑中反复回放。 皇帝的战略决心,太子的谨慎,同僚们的争论……但这些都渐渐模糊,最终定格在一张稚嫩的脸上。 “不对劲,很不对劲……”蓝玉喃喃自语。 一个十三岁的皇孙,凭什么出现在决定帝国命运的顶级密议中?仅仅是端茶倒水? 难道……难道陛下属意的第三代是允熥?这个想法让他血液沸腾起来! 朱允熥是谁?是他亲外甥女常氏的儿子,若是允熥上位,他蓝玉,就是名副其实的帝党,是皇亲国戚中最硬的那一根台柱子。这是他们淮西武人集团梦寐以求的结果。 他恨不得立刻冲去开平王府,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常昇。 次日天刚蒙蒙亮,蓝玉就命心腹家将立刻去常府,让常昇过府一叙。 常昇不敢怠慢,匆匆赶来,一进书房,就见蓝玉顶着两个黑眼圈,精神却异常亢奋。 “舅舅,何事如此紧急?” “你且坐下。”蓝玉脸上带着得意,“昨日陛下召我等入武德殿密议。” 常昇一听是御前密议,好奇心大起,凑近问道:“议的何事?” 蓝玉眼睛一瞪,啐了一口:“呸!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这是你该问的事吗?脑袋不想要了?!” 常昇被噎得一愣,不敢再问。他知道自己舅舅脾气,能说的自然会说,不能说的问也白搭。 蓝玉见他老实了,这才踱步到窗前说道:“议的什么事不能告诉你。但有一件事,可以跟你说说。昨日,允熥那孩子,也在殿内伺候。” 常升一愣,“他一个孩子,去那里做什么?” 蓝玉道,“陛下亲自带在身边的,而且,这孩子在给我倒茶的时候,我杯中尚有半杯,他却拎着壶,硬是把滚水给我倒得满满的,那么烫,让我怎么喝?那小子,莫非是存心不让我喝茶?” 他开始只当是孩子毛手毛脚,越想越觉得蹊跷。 常昇性格比勇猛粗豪的舅舅要细腻一些,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舅舅!允熥那孩子,恐怕不是失礼,是在提醒您啊!” 蓝玉愕然,“他一个毛躁孩子,提醒我什么?” 常昇严肃起来,“水满则溢啊舅舅。允熥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比如有人觉得舅舅风头太盛,权势太满,所以才借这个机会,用这杯满茶来点醒您?” 蓝玉打了个激灵,猛地想起了昨日会议上自己的表现,慷慨激昂主张直捣虏庭,还和汤和吵了起来,差点爆了粗口,在陛下眼里,这是不是就是过满的表现? 他脸上的狂喜瞬间褪去,半晌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孩子有心了。 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朱允熥便已起身。 昨夜他睡得并不安稳,抄《礼记》抄到深夜,父亲即将巡视陕西的阴霾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洗漱完毕,换上常服,在内侍的引领下,前往大本堂。 学堂里已然有了不少人,见到他进来,目光各异,有好奇,有探究,更不乏隐藏的嫉妒。 昨日武德殿密议,虽然内容无人知晓,但允熥在身边伺候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宫内悄然传开。 朱允炆主动招呼:“三弟来了。” 朱允熥只是淡淡点头回应,拿出书本,心中冷笑,那些羡慕嫉妒恨,与他面临的巨大压力相比,不过是个屁。 他现在只想找个机会,让父亲放弃陕西之行,这是事关长房生死的大事。 一天的课业在沉闷中度过,日头西斜,眼看就要散学,乾清宫的一名内侍出现在学堂门口,对着当值的先生低语几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被吸引过去。 那名内侍径直走到朱允熥案前,躬身道:“三皇孙,陛下召您即刻至乾清宫见驾。” 又来了!学堂内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哗然。皇爷爷再次单独召见,而且是在散学时分,这分明是要共进晚膳的节奏,这恩宠,简直骇人听闻! 朱允炆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 朱允熥心中也是一凛,是福是祸?是昨天失仪要追加惩罚?还是老爷子看出了什么? 在众多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他默默收拾好书本文具走出学堂。 门外停着一顶只有皇帝特赐才能在宫城乘坐的软轿。 晃晃悠悠地穿行在宫墙之间,朱允熥的心也七上八下。 轿子在乾清宫前落下。 朱允熥整理了一下衣袍,跟着引路内侍,低着头穿过几重殿门,径直来到朱元璋日常起居的暖阁。 掀帘而入时他傻了眼。 第13章 小杖受,大杖走 只见朱元璋穿着常服坐在暖炕上,面前紫檀木大案空空荡荡,只摆了一只硕大无朋的海碗——说它是脚盆也不为过。 碗里盛满热气腾腾的羊汤,汤色奶白,浮着翠绿葱花。 几条羊腿炖得酥烂,白嫩厚实的肉浸在汤中,几乎要溢出来了。案边另有个大瓷盘,金黄喷香的馍馍堆成了小山。 朱元璋用下巴指了指海碗:“小子,不是馋羊肉泡馍吗?今儿爷爷让你吃个够!这一碗羊汤,还有这十几个馍,不吃完不许睡觉!” 朱允熥看着足够三个壮汉吃饱的分量,欲哭无泪。这哪是赏赐?分明是刑讯!看来老爷子根本不信他那套鬼话。 此刻再找借口只会招来更严厉的惩罚,他心一横,爬上暖炕,掰开个馍泡进滚烫的羊汤,夹起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努力咀嚼吞咽。 羊肉炖得极烂,汤汁浓郁,馍馍吸饱汤汁后软糯可口,本是绝顶美味,但再好的东西也架不住如此海量。 朱元璋再没看他,拿起朱笔批阅奏章。 一个馍,两个馍,三个馍…… 胃袋迅速膨胀,羊汤的油腻泛上喉咙。 四个馍,五个馍,六个馍,七个馍…… 朱允熥动作越来越迟缓,每咽下一口都异常艰难,肚子明显鼓了起来,腰带勒得难受。 挣扎着吃到第九个馍,羊汤己经顶到下巴。 “呃,呃……”他双手捧着滚圆的肚子,从炕上溜下来跪地哀嚎:“皇爷爷!饶了孙儿吧,再吃就要炸了!” 朱元璋瞥了眼案上,哼道:“吃够了?” “吃够了,真的吃够了!孙儿再也不敢馋嘴了!”朱允熥忙不迭点头。 朱元璋咬牙切齿说道'“没出息的东西,滚榻上睡觉去。剩下的留着明晚吃!这一回,咱非得让你吃够、吃饱、吃得这辈子想起羊肉泡馍就想吐!” 朱允熥连滚爬爬地行礼:“谢……谢皇爷爷,孙儿告退……” 那一夜,他梦里全是翻滚的羊汤和堆成山的馍馍。 第二天在大本堂,他瘫坐在座位上,精神萎靡不振。 “嗝——”一个响亮的饱嗝冲口而出,羊肉汤气息在学堂里荡漾。"嗝——“,又一个饱嗝。 不少人掩着口窃笑。 坐在不远处的朱高煦抽了抽鼻子凑过来:“三哥,昨天吃羊汤了吧?啧啧,皇爷爷真宠你啊!天天给你开小灶!” 朱允熥骂道:“你个杀才,滚一边去!三哥快被那小灶撑死了!你知道那是多大的海碗吗?喂牲口的盆!” 朱高煦挠挠头不解,看朱允熥样子又不像作假,讪讪缩回去嘀咕:“能被皇爷爷这么撑死,那也是福气啊……” 好不容易熬到日落散学,朱允熥心中祈祷皇爷爷忘了昨晚约定。 然而祈祷显然没有生效。那个熟悉的乾清宫内侍,如同索命无常,再次准时出现在学堂门口。 所有皇子皇孙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朱允熥认命地叹口气,步履沉重地走出去,坐上通往刑场的软轿。 乾清宫暖阁里,浓郁的羊肉香气甚至比昨日更霸道。 紫檀木大案上场景重现。朱元璋依旧批着奏章,听到脚步声,用朱笔指了指案上:“坐下,吃。” 朱允熥心知,吃了今天还有明天,吃了明天还有后天,这糟老头子坏得很,摆明了整人。不过是咳了两声,又没犯天条,没完没了了,至于吗? 他没上炕,带着哭腔耍赖:“皇爷爷,孙儿……真的不能再吃了,再吃就要吃死了……” 朱元璋冷哼一声:“吃死了?咱看你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这么美气的羊汤,几人能吃上?" "爷爷,高煦也想吃,要不把他叫来一起吃,省得他笑话我吃独食。" "没事,让他笑去,咱只疼你这个孙子。你前儿个不是馋哭了吗?怎么今儿倒不吃了?给咱爬炕上去!吃!吃个够!” "爷爷,羊汤虽好,也不能多吃,明天再吃行不行?" "不行!“ 朱允熥小脸皱成一团:“孙儿是馋羊汤…可…也不是这么个吃法啊!今天在学堂打了一整天羊汤嗝儿,被高煦、高炽、济熺、济熿、尚炳笑话惨了,先生也直皱眉头,太丢人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抹根本上就不存在的眼泪,偷偷观察皇祖反应。 朱元璋把朱笔往砚台上一搁:“少来这套!你个小猢狲屁股一撅,咱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你馋羊肉泡馍?呸!你骗鬼呢!” 声音陡然严厉:“说!冯胜老儿说话时,你咳什么劲?心里憋着什么屁?今天不交代清楚,往后一日三餐,顿顿羊肉泡馍!” 朱允熥知道再耍赖下去老爷子只会更恼火。 他不再假装干嚎,真的挤出眼泪,哽咽叩头:“皇爷爷圣明!说实话,孙儿……就是故意咳的……” 朱元璋举起巴掌:“你以为咱不知道你是故意的?你的胆子可真肥!把你二叔三叔四叔加一起都顶不上你一个。说,为啥故意咳?” 朱允熥用手背抹了把鼻涕:“听宋国公说起关中,心里……突然就害怕了!” 朱元璋眉头紧锁:“害怕?关中有什么好怕的?有咱在,有咱大明百万雄师在,你怕个鸟!” 朱允熥因哭泣而断断续续:“孙儿怕父亲…前些日子,父亲病得那么重,刚好没多久……书上说关中山高路远,气候跟南京全然不同……最容易水土不服,引发旧疾。父亲这一去几千里,车马劳顿…孙儿…怕父亲身子受不住啊!” 他越说越伤心,仿佛已看到朱标病倒在路上:“那天孙儿一想到这个就害怕,才故意咳出声……孙儿错了,不该御前失仪……可孙儿是真的怕……求皇爷爷别让父皇去!” 说完伏地哭泣,肩膀一抖一抖。 朱元璋被他气笑了,揪着他耳朵道:“胡说!你爹又不是纸糊的!去趟西安多少人伺候护送?想坐轿坐轿,想骑马骑马,想坐车坐车,哪样不行?沿途州县迎来送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去趟关中怎么了?老子当年…” 朱允熥急得没法,扯嗓子干嚎:“爷爷真狠心!朝廷养那么多官不使唤,偏偏使我爹一个人!成天把我爹当牛马使!起三更睡半夜,人都累脱相了,您看不见吗!” 这话可把朱元璋惹毛了,一把将他按在榻上,照屁股“啪啪”几巴掌:“还敢顶嘴!反天了你!” 朱允熥梗着脖子不讨饶:“爷爷干脆打死我算了!反正我爹累死了我也活不成!只要我还能喘气,我就不许我爹去关中!怎么说都不许!” 朱元璋气得干瞪眼:“你凭什么不许?这大明朝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朱允熥梗着脖子,毫不退缩地顶了回去:“就凭他是我爹!您不管他的死活,我这个做儿子的不能不管!” 这一句如同热油泼进了火堆。朱元璋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顶门,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他暴怒之下,顺手抓起案几上那柄用来镇纸的紫檀木戒尺,带着风声就朝朱允熥劈头盖脸地扇了过去! “老子打死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 眼看戒尺就要落下,朱允熥却像只受惊的兔子,腰身一拧,灵巧地向后一跳,险之又险地避了开去。 戒尺“啪”地一声重重砸在暖炕的边缘,听得人心里一颤。 一击落空,朱元璋更是怒不可遏,几乎是在咆哮:“反了!反了!小兔崽子,谁给你的胆子敢躲?!” 朱允熥此刻也豁出去了,他飞快地绕到紫檀木大案的另一侧,利用这宽大的案几与祖父对峙,嘴里还不忘引经据典: “凭什么不躲?难道要白白被打死吗?孔圣人说过,‘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您这都要动家法了,我不跑等着被您打死吗?我才没我爹那么老实,站在原地等着挨打!” “你……你他娘的还敢跟老子掉书袋!你个小畜牲,孔老二拽了那么多文,你怎么单记得这一句?” 朱元璋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提着戒尺就绕着大案追了过去。 朱允熥绷紧了神经,始终保持着与祖父相对的位置,绕着案子敏捷地躲闪。 暖阁内顿时出现了一幅极其怪异而又惊心动魄的画面:威严无匹的大明开国皇帝,竟被一个半大孙子引得绕着书案追逐。 宫女太监们听到响动跑过来,看到这一幕,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个个面无人色,跪伏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上前劝阻了。 朱元璋毕竟年事已高,追了几圈便已气喘吁吁,体力不支。 他猛地停住脚步,将戒尺往地上一掷,一屁股坐在暖炕的台阶上,指着依旧保持警惕的朱允熥,胸口剧烈起伏,痛心疾首地怒骂: “畜生!真是个畜生啊!朱樉见了你都甘拜下风!气死咱了!标儿……标儿那么仁厚孝顺,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混账土匪崽子!” 盛怒之下,他已是口不择言,“……常遇春!对!常遇春那个杀才!土匪!他家养出来的外孙,也是个不讲道理的小杀才小土匪!造孽啊,看来结亲还是要结读书人呐!天老爷啊,你气死我了!” 第14章 雷霆之怒 朱标在文华殿批阅奏章,一个心腹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小爷!不好了!三皇孙在暖阁顶撞陛下,陛下……陛下动了雷霆之怒!” 朱标手中的朱笔“啪”地掉在奏疏上,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允熥平时看着老实,怎敢去捋父皇的虎须?父皇那脾气……他简直不敢想下去! 他几乎是跑着赶往乾清宫的,刚到暖阁门外,便听到里面传来儿子在哭诉: “您就晓得您的大明江山!我问您,是您的大明江山要紧,还是我爹的命要紧?要是让您在大明江山和我爹性命之间选一个,您选哪个?!” 朱标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我瞧您就不是我亲爷爷!您要是亲爷爷,怎么不知道心疼我爹?非把他累死不可吗?等他真累出个好歹,您想哭都找不着地方! 我爹连牛马都不如,牛马都歇冬,我爹从年头干到年尾,连三天都歇不了。天天起五更,睡半夜,累得都脱相了,您看不见吗?不心疼吗?" 这……这简直是翻天覆地、大逆不道之言!朱标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这孽障,怎敢如此妄言!不严惩,何以正纲常? 然而怒气之下,另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却占据了他的心。 儿子的话混账无比,却像一把钝刀子戳进了他内心不愿触及的角落。 “起五更睡半夜,人都累脱相了”…… “牛马都歇冬”…… 是啊,真的太累了。 肩上的担子比山还沉重,案牍劳形,政务如麻,近来咳嗽不止,精力大不如前。 再苦再累也从未对人言说,在父皇面前更是强打精神,不敢流露半分怯懦。 却没想到,竟被没心没肺的儿子看得清楚,还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吼了出来。 被理解的刺痛,对儿子的极度担忧,让他再也无法站在门外。 “哐当”一声,他猛地推开门,闯了进去,一眼看到儿子跪在地上,脸哭得通红,父皇高举着手掌,气得面目狰狞。 朱标本能地冲过去,一把揪住儿子的衣领,将他提起,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必须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就在巴掌即将落下之际,一只粗壮的手腕铁箍般钳住了他,力道之大,让他丝毫动弹不得。 朱标惊愕中对上父皇的眼睛,深不见底,有未消的余怒,有被触动的波澜,还有不容置疑的维护? “你干啥?滚出去!这儿没你事!” 朱元璋手腕一抖,将他推得踉跄后退两步。 朱标瞬间懵了,“爹?这个小畜牲不能要了,叫宗人府带走吧……” “咱说了,这儿没你的事!”朱元璋打断他,“咋?咱还没死呢,你就要当家作主啦?” 这话如同重锤,砸得朱标魂飞魄散,慌忙躬身:“儿臣不敢!” 朱元璋一把抓过朱允熥护在身后,恶狠狠地朝朱标吼道:“太子爷,这儿没你啥事了,走!" 宫廷之中从无秘密可言。 乾清宫暖阁里惊天动地的祖孙对峙,不出半个时辰便如野火般烧遍了宫闱的每个角落。 最先得了消息的,自然是吕氏与朱允炆母子。 “母亲果然料事如神。”朱允炆难掩嘴角的笑意,压低声音道,“他果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吕氏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娘早就说过,兔子尾巴长不了。一时得了圣心又如何?到底不是有福有德的根基。爬得越高,摔得就越惨,你且看他如今,可不就原形毕露了?” 朱允炆这些时日积压的郁气一扫而空。 自打朱允熥得了皇祖父青眼,他在宫中的地位便一落千丈,如今总算盼来了转机。他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连窗外阴沉昏暗的天色都明亮了几分。 正说话间,外头传来宫人通报太子回宫的声音。母子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立即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迎了出去。 吕氏抢步上前,见朱标面色铁青,便柔声劝慰: “殿下病体才好,千万保重身子,莫要动火气。允熥年纪尚小,顽皮淘气也是有的,来日方长,慢慢教导便是了。” 她说话时眼角微红,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对继子的关怀,又不失继母的分寸。 朱允炆更是殷勤备至,亲自伺候父亲更衣盥洗,又跪在榻前为朱标揉捏肩背。 他手法轻柔,言语温顺:“父亲劳累一日,且宽宽心。儿子虽愚钝,愿为父亲分忧。” 母子二人这一番体贴入微,果然让朱标紧绷的脸色稍稍和缓。 第二天,朱允炆起了个绝早,静候在太子寝殿门外,里面刚一传来起身的响动,他便轻手轻脚地趋入请安。 朱标似乎一整宿没怎么睡,脸上苍白如纸。 朱允炆侍奉父亲洗漱更衣,动作细致入微,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父亲的神色。 一切妥当后,他垂手低声道:“爹,儿子去上学了。” 朱标从喉间逸出一声淡淡的“嗯。” 朱允炆踏进大本堂,一股异样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黄子澄已开始授课,可直到午时散学用膳,允熥那个位置依旧空着,直至散学的钟声敲响,朱允熥的座位依然未见人影。 朱允炆回到宫中,便将这情形禀报了母亲吕氏。 “娘,他今日一整天都未曾入学。” 吕氏闻言压低声音告诫:“沉住气。眼下风云未定,切记,勿要妄言,更不可妄动。” 消息很快便飞出了重重宫墙,常昇听闻此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 “这……这糊涂孩子!怎敢如此!” 他站起身,在原地踱了两步,心乱如麻,片刻也不敢耽搁,立刻命人备轿,火急火燎地直奔凉国公府。 凉国公府内,蓝玉早已收到了风声。常昇慌慌张张闯了进来,一屁股坐下,颤声道: “舅父,您都知道了?这……这可如何是好!我、我简直五雷轰顶……” 蓝玉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厅内陷入一片死寂,舅甥俩相对而坐,谁也说不出话来。 第15章 改弦更张 次日,蓝玉至文华殿谒见太子,先议了半晌军政要务。 他指着舆图道:“殿下,云贵川交界处,土司势力盘根错节,叛服无常。臣观贵州地势,当择险要处增筑堡垒,步步为营,驻以精兵,方能渐次推进,真正弹压一方,使其不敢妄动。此事关乎西南长治久安,钱粮兵马调度需早日拟定章程。” 朱标仔细听着,不时询问细节,末了点头道:“国公老成谋国,此策甚妥。具体方案,着兵部与五军都督府详议后,再行呈报。” 公事已毕,蓝玉却未告退,略一迟疑,压低声音道:“殿下,臣……臣冒昧问一句,允熥那孩子,如今……” 朱标面色一沉,疲惫中透出几分不耐与愠怒,抬手打断了他:“此乃宫闱家事,国公不必过问。那孽障此番忤逆犯上,断不能轻饶。” 见太子态度坚决,语气冰冷,蓝玉只得躬身告退。 朱标忙碌一日,比往常更早结束了政务。回到东宫,即刻唤来夏太监,吩咐道:“你去一趟乾清宫,将三皇孙接回来。” 过了两刻钟,夏太监匆匆返回禀报: “小爷,奴才去了乾清宫,宫门紧闭。奴才叩门许久,方才得见汪公公。汪公公传了皇爷口谕,说……说三皇孙留在乾清宫,不许带回东宫。” 朱标沉默片刻,道:“知道了,下去吧。” 到了次日,朱标仍不放弃,再命夏太监:“你去大本堂外候着,父皇总不至于不让他进学,你见到他,立刻带回来!” 果然辰时刚过,朱允熥在内侍引导下,低着头默默走来。 夏太监连忙迎上躬身道:“三殿下,太子爷有令,请您即刻回东宫,今日不必入学了。” 朱允熥小脸瞬间煞白,深知回去肯定是一顿好打。 就在这时,乾清宫管事太监汪公公自廊柱后缓步走出,手执拂尘道:“夏太监,你回去禀告太子爷,就说皇爷有旨,三皇孙暂不回东宫。” 夏太监不敢多言,匆匆返回东宫,将方才情形一字不落地回禀了朱标。 朱标独坐书房忽然明白了,那日暖阁里剑拔弩张,父皇雷霆震怒,可最后……最后却把他这个太子轰了出来,独独留下允熥。 原来父皇从未真正想要严惩孙儿的顶撞,将允熥拘在乾清宫,实则是怕他将孩子带回东宫后动用家法。 想到此,朱标心头五味杂陈。父皇终究是心疼孙儿的,隔辈的疼爱,竟让素来刚硬的父皇也学会了迂回。 朱允炆下了学,快步转回东宫,直奔母亲吕氏寝殿。 “母亲,允熥今日来上学了。夏公公要带他回来,却被汪公公拦下了…” 吕氏问:“他可有什么异样?” 朱允炆回想起允熥满不在乎的神情,酸不溜溜道: “看样子并没有挨打,瞧着……反倒比先前更肥了些。莫非那羊汤当真如此养人?皇祖这是轻飘飘放过他了?凭什么!” 听了儿子的话,吕氏心中顿时翻涌难以抑制的愤懑。 常氏的儿子凭什么如此张狂? 犯下这等忤逆不孝、顶撞君父的大罪,竟能全身而退,未受半分惩处! 老爷子更是千方百计地回护,这算什么道理? 她越想越气,一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也吐不出,起身便往朱标房中走去,想着探探口风。 谁知朱标恹恹地靠在榻上,任凭她如何旁敲侧击,也只得了些不痛不痒的回应,终究什么也没探出来。 翌日,朱标比往常更早结束政务,径直往乾清宫去。 暖阁内,朱元璋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兵书,听得脚步声,淡淡说了一声:“坐。” 朱标依言坐下,开口问道:“父皇,允熥呢?还没回来?” 朱元璋目光扫过他:“怎么?他进他的学,你办你的差,一天到晚操心他作甚?” “儿子岂能不操心?”朱标语气激动,“那逆子犯下如此大过,若不严加惩处,何以正家规,何以训诫其他子弟?万请父皇莫要再袒护他了!” “咱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件事,不用你管!咱自有主张!” 朱标脖子一梗,不敢再争辩。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朱允熥在内侍的引导下,走了进来,一眼瞧见父亲与祖父相对而坐,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就往门边缩。 “逆子!还不过来!”朱标厉声喝道。 朱允熥身子一抖,畏畏缩缩地往前挪动。 朱元璋将兵书往榻边小几上一拍:“太子爷!你要教训儿子,领回你的东宫教训去!少在咱这儿耀武扬威!愿意坐就安静坐着,不愿意坐,赶紧请回!” 朱标道:“父皇这样袒护他,一定要他走到弑君弑父那一步才安心吗?" 朱元璋道:“呸!他会不会弑君弑父我不知道,反正是你这样不依不饶,存心气死我。跟你说不要你管这件事,不要你管这件事,你想怎么样?他犯了什么弥天大罪?我都不计较,你计较什么?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说了!" 然后转头看向朱允熥:"滚到后殿温书去!一天天的不消停!从哪蹦出来的欠揍玩意!“ 朱允熥赶紧溜之大吉。 朱标强压下心头的烦闷与怒火,没好气地开口道:“爹,儿子已准备妥当,三日后便启程前往西安。” 朱元璋从书页间抬起眼:“怎么这样急?不是说好等到四月再动身么?” “等不了了,”朱标语气硬邦邦的,“朱樉在西安无法无天,闹得鸡飞狗跳、人嫌狗憎。反正这趟关中迟早要走,不如早些去,先把他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再说。” 朱元璋放下兵书,“咱想好了,你不用去关中了。” 朱标很是诧异:“不是说好了由儿子去关中考察么?诸事都已备妥,爹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朱元璋语气笃定:“说不用去,便不用去了。关中之地,并不适合建都。秦汉隋唐几朝,早已将那地的气力榨干了。况且那地方太偏西边,今时不同往日。当年汉唐以关中为都正好合适,到了咱大明,再一味效仿前人,其实并不妥当。” 朱标没想到父皇竟有这般大的转变,追问道:“父皇为何突然作此决断?”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关中本就不是最合心意之选,再加上,咱也不愿见你长途跋涉跑那么远。朱樉那点事,派个得力大臣去处置便是,不必你亲自跑这一趟。” 朱允熥其实并未走远,只悄悄隐于帘后,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数月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轰然坠地,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畅快,终于,他做成了这件关乎生死的大事。 正心潮起伏,又听见朱元璋的声音传来,这一回,语气已转为关切: “标儿,你近来身体如何?咳嗽可还发作?” 朱标仍是逞强,应道:“无甚要紧,都是老毛病了。” 朱元璋却道:“什么叫老毛病?年纪轻轻,身子怎就这般不结实?你是一国储君,一身所系,乃是江山安危。今后自己须多加留意,早晨起早一些能行,夜里不必熬得太晚,每十天歇一天。还有,你要学会抓大放小,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朱标听在耳中,心头不由一暖,父皇从前对他说的,可不是这些。 那时父皇总告诫他,皇权必须牢牢握在手中,绝不可与人分享,事事都要经心,不要轻易信人。 他又想起这些年的风云变幻——废丞相、撤大都督府、广六部、设内阁……一番番折腾下来,其实很多人是白白杀掉的,许多罪也是白白受的。 他又想起李文忠,那个文武全才的表兄,本来可以当他强有力的帮手的,可惜与父皇失和,年纪轻轻就郁郁而终。如今想来,真是唏嘘不已。 第16章 茶艺大师 朱标退出乾清宫,走在漫长的宫道上,春夜的风吹在他脸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为什么父皇的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仅仅是因为允熥那番混账不堪的哭闹吗?或者仅仅不忍心让儿子千里奔波?’ ‘不,不可能,根本不可能?父皇是何等人物,岂会因儿女情长改变关乎国本的重大决策?’ ‘老十七是他的心头肉,过两年还不是扔到大宁卫那种苦寒之地。’ ‘那里可是最前线,比北平都要前出三百里,夜里睡觉都要防备蒙古人偷袭。‘ ‘那日武德殿内,允熥那几声不合时宜的咳嗽,那杯倒给蓝玉满茶……是失礼,还是存心故意的?’ ‘难道这小子从一开始就计划搅黄关中之行?关中又不是什么极边之地,难道我去一趟会死在那里不成?犯得着这么以死相劝。’ ‘还有那幅图,精妙绝伦,如同亲至,连蓝玉见了都撒不开手。一个深宫少年,仅仅凭着古书和军报就真能绘制得出?他每天除了去学堂,就是窝在书房涂涂画画,顶多找朱权和高炽玩一会,从哪学的这本事啊……’ ‘对了,明天把朱权叫到文华殿问一问,看允熥有没有跟他说什么体己话。’ 朱标一路七想八想,轿子己经到了端本门外,他下了轿,背着手踱了进去。 吕氏笑吟吟将他迎进厅中,斟了一杯茶,递到他手中,道: "殿下,你从父皇宫里回来的?是不是启程的日子定下来了?臣妾把衣服行李都准备好了,听说一来一回要四五个月呢,殿下一个人在外,怎么叫人放心得下?要不臣妾跟着一块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朱标喝了一口茶,将茶杯放下,说道:"不用了。父皇改主意了,我不用去关中了。" "啊?"吕氏大感意外,说好了去关中,准备了这么久,怎么说变就变? 她只怔了一瞬,马上笑颜如花,"哎呀,那就太好了。这些天我只要一想到殿下要出远门,就愁得寝食难安,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朱标疲倦地打了个哈欠,道:"不去也好,那么远的路,我也发怵。" 吕氏稍稍沉默,又问道:" 殿下什么时候把熥哥接回来?闹出这么大风波,孩子心里肯定害怕,不敢回来了。殿下有时候对孩子也未免太严厉了些。不爱读书就不爱读书,又不是指望他考举人进士挣俸禄银子。 殿下还是让孩子早些回来吧,一来我可以就近照顾,二来也省得一不小心又忤逆了父皇。如今父皇也上岁数了,千万不可动气。" 朱标道:"我心里有数,你忙去吧。" 吕氏施了一礼,袅袅娜娜走了。 这个女人虽然已经三十六岁了,但丝毫也不显老,单从背影看,和十七八岁的少女没有任何分别。她棋琴书画无所不通,书也读过不少。 太子妃常氏在世时,吕氏为侧妃。朱标不好女色,偌大的东宫只有这么两位妃子。常氏死后,吕氏晋为继妃。 吕氏梦寐以求的就是成为太子正妃。但太子妃常氏,不论是出身,还是在朱标心目中的地位,都太高了。虽然常氏已经死了十几年,正妃的位子依然是她无法企及的。 因此,吕氏一心想让自己允炆将来能够成为太子,那么她就是皇后、太后,就能压住常氏一头了。 为了完成这个目标,她可真是费尽了心机。 东宫,春禧殿,烛火将朱允炆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他不仅没受罚,还……还真的要一直住在皇祖宫里?爹不用去陕西了,就因为他在皇祖父面前……那么闹了一场?” 吕氏坐脸色阴沉,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期待,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泡影,甚至变成了更深的危机。 她低声斥道,“闭嘴,看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一点变故就慌成这样,如何成得了大事!” 朱允炆被母亲一喝,瑟缩了一下,但委屈和恐慌更甚: “母亲!那我们……我们怎么办?他现在圣眷正浓,连爹的话皇祖都驳回了,我们……我们还有机会吗? 不是东风压西风,就是西风压东风,他将来要是得了大位,肯定会折腾我的!世民容不下建成,杨广容不下杨勇,他就能容下我么?” 吕氏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寒光闪烁,“机会是人争出来的!老爷子能护他一时,还能护他一世?” 她凑近儿子,一字一句地叮嘱:“把你那些小心思都给我收起来!在你父王面前,要更加孝顺,更加勤勉,更加兄友弟恭!尤其是在对待允熥,绝不能流露出半分不满,要主动亲近,主动关怀,明白吗?” 朱允炆茫然地点点头。 吕氏继续道:“至于你皇祖,人老了总是疼爱孙子的,你明天去看看老人家,尽尽孝心,书本子上有什么不懂的,尽可以求老人家赐教…" 朱允炆怯怯道:"可是,爷爷又没召我,我怎么好自己跑过去?" 吕氏咬紧嘴唇,尖尖手指狠狠戳了戳儿子额头。 "糊涂东西,皇祖二十几个儿子,孙子有上百个,老人家召得过来吗?怎么,老人家不召你,你就不去啦?还是说,有什么人敢把你挡在门外?哪个老人家不爱享受天伦之乐?明天娘烙几张凤阳石头饼,你给皇祖送过去。" 朱允炆见母亲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点了点头。 第二天散学后,朱允炆先回了东宫。吕氏早已命人备好了一切:十几张刚出炉的凤阳石头饼,用干净的粗布仔细包着,另有一小瓶自家酿制的凤阳豆酱。 石头饼是凤阳一带的特色,当年马皇后在世时,隔三差五烤上几十张,朱元璋批奏章时,有事没事揪一块放进嘴里。 做法是将磨好的小麦面浆倾在烧得滚烫的河石上,撒上一层芝麻,烙烤而成。 饼子不大,却极厚实,表面布满凹凸不平的石纹烙印,咬一口,外皮焦香酥脆,内里却软韧耐嚼,带着一股独特的麦香和芝麻香。 至于那瓶豆酱,马皇后在世时做的极好,吕氏也跟着学会了。 用黄豆、蚕豆混合了辣椒与香料,经三伏天晒足七七四十九日方成,酱色红褐油亮,咸香中透着一丝鲜辣,最能勾起人肚里的馋虫,也是往日朱元璋就着稀饭最爱的小菜。 吕氏细心地将饼与酱放入一个半旧的食盒里,嘱咐道:“见了你皇爷爷,就说娘惦记着他老人家胃口,特意做了些家乡吃食给他换换口味。” 朱允炆拿着食盒,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乾清宫西暖阁。守在门外的内侍见是皇孙,自然不敢阻拦,恭顺地为他掀起了厚厚的门帘。 暖阁内,朱元璋正伏在紫檀大案后批阅奏章。另一侧的小书案后,朱允熥正埋头抄书。 朱允炆轻手轻脚地先走到朱允熥案前,亲热地唤了一声:“允熥。” 朱允熥闻声抬头,见是他,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放下笔站起身:“二哥,你怎么来了?”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朱元璋。他搁下朱笔,抬眼望来,见是朱允炆,严肃的面容柔和了几分,带着些许埋怨的口吻笑道: “是你这小子,这阵子怎么跟那入了洞的兔子似的,不见踪影?尽是些没良心的小东西,都把爷爷忘了!” 朱允炆赶忙趋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将食盒轻轻放在案边,笑着解释: “孙儿怎敢忘了皇爷爷?实在是近来功课紧,黄先生督促得急,早晚不是背书便是写字,一时竟不得闲。心里是日日惦念着皇爷爷的。爷爷近来可好?腿痛的老毛病有没有再犯?”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取出那包石头饼和那瓶酱。 “这是母亲今日亲手烙的几张家乡石头饼,还有一瓶自己酿的酱,说是皇爷爷早年最爱这一口,让孙儿务必给您送来,请您尝尝。” 朱元璋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追忆与欣喜,伸手掰下一大块饼,也顾不上蘸酱,直接放入口中咀嚼起来,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嗯!是这味儿!香,真香!你娘把你奶奶的手艺学去了!” 第17章 猪吃虎 这一切,朱允熥默默看在眼里。 醉翁之意不在酒。朱允炆今日这番表演,与其说是孝心突发,不如说是吕氏精心排演的一场戏。 他瞥见皇祖舒展的眉头,心中暗自叹息:“皇爷爷英明一世,但在天伦之乐面前,怕也是没有丝毫抵抗力。” 朱允炆见皇祖龙颜大悦,心中底气更足,又是捶背又是捏肩,忙得不亦乐乎。末了,还细心地为祖父梳理头发。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手背,感慨道:“好孩子!你比你那些叔叔贴心多了。” 说着,目光扫过安静抄书的允熥,又落回允炆身上,随口问道:“允炆啊,这阵子在学堂,书念得如何?” 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朱允炆垂下眼睑,露出几分羞愧:“孙儿愚钝,先生讲的经义太过高深。虽日日苦读,却总觉得隔着一层,未能尽数领会。” 朱元璋挑眉:“既然不懂,为何不多问先生?” 朱允炆忙道:“孙儿常向先生讨教。只是资质平庸,有些道理,先生讲解后仍不能透彻。” 朱元璋虽出身布衣,但酷爱读书,此刻见孙儿如此好学,不由生出教导之心:“是哪些道理绊住了你?爷爷虽不比大学士,或许能为你点拨一二。” 朱允炆心中暗喜,提出两个关于《礼记》《论语》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家里老人去世了,给老人发丧,是各种"礼节"重要,还是内心的"悲凄“重要。 第二个问题,是"义"重要,还是"利"重要。 朱允炆引经据典讲述自己的见解,显得很博学,末了向皇祖请教。 朱元璋抚须微笑:“允炆啊,你这些问题,问得是够刁钻,也确实是书本子里要琢磨的东西。 现在爷爷问你,一个穷苦人家,爹娘死了,连口薄棺都买不起,他内心再悲痛,这丧礼能不从简吗? 一个富贵人家,爹娘生前不管不问,死后却大操大办,这礼数再周全,又有什么滋味?” 他停下喝了一口茶,语气愈发沉稳: “读书,不是让你死抠字眼,非要在‘哀’和‘礼’中间分个高低,也不是让你在‘义’和‘利’当中只能选一个。那是书呆子干的事。” “咱是过来人。当年咱家里穷,爹娘哥嫂死了,连块埋身的地方都没有,那时候讲什么礼?心里滴着血,草席一卷也就是了,那份‘哀’才是真切的。" “后来咱带兵打仗,跟兄弟们讲大义,也讲实在的好处,光画大饼,谁跟着你拼命?这就是‘义’和‘利’得结合起来看。” “所以啊,读书的关键,在于明理,更在于会用。要把书里的道理,放到活生生的人间事里去看,去掂量。" "就像做饭,米是好米,但你得知道火候,知道加水多少,才能做成能吃、管饱的饭。死守着米好不好,却做不出饭,或者把饭做夹生了,那这米再好,又有什么用?” “你刚才引经据典,说明书是读进去了,这很好。但往后,得多想想,这道理该怎么用?用到百姓身上,是让他们更便利了,还是更麻烦了?用到朝廷大事上,是让咱大明更强了,还是更虚了?这才是真学问。” 朱允炆听得连连点头,不时附和“皇爷爷圣明”、“孙儿受教了”,显出虚心受教的样子。 老来教孙,是人生一大乐事,朱元璋也快活地大笑。暖阁内一时祖慈孙孝,其乐融融。 朱允熥一直埋首抄写,对这边的谈笑风生充耳不闻。 朱元璋问道:“允熥啊,爷爷讲的,你可听得明白?也来说几句。” 这一问正中朱允炆下怀,不等朱允熥回答,他便抢先笑道:“是啊三弟。皇爷爷讲解的这些道理,于我们立身处世大有益处。你若有什么不懂的,我们兄弟正好可以切磋。” 他这番话,一则是巩固自己好学聪慧的形象,二则是下战书——来,比个高低! 朱允熥一默如雷。 朱元璋笑呵呵道:“允熥,来,有什么问题,可以问问你哥哥,他不会的,咱再给你答。” 一切照预想中进行,朱允炆心花怒放,等着允熥露出不学无术的丑态。 朱允熥这才缓缓放下笔,恭敬回道:“孙儿愚钝,方才听了个大概,其中精微之处,还需慢慢领会。” 朱允炆嘴角微翘,心说:“量你也提不出什么像样的问题。”嘴上却道:“三弟,学问学问,既要学也要问。咱们亲兄弟,互学互问,岂不妙哉?” 允熥沉默片刻,终于说道:“正好小弟近日读了点杂书,心中有几点困惑,请二哥赐教。” 朱允炆一向小瞧允熥,充起了大尾巴狼,拿出语重心长的腔调教训道:"三弟,杂书还是少看的好,要以四书五经为主,这些才是正经学问。" 朱化熥道:"二哥果然对圣贤之道深有研究,我有几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请二哥赐教。“ 朱允炆有些飘飘然,当着皇祖的面更不能露怯,便端起了架子: “三弟但说无妨,二哥若知晓,必定知无不言。就算我不懂,不是还皇祖吗?天底下的学问,就没有皇祖不通晓的。” 朱元璋饶有兴致地看着兄弟俩切磋学问。 朱允熥抛出第一个问题: “朝廷若要出兵漠北,粮草运输耗费巨大,人吃加马嚼,从北平运一石粮食,到开平要消耗十石,运到和林要消耗二十石。请问二哥,圣贤书中可有什么省时省力的良策?” 此问一出,朱允炆瞬间僵住。圣贤书里只教了“足食足兵”,何曾算过这等具体的粮耗?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搜索着《论语》《孟子》《孝经》,却找不到半个字能回答,额角顿时渗出细汗。 不等他反应,朱允熥抛出第二个问题: “如今宝钞越发不值钱,百姓私下仍用铜钱金银。朝廷想让宝钞流通,但官员阳奉阴违,百姓也不愿用。请问二哥,有什么办法能让宝钞重获信任?” 朱允炆脸色由红转白。他读的是“君子重义”,何曾深入研究过钱币?宝钞的弊端他知道,解决之道却…… 他只觉得脑中空白,那些滚瓜烂熟的经义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朱允熥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轻轻抛出第三个问题: “前朝海运兴旺,商船远达海外。若我大明重启海运,将南方粮食运往北方,是否就能缓解北方缺粮之苦? 如今东南沿海倭寇肆虐,若用海运大船载水师出击,能否肃清海患,扬我国威?圣贤经典中,可曾为海防之事留下过什么方略?” 这三个问题,从陆上军事后勤保障,到国家财政金融,再到海洋战略,每一个都直指大现实困境。它们远超四书五经的范畴,需要的是对现实国情的洞察。 朱允炆彻底懵了。别说答题,他连题目都看不懂。最引以为傲的章句之学,在这些实际问题面前毫无用处。 他面红耳赤,嗫嚅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 朱元璋坐在紫檀大案后,脸上笑意早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震惊。 这三个问题,何止问倒了朱允炆?简直问得他这位开国皇帝头皮发麻! 尤其是海运与水师之策,将漕运与海防联系起来,视野之开阔,让他瞬间绝倒。当初文忠在时,就力主大兴水师。 这一切,是一个十三岁少年能问出的问题吗? 局势瞬间逆转。朱允炆僵在原地,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华丽外衣的赝品,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呵……”过了好久,朱元璋喉咙间发出一声低响,“允炆,你的孝心,爷爷知道了。时候不早,你先回去吧。” 朱允炆羞愧难当,慌忙告退。走出暖阁,浑身发冷,脚步虚浮,根本不记得是怎么回到东宫的。 ‘他怎么会懂这些?平日里的沉默寡言,学业不精,全是装的!’ ‘朱允熥关注的,从粮草到钱币再到海防,正是皇祖父最看重的。与他切中时弊的问题相比,我钻研的经义章句显得何等空洞。’ ‘皇祖最后那声低笑,无疑表明圣心已动。难道我走的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朱允熥,从今往后,你我就是生死之敌!’ 吕氏对儿子期望极高,管教极严。朱允炆这回偷鸡不成蚀把米,竟然上赶着把脸丢到皇祖面前。 他气恼不已,感觉天塌了一般,心中惶惶难安,回去就病倒了。 吕氏问他怎么了,他哪里敢说实话,只推说学堂太辛苦累着了,想歇息几日。 吕氏当即大怒:"歇!好好歇!以后不用念书了!" 朱允炆在外头斗输了,回到家看到的是亲娘又冷又凶的脸,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第18章 烛光下的凝视 朱允炆失魂落魄走了,朱元璋背着手,绕着巨大的紫檀木书案走了两圈,突然停下脚步。 “小子,你懂得可真不少。人有教而知之,有学而知之,咱看你这架势,倒像是生而知之!你跟爷爷说实话,这些学问见识是从哪来的?” 来了!最担心的问题还是来了!朱允熥脑子飞快转动,脸上露出被夸奖时该有的腼腆,笑嘻嘻道:“皇爷爷谬赞了,孙儿哪里有什么学问,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朱元璋眼睛微眯:“拾谁的牙慧?你问的这三个问题,朝中能看透一两个的已是干才,三个皆通者寥寥无几。还有谁跟你提过?” 朱允熥早有准备,顺着想好的说辞,用回忆的语气道:“朝廷官员时常到春和殿向父王请示。孙儿有时在隔壁书房温书玩耍,隔着门廊,断断续续能听到些议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有一次,听见两个官员在廊下等候时说,要彻底扫清北元余孽,最难的不是将士用命,而是粮草补给。若真想兵锋直指和林或者斡难河,人吃马嚼的耗费惊人。孙儿听了,觉得那数字吓人,便记下了。” 朱元璋不动声色:“还有呢?” 朱允熥偷瞄祖父一眼:“还有一次,工部和户部的几个官员争执宝钞的事。孙儿听见他们说宝钞发得太多,百姓都不爱用,朝廷威信受损……孙儿不太懂,但觉得这定是顶要紧的事。” 朱元璋又问:“海运和倭寇呢?” 朱允熥挠挠头:“前些天去找十七叔玩,他和一个沿海来的侍卫说起倭寇。那侍卫说倭寇船快,来去如风,沿海百姓苦不堪言。十七叔就说,若是有大船能载着重兵粮草在海上航行,直捣倭寇老巢就好了。孙儿听着新奇,就胡乱联想,要是能用这种大船从南方运粮,岂不一举两得?” 一番话说完,他眼巴巴望着朱元璋: “爷爷,我是不是不该操这些闲心?可我又没二哥那么好记性,背不过之乎者也…… 爷爷跟二哥讲义理时,我光顾着抄书,压根没听,拿什么跟二哥讨教?只好拿听来的话应付,二哥肯定不懂这些,这不就灰溜溜走了? 嘿嘿嘿,我这叫乱拳打死老师父……二哥这会肯定还在犯晕乎呢!管他呢,嘿嘿嘿…嘿嘿嘿" 朱元璋哈哈大笑:“标儿那么忠厚老实,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滑头儿子?” “谁说我只能像我爹?”朱允熥小嘴一撇,“我就不能像爷爷您啊?” 朱元璋被他问得一怔,随即笑骂: “好你个兔崽子!刚说你滑头,这就顺杆爬,说你像我?你个小滑头,合着拐着弯骂咱老滑头是吧?几天没吃羊肉泡馍,尾巴又翘上天了?过来!” 朱允熥“哧溜”一下窜到书案对面,隔着桌子嚷道:“爷爷,您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我又说错什么了?我为什么不能像爷爷?” 他眨巴着无辜的眼睛,“滑头有什么不好?想当年,您要是不滑头,早被陈友谅、张士诚他们给吞了,哪还有大明江山?我们这些子孙,又哪能在这儿享福?” 朱元璋听见孙儿说自己滑头,非但不怒,反而捋须大笑:“几十年了,还没人敢说咱滑头的,你是第一个!那你倒是说说,爷爷怎么个滑头法?” 朱允熥见爷爷心情大好,凑近几步,绘声绘色道: “孙儿听信国公说过,爷爷年少时给地主放牛,有一年立夏饿得慌,带着伙伴们把地主家的耕牛宰了烤来吃。完事后把牛尾巴塞进山缝,牛头放在对面山头,跑去跟地主说‘牛钻山了’! 地主跟着去拉牛尾巴,摔个四脚朝天,您还指着远处喊‘牛头在那边’,哄得地主满山乱转……这招‘声东击西’,是不是滑头?” 朱元璋笑得前仰后合,"汤和这个老东西,嘴上没个把门的,啥话都往外说!“ 朱允熥受了鼓舞,继续道: “您当年浪迹天涯,有几个不知死活的酸秀才,作诗嘲笑您头顶没发。您不慌不忙,张口就回,‘叽叽喳喳几只鸦,满嘴喷粪叫呱呱。今日先别寻开心,明早个个烂嘴丫!’骂得他们哑口无言。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是不是滑头得紧? 后来您登基,还特意把那些酸秀才叫到南京来,问他们,‘吾头上有发否?’吓得他们全尿了裤子。 您好吃好喝养了他们半年,一人赏六十两银子打发回去。 古有韩将军胯下受辱,拜将封王三年灭四国;今有洪武爷睥睨酸儒,单手擎天百骑逐胡元!” 朱元璋听着孙儿说起自己年少时趣事,眼底笑意愈深,伸手虚点他: “你小子,专挑这些鸡零狗碎的说!咱打陈友谅、斗张士诚时,滑头事儿多了去,鄱阳湖诈投降烧敌舰,集庆路假议和袭城门……那才叫大滑头!” 朱允熥眼睛一亮,麻利地搬来绣墩紧挨朱元璋坐下,抱着祖父的腿摇晃:“爷爷,您讲一讲嘛!孙儿最爱听您讲当年的故事了!” 这亲昵举动让朱元璋心头一暖。他捋着胡子,目光渐渐悠远: “好,爷爷就给你讲讲。记得那年打集庆,就是现在的应天,正是最关键的时候。半夜里,前方战事正紧,忽然快马来报,说你奶奶在太平生了个大胖小子!” 朱元璋拍拍孙儿的后脑勺,仿佛回到那个烽火连天的夜晚: “那是咱第一个儿子啊!咱高兴得直接蹦起来,盔甲都没卸就冲出营帐,对着长江对岸大喊:‘我朱元璋有后了!’将士们举着火把欢呼,声音震天。”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带着难以言喻的柔情:“可那时候,你奶奶和你爹还在江北,咱在江南。陈友谅的战船在江上游弋,咱过不去,他们也过不来……只能隔着滚滚长江,心里干着急。” “你奶奶守太平那会儿,是真难啊!能打仗的男人都上了城墙,她带着妇孺老弱,硬是扛了三个月。粮食断了,亲自带人挖马齿苋、剥树皮;箭用完了,把门板卸下来,裹上湿棉被挡火箭。” 朱元璋眼中闪着骄傲的光: “最险的一次,陈友谅的兵用冲车撞垮西南角城墙。你奶奶当时正抱着你爹在城楼喂米汤,听见巨响,把你爹往乳母怀里一塞,捡起腰刀就冲出去! 她带头搬石头填缺口,妇人们跟着排成长龙,传砖递瓦。有个贼兵刚爬上豁口,被她一锅滚烫的野菜粥泼在脸上,惨叫着栽下去……” 朱元璋突然轻笑: “后来你爹总说,他是在喊杀声里学会走路的。城墙上在放箭,你奶奶在院里教你爹学步,听见箭响就把他往石磨后面一拉——你爹现在走路稳当,都是那时练出来的。” 朱允熥听得入神:“那您见到我爹时,他都多大啦?” “整整大半年后!”朱元璋重重一拍膝盖,眼中迸发出光彩,“咱杀退陈友谅,打通长江,骑着马第一个冲进太平城,远远就看见你奶奶站在衙门口,怀里抱着个胖娃娃。” 他的声音变得轻柔: “那娃娃看见咱一身铁甲也不怕,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瞅。咱手都是抖的,这双手拉得开三石弓,握得稳丈八矛,就是不敢抱那个软乎乎的小东西。” 朱元璋模仿着当年笨拙的动作,虚虚环成个圈: “你奶奶笑着把娃娃递过来,他闻着咱身上的血腥气也不哭,反而伸出小手抓住了咱的胡子!” 老皇帝哈哈大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么小的手,攥得可紧,咱疼得直吸气,心里却甜得像喝了蜜!” 暖阁里烛火摇曳,映着一老一少依偎的身影。 在这个寻常的夜晚,杀伐决断的洪武大帝卸下了所有威严,只是一个沉浸在回忆里的老祖父。 他轻轻拍着孙儿的背,低声道: “后来每次出征回来,不管多晚,咱都要先去瞧瞧你爹。咱就在想,这大好江山,将来都是要留给这个娃娃的。” 朱允熥把脸贴在祖父膝上,在这些弥漫着烽烟与温情的往事里,他触摸到了一个王朝最柔软的内心。 正说到兴头上,暖阁的门被轻轻叩响。 老太监汪谨言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低语道:“皇爷,亥时三刻了,喝了这碗汤,该安歇了。” 朱元璋微微一怔,“好了,好了,困觉,都困觉!“ 朱允熥在偏殿的床榻上躺下,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迷迷糊糊间被一丝极轻微的响动惊醒,惺忪的睡眼中,一点昏黄的光晕飘了过来。 是皇祖! 老爷子穿着单薄们寝衣,举着只有一豆火的银烛台,蹑手蹑脚地蹭到他的床边。 允熥心头莫名一紧,立刻紧闭双眼,放缓呼吸,假装成深眠的模样。 他能感觉到,祖父在床沿轻轻坐下了,温热的烛火停在他的脸颊上方,闻得到苍老的呼吸。 许久,一声轻微的叹息响起,似乎裹挟着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随后,烛光缓缓移开,细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朱允熥心中刚松了半口气,正待悄悄睁眼—— 脚步声戛然而止,仅仅停顿了两息,又去而复返,而且比上一次更轻! 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力维持着睡眠的假象。 烛火再次飘回,这一次直接悬停在他的眉心之前,近得能感受到微弱的热量。皇祖似乎俯下身,凑近了他的脸庞。一片死寂中,烛芯忽然爆了一下。 仿佛过了一纪那么久,烛光终于再次退去,脚步声隐入黑暗,这一次,没有再回头。偏殿内,彻底陷入了沉寂。 朱允熥睁开了双眼,四周黑乎乎的。皇爷爷他……方才究竟在想什么?是不是前几晚也这样看过我? 第19章 钟山祭奠 朱元璋躺在榻上,心头阵阵揪痛。 方才允熥熟睡的模样,与雄英如此相像——嘴唇微嘟,身子蜷缩如小猫,眉眼毕肖,脸上线条轮廓宛如一人,无处不让他想起那个早夭的孩子。 雄英离去时,才八岁,九年过去了,若他还在,该是个挺拔结实的年轻后生了。 他不禁想着,雄英啊雄英,你若活着该多好,正可做你父亲的膀臂,替他分担繁重的政务。 你可知晓,自你走后,你爹脸上再不见往日的笑容。 他心中的苦,只有咱明白。你是他的长子,他该对你寄予了多大的期望。 你走了,也顺手剜走了他半颗心,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就病病恹恹。咱知道,那是心脉受损之征啊,非药石能医。 朱元璋转念又想起发妻。自长孙夭折,她便终日以泪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不出百日,竟也跟着雄英去了。 他最亲的两个人,就这样相继躺进了钟山冰冷的墓穴。 他多想找个无人的角落,痛痛快快哭一场——哭病饿而死的爹娘兄嫂,哭年纪轻轻就离世的长媳,哭可怜的秀英妹子和雄英孙儿。 朱元璋任凭泪水流淌,直到天色将明,才蒙着头迷糊了小半个时辰。 清晨,朱允熥轻手轻脚来到祖父寝殿,伺候朱元璋洗漱、更衣,又拿起玉梳,小心翼翼地梳理祖父花白的头发。 一切妥当,正要告退前往学堂,身后传来祖父低沉的声音:“今日不用上学了。” 朱允熥素来不喜学堂里那些之乎者也的章句之学,觉得空洞又乏味,能意外逃学,岂不美哉? 他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脱口道:“孙儿遵旨!正好觉得有些倦乏,皇爷爷真是体恤……” 话一出口,便察觉到了异样。 皇祖父今日不同往常,没有半分轻松愉快,只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重与寂寥。对他这不合时宜的欢欣,祖父毫无反应,仿佛未曾听见。 朱元璋微微侧首,对殿外沉声道:“汪谨言。” 老太监应声悄步而入,躬身听命。 “去告诉太子,朕今日与他,还有允熥,去钟山看看皇后,看看……雄英,看看雄英的娘。” 此言一出,朱允熥才恍然明白祖父今日为何如此黯然。 汪谨言领命而去。不久,太子朱标匆匆赶来,面色凝重:“父皇要去祭奠母后和雄英,是否需要通知礼部与宗人府,依制准备仪仗祭品?” 朱元璋摆了摆手:“不必兴师动众。就咱们爷仨,前呼后拥的,反倒扰了他们清静。” 朱标不再多言。最终,爷孙三人只带了百余名贴身侍卫,几辆简朴的马车,在清晨的寂静中悄然出宫,向钟山驶去。 车轮碾过金陵城的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宽大的马车内,朱元璋闭目倚靠在软垫上,一只手紧紧握着身旁允熥的小手。 朱允熥透过车窗缝隙透入的微光,悄悄打量祖父,他的脸色在晃动的阴影里格外憔悴。 马车在钟山脚下停稳。 钟山苍翠,笼罩在肃穆的寂静中。神道漫长,石像生默然肃立。在少数礼部官员陪同下,父子祖孙三人沿着洁净石阶,缓步向上。 马皇后的陵墓规模宏大,气象庄严。 朱标领着允熥,在母后墓前一丝不苟地焚香、奠酒、跪拜……每个动作都极缓慢。 朱允熥学着父亲的样子,认真叩头,他能清晰感受到父亲身上散发着深切无言的哀伤。 整个过程中,朱元璋并未参与祭奠,他默默走到一旁,在冰冷的石墩上坐下,背脊依旧挺直。 祭扫完母后,朱标沉默地站立了片刻,目光转向不远处另一座规制稍小、但同样整洁肃穆的陵寝。 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哥儿,去给你母妃磕个头。” 朱允熥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那座属于他亲生母亲、太子妃常氏的陵墓,静静地坐落在祖母陵寝侧畔。 父子二人缓步来到常氏墓前。 朱标没有让随行的礼官插手,他亲自俯身,仔细地拂去墓碑前石台上的尘埃,从内侍手中接过香烛,亲手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他凝视着墓碑,平日里温和宽厚的脸上,清晰地刻着深切的悲痛。 他失去的不仅是太子妃,更是青梅竹马的结发妻子。 他缓缓俯身,鞠躬,作了一个长长的揖。 朱允熥跪在陵墓前,郑重地行了三叩之礼。 他偷眼看向父亲,只见他嘴唇微动,与地下的妻子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 朱元璋始终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着儿子难以自持的悲痛,看着孙儿懵懂的忧伤,目光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失去了儿媳,而他的儿子失去了挚爱,他的孙子失去了母亲。层层叠叠的伤痛,飘散在山风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朱标才从悲伤中回过神来,深深看了一眼妻子的陵墓,带着朱允熥,默然走向雄英的墓穴。 那里的仪式简单了许多,悲伤却更加浓烈。 朱标亲自将纸钱焚化,洒下一杯清酒,目不转睛看着缕缕青烟升腾而起,融入山间的雾气中。 他在风中久久站立,如同一尊衣袂飘飘的石像,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的心酸无处诉说。 当朱标父子在雄英墓前洒扫时,朱元璋终于从石墩上起身,缓步走到孙儿墓旁。 他静静站在一侧,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一遍又一遍,轻柔地抚摸着冰凉光滑的墓碑,仿佛在抚摸孙儿幼时的头顶。 看着父亲如此哀戚,朱标心中酸楚,上前低声道:“爹,时辰不早,山风凉了,咱们……回去吧。” 朱元璋目光胶着在墓碑上,声音沙哑:“你带着允熥先下去吧。你们都下去,咱还想……在上面再坐一会儿。” 朱标欲言又止,领着朱允熥和一众随从官员,默默沿来路下山。到了山脚下,他回望云雾缭绕的山巅,对随从们挥手:“在此等候。”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过了约莫三四刻钟,山间依旧毫无动静。 礼部侍郎面露忧色,趋前躬身:“太子殿下,陛下独自一人在山上,实在让人放心不下。是否……派人上去护卫一下?” 朱标目光落在允熥身上:“你上去吧,悄悄看看情形,相机扶皇祖下来。” 朱允熥领命,沿石阶再度向上。他脚步轻捷,接近陵区时放慢步伐。在距离马皇后陵寝十几步处,躲到一棵高大古树后,悄悄向前望去。 只见皇祖席地坐在马皇后陵墓前,背对着他。曾经挺括的身影此刻佝偻着,山风吹动花白的发丝,更添几分萧索。 断断续续的声音随风传来,是皇祖在对皇祖母说话,鼻音浓重,带着从未显现的软弱: “……秀英啊秀英……咱昨晚梦到雄英那孩子了,他就趴在你膝盖上,朝着咱笑……咱一伸手,就……就什么都没了……” “咱知道,你心里怨咱……怨咱没看好咱们的大孙,让你也跟着……可咱心里苦啊,秀英!这江山太重,压得咱喘不过气……夜里闭上眼睛,都是你们的样子……” 皇祖的声音变成喃喃自语: “有时候,咱真想撂下这一切,下来陪着你跟雄英……可咱不能啊,标儿他……他心慈手软,咱得替他,替他把刺儿都拔干净喽……” 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几片树叶,也吹散了后面的话语。 朱允熥看见祖父抬起手臂,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脸,那动作不像威加海内说一不二的帝王,而是一个在老妻坟前无助拭泪的农家老翁。 朱允熥心头酸涩,昨日学问较量获胜的得意,此刻在祖父深不见底的悲痛与孤独面前,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忽然明白,高高在上的龙椅,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惬意,甚至充满了无穷无尽的痛苦折磨。这痛苦折磨,家一重,国一重,天下苍生一重,史笔如刀千秋功罪又一重。 朱标带着随从在山下苦苦等候,眼看快一个时辰过去,才远远望见允熥搀扶着祖父的胳膊,慢慢拾级而下。 礼官和侍卫们见状,急欲迎上去,朱标忙抬手制止,低声道:“你们都退下,退到三丈开外。” 众人立刻停下脚步,往后退去。允熥扶着祖父走到马车旁,朱标连忙掀开车帘。 朱元璋先弯腰进了车厢,允熥紧随其后登上马车。待两人都坐好,朱标轻轻将车帘放下,遮住了里面的身影。 第20章 朱标也学会耍花招 马车内,朱元璋始终闭目不语,将山巅的悲怆与孤寂一同带回了狭小的空间。 朱标忧心忡忡地望着父亲,几次欲言又止。 朱允熥乖巧地坐在一旁,目光偶尔扫过祖父紧抿的嘴角和父亲紧锁的眉头,心中波澜起伏。 皇爷爷在皇祖母和雄英坟前那番独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理解这位洪武大帝的另一重窗户。 马车回到乾清门外,朱元璋终于睁开眼,对朱标道:“你随咱来。” 又看了一眼允熥,“你还是去学堂念书吧。” 朱允熥恭敬应下,心中却是一动:皇祖单独留下父亲,必有要事相商。 西暖阁内,朱元璋屏退左右,与朱标隔着一张茶几坐下,说道: “标儿,今日在山上,咱想了许多。” 朱标心中一紧:“父皇请讲。” “咱老了。”朱元璋第一句话就让朱标鼻尖一酸,“再硬的筋骨,也抵不过岁月消磨。这江山,迟早要交到你手上。” “父皇……” 朱元璋打断他:“咱知道,你仁厚,念旧情。这是你的好处,也是你的软肋。帝王之心,当如磐石。允炆与允熥,你觉得,谁堪当大任?” 朱标如同听到一声炸雷,不自觉地站了起来,"父皇,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朱元璋目光锐利起来:"早什么早?一个十四,一个十三,就算你不愿考虑这些事,朝中文武大臣也会揣度,人心如此,是禁不住的!" 朱标想起允炆夜入允熥书房,哑口无言。 朱元璋道:"昨夜,两兄弟在我房中切磋学问,允炆问了四书章句中三段经义,你知道允熥问的啥吗?" 朱标屏息以听。 朱元璋开门见山:允熥三问,问得咱心惊。 朱标心神一凛:儿臣愿闻其详。 第一问,直指北伐命门。他看穿了,咱北伐最大的敌人不是蒙古骑兵,而是那二十倍的粮耗!千军万马,实乃金山银海在挪动。他在问,这江山,耗不耗得起? 朱标闻言,背脊瞬间渗出冷汗。此问已超越军事,直指国本。 第二问,撕开了朝廷的颜面。宝钞失信于民,便是朝廷失信于天下。他在问,是继续强逼,让民怨沸腾,还是另寻他法,重树朝廷威信? 朱标默然,这正是他监国以来最难解的困局之一。 第三问,他把棋局推到了海上!海运,不止为漕粮,更为控海;剿倭,不止为靖边,更为开疆!他在问,我大明,是甘做陆上之主,还是要做这万里海疆的真龙?! 朱元璋一字一句道:这三个问题,问的是钱粮,威信,国策!更是气魄与格局!满朝朱紫贵,有几人能跳出案牍,一眼看穿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乃至百年后的大势? 朱标被这连番重击震得心神摇曳,几乎失语。这已不是孩童的聪慧,而是......雄主的目光。 父皇......这真是允熥问的?儿臣怎么就不信呢? 朱元璋斩钉截铁说道: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咱也不信。你现在告诉咱,允炆读的那些哀不足而礼有余,在这等社稷之问面前,还够看吗? 朱标已完全明白了父亲没说完的话,但他还是说道:可是......允炆勤勉,好学,仁孝,而且居长...... 朱元璋毫不客气打断:允炆是读书的料,守成或许可以。然而北元未灭,海疆不靖,百业待兴。非雄主不足以镇之,非开拓之君不足以继之。 允炆......太过于拘泥章句,少了份杀伐决断的魄力,也少了份洞察时务的机变。 他昨日问的那些章句文词,于治国究竟有何用处?那些东西是拿来骗天下读书人的,他自己先信以为真了。 国朝自有制度,奈何独用儒术?黄子澄这等迂腐书生,怎么教得出国之雄主?简直是笑话! 他看向朱标,语重心长:标儿,你千万记住,储君之选,关系国运,绝不是看读了多少圣贤书。要看其心性,看其器量,更要看其能否担得起这万斤重担! 当年你娘在时,最疼雄英,也常念叨,说那孩子眼神清亮,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头......可惜,天不假年。 提及雄英,父子二人再次陷入沉默,良久,朱元璋才将悲伤强行压下:允熥知权达变,敢做敢当,是个可造之才。" 父皇的意思是...... 朱元璋冷静说道:是骡子是马,先拉出来遛遛。从明日起,允熥不必只拘在学堂念书。让他每日抽半天时间,到文华殿旁听你处理政务。各部奏章,凡不涉机密者,可让他先看,说说见解。咱倒要看看,这块璞玉,究竟能雕成何等模样。 文华殿是太子视事之所,让允熥侧身其中,这信号未免太明显了些。 朱标心中凛然: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是否......再斟酌些时日?允炆那边,朝臣那边...... 朱元璋大手一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就是怕那些文官聒噪吗?别管他们,这事就这么定了! 朱标从乾清门走出来,天色已近黄昏。他望着西沉的落日,心中百感交集。父亲这道口谕一旦传出,必将引起滔天波澜,必须想个好办法,不动声色办成这件惊天动地的事。 数日后,文华殿内。 朱标处理完一批紧要奏章,不经意地对侍立一旁的东宫讲官黄子澄道:“黄先生,近日辛苦了。允炆、允熥两个孩子在学堂,没少让先生费心吧?” 黄子澄立刻躬身:“回太子殿下垂询。二殿下天资颖悟,谦逊好学,于经义常有发微探幽之见,臣等深以为慰。” 提到朱允熥,措辞谨慎了许多:“三殿下……性情内秀,诚朴有节。只是在文章考校时,每每守拙,不肯多言。或许……是臣等未能善加引导之故。” 朱标放下朱笔,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黄先生不必再为他周全了。什么内秀、守拙?不过是替他遮羞的漂亮话罢了!孤前日亲自考校他,于圣贤道理简直是一窍不通!孤竟不知他这些年,在学堂都学了些什么!白白混日子罢了!” 黄子澄心中一惊,连忙伏地请罪:“臣等教导无方,致使殿下学业荒疏,此臣之罪也,请殿下重责!” 朱标起身绕过书案,亲手将黄子澄扶起: “教不严,固然是师之惰。然子不教,亦是父之过。孤平日忙于政务,对他疏于管教,以致于此。若是再放任不管,他日恐成不学无术纨绔子。” 他走回座位上,决然道: “孤已经想好了。往后,前半天仍让他在学堂随先生读书,先生可酌情多予他些课业,务必从严。这后半天嘛……便让他到文华殿来,朕亲自在一旁督促他读书习字。孤倒要看看,在孤的眼皮子底下,他可还敢懈怠!” 黄子澄顿觉不妥。让一位皇孙常驻太子理政的文华殿,此举含义深远,绝非“督促学业”四字所能涵盖。 他下意识地劝谏:“殿下,此事……恐有不妥。” “哦?”朱标目光扫来,“有何不妥?” 黄子澄不敢直言此举涉及暗示国本的忌讳,只能迂回进言: “殿下明鉴。臣等身为讲官,教导皇子皇孙,本是臣等职责所在。殿下日理万机,操劳国事已殚精竭虑,若再分心督促三殿下学业,臣等心中实在难安,亦恐过于劳累殿下。不如由臣等再思良策……” 朱标摆摆手:“卿的忠心,孤知道了。孤问过朱权、高炽他们,都说在学堂,无论先生问什么,允熥皆缄口不言。俗话说,禅和子不开口,佛菩萨也难下手。先生虽有满腹经纶,他一句不听,一言不发,又能如之奈何?到了孤这里,孤倒要看看,他开不开口!” 黄子澄心中万般疑虑,此刻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只得躬身道:“殿下……用心良苦。臣,遵命。” 第21章 打死勿论 黄子澄刚刚退出文华殿,朱标猛地将手中的朱笔往砚台上一掼,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得黄子澄脚步一顿。 他随即提高声调喝道:“夏福贵!” 夏太监应声小步疾趋至御案前,扑通跪倒:“奴婢在!” “你,现在立刻,去大本堂!给孤把那个逆子带回来!” “听着!那逆子在大本堂里结交了一帮狐朋狗友,头一个就是高煦那厮,第二个是济熿,还有高炽、尚炳,朱权也算一个。你多带几个人去!就站在他们身边,眼睛都不许眨一下!谁敢踏出大本堂一步,谁敢往乾清宫、往父皇那儿递一个字的消息,打断他的腿!听清楚没有?” 夏福贵以头触地,声音发颤:“奴婢……奴婢听清楚了!” 朱标猛地一挥手,袍袖带风:“孤就在这儿等着!要是让那逆子跑了,或是让父皇知道了消息……夏福贵,你就提着脑袋来见孤!” 这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文华殿。 黄子澄站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禁不住背后冷汗涔涔。 他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如此狠厉。这哪里是督促学业?这分明是要动真格的了。太子殿下这是真的被三皇孙的顽劣给气疯了心啊!看来三皇孙顶撞皇上的事,在太子这儿压根没过去,大概是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夏福贵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起身,点了五六名孔武有力的内侍,朝着大本堂方向疾奔而去。 恰是课间休息时分,堂内人声鼎沸。朱允熥正站在一群兄弟中间讲述着什么,引得高煦、济熿等人阵阵哄笑,连胖乎乎的高炽都眯着眼笑得肩膀耸动。 夏太监悄无声息走到朱允熥身后,低唤一声:“三殿下。” 嬉笑声戛然而止。 朱允熥回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挤出一点笑:“夏公公?今日怎么得闲到学堂来了?” 夏太监面皮紧绷:“殿下口谕,请三殿下即刻前往文华殿。” 朱允熥的小脸唰地白了。去文华殿?肯定没好事!八成是顶撞皇祖父的事,父王要秋后算账! 他眼珠一转,捂着肚子,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夏公公,稍待片刻,我……我腹中突然绞痛,需去净个手……” “三殿下,”夏太监上前一步,“您老行行好吧,莫让老奴难做。殿下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今儿特意吩咐了,务必‘请’到您。您要是‘净手’去了,老奴这项上人头,怕就……” 这话如同最后通牒,朱允熥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粉碎,魂儿都快飞了。 他求助似的看向周围的兄弟,拼命使眼色。朱高煦会意,悄眯眯往外钻;朱权、济熿脚下微动,准备开溜;连朱高炽也挺了挺胖胖的身子。 他们刚有动作,随夏太监来的几名内侍便如鬼魅般无声上前,其中两人直接堵在了学堂唯一的出口,如同门神。 这阵仗,分明是防着他们去搬救兵! 朱允熥看着这天罗地网,最后一点指望也没了。他像只被掐住后颈皮的小猫,垂头丧气,带着哭腔道:“……走吧。” 夏太监微微躬身:“三殿下,请。” 朱允熥一步三回头,磨蹭着跟着夏太监走了出去。 他这一走,大本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朱高煦看着身边如同影子般的太监,气得直瞪眼却无可奈何;朱权面色凝重,若有所思;朱高炽胖胖的脸上满是担忧,小声嘀咕:“这回……允熥怕是真要遭罪了……” 朱允炆慢条斯理整理书卷,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劝慰众人:“允熥此番……怕是……只盼莫要再犯倔,少吃些苦头才好。” 从大本堂到文华殿很近,慢慢步行过去也要不了一刻钟。朱元璋自己就曾无数次从后门溜达出来,穿过那片园圃,悄悄靠近大本堂的窗根。 那些年最顽劣的,就是朱樉和朱棣。他们没少被窗口突然出现的父亲抓现行。手里的蛐蛐罐、弹弓,袖中的闲书,往往还没捂热乎就人赃并获。那扇看似普通的窗户,成了众多皇子的梦魇。 朱允熥走在窄廊上,夏福贵和一名内侍走在左右两侧,这阵仗,分明是防着他向皇祖父求救,看来今天这顿揍是躲不过去了。 他舔了舔嘴唇:“夏公公,您就给我透个底儿……父王他……他今天脸色如何?为什么突然召我?是不是……” 夏福贵脸上苦得像吞了三两黄连,连声道:“哎呦我的三殿下哟!您可就别为难老奴了!太子爷的心思,哪是奴婢能揣度的?奴婢就是个跑腿传话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敢知道啊!” 他偷瞄一眼文华殿后门,哀求道:“殿下,您老就发发慈悲,老老实实跟奴婢进去吧。奴婢这项上人头,还想多顶几年吃饭呢!您要是再问,再磨蹭,奴婢……奴婢就只能给您跪下了!” 说着作势就要弯膝,朱允熥一把拉住他,绝望地看了一眼乾清宫方向,耷拉着脑袋挪进了文华殿后门。 夏福贵内侍使了个眼色,两半“扶”半“请”地,将这位小祖宗“送”进了文华殿。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 朱允熥刚进文华殿,腿肚子就先软了半截。 朱标伏在案上批奏折,半天没抬眼。殿内静得可怕,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逆子。”朱标终于搁下笔,“你可知罪?还杵着干什么?等着领赏吗?跪下!” 朱允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儿臣……儿臣知罪。” 朱标怒目而视:“你胆大包天,顶撞皇祖,大逆不道;在大本堂混日子,先生问话你装哑巴,不学无术。朱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不等他辩解,朱标就猛地将奏折往案上一拍,声音陡然拔高:“来人!把这逆子拖下去,重责三百板子,打死勿论!” 朱允熥心中愤恨不已,这他娘的都是什么世道啊,好心没好报! 殿外的夏福贵和两个内侍忙应声进来,架起朱允熥就往外走。 到了偏殿刑房,夏福贵拿过竹板,对着朱允熥的裤腿轻轻拍了两下,像挠痒痒。 随即转过身,举起竹板对着旁边的木桌“啪啪啪”猛打起来,清脆的响声透过门缝传到文华殿,一下比一下响。 第22章 做戏做全套 夏福贵憋着笑道:“小祖宗,您老别让奴婢难做,好歹叫唤两声啊……” 朱允熥立马扯着嗓子喊起来:“哎哟!哎哟!别打了!别打了!爷爷,快来救救我啊!” 竹板击打木桌的脆响有节奏地回荡,朱允熥愈发卖力的哀嚎,“哎哟!父王饶命!儿臣知错了!再也不敢顶撞皇祖了!哎哟喂!” 他正喊得起劲,后颈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睁眼一看,夏福贵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笑吟吟地凑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个粗瓷碗。 “小祖宗,行了行了,意思到了就成,再喊下去,嗓子该冒烟了。” 他压低声音,把碗递到他眼前,努了努嘴。碗里暗红色的鸡血还带着些许温热,一股腥气飘入鼻腔。 紧接着,夏福贵手腕一倾,鸡血顺着朱允熥的裤腿蜿蜒而下,迅速浸透了浅色的衣料,染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夏福贵又伸手在碗底残留的鸡血里蘸了蘸,然后朝着朱允熥的屁股和大腿外侧“啪啪”拍了几下。 鲜红的掌印立刻清晰地印在布料上,与周边浸染的血色融为一体,乍一看,活脱脱就是刚被狠狠杖责过、皮开肉绽的模样。 “得,齐活儿!”夏福贵满意地擦了擦手,朝旁边两个强忍着笑意的内侍递了个眼色。 那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朱允熥的胳膊,手下暗暗用力,将他的身子架得歪歪斜斜,双脚拖在地上,“踉踉跄跄”地朝着文华殿正殿挪去—— 这副凄惨狼狈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只会深信不疑:三殿下今日结结实实挨了一顿好打,怕是半条命都没了。 夏福贵与两名内侍将“血肉模糊”、“气息奄奄”的朱允熥架回文华殿正殿,轻轻置于御阶之下。 朱标从奏章上抬起眼皮,目光在朱允熥染血的裤腿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逆子,记住这顿打了?” 朱允熥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哼哼了两声,以示自己还活着,嘟囔道:“记……记住了……” “身为皇子皇孙,不思进取,成何体统。前晌在大本堂好生听先生讲学,后晌到文华殿来。孤亲自盯着你,看你还敢不敢偷奸耍滑。” 他不再多看朱允熥一眼,对着空气挥了挥手,吩咐道:“拖下去。送到后殿静室禁闭,好好反省己过。” “奴婢遵旨。”夏福贵连忙躬身,与内侍们再次架起朱允熥,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太阳偏西,朱标处理完政务,面露疲色返回东宫。 吕氏早已带着宫人在殿门处等候,一见朱标,便娴静地迎上前,面露忧色:“臣妾听说,今日允熥在文华殿,受了些教训?” 朱标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径直走到榻前坐下,接过侍女奉上的热茶。 吕氏小心翼翼地在旁边坐下,语气心疼又不解: “臣妾听下头人嚼舌根,说得可真真的……说允熥被拖下去重重责打,叫声凄惨,出来时……连裤腿都染红了。殿下,允熥纵有千般不是,终究还是个孩子。教导归教导,何至于……下如此重手呢?臣妾这心里,实在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太子对臣子都特别宽厚仁善,怎会突然对自己的亲子如此酷烈?这不合常理。这顿“毒打”,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朱标呷了一口茶,“顶撞皇祖父,是为不孝;懈怠学业,是为不肖。不孝不肖,便是大逆不道。不重重教训,何以正视听?何以诫子弟?” 说完,径直走进书房。 吕氏轻轻挥退左右,只留下心腹宫女,“去,把夏福贵叫来。” 不多时,夏福贵躬着身子,小步快趋进来,毕恭毕敬跪下:“奴婢给娘娘请安。” 吕氏没有立刻叫他起来,半晌才悠悠开口: “夏公公,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在太子身边伺候这么多年,怎么今日竟如此糊涂,如此不醒事?” 夏福贵身子伏得更低:“奴婢……奴婢愚钝,请娘娘明示。” 吕氏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太子爷是什么性子,你难道不知?他在气头上,让你下死手打允熥,你就真往死里打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若是真把允熥打出一个好歹来,伤了筋骨,损了元气……夏福贵,你就不怕皇爷寸斩了你!” 夏福贵以头触地,“砰砰”作响:“娘娘明鉴!奴婢……奴婢也是没办法啊!太子爷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殿下严令往死里打,打死勿论,奴婢若敢徇私,太子就自个上手打了,那才真正要了三皇孙的命!” 他哭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真的是个被太子严令吓破了胆,不得不执行的可怜虫。 吕氏冷眼看着他这番表演,心中一阵腻烦。 这个死太监!骗谁呢!这场戏做下来,既替太子爷分了忧,又讨好了常家那个短命鬼的儿子,一个萝卜两头切,两头都是赚! 她心中痛骂,面上却仿佛被夏福贵的苦衷说动了。 “罢了,一大把年纪了,这么不懂事,就等着皇爷剥你的皮抽你的筋吧!春桃,到太医院多取些金疮药,给熥儿送去!“ 七日后,朱允熥的"伤“终于好了。他跟在老太监汪谨言身后,一步步迈向文华殿。 殿宇深邃,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中静得可怕。 他的父亲,皇太子朱标,正端坐在大殿尽头的蟠龙御案之后。 案上奏折堆积如山,几乎将他半个身子淹没。朱标微低着头,沉浸在那些关乎国计的文字里,有人进来都未曾察觉。 汪谨言示意朱允熥在门边稍候,自己则放轻脚步上前,在御阶下停住,躬身禀报:“老奴汪谨言,奉皇爷旨意,送三皇孙殿下前来进学。” 朱标书写的动作停了停,目光落在允熥身上,没有父亲的慈爱,只有冰冷锐利的审视,允熥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伤好了?”朱标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朱允熥连忙上前几步,"好了……" 朱标轻轻拍了拍御案,"这一次,只是小惩大戒。再有下次,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听着,不要仗着皇祖宠爱,就以为我不敢打你!" 朱允熥慌忙跪下:“回父王,儿臣……儿臣知错了。日后定当谨言慎行,用心读书,请父王宽恕。” 朱标深深看了他一眼,将手往御案右下方一指:“嗯。你的书案在那儿。去吧,《大学衍义》今日需读完第一卷,孤会考校。” “是,儿臣遵命。”允熥暗暗松了口气,起身走向那张属于他的紫檀木书案。 书案离御案足有一丈远,既在朱标的视线范围之内,又不至于打扰到处理政务。 案面光滑如镜,摞满了书册。最上面是刚刚朱标指定的《大学衍义》,下面则能看到《四书章句集注》、《资治通鉴纲目》,还有一本蓝色封皮的《皇明祖训》。 书案侧后方,立着一个高大的书架,塞满了经史子集,像一面沉重的墙,无声地昭示着他未来需要攀登的知识高峰。 他小心翼翼地坐下,摊开书卷,忍不住偷偷瞥向御案后的身影。 起初,朱允熥浑身不自在,仿佛背上扎了针。但很快他发现,朱标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批阅奏折,与他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有时甚至一整日都不会看他一眼。 那种全神贯注、肩承万钧重担的状态,让他恍然意识到,并非父王刻意冷落,而是压在他肩头的江山之重,根本不容其有丝毫分神。 井水不犯河水,倒也……清静。 第23章 润物无声 朱允熥来到文华殿的第四天,兵部尚书茹瑺与一位五军都督府的佥事匆匆入殿,神色十分凝重。 “殿下,西平侯沐英八百里急奏!麓川宣慰使思伦法其心叵测,纵容部属屡次越界劫掠,杀我边民,掠我牲畜!沐将军请旨,调兵震慑,以儆效尤!” 允熥隐约记得,就是这个思伦法,在云贵一带屡屡兴风作浪,与沐英长期拉锯作战。 沐英死后,沐春更不是他对手,令皇祖很是头疼。 直到朱棣上位之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思伦法打得跪地求饶,但也无法将之连根拔起。 至于明初治理云南为啥差强人意,其中原因一言难尽。 朱标端坐如山,沉吟片刻后,一连串问题泼洒而出,如同疾风骤雨,令人难以招架。 “沐英所奏,调兵几何? 粮秣何来?从何处调拨? 思伦法麾下究竟有多少能战之兵? 其与周边土司是姻亲还是仇敌? 此番用兵,目的为何? 是小惩大诫,还是需犁庭扫穴,一举平定?” 朱允熥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父亲处理政务,除了一贯的沉默和威严之外,更显示出精准的洞察,和强悍的掌控力。 他提出的每一个质疑,都直指要害,使人不敢含糊,无法敷衍。 兵部尚书茹瑺的额头沁出细汗,抬手擦了擦,躬身回道: “回太子殿下话,沐将军奏报中只说需兵两万,粮草……言道可由云南自筹,以减轻朝廷转运之耗。其余……其余情状,奏报未及详述。” 沐英这份奏报过于粗疏,朱标显然不满意,他明确地予以驳回。 “西南之事,关联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传旨,令沐英将敌情虚实、周边土司关联、进兵具体方略、后勤转运细案,尽皆析明,再行奏报。 在此之间,谨守门户,妥善抚恤被害边民,未得明旨,不得妄动!” “臣……遵旨!”茹瑺与佥事躬身领命,缓缓退下。 朱允熥不得不服,父亲在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就对这么重大的军国大事作出了恰当的裁决。,果然是监国十六年的实权太子。 难怪允炆上位后,被黄子澄、齐泰、方孝孺骗得团团转,因为他对国家面临的问题,完全一直半解啊,怎么可能作出适宜的处置? 朱允熥的心神己飞到了遥远的云贵高原。 整个云南布政使司辖下,总共不过百万人口,是否能承担粮草供应? 若从四川转运,需多少民夫,所耗费又是多少? 沐英在云南实行的,是镇守而非治理。其弊端在今日此事上已显露无遗: 这就像是用一块巨石压住了杂草,表面上看着安然无事。 实际上根须却仍在土壤下疯狂蔓延,等到回过神来,方知浑身都是跳蚤。 孙可望治滇的方略划过他的脑海。 若能轻徭薄赋,让利于民,则百姓归心; 推行更灵活的屯田,让兵民相辅,则粮饷可继; 以严刑峻法整肃贪腐土官,则政令畅通; 统一钱法,活跃商路,则朝廷的掌控力才能真正渗透到边疆的每一寸肌理。 沐英之策,可靖一时;而孙可望之策,可安百年。 他几乎想立刻站起来,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但他终究没有动。 明眼人都看得出,父王将他拘在文华殿,所谓的“亲自督促读书”,根本就是个遮人耳目的幌子! 这分明是一场最奢侈、最直观的见习! 是任何大儒讲经都比不上的、真正的帝王之学启蒙! 他不由得想起了前天,黄子澄来殿中奏事。 那厮进来时,先是不动声色地朝自己这边微微点头致意,奏完事退出殿外,经过自己书案前时,更是特意停下脚步,恭敬地作了一揖。 这哪里是来奏事,分明是借机来窥探他这位三皇孙,是否会威胁到他的得意弟子朱允炆! 这一天午后,朱标已伏案疾书了近两个时辰,忽然将朱笔搁下,疲惫地向后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用力闭了闭干涩的双眼,抬手揉捏着发酸的后颈,难掩疲倦之色。 朱允熥看在眼里,立即走了过去,双手将功课呈上,道:“请父王过目,看是否有谬误之处。” 朱标的确精力不济,粗略翻看了一下,提点了几句诚意正心的道理,便将纸张递还,道:“尚可。治学需持之以恒,回去继续用功吧。” 朱允熥恭敬地接过,却没有立刻退下: “父王,儿臣年幼,坐了这一两个时辰,便觉腰背僵硬。您日理万机,久坐案牍之间。 儿臣听闻,‘久坐则伤肉’,‘久视则伤血’。父王是否该起身在殿内走走,或到殿外廊下略站片刻,吹吹风,见见日光?父王龙体安康,才是儿臣之福。” 朱标微微一怔。 每日埋首于政务,充斥在耳边的,都是军国大事和大臣争论,何曾有人如此细致地关心过他是否“坐得太久”? 他看了看儿子,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身体却毫无动作。 他近年来体力渐渐衰弱,极易感到疲倦,而越是疲倦,便越是不愿挪动,陷入了一个难以挣脱的恶性循环。 朱允熥稳稳地站在原地,无声地表达着他的坚持——他绝不能任由父王在这种循环里耗尽自己。 “你……”朱标察觉到他未退,眉宇间已有不悦。 “父王,”朱允熥抢在他发作前说道,“您就走几步吧,为家,为国,为了皇祖,为了儿臣,您都得爱惜圣体。” 他将话说得极重。 朱标无可奈何地放下笔,有些费力地站起身。 他背着手,沉默地在殿内踱步,朱允熥则落后半步跟着。 一刻钟后,朱标停下脚步,轻轻“咦”了一声,沉重的疲乏竟真消减了不少。 他的心情顿时大为好转,难得地笑了:"你今天先学到这里,早些到阁子里侍候皇祖饮食起居。" 朱允熥应了声是,向殿外走去。 走到东角门的时候,迎面撞见了朱允炆。 朱允炆皮笑肉不笑,阴阳道:“哟,三弟,好得这么利索了?在父王跟前还好吗?” 虽然吕氏一再告诫他,要表现出兄友弟恭的样子,不要弄得小家子气,可朱允炆真的做不到啊。 朱允熥抬了抬下巴,慢条斯理说道:“二哥,你说好不好?你要是眼热,要不就跟父王说,也到文华殿里读书写字?反正你背书写字都是一流的,正好能让父王高兴。” 朱允炆梗着脖子:“你以为我不敢说?” 朱允熥笑了笑: “二哥,我什么时候说你不敢了?只不过在父王跟前也是什么好差使。父王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清楚,在文华殿里头一整天动不敢动,吭不敢吭,比凤阳高墙强不到哪去。” 明明占了比天还大的便宜,却偏偏还要装委屈!朱允炆差点气绝倒地。 第24章 一席之争 朱允炆望着朱允熥远去的背影,胸口那口恶气堵得他几乎窒息,铁青着脸,脚下生风,径直冲回东宫。 “娘!同样都是父王的儿子,皇祖的孙子,为何独独允准三弟日日前去文华殿?那儿是处理军国大事的地方!我年长他一岁,却只能在学堂听讲,连父王的面都难得一见!这口气,儿臣实在咽不下!” 吕氏见儿子委屈的模样,心疼之余,一股强烈的妒火与危机感窜上心头——太子此举,莫非是有意栽培朱允熥?这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我儿莫急。”她压下心头波澜,柔声安抚,“母亲为你做主。” 当夜,吕氏精心梳妆,端着一碗参汤来到春和殿。她先关切了太子身体,见朱标神色和缓,才幽幽叹道: “允炆今日回来,心情很是低落。细问才知,是羡慕三哥儿能常在殿下身边受教。” 她小心观察着朱标的神色,“允炆向学心诚,常说若能得殿下亲自指点一二,便是天大福分。殿下既肯教诲三哥儿,何不……也让他一同前去?他年长一岁,或能替弟弟做个榜样。” 朱标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悦。茶盏“嗒”一声落案。 “妇人之见!允熥在文华殿,是黄子澄禀报他顽劣不堪,书背不出,字写不好。孤不得己带他在身边,严加管教!此乃惩戒,允炆何来羡慕?” 吕氏明知这是托词,却不敢点破,立刻泫然欲泣:“殿下息怒。只是……骨肉之间,最怕一个‘偏’字。您将三哥儿带在身边的苦心,落在旁人眼中,却以为偏爱幼子、冷落兄长。长此以往,不仅伤允炆的心,恐……还会惹来朝野非议…” 朱标最终松了口: “允熥入文华殿一事,当初亦请示过父皇。如今允炆想去,让孤很为难。待孤寻个时机,探探父皇口风再说。” 他本意是让吕氏知难而退,她却视作一线希望。此后数日,吕氏或温言软语,或蹙眉轻愁,总在不经意间重提此事。 朱标被她搅得心烦,更不愿父子兄弟生出嫌隙,只得硬着头皮前往乾清宫。 他斟酌着措辞,绝口不提吕氏,只委婉道:“父皇,允熥在文华殿这些时日,还算安分。只是……儿臣听闻外间有些议论,恐日久伤及天家亲情。” 朱元璋怒道:“议论?什么议论?谁在议论?报上名来!” 朱标心头一紧:“皆是捕风捉影。儿臣想着,堵不如疏。允炆一向好学,若让他下午也来文华殿读书,不过多设一席,令兄弟各学各的,既显父皇骨肉一体之仁,也免外界妄加揣测。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朱元璋搁下朱笔,目光如炬,看得朱标背上冷汗直流,缓缓开口:“多一个孙子读书,咱没说不成。” 话音未落,又道:“但标儿,你给咱记住,咱父子做事,讲究圣心独断!莫被任何人左右了心思,尤其是枕边风!” 朱标心底一阵后怕。 回到春和殿,吕氏已悄然而至。朱标不等她发问,径直道:“不必问了,孤已请示过父皇。” 吕氏忙问:“那……父皇准了?” 朱标沉默了四五息,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才吐出两个字: “准了。” “既然允炆有此向学之心,明日下午便让他过来。切记,只在偏隅静读,不得随意走动,更不得干预政事。” 吕氏心中大喜,连忙躬身:“是!臣妾代允炆谢过殿下!” 她心满意足地退下,立刻将好消息告知朱允炆。允炆喜出望外,母子二人又凑在一处,嘀嘀咕咕了半晌。 次日午后,朱允熥先到了文华殿,抬眼望去,不由冷笑——自己书案旁不过三尺处,竟新设了一张一模一样的书案。 ‘来了。我这好二哥,终究是忍不住,挤进来了。这套争宠的把戏,千百年来还真是一点没变。’ 不多时,朱允炆走进殿中,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规规矩矩向朱标行了礼。 朱标的教训声传来,无非是“不该问的休问”、“片字不得外泄”、“不得交头接耳“之类云云。 朱允熥低垂着头,这位父王,终究还是被枕头风吹动了。而朱允炆那副小心翼翼、力求完美的姿态,在他眼中更是稚嫩可笑。 两人各自坐下,殿内只剩下书页翻动声。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太子贴身内侍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处:“启禀殿下,凉国公蓝玉、魏国公徐辉祖、曹国公李景隆,三位都督联袂求见。” 朱允熥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头埋得更低了,心中却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三个国公联袂而来,必有大事。 朱标轻轻说了声:“宣。” 殿外传来沉浑的脚步声,夹杂着甲叶摩擦的铿锵细响,森严而富有韵律。声音在殿门前停下。 朱允熥将视线死死锁在宣纸上,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能感觉到三道极具压迫感的身影步入殿内,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停下。 紧接着,是三道迥异的声音依次响起: “臣,蓝玉,参见殿下!” 声如刀锋。 “臣,徐辉祖,参见殿下。” 沉稳醇厚。 “臣,李景隆,参见殿下。” 清晰明朗。 这三人,可是大明军方顶梁柱,朱允熥心中凛然,又听见父王简洁的一个字:“坐。” 然后是身躯落座时甲胄的沉闷声响。 那道最刚硬的声音再次响起,“殿下,臣有本启奏。” 是舅姥爷。 朱标的声音打断了蓝玉:“且慢。” 这一声,让俯首的朱允熥心脏微微一缩。 “允熥,允炆。” 被点名的两人慌忙起身,垂首转向御座。 “今日便到此。你二人即刻回避,回东宫自省。今日文华殿内一切,出殿即忘。回去后将先生讲的《汉书·霍光金日磾传》朱子注释抄录三遍,不要偷奸耍滑,应付差事。” 两人齐声应道,不敢抬眼,沿着殿壁,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拢,沉闷的声音让朱允熥一惊。 ‘《霍光金日磾传》?’ 朱允熥心头先是一愣,随即仿佛一道闪电划过脑海,瞬间透亮! 霍光,行废立之事的权臣!金日磾,谨慎忠心的辅政! 父皇这哪里是让人抄书?这分明是一场最直接、最赤裸的帝王心术课!这是在用历史的镜子,照向方才殿内那三位权势熏天的国公,尤其是……我那功高震主的舅姥爷,蓝玉! ‘好一个敲山震虎!’朱允熥眼底闪过一丝寒意。‘父皇这是在告诫我们,将来要面对的,不只是书本里的圣贤道理,更是这些能倾覆社稷的擎天巨柱!’ 他瞥了一眼身旁还在为“被提前赶出来”而暗自不忿的朱允炆,心中冷笑。 ‘我这二哥,只怕还在琢磨着怎么把字写得更漂亮,讨父王欢心吧?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蝼蚁岂见泰山之重!’ 返回东宫的路上,朱允熥始终沉默不语。 第25章 去你娘的天道! 凉国公蓝玉待两位皇孙退下,立即上前奏道: “殿下,情况比预想的更糟!不是一地一隅之乱,而是整个北线,自西向东,几乎同时告急!” 魏国公徐辉祖随即呈上几份军报: “殿下,八百里加急。最西边,哈密卫指挥使宋晟急报: 因粮饷短缺、天寒难耐,所部发生营啸哗变。游击将军郑义弹压时被乱军围攻,力战而死!哈密军心已散,西域门户恐难维系!” 朱标心头一震。哈密卫是插入西域的一颗钉子,一旦有失,西部将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徐辉祖话音未落,曹国公李景隆接着奏报: “大同总兵周兴报—— 去年北地奇寒,八月即降酷霜,军屯颗粒无收,士卒缺衣少食,每日都有冻死者。 鞑靼首领阿扎失里、瓦剌首领乌格齐,均降而复叛,趁我军民困顿,屡次越边劫掠。 上月猫儿庄遇袭,守备王焕及三百将士全部战死,千余百姓被掳,牲畜财货损失无数! 大同防线多处告破,请求朝廷速调粮草、增派援军,否则大同危矣!” 朱标眉头紧锁。大同若失,太原、北平将直面兵锋,本已紧张的军费开支将大幅攀升,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最后蓝玉再次开口: “辽东总兵杨文亦有急报—— 情况同样不妙,开春后辽河竟迟迟不解冻。 蒙古察哈尔、科尔沁部骑兵频繁叩关。朝鲜表面恭顺,却纵容边民越境。 更棘手的是,海西女真诸部与胡里改部酋长阿哈出似有联合之势,趁我军被蒙古牵制,不断侵扰辽南、宽甸。 辽东三面受敌,杨文兵力捉襟见肘!” 三位国公奏毕,文华殿内一片死寂。 朱标靠近椅背,仰首望着殿顶雕梁。 不是零星的冲突,而是万里边防线上,烽烟同时燃起! 他问出心中最大的疑问: “从哈密到大同,再到辽东,万里边防线,为何偏偏在今岁同时告急?鞑靼、瓦剌、女真,乃至朝鲜,行动为何如此整齐?有没有什么阴谋?莫非是北元伪廷在居中联络,策划了一场全面攻势?” 三位国公一时语塞。 徐辉祖沉吟道:“各地军报皆言敌寇较往年猖獗,但……并无确凿证据显示他们有统一号令。” 李景隆补充:“臣也觉得蹊跷。若真是联动,其组织必然极其隐秘,各路边镇并未截获往来秘使。” 就连身经百战的蓝玉也浓眉紧锁: “用兵之道,贵在出其不意,集中力量攻其一点。全面开花,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兵力分散,是兵家之大忌。 臣也想不通,阿扎失里、乌格齐、阿哈出为何会行此蠢事?除非……他们都被什么东西逼得不得不如此!” 这话触及了某种可能,但那究竟是什么,却无人能说清。 讨论陷入僵局。朱标知道此事绝不简单,挥手道:“容孤奏报父皇,再行定夺。” 三位国公默然退下。朱标沉思片刻,便坐着轿往乾清宫去。 乾清宫西暖阁内,朱元璋刚批完户部奏章,见太子急匆匆而来,皱眉道:“标儿,什么事这么惊慌?” 朱标将三镇军报摊开在御案上: “哈密哗变、大同被攻、辽东告急,阿扎失里、乌格齐、阿哈出同时发难,万里边防线同时糜烂!” 朱元璋不由得大吃一惊:“阿扎失里、乌格齐、阿哈出……这三头草原豺狼,何时学会了齐进齐退?” 朱标答:“儿臣与蓝玉、徐辉祖、李景隆三位都督详议,皆认为不似协同用兵。蓝玉说,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得不得不如此。” 侍立在侧的朱允熥将祖父的震怒与父亲的忧虑尽收眼底。 一段来自后世的记忆汹涌而来。 史书上轻描淡写的“北地奇寒”、“边镇饥馑”,背后其实是宏大的天地剧变。 这不是简单的军事挑衅,而是地球小冰河期的无情降临。 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那条跨越千年的气候曲线。 草原化为冻土,牧群成批倒毙,胡人不南下抢掠,整个部族就只能饿死冻死。 霜冻早至,生长期不够,再勤劳也种不出粮食,大明北疆的军屯自然失效。 一股来自数百年后历史责任感在胸中激荡。 是时候让父祖明白: 大明真正的敌人,不是蒙古铁骑,不是女真部落,而是这骤然变得寒冷的天气!与周期性的气候变冷相比,人类的力量显得微不足道! 他思虑再上,毅然上前一步,开口道: “皇祖父,孙儿研读历代典籍、舆地志及天文记录,略有心得。或可从一个横跨千年的‘天时’角度,试解今日困局之根源。” “你是说千年?”朱元璋满脸不可置信。 朱标闻言,也挺直了身子,目光灼灼看向儿子。 朱允熥开始阐述来自后世的知识: “气候并非恒久不变,而是存在悠长而冷酷的‘呼吸’——温暖期与寒冷期,常以数百年为间隔交替出现。此乃天道循环,非人力所能抵抗。” “夏商、春秋至西汉、隋唐,均属于温暖期。在那时,中原风调雨顺,万物繁茂。强汉之所以能北逐匈奴、开通西域,正是因为处在温暖期里,河西走廊水草丰美,足以支撑大军远征。此乃‘温暖期,利中原,利西北’。” 细细想来,这话的确有几分道理,朱标也熟读历朝地理志、天文志,禁不住微微颔首,很快被这宏大的视野吸引。 朱允熥话锋一转。 “然而天道无情。自东汉末年开始,直至魏晋南北朝,华夏跌入了第一次漫长寒冷周期。皇祖父,父王,你们可曾想过,为何那时北方胡族会如潮水般涌入中原,酿成五胡乱华?不仅仅是晋朝皇室昏庸无能,更是因为草原酷寒,水草枯竭。" “盛唐时气候回暖,因此能再造辉煌,缔造贞观之治。但好景不长,自北宋中后期起,第二次寒冷周期悄然降临! 这便能解释,为何契丹、女真、蒙古,这些草原枭雄会一波强过一波,前赴后继地南下!因为他们同样是被身后步步紧逼的寒潮推着,来找寻生机!北宋之亡,南宋之殇,不仅仅是奸佞误国,更是这凛冽天时在发威!” “宋末元初,气温有短暂回暖。但很快又进入一个绵延数百年的寒冷周期!这意味着,北方草原白灾频发,牧民生计艰难,为活命,他们便会如饿狼般不计代价南侵!这就解释了鞑靼、瓦剌、女真为何全线出击,不是什么联动,而是因为他们同样受到了严寒天气的逼迫!” 朱允熥讲到这里,朱标顿时恍然大悟,鞑靼和瓦剌虽同为蒙古人,却相互仇视,哪有那么容易联动? 朱允熥见父祖皆面露赞许之色,继续说道: “同时,在寒冷期,北方霜冻来得更早,旱蝗更易成灾,粮食产量难以稳定。这也是为何我朝立国以来,北方民生恢复艰难,边镇屯田力不从心的根本原因。” “反观南方,正因全局气候转冷,酷热瘴疠大减,沼泽渐退,更适宜农耕。经数百年开发,加之北人南迁带去技术与劳力,方成就今日鱼米之乡。我大明税赋,七成仰给东南,如此格局正是气候千年变迁所导致的!” 朱允熥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在文华殿内回荡,更在朱标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千年寒冷期……天道循环……” 朱标脑海中闪过了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几份奏章。 洪武八年冬,北平行都司奏报:“漠北诸部遣使哀告,白灾酷烈,牲畜十不存一,恳请朝廷开放边市,以粮帛易皮毛,否则部族难存。“ 当时朝廷只以为是鞑靼示弱求饶之辞,如今想来,那或许是寒潮降临的第一声真切哀鸣。 洪武十一年夏,陕西承宣布政使司急奏:“陇西、平凉等地,五月飞霜,麦苗尽毁,百姓号哭于野,恐生大变。“ 那份奏章让他忧心了许久,最终朝廷调拨钱粮才勉强安抚。五月飞霜!这不正是“霜冻早至”最残酷的写照吗? 洪武十三年,黄河!对,是黄河! 他清晰地记得,那一年冬天,河南奏报:“黄河自陕州至开封段,冰坚可渡车马。“ 黄河冰封,这可是史书上标记极寒年景才会出现的异象!父皇当时还忧心忡忡,认为是刑狱过重,上天示警,下诏反省。 还有去年,应天府刚刚过去的冬天,寒冷得异乎寻常。 南京城连降暴雪,秦淮河面结了厚冰,宫人清扫檐下冰棱时,多名内侍失足滑倒,摔折了腿。他亲自过问了此事。连地处东南的国都尚且如此,那塞外苦寒之地,又该是何等的人间地狱? 一桩桩,一件件,原本零散、孤立的灾异记录,此刻被允熥用一条名为“气候周期”的无形丝线串联了起来,构成了一幅清晰而令人心悸的图景。原来,烽烟四起的根源是比百万铁骑还可怕的"天时"。 朱元璋也彻底明白了—— 大明的经济命脉在南方,而最大的军事压力和生存威胁却在北方。这种巨大的撕裂,根源竟在于跨越千年的寒冷期。魏晋的纷乱,五代十国的混战,两宋的屈辱,背后都晃动着一条冰冷无情的天道轨迹。 这令他无比震惊,同时不寒而栗。 朱允熥迎着祖父的目光,斩钉截铁道: “皇祖父,强汉盛唐皆崛起于温暖期,故可倚仗西北,威服四方。而我大明,却生在这寒冷期,这是大明三百年都要面临的难题。” 汉唐生于暖春,大明生于凛冬。 朱允熥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宣判了大明王朝生不逢时的宿命。 朱元璋脸色阴沉,默然无语,他一百个不服。 ‘刘邦、李世民凭什么就能生在好天气里,开创盛世,功垂千古?’ ‘而我,凤阳东乡朱重八,赤手空拳,孑然一身,逆天改命,从乞丐到皇帝,驱逐鞑虏,再造华夏,功业更雄伟,凭什么我的国运从根子上就带着彻骨的寒意?’ 一种冰冷的孤独感铺天盖地袭来,如黑云压城,漫无边际。 ‘我朱重八可以制定万法,却无法命令太阳更暖和一点。’ ‘强汉盛唐,我大明无法复制,无法凿通西域,无法……’ ‘梦想中气吞万里、四夷宾服的盛世还没有开始,就被无情地抛入严冬,原来我朱重八并非命运的宠儿,而是弃儿!。’ 洪武皇帝朱元璋面目狰狞,在心底发出沉闷的巨吼: ‘石敬唐割让燕云十六州,认耶律德光为父,从此中原大地无险可守,人尽可欺!我朱重八兵不血刃占领元大都,顺帝仓皇北逃,终结四百年之耻辱!’ ‘我朱重八顶天立地一条汉子,要死卵朝天,不死万万万年!’ ‘去你娘的天道!’ ‘老子的灭虏大将军炮呢!’ ‘孩儿们,开炮!’ 第26章 厚积薄发,日拱一卒 西暖阁宫灯早已被内侍悄然点亮,烛火将祖孙三人的身影投在地上。 朱允熥一番石破天惊的宏论,如同巨石投在深潭,激起层层波澜。 朱元璋与朱标反复询问、推敲,聊得越是深入,父子二人就越是心惊。 太子朱标脸上难掩疲惫,如此颠覆性的认知,的确需要耗费大量的心神去消化。 可是他又无比的欣慰。 一来是欣慰有这么个聪慧的儿子,将来可以担当大任。 二来是欣慰无意窥破了天机,将来国家大政方针可以少走许多弯路。 殿外更鼓轻响,已是酉时三刻。 厚重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老太监汪谨言小心翼翼地挪了进来。 他先是在门边站定,观察了一下气氛,这才迈着无声的步子走近,带着几分埋怨低声道: “皇爷,晚膳已热过三巡,再热,羹汤的滋味便全然不是回事了。就算您老人家不觉得饥,太子爷和三皇孙怕是早饿了呢。” 朱元璋闻言,从沉思中惊醒,抬眼看了看窗外早已漆黑的天色,又看了看面带倦意的儿子和孙子,恍然道: “已是这个时辰了?是了是了,光顾着说话,倒把五脏庙给忘了。你这老货,咋不早说呢?快,摆饭!就在这儿用,简单些,速速端来。” 宫人们立刻悄无声息地忙碌起来。不多时,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圆桌便被安置在暖阁中央,热气腾腾的御膳陆续呈上: 金汤肥鸡,冬笋炒肉,豆腐羹,并几样清爽小菜和香稻米饭,虽不铺张,却精致可口。 朱元璋率先拿起银箸,夹了一块鸡腿肉放到朱标碗里,又给朱允熥舀了一勺嫩滑的鸡蛋羹。 “今日你这小子,算是把天捅了个窟窿。不过……说得在理。” 烛光下,朱元璋连扒了几口饭,慢慢咀嚼着,仿佛仍在消化那个凛冬已至的判词。 膳毕,老太监汪谨言已带着人备好了脚盆与热水。 朱元璋与朱标褪去鞋袜,将双脚浸入水中,舒适地长出了一口气。朱允熥走到祖父身后,为他捏起肩背。 “行了,”朱元璋拍了拍孙儿的手,“咱硬朗得很。去给你爹松松筋骨,他今日耗神不少。” 朱允熥应了一声,转到朱标身后侍奉。 朱元璋闭目养神片刻,忽然开口:“标儿,说说看,眼下这局面该怎么破?” 朱标显然早已深思熟虑,缓声道:“儿臣以为,当重拳慑服,以战求和。” 他分析,鞑靼、瓦剌看似猖獗,实则在历年打击下早已胆寒,如今不过是因饥寒所迫,冒险一搏。 “若以举国之力与其纠缠,正中其疲兵之计,徒耗民力。” 他粗略算了一笔账,从江南经运河往大同、宣府运粮,沿途损耗惊人,民夫征调更是沉重负担。 “与其如此,不如集中精锐,选定一个目标——譬如闹得最凶的鞑靼阿扎失里部,枪打出头鸟,以雷霆之势予以重创。 先打出声威,再施以恩惠,重开宣府、大同两处互市,以粮食、布匹、铁锅、食盐这些紧俏货,栓住蒙古人。如此一来,边军能得喘息,北地百姓和江南州县的负担亦可大为减轻。” 朱元璋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嗯,是这个理儿。拳头要打一打,收一收。具体如何调兵,钱粮如何调配,你仔细想想,明日与兵部、五军都督府、户部、工部再议个条陈上来。” 父子二人随即就初步的方略低声交谈起来,从主将人选,到粮草先行,从出击路线,到后方策应,将宏观的战略渐渐勾勒出清晰的脉络。 朱允熥安静地站在朱标身后,手上的动作轻柔而稳定。 他低垂着眼睑,专注于为父亲缓解疲惫,实则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了耳中。 如此近距离地聆听帝国最高决策层,如何将一个庞大的战略构想,一步步分解为可执行的命令,这是一个价值连城的学习机会。 他深知自己的位置,在祖父和父亲没有垂询时,缄默聆听便是最好的本分。 就在父祖的谈笑间,他仿佛看到,一条条无形的政令、一队队精锐的兵马,正向着寒冷的北疆奔涌而去。 朱元璋聊着聊着,心中一动,开口唤道:“允熥,方才咱与你爹说的这些,你听得懂吗?” 朱允熥微微躬身:“孙儿愚钝,只能听懂些许皮毛,正在用心揣摩。” 朱元璋追问道,“那你倒是说说,学到啥了。你多开口,爷爷才好因病施药好好调教你。” 朱允熥听了这话,心里暖暖的,略一沉吟,谨慎地组织语言: “孙儿想起前人说过,‘宽严皆误,从来治蜀要深思’。昔日诸葛武侯治理蜀中,面对南中蛮夷,并非一味征伐,亦非单纯怀柔,而是剿抚并用,刚柔相济。" "七擒孟获,正在于攻心为上,根本目的并非斩尽杀绝,而是要使其心服,从而稳固后方,长治久安。" "父王剖析边情,亦是以战止战、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之意,与武侯当年实有异曲同工之妙。其中分寸火候如何把握,最是值得深思。" “岳武穆曾言,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还有《中庸》讲的,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大概都是这个意思。”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讶异与赞赏,不由得看向朱标:“谁说允熥不读书?这一通议论,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竟然把咱想说的话全说了!“ 朱标也正看向儿子,脸上也现出欣慰与骄傲之色,道: “父皇,允熥……确实是用心听了。” 朱允熥深知父王性情深沉内敛,对儿子的要求素来严苛,能得这样一句淡淡的肯定,已是极为难得的嘉许,不由得心生欢喜。 待泡完脚,老爷子便吩咐汪谨言:“用咱的暖轿,妥妥当当把太子送回东宫。” 朱标连忙起身推辞:“父皇,不必劳动。儿臣的软轿就在乾清门外候着,很方便。” 就在这时,侍立一旁的朱允熥却上前一步,恭谨地开口:“父王,儿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标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温声道:“讲来。” 朱允熥这才说道:“儿臣斗胆建言,父王往来于东宫、乾清宫、文华殿这几处,若非雨雪天气或紧急公务,或可舍轿辇而安步当车。” “哦?”朱标闻言,更是讶异,“这是为何?” 朱允熥从容禀道: “父王长年累月伏案批奏折,气血易于堵塞。若以步代轿,能使筋骨舒展,血脉流通,神思更为清明。亦可稍减抬轿内侍劳役,示以体恤,可谓一举数得。” 朱标没来得及回应,朱元璋抢先说道: “这话在理。你这性子,咱清楚,自小就爱静不喜动,这不好。咱终日东奔西走,马上马下,反倒练就了一副好身板。你这些年养尊处优,反倒不如咱硬朗。今后多走走没坏处。” 父皇如此说,朱标自然不敢再有异议。 朱元璋转而吩咐朱允熥:“今夜不必在此伺候,送你父王回东宫去吧。” 朱标父子二人躬身告退,出了乾清门,踏着宫灯下清冷的光辉,缓步向东宫方向行去。 夜深人静,宫道漫长,父子一路无话,行至东宫端本门外。 朱允炆早已守候,快步迎上亲热地挽住朱标的手臂:“爹,您回来了!怎么这么晚?母妃都问好几回了。” 话音未落,吕氏也自殿内迎出,三人说着话便转身进了端本宫。 朱允熥尾随而入,宫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躺在床上,他突然心生一计。 第27章 山穷水复疑无路 躺在床上,朱允熥的思绪比窗外的夜色还深沉。 北疆的烽火与蓝玉桀骜的身影在他脑中交织。 ‘舅姥爷是猛将,更是我的护身符之一。可他留在京城,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皇祖父的疑心日重,父王虽仁厚,却也容不得权臣跋扈。必须让他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北疆的战乱,正是最好的机会。’ ‘然而,我该如何促成此事?一个十三岁的皇孙,绝无可能直接向父王或皇祖父进言任用哪位大将。那不仅僭越,更会暴露心机,引火烧身。’ 他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完整的计划瞬间在他心中成型。 次日,文华殿。 趁着朱标批阅奏章间歇,朱允熥恭敬上前,低声道: “父王,后日是外祖父忌辰。儿臣已向黄先生告假,想去常府祭拜,为外祖父上炷香,略尽孝心。特来禀明父王。” 朱标目光从奏章上抬起,沉默了片刻道:"你想去便去吧,也替我上一炷香。” 朱允熥躬身行礼,心中松了口气。父王这关,算是过了。 忌辰当日,常府素烛高燃,香烟袅袅。朱允熥一身素服,在开平王常遇春灵位前虔诚叩拜。 想到母亲,想到这位未曾谋面却功勋卓着的外祖父,禁不住眼圈微红。 礼毕,常昇将他引入内室。 朱允熥没有过多寒暄,道:“今日前来,是有一件大事需舅舅相助。” 常昇神色一凛:“允熥,什么事你尽管说。” 朱允熥直视着常昇,“舅姥爷战功显赫,性情却太刚直。如今北疆不宁,正是用人之际。战场,才是他最能施展抱负,也最能保全自身的地方! 唯有他主动、恳切请战,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方能暂时消除皇祖父的猜忌。这是一条生路!请舅舅务必助我,说服舅姥爷!” 正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帘栊一掀,凉国公蓝玉高大的身影已然入内。 朱允熥起身执礼。 蓝玉随意挥了挥手便落了座。 朱允熥斟酌着词语: “前些日子在阁子里,听得父王与皇祖父议论北疆将帅人选。父王言及舅姥爷知兵善战,堪当大任。皇祖父沉吟后却说,‘傅友德老成持重,或更稳妥’。” 蓝玉手中茶碗重重一顿,脸色瞬间阴沉,“上位这是信不过我蓝玉了!” “舅舅!当着孩子的面,慎言!”常昇急忙劝阻。 蓝玉火气腾起。 “我说错了吗?我蓝玉替他老朱家出生入死,他朱重八宁愿用年近花甲的傅友德,也不用我?无非是怕我再立新功,赏无可赏!” 厅内气氛骤紧。朱允熥心中暗叹,舅姥爷这种火爆透顶的脾气,留在南京迟早坏事。 他忙道:“舅姥爷息怒。允熥年幼,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舅姥爷之功,比中山王又如何?功越高,就越需要谨言慎行。舅姥爷若真为允熥计,为常、蓝两家计,当学中山王保身保家之道。” 蓝玉怒火瞬间灭了。 朱允熥趁热打铁:“舅姥爷今日之势,纵然再添一件战功,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有什么要紧的?关键是能借此机会远离是非之地。 此次北疆之行,舅姥爷必定马到成功。若皇祖不召舅姥爷回来,您就在北边避祸。若召您回来,您就向皇祖请求卸甲归田。 皇祖对我宠爱日深,将来我登了大位,常蓝两家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蓝玉脸上的怒容渐渐消散,怔怔地看着朱允熥,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幼的孩子。 三日后,乾清宫,蓝玉求见。 朱允熥正伏在小书案上练字,闻言禁不住心脏狂跳不止。 蓝玉没有像往常那般慷慨激昂,而是沉稳地剖析北疆局势,提出了“精兵突进、就粮于敌、稳固要点”的方略,尤其强调如何减少消耗与民力负担。 所有这些,都是他挖空心想出,用来取悦朱元璋的。 朱允熥听到这里,心下稍安,这位舅姥爷总算学会收敛了,看来那番话没白说。 谁知朱元璋静静听着,末了只淡淡道: “北边的事,咱也忧心。只不过五军都督府也离不开你坐镇。李景隆、徐辉祖他们,还嫩了些。” 蓝玉躬身,语气依然十分恳切: “陛下,臣蒙圣恩,位列国公。北虏猖獗,正是臣效命之时。臣年齿渐长,只望趁此残年,再为陛下,为大明尽最后一份心力。 此战之后,臣就该解甲归田,永享太平了。若此次不能为陛下分忧,再过几年,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朱元璋凝视着他,半晌才道: “你的忠心,咱心里一直有数。留你在五军府,是有大用的。五军府内,冯胜、汤和不过是挂名而已,郭英己老,徐辉祖又没担过什么大任,李景隆又太飘……” 蓝玉忍不住抢话:“上位,不是还有宋国公吗?他坐镇五军府,臣去前线……” “闭嘴!”朱元璋突然大怒,猛地一拍御案,声如雷霆,“你聒噪什么?咱耐着性子跟你说了一大堆,你听不懂人话吗?这大明的天下,究竟是咱当家还是你当家!” 这一声断喝,吓得朱允熥笔尖一抖,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两人说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翻脸了?蓝玉也没说什么太离谱的话啊?抢话的确失礼,但蓝玉本就是个粗人啊,皇祖何必发这么大火? 允熥叫苦不迭,蓝玉非但没请罪,反而梗着脖子高声嚷道: “这大明的天下,自然是陛下说了算!臣不过是手痒,想到前线过过瘾,上位不允准便罢了,何必动这么大火气?臣告退!” 说罢,竟自顾自扬长而去。乾清宫内一片死寂。 朱允熥看着蓝玉消失在殿外的背影,再偷眼瞅瞅皇祖父阴沉的面色,只觉得一阵无力。 ‘这……这办的都是什么事啊!’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一番苦心谋划,临门一脚,没想到竟是这个结果。 还没等他缓过劲来,朱元璋己快步走了过来,捏着耳朵将他提溜起来,骂道: "你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欠揍玩意,是不是你专门让蓝小二来气我的?" 朱允熥脑子飞速运转,皇祖今天显然是小题大做,那么他究竟是想干什么? 见他没有吭声,朱元璋厉声问道:前天你去常家,蓝玉跟常昇,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老实交代! 听了这话,朱允熥顿时明白了,皇祖这是犯疑心病了。倘若自己把舅姥爷说得一尘不染,只会让皇祖更加疑心。 第28章 柳岸花明又一村 朱允熥装出声音无比慌乱的样子。 “皇、皇祖父明鉴!那、那天是父王命孙儿去祭拜外祖父的,还特、特意嘱咐要代他在灵前敬香。 孙儿刚行完礼,凉国公就来了,不由分说将孙儿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 ‘你日日随侍皇爷爷跟前,太子爷也在左右,可曾听闻要派谁去北边掌兵?’” 朱元璋目光愈发锐利:“他这般问话,你如何应答?” 朱允熥装作满腹委屈: “父王再三告诫过,凡是在皇祖父跟前听见的话,半个字都不许外传。 孙儿咬紧牙关不肯松口,凉国公顿时恼了,指着孙儿的鼻子就骂……” “他骂了什么?”朱元璋的声音陡然转冷。 朱允熥学着蓝玉的腔调: “‘熥哥儿,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娘亲自幼在我府上长大,我待她如亲生闺女! 当年你娘亲死了,我呕血半升,躺在床上半月下不了地!如今舅姥爷问你一句话,你竟然推三阻四,真是白疼你了。’ 孙儿被他一通数落,心里发慌,这才脱口说了句—— ‘舅姥爷,您别问了,皇祖父打算让颖国公挂帅’。” 朱元璋问:“他听后作何反应?” “舅姥爷当即勃然作色,大骂颖国公,说,‘老傅你个老棺材瓤子,好好在府里颐养天年便是,何必去边关逞能?’ 孙儿不敢接话,他便……便连皇祖父也一并骂上了。” 朱元璋大怒:“他如何骂朕?” 允熥答道: “他说…… ‘我自少年时便追随你爷爷鞍前马后,如今到了领兵立功时,上位不想着我,反倒想着傅友德,真是越老越糊涂,连亲疏远近也分不清。 熥哥儿,你回去跟你爷爷说,让他拿把刀子,剐了我的心,好生瞅瞅,看我究竟是忠臣还是奸臣?’” 朱元璋一听,就觉得这是蓝玉口气,又问:"你舅舅说啥了吗?" 允熥答道:"我舅舅站在一边,半声不敢言语。结果,结果舅姥爷又劈头盖脸把舅舅也骂了一通,说他是死人,窝囊废,活着就是给外祖父丢脸…" 朱元璋追问:蓝玉那刁厮,还有没有说别的? 允熥道:“再没有了。他见我和舅舅都恼着脸不理他,气乎乎摔帘走了……” 朱元璋重重拍在案上,厉声喝道:“窥探禁中、胁迫皇孙、辱骂君父!允熥,你说,蓝玉那厮,该不该死?” 朱允熥心中好笑,什么窥探禁中、胁迫皇孙、辱骂君父? 皇祖这几顶帽子也扣得太大了,完全就是在碰瓷,这老头纯粹就是作的。 他迎着朱元璋的目光,斩钉截铁道:“孙儿也觉得,凉国公罪该万死!” 朱元璋万万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彻底蒙圈了,怔了半晌才大声道: “好!既然连你都觉得他该死,那朕便下旨割了那厮肩膀上狗头!” 朱允熥话锋一转,“蓝玉确实该死,但孙儿相信,皇祖您是绝对舍不得杀他的!” 朱元璋问:"为什么舍不得?老子恨不能把他剥皮实草" 朱允熥答道:“爷爷这说的是气话,您不止一次对群臣说,‘刘彘儿有卫青、霍去病,李二凤有徐世积、李靖,朱重八有常十万、蓝小二,这都是君臣相知的榜样!’ 朱元璋哑口无言。 朱允熥如数家珍: 至正十六年,舅姥爷初投到您麾下,在采石矶之战中,他冒着矢石,第一个登上敌岸,为大军打开了通道! 洪武四年,他随傅友德征蜀,率轻骑昼夜兼行,破绵州,克汉州,逼得蜀中震动! 洪武五年,第二次北征,他作为先锋,在野马川击溃蒙元骑兵,又在土剌河大败王保保! 洪武七年,他率兵出镇兴和,生擒北元国公帖里密立等数十人! 洪武十一年,他与沐英共讨西番,大胜而归,拓地千里! 更不用说,捕鱼儿海一役,他率军奔袭千里,直捣虏庭,彻底摧毁北元王庭,缴获传国玉玺,勒石燕然!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仗不是身先士卒?哪一仗不是浴血奋战? 舅姥爷或许狂妄,或许不知进退,或许口无遮拦。但他对大明,对皇祖父您,对父王的忠心,是用无数战功、用身上数十处伤疤证明了的! 孙儿不相信,不相信皇祖父会杀这样的功臣!就算他今日犯下的是更大的过错,只要不是谋逆叛国这等十恶不赦之罪, 以皇祖父念旧情、善待功臣的仁德,都一定会给他一条生路,一定会宽恕他的!” 他最后恳切地说道: “他是皇祖一手栽培起来的雄鹰,我不相信皇祖父忍心亲手折断他的翅膀。皇祖父一定会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戴罪立功!” 舅姥爷就算死,也一定是死在开疆拓土的路上,而不是死在榻上,更不会死在刑场之上。他既然一心求战,皇祖父就答应他吧! 朱元璋凝视着允熥,脸上的冰霜渐渐散去。 他轻轻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就依你。让他去做那只……战死沙场的鹰吧。” …… 蓝玉气呼呼地离了皇宫,径直闯入常昇府中,刚一照面,就大倒苦水: “我错听了允熥那倒楣崽子的劝,好声好气去求他爷爷,让我领兵去打鞑子。谁知朱重八那个老棺材瓤子,他翻脸不认人,竟问我,这大明的天下,究竟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常昇一听这话,顿时如遭五雷轰顶,急声问道:“舅舅是怎么答的?” 蓝玉没好气地道:“我自然说是他说了算!” 常昇追问:“然后呢?” 蓝玉怒冲冲道:“还有什么然后?说完我就走了!我真是得了失心疯,巴巴地拿热脸去贴冷屁股,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朱重八这个老糊涂……” 常昇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跺脚喊道: “舅舅!你才是老糊涂呢!允熥那孩子是怎么跟你交代的?你怎么能这样顶撞陛下?像你这般一跺脚、一甩袖子就走,哪个皇帝能忍得下?” 蓝玉勃然大怒:“他忍不了,我为何要忍?” 常昇又急又气:“舅舅,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上位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训斥你几句怎么了?你竟敢跟他摆脸子!完了,这下全完了!” 蓝玉被外甥一通数落,更是火冒三丈,指着常昇的鼻子骂道: “好你个狗东西,竟教训起我来了!从今往后,你别踏进我家门,我也再不登你家门了!” 说罢又要拂袖而去。 就在这时,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公爷,不好了,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来了!" 常昇腿肚子都是软的。 锦衣卫上门,这能有什么好事吗?本来允熥是让舅舅谨言慎行,不要惹是生非,谁知道弄巧成拙,弄出这么大祸端来了。 他一时之间心慌意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蓝玉也懵了。 他没有想到朱重八是这么一个刻薄寡、翻脸无情的人,竟然遣锦衣卫来拿他! 我蓝玉怎么你了?你这完全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昂首挺胸站了起来,说:“常昇,你不用怕,我就不信,朱重八能这么不顾脸面!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了?竟然派蒋瓛来传我!“ 说着大踏步向外走去。 常昇一把拽住蓝玉,急声道:“舅舅,您先别出去!我去问问他,看究竟是什么事!” 说着不由分说将蓝玉推进房内关上门,自己快步迎了出去。 只见蒋瓛站在正厅中,正在看一幅挂在墙上的字。 常昇快步上前,满脸堆笑打招呼:“蒋指挥使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赐教?” 蒋瓛淡淡笑了笑,开口道:“不敢当。下官去凉国公府传旨,谁知凉国公不在府中,想着或许在国公您这儿,因此过来瞧瞧。” 常昇连忙凑上前,讨好地问:“蒋指挥,您看能不能透个信儿?陛下传召凉国公,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啊?” 蒋瓛笑意淡了些:“下官只是个跑腿传旨的,陛下让我来,我便来。至于陛下召凉国公有何事,那不是下官能打听的。” 就在这时,蓝玉已经推开门走了出来。 他虽在气头上,却也明白躲着不是办法,倒不如大大方方去。 蒋瓛做了个请的手势,蓝大将军,陛下有事相商。 蓝玉两眼望着房顶,鼻子里出了两声气,大踏步向外走去。 常昇紧紧跟在后面,眼瞅着舅舅登上马车。 他回到厅中,焦灼踱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想派人打探一下,又恐触怒天威。 待到夜色渐浓,院外终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常昇猛地从椅中弹起,冲上前抓住蓝玉手臂,声音发颤:“舅舅!陛下未曾为难您吧?” 蓝玉反手拍了拍他:“慌什么?无事。” “当真?” 蓝玉下巴微扬,“上位说北疆战事吃紧,想了想,还是派我领兵,还把太子也召到阁子里,议了半天军务,允熥那孩子,从头到尾坐在角落里写功课。” 常昇如同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心头巨石轰然落地。 第29章 蓝玉北伐,朱棣回京 洪武二十四年四月十五日,朱元璋颁下圣旨,凉国公蓝玉为征虏大将军,统帅大军北伐。 同时,朱元璋从五军都督府调拨了三万精兵,归其节制。 左副将军由孙恪担任,右副将军由曹震担任,张温为先锋。 这三位,是蓝玉的铁杆部下,都有万夫莫当之勇。 誓师地点设在京师郊外的大校场,三万精兵按营伍肃立,放眼望去,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朱标作为监国太子,代表皇帝陛下主持这场国家盛典。 朱允熥紧随其后,身上穿着杏黄色盘领窄袖袍,身姿笔挺,气宇轩昂。 吉时已到,三声号炮响过,全场肃然。 太子朱标步上高台,三军将士齐声高呼:"大明威武!陛下威武!" 喊声震天动地,朱允熥不禁为之心旌摇动。 这一次,能跟着太子爹一块检阅北伐大军,无疑是莫大的荣耀。 朱允炆和吕氏这会肯定被羡慕嫉妒恨,折磨得欲死欲仙。 管他呢,我就喜欢看你气得要死,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太子朱标目光扫过台下威武的军阵,最后落在蓝玉身上,朗声道: “大将军此去,关乎北疆安宁,社稷安危。望你持重兵法,爱护士卒,遇敌务必谨慎,孤与父皇在京师,静候大将军凯旋!” 蓝玉身披甲胄,面色如铁,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奏道: “臣,蓝玉,蒙陛下信重,太子殿下亲勉,必当竭尽全力,扫清漠北,扬我大明国威!“ 在庄重的仪式间隙,朱允熥趁众人不注意,悄然行至蓝玉身侧,迅速低声说道: “舅姥爷,您老切勿忘了那日所言。此番机遇千载难逢,定要牢牢把握!” 蓝玉闻言重重点了点头。 誓师完毕,征虏大将军蓝玉一声令下,炮声再响。 三万精锐迈着整齐雄壮的步伐,出了南京地界,然后沿运河,一路北上。他们军容整肃,甲胄铿锵,马蹄如雷,日夜兼程,直指北平重镇。 大军过了卢沟桥,北平城郭己赫然在望。 蓝玉勒住马绳,举目远眺。 这座前朝旧都,规模宏大,背倚燕山,西枕太行,东北方向直抵塞外,永定河水系蜿蜒环绕。 “好地方啊!关隘险固,只是如今未免太过寥落了。” 抵达北平后,蓝玉与朱棣商议军机。 席间,他举起酒杯笑道: “四殿下,我是个粗人,最佩服有真本事的人。您绘制的漠北漠南山川地形图,真乃神作。此番北伐,此图当居首功。来,敬您一杯!” 朱棣闻言愕然,脸上写满了困惑:“大将军何出此言?孤何时绘制过什么漠北漠南山川图?” 蓝玉哈哈大笑,只当燕王在避功: “四殿下过谦了!上位亲口对我言,此图乃殿下所绘。我也想过,非殿下这等常年与北虏周旋、麾下夜不收精锐无比之人,还有谁能绘出?” 见朱棣依旧是“你莫不是在消遣我”的表情,蓝玉的倔脾气又上来了。 他命亲兵取来一个珍藏的紫檀木匣,小心翼翼取出一幅边缘略有磨损的舆图,在帅案上郑重铺开: “殿下请看!这阴山隘口,这斡难河渠,这捕鱼儿海周边沙地沼泽,许多细节,我在草原上打了八百个滚都没掌握,若非殿下亲为,难道还是天上掉下来的?” 朱棣目光一接触到地图,瞬间就被吸住了,一个箭步上前: “这、这、这不是我画的!大将军,此图之精详闻所未闻,我的夜不收也未曾亲至这些地方,这、这究竟是哪位高人所绘?” 蓝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地图,又看着一脸严肃的燕王,脑子彻底乱了。 “那、那上位为何说是殿下?这、这他娘的到底是谁画的?若是让我碰着他,高低给他上炷香……” 帅帐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一位是功勋卓着的大将军,一位是雄才大略的塞王,对着神秘的地图面面相觑,心中同时涌起惊涛骇浪。 朱棣回到王府,那幅地图的影子在脑子里,怎么也挥不去。 作为一个真正的兵痴,他太清楚这幅精准地图的价值。经略北疆,扫荡漠北,有了这幅图,简直如虎添翼。 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再次找上蓝玉:“大将军,前日那幅图可否借孤一观?两日即可。” 一向豪爽的蓝玉,此刻却显得异常抠门。 他抓了抓下巴乱糟糟的胡须,脸上堆起为难的神色,道: “哎呀,殿下,不是俺老蓝小气,实在是这图关乎北伐大事,排兵布阵、选择路线,时时刻刻都离不开它。等几天,俺再给殿下临摹。” 他嘴上说的好听,心中却在嗤笑不己: ‘小四,你他娘的讲什么笑话?朱重八那么多儿子,就你最奸滑。万一你弄坏了,或者假说弄丢了,我找谁打官司去?’ ‘再说,我私自将图借给你,惹恼了你爹怎么办?这种宝贝玩意,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凭什么给你?’ 朱棣心痒难耐,反复叮嘱:“大将军既如此说,孤只好再静候几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国公切莫食言自肥啊。” 蓝玉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一定一定,这点小事殿下尽管放心,就这两三天的事儿。” 然而过了两天,蓝玉悄眯眯溜了。 王府内,朱棣闻报先是一愣,一股被戏弄的怒火直冲顶门,他咬着牙根低吼: “蓝小二,你这个泼皮!滑贼!杀才!安敢欺我!” “好啊,妙啊!竟然跟本王来了一手金蝉脱壳之计!" "你千万莫要落到本王手里,否则一定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蓝小二,此番且让你先得意着,这幅图的账,本王给你记下了,他日一定给你算个明白!” 长史朱能、指挥邱福,面面相觑,他们从未见燕王如此失态过。 到了晚间,朱棣依旧余怒未消。 僧人道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观察朱棣片刻,才缓步走入,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往日您即便面对千军万马,亦能稳如山岳,八风吹不动,今日为何事所扰,竟至心潮澎湃如此?” 朱棣见到是他,语气里仍带着愤懑: “八风吹不动,一屁打过江!老和尚你来得正好! 蓝玉手持一幅精妙绝伦的山川地形图,却对本王遮遮掩掩,最后竟不告而别!若得此图,抵得上十万精兵,宝物近在眼前却失之交臂,叫本王如何不恼!” 道衍沉吟道: “那图既是陛下赐他,必有更为详细的母图。殿下何不请求入京,届时身在京师,或可伺机一窥舆图真容。” 朱棣先是眼神一亮,又黯淡下去: “此图父皇必定列为朝廷机密,到了京师,贸然请求临摹,易招惹猜忌。“ 道衍不慌不忙道:“殿下所虑,确有道理。不过,贫僧尚有一项微末伎俩?” 朱棣一怔:“哦?是什么?” 道衍缓缓道:“贫僧记忆力颇好,那幅舆图,只需静观两三刻钟,便能了然于胸,原样复刻出来,保证丝毫不差。” 朱棣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真有如此把握?” 道衍含笑不语,随手抽出一本朱棣常看的《九边图说》:“殿下随意择一图,一试便知。” 朱棣见他说得笃定,特意选了一幅标注密集、水道山脉交错的地图。 道衍走到灯下,在图上来回扫视,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动,仿佛在摹写记忆。 时间一到,朱棣立刻将图册收回。 道衍低头勾勒起来,山川轮廓、堡寨位置、河流走向,无不精准复现,甚至连旁边细小的注记文字,都分毫不差地写出。 朱棣脸上的怀疑渐渐变成了惊讶,最终化为狂喜,立刻下令: “来人!速传文房舍人,即刻上表父皇,请求回京!" 四日后,奏表由快马送达南京,呈送文华殿。 朱标展开细阅。 只见字里行间流露出对母后深切的哀思,以及渴望觐见父皇、探望兄长的恳切之情。 他不由得心生恻隐,起身便往乾清宫而去,行礼后,双手呈上朱棣的奏表: “父皇,四弟上表,请求回京。”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在北平待得好好的,跑回来做什么?” 朱标早有准备: “父皇,您还是看看老四这信吧。他说这半年来,夜夜梦见母后,音容笑貌,宛如生前,醒来时常泪湿枕巾。 四弟一心想到母后陵寝前,磕几个头,焚几炷香,说几句话。然后再看一眼父皇天颜,问一声安好,便即刻返回北平,绝不敢耽误边务。 儿臣读之,亦觉心酸。” 朱元璋不为所动:“胡说!边镇亲王,岂能因私废公?” 朱标继续软语劝道:“父皇,老四镇守北疆,多年来难得提一回请求,请父皇体谅他这一回吧。” 朱元璋被朱标缠得无奈:“行了行了,就你心软。叫他速来速回,不得在京师逗留,更不得交接京官!” 第30章 他来了,骑着乌云盖雪来了 眼看到了五月,南京城进入了梅雨季,空气潮湿闷热,黏腻得让人心头发慌。 大本堂内,朱允熥的目光落在黄子澄一张一合的嘴上,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直到夏公公那尖细的嗓音划破沉闷: “太子爷口谕,传允熥、允炆、高煦、高炽四位殿下,即刻往文华殿见驾。” 堂内气息一窒。 朱允熥随众人起身,眼底掠过一丝与其他三人不同的疑虑。 ‘这个时辰突然传召……’ 文华殿内,太子朱标语气格外温和: “高炽,你父王已至京郊。你与高煦、允熥、允炆,即刻动身前往浦子口驿迎候。” ‘朱棣!’朱允熥心头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这个名字,连同那段血与火的篡逆记忆,瞬间冲垮了方才的慵懒。 他来了?在这个时间点?历史的车轮,难道真要一丝不差地碾过来吗? 朱高煦几乎要跳起来,朱高炽眉眼间也流露出激动和期盼。 朱允熥将他们的反应收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垂首,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一行人由朱元璋的义子、左军都督佥事徐司马率领,骑马出了金陵城。 越往北走,人烟越是稀少,旷野的风带着一股原始的野性。浦子口驿矗立岗丘之上,如同扼守京畿北门的孤傲哨卡。 在驿站庭院中,朱高煦兴奋地搓手张望,朱高炽安静侍立。 而朱允熥,则独自退到门柱旁的阴影里,像猎豹一样与斑驳的柱身融为一体。 他深吸一口带着野草气息的夏风,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稍稍压下了翻腾的心绪。 必须冷静。 ‘他这次入京,道衍那个妖僧是否随行?朱能、丘福那些骁将,又是否护卫在侧?’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前世的记忆里。这一次,绝不能再任由他们织就那张滔天巨网。 “来了!来了!”朱高煦突然激动地大喊。 官道尽头,烟尘滚涌,一队骑兵如黑色旋风席卷而来。为首一骑,通体乌黑,四蹄雪白——正是那匹大名鼎鼎的“乌云盖雪”。 马至门前,人立而起,嘶鸣声响彻云霄。 朱棣利落翻身下马,披风猎猎,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塞北风霜磨砺出的刚毅与天家威仪交织,迫得人几乎不敢直视。 朱高煦第一个冲了上去,朱高炽也快步跟上,眼中泪光闪动。 朱允熥的脚像生了根,定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曾让他恨之入骨,却又在漫长岁月后,不得不生出几分佩服的对手,胸腔里五味杂陈,前世今生影像交叠,几乎让他有些恍惚。 徐司马快步上前,深深一揖:“燕王殿下!一路风尘仆仆,辛苦了!” 朱棣绽开笑容,一把扶住他:“石头兄!你我兄弟,何必多礼!好些年不见……” 朱允熥冷眼看着朱棣表演这出礼贤下士的戏码,嘴角微微一撇。 就在徐司马要回话的当口,他动了。 他上前一步,恰好切入两人之间,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清朗又不失恭敬:“侄儿问四叔安。四叔一路辛苦了。” 这一下,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朱棣与军中实权人物的叙旧,将所有人的焦点,短暂地拉回到了自己这个“小透明”身上。 朱棣似乎这才注意到他,和蔼地牵起他的手:“哟?让四叔瞧瞧,你是允炆还是允熥?” “回四叔,侄儿是允熥。”他仰起脸,努力调动脸部肌肉,挤出一个符合这个年龄的、略带腼腆的天真笑容。 “允熥啊!”朱棣朗声大笑,猝不及防地一把将他拦腰抱起,在空中掂了掂。 瞬间的失重感让朱允熥浑身僵硬如铁! 被宿敌如此亲近地抱在怀里,那股混合着风尘、皮革与男性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几乎触发了他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强压下本能的反感与挣扎,小手虚虚地搭在朱棣的肩甲上,咯咯笑道:“四叔好大力气!” 唯有他自己知道,这笑声底下,藏着多少冰冷的计算。 趁着朱允炆上前问话的间隙,朱允熥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迅速扫过朱棣身后的随从。 那个灰袍僧人格外扎眼,五十多岁,面容清癯,一双三角眼半开半阖,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道衍!’ 朱允熥心中凛然。 ‘果然来了。也好,正好让朕……让我看看,你这个搅动天下风云的妖僧,究竟是何等模样。这颗头颅,暂且寄存在你项上。’ 和尚身后,两名按刀而立的武将神色冷峻,煞气内敛。 ‘是朱能、丘福吗?燕藩猛将,竟似倾巢而出……’ 他默默记下这些面孔,这些都是未来棋局上必须拔掉的钉子。 “父王!让我骑骑您的马!” 朱高煦的欢呼打破了现场的秩序。 看着朱高煦爬马摔跤引得众人发笑,又被朱棣温言扶起,朱允熥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他甚至有闲暇注意到,朱棣在扶起儿子时,眼神不经意地再次扫过自己这边。 回程路上,朱允熥跟在队伍最后,看着朱棣翻身上马的矫健身姿。 ‘表演吧,尽情表演你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他在心底冷笑。 这位四叔的底细,他太清楚了。 北疆根基,岳父家旧部,数万铁骑,结交外藩…… 更可怕的,是他深得皇祖喜爱,父王对他更是信任有加。 此人,已是潜龙在渊。 倘若父王早早撒手……那么主少国疑之时,便是巨龙出渊,天下震荡之刻! 行至文华门,朱允熥远远瞧见太子朱标站在汉白玉台阶上等候。 朱棣加快脚步小跑而上,朱标也含笑下迎。兄弟二人在台阶中段相遇,站在了同一级上。 就在这一瞬,朱棣极其自然地、近乎本能地后退一步,站在了低一级的台阶上,仰头望着兄长。 ‘妙啊!’ 朱允熥几乎要在心里为这精湛的表演喝彩。 ‘退一步,既是尊卑,更是亲情。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敏感与觉悟,难怪父王对他从不设防。’ 他看得分明,父王用力握住朱棣的手臂,动情之言,溢于言表。 当太子让他们回大本堂时,朱高煦撅嘴,朱高炽不情愿。 朱棣哈哈一笑出面说情:“大哥,多上一天学,少上一天学,又能怎么样?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让孩子们都上来吧,咱们兄弟叔侄一块说说话!” 朱高煦立刻欢呼着冲上台阶。 朱允熥这次没有犹豫,几乎在朱棣话音落下的瞬间,便迈开了步子。 他稳步上前,在经过朱棣身边时抬起眼,给了这位四叔一个更加“灿烂”而“依赖”的笑容,然后才跟着兄弟们走进殿内。 他看见父亲看向好四弟时,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进去吧,’朱允熥在心中对自己说,‘走进这文华殿,便是走进了风暴的前夜。四叔,我们的棋局从这一刻算是开始了。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角色,该换一换了!’ 第31章 温情脉脉的面纱 朱标在紫檀御案后主位上坐定,朱棣则坐在了御案右侧下首的梨花木扶手椅上。 宫人悄无声息地掩上殿门,将一室天家亲情与外界隔绝。 “北平今年农耕可还顺利?雨水足不足?”朱标身子微微倾向四弟,语气是纯粹的关切。 “回大哥话,今年比去年强些。”朱棣欠身作答,"三月里下了几场透雨,桑干河的水涨了不少,各卫所的屯田,苗都出得齐整。" 朱标十分欣慰,"那就好,那就好。边地苦寒,民生多艰,你能将这些放在心上,父皇和我很放心。" 兄弟俩一问一答,说的尽是北平的风物与王府的日常,与寻常人家兄长关心出门在外的弟弟没有二致。 朱允熥静立一旁,目光在父亲与四叔之间无声流转。 眼前这幅兄友弟恭的画面,美好得近乎虚幻。 他深知,正是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为未来的悲剧埋下了最深的伏笔。 他悄然上前,从温炉上取过茶壶,双手稳稳捧起注满的盖碗,递到朱棣面前,动作恭敬:“四叔,您一路鞍马劳顿,请用茶。” 朱棣脸上漾起慈和的笑意,接过茶碗,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打量一遭,赞道: “大哥,允熥这小子,几年不见,出落得这般俊朗沉稳了,真有你年轻时的风范。”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将自己那碗茶递到朱标手边:“大哥,你嘴唇都干了,快先润一润。” 朱允熥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看,又是这一套。于细微处见功夫,谁能拒绝这般看似粗豪实则细腻的关切?’ 他默不作声,再次沏好一碗,重新奉至朱棣面前。 朱棣惬意地呷了几口,看着眼前清秀沉稳的侄儿,那股子塞北养成的豪迈劲儿涌上心头,带着几分诱惑笑道: “小子,怎么样,想不想跟着四叔到北平耍一耍?” 朱允熥眼睛配合地亮了一下,尽量像个真的被诱惑到的孩子,偷偷瞟了一眼主位上的父亲,嘴唇微动,没敢应答。 朱棣哈哈大笑,大手一挥:“嘿!看你爹做甚?男子汉大丈夫,天涯海角随便闯!四叔跟你说,咱那北平城,跟你这金陵城可是大不一样!” 他随即开始了绘声绘色的描述,脸上洋溢自豪与热情,眼神亮闪闪,手指虚点着: “春天,咱带你去西山踏青,山桃花开得满山遍野,跟霞似的!” “夏天,咱爷俩就去太液池划船,那莲藕又脆又甜,荷花香得能醉倒人!” “到了秋天,嘿,那才是好时候!香山的红叶红得像火。四叔带着你去打猎,那野兔子,肥得很!‘嗖’一下从草窠里窜出来,跑得飞快! 这时候,你小子就得眼疾手快,搭弓、瞄准,‘唰’的一箭!晚上咱爷几个围着火堆烤兔肉,那才叫一个香哩!” 他越说越是兴起,仿佛已置身于那片广阔的天地: “等入了冬,下了雪,那才叫一个壮观!整个北平雪白一片,咱就骑着蒙古马在原上疯跑,那马又高又壮,跑起来四蹄生风,贼带劲! 耍累了就回城,城里有个老倌儿,会拿面团捏牛儿、羊儿、马儿、骆驼,活灵活现,跟真的一样!你小子别光是傻笑啊?你就说想不想去?" "四叔!侄儿想去!太想去了!"朱允熥面上适时地露出向往与惊叹。 与此同时,心底却泛起一丝嘲讽,‘朱棣,你这是在班门弄斧。不过老实说,我要是没有提前偷开剧本,我也会被你骗到!’ 朱棣说得眉飞色舞,朱标在一旁却嗔怪: "老四,你一回来,就将孩子们的心都勾野了。高煦在学堂里的淘气劲,活脱脱就是第二个你。如今你再这么一撺掇,允熥看着也动了心。" 朱棣则不以为然地反驳:"大哥,读那些文诌诌的死书有什么趣儿?摔打出一副好筋骨才是正理。" 兄弟俩笑语不断,殿内气氛融洽,连侍立在殿角的宫人也抿着嘴在笑。 朱允熥却清楚看到,父亲虽然笑得十分真切,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那疲惫,比梅雨季的湿气更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更让他胆战心惊。 正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轻响。 乾清宫首领太监汪谨言躬身趋入,传达了皇祖父的询问: "太子爷,皇爷让奴婢来传个话,问燕王殿下,明明己经进宫了,怎么还不过去?是不是等着人拿软轿子抬?“ 几乎在一瞬间,朱棣脸上的笑意收敛殆尽,那动作,比川剧变脸还来得猝不及防。 他当即起身,朝汪谨言客气地还了半礼: “有劳汪公公跑了这一趟。请代我回禀父皇,就说久别重逢,正与太子殿下叙话,一时忘了形,这就随大哥一同前往乾清宫觐见。” 朱标瞅着汪谨言走了,笑道: “老四,你就先过去吧,莫让父皇久等。我这儿还有几封要紧的奏疏需即刻批阅,你先陪父皇说会话,我稍后就过去。” 朱棣却执拗起来,坚持道:“大哥,不急这一时。我等你一块儿,咱们兄弟一同去给爹请安。” 朱允熥起初不知朱棣此举是何意,细细一想,目的有两个。 第一,是向父王表忠心,‘大哥,你看,我回来先拜见你,没有你的允许,我绝不敢私自单独拜见咱爹。’ 第二是让皇祖放心,‘爹,你看,我们兄弟多亲近多同心。’ 朱棣见弟弟态度坚决,无奈一笑:“也罢,依你。” 随即转向一旁侍立的子侄: “你们四个,即刻回大本堂,向先生请教今日所授的课业。晚间务必将落下的功课补齐!快去吧!莫要半路又跑不见人了!” 兄弟四人走出文华殿,殿门在身后合拢。 高炽、高煦、允炆热烈地讨论着,只有朱允熥沉默地走在最后,像一道格格不入的影子。 他回望那扇紧闭的殿门,思绪翻涌: ‘方才父亲脸上那毫无保留的笑意,还有眼神里对弟弟的欣赏与喜爱,是做不了假的。’ ‘试问天下兄长,谁不喜爱这样的弟弟——豪迈、能干、情深意重,又永远懂得在关键时刻退后半步。’ ‘如果我不是来自后世,灵魂里刻着靖难之役的血与火,恐怕也会和允炆一样,被这位英雄叔父彻底折服,心生向往吧?’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似乎穿过殿门,看到父亲正与朱棣谈笑风生的身影。 眼前这个情深意重的好四叔,和那个对我们孤儿寡母赶尽杀绝的燕王朱棣,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 这是一个根本没有答案的问题,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戳破了脉脉温情下血淋淋的现实。 正当他思绪翻涌之际,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殿下!您等一等!皇爷今早起身太急腰扭了,这会儿正疼得厉害,点了名要您过去,给捶捶背,松快松快。” 朱允炆眼中闪过一丝嫉妒,朱高炽装作若有所思,朱高煦羡慕得直吐舌头。 到了乾清宫暖阁内,药油的气味淡淡弥漫。 朱允熥果然看见皇祖趴在龙榻上,嘴里“哎哟哎哟”地哼唧着,一派痛苦模样。 “皇祖父,您怎么了?”他快步上前,跪坐在榻边。 “允熥啊……快来,咱这老腰,真是不中用了……”朱元璋哼哼着。 朱允熥不再多言,挽起袖子,爬上榻沿,力道均匀地按在皇祖的腰眼上,或揉或捏,或掌根按压,手法竟异常娴熟老道。 “唔……是这里,哎哟,舒服……”朱元璋发出一声惬意的长叹,紧绷的肌肉似乎都松弛了几分。 他半眯着眼,享受着孙儿的伺候,忽然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还是你这小子手法好,比那些笨手笨脚的奴才强多了……”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了刚走到殿门口的朱标和朱棣耳中。 兄弟二人进殿,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威严的父皇毫无形象地趴着,而那个少年皇孙正跪坐在旁,神情专注,手法专业地为其按摩。 “父皇。”朱棣紧走两步,跪下端端正正叩头行礼,“儿子回来了。” 朱元璋侧头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嗯”了一声,注意力仍在腰背的舒坦上。 “熥哥儿,再用点力,对,就这儿……” 朱允熥乖巧应声,手下加力,同时向父亲和四叔投去一个无奈又乖巧的眼神。 朱棣的心,在这一刻猛地一沉。 他精心准备了一路的情绪和说辞,此刻竟有些无处着落。 父皇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完整的正眼! 而这个他先前并未太过在意的侄儿朱允熥,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自然地占据了父皇身边最亲近的位置 朱元璋似乎这才想起两个儿子,懒懒地问道: “起来吧。北平那边都好吗?这个时节跑回来,就为了看咱一眼?不会是从北平憋着坏,到南京来使吧?回来这一趟,州县迎来送往,没少麻烦地方吧?” 朱棣一听这话,老大不乐意,爬起来就抱怨道: “爹,看你这话说的!儿子是您亲生的不假,可您算算,从小到大,我在您跟前待过几天?我都不嫌麻烦,您倒嫌麻烦? 我一路骑马跑过来的,哪里麻烦了?也没花地方上什么钱,花的是我自己的钱!看你抠门的!反正儿子已经见着爹了,连夜就返回北平,这下您乐意了吧?” 朱元璋望向朱标,气呼呼地说: “老大,你瞅!我说一句他顶十八句!什么回来看我,分明是想回来气死我,要不就是想回来看我死了没有!都怨你,就不该让他回来!” 朱标只是笑笑,并不接话。 第32章 江山代有才人出 朱棣往前凑近半步,那架势活像寻常人家儿子跟老子算账: “爹,我一肚子怨气,今天索性说道说道!早些年您东征西讨,把大哥和我们几个小的扔在凤阳; 好不容易天下安定了,儿子才十几岁,您一道旨意,又把我扔到北平那地方去了!” 他抬手比划着,儿子在那苦寒之地受了这么多年罪,心甘情愿,可儿子想爹了,回来看看您还不成吗?您不是我爹,我不是您儿子?” 朱允熥垂首专注按摩,仿佛心无旁骛。 唯有他自己知道,他正在心里冷冷地批注: ‘情感饱满,九分。’ ‘时机精准,十分。’ ‘可惜,观众的心有一半在我这儿。’ 朱标在一旁含笑看着,适时劝道:“爹,四弟一路快马加鞭,归心似箭,这份孝心实在难得。” 朱元璋正要说话,朱允熥却恰到好处开口:“爷爷,您翻个身,孙儿给您踩踩背,松泛一下经络。” 朱元璋从善如流,在朱允熥的搀扶下小心翻身。 于是,接下来的对话,就在朱允熥为朱元璋踩背的背景下进行。 朱棣慷慨陈词,朱元璋谆谆教诲,而朱允熥,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理疗师,却又无处不在。 朱元璋感慨朱标辛苦,叮嘱朱棣要帮衬大哥。 朱棣挺直腰背,斩钉截铁道: “爹!长兄如父!儿子对待大哥,就如同对待爹您一样!只要大哥一声令下,要我进,我一往无前;要我守,我死战不退!……” 他誓言铮铮,目光炯炯有神。 就在这时,朱元璋却仿佛被踩到了舒服处,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打断了朱棣话语的余韵,偏头对背上的朱允熥赞道: “唔……好小子,是这里!你这脚法,比你那帮没良心小叔父强到天上去了!咱上次让朱橞踩,他差点把咱结果了。 咱知道,他们天天盼着咱死了好占山为王,只有你盼着咱多活几年……” 朱允熥打断道:"爷爷一天到晚净胡说,我爹就盼着您长命百岁,不,爷爷活一千岁!" 朱元璋笑骂:"放你爹的臭屁!爷爷又不是乌龟,怎么活一千岁?" 这一下,对比无比鲜明! 朱棣在那里表忠心,言及社稷安危,父皇却在关心孙儿的按摩手法! 朱允熥嘿嘿一笑,脚下不停,眼睛无意地扫过脸色微僵的朱棣,心中冷笑: ‘好四叔,你这番表演,皇祖父似乎没怎么听见……’ 过了好久,朱元璋才转头对朱棣道:“蒙古人还老实吗?朝鲜人贡的马怎么越来越瘦了?” 朱棣当即挺直腰板: “回爹的话,去年鞑靼犯边,儿臣带着燕山卫追了他三百里,把他的牛羊抢了大半,如今他连靠近长城的胆子都没有! 朝鲜人怕咱骑兵太强,故意把瘦马送来糊弄事。儿臣已经撂下狠话,下次再敢送瘦马,就扣了他们的岁贡,他们最近还等着咱赐的农具呢,保管下次不敢了!” 朱元璋龙颜大悦,正要说话,朱允熥抢先叫道:爷爷,别动!我给你好好捶捶承山穴,腰就不疼了! 朱棣疑惑地瞥了大哥一眼。 朱允熥跪坐在榻上,举起两个小拳头,像敲鼓一样,有韵律地敲着。 朱元璋直挺挺趴在榻上,、地叫唤着,足足敲了一刻钟,终于长长地呼出几口气。 他拍了拍榻,沿示意允熥停下: “哎哎呀……好了,好了,真松快!这副老骨头,方才真像是要散架一般。唉,不晓得这副身子骨,还能撑多久……允熥,来,扶咱起来。” 朱允熥应了一声,立刻小心翼翼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撑住朱元璋沉重的臂膀,动作轻柔而稳健,全神贯注,生怕有半点闪失。 朱棣见状,抢步上前想要搀扶。 朱标动作更快,轻轻拍开他的手,低声道:“老四,你手劲太大,咱爹受不住。” 朱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在朱允熥小心翼翼的搀扶下,朱元璋终于缓缓坐直了身子。 这时,他才得以将目光投向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四儿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和惊诧:“老四,你这头上……怎么都有白头发了?” 朱棣摸了摸鬓角,回道: “爹,北边风硬,一年到头呼呼地刮,跟刀子似的。铁打的汉子在那儿待久了,也得催出几分老态来。长几根白头发,不稀奇。” 朱元璋摇摇头,随即吩咐:“老四,你今晚就歇在咱这儿,不必去诸王馆了。” 旨意既下,宫人即刻悄无声息地忙碌起来。很快,在皇帝那张宽大的龙榻之侧,另一张榻铺设完毕。 它明显比龙榻低矮一截,规制也小了许多,锦褥衾枕一应俱全,静静地安置在一旁,界限分明。 殿内烛火通明,宫人们悄无声息地布好晚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朱标放下银箸,眉宇间又笼上了一层忧色。 他开口道:“儿臣突然想起来了。沐英那边,关于麓川思伦法的处置,他又连上了两道奏疏催问。前方军情似火,朝廷若再不做决断,恐寒了将士之心。” 正在默默扒饭的朱允熥,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心中一动: ‘嘿,这事儿还没定论呢?不就是我初到文华殿听政第四天,兵部尚书跑来禀报的那件事吗?这都过去多久了,沐英将军肯定等急了。’ ‘看来父亲和皇祖父也被这问题缠住了手脚……不过话说回来,这有什么难的?’ ‘后世孙可望治理云南的那套“减负、屯垦、重典、新钱”的方略,现成摆着,不就是最好的破局之法吗?’ 他念头飞转,吃饭的动作慢了下来。 朱元璋哼了一声:“沐英那个猴崽子,咱隔着千山万水,怎么决断?” 朱标叹了口气:“云南地情复杂,土司首鼠两端,大军进剿,恐陷入泥潭;小股震慑,又恐无济于事。正好老四也在,他久在边关,经验丰富,不如也听听他的看法?” 朱棣精神一振,沉思片刻开口道: “爹,依儿臣在北平的经验,对付此等边患,首要在于‘威’与‘利’二字……” 他随即阐述了以精兵立威、分化拉拢、巩固防线的策略,条分缕析,面面俱刊。 朱元璋脸上露出赞许之色:“老四在北平这些年,没白待!见识的确是有的。” 朱棣得意地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朱标眉头并未完全舒展开来: “四弟的法子,确是良策。只是难保数年之后,不会冒出第二个、第三个思伦法。” 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朱允熥的声音响起: “或许可以换个法子,不能光想着‘镇’,更该想着如何去‘治’?” 三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朱允熥。 朱元璋立即来了兴趣:“怎么个治法?你细细说来。” 朱允熥抛出第一个观点:“孙儿以为,第一要义,是 ‘减负以收民心’*。请皇祖父下旨,减免云南三年钱粮。” 朱标下意识地反驳: “云南虽贫,岁赋亦是国帑来源之一。朝廷在云南驻军、设府,本就耗费巨大,再行减免,这亏空如何弥补?此议未免太过于想当然了。” 朱允熥早有准备,答道: “父王,云南之患根源在于人心浮动。土司能一呼百应,正是利用了民生困苦。我们减免赋税,看似损失了钱粮,实则是用这些钱粮,去买云南百万百姓之心! 人心向我,思伦法便成了无根之木,纵有兵锋之利,又能肆虐几时?届时,百姓安堵,生产恢复,朝廷未来所得,必远超今日所减。此乃 ‘将欲取之,必先与之’。” 朱标浑身一震,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儿子这个看似“亏本”的买卖,其背后的长远收益,确实远超那点钱粮。 朱元璋立刻抓住了第二个关键点:“小子,你说得倒轻巧!就算人心稍定,没有钱粮,你让沐英如何扎根?” 朱允熥知道这是考校,从容说出第二策: “这便是孙儿要说的第二点,‘屯垦以实边地’。请沐英叔父效仿古人,于要害处筑城设堡,大规模招募内地流民,或就地招募愿归化的土民,广设军屯、民屯。 朝廷供给第一批种子、农具,许其田地永业,三年不起征。如此,屯民即是兵源,亦是粮源。 数年之后,云南腹地遍布我大明编户齐民,城池相连,土司势力自然被挤压、隔断,再无坐大之机!” “好!”朱元璋忍不住轻喝一声,脸上已现激动之色。 这套屯垦方略,不仅可行,更是将他当年“高筑墙、广积粮”的战略思想在云南具体化了,甚至更进一步,加入了移民同化的高阶手段。 这时,朱棣开口提出了质疑: “允熥,当你别忘了,当务之急是平定叛乱!尤其是你这第三策,更是远水不解近渴。” 朱允熥转向朱棣:“四叔,‘新钱以通经济’看似最缓,实则一旦施行,有雷霆之力!” 他稍微提高了声调: “云南如今交易,仍然使用贝币、盐块,甚至是以物易物,致使朝廷政令难达,经济命脉尽操于地方豪强与土司之手! 朝廷若专铸一批做工精良、足斤足两的‘大明通宝’发于云南,用以发放军饷,向百姓收购物资,引导市场交易。 届时,朝廷掌控了钱,就等于扼住了云南的经济咽喉!土司再想招兵买马、蛊惑人心,就会发现,没有大明通宝,他将寸步难行!这难道不是最强的武器吗?此乃 ‘不见刀兵之征伐’!” 朱棣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朱元璋脸上尽是狂喜和难以置信的神色:“好一个‘不见刀兵之征伐’!” 朱标看着儿子,眼中的惊喜已化为激赏,心中暗道,’若早用此策,云南何至于拖延至今!’ 朱棣心中惊呼: ‘允熥不可能有这种见识!绝对不可能!一定是蓝玉!他先后三次征讨西南,对那里十分熟悉。’ ‘他这是要把他的外孙,往储君位子上推啊!真是居心叵测!父皇和大哥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夜色渐深允熥被朱元璋留在了龙榻之上,同榻而眠。 朱棣睡在那张新设的侧榻,耳边响起祖孙俩均匀的呼吸声。 他在心中默念: ’这小子,蔫坏蔫坏的,每次老头要夸我,他就必定打岔……’ ‘大哥那么忠厚,怎么生了这么个小滑贼? ’不过那平滇三策,真正稳准狠!果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要真是他想出来的…… ‘不可能,不可能…… ‘我在北平多年,不知不觉中,这些子侄悄悄长大了。道衍鼓动我争天下,是下是……“ 第33章 醉里挑灯看剑 接连三四天,朱高炽和朱高煦都没有来大本堂上学。 朱允熥心里暗自思忖:‘好四叔已经开始行动了,所谓的扫墓,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他这次入京,所图肯定不小!可惜父王对位燕王弟弟毫无防范。’ 这一天,大本堂的散学钟声响起,乾清宫的太监匆匆赶来,尖着嗓子传旨: “皇爷有旨,今晚在凤仪殿设家宴,所有皇子皇孙前往赴宴,今日课业全免!” 这话一出,孩子们顿时欢腾起来。 ‘家宴?’,朱允熥心中一动,‘这恐怕不只是一顿简单的饭,在这个节点设宴,第一来是为四叔接风,二来恐怕是为了亲自看看儿孙们在宴席上的表现。 他打定主意,今晚一定要像猎豹一样,多看,多听,能不说就尽量别说。 日暮时分,凤仪殿内宫灯璀璨,满堂金玉在灯辉下熠熠生光。 朱元璋高坐主位,嘴角噙着笑,看着儿孙们依次鱼贯而入。 朱标与朱棣分坐他两侧。其余皇子皇孙则按辈分列坐于下首各桌。 朱允熥、朱允炆、朱高炽、朱高煦被特意安排在了主桌。 宴会很快开始,宫人来往穿梭,舞女歌姬翩翩起舞,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气氛热烈而融洽。 朱元璋夹了一筷子菜,对朱棣说:“老四,尝尝这金陵的醋鱼,比你北平的烤羊肉要精细些吧?” 朱棣连忙双手捧碗接过,笑着应道:“谢父皇!儿臣巴巴地赶来,可不就惦记着金陵这一口吃的嘛!” 朱标见状,举杯对朱棣笑道:“老四,今日只叙家人情分,不必动不动就起身行礼,自在些好。” 朱高煦叽叽喳喳讲着在北平骑马射箭的趣事,引得朱元璋不时开怀大笑; 朱高炽安静乖巧,不时起身为父亲朱棣、祖父朱元璋和大伯朱标布菜; 朱允炆始终恪守礼仪,举止端正,每逢长辈说话,也会适时附和几句。 朱允熥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目光不着痕迹地,悄悄打量好四叔。 凤仪殿后殿灯火通明,宴席布置严格遵循宫廷礼制,丝毫错乱不得。 东侧首位,自然是郭惠妃,她身为三位亲王之母,又是马皇后义妹,地位无疑最为尊贵。徐妙云作为藩王正妃,敬陪末座。 郭惠妃关切地问起北平风物,徐妙云温婉作答,偶尔也与身旁的太子妃吕氏轻声交谈几句。 徐妙云风尘仆仆从北平赶来,没来得及回一趟娘家,就急匆匆赶到宫中,先拜见了郭惠妃,然后拜见了吕氏,马上就来赴宴。 此刻,她端坐席间,一面从容应酬,一面细听前殿动静。燕王性情豪爽,饮酒常醉,今天这种场合虽说是家宴,但毕竟太子和父皇都在,徐妙云的心始终悬着。 正在这时,前殿似乎起了变化。 宴至酣处,她忽闻得父皇带着几分酒意扬声道: “今日齐聚一堂,咱心里实在高兴!光是奏乐没甚意思,老四,你领着子弟,舞剑助兴!” 徐妙云心头一紧,不及细想,便听见燕王爽朗的声音紧跟着响起:“爹!儿子得令!” 这一声应答中气十足,却也带着酒过三巡后的亢奋。 徐妙云心倏地一沉。 临行前千叮万嘱,让他席间务必节制,看来今天又喝多了!真真讨嫌! 正干着急,忽然瞥见贴身婢女玉簪侍立在殿角,她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玉簪极有眼色,立刻轻手轻脚走到她身侧,俯身凑近。 徐妙云以袖掩口,低声道:“去,让高炽过来。” 玉簪领命退下。片刻工夫,朱高炽从侧门走了进来。 徐妙云起身,假意整理衣饰,拉着儿子走到垂帷后的僻静角落,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朱高炽得了母亲嘱咐,匆匆走到前殿,只见他父王已脱了外袍,着一身玄色劲装,手持一柄竹剑,正与庆王朱栴和济熺斗在一处! 高煦跺着脚大叫:"父王,好好教训十六叔跟济禧哥哥!" 殿中烛火通明,朱棣酒意正酣,剑招大开大合,逼得幼弟和大侄子连连后退。 庆王朱栴年方十六,身形灵巧,剑招尚算有模有样;济熺也是十六岁,面对威名在外的四叔,明显有些怯场,几次险些被四叔剑风扫到。 “四叔手下留情!侄儿给您磕头了!”打着打着,济熺己招架不住,笑着告饶。 朱棣哈哈大笑,剑势却更疾:“臭小子,你皇祖马上得天下,你这剑舞得像绣花,怎么成?” 他剑尖一挑,“铛”的一声,济熺手中的剑震得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直往主座方向落去—— “父王!”高炽心头一紧,失声唤道。 朱元璋面不改色,随手一抬,稳稳地将飞来剑柄攥在了手中。 见此情景,朱高炽二话不说,扭动着圆润的身子,猛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父亲的腰。 “爹!您怎么又喝成这样了!” 这一扑用了实劲,朱棣正因失手而酒醒了大半,被儿子这么一撞,晃了几晃,差点没站稳。 朱高炽仰起头,嚷道:“您每次都说只喝三杯,结果次次都醉!您就等着吧,回去了看娘怎么收拾您!” 皇子皇孙们一阵哄笑,连朱标也忍俊不禁。 朱棣被儿子这么一抱一嚷,酒意彻底惊飞了,抬脚就在高炽屁股上踢了一下,骂道:“放……放屁!你个兔崽子,谁……谁跟你说老子醉了?老子清醒得很!” “还没醉?您看您说话舌头都打卷了!”朱高炽抱着他不撒手,继续拆台,活脱脱一个操心老子的憨儿子。 “皇爷爷,大伯父,您们看看我爹,一喝多就这样,在北平就常这样,非得我娘跟来管着才行!” 皇子皇孙们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朱元璋笑呵呵开口,“行了,扶你爹去后边醒醒酒。这么大个人了,还没个儿子稳重,真丢人!” “是,是,皇爷爷!”朱高炽如蒙大赦,半扶半拖将父亲往外拽去。 乐声再起,朱元璋摇着头笑骂了:“这个老四,几杯黄汤就现了原形。" 朱标也笑:“四弟是真性情,家宴原该如此尽兴。” 朱允熥心中冷笑,‘真性情?太子爹,你醒醒吧!四叔收放自如,浑身都是戏!’ 朱允炆在看四叔舞剑时,身体一直不自觉地紧绷。 朱允熥心生鄙夷,‘这个怂货,只怕是真被四叔的威风吓到了。就这点胆色,将来怎么跟如狼似虎的四叔斗?还是得我来。’ 朱高煦完全沉浸在父亲的英武之中,小脸通红,还在那比划着刚才的剑招,嘴巴一个劲低声嘟囔着。 朱元璋目光落在允熥身上,“你倒好,从头到尾像个锯嘴葫芦。怎么,这宴席不好玩?还是被你四叔吓着了?” 朱标带着鼓励的微笑看向他,朱允炆也投来好奇的目光,朱高煦更是一脸“你快说说我爹多厉害”的期待表情。 朱允熥心中一动,声音清亮回道: “回皇爷爷,孙儿是看入神了。四叔这剑法严谨,纹丝不乱,进退自如,刚猛凌厉,想必皇爷爷当年也是此等风范。 凉国公一向眼高于顶,却对四叔推崇备至。四叔正当盛年,有这样的擎天柱镇在北平,皇祖父与父王都可以高枕无忧了!” 朱元璋乐呵呵一笑:“你小子,倒是瞧出了几分门道。” 目光却不经意从朱标脸上掠过。 有些话,留九分说一分就足够了,朱允熥乖巧地坐下,专心对付起面前的佳肴。 另一边,朱高炽搀着父亲出了凤仪殿。 带着寒意的夜风迎面一吹,朱棣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最后一丝酒意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清醒和一丝懊恼。 父子二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内侍提着的灯笼在脚下投下晃动的光影。 出了午门,道衍一身灰色僧袍,在夜色中静立如松。朱能、丘福神情警惕。见朱棣出来,三人立刻快步迎上前,行礼。 朱棣摆了摆手,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回诸王馆。 朱棣与朱高炽登上了马车,将宫城的喧嚣与辉煌渐渐抛在身后。 车厢内,他握着儿子胖乎乎的手,借着车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端详着儿子的面容。 几年不见,高炽确实长大了。 “炽儿,在南京这几年,宫中、朝中……可听到些什么风声?依你看,你皇爷爷,是更喜欢允炆,还是允熥?你大伯父呢?” 朱高炽谨慎地答道:“大伯父心思深沉,儿子看不透。不过,皇爷爷肯定是更喜欢允熥。” 朱棣挑眉,“何以见得?” 朱高炽便将平日细致入微的观察娓娓道来。 朱棣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这小子……不声不响,竟有这么大造化?允熥心性为人如何?” 朱高炽认真说道:“允熥是个聪明人,而且……是绝顶聪明的那一种。允炆与他相比,就是燕雀和鸿鹄比。” 朱棣正要细问,高炽略带犹豫开口道: “前些时日,我与十七叔一处玩耍,他偶然提起,说允熥似乎画了一幅极详尽的蒙古地图,宋国公见了赞不绝口,称之为国之瑰宝。” “什么?!”朱棣浑身猛地一震,一把抓住朱高炽的胳膊,声音因急切而沙哑,“你再说一遍!什么叫允熥画的地图,宋国公也晓得!” 朱高炽吓了一跳,忙道:“十七叔说得含糊,儿子也不敢多问。父王若想知晓详情,或许可以去问问十七叔?” 此时,马车缓缓停下,车外传来朱能沉稳的禀报声。 朱棣松开了手,“今日所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勿要再对外人提起。” 他特别强调了一句,“更不许私下向朱权或者允熥打听,明白吗?好了,你回宫里去吧,万事谨慎。 第34章 无处不在的影子 家宴散罢,徐妙云回到诸王馆。 这场宴席吃得她提心吊胆,一进房门就关上门,走到朱棣跟前,皱着眉小声说: 殿下,我在北平时千叮万嘱,到了京城一定要万事小心,您怎么全忘了? 见朱棣揉着额角,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她语气更急了: 父亲在世时反复交代,藩王要恪守臣子本分。他老人家临终前拉着你的手,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要你保全自己,保全徐家。 您可倒好!听高炽说,今天要不是父皇身手好,那剑差点就飞到御座上了!这要是出点差错,可怎么收场? 朱棣摆摆手,带着酒意笑道: 你想太多了。不过是多喝了几杯,一时高兴罢了。在爹和大哥面前都是自家人,何必这么小心?父皇从来不是小心眼的人,大哥更不是。 徐妙云见他这样,只好先放下这话头,又说:还有一件事,得让殿下知道。 什么事? 今天太子妃找个没人的空当,跟我说允炆该议亲了。徐妙云声音压得更低,话里话外,居然打听起我们徐家的女儿! 朱棣原本斜靠在榻上,一听这话猛地坐直身子,你怎么回她的? 徐妙云轻叹:她是长嫂,又是太子妃,主动开这个口,我还能怎么说?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当场回绝,立刻就得罪了她;要是应了,倒显得我们妇道人家不懂规矩,竟敢私下议论这种大事。这哪是她和我能做主的?终究得由大哥和父皇决定。 朱棣冷哼一声:你能当徐家的家,她吕氏能当朱家的家么?上头还坐着老爷子,她说这话,大哥同意了吗?这就想自作主张?简直不像话! 徐妙云更加担忧:殿下!当初您执意要从北平来南京,我就反复劝过,不要轻易踏进这是非之地。 您看,这才来了两三天,麻烦事就一桩接一桩!我要是不来南京,她也没处开这个口。现在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殿下说,这事该怎么办? 朱棣心头火起,沉声道:不用理会!她说了不算。 想了想,又问道:对了,我离席之后,大哥家那两个小子有什么动静? 徐妙云替他整理着衣襟,轻声说:允炆、允熥都很守礼数,还特意来给我敬酒,都是好孩子。 朱棣挑眉追问,依你看,他俩谁更出挑些? 徐妙云嗔怪地看他一眼:王爷这是在考我?允炆聪慧知礼,允熥嘛……性子更重情些。 朱棣嗤笑一声:何以见得?我看他是蔫坏! 蔫坏?徐妙云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我的王爷,你见过哪个蔫坏的孩子,会拉着我的手走到廊下,仰起小脸眼巴巴看着我说—— 四婶,我娘去得早,听宫里老人说,您当年和我娘最是要好。今天见了您,不知怎么的,心里就觉得好亲切,就好像见到娘亲一样,您这回好容易回来,一定要多待几天… 她顿了顿缓缓道:那孩子,几句话说得我差点流下泪来。王爷,你说,这是一个蔫坏孩子能说出来的话么? 朱棣脸色沉了下来,没有接话。 夫妻二人各怀心事,一夜无话。 徐妙云翻来覆去,反复琢磨太子妃那番唐突的提议,生怕应对不当,给徐家招来无妄之灾。 身旁的朱棣,心中同样疑云密布。 ’那图怎么会是允熥画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是不是蓝玉那厮设的局,引我往里头钻?那王八羔子可没少在大哥跟前诽谤?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那副狗脑子能想出什么好计策?’ ’不会全是父皇授意的吧?这个糟老头子,是不是疯了心了?’ ’气死我也!疑我到了这个地步,我活着还有什么劲!我的娘亲啊!你睁开眼瞧瞧吧!’ 第二天醒来,朱棣忽然想明白了,为了一幅来历不明的地图贸然行动,不值当。 他当即决定宫觐见,向父皇辞行。 夫妇二人恭敬地站在乾清宫暖阁内。 朱元璋今天心情很好,看着徐妙云的目光格外温和。 老四媳妇,刚才看着你,咱忽然想起了天德当年的模样。 你爹话不多,心里却比谁都明白。咱记得最清楚的,还是当年在濠州,被元军围城,人心惶惶。 你爹带着几十个弟兄,趁夜从城墙缒下去,摸进元军大营烧了粮草,一身七八处伤回来,还对着咱笑说上位,够他们乱一阵子了 后来鄱阳湖大战,炮石乱飞,桅杆都断了,是他在乱军中驾船冲过来,硬是把咱救下来。 他一辈子谨慎稳重,从不居功,跟咱说得最多的就是臣本布衣,蒙陛下不弃,敢不效死力?... 他是个真正的忠臣,也是咱最好的兄弟。一晃他走了六七年,咱夜里想起他,还想痛快哭一场。 徐妙云早已眼眶发红,低头哽咽:父皇隆恩,先父在九泉之下,也一定感激不尽。 朱元璋感慨片刻,话头一转:咱记得,你娘家子侄辈人丁兴旺,如今有几个侄女,情况怎么样? 徐妙云心里一紧。 刚才那番沉重的铺垫,后面居然跟着这个问题。难道昨天太子妃的试探,竟是出自父皇的默许?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皇命,是徐家必须接受的恩典。 她不敢怠慢,把家中待嫁侄女的情况一一禀报。 朱元璋听完,说出一句完全出乎她意料的话:允熥这可怜孩子也不小了,他的亲事,到现在还没着落。 朱棣何等敏锐,立刻把父皇这句话和昨天的密报联系到一起。 看来高炽说的没错...允熥在老头子心里的分量,果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未来第三代的领头羊已经没有悬念了。 朱棣脸上堆起笑容,凑近一步顺着话说: 父皇,您这话绕来绕去,听得儿子心里痒痒。有什么旨意直接吩咐就是,跟儿臣还打什么哑谜? 朱元璋眼皮一抬,笑骂: 滚一边去!朕跟你媳妇说话,你插什么嘴?再贫嘴小心你的皮! 徐妙云垂下眼帘。 昨天太子妃试探的话音犹在耳,今天父皇亲自开口,这已经不是寻常的议亲,而是关乎朝局走向了。 她跪伏在地:徐家蒙受圣恩,龙子龙孙的婚事,儿臣不敢多言,全凭父皇圣断。 朱元璋道:老四媳妇,你母后走得早,你大嫂走得就更早了,允熥的事,你这个做婶婶的多费心。 儿臣遵命。徐妙云恭敬应答,心里却发起愁来。 弟弟辉祖继承了爵位,按礼制只有他的嫡女才配得上皇孙。 父皇的旨意不能不听;可要是答应了,就是明着驳了东宫的面子。 偏偏辉祖膝下,嫡出的女儿就这么一个,这可如何是好? 想到这儿,徐妙云心里七上八下,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第35章 一家有女两家求 五月的暖风裹挟着初夏的潮热,懒洋洋地灌进大本堂。 朱允熥端坐在位子上,嘴唇机械开合,目光却早已飘向北侧——那两个属于朱高炽和朱高煦的座位,已空了两日。 他知道,定是他们的燕王父亲回来了,这两小子正借机逃学,快活似神仙。 果然,第三日兄弟俩才重现学堂。 朱高煦脚一踏进来,便冲他挤眉弄眼,满脸写着“小爷我逍遥快活去了,你丫羡慕吧”。 课间歇息,朱高煦猛将他拽到廊柱后,压着嗓子贱兮兮道:“允熥!知道不,你有媳妇了!长得可俊可俊了,跟王母娘娘跟前仙女似的……” “放屁!”朱允熥想也不想便啐道,“是你自己做梦娶媳妇吧?" “哎!我倒是想娶!可没人给我张罗啊!哪像你小子,有人上赶着给你送媳妇…” 朱高煦悻悻一叹,随即又揪住他耳朵,热气腾腾的嘴凑过来叽里咕噜起来。 起初朱允熥耳根发热,听着听着,脸色却渐渐白了。 他猛地挣开:“你从哪儿听来的?若敢胡诌,仔细我阉了你!” “千真万确!我偷听我舅舅、我娘还有我爹说的!” 朱高煦急忙摆手,又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 “你知道不,允炆他娘,也想替允炆求我舅舅家大表姐!可我舅舅说了,那位大表姐只能嫁你!我娘就在旁边唉声叹气,说,‘一个姑娘家,两头都来求,这可如何是好’……” “四婶发愁?”朱允熥捕捉到关键,轻声试探,“那四叔呢?” 朱高煦嘴一撇:“我爹?天塌下来他眼皮都不带眨的,他愁什么?” 这话如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朱允熥心里漾开层层波澜。 四叔朱棣和四婶徐妙云亲自去谈这门亲事,背后若无皇祖父默许,至少也有父王授意。而四婶那句“一个姑娘两家求”……分明是吕氏也在替允炆争抢! 这潭水,瞬间就浑了。 他心绪纷乱如麻,一个念头却愈发清晰: 若这指婚源于皇祖父或父王的意志,那其中蕴含的政治信号便再明显不过——自己这皇太孙之位,恐怕真的要稳了? 想到这里,他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 接下来的课,朱允熥更是如坐针毡。 黄子澄讲的圣贤道理,半个字也灌不进耳朵。 皇祖这番安排,用意再明显不过——这是要为他寻一个最坚实的靠山。 这靠山,既是根深叶茂、军中人脉盘根错节的中山王徐达家族,亦是那位镇守北疆、军权在握的四叔朱棣。 这念头灼得他坐立难安。好不容易捱到散学,他脚不点地,便径直往乾清宫而去。 以他平日恩宠,出入乾清宫几乎如入无人之境。 他熟门熟路踏入西暖阁,却见御座上空着。 正四下张望,里间珠帘内隐约传来皇祖朱元璋的声音,带着明显气恼: “谁给她的胆子?简直无法无天!这是她能做主的事吗?你大哥可知情?” 朱允熥心头一跳,下意识屏住呼吸。紧接着,燕王朱棣的声音响起: “回父皇,听妙云说,大哥似乎并不知晓。是吕氏自作主张寻了她,倒把妙云吓得这几日寝食难安。” 只此两句,便如一道闪电,瞬间劈开朱允熥心中迷雾!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听到了绝不该听的话,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当下只想悄无声息退出去。 可心慌意乱下,脚步一错,“砰”地撞倒墙角一人多高的青花瓷瓶!清脆的碎裂声刺破寂静! 阁内话音戛然而止。 朱元璋带着惊怒的低喝传来:“谁在外边?!” 珠帘哗啦一响,朱棣已一步跨出,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锁定僵在原地的朱允熥。 电光石火间,朱棣心念急转,当即眉头一扬,抢在父皇发作前提高嗓门: “爹!是大哥家那只皮猴儿在外头!走路都没个正形,跟个兔子似的乱窜,把您的宝贝花瓶给撞啦!您说,该不该揍他?” 朱元璋背手踱出,深沉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不怒自威:“好好一个官窑花瓶,好几十两银子,就这么给你撞碎了?造孽啊造孽!” 朱允熥立刻顺势躬身,做出一副闯了祸的乖觉模样:“皇爷爷息怒,孙儿知错了!孙儿……孙儿是走得太急,一时没留神。” 朱棣“呸”了一声,高高扬起巴掌:“放屁!你那是走得太急吗?是飞的太低!外头瞧着秀秀气气的,内里毛毛躁躁的。” 朱元璋目光扫向朱棣,看似随意地甩下一句:“老四,那你便替咱揍他。” “得令!”朱棣应声而动,上前拎住朱允熥后领,照着他屁股“啪啪”扇了几下。 巴掌听着响亮,落在身上却并不很疼。 朱允熥先是一懵,随即恍然大悟——四叔这是在插科打诨,把“偷听禁中语”的严重事端,定性为“小皇孙毛躁撞坏东西”的家务小事,轻轻巧巧帮他揭了过去! 他立刻极其配合地“哎哟”叫唤起来,扭麻花似的扭动着身子挣扎,活脱脱一个被抓包的皮孩子。 朱元璋板着脸哼道:“行了!罚抄一百页祖训!快滚!” 朱允熥如蒙大赦,踮着脚一溜烟窜出暖阁。 看着侄儿消失的背影,朱棣脸上笑容慢慢收敛,“爹,那儿子怎么跟妙云说……” 朱元璋走回御案后坐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徐家的事,就按咱刚才说的,交给妙云办。至于东宫那边……咱自有道理。” 朱棣心领神会,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殿外夕阳斜照。朱允熥快步离开乾清宫,后背的冷汗已被暖风吹干,但心头的波澜却未曾平息。 皇祖父的态度,四叔的回护……这一切都已明朗。 而吕氏的举动,无疑是自取其辱。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眼神渐渐沉静下来。 “一百页祖训……”他低声自语,嘴角在笑,“抄便抄吧。有些人,恐怕连抄祖训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只是被动地接受安排。微风起于青萍之末,这深宫之中的博弈,方才刚刚开始。 他正低头盘算,刚走到西角门,一个爽朗带笑的声音便迎面传来: “熥哥儿!琢磨什么呢,这么入神?这么久也不到叔房里来玩了?” 朱允熥抬头,只见宁王朱权一身利落的骑射劲装,领着几个随从,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他心头一动,扬起乖巧的笑容,快步走上前去,“十七叔,侄儿正想找您呢,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第36章 再绘新图 朱权扬了扬手中的马鞭,意气风发笑道:“刚去西苑跑了两圈,顺手射了三只獐子,一箭一个!怎么样,你十七叔这手箭法没退步吧?” 朱允熥连忙赞道:“十七叔神射!侄儿佩服得紧,哪天您再去,可得带上侄儿去开开眼,也好好教教我!” “那有何难!”朱权闻言大笑,亲热地揽过他的肩膀,“走,先去叔那儿喝杯茶!” 叔侄二人有说有笑,便来到了东六所宁王住所。 朱允熥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落座。朱权亲手给他斟了杯茶,两人天南地北地闲聊起来。 聊着聊着,话题便不经意间转到那张漠南漠北山川地形图上。 朱允熥端着茶杯,似是忽然想起,随口道: “十七叔,您不提我还忘了。上次送您那幅图,我回去后琢磨着,有个关隘的位置似乎标得略有偏差。图在哪儿?您拿来,我帮您改改。” 方才还谈笑风生的朱权,脸色瞬间有些不自然,支吾道:“呃……那图,眼下不在我这儿了。” “不在?”朱允熥心头一跳,放下茶杯,追问道,“那去哪儿了?” 朱权见他追问,只得硬着头皮,将事情和盘托出。 他告诉允熥,那天得了那稀罕图之后,按捺不住显摆的心思,竟拿去呈给了父皇朱元璋鉴赏。 龙颜大悦之下,父皇又召来熟稔边事的宋国公冯胜一同观看。冯胜见了图更是赞不绝口,直呼精确。 父皇当场便吩咐,让冯胜将图带到兵部职方司,命那里的郎中、主事们仔细核对,然后归档收录。 朱允熥听完这番话,心里猛地一沉,瞬间凉了半截。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日将图交给朱权时,自己千叮万嘱: "此图万不可轻易示人,务必妥善私藏,尤其不能让人知道,这图是出自他朱允熥之手!" 谁能想到,这位嘴上没把门的十七叔,转头就把他卖了个干干净净!不仅献给了皇祖父,还一路捅到了兵部! 虽说眼下看来风平浪静,并未引来责罚,但这件事本身,就像一颗被埋下的石子,谁知它何时会绊人一个跟头? 朱权见他神色微沉,立刻讪讪地赔笑道: “允熥,这事儿是十七叔欠考虑了。我也没料到,皇祖父一见那图就爱不释手,直接扣下了。后来我磨了几次想讨回来,反倒挨了好几顿训斥……唉,如今木已成舟,再说这些也是徒劳。” 朱允熥见状,心底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反而展颜安慰道: “十七叔说的哪里话!皇祖父喜欢,那是咱们做儿孙的福气。一幅图罢了,给了皇祖父正是物尽其用,有什么要紧?” 他语气轻松,爽利大笑。 “您要是实在喜欢,侄儿回头再挑灯熬几个夜,给您重新画一幅更精细的便是,多大点事儿!” 朱权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忙不迭地起身,从多宝格里翻出好些新得的稀罕玩意,什么琉璃弹珠、异域银币、精巧的鲁锁,一股脑地塞到朱允熥怀里: “好侄儿!真不枉十七叔平日最疼你!这些全送你玩去!” 叔侄间这点小小的芥蒂,顷刻间便化为乌有。两人又凑在一处,喝着茶,摆弄着那些新奇玩具,热火朝天地聊了开来。 两人一直聊到暮色四合,朱允熥才意犹未尽地告辞。 他提着朱权硬塞给他的两大包玩意儿,抄近路回到东宫,一进门便紧闭房门,挑灯铺纸,潜心绘制新图,直至四更天,也不过完成了两三成。 接下来的两日,他更是全心扑在这件事上。 白日在大本堂,先生讲经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纱,他满心满眼都是漠北的山川关隘、河流部落,在草稿上细细勾勒。 直到第四日傍晚,一幅更为精密详实的地形图终于完成。 他将图卷仔细藏入袖中,再次前往东六所。 朱权一见他,喜得如同见了稀世珍宝,忙不迭地亲自迎上来。 又是吩咐换上好的新茶,又是亲手剥开糖纸,还将冰镇好的荔枝一颗颗剔透地剥出,堆在小碟里推到他面前,热情得几乎要将人融化。 “叔,您别忙活了,”朱允熥笑着拦住他又要去取点心的手,从袖中取出画卷,在案上徐徐展开,“您看,这是什么?” 朱权的目光霎时被吸了过去,原本含笑的嘴角骤然扬起,眉梢眼角都透出惊喜的光彩。 他屏住呼吸,手指极轻地拂过图上山脉的蜿蜒线条,那小心翼翼的姿态,仿佛触碰的是易碎的梦境。 失而复得的狂喜在他眼中涌动,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朱允熥。 那眼底是毫无保留的激赏,眉宇间是发自内心的疼惜与叹服,所有的情绪,都浓缩在这深沉的一瞥之中。 这一次,朱允熥特意拉住朱权的衣袖,神色恳切地低声道: “我的好叔,这回您可千万得替我瞒住了!这幅图若再漏出去,叫皇祖父或兵部那些人知道源头在我这儿,你侄儿我可就真没好日子过了。” 朱权当即敛容,重重一拍胸膛: “允熥你放心!上次是叔一时忘形,绝对没有下次了!这回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绝不让他瞧见半角!这图从此就锁在我这屋里,只我一人看,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瞧!” 见他如此保证,朱允熥才放下心来。两人又说了一会边塞风物,朱允熥便起身告辞: “这几日光顾着画图,落下不少功课,得赶紧回去补上。若让父皇查问起来,少不了一顿训斥。” 朱权见他小小年纪这般勤勉周到,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疼惜,不由分说便将桌上几样精巧的西洋镜、玉把件并两包新茶塞进他怀里: “叔这儿没什么好东西,你拿着玩去!可不许推辞,再推辞便是跟叔见外了!” 朱允熥只得笑着收下,揣着满怀抱的心意,踏着渐沉的夜色往东宫去了。 朱允熥前脚刚走,朱高炽与朱高煦后脚便笑嘻嘻地掀帘而入。 朱权身为叔父,住在东六所,规制自然比西六所那些侄子辈要高些,这兄弟俩也是他这儿的常客。 人未到声先至,朱高煦一进门就嚷开了: “十七叔!我们方才撞见允熥那小子了!喊他再回来玩会儿,他倒跑得飞快,说什么要赶回去写功课,您说好笑不好笑?他什么时候这般用功了?” 朱高炽慢悠悠跟在后面,闻言瞥了弟弟一眼:“你当谁都似你,整日只惦记着顽?” 朱权见他们来,笑着招手让座。三人凑在一处,说说闹闹,屋里顿时又热闹起来。 说笑间,朱高煦忽然想起正事,敛了笑意道: “权叔,我爹让我们给您带个话,他这趟回京难得,想张罗着带咱们去个地方。是南京城外一处极好的猎场,打算叫上您和几位小叔,再带上我们这些兄弟,您可一定得来!” 朱权素来最爱驰骋射猎,一听是四哥朱棣亲自安排,眼中顿时放出光来,击掌笑道:“四哥相邀,我岂有不去之理?何时动身?” 朱高炽接过话温声道:“就在这几日。待父亲定下具体日子,侄儿再来禀告十七叔。届时咱们一同去,好好松快松快。” 朱权喜得连连点头,又陪着说笑了好一阵,才亲自将兄弟二人送至院门外。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朱权心中已开始期待那纵马挽弓的快意了。 他哪里知道,好四哥连他这个幼弟也不肯放过,费尽心思扎好笼子,笑眯眯等着他往里头钻。 第37章 潜龙在渊,一飞冲天 过了两日,高炽、高煦又来到了宁王朱权所住的东六所院子。 朱权正闲得发慌,一见他们,眼睛立刻亮了,迫不及待地迎上去问道: “你们来得正好!你爹定下哪天去猎场了没有?十七叔的弓箭都快生锈了!” 朱高炽憨厚的笑脸带着几分歉意的,他搓了搓手,吞吞吐吐: “十七叔……您、您别惦记了。都怪侄儿上次嘴快,这事儿……黄了。” “黄了?”朱权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心也凉了半截,“怎么就黄了呢?为啥?” 朱高炽解释道: “我爹跟大伯父提了一嘴,结果大伯父不答应。说我爹这是胡闹,耽误功课不说,万一出点差错谁担待?狠狠说了我爹一顿,所以……去不成了。” 朱权一听,嘴里忍不住嘟囔:“大哥也太……太小心了些……” 就在这时,朱高煦狡黠地眨了眨眼,凑近朱权:“十七叔,您老别灰心啊!他们不去,咱们可以去呀!” 他脸上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 “我爹说了,那么多弟弟侄子里头,他最喜欢您!说您有他年轻时的英气! 咱们偷偷溜出去,就我爹,您,还有我跟我哥,咱们四个!神不知鬼不觉,痛快玩他一天!” 朱权的心一下子又从谷底飞了上来,惊喜交加:“真的?四哥真这么说?” 他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对四哥本就崇拜,听说四哥如此看重自己,立刻受宠若惊。 朱高煦拍着胸脯,“我爹连地方都选好了,就等您点头呢!” 于是,一场秘密的出游就此成行。 京郊某处僻静的皇家猎场,郁郁葱葱,草长莺飞。 到了地方,朱权的眼睛没离开过那匹神骏“乌云盖雪”。 他凑上前,抚摸着油光水滑的马颈,把脸贴上去蹭了又蹭,嘴里喃喃赞叹: “真是一匹万里挑一的龙驹!也只有四哥这样的英雄,才配得上它……” 朱棣哈哈一笑,拍了拍马鞍:“十七,瞧你这点出息!喜欢这马?” 朱权忙不迭点头:“喜欢!做梦都想有这么一匹!不过我也就瞅瞅,这等战马,给我也是白糟蹋了……” 朱棣大手一挥:“小东西,说的这么可怜干啥?既然喜欢,四哥就送给你了!” 朱权惊得连连摆手,几乎要跳起来: “啊?不敢不敢!这可使不得!这是您的爱马,又是登记在册的战马,就算您肯赏,让爹和大哥知道了,我也吃罪不起啊!” 朱棣满不在乎地揽住他的肩膀: “嗐!你管那么多作甚?天塌下来有四哥我给你顶着!我给你的,谁敢说个不字?” 说罢,不由分说地将缰绳塞到朱权手里, “来,四哥教你骑两圈,让你也尝尝这追风逐月的滋味!” 朱权哪里经得起这等诱惑?半推半就之下,被朱棣托着上了马。 朱棣自己也骑上另一匹马,两人并辔而行,在广阔的猎场上纵情奔驰。 风声在耳边呼啸,朱权兴奋得满面红光,对四哥的感激和崇拜之情也达到了顶点。 朱棣看准火候,在两人策马缓行,气氛最是融洽之时,说道: “十七,我前儿听咱大哥说了一句,说允熥那孩子画了幅什么图,挺稀罕的,给了你了?有这回事吗?” 朱权正沉浸在得马的喜悦中,随口答道: “嗨,别提了四哥,那图熥哥是给了我,可转头就被咱爹看上,直接拿走了,送到兵部去了。” “哦?”朱棣故作惊讶,“那……你手里还有没有母图?或者类似的底稿?让四哥也开开眼呗?” 朱权支吾道:“这个……四哥,我、我答应过允熥……” 朱棣故作伤心状: “老十七!四哥连‘乌云盖雪’这等心头肉都舍得割给你,怎么,如今想瞅一眼你那破图,你都舍不得? 光看一眼,还能给你瞅掉一个角不成?这点面子都不给四哥?你个没良心的小东西。 朱权毕竟年少,涨红脸分辩: “四哥您别生气!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成!您想看,弟弟这就带您去看! 不过您可千万得替我保密,别让允熥那小子知道,不然我都没脸见他了!” 朱棣亲热地捶了一下他肩膀: “这才是我四哥的好兄弟!放心,四哥的嘴,严实得很!” 猎物到手,朱棣也无心再游猎,扔下他们三个,匆匆回到王府。 他立刻找来道衍,将今日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这和尚自洪武十五年追随他以来,出的尽是一语定乾坤的主意,其智谋之深,早己让朱棣习惯了言听计从。 “时机已到,大师,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第二日,朱棣便带着道衍,以探望弟弟为名,溜达到了朱权住处。 朱权早已后悔,但话已出口,只得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卷地图,在书案上铺开。 道衍一言不发,凑到灯下。 这位藏身佛门却野心勃勃的和尚,三角眼中精光闪烁,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在地图上来回扫视,手指在袖中微微划动。 朱棣拉着朱权东拉西扯,拍拍打打,分散他的注意力。 约莫两三刻钟后,道衍对朱棣微徽点了点头。 朱棣心领神会,走到案前随意地扫了两眼,拍了拍朱权的肩膀: “哈哈哈!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让你藏着掖着!原来就是这种货色? 十七,不是四哥笑话你,你这眼界还得好生练练!这类舆图,我王府里多得是,堆库房里都落灰了!” 一边说着,一边将地图卷起,塞回朱权手里。 “行了,看也看过了,没啥稀奇的。等你以后有机会到北平来玩,四哥带你开开眼,送你几张更好的!走了走了!” 说罢,带着道衍施施然离去。 朱权抱着地图站在原地,看着四哥洒脱离去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 他隐隐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只觉得四哥行事,当真如天马行空,难以揣度。 而诸王馆内,道衍已然铺开纸墨,笔走龙蛇,将方才所见分毫不差复现了出来。 朱棣盯着墨迹尚干的新图,眉头紧锁: “大师,图是拿到了,可本王这心里,却更是没底了。允熥那小子……如何能知晓千里之外漠北山川…这根本不合常理!” 道衍缓缓捻动佛珠,三角眼中充满了惊叹: “贫僧自负博闻强识,然此图精微,平生未见。允熥皇孙手上,究竟还藏着多少惊世骇俗的好东西?他的背后,是否另有高人指点?此子之能,超我十倍百倍!” 朱棣来回踱着步,眼神中混杂着忌惮,贪婪,强烈的好奇。 “这小东西……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真真是……深不可测,深不可测啊!难怪老爷子拿他当宝含在口里!” 道衍合十垂目,幽然道:“潜龙在渊,其迹难寻。此子绝非池中之物。果然不愧是长房嫡子,福德不可思议!” 他平生自诩智慧过人,以元朝宰相刘秉忠为楷模,欲辅佐一位明主,成就惊天动地的事业。 今日见到朱允熥这般手段,心中惊叹之余,那份不甘人下的争胜之心,也被彻底激发。 第38章 叔侄暗斗 更漏已深,道衍一双三角眼依旧睁得炯炯有,而他效忠的燕王朱棣,却已在睡梦中笑出了声。 这位永乐朝的征北大将军,费尽周折,终于得偿所愿,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宝物,那份狂喜实在难以自抑。 燕王妃徐妙云本就心事重重,好不容易入睡,却又被他的笑声惊醒,不由得气恼地推了推他: “深更半夜的,笑什么呢?真讨人嫌!我回娘家一趟,反倒给家里添了许多烦恼,你也不说管管。” 朱棣举起烛台,照亮爱妻愁云密布的脸,不以为然地笑道:“多大点事,我自会为你料理周全。” 次日一早,夫妇二人前往东宫觐见太子。临行前,道衍也要求随行,说是想近距离观察皇孙朱允熥。 一行人抵达端本门外,朱允炆与朱允熥早已在门前迎候。徐妙云一手牵着一个,左右端详,眼中满是慈爱。 吕氏笑盈盈地将她迎入内室叙话,留下允炆、允熥兄弟二人在正厅侍奉。 姚广孝则静立于殿柱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位皇孙。他精通相面之术,当年初见朱棣,便惊为天人,预言其当有天下。 朱允熥趁着父亲与四叔交谈的间隙,上前施礼道:“父王,儿臣久仰道衍大师佛法精深,想当面请教。” 朱棣一愣,笑道:“你小子,四书五经都还没读明白,倒有心思涉猎佛法?” 朱允熥微微一笑:“四叔有所不知,侄儿近日夜读《地藏经》,想起皇祖母与母妃慈颜,心中感伤。今日得见大师宝相庄严,想请教大师,诵经时应如何回向,方能保佑皇祖母,助母妃早登极乐。” 朱标闻言动容,点了点头道:“那就请大师移步偏殿,为皇孙解惑吧。” 道衍微微一怔,领命退下。他本为试探皇孙深浅而来,如此机会正合他意。 而朱允熥,早在几日前于浦子口迎候朱棣时,就已开始谋划如何“猎杀”道衍。 可以说,他那位“好四叔”燕王朱棣的勃勃野心,至少有一半是被这妖僧煽风点火给燃起来的。 这世间,有人求权,有人求财,有人求色,有人求名。 而眼前这位道衍和尚,对这一切皆无兴趣。朱棣登基后,屡次命他还俗为官,他却坚决推辞,一生甘居寺庙,做个方外之人。 他所痴迷的,是那种在幕后颠覆乾坤、执掌风云的感觉。 道衍之于朱棣,犹如诸葛亮之于刘备,王猛之于苻坚,他所扮演的并非左膀右臂,而是灵魂舵手。 步入偏殿,朱允熥合十一礼:“大师请坐。” 道衍那双终年半睁半闭的三角眼,此刻终于完全睁开,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位身形略显单薄的清秀少年。 朱允熥问道: “六祖慧能大师曾言:‘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又说:‘恩则孝养父母,义则上下相怜。’这些法语读来备感亲切。孤自幼失恃,想在京师建一座寺庙,延请高僧主持,将功德回向给母亲,助她早登西方极乐,不知可否?” 道衍微微颔首:“自然可以。” 朱允熥又问:“请问大师,应如何诵经,回向给母亲的功德才最大?” 道衍答:“诚心。” 朱允熥追问:“怎样才算诚心?” 道衍淡然道:“殿下有此一问,便是诚心。” 朱允熥又请教了几个浅显的佛法问题,道衍一一耐心作答。 二人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各怀心思——朱允熥暗暗观察道衍,道衍也在细细揣摩朱允熥。 他们是猎手,同时也是对方的猎物。平静的对话之下,暗流汹涌,较量无声。 而在正厅之中,待允炆也被朱标打发离开后,朱棣挪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大哥,臣弟有些要紧的体己话,想寻个清静处细说。” 朱标随即引他步入书房。 兄弟二人促膝而坐,格外亲近。朱棣犹豫片刻,开口道:“爹有意将徐家长女指给允熥,这事大哥可知晓?” 朱标道:“父皇早与我提过。” 朱棣一拍大腿:“大哥,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妙云和徐辉祖一家上下都欢喜不尽。可前日家宴,大嫂私下找妙云说话,提及允炆的婚事,打听徐家……” 朱标闻言,神色骤变:“谁许她擅自过问这等大事?我这就去问她!简直岂有此理!” 皇家婚嫁是笼络功臣最重要的手段,尤其是长房长孙,娶哪家女子,绝非家事,只能由朱元璋乾纲独断,连朱标也不敢妄言。 徐家是何等门第?淮西武勋之首。吕氏此举,无疑是明目张胆地争嫡,朱标怎能不怒? 徐妙云的恐惧真切无比——她身为徐家嫡长女,又是燕王妃,身份何其敏感。吕氏竟敢找她私议求娶徐家女,简直胆大包天。 倘若此事传入朱元璋耳中,太子或可无恙,燕王必被猜疑,而她徐家,恐怕难逃灭顶之灾。 见朱标罕见动怒,朱棣急忙握住兄长的手:“大哥千万莫动气,大嫂也是一片慈母心肠……” 朱标怒气更盛:“胡说!什么叫慈母心肠!她分明、她分明……” 朱棣毫不犹豫地打断:“不怪大嫂,只怪辉祖偏偏只有一位嫡女。如今徐家进退两难,大哥您看该如何是好?” 朱标沉声道:“此事你不必过问,我自有决断。本就是允炆他娘行事唐突。” 朱棣痛心疾首道:“大哥,您万万不可这么说!臣弟这就去给大嫂磕头请罪,求她收回成命。只要能让此事揭过,怎样都行。若因这事让大哥大嫂争执,臣弟与妙云都无地自容了!” 话已至此,朱标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罢了,这一次,就看在你和弟妹的面上,不与她计较了。” 朱棣长舒一口气:“还是大哥疼我。” 后殿之中,徐妙云更是赔尽小心,只求此事能安然平息。吕氏只觉颜面尽失,心头翻江倒海,却只能强作镇定。 朱棣与徐妙云夫妇如坐针毡,稍坐片刻后,便心事重重地返回诸王馆。 房门刚一关上,朱棣便迫不及待地问道衍:“允熥今日与你说了些什么?” 道衍答道:“所问皆是寻常,如何诵经、念咒、拜佛,看似一片孝心。” 朱棣又问:“可看出什么端倪?” 道衍沉吟道:“此子眼神澄澈,谈吐有度,全无娇生惯养的天家贵胄之气,是个极难缠的角色,殿下千万小心。” 朱棣当即下令: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另一边,朱允熥正踏着夜色,走向乾清宫。 他偎在皇祖身旁,娓娓道来: "爷爷,四叔四婶来看父王,随行有位老和尚,瞧着便是有德行的。孙儿近来常梦见母妃,想起自幼未曾得见一面,心中实在难过…… 孙儿想用自己的宗禄银子,建一座寺,名曰‘报慈恩寺’,就请这位道衍大师主持,命他日日诵经,为母妃祈福……” 朱元璋问道:“南京高僧众多,你为何偏要你四叔的人?” 朱允熥执拗道:“南京和尚虽多,可孙儿只与这位大师投缘。他句句都能说到孙儿心坎里。孙儿谁都不要,只要他。不过一个和尚而已,四叔难道还舍不得吗?等寺建好了,孙儿也好有个尽孝的地方。” 朱元璋黯然神伤:“罢了,难得你一片孝心。你四叔一向豪爽,咱让他把人留下。” 朱允熥道:“四叔若是不肯,那便算了。” 朱元璋两眼一瞪:“放屁!他敢!” 两三日过去,朱棣带着徐妙云至乾清宫辞行,父子依依话别。 朱元璋忽而问道:“老四,你身边是不是有个叫道衍的和尚?” 朱棣恭敬回话:“是。洪武十五年,僧录司将他分派给儿臣。儿臣建了座报慈恩寺,他便在寺中担任主持,日日诵经念佛,为母后祈福。” 朱元璋笑道:“巧了,你叔侄二人倒想到一处去了。允熥也想在南京建座报慈恩寺,为他那未曾谋面的娘亲祈福,还指名非要道衍不可。” 朱棣顿时急了:“这小兔崽子!怎么连个和尚都跟我抢?道衍跟随我多年,府中大小法事皆由他操持。” 朱元璋面露不悦:“我都答应允熥了。你一个做叔父的,这点事还跟孩子计较?” 朱棣急道:“这哪是计较!南京城难道就找不出一个他满意的和尚?” 朱元璋也较上了劲:“少跟我废话!这事就这么定了!” 巴巴地跑几千里地,把自己的文胆智囊给弄丢了,这算怎么回事?丢人不丢人? 朱棣无论如何,死活不肯退让。 徐妙云见父子顶牛,忙劝道:“殿下,您怎么还跟孩子较上劲了?” 朱棣罕见地对徐妙云发了火:“你懂什么!莫要插嘴!” 徐妙云眼圈一红,不敢再言。 朱元璋勃然大怒,扯下脚上的鞋砸了过去,骂道:“混账东西!真有出息!你老丈人把娇生惯养闺女嫁给你,是让你拿来凶的?” 徐妙云急忙劝架:“父皇息怒!都是小事,不值得动气。” 说着,转头对殿内的小太监吩咐:“去传道衍进来!” 见皇爷点头,小太监转身欲走,朱棣大喝:“不许去!” 朱元璋一拍案几,怒目圆睁:“逆子!敢在老子面前呼三喝四?" 第39章 看你啸聚到几时 朱棣一屁股跌坐在殿阶上,梗着脖子嚷道:“父皇不讲理!疼孙子胜过疼儿子!” 朱元璋蛮横回道:“老子就是不讲理!你怎么今天才晓得?” 朱标听闻老四竟在乾清宫与父皇争执,又惊又急又气,忙匆匆赶至。 一进殿,只见父子二人一个面东、一个面西,皆是满脸怒容。 他忙问:“老四,这又是为何?” 朱棣满面愤懑:“都怪允熥那小子!非要留下道衍……” “你还有脸说?”朱元璋立刻瞪眼斥道,“你一个当叔父的,好意思跟亲侄子抢一个和尚!” 朱棣不接话,转向朱标,满腹委屈: “大哥你是知道的,我这人太念旧。道衍跟随我十年,早已用惯了,实在舍不得将他留在南京。我本想跟爹好说好商量,谁知他二话不说,脱下鞋板就打我。我真是天下第一蠢人,跑几千里地,专程来讨打!” 朱标苦笑:“爹,老四今年三十五了,儿子都好几个了,您还动不动就打?也不怕人笑话?” 朱元璋几乎忘了争执的起因,只梗着脖子嚷:“让道衍在南京留半年!等允熥新鲜劲过了,再放他去北平!” 朱棣咬牙切齿,却无言以对,只用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望着朱标。 朱标无可奈何长叹一声,扬声命令内侍:“去,把那个小畜生叫来!” 朱允熥随着内侍,小心翼翼踏入乾清宫西暖阁。 刚一进门,一股沉重的气压便扑面而来。 他左右一看,只见皇祖父朱元璋气呼呼地歪在御座上,眼望殿顶藻井,胸膛犹自起伏。 四叔朱棣竟直接坐在御座下的台阶上,抱膝埋头,只留给他一个写满“憋屈”与“狼狈”的后脑勺。 父王朱标则立于一旁,脸色铁青。 朱允熥怯生生开口:“爹……怎么了?” 此言如同点燃引线,朱标指着他怒道: “你这逆子!建寺尽孝心也就罢了,为何偏要留下道衍?他跟随你四叔十多年,是旧人!你怎么如此不懂事?换个高僧不行吗?” 朱允熥被训得身子一缩,却倔强回嘴:“我……我就要道衍!我就要他!” “放肆!”朱标扬手欲打,“你在跟谁说话!” “大哥!大哥息怒!”一个温婉急切的声音响起。 一直静立一旁的徐妙云快步上前,挡在朱允熥身前,连声劝慰: “大哥,孩子还小,您千万莫动气。”说着,顺势将朱允熥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她轻抚着朱允熥的头发和单薄脊背,语带哽咽,满是怜惜: “我的儿……你娘亲在世时,与我是无话不说的知己。她走了这么些年,四婶远在北平,心里天天记挂你,却……却照顾不到……” 她捧起朱允熥的小脸,端详着,眼圈泛红:“瞧这小脸,生得这样瘦,这样单薄……我的儿,你受苦了……” 感受着徐妙云怀中温暖,听她提及早逝的母亲,朱允熥强撑的情绪终于决堤,伏在她怀里“哇”地哭出声来,泪水迅速浸湿了她的衣襟。 他抽抽噎噎,断断续续道: “自从……自从四叔和四婶到南京来,高炽和高煦就可高兴了……高煦天天跟我说,跟着四婶去哪玩,吃了什么好吃的……高炽和高煦有娘,我……我没有娘……” “我就想……就想建一座庙,替我娘祈福,让她早登西方极乐……” “那日四叔四婶带了那老和尚来,我见着他便觉投缘……我问他该如何给娘亲尽孝,他说……他说建寺功德最大,还要我每日午时去寺中为娘诵经,将功德回向给她……他说得极好,句句入我心坎…… 所以……所以我才想让他来主持……四叔坏,四叔随手就把乌云追雪赏给十七叔了,偏舍不得个老和尚给我……呜呜呜……” 暖阁内一片寂静。朱元璋不知何时已坐直身子,深深叹息;朱标扬起的巴掌也早已落下。 徐妙云眼泪更止不住,紧搂着他迭声道: “我的儿,苦了你了,苦了你了……是四婶不好,你四叔他不是人……他一根筋……是头犟牛,是头倔驴,你别同他一般见识……” 朱允熥止住呜咽,道:“四婶,您别说了,是侄儿不好,是侄儿太倔、太犟、太任性。我不该惹爷爷生气,不该惹爹生气,不该惹四叔生气。 爹说得对,四叔念旧,我不该蛮不讲理非要留下道衍和尚。我知错了,就让道衍跟着四叔回去吧。” 一直如石雕般坐于阶上的朱棣,猛地起身,几步走到徐妙云面前,大手一伸,直接将朱允熥从她怀里提溜出来。 随即攥住他的小手,不由分说往自己脸上重重一掴,“啪”的一声,众人全愣住了。 “你四婶说得对!四叔不是人,四叔小气了!” 朱棣声若洪钟,目光灼灼地看着朱允熥。 “好孩子,是四叔不对!道衍和尚,四叔给你留下了!你是好孩子,这片孝心,比高炽、高煦那两个混账强百倍!强千倍!强万倍!” 朱标眉头紧锁:“老四,你这又是何必……允熥小孩心性,想一出是一出,道衍你还是带走……” 朱棣满脸无奈委屈:“大哥,你这可小看我了!在你眼里,四弟竟是那种与亲侄子较劲的人?” 他瞟一眼御座上的朱元璋,提高声量: “我那是跟咱爹较劲呢!大哥你又不是不知,老爷子……这脾气,实在让人受不了!我几千里地巴巴赶来,从头到尾没给过几个好脸。 明日便要回北平,满腹心酸来辞行,不过抱怨一句‘爹疼孙子胜过疼儿子’,本是一笑便可过去的事。你猜怎么着?他、他、他脱了鞋就往我脸上砸! 你说,有他这么当爹的吗?我三十几岁的人,手下领着几万兵。他这般作践我,我心里能没火?允熥是没娘的孩子,我就有娘吗?自娘走了,爹的脾气比雷公还暴!我就不该回来,我我我就是犯贱!犯贱!“ 朱元璋猛一拍御案,声响震得殿内众人心头一跳。 “反了!反了天了!你这逆子!敢这般编排你老子!” 又转向朱标:“还有你!老大!我总算看明白了,你们今日就是串通好了,存心想合起伙来气死咱!好!好得很!允熥,咱们爷孙收拾行李回凤阳种地去,省得在这惹人嫌!” “父皇息怒。”徐妙云又是一番温言劝慰。 朱元璋怒火渐熄,叹道:“还是妙云明事理,比你们这几个都强。老大老四,都回去吧。让咱歇歇。” 朱棣灰头土脸地出了乾清门。上了马车,徐妙云忍不住埋怨:“殿下,你看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倒将父皇气成这样。父皇年事已高,你还能见几面?” 朱棣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不耐挥手:“行行行,别唠叨了,烦死了。今日这脸可丢大了!” 回到诸王馆,他难为情地对道衍说:“老爷子发话了,让你留在南京主持大慈恩寺。父命难违,我实在扛不住。” 道衍神色并无太多诧异,平静回道:“殿下,我昨日便有预感。让我留下便留下吧,正好也想多探探这位三殿下的深浅。” 朱棣眉头深锁:“你先在此待个半年八月,待那小兔崽子新鲜劲过去,我再让你回来。” 道衍朗声笑道:“殿下不必着急,在哪里不是为殿下效力?” 夜色中,朱允熥回到自己宫中,脸上早无泪痕。 他面无表情,望向北方。 ‘我的好四叔,这份临别大礼,您老人家可还满意否?’ ‘等侄儿断了您的爪牙,看您这头北地猛虎,还能啸聚到几时?’ ‘嘿嘿嘿……’ 第40章 浦子口送别 五月的蒲子口驿,草木比燕王北来时更加茂盛。 朱允熥受父王之命,为四叔和四婶送行。朱高煦拉着母亲的衣袖,朱高炽眼圈泛红,朱允炆站在一旁,脸上挂着亲和的笑意。 等众人都与徐妙云说完话,朱允熥走上前,哽咽着问道:“四婶这一走,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徐妙云见他真情流露,温柔回应:“傻孩子,你手脚利索,难道不能到北平来看四婶吗?” 朱允熥等的正是这句话,立刻接话:“等道衍大师帮我把报慈恩寺建好,我就随大师一起北上。” 说这话时,他偷眼瞟了瞟,果然看见四叔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神色。 看来,扣留道衍的确打到了他的痛处。 上一世虽然有着解不开的血海深仇,这一世却未必不能合作。 己经狠狠打了人家一巴掌,总得给颗甜枣安抚安抚。 毕竟要和徐家联姻,和四叔把关系闹得太僵除了出口恶气之外,没有任何实际好处。 "四叔,跟我来。" 他伸手拉住朱棣的衣袖,将他带到一棵老槐树下,浓密的树荫像墨汁般泼洒,悄悄将两人的身影与外界隔开。 朱棣眉毛皱了起来:“你个兔崽子,又搞什么花样?不会又憋着什么坏招吧?” 朱允熥神秘兮兮从怀里取出一个卷轴,外面用油纸裹的紧紧的,他双手递了过去。 “四叔在北疆守卫边疆,想必用得上。这是侄儿的一点心意,画得不好,您别嫌弃。” 朱棣接过卷轴,慢慢展开,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竟然又是一幅漠南漠北地图! “你、你哪来的?” “先前画过一幅,送给十七叔了,这一幅是特意给您的,你将来扫清漠北用得着……” 山风呼呼刮着,朱棣两耳嗡嗡作响: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在这孩子嘴里竟如此稀松平常。早知如此,直接向他讨要便是,何必白瞎了一匹神驹! 他问:"这么好的东西,你为什么送给我?" 朱允熥笑道:"四叔这话问的奇怪,四叔是父王同母所生的亲兄弟,父王倚为肱股,我有好东西,肯定巴巴的孝敬四叔。况且四叔镇守边疆啊,劳苦功高,为父王分忧,为皇祖解愁。侄儿有这点微末的伎俩,肯定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 这番话义正词严,情真意切,朱棣未免有些动情,道:“这话四叔爱听。这种东西,你还有吗?” 朱允熥笑道:“四叔下次再来南京,我再给您画几幅。” 朱棣急切地问:"你还能再些什么?" 朱允熥答道:“朝鲜、日本、琉球、安南、缅甸、爪哇、马剌加,还有察合台、奴儿干,要什么有什么,还有更远更远的地方。四叔雄才大略,志向豪迈,一定喜欢!" 这些话精准命中要害,朱棣半天不言语。 朱允熥踮起脚,再次凑到他耳边:“四叔,您赏给十七叔那么好一匹马,我也想要。” 一提到马,朱棣立即两眼放光,如数家珍: “这有何难?只要你去了北平,好马多的是! 四叔马圈里的九骏,都是万里挑一的好马。除了那匹‘乌云盖雪’,还有‘踏雪流星’、‘赤焰虬龙’、‘玉逍遥’、‘紫夜骓‘、’千里黄云‘、’追风’、‘翻羽’” 朱允熥脸上写满心驰神往,嘴笑得合不拢: “四叔得给侄儿留一匹最好的!不,两匹!等我去了北平,您带我纵马驰骋,教我骑射。我是真被我爹管得太紧了,快闷出病来了。” 这是拍马屁的最高境界,他语气娇憨,仿佛乾清宫里那场激烈的争夺从未发生过。 在这一刻,朱棣相信这个侄子强要道衍并不是存心使坏,而是被老头宠得任性骄纵了。 他脸上浮起豪爽的笑容:“一言为定,四叔在北平等你,记得把道衍带上!不然四叔把你屁股揍开花!” "遵命!小事一桩!“ 叔侄二人击掌一笑。 出发的时候终于到了。朱高炽和朱高煦一左一右,小心地搀扶着母亲徐妙云登上了马车。 朱允熥将头伸进车帘里,眼巴巴望着徐妙云:"四婶,路上保重!照顾好四叔!等到了秋天,我去看您!" 徐妙云揉揉他脑袋,"好孩子,去吧,四婶在北平等着你!" 朱棣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南京方向,随即利落地翻身上马,大声命令:“开拔!" 车马行进,沿着官道向北蜿蜒而去,渐渐融入远方天地相接的苍茫之中。 朱允熥默默注视着渐行渐远的队伍,忽然转身,快步登上驿亭旁的一处高坡,望着北去的烟尘,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不得不承认,四叔燕王朱棣的确是个人才。 五征漠北;设立了奴儿干都司,把库页岛纳入了大明版图;在缅甸设立三个大宣慰司;派郑和七次下西洋; 编修《永乐大典》;迁都北京…… 这一长串文治武功,能做到的人的确寥寥无几。 ’北驱胡虏,南抚诸夷,文修巨典,武拓海疆。四叔啊四叔,你还真是一代雄主。’ ’你若只做个安分守己的塞王,或是我手下征战四方的利剑,那该有多好。‘ ’既然你是一把注定要饮血的利剑,那我便做那个唯一的执剑人——你的锋芒、你的力量,都将为我所用,为这个崭新的大明所用。’ 刻骨的仇恨被深埋,化为更为隐秘而长远的规划。 他要驾驭这条巨龙,而非被其反噬。 这条通往权力巅峰的路上,他需要朱棣这块最坚硬的踏脚石。 朱允熥正盘算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朱高煦却贼兮兮地凑了过来,用胳膊肘顶了顶他,笑眯眯说道: “允熥,你和徐家大表姐成亲,咱们就是亲上加亲了。我娘跟我说,要我跟我哥多帮衬着你!” 朱允熥会心一笑:“我就知道四婶最疼我。” 朱高煦又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猜怎么着,昨天我尿急,躲到大本堂后院老槐树后面方便,刚掏出家伙……" 朱允熥坏笑,"高煦,你刚才说掏出啥?我没听见。“ 朱高煦狠狠白了他一眼,“你聋啊?还是傻呀?我跟你说,我刚刚掏出家伙,正要尿尿,忽听见齐泰、黄子澄,还有方孝孺、刘三吾几个人,在窗户底下嘀嘀咕咕!” 朱允熥忙问:“哦?你听见什么了?” 朱高煦努力模仿着那些文臣忧心忡忡的语气: “黄子澄说,‘三殿下已经有常家、蓝家两家的背景,现在又和徐家联姻,三家勋贵都归到他手下了。武夫勋贵当道的日子,还有个头吗?我们这些读书人,什么时候才能执掌大权?’” 朱高煦学完,啐了一口:“呸!三哥,这帮老酸丁,怕是憋着一肚子坏水要跟你过不去呢!想怎么治他们,你言语一事。” 朱允熥心中冷笑:‘老子正愁没有立威的对象。这群自己撞上刀口的迂腐书生,正好拿来开刀。’ 他拍了拍高煦肩膀,说道:"我早看黄子澄不顺眼,可他是讲官啊,咱们能拿他怎么样?总不能把他扔茅坑里吧?要是让我爹知道了,非把咱们皮剥了……" 朱高煦咬住他耳朵嘀咕了半天,朱允熥听罢大笑道: "哎哟,高煦,你小子怎么这么坏呀?这帮读圣贤书的君子,最讲究体面,你这,你这可是帮他们,在皇祖父和满朝文武面前,好好体面了一回。" 第41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朱允熥将四叔四婶送上归途,便回宫复命。一踏进乾清宫,就觉得里头静得吓人,昨天四叔在时还有说有笑,此刻却只剩下空落和冷清。 他放轻脚步走进西暖阁,只见祖父独自瘫在座上,原本挺直的腰背佝偻着,眼窝深陷,藏不住的落寞。 "爷爷",他轻轻叫了声,上前禀报道:“四叔和四婶车驾已经北去了。” 朱元璋像是没听见,心思早就飘远了。 老四每次回来,他瞧着总是这不对那不对,没给过几个好脸色。可儿子一走,心里头怎么就跟掏空了似的,慌得难受? 六十有五了,还有几年活头?儿子这一去,塞北江南几千里,下回再见是啥时候?到那时,这把老骨头还在不在?还能不能听儿子喊声爹? 想到这儿,心口一阵发酸,差点没忍住落下泪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嗓子沙哑地问:“你四叔走时高兴不?” 朱允熥立刻听出爷爷话里的牵挂,说道: “四叔心情好着呢!说多年未回来,这次能和父王把酒言欢,又见到了皇祖父,心满意足。临走前再三嘱咐孙儿,一定要好好伺候爷爷。等北疆军务妥当了,必定寻机会回转看您。” 明知这是宽心的,朱元璋紧皱的眉头还是渐渐松开了些,眼里的暮气也散了几分。 爷孙俩正说着话,太子朱标从外面进来,向朱元璋躬身禀道: “父皇,十六弟朱栴受封庆王已历数载,今既已行过冠礼,该之藩就国了。” 朱元璋苦心孤诣创立了藩王制度,试图以数量众多的藩王拱卫帝室,共形成了三道防线。第一道是沿长城,第二道是沿黄河,第三道是沿长江。 朱标这话一出,朱元璋脸上笑意,顿时没了踪影。 他嘴角往下一撇,眼神都暗了,刚送走一个,又得送走一个。 虽说这“分封诸王,屏藩帝室”的规矩是他自己定的,可每送走一个儿子,都像是从他心头上硬剜下一块肉。 他闷着声半天不说话,沉甸甸的静默,压得整个西暖阁都透不过气。 朱允熥将祖父脸上的每一点难受都看在眼里,他默默凑上前,紧紧挽住老人的胳膊,想给他点支撑。 朱元璋回过神,道:“既然如此……那就叫他进来吧,咱有几句话得交代。” “十六弟已在殿外候旨。”朱标回道。 很快,庆王朱栴就走了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朱元璋看着这个儿子,眼神不由得软了下来——这么多儿子里头,朱栴长得最周正,性子也最安分,他向来是比较疼这个的。 “过来,到爹跟前儿。”他招招手,语气少有的温和。 等朱栴走近,朱元璋一把抓住他的手,仔细端详着,像是要把儿子的模样刻进心里头。 “甘肃那地方,苦啊,”他开口,每个字都带着无奈,“偏,远,穷。爹……爹也是没法子。咱老朱家的天下,万里边疆,总得有人去守着。” 他用力捏了捏儿子的手,语重心长: “到了那儿,别忘了自个儿的身份,要当个贤王。爱护百姓,善待官员,守好边疆。可千万别……千万别学你二哥那样胡来,丢了祖宗的脸面!” 一旁的朱允熥看见,十六叔眼圈立刻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转。 “儿臣……儿臣不怕甘肃苦,也不嫌它远,”朱栴声音哽咽,强撑着眼泪,“儿臣只是……只是舍不得父皇。这一去关山万里,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来……在父皇跟前磕头请安。” 这句话,一下子戳破了朱元璋硬撑着的坚强。 老人嘴唇哆嗦着,眼睛立刻蒙上了一层水雾,眼泪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朱标心中酸涩,本来还想提一提老十七也该去大宁卫就藩了,可眼下这情景,只好把话憋回去,他上前一步,轻声安慰道: “父皇您放心,我一定会派最得力、最稳妥的人,把十六弟平平安安送到甘肃。十六弟性子沉稳,您就别太操心了。” 朱元璋何尝不知道大儿子是在安慰自己?他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又拉着朱栴叮嘱了好多话,从穿衣吃饭到如何管理封地,啰啰嗦嗦说了好半天,最后才挥挥手: “去吧……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去跟你那些兄弟、侄子们都道个别,好好说说话。” 朱栴红着眼圈,再次跪下磕了个头,依依不舍退出大殿。 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爷孙三个。就在这时,朱标忽然转过头,冷冷地扫向朱允熥。 那眼神跟冰刀子似的,吓得朱允熥脖子一缩,心里直打鼓,拼命回想自己这几天没干什么犯贱的事啊。 只听朱标说道:“这儿没你甚事了,赶紧回东宫背书去,若是半路又找高煦、朱权胡混,板子侍候。快走!” 朱允熥步子挪得比蜗牛还慢,耳朵却竖得老高。 朱标一眼看穿了他小心思,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压低声音训斥道:“早上没吃饭吗,一点筋骨都没有!” 朱允熥吓得一哆嗦,赶紧加快脚步溜了出去。 站在大殿外面的走廊上,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殿门,心思又飘到了十六叔就藩的事儿上。 大明疆域再辽阔,也经不起这样世世代代地分封下去啊! 二叔秦王朱樉占着关中,三叔晋王朱棡守着山西,四叔燕王朱棣镇元大都,都是个顶个的强藩。 五叔周王朱橚占着洛阳、六叔楚王朱桢占着武昌、七叔齐王朱榑占着济南、十一叔蜀王朱椿占着成都,都是天底下最富庶的地方。 可好地盘就那么几块,像十六叔、十七叔这样的后来者,就只能去甘肃、大宁卫那等苦寒边陲。 这仅仅是第一代,到了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会是什么样子。 他忽然瞅见,济熺、高炽、尚炳三个有说有笑在宫道上走着,高煦、济熿勾肩搭背,咬着耳朵在说什么。 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地盘不够分还是其次,最要命的是人心难测。第一代是亲兄弟,第二代是堂兄弟。再过几代呢?只怕连面都没见过,有个什么宗族之情?到那时,遍布天下的朱明藩王,谁还管中央朝廷的死活? 允炆削藩,在大方向上其实并没有大错,只是他活儿干得太急太糙翻了船…… 这种分封制贻害无穷,可这是老爷子铁了心要推行下去的,敢说三道四的人早就脑袋搬家了,看得清楚的人谁敢多嘴? 乾清门外,朱允熥在杞人忧天,一门之隔,他的太子爹正在面对最棘手的难题。 "爹,允熥与徐家结亲,外间议论很多…" 还没等儿子将话说完,朱元璋己勃然变色:"谁敢议论?议论什么?报上名来!" 父亲这种动辄喊打喊杀的做派,让朱标非常之头痛,马上得天下,终究要马下治天下。 他自然不肯将齐泰、黄子澄、方孝孺、刘三吾等人交上去,小心谨慎答道: "父皇,口长在别人身上,总不能不让人说话。国朝礼制,’立嫡以长不以贤’,若雄英在,此事毫无讨教余地。雄英不在了,允熥自然是嫡子嫡孙,可允炆也未尚不是……厚幼薄长,无知之人难免会有议论……国朝最重亲亲……" 第42章 洪武帝霸气护孙 朱元璋猛地抬手,毫不客气打断了朱标的话语,声音如同闷雷炸响: “就因为外头说三道四,才更需要咱来一锤定音!” 他站起身,话语如同出鞘的利剑,不容任何人插嘴: “允熥年纪小,可他娘是原配正妻,他是‘元嫡’!允炆是兄长,可他娘是续弦,是‘继嫡’!一个生来就是嫡,一个后来才是嫡,这里外轻重,还用咱掰扯吗?” “咱大明是效仿周礼不假,可周礼也不是光讲‘立嫡以长’,更讲‘立嫡以贵’!元嫡为贵,这才是根本之所在!“ “《书》经上说得好:‘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这帮酸朽文人,死抠‘立长’的字眼,却舍了‘立贵’的根本,把圣人的道理全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说到此处,朱元璋的声音陡高,带着尸山血海的杀气: “太子爷,你今天就老实告诉咱,那伙老酸丁,到底是读书读傻了,没读明白?还是他娘的揣着明白装糊涂,觉得咱老朱是要饭出身,没念过几天书,就想拿这些书本子来压咱?!” “朕提着三尺剑,从南打到北,扫平群雄,一统华夏!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给四海定下纲常,为千秋立下法度!朕的心意,就是天意!朕的道理,就是天理!” “狂犬吠日!蚍蜉撼树!其心可诛!” 整个乾清宫一片死寂,只剩下朱元璋雷霆过后的余音在梁柱间回荡。 躲在殿外阴影里的朱允熥,将这番言论听得清清楚楚。他心中巨震,如同惊涛拍岸。 ‘来了!这就是皇祖父的帝王心术!’ 他几乎要在内心为皇祖喝彩。 ‘他不跟你纠缠于细枝末节的经义,而是直接从根本上重新定义规则——元嫡为贵!用绝对的权力,为权力本身立法!’ ‘那些文人想用礼法编织一个笼子,可爷爷直接一拳把笼子砸碎了!’ 殿内,朱标被父皇劈头盖脸的气势彻底慑住,深知再争论下去只会火上浇油。 他深深躬下身去:“父皇明察秋毫,儿臣谨遵圣谕,即刻拟旨,明发天下,以正视听。” 他心头翻江倒海,却不敢再多言一句。 朱元璋见他服软,暴烈的气息才渐渐收敛,疲惫地挥挥手:“你知道咱的苦心就好……去吧。” 朱标再施一礼,退出西暖阁。 才走出阁子才四五步,猛看见朱允熥面色苍白地僵立在阴影里。 他凝视儿子片刻,最终只低声吩咐道:“进去吧,好生侍奉皇祖父。” 偷听禁中语被抓个正着,朱允熥脑中一片空白,赶紧快步闪入暖阁内,和父王擦身而过时,心脏几乎停跳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无论是皇祖还是父王,为了把他顶上去,都承受了莫大的压力。 朱元璋闭目仰靠在椅中,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狂风暴雨后的宁静异常压抑。 朱允熥低着头,默然靠近。他没有像受惊的兔子不知所措,而是俯身蹲在脚踏之上,伸手为祖父轻轻按捏那双曾踏破万里江山的双腿。 朱元璋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松弛下来,有些诧异地看了孙子一眼,终于又阖上双眼,接受了这份沉默的孝心。一种无言的默契,在寂静中悄然滋生。 朱允熥知道,他无法在朝堂上为祖父冲锋陷阵,但他可以用这种方式,宣告自己的立场和感激。 朱标独自走在漫长的宫道上,他需这片刻独行,来理清思绪,应对余波。 文华殿内,齐泰、黄子澄、方孝孺、刘三吾四人奉召而至。 他们还未来得及进言,朱标已率先将父皇“元嫡”、“继嫡”与“立嫡以贵”的论断,清晰传达。 短暂的死寂后,方孝孺第一个站了出来,脸色因激动而泛红: “殿下!此例一开,遗祸无穷啊!自古立嫡立长,方是国之正法。陛下若以‘元嫡’之名尊幼子而抑长子,这是坏了圣人规矩! 今日可以因‘元嫡’而显贵三殿下,后世之君便可效仿,因私心爱憎而随意废立!这是在动摇国本,臣等万万不敢奉诏!” 齐泰、黄子澄等人也纷纷附和,核心意思明确:反对破坏长幼顺序,坚持要求立朱允炆。 然而,今日的太子朱标已与往日不同,虽面带倦怠,眼神却异常坚定: “诸卿之意,孤已尽知。父皇旨意已决,此非讨论,而是告知。诸位当谨守臣节,勿再妄生议论,徒扰圣听。” 这话如同冰冷的定身法咒。 朱标看着他们脸上的震惊与失落,罕见地掷下重话:“此事,到此为止。莫要知险犯险,以卵击石。” 四人如坠冰窖,任何争辩都已失去意义 朱标不再看他们,当场口述旨意:“黄先生,你来笔受。” 黄子澄浑身一颤,艰难地挪到案前,颤抖着提起笔。 朱标一字一句,清晰吐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立纲陈纪,辨嫌明微,乃定国之要道。储副之统,关乎宗社,必正其名,而后天下安。 皇孙允熥,朕之嫡长子标所出,其母常氏,乃朕亲册之元配嫡妃。允熥乃元嫡,生而贵重,宜承宗庙。 皇孙允炆,亦朕嫡长子标所出,其母吕氏,贤良继室,是为继嫡,宜藩屏帝室。 朕考之周礼,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元嫡为贵,昭昭明甚。书云,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兹特颁明诏,晓谕中外:允熥以元嫡之身,名位所在,礼法所钟。尔文武群臣,当体朕心,明尊卑,定分际,共襄治平。 俾天下万姓,咸知朕意,永为定制。 钦此!“ 旨意宣罢,朱标看了看面色惨白的黄子澄,淡淡道:“用印。” 司礼监太监早已恭候在侧,闻令即刻上前,郑重捧出皇帝玉玺与太子印玺,蘸满朱红印泥,在那黄绫圣旨上,先后钤下“皇帝奉天之宝”与“皇太子宝”两方鲜红大印。 印玺落定,如同雷霆万钧,砸在每一位文臣的心头。这不仅仅是一道旨意,更是以国家典制形式,为朱允熥的“元嫡”身份铸造了不可撼动的法理基础。 “明发天下。”朱标挥挥手,不再多说一个字。 四人默然退出,背影充满了无力与萧索。 吕氏很快就知道了这道旨意,她如同被炸雷劈中,当场呆住。 “元嫡”…… “继嫡”…… “立嫡以贵”…… 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捅进她的心窝,将她多年的经营、期冀、幻想,戳得千疮百孔。 ‘凭什么?我的炆儿勤勉好学,仁厚孝顺,哪一点不如那个怯懦寡言的允熥?就因为他娘是常遇春之女吗?’ ‘我一个大活人,为何争不过一个在地底下躺了十几年的死人?’ ‘早知如此,该下狠手斩草除根!’ ‘允炆,是娘对不起你!’ 第43章 朱允熥得偿所愿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元璋的大手轻轻拍着孙儿的后背: “刚才我跟你爹在屋里说话,……你小子,是不是躲在门外偷听呢?” 朱允熥缩了缩脖子,老实承认:“孙儿……是听见了几句。” “嘿!”朱元璋眉头一皱,“偷听禁中语,你知道这是什么罪过吗?换成别人,早就被关进宗人府挨板子了!再罚重点,就关进慎刑司了,你就不害怕吗?” 朱允熥抬起眼睛。 “孙儿压根不怕爷爷,但孙儿好害怕爹。今天在外面听得正入神,爹突然出来了,我脑子全蒙了,想跑又不敢跑。要是往常,爹必定勃然大怒,谁知道爹压根没骂我,还出奇地和气……我、我、心里不踏实。” 朱元璋心头不禁一动。 他知道,朱标之所以没动怒,想必是觉得这孩子将来要走自己走过的路,故而不忍心再苛责这个生下来就没娘的孩子。 想到此处,这位铁打的淮西汉子心底也泛起几分凄然,问道:“你既然知道怕,为什么还要偷听?” 朱允熥往祖父膝盖边靠了靠: “孙儿看爹今天脸色特别难看,猜想肯定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就怕他又跟爷爷吵起来,这才……这才躲在后面偷听了一会儿。” “说说看,都听见什么了?”朱元璋的手指轻轻敲着紫檀木扶手。 朱允熥声音有些发闷: “我听见爷爷发了很大的火,我爹肯定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孙儿在外面听着,心里好难受……爷爷的脾气也未免太大了些!” 朱元璋心底生起一丝愧疚,“你可怜你爹?” 朱允熥猛地直起身子,眼圈有点发红。 “是啊,我不可怜他,谁可怜他?外人只当他威风八面,谁知道他整天像个裱糊匠,这边漏了补这边,那边破了补那边。他总想把所有人都安抚好,可这世上哪有事事都如意的!” 朱元璋深深看着孙儿激动的脸,缓缓问道:“要是将来……让你来接这个裱糊匠的担子,你扛得动吗?” 朱允熥扯出一丝苦笑:“扛得动、扛不动,有得选吗?刚才听爷爷的意思,那些文官大臣们……更想让允炆将来接班?” 没等祖父回答,他脱口而出: “孙儿今天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要是允炆有那等本事,坐得稳大位,我宁愿在大树底下躲凉,就像五叔那样当个富贵王爷。 您看,我爹那么多兄弟,最享福的就数五叔了,洛阳那地方多好啊,又不用像我爹那样,天天和大臣打嘴巴官司,也不用像四叔那样,天天琢磨跟蒙古人打仗。 当皇帝是天底下苦差事,做太子更是受罪。说到底,不过都是……戴着金镣铐跳舞罢了。” 朱元璋今天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跟孙儿好好聊聊,他突然问道: “你觉得爷爷是个什么样的皇帝?你爹又是个什么样的太子?” 朱允熥答道: “这件事我在心里早琢磨过。开国皇帝里,爷爷是得位最正的,能跟爷爷比一比的,只有汉高祖刘邦、光武帝刘秀,但他们都没有爷爷这般筚路蓝缕、历经艰辛。 至于我爹,在历朝历代的太子里,我爹是最享福的,爷爷对他也是最好的。 你看,刘彻逼死了太子,李世民废了太子,汉景帝一天杀了三个儿子,唐玄宗也一天杀了三个儿子——他们杀起自己的儿子来,比杀仇人还冷血。 我爹跟他们比,过的简直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朱元璋又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关键、他最放心不下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当上了皇帝,会怎么对待你的那些叔父,还有你的堂兄弟?会怎么对待允炆?” 朱允熥知道,这是对他的终极考验,若是回答得不好,此前所有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但他却没有直接回应,反而说道:“爷爷,我不懂您的话——皇帝不是一直由爷爷来当吗?” 朱元璋嘿嘿一笑,道:“爷爷已经六十好几了,总有一天要撒手人寰;你爹也不可能管你一辈子,总有一天,你要成为朱家的当家人。” 朱允熥突然眼圈泛红:“我希望爷爷能长命百岁,希望我爹能长命百岁,这样我就永远有爷爷、有爹在身边。要是没有爷爷、没有爹,那我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孤儿了。” 朱元璋平添了几分伤感,但还是要追问:“我是说。如果真到了你当皇帝的那一天,你会怎么对待你的这些叔父,还有你的堂兄弟?” 朱允熥这才认真答道: “十六叔、十七叔、十八叔、十九叔就不用说了,我们年纪相差不大,自小一块长大、一块玩耍,还在一个学堂读书。 虽说是叔侄,实际上跟亲兄弟没什么两样。我肯定不会亏待他们。那些年纪更小的叔父,我也会好好照顾,绝不会让他们受委屈。至于二叔、三叔、四叔、五叔他们,我会把他们当成父亲一样敬重。” 朱元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又接着问:“那你会怎么对待允炆?” 朱允熥当即答道:“我连堂兄弟都不会亏待,又怎么会亏待他呢?” 阁子里祖孙说着体己话,立允熥为皇太孙的消息已传遍各宫。 其实这事大家心里早有准备。 自从朱允熥要娶徐家大女儿的消息传出来,明眼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大伙儿就是在等这最后的消息落地。 如今总算尘埃落定,众人反倒觉得踏实了。 消息传开后,宫里的娘娘们最先凑到一块儿议论。 郭惠妃、杨妃、余妃都说这个决定好。在她们看来,允熥比允炆更好相处。这孩子性子实在,话不多,也不爱出风头,在宫里人缘一直不错。 最高兴的还要数那些年轻王爷们。朱权、朱楩、朱橞、朱栴他们个个眉开眼笑;朱尚炳、朱济熺、朱高炽、朱高煦、朱济熿这些堂兄弟也都喜气洋洋。 他们都知道,这会儿朱允熥正在皇祖父那儿接受最后的考验。 没过多久,朱允熥从西暖阁出来了。 刚走出乾清门,拐过宫墙转角,几个小叔叔和年纪相仿的堂兄弟突然从石柱子后面蹦出来,一下子把他团团围住。 皇太孙殿下,恭喜恭喜!大家七嘴八舌地嚷着。 特别是朱高煦和朱济熿。 这俩人本来就是朱允熥最要好的玩伴,这会儿更是兴奋得不行,一个使劲拍他肩膀,一个拽着他袖子,那高兴劲儿比他们自己得了赏赐还来劲。 皇祖现在只是宣布了这一决定,离正式的册立,差了一大截。 听见众人"皇太孙“、“皇太孙"乱喊,朱允熥赶紧摆手:什么皇太孙,求求你们了,这话可不能胡说! 站在一旁的朱权看着他,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当初正是他极力鼓动朱允熥去争这个位置的,如今看着这个侄子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今天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这时,岷王朱楩和谷王朱橞挤了过来,一左一右把朱允熥拽到旁边一棵槐树后面。 朱楩先开口:熥哥,你今天可算争了一口气!我俩这些日子,眼巴巴盼着你修成正果! 朱允熥乖巧地笑:我知道,十八叔、十九叔最疼我,将来我定然不会亏待两位叔父。 我们可不要你什么回报!朱橞赶紧摆手。 我们就是看不惯允炆那小子。如今能定下来,我们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要是允炆真当了家,我们兄弟俩绝对没好果子吃!他现在翅膀还没硬,就天天想着找我们的茬,等他真掌了权,你说我们还有活路吗? 朱楩也跟着点头,拉着朱允熥的胳膊小声说: 熥哥,你现在可是父皇跟前的红人,父皇疼你这个孙子,远比疼我们这些儿子上心。往后你要是有机会,多在父皇跟前提提我们,我们也想常到父皇跟前尽尽孝心。 朱允熥忍不住笑:十八叔、十九叔说的哪里话?你们要去给皇爷爷尽孝,随时都能去,哪里用得着我从中周旋?再说,皇爷爷天天跟我说,总念叨十八叔、十九叔忘了他,都不进宫来看他。 朱楩一听,脸上露出几分委屈:我哪是不想去?我去一次,他就骂我一次,骂着骂着还上手揍我,次数多了,我也不敢再去了。 朱橞道:"我上次给他踩背,刚开始还好好的,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怒了,骂我是杀才、狗脑子……你说……谁受得了?" 骂就骂呗,有什么要紧的?朱允熥笑着劝道,老子骂儿子,本就是常有的事,有什么稀罕的?四叔一大把年纪了,还不是几千里地跑回来找骂。他骂他的,你该去看他还去看他,他骂完就忘了,你别往心里去就成。 朱允熥正与几位叔父、堂兄弟说得热闹,忽见远处一名羽林卫高举捷报旗,脚步如飞地疾奔而来,一路高呼:“捷报——捷报——!” 急促的呼喊声划破宫苑的宁静,众人顿时收住话头,齐刷刷循声望去。但见那羽林卫越跑越近,声音也愈发洪亮清晰,字字铿锵: “蓝大将军北疆大捷——!” 朱允熥站在槐树底下,心头猛地一缩。 ’舅姥爷真不愧是大明战神,简直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可这份军功,对舅姥爷来说,究竟是福还是祸呢?’ 朱标忽收到北疆大捷,顿时大喜。 正这时,内侍禀报:“太子爷,三皇孙来了。" 朱标皱了皱眉:"传他进来。“ 第44章 来自太子爹的关爱 朱允熥整了整衣袍,迈过文华殿的门槛。 殿内光线明澈,他一眼就望见父王捏着份军报,眼角细纹里竟藏着难得的笑意,看来舅姥爷这仗打得确实漂亮,打出了水平,打出了风格,打出了高度。 主位下首坐着两位武将。 左边是魏国公徐辉祖,三十出头的年纪,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这位未来的岳丈,目光里比旁人多了几分关切。 右侧是曹国公李景隆不过二十七八,完美继承父亲李文忠的英俊帅气,本事却一点没学下,这人口才极佳,素来与皇家亲近。 见朱允熥进来,李景隆随即与徐辉祖同时起身。 朱允熥心头一动。 两位国公论辈分是叔辈,论爵位是超品,这么郑重其事,分明是准皇太孙名头太有分量了,这要是正式册封了,那还不得屌翻天啊! 处在太子爹眼皮子底下,他丝毫不敢怠慢,抢前两步拱手,笑得谦和至极:魏国公,您快请坐,曹国公,您也坐,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见外。 徐辉祖颔首落座,李景隆热络地递来个眼神。 待二人坐定,朱允熥方才转向朱标行礼:儿臣见过父王。 朱标将军报搁在案上,问道:你不好生在东宫读书,来文华殿何事? 朱允熥毕恭毕敬回道:方才在宫外听见凉国公北疆大捷,儿臣心里欢喜。想着父王定然也得了喜讯,因此特来沾沾喜气。 说完,退到殿柱边,垂手侍立。 徐辉祖开口道:“凉国公此番用兵确实精彩,率轻骑突袭八百里,直捣鞑靼大营,打得阿扎失里仓皇逃窜,邀获粮草辎重、金银珠宝无数。这般胆识,常人难以企及。” 李景隆点头附和:“鞑靼据险而守,往年我军常受其制。蓝大将军能一举破敌,实在出人意料。这用兵之道,值得细究。” 殿内静默片刻。 朱标想着蓝玉密信中所述,这次能取胜,是因为他在允熥所绘的那幅舆图边角发现了一条隐秘小路,仅容双骑通过,正是借助此条通道,才打了鞑靼个措手不及。 所有这些,朱标并未当着徐辉祖和李景隆说破,只是端起茶盏,惬意地轻抿一口,然后满心欢喜地看了儿子一眼。 李景隆与徐辉祖又议了几句军务,便起身告退。 朱允熥客客气气送至殿门外,待二人走远,才转回朱标身边,压低声音道: “父王,凉国公又立大功,三军振奋,皇祖父定然欢喜。不知父王作何打算?” 朱标在低头翻阅文书:“自然要拟折请功,让朝廷论功行赏。” 朱允熥迟疑片刻:“儿臣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舅姥爷已位极人臣,再添封赏于他老人家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朝廷往后对舅姥爷,无非两条路:或留镇北疆,或召回南京。” 他偷瞄一眼父亲脸色,声音更轻了些: “儿臣以为,不如让舅姥爷留在北方。舅姥爷性子太刚直,在边关领兵自在;若回南京,朝堂规矩多,人事复杂,万一言行有失,触怒皇祖父反而不美。驻守北疆既安社稷,也少生事端,于国于家都好。” 说完这番话,他赶紧微微弯下腰,低眉顺眼垂手肃立着。 这番蓄谋已久的主动出击,对他来说意义非凡,可以清晰地看到父王对自己的态度。 朱标没想到儿子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心头泛起欣慰,语气明显温和下来:“允熥,你可知舅姥爷此番大捷,也有你一份功劳?” 朱允熥面露不解:“父王何出此言?儿臣哪有什么功劳?” 朱标答道:“当初你画的那幅图,给了你十七叔后,他便献给了皇祖父。” 朱允熥点头,“这事儿臣知道,十七叔后来还懊悔,说皇祖父把图扣下后,他要了几次都被皇祖骂回,再不敢提了。” 朱标问:“你可知道那图现在何处?” 朱允熥答道:“听十七叔说,皇祖父当时召宋国公,带到兵部校勘去了,想必已收入兵部档案?” 朱标压低声音:“那图如今在你舅姥爷手中。他此番取胜,靠的正是这张图!” 朱允熥怔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是这桩事的源头,却偏偏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在皇祖宫里待了这么久,皇祖半句都没提过这事,想到这儿,他脊背不禁生出一股寒意——难道皇祖从前对他,竟多有防范? 那些和皇祖温馨相处的细节,此刻点点滴滴都浮现在脑海里。可如今再回想,只觉得心里头别有一番滋味,说不清,也道不明。 这事不仅皇祖没跟他提过,连自己的父王也半句没说,这让他心里满是失落。 这时,朱标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再走近些,随后压低声音道: “当初就因为你画的这幅图,差点闹出一场轩然大波。你知道吗?皇祖起初根本不相信图是你画的,以为是凉国公画好后,特意经你的手,让十七叔递上来的。 凉国公和你舅舅,当时差点就因为这事丢了性命!只不过到现在,凉国公都不知道,这幅图其实是你画的。” 朱允熥听了这话,简直如遭雷击。 他嘴唇发抖,声音发颤: “爹,这、这怎么会这样? 儿臣真的没料到……当初儿臣也没想过把这幅图献给皇祖,是那天跟十七叔聊得投机,他说马上要去大宁卫,对那边地形两眼一抹黑,儿臣才画了这幅图孝敬他。 当时还特意跟他说别声张,没成想十七叔沉不住气,才闹出这么一场乌龙。” 朱标目光在儿子身上转了几圈,缓缓道: “好在事情总算过去了,你也不必耿耿于怀。父王现在问你,那幅蒙古地图真的是你自己画的?还有你书房里那幅奴儿干地图、察合台汗国地图,你又是怎么画出来的?” 这话一出,朱允熥脑子瞬间飞速运转开了。 他清楚,自己能画出这些图,靠的是穿越者对这个时代的知识碾压,在父王和皇祖眼里,自然是不可思议的事。 他定了定神,慢慢开始圆谎: “儿臣自幼就对山川地形走势、各地的地图格外感兴趣,平时也总留心这些。 这些图不是三两个月能画成的,是我这些年一直留心观察、慢慢攒着信息,才一点点画出来的。” 朱允熥心里忐忑不安,生怕父王再追问下去。 谁知朱标没再纠缠这事,反而突然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摸了摸他的耳朵和脖颈,幽幽说道: “熥哥儿,你要晓得,高处不胜寒,皇太孙不是那么好当的,太子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其中艰难曲折,不足为外人道也。既然皇祖选中了你,你往后就要加倍勤勉、加倍用心,别让皇祖失望,也别让父王失望。” 被抚摸到的那一瞬间,朱允熥浑像触了电一般,便宜老爹本就是个深沉闪敛的人,这么不加掩饰地流露对儿子的关怀,还是头一次。 他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他和太子爹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太子爹不再只把他当无知小儿,而是当成了能一脉相承的继承者。 朱标说完,便转身踱步出了文华殿。朱允熥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在宫道上拉得老长。 他抬头望着父亲挺直的脊背,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与力量,悄然涌上心头。 ‘成了!蓝玉这场仗,彻底证明了我画的地图不是瞎扯,是真能定乾坤的!以前还不太确定,现在可算吃了定心丸。’ ‘太子爹以后就是我的靠山。看来,光是藏着掖着不行了,得再多搞点事情……我这几百年的见识,是时候派上更大的用场了!’ 第45章 吕氏的软刀子 回到东宫时,天色已黑。 朱允熥跟在朱标身后,远远便看见吕氏领着朱允炆候在殿门前。宫灯光晕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温馨的等候图景。 殿下回来了。吕氏迎上前,声音温软。 她的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带着十足的关切,神色自然而真诚:允熥也回来了。几日不见,瞧着像是清减了些。读书固然要紧,也万不能熬坏了身子。有甚么不明白的,你们兄弟多切磋。 朱允熥面上露出几分常有的腼腆,上前执礼:劳母亲挂心。母亲与兄长近日可好? 都好。吕氏笑意盈盈,你们父子平安顺遂,我便再无所求了。 她侧首轻声吩咐:允炆,快帮你三弟安置碗箸。他今日定是累了。 朱允炆应声上前,细致地将碗筷摆在朱允熥面前,又亲自为他布菜:三弟多用些。 一时间殿内和乐融融,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天家和睦。 朱允熥含笑应对,冷眼旁观着这对母子的精彩表演。 他期盼吕氏会失态,哪怕流露出一丝委屈,在太子爹面前掉一滴眼泪也好。 然而没有。 吕氏的应对完美得令人心惊,比往日更加体贴周到,如果不是开了穿越者的天眼,真的会被骗到。 他设身处地为原主设想,生下来就没有亲娘,十几年的时间里,被一个心机这么深沉的女人全方位无死角算计,不中招才怪。 吕氏为他夹菜时指尖轻柔,叮嘱他添衣时眉目温存,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这份无懈可击的关怀,如同一张绵密柔韧的网,在不明就里的人看来,可不得由衷地夸赞一声。 太子朱标是个极聪慧、极精明的人,却也落入了灯下黑。 ‘明刀明枪地来,老子反倒不怕...’ ’偏偏这种软刀子杀人,才最不好对付。白骨精变成美娇娘,骗不过火眼金睛孙大圣,骗阿弥陀佛的唐僧却一骗一个准…’ 他抬眼看向主位上的父亲。 太子爹显然极为受用眼前这妻贤子孝的温馨场面,眉宇间尽是舒展的笑意。 十几年来,他早已习惯了吕氏的知书达理与朱允炆的恭谦仁厚,对这份精心编织的假象深信不疑。 事实上,一直有一种影影绰绰的说法——太子妃常氏和朱雄英之死,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而是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 这半年来,朱允熥无数次回想自己落水的情景,却无比气恼地发现,那段记忆一片空白。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十七叔朱权漂亮的凤眼,"熥哥,你真的是自己掉水里的吗?还是说什么人推了你一下……" 十八叔朱楩叫声突然响起:"大伙都来看啊,这玩意天生坏种,允熥就是他推水里去的……" 膳桌之上,银箸轻碰瓷碗发出清脆声响,笑语晏晏间母慈子孝,兄友弟恭。 可朱允熥分明看见,吕氏为他添汤时,那双桃花眼带着寒意;朱允炆关切问候时,眼底深处杀机一闪而过。 东宫膳厅内灯火通明,吕氏为朱标布了一道他素日爱吃的清蒸鲥鱼,声音清柔开了腔: 殿下,臣妾近日瞧着熥哥儿身边伺候的人,不是年纪太小不懂事,就是太过老迈不灵光,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她的眉间尽是忧色:臣妾特意精心挑选了四个稳妥的宫女、四个得力的太监,往后就让他们专心照料熥哥儿的饮食起居。这孩子既要刻苦攻书,又时常去父皇跟前尽孝,身边没几个贴心人怎么行? 朱标正用着膳,随口说道:你考虑得周到,按你说的办。 轻易获得太子允准,吕氏眼底闪过一丝得色,立即示意左右:快把人带上来。 八个衣着整齐的仆从应声而入,恭谨地垂首侍立。 吕氏端坐席间,语气威严: 你们都听好了,从今往后要好生伺候三殿下。吃的、穿的、用的,行住坐卧,在在处处都要尽心。若是让三殿下受了半分委屈,或是稍有怠慢......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定不轻饶! 朱允熥抬眼扫过这八人。 四个宫女皆是十五六岁年纪,容貌姣好,身段窈窕,眉眼间流转着若有似无的风情; 那四个太监垂首恭立,眼神却闪烁不定,透着几分奸猾。 这哪是来伺候老子的?分明是八双眼睛,八把软刀子。 他心中冷笑,淡淡道:多谢母亲费心。 心里却在骂: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且看你这些下三滥的手段,能掀起什么风浪。 入夜后,朱允熥刚踏进寝殿,白日里那四个宫女便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安神汤和换洗衣物,脸上挂着笑。 为首的宫女上前一步,声音软得像棉花:“殿下今日辛苦了,奴婢们伺候您宽衣歇息吧。” 说着,便两人上前去解他玉带,手指在他腕上蹭了蹭; 另两人端着汤碗凑过来,递碗时衣袖扫过他的胳膊,指尖碰了碰他手背。 有个宫女整理他衣襟,鬓边的香粉味钻进他鼻孔,声音又轻又细:“殿下也太清瘦了些,往后奴婢们多给您炖些滋补的汤品才好。” 朱允熥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伺候,分明是吕氏安着头给的“圈套”。 她们肯定是得了吕氏吩咐,勾着他失了分寸,好让吕氏在太子面前说他“年纪轻轻便秉性轻薄”; 要么就是等着他动怒驱赶,再转头哭诉“殿下嫌弃奴婢们,奴婢不知哪里做错了”,把他塑造成“性情暴戾、难伺候”的模样。 他抬手推开凑过来的宫女:威严说道:“你们都退下,从今以后不要离我这么近。” 几个宫女愣了愣,没敢再往前凑。 第二天午后,朱允熥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正对着一张疆域简图勾画标注。 门帘被轻轻撩开,昨天那四个太监里的一个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脚步放得极轻。 “殿下,您在书房用功这许久,想来也累了,” 那个太监带着讨好的谄笑往前走,两只眼睛贼似的,骨碌碌在书房里扫来扫去。 他先瞥了眼桌上摊开的图纸,又飞快瞄了眼书架上的书册,连墙角摆着的笔墨砚台都没放过,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朱允熥目光冰冷:“从今以后,你们几个,没我的允许,不准进我书房!听清没?” 那太监眼神慌了一下,忙不迭把托盘搁在门口矮几上,低着头倒退着退出书房。 ‘他娘的,天天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连翻本书、画个图都有人惦记,这跟坐牢有啥区别?是他娘的人过的日子吗?’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长此以往难免中招,不行,老子得想个办法。’ 朱允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对付吕氏这种表面笑眯眯、背地里下绊子的女人,他是真没经验。 前世看的宫斗剧跟这真刀真枪的东宫比,完全是过家家。那种脑残网文写手要是穿过来,估计第一集就领盒饭芭比q了。 他先冒出个念头:‘惹不起还躲不起?三十六计走为上!老子干脆收拾东西搬去乾清宫,天天守着皇爷爷,往后都不回东宫了!吕氏没了目标,还怎么在使坏。’ 可这想法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行!这不是正中那绿茶婊的圈套吗? 长期不在东宫,吕氏和朱允炆正好在太子爹面前尽情表演。 说不定还会偷偷嚼舌根,说他,“不愿跟继母弟弟亲近”,“心思野了,连家都不想回”。 他往椅子上一瘫,越想越烦。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难不成真要天天被这伙人盯着,等着栽跟头? 这憋屈劲儿,迟早把人憋出痔疮来。 第46章 一打白骨精 接下来的几天,朱允熥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温柔囚笼”。 那四个宫女像是嗅到花蜜的蝶,无孔不入。 他晨起读书,她们便端着提神醒脑汤袅袅而入,添香磨墨时,水葱似的手指总不经意拂过他的腕子; 他晚间欲歇,她们又捧着安神汤前来,衣衫单薄,眼波流转,言语间满是引人遐思的关切。 那四个太监则像阴暗处的地老鼠,眼神闪烁,总在他书房外逡巡。 朱允熥依照前法,或冷面推开,或低声呵斥,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心头那股邪火,却越烧越旺。他知道,这绝不是长久之计。 吕氏这招润物细无声的软刀子,消耗的是他的心力,败坏的是他的名声。 只要他行差踏错半步,便是万劫不复。 ‘不行,必须得破局!’ 他坐在书房里,盯着面前勾勒了一半的疆域图,心思却全然不在图上。 ‘硬顶不行,告状没证据,反而落个不识好歹的名声……得想个法子,让这‘好意’变成她的‘错处’。’ 一个念头浮现出来:‘能破此局的人,不在东宫。得去寻那座最大的靠山。’ 这天下午,朱允熥照例前往乾清宫给皇祖请安。 他刻意让自己眉宇间带上几分疲惫与勉强。 陪老爷子说话时,也少了几分往日的精气神;侍立在侧时,罕见地走了神,目光怔怔地望着殿角的蟠龙金柱。 “允熥?”朱元璋低沉的声音将他惊醒。 他猛地回神,皇爷爷放下了朱笔,正看着他。 “咋了?咱看你今天魂不守舍,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小小年纪,心里揣了啥事?还是身边哪个不开眼的奴才伺候得不用心?” 来了!朱允熥心中一定,面上露出一丝慌乱与窘迫,急忙躬身道:“皇爷爷,孙儿只是,只是昨夜没睡安稳,精神有些不济,绝无他事……” 他越是这样遮遮掩掩,朱元璋的疑心便越重,活了六十几岁了,什么风浪没见过,后宫前朝那些弯弯绕绕,他门儿清。 “没睡安稳?可是读书太晚?还是……有什么烦心事?在咱这儿,有啥说啥!” 朱允熥搓了搓衣角,像是个不知该如何应对长辈过度关怀的半大孩子,小声道: “回皇爷爷,真的没什么……是母亲……母亲待孙儿极好,前两日还特意精心挑选了八个伶俐稳妥的宫人来伺候孙儿,衣食住行,关照得无微不至。 孙儿……孙儿只是从小到大散漫惯了,一时不太习惯这么多人围着,心里……心里有些受宠若惊,反倒绷着了。” 朱元璋怔了一瞬,然后板着脸说道: “不习惯?你以前身边就三四个老弱,也没见你说不习惯。怎么,你母亲给你的人,太伶俐了?让你不自在了?” 火候到了!朱允熥要的就是老爷子自己去品,去琢磨。 他不能直接说吕氏的不是,但他可以把自己不适的感受,和吕氏的好意一起,原封不动地摆在皇祖面前。 他低下头,声音更小,带着点难以启齿的尴尬: “孙儿不敢妄议母亲安排……就是,就是她们太过尽心了些。孙儿晚上想静静看会儿书,她们便轮番进来添茶、捶腿、送点心,关切备至;孙儿衣衫穿得略单薄些,她们便忧心忡忡,念叨半晌,生怕孙儿着了凉…… 还有个太监,孙儿在书房里随便画些……画些山水闲图聊以自娱,他送东西进来时,眼神总往桌案上瞟,孙儿心里……心里不踏实,便让他日后不必进书房了。” 影响皇孙学业,窥探皇孙私密,这两条,无论哪一条,都触犯了朱元璋的逆鳞!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对侍立一旁的吴谨言挥了挥手:“去,把太子给咱叫来。” 不多时,朱标步履匆匆地赶至乾清宫。 朱元璋没看他,只对朱允熥抬了抬下巴:“允熥,把方才跟咱说的话,再跟你爹说一遍。” 朱允熥依言,又将那番“受宠若惊”、“不甚习惯”的话,用同样诚恳又带着点自责的语气复述了一遍。 朱标听着,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疑惑,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他并非愚钝之人,只是长久沉浸在东宫表面的一片祥和之中,下意识不愿去深想。 此刻被老爷子点破,再结合朱允熥欲言又止的神情,立刻品出了其中不寻常的滋味。 吕氏这看似周到的安排,背后藏的,竟是监视与控制! 这让他心头莫名地涌起一股被蒙蔽的愠怒,以及对儿子的愧疚。 朱元璋冷哼一声: “标儿,你是太子,是大明的储君,也是一家之主!连自己儿子院子里这点风都肃不清净?允熥是咱的皇孙,他的首要任务是读书进学,是观摩政务,是在咱跟前尽孝,学习为君之道!不是把心思精力费在跟几个奴婢勾心斗角上!” 他看着朱允熥,最终下达了裁决: “你母亲精心挑选的人,心意是好的,你用着不顺心,反而成了负担,那便一个不留,全都撤了!” 又转向朱标,命令道: “你亲自去给允熥挑选两个老实本分、手脚麻利、懂规矩的老成太监,负责他的笔墨起居。再从我的内侍里,拨两个可靠的过去,守在他的院子外,非召不得入内!让他能清清静静地读书,安安稳稳地睡觉!” 当天晚膳时分,朱标亲自带着四名中年太监,来到了朱允熥所住的院落,当着所有下人的面,直接下令将那八名精心挑选的宫人全部带走,无一遗留。 吕氏很快赶了过来,柔声道: “还是殿下思虑周全,倒是臣妾欠考虑了。只一心想着让孩子们过得舒坦些,却没顾及到熥哥儿的习惯,反倒让他不自在了。都是臣妾的不是。” 朱允熥上前一步,语气真诚得无懈可击:“母亲言重了。母亲的一片拳拳关爱之心,殷切周到之意,允熥感念于心,必将……永——世——不——忘。” 吕氏笑容僵住了,讪讪地走回房中,对着镜子中花容月貌的脸发狠,‘朱允熥,咱们走着瞧吧!’ 第47章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吕氏费尽心机,耍了无数上不了台面的小花招,却不过是螳螂挡车,徒增笑料耳。 朱允熥长久以来的卓越表现,让他获得了皇祖父朱元璋毫无保留的青睐。 在颁布明旨,确立朱允熥元嫡身份之后, 朱元璋又乾坤独断,正式下诏,为嫡皇孙朱允熥与中山王徐达嫡长孙女赐下婚约。 京师内外,南北各省,任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大明的国本总算是定了下来。 准皇太孙的婚事,是国之大事。仅仅是订婚仪式,程序就复杂透顶,礼部尚书领着翰林院的那帮大学士,通宵达旦翻阅典籍,起草仪注,先后写了六稿。 朱元璋亲自定下规格——比照太子朱标当年迎娶开平王之女的礼制,降半格。 这份荣宠,朝野内外无不咂舌。 礼部和宗人府的官员,先后三次前往中山王府交接。 徐辉祖更是先后两次到宫里来谢恩,第一次是觐见太子,第二次是觐见陛下。 无上的荣宠从天而降,徐家阖府上下忙得不亦乐乎,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由衷的喜悦。 徐达死后追封中山王,配享太庙; 徐辉祖袭爵魏国公,任五军府实权都督; 徐达长女为燕王妃,次女为代王妃; 现在徐辉祖长女又成了嫡皇孙妃。 徐家风头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朱元璋为了替朱允熥铺路,真的是下了血本。 舅姥爷蓝玉和舅舅常昇不是不靠谱吗?那么现在就给允熥找一个靠谱的老丈人。 徐辉祖的背后,除了淮西勋贵之外,还有燕王和代王。 除此之外,最受朱元璋宠爱的蜀王朱椿,还是蓝玉女婿。 这样一来,就相当于给朱允熥上了七八道保险。 从藩王到勋贵,全部都是朱允熥坚实的后台,真的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准嫡皇孙的婚事是天大的喜事,仪制自然不同凡响。 诏令既下,整个南京城如同上紧了发条的巨兽,轰然运转起来。 礼部与宗人府衙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官吏们抱着典章文书奔走不息,核流程、备器物、发请柬,忙得脚不点地。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早早净街清道,锦衣卫大汉将军于沿途关键节点布岗,鹰扬虎视。 宫内更是张灯结彩,太监宫女穿梭如织,将喜庆气氛渲染到极致。 所有这一切,全是太子朱标亲自督办,而一场旨在向天下昭示圣心归属的重头戏,则在乾清宫内庄重上演。 吕氏与朱允炆自知大势已去,唯有暗自垂泪而已。 乾清宫内,香霭缭绕。 朱允熥静立于祖父御座之侧,当他看到鱼贯而入的三位老者时,心头不由猛地一跳。 ‘宋国公冯胜、信国公汤和、颍国公傅友德!’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三个重若山岳的名字, ‘爷爷今日竟把这三尊真神都请来了!这可是真正的龙虎会!’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为首的冯胜身上,只见其身形魁梧,不怒自威,步履间带着沙场宿将特有的沉稳与煞气。 ‘这位宋国公,当年横扫辽东,纳哈出二十万大军望风归降,军功之盛,在淮西旧部中稳居前五。 不过性子也桀骜,当年北伐时曾因争功心切,未得诏令便擅自回京,被爷爷狠狠申饬过。看来猛将也需牢笼驾驭。’ 随即,他又看向一脸笑模样,显得随和无比的汤和。 ‘信国公更不得了,与爷爷是光屁股玩到大的总角之交,资历最老。 最难得是他那份通透,开国后急流勇退,主动交出兵权回家养老。 也唯有他,敢在爷爷面前毫无拘束地插科打诨,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情分。’ 最后,他的视线扫过略显沉静的傅友德。 ‘颖国公虽是后来归附,却是名副其实的常胜将军!早年有‘七战七捷’的彪悍战绩,攻坚拔寨,无往不利。 只是……他并非淮西嫡系,这出身终究让他比前两位更多了几分谨慎,在御前从不多行一步,多说一句。’ 将这三位经历不同,性格各异,却同样功勋彪炳的开国猛将尽收眼底,朱允熥只觉得一股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几位老帅叙过礼后,汤和便瞅着空子,笑嘻嘻地开口: “上位,今日把咱几个老家伙喊来,总不能干坐着磨嘴皮子吧?这宫里难道连顿便饭都舍不得?老臣这肚子里,酒虫可要造反了!” 朱元璋闻言笑骂:“好你个汤鼎臣!活儿还没干,就惦记着吃饭?你这哪里是酒虫造反,分明是馋虫成精!” 一旁冯胜声如洪钟地帮腔笑道:“上位莫怪,鼎臣这是早年饿怕了,落下病根了!有何旨意,臣等无不遵从。” 看着这几位功勋卓着的老人,在祖父面前如同老友般谈笑风生,朱允熥只觉得又新奇又有趣。 听到汤和那毫不拘谨的调侃,他几乎要忍不住笑出来,却又不得不死死抿住嘴唇,强装出一副严肃的模样。 “什么活儿?”汤和眼睛一亮,“莫非是有仗打?我正手痒着呢!上位,你赶紧言语!是北伐鞑虏,云南剿蛮,还是东征倭寇?” 冯胜、傅友德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朱元璋哈哈大笑,“如今天下承平,仗有你们儿子、侄子们去打。这回的‘活儿’,是桩天大的喜庆事,让标儿跟你们说。” 朱标立即向三位国公郑重一礼,温言道: “三位国公,父皇已为允熥与魏国公徐辉祖之长女赐婚。今日劳三位大驾,是想借重三位的德望,为此姻缘保媒,以全礼数,增其光彩。” 三位老帅相视一笑,冯胜当即拱手,慨然道:“陛下与殿下信重,臣等敢不尽心!此乃国家之喜,臣之荣幸!” 傅友德也笑着附和:“上位,你这是急着抱重孙了。看来,我们是喝不完的喜酒了!好事!好事!” 汤和却把脸一垮,故作愁容嚷嚷起来: “保媒是好事!可咱们淮西的规矩,保媒哪有空口白牙的?得上位您先出‘保媒银子’!好酒好肉、布帛绸缎,一样都不能少!可不能这样不讲究哇!” 傅友德此时也笑着帮腔:“陛下,信国公说的在理。主家的确是该奉上些彩头,方显郑重。” 朱元璋龙颜大悦,指着他们对冯胜笑道:“看看,这帮老小子是越活越抠搜了!跟咱这儿狠打秋风呢!”说罢,用力拍了拍手掌。 二三十名太监、宫女手捧朱漆托盘鱼贯而入,盘中金银耀目,锦缎流光,御酒飘香。 “瞅瞅!咱还能亏待了你们?”朱元璋笑骂着,“赶紧把东西收了,好生当你们的媒人!” 三人见状,全都喜笑颜开。 就在气氛最融洽之际,朱元璋神色一正,目光转向朱允熥:“小兔崽子,过来!” 朱允熥心头一凛,沉稳应声上前,绯色蟠龙袍衬得他小小身影竟有了几分渊渟岳峙的气度。 朱元璋指着眼前三位老臣,肃然道: “这三位老帅,都是为咱大明江山流过血、立下不世之功的爷爷辈。今日劳动他们为你保媒,是天大的颜面。你,要好生谢过。” 此言一出,朱允熥脑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爷爷这是在借保媒的由头,向这三位军中巨擘隆重推介我!这是在告诉他们,我就是未来!’ 他心潮澎湃,面上却愈发恭敬,上前一步,面向三位国公,双手高举过顶,深深躬身,行长揖及地的大礼。 “晚辈允熥,谢过三位国公爷厚爱!” “使不得!殿下快快请起!” 三位国公几乎是同时侧身避让,连连摆手。 冯胜抢上前虚扶,语气恳切:“殿下万金之躯,此礼臣等万不敢当!” 汤和也正色道:“就是,咱几个老骨头可受不住这个。” 傅友德则躬身道:“为殿下效劳,是臣等的本分。” 朱元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这才缓缓颔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经此一幕,三位国公心下更是澄明,这才领着礼部和宗人府官员,簇拥着朱允熥,前往魏国公府。 一路上銮仪开道,旌旗招展,整个南京城都沸腾了起来。 当这支代表着无上恩荣的队伍,抵达魏国公府所在的钟楼大街时,眼前的景象,令朱允熥暗自吃了一惊。 只见整条宽阔的街道早已被各式车马、轿辇和仆从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喧闹远胜集市。 前来道贺的勋贵、官员及其家眷络绎不绝,几乎将魏国公府门前堵成了铁桶。 ‘我的天……’ 朱允熥透过车帘缝隙向外望去,心中震撼莫名。 ‘这南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怕是来了十之七八!’ 他看见那些侯爷、伯爷,此刻都笑容可掬地带着家眷、抬着贺礼,挤在人群中等待通传。 这已不仅是一场婚礼,而是一场权力的盛宴,一次政治站队的公开宣告。 今日的朱允熥,身着皇祖亲赐的绯色蟠龙袍,腰束玉带,头戴翼善冠,脚蹬白底乌靴。 他年纪虽小,但在这身极为正式且尊贵的冠服衬托下,显得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眉宇间那份属于天家嫡孙的从容,令人不敢小觑。 这等超越常制的打扮,本身就在无声地宣告着他在皇帝心中无可比拟的分量。 第48章 东边日头西边雨 一行人浩浩荡荡抵达魏国公府,中门大开。 徐辉祖恭候在府门外,见朱允熥身着华服,在两位王叔和三位国公簇拥下到来,当即率众躬身下拜。 朱允熥抢先一步,笑吟吟扶起,寒喧了几句,气宇轩昂踏入府内。 不管过去多少年,他都不会忘记这个高光时刻。 从今以后,他不再是别人眼中懦弱寡言的少年,而是铁板钉钉的皇太孙。 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条通天的大道,他仿佛看见蒙古高原的戈壁荒滩,东北平原的皑皑白雪,还有万顷碧涛外的神奇疆土,他要辅佐父王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庭院内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舅舅正与几位侯爵谈笑风生,见到他时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舅姥爷的两个儿子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见到他时,兄弟俩相视一笑。 大表哥李景隆穿梭于宾客之间,如鱼得水,见到他时,立刻投来一个热情的笑容。 还有武定侯郭英、鹤寿侯张翼…… 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真挚的笑容,气氛热烈得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这哪里是来贺喜?分明是借此机会,向皇祖父、向父王,更是向天下人表明,他们站在了我这一边,站在了大明未来的继承者这一边。’ 三位老帅被奉为上宾,席间觥筹交错,欢声不绝。 朱允熥更是受到了徐家倾尽全力的盛情接待,上上下下无不透着小意与奉承。 他始终正襟危坐,言行举止合乎礼度,生怕有一丝一毫的失仪。 就在这个间隙,宁王朱权向他使了个眼色。 朱允熥瞥见朱漆立柱旁探出两个熟悉的小脑袋。一个是胖乎乎的高炽,另一个是挤眉弄眼的高煦。 两人都穿着崭新的喜庆红袍,像两个年画娃娃,正使劲朝这边张望。他们互相推搡着,似乎想从人缝里钻过来寻他。 下一秒,徐膺绪、徐添福绷着脸,如同老鹰拎小鸡一般,不顾两人龇牙咧嘴,揪着两个调皮外甥的耳朵,拉了出去。 朱允熥想到两人的惨样,紧紧抿住嘴唇,防止自己不小心笑出声来。 东边日出西边雨,有人春风得意,就必定有人郁郁寡欢。 魏国公府欢声鼎沸,东宫偏殿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朱允炆独自坐在窗边,怔怔地望着窗外。他嘴唇紧抿,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气神。 吕氏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尖锐地疼了起来。 度日如年熬了三天,吕氏终于忍不住对朱标说: 殿下,允熥比炆儿还小了半岁,如今他的婚事办得这般隆重。炆儿毕竟是兄长,这终身大事,不知父皇可曾示下?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朱标明知吕氏是在与允熥攀比,却无法推脱,只得硬着头皮往乾清宫去讨个准信。 朱元璋显然早有主张,道: "既然预备立允熥做皇太孙,允炆将来就是个藩王。那就给他寻个门第清白、家风淳厚的人家,这才是保全之道,也最合朝廷的大局。 朱标明白,从大局上讲,父皇的决断毫无问题。他自己众多弟弟,基本上都与武勋联姻,对此,他自己就颇为忌惮。允炆娶寻常官宦之女,对允熥有益,对允炆自身也有益。 他一回到东宫,吕氏就急切地问他:"父皇怎么说?" 朱标见她急不可奈的样子,强压心烦说道:"父皇一向慈爱,绝不会亏待允炆。“ 不久,礼部呈上六户待选人家的名册。 朱元璋细细挑选,圈定了光禄寺少卿马全之女,颇为满意地说: 咱查过了,这家人秉性淳朴,家风严谨,教出来的闺女想必贤良。况且......他家也姓马,与皇后同宗,总算有些渊源。配给允炆,再合适不过。 旨意传到东宫,吕氏气得眼前一黑,径直找到朱标理论: “同是殿下的亲生骨肉,为何厚此薄彼,一至此哉!允炆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这样的委屈?” 朱标心中厌烦,沉声道:“此乃父皇圣裁,非你我可置喙。” 吕氏已顾不得仪态,高声道: “臣妾问的就是父皇!同样是皇孙,为何一个配的是超品国公千金,另一个却只能娶五品微末小官之女?这天壤之别,究竟是为何!” 朱标强压着性子,试图与她讲理: “父皇有父皇的思虑。允炆这一辈的皇孙,为防外戚坐大,不与勋贵联姻,这是大局。” 吕氏立刻反唇相讥,“济熺配的不是颖国公之女吗?允炆比不过允熥我认命,为何连济熺也比不过?” 朱标一时语塞,良久才开口: “人生在世,贵在知足。朱家能有今日,全是父皇九死一生挣下的。如今你我,哪个不是在安享父皇的福泽? 父皇已决定,册封允炆为淮王,封地就在凤阳。无论是作为孤的儿子,还是作为父皇的孙子,允炆都尊贵已极,你莫要再执迷了。” 吕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冷笑一声掉头而去。 看着她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朱标长长地叹了口气。 吕氏一向以温婉得体示人,今天终于露出真面目了,这分明是忌妒允熥,借题发挥说出来了。 朱标对吕氏的作为相当之失望,但父皇既然已经选定马全之女,就再没有更改的余地。 他一直想带领朱家走一条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同心协力的路,现在看来不过是不切实际的妄想。 龙椅只有一把,想坐的人却那么多,争斗焉能不惨烈。 想到这里,朱标一阵心烦意乱,将手中书卷重重掷在书案上。 次日天色刚亮,朱标便到书房批阅奏折。 吕氏悄悄走进来,放柔了嗓音:殿下,臣妾想回娘家住两天,散散心。请殿下俯允。 朱标放下朱笔,沉吟片刻道: 回府省亲,自然无妨。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要分得清。孤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吕家好,更是为允炆好。 他语气严厉,罕见地用了太子的自称,吕氏越发气闷,生硬答道:臣妾记下了。 看着吕氏悻悻而去的背影,朱标料定她不会善罢甘心。 他虽是个秉性仁厚的人,却容不得后宫干预政事,当即传两个儿子过来,要将这事说个清楚明白。 朱标端坐上首,扫过垂手立于眼前的两个儿子,二人虽为兄弟,彼此间的暗流早已汹涌澎湃,对这一点,他其实是心知肚明的。 如今父皇属意允熥,允炆生母吕氏又行事渐失分寸,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家正滑向危险的边缘。 今日,他必须将这隐患亲手掐灭。 朱标缓缓开口:“孤平生最恨的,便是父子兄弟间猜忌不休,乃至骨肉相残。若你二人敢行此绝路,孤绝不容情!” 朱允熥和朱允炆谁也不敢吭声。 朱标随即数落开了: “扶苏与胡亥,杨勇与杨广,李建成与李世民……哪一个不是兄弟阋墙,最终身死名裂,为天下笑?胡亥害死扶苏,嬴秦二世而亡!杨广害死杨勇,杨隋二世而亡!世民害死建成,李家代代自相残杀!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尔等万万不可重蹈覆辙!” 朱允熥、朱允炆不约而同将头缩进肩膀里 朱标威严而恳切:“允炆,到父王跟前来。” 待朱允炆依言上前几步,朱标凝视着他,语重心长说道: “父王与你说几句肺腑之言。你天资聪颖,沉静好学,是做学问的好材料,将来成为一代大儒,青史留名,岂不快哉?治国之事,繁杂,酷烈,你未必擅长。” "太子与皇帝之位,远非你想象中那么风光。你熟读史书,当知古往今来,能得善果的太子能有几人? 皇帝宝座,明处是九五至尊,受万人朝拜,暗处却是烈火烹油,孤家寡人! 古来君王,能不被后世指摘、唾骂者,又有几何?欲为明君,比登天还难;一时不慎,成了昏君,则要遗臭万年啊!父王戒慎恐惧,如履薄冰,二十年没睡过一夜好觉,你很稀罕吗?” 朱允炆垂首听着,心中冷笑。 ‘又是这一套!用青史留名来安抚我,用万世骂名来恐吓我……说到底,不就是认定我不如允熥吗?’ 他想起母亲的泪眼,愤懑在胸腔里窜动,但面对父亲,他只能将这一切死死压住,脸上维持着恭顺。 随后,朱标目光一凛,看向朱允熥,厉声命令道:“你给我跪下。“ 第49章 塔西陀陷阱 朱允熥应声屈膝,神色肃穆,在他低垂的眼帘之下,却藏着波涛翻涌。 ‘来了,父王最担忧的一幕终究还是来了。’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太清楚眼前这位兄长将来会做出何等糊涂事,削藩逼死亲叔,最终葬送大好河山。 但此刻,看着父亲疲惫而恳切的眼神,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击中了。 ‘父王,您这般重视骨肉亲情,我若与允炆相争,岂不是在要您的命?我愿诚心待他,只盼吕氏莫要再兴风作浪!’ 朱标逼视着他:“今日,你在我面前立誓。无论来日是做东宫太子,还是做皇帝,都须善待兄长,保其一生平安尊荣,绝不可行杀戮之事!” 朱允熥当即仰头,指天为誓,掷地有声:“儿臣对天起誓,此生必善待兄长,永不相负!若有违此誓,天人共戮!” 这誓言,七分出于对父亲的孝心,三分则是他对自己未来的期许。 朱标微微张口,又转向朱允炆,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静:“你也跪下。” 待朱允炆屈膝,他语重心长道: “太孙是谁,储君是谁,谁为天下主,皆是天命,非人力所能及。人这一生,在于认清自己,摆正位置。 戒贪念,息嗔心,方能惜福知足,安享一世太平。退一步说,你将来再怎么说都是千尊万贵的亲王,己经在亿万人之上了,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要求朱允炆也对天发誓,绝不伤害弟弟允熥。 朱允炆依言跪下,表面顺从,心底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天命?又是天命!’ ‘所谓天命,还不是祖父说了算!父亲你也偏心!我做错什么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他想起父亲昔日期待的眼神,如今都移到允熥身上去了,心中怒火熊熊燃烧。 在父亲逼视下,他终于垂下头,近乎赌气地发誓:“儿臣绝不存害弟之心,必谨守本分,若有违逆,天厌之!” 苦心教诲,连番敲打,朱标只觉心力交瘁。 他强撑着最后的精神,看着面前两个刚刚立下重誓的儿子,谆谆叮嘱: “你们都是读圣贤书明事理的人,务必要通透人情,顾全大局……” 其后,他又对兄弟二人进行了一番长篇累牍的教导,恨不能把心掏出来,一人分一半,让他们好好瞧瞧。 朱标正面说,反面说,掰开了揉碎了说,摆事实,讲道理,打比方,直说到口干舌燥,最后疲惫地说道:"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几步之后,朱允熥忽然停下脚步。 “二哥,方才在爹面前,我发的誓,字字是真。” 朱允炆的脚步也随之停下,似笑非笑的神情里,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诮:“三弟,我发的誓,也是真的。” 轻飘飘一句话,像一堵无形的冰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朱允熥所有预备好的,试图缓和关系的话语,都被结结实实地挡了回来。 他突然想起塔西佗陷阱。 当信任的基石崩塌之后,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善意还是阴谋,在对方眼中,都失去了区别。 你示好,他认为是别有用心;你退让,他判断是以退为进;哪怕你捧出一颗真心,他也会怀疑那下面是否藏着致命的毒药。 吕氏长久以来的怨怼与挑拨,身份转换带来的天然隔阂,这一切,都让朱允炆不会再相信他的任何承诺。 朱允熥深深地看了兄长一眼,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默然转过身。 另一边,吕氏回到娘家,强装的镇定立刻消失无踪。 她反手关上书房门,还没坐下眼泪就涌了出来,大哥,您给评评理!陛下偏心,殿下也偏心……" 她足足说了一刻钟,越说越激动,怨气滔滔不绝倾泻而出。 吕景明见妹妹这般失态,脸色从错愕渐渐变得惨白,慌忙递过茶杯:妹妹慎言!喝口茶定定神! 吕氏一把打翻茶杯,指着皇宫方向声音尖锐:他们这样作贱我们母子,哥哥还要我忍气吞声?" 吕景明又急又怕,抓住妹妹的手腕,瞪大眼睛说: 妹妹糊涂!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两头都捞不着!东宫只你一位妃子,陛下万岁之后,殿下登基,第一件大事是什么?是立皇后!你只要谨守本分,皇后之位,除了你还能是谁的? 听到这番话,吕氏挣扎的力道稍稍减弱。 吕景明掰着手指头数道: 你再看看对面都是什么人——魏国公、开国公、凉国公、燕王、代王、蜀王、宋国公,信国公,颖国公,哪一个是我们吕家惹得起的?记着,进一步悬崖万丈,退一步海阔天空! 每说一个名字,吕景明的脸色就白一分,吕氏的气焰就弱一分。 吕景明带着哭腔哀求,你这是要把吕家上下百多口人都推下火坑啊!李善长满门抄斩才过去多久,你都忘了吗? 吕氏仿佛看到了血流成河的景象,脸上的愤恨与不甘被巨大的恐惧取代。 吕景明握紧妹妹的手,声泪俱下: 只要你能稳坐皇后之位,将来就是允炆最大的倚仗!你再这样胡闹下去,不但你自己性命难保,允炆的前程也毁了,咱们吕家也要给你陪葬啊! 吕氏如梦方醒,瘫坐在椅子上,当天傍晚就匆匆返回东宫,没等朱标开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着说道: 臣妾糊涂,差点酿下大错!从今往后安分守己,绝不再让殿下操心!今早言行失当,求殿下责罚! 朱标看她声泪俱下,以为她迷途知返了,亲手扶起她,以后一家人和睦相处,比什么都强。允炆做个富贵贤王,平安顺遂,也是美事一桩。" 吕氏顺势依偎在朱标怀里,带着鼻音柔声说:殿下说的是。是臣妾钻了牛角尖,往后再也不会了。 朱标轻轻拍着她的背,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 吕氏低头垂眸,心里却盘算开了: ‘朱允熥不过是定下了徐家女儿,连皇太孙都还没正式册封呢!就算将来真册封了皇太孙又能如何?他还没登上太子之位呢! 即便他真坐上了太子之位,又能如何?能不能平安活到登基那一天,还说不定呢!只要他死了,允炆就还有机会。 老天垂怜,菩萨保佑,将常氏那个短命鬼的儿子一起收了吧!好让他母子兄弟在阎罗地府凑一窝!’ 第50章 茅坑里的石头,又硬又臭 这一夜,朱允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刚才父皇让他们跪下发誓,不厌其烦地教诲开导时,他分明看见父皇眼中的疲倦、厌倦,还有那说不清的无奈。 如今已是洪武二十四年七月,离那个可怕的日子越来越近。吕氏和朱允炆却还在不停地作妖,照这样闹下去,只怕会要了父皇的命。 他并非斗不过朱允炆,也并非斗不过吕氏,只是投鼠忌器,怕给父皇本就衰弱的身体带来最后一击。 若父王真的一命呜呼,局面只会更糟。可碰上吕氏和朱允炆这般蠢人,又能有什么办法?他们不仅给自己招灾,更会连累身边所有人。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队友。这话真是至理名言。 次日天刚蒙蒙亮,朱允熥和朱允炆便按规矩并肩往东宫走去,要给太子朱标请安。 进了寝殿,朱标正靠坐在软榻上,脸色有些苍白。 朱允熥率先上前:“父王今日气色不大好,可是昨晚批奏折太晚?要不儿臣让小厨房炖碗您爱喝的莲子羹,一会儿送来?” 朱标有气无力地应道:“也好。” 立在寝殿外的宫人听见太子允准,赶紧往小厨房走去。 朱允炆也上前问安:“父王,国事再忙,也没您身子要紧,往后不可歇得太晚了。” 朱标见两个儿子争相问候,心情大好,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在学堂要礼敬先生,在家要忠勤孝悌。 待请安完毕,两人一同往大本堂去。晨光渐亮,透过宫墙缝隙洒在青砖上。 朱允熥放缓脚步,主动凑近朱允炆: “二哥,前朝后宫全靠着皇祖父和父王撑着。他们在一天,咱们兄弟就享福一天。俗话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从今以后,咱们尽弃前嫌,同心同德,多为皇祖和父王分忧,可好?” 朱允炆心里的怨恨丝毫未散,听了这话,只冷冷一笑:“二哥本就是个没用的人,管好自己就够了。如今你得皇祖父和父王看重,分忧的重担,你多担些吧,我可不敢抢。” 朱允熥不理会他那冷若冰霜的脸,又往前凑了凑:“二哥,咱们是兄弟,别说这些气话。父祖身子要紧,咱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朱允炆挑着眉,阴阳怪气道:“咱们兄弟不是挺好么?你觉得不好?我倒觉得好得很——你看这兄友弟恭、互帮互助的样子,多让人省心。” 朱允熥看着他口是心非的嘴脸,拳头悄悄握紧,心头反感直冲上来,差点就要上前按住他肩膀,来个响亮的壁咚。 可一想到父王衰弱的身子,那股火气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慢慢挤出个和善的笑:“是啊,咱们一直这样,父王和皇祖父才放心。” 朱允炆满脑子忌恨,连表面文章都懒得做,胳膊猛地一扬,重重甩了下衣袖,不再多说一字,转身扬长而去,背影里全是不耐烦。 朱允熥尴尬地站在原地,心里骂开了:‘朱允炆,你他娘的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你要真有本事,我还乐得让你在前头顶雷,可你干啥啥不行,偏偏还半瓶子醋晃荡,这可真让人一点法子也没有。’ 一路上,他胸口堵得发闷,火气噌噌往上冒。‘好你个朱允炆,给你台阶不下,好话听不进,非要一条道走到黑!行,你清高,你了不起!老子不伺候了!’ 他越想越气,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要不是看在父王面上,谁耐烦跟你在这儿虚与委蛇?你和你娘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真当别人都是瞎子、傻子?’ 走到大本堂门口,已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读书声。朱允熥换上平静神色,抬脚迈过门槛。 堂内,朱允炆早已正襟危坐,手捧书卷,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仿佛方才路上那场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朱允熥心中冷笑,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刚翻开书页,就觉身旁有人靠近。 抬头一看,是十八叔朱楩,正朝他挤眉弄眼,嘴巴朝朱允炆的方向努了努,脸上带着询问的神色。 朱允熥轻轻摇头,递过去一个“没事”的眼神,随即低头将注意力集中到书本上。 这时,讲官黄子澄捧着一卷《论语》站在案前,见众皇子皇孙已坐定,清了清嗓子开口: “今日继续讲《论语》,还是上节课未竟的‘吾十有五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而顺,七十随心所欲而不逾矩’。” 他合上书卷:“今日不讲新解,诸位皇子皇孙都说说自己对这段话的见解。” 话音刚落,他便先看向朱允炆:“二殿下,你先来说说。” 朱允炆立刻起身,清了清嗓子便滔滔不绝起来,从“志于学”的初心讲到“不逾矩”的境界,引经据典说了一大篇。 黄子澄听得连连点头,待他说完,便抚着胡须夸赞:“二殿下此番见解条理清晰、体悟深刻,可见平日用功之深。” 这番师徒间的互相吹捧,堂内人早已习惯。朱允炆角逐皇太孙名位失败,黄子澄心里一直憋着气,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怎么会输。 朱允熥坐在一旁,暗自好笑。从前在大本堂,他总故意藏拙,就是要让朱允炆以为他不学无术。如今形势逆转,他改了主意:若不把朱允炆那自以为是的嚣张气焰打下去,这人只会一直愤愤不平,将来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事来。 他微微坐直身子,等着黄子澄点自己的名。 果然,黄子澄刚夸完朱允炆,就转向了朱允熥:“三殿下,方才二殿下已谈了见解,你也说说吧。” 这套把戏,朱允熥早已看透。从前在大本堂,黄子澄总这么安排,先让朱允炆侃侃而谈,再叫他开口,等着他缄口不言或支支吾吾,好用他的“愚笨”衬托朱允炆的“聪慧”,用他的“不学无术”彰显朱允炆的“博学”。 可今天,朱允熥不打算再沉默。今天,他要好好驳一驳这师徒俩的脸面。 “黄先生,二哥方才所言引经据典,自是精妙。不过学生以为,圣人此言不仅是讲个人修身进学的阶次,更是暗合治国理政的不同境界。” 他稍作停顿,见堂内目光都聚了过来,才继续道:“‘志于学’如同定国安邦之初,需立定根基,明晓道义;‘而立’‘不惑’,便是政令畅通,臣工用命,社稷稳固;待到‘知天命’,便是洞悉世事兴衰,知晓何为顺势而为;而最终的‘从心所欲不逾矩’……” 朱允熥微微抬头,目光扫过朱允炆瞬间凝住的脸,“或许便是为政者法令、德行、民心融会贯通,看似无为,实则无所不为的至高境地。这其中的关窍,不在于记诵多少章句,而在于能否真正体悟,并施之于行。” 他未引一句原文,却将一段修身之言生生拔高到经世济民的层面,格局立意,瞬间把朱允炆那番掉书袋的论述比了下去。 堂内一时寂静。十八叔朱楩瞪大了眼,差点拍手叫好,被身旁的朱权悄悄按住胳膊。 黄子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想挑些毛病,却发现无从驳起,只得勉强点头:“嗯…三殿下近来确是有些进益。”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朱允熥今天誓要将黄子澄的脸打肿,他微微躬身:"先生,学生愚钝,有一事不明,要请教请教……“ 第51章 两个铁球同时落地 黄子澄抬手示意:“但说无妨。” “弟子曾见匠人搬运铁器,忽生一惑,若有两颗铁球,一颗重五斤,一颗重三斤,在同一高处同时放手,先生以为,哪一颗会先落地?” 这话一出,黄子澄先是一怔。 他毕生钻研四书五经,哪曾想过这种“匠人才会琢磨”的问题? 稍作思索,便想当然地开口:“自然是重的先落地。重物坠地,本就比轻物迅疾,此乃常理。” 说罢,他还觉得这问题太过浅显,转头看向朱允炆:“二殿下,三殿下问的这问题虽偏,却也有趣。你平日博览群书,想必知道其中缘由,与他说说吧。” 朱允炆立刻挺直脊背,清了清嗓子: “三弟这问题,其实《列子》中早有提及。昔日杞人忧天,论及天地坠陷,便说‘重物易坠,轻物难落’。再说,孔圣人虽未直接论及铁球,却也言‘物有本末,事有终始’,重为根本,轻为末节,根本之物自然先至。” 他越说越笃定,还引了朱熹的注疏: “朱文公也曾说‘理在事先,物循其理’,重球之理便是速坠,轻球之理便是缓落,这是天地间的定数,哪有同时落地的道理?三弟怕是平日少见重物坠地,才会有此疑问。” 说罢,还瞥了朱允熥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你果然无知”的轻蔑。 朱允熥不气反笑,语气依旧平和:“二哥讲的道理果然精深。要不,咱们实际验证验证?是重的先落地,还是轻的先落地,看一眼便知道。” “这有什么好验证的?”朱允炆立刻皱眉,声调都高了些,“这等显而易见的常理,还用得着费这功夫?” “二哥这话有些不对。”朱允熥立刻接话,目光转向黄子澄,“夫子云,‘格物而后致知’。咱们连物都没格,怎么敢说知其理?两个铁球哪个先落地这点事,都弄明白,岂不殆笑大方?” 这话一出,底下立刻起了哄。朱楩先拍了桌子:“允熥说得在理!光说不练假把式,试试怎么了?” 朱橞也跟着叫嚷:“对,看看才甘心!” 连一旁的朱高炽也跟着凑趣。 黄子澄脸色沉了下来,心里暗恼这些皇子“不务正业”,可架不住众人起哄,他一个讲官根本压不住,只得咬着牙应了。 不多时,宫人便从库房取来两个铁球,一个五斤重,一个三斤重。 朱高煦自告奋勇,捧着铁球就上了二楼阁楼。等他站定在栏杆边,底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放手了啊!”朱高煦喊了一声,手一松,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两个铁球同时砸在了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朱允炆脸上的得意僵住,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黄子澄抚着胡须的手顿在半空,脸色青白交错,方才的底气荡然无存。 朱允熥转向面如土色的黄子澄: “黄先生,铁球已然落地,结果一目了然。学生愚钝,还想请教先生,方才您与二哥都言之凿凿,说重者必先落地,还引经据典,说是‘天地定数’。可如今这两颗铁球,却偏偏同时触地。这……究竟是圣贤书上的道理错了,还是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未能领会其真义,以至于……死读书,读死书了呢?” 黄子澄仿佛被当众扇了一记耳光。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事实就摆在眼前,任何引经据典的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 那引以为傲的学识,那平日训诫学生的威严,在此刻摔得粉碎。 朱允熥却不给他喘息之机,上前一步说道: “先生总教导我们‘格物致知’,要亲历亲察。今日这铁球,便是最好的‘格物’。 若只知捧着书本,对眼前事实视而不见,甚至以‘常理’搪塞,拒绝探究,这岂非与圣人之道背道而驰? 读圣贤书,若只学得一个固步自封,一个罔顾事实,那这书……不读也罢!” 堂下一片哗然,皇子皇孙们交换着幸灾乐祸的眼神。 黄子澄猛地一甩袖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今日……今日讲经到此为止!” 说罢,头也不回地向大本堂外走去。 朱允炆站在原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可朱允熥没打算就此打住。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五。既然要打脸,就得打得彻底,打得干净。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声音很高,故意让黄子澄也能听个真切: “诸位叔父、诸位兄弟,方才黄先生断定重球必先落地,我倒由此想起个有趣的问题,想与大家一同琢磨。” 这话瞬间勾住了所有人的兴致。 朱允熥不紧不慢说道:“若依黄先生之理,五斤铁球比三斤的先着地。那咱们不妨再想一步——若是将这两个铁球绑在一块,变成一个八斤重的铁球,结果又会如何?” 他刻意顿了顿,留给众人思索的空隙。 “这里头,可就生出个两难的道理了,一方面,三斤的铁球轻,落得慢,它被绑在五斤的铁球上,岂不是会拖累后者,让五斤的铁球落得比单独时还要慢些?” 他目光扫过众人若有所思的脸庞,话锋陡然一转: “可另一方面,绑在一起后,总重达到了八斤,比原先任何一个都重!按‘重者先落’的规矩,这八斤的铁球,岂非又该比五斤的铁球落得更快才对?” 他双手一摊,做出个无可奈何的姿态: “这就奇了!同一个铁球,怎会既落得慢,又落得快?这前后矛盾的道理,实在想不明白。等明天黄先生来讲学的时候,可得好好请教请教?莫非这天地间的定数,自个儿打起架来了?” 这最后一句话,在大本堂内炸开。 “妙啊!”朱楩第一个拍案叫绝,笑得前仰后合。 朱权也摇头晃脑地叹道:“允熥此问,真乃诛心之论!” 其他皇子皇孙也纷纷反应过来,低语声、嗤笑声此起彼伏,朱允炆面色更加惨白,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黄子澄是位妥妥的学霸,洪武十七年高中江西乡试第二名,洪武十八年更是连夺会元、屈居探花,如此骄人的科考履历,令他一向自视甚高。 他万万没想到,今天竟在阴沟里翻了船。听着身后堂内肆无忌惮的嗤笑声,他心中又羞又恼,脚下步履匆匆,只想尽快逃离这难堪之地。 此刻他才猛然惊觉,那个一向被他小瞧的三皇孙,原来是个深藏不露的狠角色,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让人下不来台。 他哪里知道,朱允熥对他早已了如指掌。 在朱允熥看来,这人名声虽响,内里却是个只会死读书、认死理的草包。除了舞文弄墨、空谈仁义,于军国大事上并无真知灼见,偏偏还固执己见,听不进人言。 后来朱允炆窃居大位,最为倚重的便是黄子澄、齐泰与方孝孺这三位“大贤”。 黄子澄力主削藩,提出那套先易后难的策略,放着最强的燕王不动,先去收拾周、齐、湘等弱藩,打草惊蛇,逼得湘王朱柏阖宫自焚,天下震动。 待到燕王称病,请求放回在南京为质的三个儿子时,又是他主张遣返以“示诚”,生生放虎归山。 及至靖难兵起,更是全力举荐李景隆挂帅,取代老成持重的耿炳文,致使数十万大军屡战屡败。 三次抉择,三次踩坑,堪称坑货中的法拉利。 齐泰身为兵部尚书,倒算是个务实派,与黄子澄常常意见相左。 方孝孺更是食古不化的老古董,醉心于恢复西周古礼,甚至要推行井田制,智商超级感人,喜提诛十族大奖。 看着黄子澄落荒而逃,朱允炆又羞又恼,闷头收拾书匣,狼狈不堪走出大本堂,他需要找一个无人的角落,好好梳理一下纷乱如麻的心绪。 正当他在亭子里暗自嗟叹时,身后传来一声“二哥“,吓得他浑身一激灵。 转过头,朱允熥正望着他笑。 第52章 赌约 朱允熥站在亭外,脸上带着令人火大的平静笑意。 “你来做什么?”朱允炆的声音冰冷。 朱允熥缓步走进亭中,在他对面坐下:“二哥,我们聊聊。” “聊?”朱允炆扭过头去,“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 朱允熥长叹一声:“二哥,你可以不认我这个弟弟,但请务必记得,我们都是父王的儿子。” 他语气更加诚恳,是真的想化干戈为玉帛。 他从来没拿朱允炆当对手,他的对手是李芳远,是阿扎失里,是乌格齐,是阿哈出,是足利义满,是陈祖义…… “我们在这儿争这一时意气,可曾想过后果?父王的身子经不起折腾,这是往他心上插刀子!太子一系兄弟阋墙,更是天大的丑闻,会让父王一生清誉蒙尘!更别说那些虎视眈眈的叔叔们,那些等着看笑话的朝臣……” 朱允炆心头微动,旋即又被嫉妒之火淹没,他再次别过脸去:“你夺走了我的一切,我无话可说。” 朱允熥稳稳接话,“你当然有话说,你心里一定在想,凭什么?他朱允熥哪里比我强?不过是仗着元嫡的身份罢了。” “难道不是吗?”朱允炆眼中燃着压抑已久的怒火,“论诗文经典,待人接物,我自问不输你!就因我娘是继室,便活该矮你一头?这十几年来,谁更得人心,谁贤名在外,众人有目共睹!” 朱允熥嗤笑:“二哥,你这贤名,不过是仗着父祖庇荫。就像温室里比谁的花苗更直,可曾经历过风雨?” 他话锋一转,“你以为我真想当这个皇太孙?我告诉你,我没得选!” “为什么没得选?”朱允炆怒极反笑,“少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 朱允熥逼近一步,“将来要面对拥兵自重的叔叔、老奸巨猾的文官、尾大不掉的勋贵,二哥,你真的不发怵?” “哪儿蹦出来的大尾巴狼!”朱允炆反唇相讥,“说得好像你就不怵似的!” 朱允熥冷笑:“现在议论谁能驾驭燕王、凉国公,确实为时过早。你既然一向看不起我,不如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 “很简单。”朱允熥一字一句道,“求皇祖父在京畿找两个积弊已深的小县,你我各任一县县令,为期八个月。不靠东宫名号,不借父祖权势,就凭真本事。看谁能理清刑狱、查明田亩、收齐赋税、安定民生。八个月后,皇祖父自会派人考评。是治国之才还是纸上谈兵,一目了然。” 朱允炆脑海中闪过繁杂政务、狡黠胥吏、困苦百姓……不由眼神闪烁。 “怎么,二哥不敢?”朱允熥挑眉,“你不是一直觉得,你比我更适合那个位置吗?” 朱允炆进退两难:想答应,怕出丑;想拒绝,又丢不起这个人。只得梗着脖子强撑:“荒谬!天家贵胄,岂能自降身份去理那些俗务?成何体统!” 朱允熥笑容一敛,“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从俗务中来?父王每日批阅的奏章,十之八九就是这些俗务!皇祖父宵旰图治,处理的哪一件不是俗务?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你连一县之地都不敢沾染,还敢妄谈治国?志大才疏说的就是你!” 朱允炆被问得节节败退,满脸通红:“你……你分明是仗着皇祖父宠爱,用这等下作手段逼我!” 朱允熥眼神里满是鄙夷,“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动不动把皇祖父宠爱挂嘴边!这十几年来你受的夸奖还少吗?享受着宠爱时觉得理所当然,如今觉得不如我了,就怪别人偏心?朱允炆,你这又当又立的嘴脸,真让人恶心!” 朱允炆气得浑身发抖,却无言以对。 朱允熥逼上前,与他脸对着脸: “最后一句,敢赌还是不敢赌?敢,现在就去见皇祖;不敢,就闭嘴安安分分做你的淮王,老老实实做条白食宗禄银子的蛀虫!是淮西汉子,就给句痛快话!别跟个绣娘似的扭扭捏捏!” 极度的羞愤冲垮理智,朱允炆脱口吼道:“赌!谁怕谁!” “好!”朱允熥毫不迟疑,“说定了!各去一县,不准暴露身份,从微末小吏做起!谁泄露身份,谁就是小狗赖皮乌龟王八蛋!立誓?” “立誓就立誓!”朱允炆硬着头皮,与朱允熥三击掌。 "走,见皇祖去!现在!" 朱允熥并非处心积虑要给朱允炆下套,只是话赶话到了那一步。 但事后细想,这赌约倒也正中下怀,既能叫对方输得心服口服,自己也能暂离宫闱是非,让父王省心。 更妙的是,躲开了黄子澄那副令人生厌的嘴脸,还能在宫外放手做些实事,暗中培植自己的力量,可谓一举数得。 他一路走,一路便在心中将这些关节盘算得清清楚楚。 而朱允炆心下却是懊悔不己,自己堂堂皇孙,竟要去做那七品县令,简直是自贬身价。他惴惴不安地思忖,父王会准吗?母妃知道了,又该何等忧心? 两人各怀心事,一前一后踏入乾清宫。朱元璋与朱标正在殿内议事,见兄弟二人联袂而来,神色如常,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心下稍宽,只道他们并未因婚事生出龃龉。 朱允熥率先开口:“皇祖父,父王,方才孙儿与二哥商议,觉得终日枯坐书斋,终究难识民间疾苦。我们想外放历练,去做一任县令。” 朱标闻言愕然:“县令?你们可知县令是何等官职?那是要正经科举出身方能担当的!你们可有这份能耐?” 他谆谆告诫:“一县之令,乃民之父母。小县二三万口,大县四五万口,钱粮、刑名、河工、徭役,事事关乎民生,件件需要决断。故而古称‘百里侯’,非干才不能胜任。你们切莫因一时意气,便妄自尊大。” 朱允炆本就心中打鼓,听了父王这番话,更加垂首不语,只盼此事就此作罢。 朱允熥踏前一步:“爷爷当年提三尺剑起于微末时,可曾想过能坐拥天下?华山再高,也是一步一步登上去的;泰山虽固,也是一石一土垒起来的。父王若不让我们去试上一试,怎知我们有无担当?倘若连一县之地都治理不好,将来又谈何为皇祖父、为父王分忧,为这大明天下肩负重任?” 朱标头摇得像拨浪鼓,“去去去,莫要在此添乱!县令岂是儿戏?岂容你们一时兴起就去胡闹!” 朱允炆暗自庆幸:“正好!省得去那穷乡僻壤活受罪,父王此言,真真是说到我心坎里了。” 他摆出一副全凭父王做主的温顺模样,半个字也不多言。 朱允熥心知说服父亲无望,目光便转向了一直默然端坐的皇祖。 朱元璋此时才不紧不慢说道:“标儿,成天把孩子关在书房里,练不出真本事。多去民间走走,感受民生之艰难,将来才懂得爱护子民,如何担起责任。就这么定了。你去安排吏部,在京畿选两个合适的县。” 就这么一锤定音。 第53章 欲知山中事,须问打柴人 从乾清宫出来,朱允炆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在心里狠狠咒骂:“朱允熥这个天生的坏种,竟给我下这样的套!那穷乡僻壤的鬼地方,谁爱去谁去!烦死了!” 可骂归骂,皇祖父金口已开,这事再无转圜余地。他就像被硬架上了火堆,不去也得去了。 他垂头丧气地回到东宫,一头扎进母亲吕氏的殿内,将打赌和皇祖父的决定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吕氏一听,又急又气,心疼得不行: “什么?让你去当县令?这怎么行!那县里什么光景?你吃得好吗?住得惯吗?那些底下当差的胥吏最是奸猾,还有那些不知好歹的刁民,哪个是省油的灯?皇爷爷……皇爷爷怎么会答应这种糊涂主意!” 朱允炆悻悻地塌着肩膀: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关键是……关键是儿子真的不会啊!收租、派役、审案子、管钱粮……我光是听听就一头雾水,到时候岂不是要闹出天大的笑话?” 吕氏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焦虑,在原地踱了几步,忽然眼睛一亮: “你不会,有人会啊!你快去请教黄先生!他满腹经纶,学问最是扎实,定能给你有用的指点!” 朱允炆此刻也是病急乱投医,觉得母亲说得在理,立刻便去寻他的老师黄子澄。 听朱允炆说完前因后果,黄子澄眉头紧紧皱起,觉得这两位皇孙行事未免太过跳脱儿戏。天家贵胄,竟然跑去地方当县令,还以此打赌,成何体统? 然而,当朱允炆急切地向他请教具体该如何治理一县,比如如何厘清隐田、如何催收欠税、如何应对积年旧案时,黄子澄捻着胡须,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虽是科举场上的精英,殿试探花,但一入仕便在清贵的翰林院,平日接触的是经史典籍、诏诰文书,于这地方行政的琐碎实务,实在是两眼一抹黑。 可学生眼巴巴地来请教,他这做老师的岂能说“不知道”? 他只能硬着头皮,搜肠刮肚地引经据典: “殿下,《论语》有云‘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为政者,首重一个‘信’字,示民以诚,则民自服膺。至于钱粮刑名,皆有朝廷法度可循,只需秉持公心,恪守律条,自能纲举目张……” 他说的都是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大道理,听起来冠冕堂皇,却没有一句顶用。 朱允炆虽然一窍不通,却也听得出来,老师这番话如同隔靴搔痒,根本没什么实际用处。 他心中那点希望之火,渐渐熄灭了,只剩下更大的茫然和无措。 与朱允炆分开后,朱允熥回到自己殿中。 先前在皇祖父面前的从容笃定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实实在在的焦虑。 “说起来容易,干起来难,县令……到底该怎么当?”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自信能胜过朱允炆不假,但取胜并非最终目的。 父皇说得对,一县之事,繁杂无比,绝不是靠夸夸其谈、指手画脚就能办成的。 他前世虽未当过官,却也深知基层是各类矛盾的交汇点,水最深,也最难办。 自己这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真要上手,怕是连衙门大门朝哪边开都摸不清。 “不行,不能打无准备之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找谁求助? 满朝文武他不能轻易结交,翰林院的学士们只会掉书袋。 念头一转,他立刻唤来了东宫首领太监夏福贵。 夏公公很快小跑着进来,脸上堆着笑:“殿下,您唤老奴?” 朱允熥没工夫绕弯子,直接吩咐:“夏公公,你立刻去给孤找一两个县令来。” 夏福贵一愣,小心问道:“殿下要见县令?不知是为何事,老奴也好……” “别打听那么多,”朱允熥打断他,“速去!找那种精明干练、遵纪守法、官声清正的过来。记住,要快,别误了孤的事!” 见朱允熥语气急切,夏福贵连忙躬身:“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办,定给殿下寻来妥当的人。” 夏福贵办事果然利索,第二天下午,便真领了两位县令悄无声息地进了东宫。 这两位县令,一个姓王,一个姓李,都是京畿附近小县的父母官。 骤然被准皇太孙召见,两人皆是诚惶诚恐,进了殿便大礼参拜,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起来。 “不必多礼了,”朱允熥虚扶一下,让人看座, “今日请二位来,是想请教些实务。孤想知道,治理一方小县,究竟有何窍门? 里里外外,有哪些弯弯绕绕是外人不知道的?你们但说无妨,孤只想听真话、实话。” 王、李二位县令对视一眼,心里更紧张了,额头上的汗水刷刷往下流。 朱允熥看在眼里,很温和地说道: "你们不用怕,孤召你们来,就是诚心请教,你们照实讲,讲的对讲的不对,都无妨。" 两个县令见皇孙态度如此诚恳,渐渐放下心来。 朱允熥再三命他们坐,他们都不敢坐,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地说开了。 从如何应对州府衙门的摊派,到如何安抚辖内的乡绅大族; 从清查田亩户籍的土办法,到审理民间纠纷时的话术技巧; 乃至钱谷刑名文书该怎么处理,如何驾驭那些盘根错节、心思各异的胥吏…… 他们说的不是什么圣贤大道理,全是琐碎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实际经验,却恰恰是朱允熥此刻最需要了解的实情。 他凝神静听,不时追问几句,心中那个模糊的“县令”形象,终于渐渐清晰、丰满了起来。 两位县令见皇孙殿下听得认真,问得仔细,开始掏心窝子地讲起实实在在的“真经”。 王县令压低了点声音道: “殿下,就说这征收钱粮,账册上的数目是一回事,地里的收成是另一回事。 若不懂‘踢斗’、‘淋尖’这些门道,不懂如何应对大户的‘诡寄’、‘飞洒’,任凭您喊破嗓子,这税粮也收不齐,收上来了数目也对不上。” 李县令接着补充: “还有那些衙门的胥吏,个个都是地头蛇,盘根错节。他们熟悉律例条文,更懂得如何钻空子。 若不能恩威并施,既用其能,又防其奸,轻则被他们蒙蔽,重则被他们架空了还不自知。 审案子也不能光看状纸,得多方查证,有时乡老、里正的一句话,比苦主和被告吵上半日还有用。” 他们又讲了如何平衡县内几个大族的关系,如何在春耕秋收时督促生产,如何应对上级突如其来的摊派,甚至如何从百姓的衣着、面色、市集的物价等细微处判断当年的光景…… 这些话语,没有半句引经据典,却句句透着烟火气,带着泥土味,将一县之治的千头万绪、错综复杂,血淋淋地摊开在朱允熥面前。 朱允熥听得眼神越来越亮,先前盘踞在心头的迷雾被这些实实在在的经验一点点驱散。 他恍然大悟,治理一方,需要的不是高悬空中的道德文章,而是这种扎根于泥土的、近乎笨拙的务实智慧。 “原来如此……欲知山中事,须问打柴人。”朱允熥长舒一口气,由衷地感慨道,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孤今日才知,你们这百里侯,当得实在是不容易。” 他心情大好,对侍立一旁的夏福贵示意:“取二十两银子来,王县令、李县令今日辛苦了,一人十两,算孤一点心意,回去给家中孩儿添些笔墨。” 两位县令没想到还有赏赐,而且是皇孙殿下亲口肯定他们的“不容易”,顿时受宠若惊,千恩万谢地接过银子,躬着身子,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第54章 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 四日后,吏部选定两个县。 朱允炆被派往岩岫县,而朱允熥则被指派到了的溧水县。 这两个县皆属应天府管辖,离南京城不算太远。 但溧水多山地,田亩相对贫瘠,政务更为繁杂,正合了朱元璋让皇孙体验“民间疾苦”的初衷。 两位吏部侍郎亲自出马,分别护送两位皇孙上任,这本身就是极不寻常的信号。 马车在略显冷清的县衙前停稳。 朱允熥撩开车帘,只见青砖垒砌的围墙已有几处斑驳,黑漆大门上的铜环也暗沉无光,门楣上“溧水县衙”的牌匾倒是擦得干净。 县令柴文正一早接到驿丞飞马传来的消息。 说吏部右侍郎大人即刻便到,吓得他魂飞魄散,不知自己犯了什么滔天大罪,竟劳动侍郎亲临。 他慌忙召集三班衙役,敞开中门,自己则穿戴整齐,战战兢兢候在县衙外。 远远看见侍郎的仪仗,柴文正腿肚子转筋。 待车马停稳,他小跑上前,扑通跪倒:“下官溧水县令柴文正,恭迎部堂大人!” 吏部侍郎下了车,侧身让出身后一个穿着寻常青色布袍、面容尚带稚气的少年。 柴文正偷眼一瞧,心中疑窦丛生: 这少年是谁?看年纪不过十几岁,面容白皙,气质与这穷乡僻壤格格不入。 更奇怪的是,眉宇间竟无半分对侍郎的敬重。 侍郎开口: “柴县令,这位是……是、是朱通公子。从今日起,由他暂代溧水县令一职,处理县内一切政务。” 柴文正脑子“嗡”的一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暂代县令?一个半大孩子? 他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只听侍郎继续道: “你即刻将一应印信、文书、账册、刑名卷宗,悉数移交给朱公子。交接完毕之后,你便回家歇养半年,俸禄照发。期间需随传随到,听明白了吗?” “下……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柴文正磕头如捣蒜,心里却已乱成一锅粥。 回家歇养? 这分明是停职审查的前兆! 可这朱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吏部侍郎亲自来为他铺路,甚至不惜将自己这个现任县令直接撵走? 他不敢多问,躬身将侍郎和那位神秘的“朱公子”请向二堂。 一行人穿过前院,朱允熥跟在侍郎身后,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 几个穿着号衣的衙役靠墙垂手而立,看似恭顺,眼神却在他身上飞快地逡巡。 当朱允熥的目光与其中一个年长衙役对上时,那人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珍宝。 朱允熥心中了然,这些地头蛇,此刻都在掂量他这个“娃娃官”的分量。 接下来的交接过程,对朱允熥而言,简直是听天书。 柴文正抱着厚厚的账册和卷宗,小心翼翼地讲解: “公子,这是本县近年来的钱粮册, 这是户房登记的丁口黄册, 这是刑房积压的案卷, 这是工房关于河堤修缮的呈文……” 他专挑些冠冕堂皇的话说。 什么“仰赖皇恩,风调雨顺”, 什么“士民安堵,讼简刑清”。 对于钱粮具体的征收细节、 刑案中的人情关节、 以及地方豪绅与衙役胥吏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 却含糊其辞,一带而过。 朱允熥努力想记住一些关键,但那些枯燥的数字、陌生的地名、复杂的人名关系网,让他头晕目眩。 他只能强作镇定,偶尔问一句:“去年的秋粮,为何还有这许多拖欠?” 柴文正立刻苦着脸道: “回公子,去年收成不佳,有些乡民实在艰难,下官……下官也是体恤民情,不忍催逼过甚啊。” 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他是个爱民如子的青天大老爷。 朱允熥明知不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吏部侍郎在一旁冷眼旁观,却也无意点破。 他的任务只是安全地将皇孙送到,并完成形式上的交接。 见主要印信文书都已过手,他便起身告辞: “朱公子,此地事宜已了,下官还需回部复命,就此别过。望公子……好自为之。” 朱允熥点点头,心中更茫然。 送走了侍郎,空荡荡的二堂里,便只剩下他和眼神闪烁的柴文正,以及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胥吏了。 见侍郎走了,柴文正心中稍安,但面对这位来历惊人的少年,他丝毫不敢怠慢,陪着笑道: “公子一路劳顿,不如先到下官……哦不,是先到后衙歇息…县中事务繁杂,非一日之功,可徐徐图之。” 朱允熥端坐在榆木公案后,努力模仿着父王平日里处理政务时的神态, “柴县令,歇养之前,有些事,你我还是说清楚为好。” 柴文正心里咯噔一下,腰弯得更低了:“公子请讲,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年轻,许多事不懂,” 朱允熥缓缓道: “但皇……但家里长辈常教导,为政首在明字。这钱粮账目,看得我眼花;这刑名旧案,我也理不清头绪。这些都可以慢慢学。 我想知道,自我大明立国以来,陛下最恨的是什么?柴县令,你在地方为官多年,想必……比我更清楚吧?” 此话一出,柴文正冷汗瞬间下来:“下官……下官……” 朱允熥看他惶恐,继续敲打: “我不管你之前是如何体恤民情,或是与地方士绅有何等往来。但今日,这溧水县的事,我要知道得明明白白。 你交割给我的,最好都是能见光的东西。将来我发现有什么‘徐徐图之’也图不明白的糊涂账……” 他学着父王训斥臣子时的语气,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那就不只是‘回家歇养’那么简单了。你,可明白?” 柴文正浑身一颤:“明……明白!下官明白!下官一定据实禀报,绝无隐瞒!” 此刻,他心中再无半分侥幸,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这个少年,绝非凡俗之辈! 他背后站着的,恐怕是能让他,乃至他全家死无葬身之地的滔天权势! 朱允熥往椅背上靠了靠,吐出两个字:"说吧。“ 话没落地,柴文正已跪倒,额头在地砖上磕出三声闷响: "公子饶命啊!下官…下官全交代!" 第55章 朱允炆的难眠之夜 几乎与此同时,朱允炆那一路人也到了岩岫县。 虽说都归应天府管,可岩岫县比溧水还要不堪。 马车刚进县衙那条街,朱允炆就忍不住皱起了鼻子。 路又窄又颠,两边房子又矮又旧,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牲口粪的怪味儿。 车停了,吏部侍郎先下去,朱允炆这才不情不愿地掀开车帘。 县衙墙砖风化,缝里长满了青苔;两扇黑漆大门斑斑驳驳,门口石狮子缺胳膊少腿。 岩岫县令周德顺早就带着手下在门口等着了。 接到侍郎要来的急报,他心里直打鼓。 一见侍郎下车,赶紧跑过去扑通跪下:“下官周德顺,恭迎部堂大人!” 侍郎照本宣科地说了一遍,然后侧身介绍身后那个穿得溜光水滑、脸蛋白净的少年: “周县令,这位是朱文公子。从今天起,就由他暂时代理县令……你把所有大印、文书、账本、卷宗都交给他。交接完了,你就回家歇半年,俸禄照发,随叫随到。” 周德顺听得一愣,但混官场多年的直觉让他立马点头:“下官明白!下官遵命!” 他弯着腰,把侍郎和朱允炆请了进去。 穿过又窄又暗的院子,进了二堂,一股子潮味儿扑面而来。 朱允炆赶紧用袖子捂住鼻子。 公案后面那把太师椅被磨得油光锃亮,不知道被多少任县令坐过。 周德顺小心翼翼地说:“朱公子,您请坐。” 朱允炆犹豫了一下,居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把椅子擦了又擦,这才皱着眉头,半边屁股勉强挨着椅子边坐下。 好家伙,那叫一个难受,跟坐在针尖上似的。 周德顺和旁边站着的县丞、主簿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 侍郎办完事,很快就走了。 二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特别微妙。 周德顺陪着小心问:“朱公子,您看……是先交接文书印信,还是……” 朱允炆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住哪儿?” 周德顺笑得更卑微了:“是是是,下官糊涂了。公子一路辛苦,是该先安顿。官舍就在后头,就是……县里穷,条件差,怕委屈了您。” 说着就带朱允炆穿过一个小门,来到后衙的官舍。 所谓的官舍,其实就是一排矮瓦房。 屋里暗乎乎的,就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被子倒是刚洗过,可看着还是旧得不行。 朱允炆站在门口,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能住人?东宫净房都比这儿干净亮堂! 他肠子都悔青了。 干嘛要跟朱允熥赌这口气? 干嘛要来受这个罪? 这破地方,这烂房子,这些看着就讨厌的小吏……他一刻钟都不想多待! “这……这也叫官舍?” 周德顺苦着脸说:“回公子,这真是县里最好的住处了。县衙年久失修,库房里又没钱,下官……下官实在没办法啊。” 朱允炆脸都气青了,强忍着没甩袖子走人,心里乱成一锅粥。 周德顺试探着问:“要不……您先吃点东西?” ‘吃你娘!’,朱允炆差点爆了粗口,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先回二堂,看看文书吧。” 周德顺抱来一大摞文书账本,开始所谓的交接。 朱允炆哪儿有心思听这个? 听着周德顺像念经似的介绍什么钱粮册、户口本、案件卷宗…… 说的全是“托皇上洪福,地方太平”、“虽然偶尔有小灾,但还能过得去”之类的套话, 他只能机械地点头。 看看周德顺那张貌似恭敬,实则摸不透的脸,瞅着门外那些规规矩矩站着,却偷偷打量他的衙役,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哪儿是来当官的,简直是掉进了一个大粪坑! 到了晚上,朱允炆不得不面对现实,捏着鼻子,像上刑场似的钻进了那床带着霉味的被子。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 “吱——!”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突然掉下来,正好砸在他胸口! 沉甸甸、毛茸茸的,还带着一股子骚臭。 朱允炆低头一看,娘亲啊!是一只半尺多长的大老鼠!绿豆眼闪着贼光,又长又秃的尾巴翘着! “啊——!”他吓得尖叫起来。 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朱县令!您怎么了?” 两个值夜班的小吏提着灯笼冲了进来,衣衫不整,神情慌乱。 朱允炆瘫坐在地上,指着床底下语无伦次:“老、老鼠!好大的老鼠!” 一个小吏连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这房子老了,难免的……” 吓懵了的朱允炆脱口而出:“放屁!什么叫没事?!吓死孤了!!” “孤”字一出口,屋里瞬间安静了。 两个小吏面面相觑,扶着他的手都僵住了——这自称,可是只有皇子皇孙才能用的啊! 朱允炆赶紧改口:“……吓、吓死我了!是吓死我了!” 两个小吏愣在那儿,惊疑不定的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朱允炆被看得又羞又恼,厉声质问:“为什么县衙条件这么差?你们周县令也住这种鬼地方?” 一个小吏咽了口唾沫,小心回答:“回公子,周县令……他在城西自己租了房子,平时不住官舍……” “什么?!”朱允炆顿时火冒三丈,“他自己不住,让我住这种耗子窝?混账东西!我看他是活腻了!剥皮实草!灭他三族!” 他再也忍不了了,直接下令:“去!马上在城里给我找家最好的客栈!我现在就要搬过去!” 小吏不敢多说,赶紧去办。 没多久,岩岫县最好的客栈就把最贵的上房收拾出来了。 躺在客栈柔软的床上,他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老鼠的影子、小吏惊骇的表情、周德顺那张油滑的脸,在他眼前交替出现。 这一晚,岩岫县的代理县令是别想睡好了。而“新来的县令恐怕来头极大”的闲话,也在这个小县城里悄悄传开。 第二天早上起来,朱允炆只觉得头重脚轻,昏昏沉沉的,真想拂袖而去。 但转念一想,还是再坚持坚持吧。 可他根本想不到,这不过是一道开胃小菜,真正让他难堪的事情,还远在后面。 第56章 爬满虱子的锦袍 在朱允炆被一只老鼠吓得失声尖叫的同时,溧水县衙二堂的蜡烛烧得正亮。 柴文正瘫倒在地,此时此刻,他所有的侥幸心理都已彻底消失。 他几乎可以断定,眼前这位身形瘦弱眼神凛洌,化名"朱通“的少年,极有可能是圣眷正浓的三皇孙——朱——允——熥! 这个发现让他寒毛倒竖。这绝非毫无根据的疑神疑鬼。 右侍郎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可在这位朱公子面前根本不够看。 这位朱公子大剌剌坐在主位上,右侍郎大人则从头到尾垂手立在一边。 这,还不够说明一切吗? 事情已经再清楚不过了,此时此刻,再作任何抵抗都是陡劳的,只会让自己死得更惨! 想到这里,柴文正颤抖着声音说道:“公子明鉴,溧水县的账册,三成是真的,七成是假的!” 朱允熥微闭双眼,从牙缝挤出一个字:“讲。" 柴文应了声是,首先交代了钱粮上的问题:“钱粮这一块,最大的漏洞在‘淋尖踢斛’和‘火耗’上。" "收粮时,按惯例要在量器上堆个尖,再由衙役一脚踢实,溢出来的部分,名义上是弥补运输和储存中被老鼠、麻雀吃掉的损耗,还有银子重新熔铸时的损失。” 朱允熥依旧闭目养神,始终一言不发。 柴文正的声音带着悔意,也不知道是后悔犯下了贪赃枉法的罪行,还是后悔交代了罪行。 “但实际上,我们故意夸大了损耗的比例。 按规定每石多收一升半,我们实际却收三升。 多出来的一升半,下官拿三成,户房和粮房各拿两成,剩下的三成分给经手的衙役和书办…… 年复一年,积少成多啊,公子!” 朱允熥平静地听着,这些手段和他之前了解的大同小异,但亲耳听到具体细节,感受更加真切。 他睁了睁眼,旋即闭上,“继续说。” “是,是……”柴文正擦了擦汗,“还有田亩赋税的问题,‘诡寄’、‘飞洒’这些手段很普遍。下官不是不知道,而是……而是无力阻止,甚至……甚至……” “甚至你也从中拿钱了?”朱允熥替他说了出来。 柴文正用力磕头: “公子明察!县里的赵员外、钱乡绅这几家大户,把自家的田产假报在穷亲戚甚至已经过世的人名下,或者把该交的税摊到邻近小户的田里,以此来逃税。 他们每年……都会送‘辛苦钱’,求下官在登记田册和收税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多少?”朱允熥问得直接。 “赵员外家,大约隐瞒了三百亩地,每年送五十两银子; 钱乡绅家,隐瞒了二百五十亩,送四十两;还有孙家、李家……” 柴文正一五一十地交代,显然对这些数字记得很清楚。 接着,他又说到刑名诉讼上的问题: “刑房那边也不干净。 只要涉及大户和平民百姓的纠纷,甚至人命官司,只要钱给到位,黑的说成白的也不难。 前年有一起争水打死人的案子,本来是周家子弟失手打死了佃户,周家送来三百两银子,刑房的张司吏就篡改了证人的口供,硬说是互相斗殴失手。 结果周家子弟只判了流放,还没走出应天,人就‘病故’了……那三百两,张司吏分给下官一百两……” 说到这里,柴文正已是泪流满面,不知是害怕还是愧疚。 然后是徭役方面的问题: “朝廷派下来的劳役,本该按田亩和人丁公平分摊。 但胥吏们常常收受贿赂,把富户的劳役转嫁给穷人,或者故意夸大工程的难度,多报民夫的人数,从中贪污。 去年修河堤,实际只征了八百民夫,账上却记了一千二百人,多出来的四百人的口粮和工钱……都被我们瓜分了……” 柴文正越说越快,仿佛要把多年积压的罪行全部倾吐出来。 他还提到了县库存粮的亏空、驿站费用的虚报,甚至连县学公费生的名额都曾被他拿来卖钱。 整个溧水县,表面看着还行,内里却早已被蛀空了。 终于他说得口干舌燥,伏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下官罪该万死!求公子开恩!” 朱允熥静静地听着,心里虽然愤怒,但更多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冷静。 柴文正交代的这些问题,为他接下来的工作提供了一份清晰的“问题清单”。 他终于睁开眼,看着抖个不停的柴文正,冷冰冰说道: “你说的,我全都记下了。按《大明律》,你这些罪足够你全家掉几次脑袋,外加刨你祖宗十八代坟! 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圣贤书被你吃到肚子里,拉到粪坑里去了!盗亦有道,娼亦有节!你这个王八羔子,你你你,连盗都不如,连娼都不如! 你他娘的分明是打着官府的旗号,与民结怨!要是你胡作非为激起民变了,朝廷还得替你擦屁股!真你娘的好算计,你捞黑钱,朝廷替你背黑锅!说话!哑巴啦!” 柴文正几乎晕过去。 朱允熥话锋一转:“但我说话算话。既然你坦白了,我就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接下来八个月,你人虽然休息,但脑子不能闲着。 我要你把刚才说的一切——涉及的胥吏姓名、作案手法、具体时间、金额,所有你知道的大户隐田、包揽诉讼的细节,以及县衙各项事务的流程、关窍、潜规则,全都详细写下来,不得有半点隐瞒。” 柴文正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罪官一定照办!绝无保留!” “记住,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朱允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语气冰冷。 “如果日后我发现你还有隐瞒,或者你写的和我查到的对不上……”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不敢!罪官万万不敢!”柴文正连连磕头。 “下去吧。会有人给你安排住处和纸笔。”朱允熥挥挥手,“记住,为了你的安全,不要乱跑。” 柴文正哪里敢乱跑?他心里明白,一旦踏出县衙大门,那些曾经的同伙绝不会放过他。 他几乎是爬着离开了二堂。 守在门外的两名劲装汉子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搀扶”着他,往县衙后院一处僻静的库房走去。 这两人脚步沉稳,眼神锐利,行动悄无声息,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们不是普通侍卫,而是皇帝朱元璋亲自派来保护两位皇孙的“暗卫”。 朱元璋虽然同意孙子们外出历练,但怎么可能真的让他们毫无保护地身处险境? 他给朱允熥和朱允炆各派了十二名这样的精锐暗卫。 这些暗卫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擅长搏杀、侦察和护卫。 他们有两个任务: 第一,确保两位皇孙的绝对安全,遇到威胁可直接处置; 第二,详细记录皇孙在任上的一言一行,通过密信直接向朱元璋汇报。 朱元璋要知道,面对真实世界的考验,他的孙子们究竟是龙还是虫。 离京前,朱元璋亲自叮嘱过,太子朱标也反复交代过这一点。 所以朱允熥很清楚,自己在溧水县衙的一举一动,都被这十二双藏在暗处的眼睛看着,并会被记录下来,快马送往南京。 同样,在岩岫县,朱允炆被老鼠惊吓、脱口说出“吓死孤了”、连夜搬去客栈的狼狈样子,也都会被详细记录,呈报给皇帝。 第57章 雷霆行动,一击必中 溧水县衙二堂内,终于只剩下朱允熥一人。 柴文正交代的污糟事,像一团乱麻塞在他脑子里。 他知道基层腐败,却没想到如此触目惊心,几乎每个环节都爬满了吸血虫。 这些吸血虫横在朝廷与贫苦老百姓之间,对上头采取瞒的办法,对底下采取欺压的办法。 朝廷不管颁布什么政令,到他们这儿都会摇身一变,成为他们大把捞钱的机会。 朝廷发现地方有灾荒,下令减免赋税,他们照收不误。 朝廷发现地方水利设施年久失修,下令加高河堤、清理河淤,对他们来说,这就是发财的机会来了。 歪嘴和尚念歪经,再好的经书,到了魔王波旬那里,都是魔经。 皇祖是古往今来最铁血的皇帝,没有之一。 早年的经历,使他对贪官污吏从不手软,抓住了就格杀勿论,手段之酷烈闻者丧胆。 可就算如此,那些贪官污吏丝毫不惧,上一任官的人皮灯笼刚挂在土地庙前的老槐树上,下一任官又开始沿用上一任官捞钱的套路,真的是前赴后继,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朱允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铺开纸张,提笔蘸墨。 “不能乱,必须理清楚。” 他喃喃自语,开始将这些罪行分门别类,试图看清这溧水县的“病根”到底在哪里。 笔下渐渐清晰: "其一,钱粮。“ "这是根基,也是贪墨最重之处。" "核心手段就是利用“淋尖踢斛”和“火耗”等惯例,层层加码,中饱私囊。" "从上到下,县令、司吏、衙役、书办,形成了一条清晰的分赃链条。“ "结果就是国库亏空,百姓负担加重。“ "其二,田亩赋税。“ "这是地方豪强与官府胥吏勾结的重灾区。‘诡寄’、‘飞洒’之下,该交税的大户逃税,不该多交的贫民被迫多交,严重不公,导致税基流失,矛盾激化。“ "其三,刑名诉讼。“ “律法形同擦屁股纸,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有钱就能颠倒黑白,甚至买命顶罪。没钱受了再大冤屈也活该。“ “周家子弟那条人命案就是明证。冤屈不得伸张,官府公信力被彻底摧毁。" "其四,徭役。“ "本应公平摊派,却成了胥吏敲诈和贪墨的工具。“ "富户行贿逃脱,贫户被迫重复服役,朝廷的工程款也被层层克扣。" "此外,还有库粮亏空、驿站虚报、县学卖名额……“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归根结底,一切问题都指向了人。“ “是这些盘踞在县衙和地方上的蛀虫,以及他们背后若隐若现的地方势力,相互勾结,共同将溧水县掏空了。“ 思路渐渐清晰,朱允熥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愤怒依旧在,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目标的冷静。 “也好,”他看着自己写下的几十条摘要,眼神锐利起来,“病根找到了,接下来,就是对症下药,刮骨疗毒的时候了。” 先从哪一条开始,如何入手,他心中已有了初步的计较。 这个夜晚,对朱允熥而言,注定无眠,但不再是迷茫,而是充满了即将开始战斗的紧绷与期待。 “就拿户房开刀吧。” 朱允熥手指重重地摁在“钱粮”二字上, “明天一早,先断了他们的财路。” 在两名陪暗卫如狼似虎的目光之下,柴文正连夜绘出了溧水县贪腐网络的详细图谱。 这份图谱很快送到朱允熥手上,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依然三观碎了一地。 什么叫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这就是最生动的注解。 这些人捞钱的手法简单至极,粗暴至极,第一主打不要脸,第二主打不怕死,啥钱都捞,啥钱都敢捞。 朱允熥一夜没有合眼,趴在案上整理抓捕名单。 出手必须快,要像鳄鱼和豹子那样,一旦机会闪现,就毫不犹豫扑上去,咬断猎物脖子,不给它任何逃脱的机会。 他放下笔,扭了扭僵硬的脖子,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最后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下令抓人。 破晓时分,十二名暗卫同时行动,直扑户房各位吏员的家中。 县衙二堂透着一股森然之气。 七名户房吏员,包括为首的户房司吏,以及柜吏、书手等人,一个不落,全部被暗卫押至堂下。 他们大多衣衫不整,睡眼惺忪,脸上写满了惊惧、茫然, 显然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 朱允熥端坐堂上,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拿起手边的纸念: “赵员外家,隐田三百亩,每年送你们五十两……" "钱乡绅,隐田二百五十亩,送你们四十两……" "去年修河堤,你们虚报四百民夫,口粮工食银悉数瓜分……" "每石粮多收一升半,你个人分三成……” 他每念出一条,户房司吏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这些秘而不宣的勾当,时间、地点、金额分毫不差,甚至分赃时的闲话都被点了出来。 这娃娃县令,是如何在一夜之间就将这些隐秘查得如此一清二楚? 户房司吏双腿一软,涕泪横流:“公子明鉴!小人……小人是被猪油蒙了心!求公子给条活路!” 他一边磕头,一边迫不及待地将其他几房的腌臜事也抖落出来,只求能将功折罪。 看着脚下抖如筛糠、为求活命不惜互相攀咬的户房司吏,朱允熥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群人,乃至整个溧水县衙的蠹虫们, 看似盘根错节,铁板一块,实则不过是一群因利而聚的乌合之众。 他们的强大,源于对钱财共同的贪婪,织成了一张庞大的利益网络; 而他们的脆弱,也同样源于贪婪——对苟活的贪婪。 当刀架在脖子上时,他们毫不犹豫地撕咬同伴,将所谓的同盟践踏在脚下。 “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内部最易攻破。” 朱允熥脑海中闪过这句话。 柴文正的供词,就是插进堡垒最脆弱缝隙的第一把尖刀。 而现在,他只需要轻轻一推,这个堡垒就坍塌了。 就像黑夜虽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是一支小小的蜡烛就能将它照亮。 有些看似很强大的东西,其实都是色厉内荏。 他不再犹豫,沉声下令:“按名单抓人!一个不漏!” 早已准备就绪的暗卫如虎入羊群,手持名单,分头扑向县衙各房以及相关吏员的家中。 刑房一手遮天的张司吏,还在家中优哉游哉地用着早饭,便被破门而入的暗卫锁拿。 他试图挣扎,喊叫着“你们可知我是谁”,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铁链; 粮房、工房…… 一个个在县里作威作福、百姓敢怒不敢言的面孔,此刻魂飞魄散地从家中、街市、甚至姘头的床上拖出来,押往县衙大牢。 一时间,溧水县城内鸡飞狗跳,铁链哗啦作响,暗卫低沉威严的呵斥声与胥吏家眷的哭嚎声响成一片。 街角的百姓最初是惊恐地关门闭户,偷偷从门缝里张望。 他们看清被抓的都是那些平日里欺压他们,横征暴敛的熟悉面孔,惊恐渐渐变成了惊疑,进而转化为难以抑制的狂喜。 “抓起来了!粮房的赵扒皮被抓起来了!” “还有刑房的张阎王!” “老天开眼了啊!这是来了青天大老爷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 人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聚在街边, 看着那些昔日耀武扬威的胥吏们如今披枷带锁、狼狈不堪的模样, 忍不住拍手称快,甚至有人激动得落下泪来。 整个溧水县,陷入了一片由抓捕带来的,大快人心的“兵荒马乱”之中。 而与此同时,在岩岫县,朱允炆还在与县令周德顺进行着虚与委蛇的试探,被一堆真假难辨的文书账册弄得焦头烂额。 朱允熥却已用最直接、最猛烈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到来,并将溧水县这潭死水,彻底搅动! 他站在二堂门口,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知道这仅仅是他重塑溧水的第一步。 清洗之后,才是真正的建设伊始。 第58章 夹缝求生,小人物大智慧 南京,东宫,夜色已深。 朱标处理完一日政务,正准备歇息,夏福贵悄步近前:“殿下,暗卫李刚在外求见,说是有紧急情况。” 朱标旋即皱眉,此人是父皇亲自挑选的暗卫首领,为何深夜来东宫? 片刻之后,李刚快步走入,径直跪伏在地行了大礼。 朱标没有让他起身,不动声色问:“按规矩,你有情况当直奏御前,为何先到孤这里来?” 李刚心头一紧,伏在地上冷汗直冒。 ‘为何先来东宫?太子爷,您这话问的,叫我如何回禀?还不是因为您一向仁厚,卑职才敢来搏一线生机啊!’ ‘若直接去禀报皇爷……卑职还有命在吗?您家那位允炆殿下,在岩岫县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一只老鼠就能吓得他失声尖叫,连夜逃去客栈,哪还有半分天家体统?’ ‘这种话,卑职若原原本本禀于皇爷,以他老人家的性子,为了维护皇家颜面,还不将我们这些亲眼目睹的污点的锦衣卫全数清理了?’ ‘报是死,不报,日后事发更是欺君大罪。’ ‘原以为他只是娇气,忍忍或许能过去,谁知后面越发不成器,卑职若再不报,全家老小都得跟着陪葬啊!’ 李刚趴在地上一言不发。 朱标累了一天了,只想早点歇着,不禁有些气恼:"孤问你话呢,怎么不答?“ 李刚更惶恐了,头也埋得更低,“臣……臣……” 他心中惊涛骇浪,嘴上却不敢吐露半分真实想法,只能支吾。 朱标的声音又冷了几分:“有什么话照实说,孤恕你无罪。” 李刚知道不能再沉默,只得避重就轻,语气吞吞吐吐,开始为朱允炆的失败做铺垫: “回殿下,允炆殿下……初到岩岫那等边远小县,毕竟……毕竟年幼,又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骤然离了宫禁,于起居饮食上……颇有些……嗯……不甚习惯,此乃……此乃人之常情,臣……臣以为……” 朱标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一听这竭力粉饰的言辞,立刻便明白了。 底下人回报皇子皇孙言行,尤其是负面情况,必然会有所取舍,能遮掩处便遮掩,能委婉处绝不敢直言。 这几乎是官场心照不宣的规矩。 他直接打断了李刚的铺垫,单刀直入:“如此说来,允炆一到岩岫,表现便很不堪?” “不不不!太子殿下明鉴!臣绝非此意!”李刚吓得连连摆手,急忙否认,“允炆殿下只是……只是需要时间适应。真正棘手的是……是殿下开始视事之后……” 他话锋一转,终于将汇报的核心引向那更致命的问题——政治上的无能。 “殿下移驾县衙后,县令周德顺及县丞、县尉、一众胥吏,欺殿下年轻,不谙地方实务,巧言令色,阳奉阴违,钱粮、刑名诸般权柄,尽数架空。 允炆殿下他……他非但未能察觉,反而视彼辈为干练能吏,言听计从……甚至……甚至几桩明显不公的判罚,殿下还……还斥责苦主刁顽……” 书房内的空气,随着李刚艰难吐露的真相,一点点凝固起来。 朱标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儿子被底下人架空,这在他预料之内,也是历练的一部分。 被蒙蔽不可怕,可怕的是将奸佞视为忠良,将愚弄当做能干。 良久,朱标带着寒意问:“你就在一旁看着?未曾……稍作提醒?” 太子这句话问得极重,这要是换了皇爷的话,就问都不问了,而是直接拖出去砍了。 李刚闻言,连忙以头抢地,撞得砰砰作响,满是恐惧和委屈地辩白: “臣有罪!臣……臣岂敢坐视?臣见情势不妙,曾于无人时斗胆……斗胆以‘地方事务繁杂,须多方查证’为由,极其委婉地向允炆殿下进言,提醒殿下需慎察……” “他听了如何?”朱标追问。 李刚伏在地上,再也不肯抬头,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颤声道: “殿下息怒!臣……臣人微言轻!允炆殿下天潢贵胄,自有主张……臣,臣万死不敢妄议殿下言行啊!” 他实在不敢复述朱允炆的话。 无论是“我自有分寸,尔等护卫,安懂政务?”的斥责; 还是“莫非你受了那些刁民好处,来为他们说话?”的猜疑。 任何一句类似的话,都是在太子心上插刀。 也是在给自己招致杀身之祸。 他只能通过这种极致的恐惧和“不敢言”,将当时那令人窒息的情景,原封不动地投射到太子面前,让太子去猜。 以太子渊深似海的智慧,岂能猜不出。 这是他走一路想一路,找到的唯一活命机会。 在这个云诡波谲的深宫之中,没有两把刷子是很难活过三天的,尤其是他这种锦衣卫暗卫,干的本就是见不得光的差事。 李刚暗自庆幸, 太子果然一默如雷,一定是在想象得出当时的情景。 不知过了多久,朱标突然开口:“你即刻返回岩岫县,给孤看住了,在他回来之前,不许再出任何纰漏!” 闻听此言,李刚本该应声而退,但他并未起身,反而再次重重叩首,心中暗忖,‘既然己经赌赢了第一局,索性放胆赌一局更大的。’ 见李刚一动不动,朱标眉毛拧了起来:“还有何事?” 李刚抬起头恳切道:“殿下,臣……臣斗胆,恳请殿下……将方才那份密报,赐还于臣。” 朱标又是一怔:“这是什么道理?” 李刚眼眶通红: “臣膝下也有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天底下慈父之心,无论高低贵贱贫富,原本都是一样的。太子殿下一片舔犊之心,臣全然懂得。 以臣这点微末心思去揣度,殿下若是看了那份密报中所录的……种种细节,字字句句,只怕……只怕会会会…… 因此,臣恳请殿下将此密报赐还给臣,好让臣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就当它……从未存在过。” “……”朱标再次沉默,看着伏在地上竭力恳求的李刚,心中一阵剧烈的绞痛。 他确实没有勇气去翻开那份密报,去亲眼目睹儿子是如何一步步出乖露丑,将皇家的脸面丢尽的。 李刚这番“为人父”的肺腑之言,换了他也会这样说,也会这样做,这都是人之常情。父为子隐,子为父隐,孔圣人不也是这样说的吗? 他闭了闭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无声地应允了。 在这无声而漫长的等待中,李刚己作好了一死了之的准备。太子虽仁厚,但陛下那一关是很难过去的。 好在终于等来了太子的允准,如同奈何桥上走一遭,又阴差阳错兜转回来了。 他急忙起身,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书案上取回那份密报,揣入怀中,躬身退出,融入茫茫夜色之中。 空荡荡的书房里,朱标独自一人良久未动。 窗外夜色更浓,而他心中的失望也更清晰,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斩断。 “夏福贵。” 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东宫首领太监立刻躬身近前:“老奴在。” “今夜东宫当值的伴读是谁?” “回殿下,是鲁伴读。” “传他即刻来见。” 不过片刻,身着青袍、面容儒雅干练的鲁海便匆匆而入,恭敬行礼:“臣鲁海,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深夜相召,有何吩咐?” 朱标没有任何寒暄,直视着他:“你立刻动身,连夜赶往岩岫县。传孤的口谕给允炆,什么都不必问,什么都不必收拾,叫他立刻、马上跟你们回来!一刻也不得延误!” 鲁海心头一震,从太子罕见的急切与严厉中,他敏锐地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但他深知分寸,立刻压下所有疑问,毫不迟疑地躬身领命。 朱标拍了拍额头,此刻他只希望能快一点,再快一点,将那个丢人现眼的儿子从外面捞回来。 然而他刚缓了一口气,书房门外便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只见吕氏扶着门框,轻声探问: “殿下,陪炆儿去岩岫的那个锦衣卫刚走,怎么鲁伴读也急匆匆地出去了?可是……炆儿在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烛光下朱标抬起眼,迎上吕氏充满探究与不安的目光。 第59章 无可救药的蠢材 吕氏惴惴不安走进书房,反手掩上门,柔声问道:“殿下您这是?是臣妾做错了什么吗?” 朱标重重拍在书案上,“砰”的一声巨响,毛笔跳了起来。 吕氏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朱标已连珠炮厉声质问开了: “你说你做错了什么?家有贤妻,夫无横祸!家有贤母,子无横祸! 可你呢?你一再鼓动允炆,觊觎非分之位!父皇乾坤独断,明示储位归属,你都敢心生怨望,暗中说三道四!” 吕氏被这雷霆之怒吓得浑身颤抖,脸色瞬间惨白。 朱标压根不给她辩解的机会,胸中羞耻如火山喷发。 “现在好了!你心心念念盼着他能和允熥一决高下,他倒真给你争气!“ "在岩岫县,他把朱家的脸丢尽了!狐狸尾巴藏不住,全露出来了!我、我都替他臊得慌!” 吕氏急声追问:“允炆他……他到底怎么了?殿下,允炆究竟怎么了?” “我不想说,你最好也别问!”朱标没有勇气复述儿子丑态,“你们母子俩,能不能消停一点?你们这是要活活逼死我吗?!” 他喘着粗气:“安安分分做个亲王,尊荣一世有什么不好?你母子二人非要惹是生非,是欺我性子软吗?” 吕氏流着泪说: "殿下此问,真正诛心!别说你是万万人之上的太子,就算你是个久试不第的穷秀才,或者干脆是个目不识丁的种田郎,我也舍不得欺你软……" 吕氏这话相当厉害,朱标面露愧色,颓然挥了挥手:“去吧,是我今天心情烦闷,想静静。” 吕氏与朱标相伴十几载,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还从未被太子如此严厉地斥责过,哭着退了出去。 朱标片刻未停,严令夏福贵: "再派一队快马,追上鲁海,告诉他,若允炆问起缘由,就说他母妃忧思成疾,让他速归!务必快点把人给我带回来!” 他终究慈父心,为儿子找了块遮羞布。 岩岫县城,夜半,丑时三刻,梆子声远远回荡。 鲁海带着几名东宫侍卫,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朱允炆下榻的客栈,顾不得礼节,急切地叩响了房门。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打开。 朱允炆揉着惺忪睡眼,借着手中灯笼,看清是鲁海,打了个哈欠不满地问: “深更半夜的,火急火燎赶来作甚?莫非是京里出了什么大事?” 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莫非皇祖父…… 鲁海见他懵懂无知的样子,心中暗暗叫苦,脸上依旧恭敬: “奉太子殿下口谕,请殿下即刻返回京城!” 朱允炆一愣,狐疑地打量鲁海,“父皇为何突然召我回去?我这边刚理清头绪,正要大展宏图,整顿吏治民生呢!” 他竟开始自吹自擂起来,仿佛被胥吏耍得团团转的不是他。 鲁海一听这不着调的话,头皮发麻,按照朱标吩咐说道: “娘娘近日思虑过度,玉体欠安,殿下命您能回京探望。” 朱允炆而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埋怨开了: “我就知道,定是母妃见我在此吃苦心疼了。你回去禀报父王和母妃,我在这里很好,不必挂心! 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半途而废?待我做出政绩,风光回京,再去母妃跟前尽孝!” 太子口谕说得再明白不过,这位皇孙竟然推三阻四? 鲁海强压性子,语气加重:“殿下!太子口谕,是让您即刻回京!殿下莫要为难臣下,请速速启程!” 朱允炆脾气也上来了,“我就不回去!你告诉父王,我心意已决,非要在岩岫干出一番名堂!休要再多言!” 鲁海看着这个油盐不进的皇孙,心急如焚,太子那边还等着复命呢! 他当机立断,对身边侍卫低声道: “快马加鞭赶回东宫,将此处情形禀报太子。就说殿下不奉诏,臣正竭力劝说!” 侍卫抱拳领命,毫不犹豫地转身。 东宫,清晨。 朱标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便已在书房等候。当他看到只有侍卫一人仓皇跑回来,顿时火冒三丈。 “允炆呢?鲁海呢?” 侍卫喘着气禀报:“鲁伴读已向允炆殿下传达了口谕,三殿下坚决不肯回来!还说……” “还说什么?!”朱标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茶盏被衣袖带倒,差点掉到地上。 侍卫硬着头皮复述: “允炆殿下说要在岩岫县大展宏图,干出一番名堂,风风光光回京…… 鲁伴读再三劝解,殿下不听,反而吕妃娘娘拖他后腿……鲁伴读无奈,命卑职火速回禀!” ‘蠢材!无可救药的蠢材!’朱标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给他找了台阶,甚至不惜谎称吕氏生病,这个儿子却愚蠢到弦外之音都听不出,还在那里做着大展宏图的清秋大梦! 他仿佛已看到,父皇失望的眼神。 这一刻,朱标对朱允炆,已不仅仅是失望,而是彻底的绝望。 他颓然坐倒,对着空气,发出一声低吼: “他这是,要逼我亲自去把他抓回来吗?!” 就在这时,夏福贵神情古怪也蹭进来:“殿下……外面……溧水县那边,暗卫首领贺景也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一个还不够,还要再来一个吗?莫非允熥在溧水也捅出娄子,以至于贺景也不敢直接面圣,要先来东宫探路? “传!”朱标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他倒要看看,这个三儿子又能给他带来怎样的“惊喜”。 他已然做好了承受双重打击的准备。 片刻后,贺景快步走入。 与方才李刚那如丧考妣的模样截然不同,贺锦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兴奋,若非在太子威仪之下,几乎要笑出声来。 朱标被这迥异的态度弄得一怔。 这些暗卫向来只对父皇负责,为何今夜两人都不约而同先来了东宫?真是奇哉快也! 他按捺住疑惑,冷声问道:“你不在溧水护卫允熥,擅回京城所为何事?可曾先去面见父皇?” 贺锦跪下答道:"未曾见过皇爷,三殿下命卑职先见过小爷您,说有信呈上。" 夏福贵从贺锦高举的双手上拿过信,呈给朱标。 朱标疑惑地拆开,初看信时眉头皱得紧紧的,半刻钟功夫不到已是满面笑容,抬抬手很温和地说道: "贺锦你平身,且先说说溧水所见所闻。" 第60章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朱标正要开口询问溧水情况,首领太监夏福贵轻步近前,低声禀报:“殿下,二皇孙殿下回来了。” 朱标沉默片刻淡淡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朱允炆快步走入书房,向朱标行礼:“儿臣参见父王。父王急召儿臣回京,不知有何要事?岩岫县那边诸事繁杂,儿臣正欲大力整顿,这一来一回,恐怕耽搁了政务……” 事到如今了,还是这么大言不惭,朱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朱允炆心头莫名一凛。 “我这会儿没工夫与你细说。你既然回来了,就先在边上站着,听听允熥在溧水县都做了些什么。” 朱允炆一愣,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贺景,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却又不敢多问,只得惴惴不安地退到书房一侧的阴影里,垂首而立。 朱标看向贺景:“允熥在溧水如何?你细细道来,不得遗漏。” “是,太子爷!” 贺景领命,开始讲述: “卑职跟着三殿下到了溧水县衙,那县令候在门口,尖嘴猴腮,眼珠子乱转,一看就不是好人!卑职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打定主意,他要是敢欺三殿下年轻,耍什么花花肠子,卑职拼着受罚,也得先一刀鞘敲掉他满口牙!” 朱允炆嘴角抽了抽,心中暗想:‘莽夫之见!治理地方,岂能一味逞凶斗狠?当以理服人方可。’ 他想起了岩岫县周德顺那张恭顺的脸,觉得自己的怀柔策略才是正道。 这时,贺景激动的声音再次响起:“可您猜怎么着?根本用不着卑职动手!三殿下往二堂一坐,明明年纪不大,那眼神、那气势,卑职在边上站着,感觉不是三殿下,倒像是……倒像是皇爷他老人家坐在上头似的!” 朱允炆脸上扯出一丝鄙夷的笑:‘又是一个寡廉鲜耻的谄媚之徒,真亏你说得出口!像皇祖父?就他?’ 朱标插话问道:“哦?允熥可是向他表明了身份,说是皇孙,那县令才如此畏惧?” “没有!绝对没有!”贺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太子爷明鉴!卑职得了皇爷严令,三殿下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半句关于出身的话都没听见! 三殿下只问了那县令一句,‘洪武爷生平最恨什么?’就这一句,那县令‘噗通’一声就跪了,头磕得砰砰响,马上就见了血!” 贺景手脚并用地比划着,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那厮竹筒倒豆子,他自己干的,同伙干的,一五一十全招了!三殿下行事,那真叫一个切菜砍瓜,干净利落!不光卑职,所有锦衣卫全都看傻了!” 朱允炆听着,脸色渐渐发白。 他想起自己在岩岫县,对着周德顺旁敲侧击,种种迂回试探,却总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没问出任何实话,反被对方用一堆“圣人云”搪塞回来。 鲜明的对比就在眼前,一种难以言说的羞耻感油然而生。他不知道是该恨朱允熥,还是该恨自己,或许都该恨吧。 朱标微微颔首,示意贺景继续说下去。 贺景更来了精神,声音更加激昂: “更绝的还在后头!三殿下整宿不睡,专等那县令写完十几页供状,天没亮就让我们按名单抓人!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祸害百姓的家伙,一个个从被窝里拎出来,一串串往县衙大牢里送。” 他声音洪亮,仿佛在向整个书房宣告: “溧水县的老百姓全涌到街上了!成群结队,就跟过年似的,堵在县衙门口,指着那些赃官又是哭又是笑,还有人当场就喊‘青天大老爷开眼了’、‘洪武爷万岁’!” 噗通一声轻微的响动传来。 朱标循声望去,只见允炆脸色惨白如纸,竟似有些站立不稳,眼神涣散,充满了惊骇与羞愧。 他轻叹一口气:“允炆,你娘身子不大爽利,你先去看看吧。” 朱允炆应了一声,万念俱灰地向吕氏寝殿走去。一路上宫人们恭敬地行礼,在他眼中却全是嘲讽。 他头脑空空,只想扑到母亲怀里。 吕氏独自坐在窗前,脸上带着泪痕,不知望着窗外想些什么,连儿子进来都未曾察觉。 朱允炆走到她身边,缓缓坐下,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过了许久,久到吕氏以为儿子不会开口,朱允炆才哽咽着说出一句话:“娘……我又输了……” 吕氏浑身一颤,将他揽入怀中,却连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宫人们慌忙行礼。 母子二人俱是一惊,慌忙分开。朱允炆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和吕氏一同站起身。只见太子朱标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殿门口,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朱允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垂下头,不敢与父亲对视。 朱标缓缓走进殿内,心中的恼怒奇异地消散了。 是啊,知子莫如父,五个手指有长短,这个儿子本来就才具平庸,将来做个安分守己的藩王,平安富足一生,正是他最好的归宿。 “父王,我、我……”朱允炆怯怯地唤了一声。 朱标走到他面前:“在岩岫待了不到三日,做不出政绩原也正常。便是积年的能吏,初到任上也要手忙脚乱,何况你不过十四岁。” 朱允炆十分错愕,没想到父亲不仅没斥责,反而宽慰自己。 朱标继续道:“允熥此番做得确实出色。你沉静向学,安心做个有学问的藩王,才是你的长处。经此一事,你们兄弟不要再争来斗去了,白白让我烦恼。 我年届不惑了,受不得这许多搓磨。我的苦衷,等你生儿育女了,自然明白。手心手背都是肉,凭心而论,父王并没有偏哪个。” 朱允炆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朱标抛出了一个让他胆战心惊的问题:“你知道吗?李刚回来见我了。” 朱允炆暗想:‘李刚!在岩岫县处处与我作对,屡次以下犯上,他果然是回来告状的!不知在父王面前怎么编排我呢!’ 朱标说出了后半句:“他先来见的我,递上了一封密奏。” 令人难堪的一面传到了父亲面前,朱允炆只觉天旋地转,再也支撑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朱标用指背轻轻拭去儿子脸上的泪水,又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非常温和地说道: “莫要太好强。那封密奏我压根没有看,当场就烧了。别说你本就聪明伶俐,就算你是个傻子,照样是父王的儿子。 你在南京安心读书,尽心侍奉皇祖,满了十六岁,便去凤阳就藩,安守本分,做一代贤王,岂不快哉。” 这些都是朱标的肺腑之言,他一心希望儿子能乐天知命,不要再与允熥争来斗去。 在他看来,都是自己的儿子,何必宠着这个,冷落那个? 他很希望儿子能诚诚恳恳表个态,但朱允炆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朱标苦笑着摇了摇头,心情沉重地走了出去。 第61章 出手不凡 经过这一番比试,朱标更看清了朱允熥的才干与格局。 他除上了一封奏折,还写了一封密信,解释说: “之所以命贺景先面见父王,是因为担心皇祖在溧水县大开杀戒。 溧水之弊端,亦是全国之弊端,并不是大开杀戒就能革除的,要从制度上着手,寻一条长久解决之道。” 儿子年龄这么小就如此出色,令他无比欣慰之外,更添了几分安稳。 朱标步出东宫,向乾清宫走去。他要带着贺景,去向父皇禀报。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元璋拿着孙儿的奏报,脸上笑开了花,声若洪钟地念了起来: “‘孙儿年幼无知,处事操切,未及禀明皇祖父与父王,便已自作主张,将县衙户房、刑房等一十二名主要胥吏暂行羁押……心中惶恐,恳请皇祖父恕罪……’” “噗——”朱元璋忍俊不禁:“听听!你听听!这小子,肚子里跟他爹一样,装着十八个弯弯绕!还惶恐?咱看他是高兴得睡不着觉!” 朱标嘴角也难掩笑意:“父皇说的是。允熥此次确实干得漂亮,也大出儿臣所料。其行事之果决,思虑之周详,远超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沉稳。” 朱元璋笑声更加畅快: “标儿,咱告诉你,天底下就没有这么能干的孩子!十三岁,深宫里娇生惯养,头回出门,就能有这般霹雳手段,还他娘的能把姿态摆得这么低!这份心思,咱老朱都服气了!” 他看向朱标,脸上笑开了花。 “允熥这小子,比他那个横冲直撞、居功自傲的舅姥爷,强到天上去了!蓝玉那厮,要是懂进退、知分寸,就好了!” 朱标静静听着,没有接话。朱元璋抖着信,赞不绝口: “你看这么多条条框框,把溧水县的弊病分析得头头是道,请咱示下的方略也像模像样。” 朱标接口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溧水虽然是一个小县,各种关系却盘根错节。乡绅勾结胥吏,胥吏攥着民生。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朝廷的恩惠到不了小民手中,小民的赋税交不到朝廷手中。这些贪官污吏,与其说是朝廷的官,还不如说是朝廷的贼。’ 这都是允熥信中的原话,儿臣看到这一段,禁不住脊背发凉。细细想来,三千年治乱兴亡,不就是在‘朝廷——官——民’中间打转吗?” 朱标这话是有感而发的。 洪武三年,广西阳山民变,十万山民揭竿而起; 山东青州民变,孙古朴聚众起义,袭击云州,杀死了云州知府; 福建泉州民变,惠安县民陈同聚众起义,进攻永安、德化、安溪三县,击败泉州卫军,东南半壁震动。 洪武十四年,广州民变,苏文清叛乱,聚众数万人,战船一千八百艘,据塞立险,历时半年平定,耗银五十万两。 洪武二十二年,江西赣州民变,聚众数万人举义,与湖广农民联络,声势极其浩大。 朱元璋没有接话,而是将目光扫向殿角:“贺景!” “卑职在!”贺景一个激灵,连忙上前几步。 “允熥在溧水县,还干了些什么?一五一十,都给咱说说!” 贺景偷偷瞥了太子朱标一眼。 朱元璋声音陡然提高:“咱问你话呢!怎么像个娘们似的扭扭捏捏?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贺景叩首道:“陛下,您能否将三殿下召、召回来?” 朱元璋愣住了:“他在那儿干得风生水起,召回来作甚?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贺景硬着头皮回禀: “三殿下在溧水县才两三天时间,就抓了一大批贪官污吏,确实极得民心,行事也深谋远虑。只是未免有些太天马行空了,实在让人胆战心惊啊!” 朱标忍不住开口:“天马行空?他在那边到底还做了些什么?” 贺景回道:“三殿下刚上任,就下令把县衙临街的那一面围墙给拆了!” “拆围墙?”朱元璋和朱标几乎同时出声:“拆围墙干什么?” 贺景哭丧着脸: “三殿下说,官府不该高墙大院,拒民千里之外。 他把门子、护卫也全都遣散了,还贴出告示,说县衙大门敞开,任何一个老百姓,随时都可以进来找他说话,有冤申冤,有状告状,有建议提建议,任何人不得阻拦!” 朱元璋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哦?有点意思。然后呢?” 贺景继续说道: “三殿下还在县衙大门口亲手钉了一个大木箱子,上了锁,只留一道缝。 他跟百姓说,这叫‘民意箱’,谁有什么不敢当面说的,或者状纸递不进来的,都可以投进去,他每晚亲自开箱查阅,保证件件有回复。” “民意箱?”朱元璋重复了一遍, “这法子不错,能绕过那些中间作梗的胥吏,直通民情。很好啊!” 贺景忧心忡忡地说道: “可围墙拆了,护卫起来难度何止增加十倍?万一有宵小之徒对殿下不利,防不胜防啊!” 朱元璋摆摆手: “那是你们的事!多派暗哨,严密警戒!咱就不信,你们十几个人,还护不住他一个人?” 贺景几乎要哭出来了: “陛下!问题就在,三殿下最厌烦我们跟前跟后,一有机会就一个人往市井、乡里钻,逮着老农、小贩、工匠就跟人闲聊,问收成,问物价,问疾苦。 走在街上,随时可能甩开我们,钻到哪家店铺或者农户家里去。 卑职等人真是提心吊胆,魂都快吓没了!三殿下说最少要在溧水待上一年,这要是日日如此,谁担待得起啊?” 朱标眉头紧锁,允熥这胆子也太大了,这哪里是在历练,分明是在刀尖上行走!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贺景描述的“拆围墙”、“遣护卫”、“独行乡里”等情形,让他原本对孙儿的赞赏逐渐被忧虑所取代。 “标儿,允熥这般作为,虽是一片赤子之心,欲亲历民间,但他终究是咱大明的嫡皇孙!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此抛头露面,万一被那些心怀怨望的漏网之鱼,或者别有用心的宵小之辈窥得机会……” 朱标立刻躬身:“父皇所虑极是!儿臣方才听闻时,亦是心惊肉跳!允熥才干卓绝,实乃我大明之福,正因如此,更不容有失!” 朱元璋决断道:“不能再由着他性子胡闹了!贺景!” “卑职在!” “即刻返回溧水,传朕口谕,命允熥速速回京!那些已羁押的贪官污吏,自有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派人前往审理定谳,不必他再亲力亲为!” 贺景面露难色,叩首道: “陛下明鉴!非是卑职推诿,三殿下心志极为坚定,行事自有章法。他若认为溧水之事未毕,仅凭卑职空口白牙去传旨……恐怕、恐怕难以请动殿下啊!” 他可是亲眼见过朱允熥是如何对付柴文正的,那份威势和主见,岂是他一个侍卫能轻易动摇的? 朱标也深知这个儿子的倔强,皱着眉道:“父皇,贺景所言,不无道理。允熥兴致正高,下旨强召,他肯定不依。” 朱元璋沉吟片刻,突然说道: “标儿,你即刻安排,轻车简从,咱父子二人亲自到溧水县走一遭! 看看这小子到底把那里折腾成了什么样子,也顺便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给咱拎回来!” 此言一出,朱标吃了一惊。父子同时离京,亲赴一个小县城,这?合适吗? 朱元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不要思虑的太多,赶紧安排,后天就出发。" 第62章 父子微服私访溧水县 第三天清晨,朱元璋与朱标轻装简从,悄然离京。 朱元璋扮作行商,朱标充作子侄。 此行只带了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三名护卫,以及东宫伴读鲁海与大本堂讲官黄子澄。 一行人分乘两辆马车,蒋瓛等人步行随护,朝着溧水县方向驶去。 正值七八月间,车窗外稻田渐黄。 一入溧水县城,破败景象便扑面而来。 街道狭窄,两侧是低矮的旧屋,路面坑坑洼洼,还积着前日的雨水。 几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蜷缩在街角,见有马车经过,立刻端着破碗围上来,蒋瓛一个凌厉的眼神,乞丐们慌忙后退。 见此情景,朱元璋心头一酸,不禁想起当年自己托钵乞讨,从安徽走到河南,又走到湖广的往事。 时至晌午,几人走进一家临街饭馆。 刚落座,便见一个老乞丐颤巍巍地挪到门口,刚伸出碗,话还未出口,店小二已骂骂咧咧冲出来,连推带搡: “滚远些!惊了贵客你担待得起?” 老乞丐一个踉跄,碗差点脱手,却不敢争辩,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麻木。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皂隶服色的中年衙役快步走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伸手扶了老乞丐一把,对店小二道: “朱县令早有吩咐,洪武爷当年也曾托钵走四方,从今以后,溧水县内不得肆意殴驱乞者。给他两个炊饼,记县衙的账。” 店小二愣住了,柜台后的掌柜也探出头来,满脸难以置信。 衙役又对老乞丐道:“朱县令说了,顶多再有一个月,县里就会建一座收容所,一天管两顿饭。” 老乞丐呆若木鸡,仿佛不认识衙役身上的公服,千恩万谢地蹒跚离去。 朱元璋一怔,看了朱标一眼,心中暗忖:‘建收容所?收容这些乞丐?钱从哪来?这败家子,口气真不小!他这是当县令,还是当散财童子?’ 饭馆内外,一时寂静,所有食客都目睹了这一幕。 邻桌两个年轻书生低声议论起来:“奇了,张麻子今日竟做起善人来了?” “装样子罢了!你忘了他上月为催收钱粮,把陈老汉家做饭的锅都砸了?” 斜对桌客人插话:“这位朱县令倒是雷厉风行。听说前日升堂,将户房王司吏这些年贪墨的火耗、淋尖全查实了,当场就摘了官帽押入大牢,说要解送南京审理。” 掌柜也凑过来:“几位客官是外乡人有所不知。柴县令在时,这些胥吏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单是诡寄田亩一桩,不知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另一桌的老者叹息道: “最可恨刑房张阎王,收钱买命,颠倒黑白,欺压良善。去年周家打死佃户,二十两银子就买了一条人命,听说柴县令一人就独得了二百两! 我的天,二百两啊!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人家柴县令歪歪嘴就到手了。如今这些蠹虫被一锅端了,真是苍天有眼!” 掌柜的欲言又止,“这位朱县令也太过年轻,瞧着不过十三四岁,却偏偏自称十六七岁。” 又有客人接话:“听说是某位侯爷家的公子,来此镀层金便要走的。” 方才那个书生却道:“我瞧未必。那日我亲眼见他审案,句句切中要害,对《大明律》比刑名师爷还熟。若真是纨绔子弟,何须这般认真?” “但愿如此吧。”老者喃喃道,“这小包公若真能长留此地,倒是溧水百姓的福分。” 朱元璋与朱标若无其事地吃着粗茶淡饭,手中的筷子不曾停歇,耳朵却将满堂的议论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角落一桌,黄子澄握着茶杯,脸上的诧异与困惑几乎难以掩饰。 他一向认为允炆殿下温文尔雅,勤学知礼;而允熥在他眼中不过是承了武夫血脉,行事难免粗疏。 可此刻传入耳中的,竟是百姓对“小包公”的由衷赞誉,这让他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一旁的鲁海目光闪动,同样在细细品味着这番民间舆情。 朱元璋不动声色地朝朱标递了个眼色。 朱标会意,扬声道:“掌柜的,会账。” 掌柜的堆着笑快步过来,一边抹着桌子一边应道:“承惠,一共三十六文。” 朱元璋并不急着掏钱,随口攀谈起来:“掌柜的,听你们方才说起这位新县令,倒是位能吏。不知近来县里生意可还做得?税课可还公允?” 掌柜仔细打量了朱元璋一眼,谨慎答道:“客官这口音…不像本地人,倒像是淮西那边的?” 朱元璋呵呵一笑:“我确是濠州人,在南京做些小买卖。路过贵地,听着新鲜,便多问两句。” 掌柜的忙拱手:“哎呀,失敬!失敬!难怪几位气度不凡,原来是洪武爷的老乡!” 朱元璋哈哈大笑:“同乡又能怎样?他做他的皇帝,我做我的生意,能沾他几分光?” 掌柜笑道:“客官这话说的也在理。不过俗话说,天上龙王打个喷嚏,地上就是一场大雨。" "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活不活得下去,全在官府一念之间。但凡上头手段狠一点,百姓就度日如年;再狠一点,就得卖儿卖女了。” “譬如从前柴县令在时,胥吏如狼似虎,敲骨吸髓。门摊税朝廷定例明明是三十文,他们能收到五十文,甚至八十文!" "如今这位朱县令来了,别的不说,至少明令不得浮收,墙上贴了告示,写明了税额。“ "就这一桩,便是天大的德政了!不瞒您说,如今我早起第一炷香,不敬财神,单敬这位朱县令!只求他福寿绵长,子孙成群!” 朱元璋咧嘴一笑,顺势问道:“我看这街上行商走贩倒也安稳,可见治安尚可,我也寻思着在贵县开一个分号。” “呵呵呵,安稳?”掌柜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客官您是刚来,不知从前情形。就在上月,这街面上还有泼皮横行,收什么平安钱、孝敬钱。" "自打朱县令抓了刑房那帮人,连带着把几个为首的泼皮也一并锁了,这街面才算清净了些。” “如今溧水的小老百姓,人人盼着这位小包公能待得长久些才好。倒是那些高门大户,一心盼他早点走人。” 朱元璋不再多问,示意朱标付了钱。 一行人默不作声地出了饭馆,重新登上马车。狭小的车厢内,只有父子二人。 朱元璋缓缓开口:“看这光景,想把那小兔崽子带回去,怕不是一件容易事。” 朱标脸上也浮现出深深的为难之色。带他走,无疑是给满怀希望的百姓泼了一盆冷水;留他下来,风险实在难测。 马车缓缓启动,朱元璋对车夫吩咐道:“不去别处了,直接去县衙。”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小子把官府重地,究竟折腾成了什么模样。 马车沿着依旧破败的街道,行往县衙方向。离着还有百余步,前方便再也无法前行,整条街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蒋瓛快步来到车窗外,低声道:“东家,前面过不去了,人太多。” 朱元璋与朱标索性下了马车,朝县衙门口望去。这一看,父子二人顿时愣在当场。 只见拆了围墙的县衙门前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有拄着拐杖的老翁,有提着菜篮的妇人,还有挽着裤脚的农夫,各色人等,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这哪里还有半分官府衙门的威严气象?活脱脱一个喧闹的市集! 就在鼎沸人声之上,一个他们无比熟悉的嗓音,正用力地呼喊着:“别急!都别急!一个个来!排好队!” 人头攒动,朱元璋看见宝贝孙儿挽着袖子,站在一张方桌上,正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眼前场面混乱不堪,儿子毫无体统可言,朱标又惊又急: “爹,这样可不行啊!难怪贺锦一再说必须把他召回去!他这简直是胡闹,万一……” 朱元璋也惊出一身冷汗,这混小子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再不敢迟疑,立刻对蒋瓛下令: “快!带人护到他身边去!绝不能出半点差池!” 第63章 赌约结束 蒋瓛得了旨意,立即带着三名心腹干将,毫不客气地分开人群,不过眨眼功夫已冲到方桌前。 他咬牙切齿看了贺锦一眼,随即跃上方桌。 朱允熥正专心维持秩序,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打断,很是不悦,低声喝道:“蒋瓛,退下!” 蒋瓛充耳不闻,稳稳抓住他的手臂,不由分说将他带下桌子,转身就往后堂去。 贺锦心里一清二楚,自己的祸事来了,面色刹那间变得惨白,赶紧带着十一名暗卫,默默跟上。 他才踏进后堂,就挨了蒋瓛两记响亮的耳光。 朱允熥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护在身后,喝道:“蒋瓛,你放肆!” 蒋瓛一言不发,一副想杀便杀,想剐便剐的模样。 这时后堂门吱呀一声推开了,朱元璋和朱标阴沉着脸走进来,黄子澄与卢海紧随其后。 朱标语气十分严厉:“允熥!谁让你这样胡来的?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你这是大不孝!万一有个闪失,皇祖怎么办?” 朱允熥刚要辩解,朱元璋抬脚重重踢在他屁股上:“咱知道你能折腾,可你这也太胡闹了!万一人群里混进坏人怎么办?” 朱允熥捂着屁股嘟囔:“都是老百姓,哪来那么多坏人?” 朱元璋两只眼睛一瞪:“放屁!你怎么知道没有?万一有呢?那不是天塌了?” 随即转向贺锦,脸色更加阴沉,“你这个暗卫首领当的真不错!锦衣卫的职守全忘了吗?” 贺锦扑通跪地,头紧紧贴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朱允熥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挡在贺锦身前,恳求道: “皇祖父,此事确与贺锦无关!他再三劝阻,是孙儿执意不听。万望皇祖父明鉴,切莫责罚于他。” 朱元璋冷冷道:“你以为这只是寻常责罚便能了事的?他犯的是失职大罪,按律当斩!” 朱允熥闻言大惊:“皇祖父,万万不可!千错万错都是孙儿的错,求您……” “是你的错,更是他的失职!”朱元璋斩钉截铁,“蒋瓛,带下去!” 两名锦衣卫应声上前,作势便要拖拽贺锦。 朱允熥挺身而出,张开双臂护在贺锦身前,厉声喝道:“退下!” 两名锦衣卫迟疑地望向蒋瓛,又偷偷觑向太子与皇帝,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朱允熥见状,转身面向朱元璋双膝跪地: “皇祖父,贺锦纵有过失,也罪不至此。求皇祖父念在他往日尽心护卫的份上,更看在孙儿的薄面上,饶过他这一回吧!” 朱元璋过了好久才开口:“好,咱给你这个面子。不过,也得给咱一个面子。” 朱允熥抬起头,困惑地问:“孙儿能给您什么面子?” “收拾行装,随咱回宫。你与允炆的赌约已见分晓,他既已认输,此事便该了结。这溧水县令,不必再做了。” 朱允熥恍然大悟,原来皇祖父是以贺锦的性命为筹码,逼他就范。 他顿时急了:“这怎么行?孙儿已经向老百姓承诺,至少要在这里待满一年,还答应他们要办几件实事。如今百姓们都眼巴巴的盼着,孙儿若是突然一走了之,这叫什么话?” 朱元璋怒道:“谁让你随便许下承诺的?” 朱允熥挺直腰板: “当初在爷爷宫里,孙儿明明跟允炆说好了,最少要在县里待八个月,您当时也是准了的,怎么如今反倒说孙儿没提过?” 朱元璋气的一拍桌子:“好你个小兔崽子,啥都没学会,光学会顶嘴了!翅膀硬了是不是?又欠揍了是不是?” 大庭广众之下挨揍,未免太丢人了,朱允熥不得不放缓语气: “皇祖明鉴。孙儿既然来了溧水,就该有始有终,把事情办好。孙儿还有许多规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呢。” 他扳着手指头数开了:“我要修公厕,要建孤儿院,要建养老院。您知道衙门外黑压压的百姓是来干什么的吗?“ 朱元璋似乎对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兴趣,朱允熥只好自问自答:"是来登记廉租房的,你知道什么叫廉租房吗?就是、就是" 朱元璋依旧无动于衷,朱允熥只好很无趣地自顾自往下说: "这几天我走遍了溧水县城,发现好多老百姓连最基本的房子都没有,只能住在窝棚里,十分可怜。 而且他们住的地方龌龊不堪,一旦有瘟疫流行,肯定会死伤惨重。所以孙儿准备拿出一笔钱,集中修建廉租房,让他们能有个安身之所……” 朱元璋还是不接他的话茬,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咱听说你还打算建个收容所,把乞丐都养起来,你可知道这有多荒唐?溧水县里的乞丐或许不多,你勉强养得起。可若是周边县府的乞丐全都涌来了,到时候你拿什么来应付?” 朱允熥毫不犹豫的说道: “他们来多少,孙儿就养多少!把他们聚在一处,统一安置,总比任由他们四处流浪,冻死饿死在街上强。 皇祖父,您若是能够温饱无忧,没有被逼到绝路,又怎么会走上揭竿而起的道路?” 朱元璋一愣,胡子都吹了起来:“好你个猢狲,竟敢拿咱说事!” 朱标连忙打圆场:“允熥,你怎么跟皇祖说话的?无法无天!” 朱允熥却毫不退缩,梗着脖子道: “儿臣说的都是实话。皇祖当年不就是因为元朝官府不顾百姓死活,官逼民反,才不得不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吗? 民水也,君舟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孙儿如今只是想防微杜渐,让溧水的百姓能有口饭吃,有片瓦遮头,不至于被逼到那一步,这难道不是秉承皇祖‘民为邦本’的教诲吗?”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朱元璋满腔的怒火被戳破了一个洞。 他瞪着孙子,这小子不仅胆子更肥,嘴皮子也更利索了。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环顾简陋的后堂,做出最后的决断: “你的心思,你的能耐,咱和你爹今日都看得清清楚楚,治理一县,你绰绰有余。” 朱允熥闻言一喜,"爷爷答应我留下?“ 朱元璋嘿嘿一笑:“你是朱家嫡孙,万一有个闪失,咱和你爹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如何向天下臣民交代?” 朱允熥大急:"皇祖父!" 朱标温言劝道:“你看这样可好?溧水县令的职衔,父王为你保留。" "此间新政仍由你总揽大纲,父王为你选派一干练可靠的县丞,常驻于此,你定期查阅文书,时常过来巡查指点。" "如此既不负你对百姓的承诺,将新政推行下去,也全了你身为皇孙、身为储君的责任。” 朱允熥心中一百个不甘,苦心孤诣制定的计划假手于人,又有谁能真正体会其精髓,并且不畏艰难地执行下去呢? 他不由得将忧虑的目光投向父王。 第64章 回京 朱标立刻明白了儿子顾虑,首先看向黄子澄,见黄子澄低垂着头盯着鞋尖,朱标十分不悦,目光又落在了鲁海身上。 鲁海稍作迟疑,立刻躬身行礼:“三皇孙心系黎民,志存高远。臣才疏学浅,愿留在此地担任县丞,好让三殿下安心回京。” 朱标当即拍板,“好,溧水县丞由你暂领。” 鲁海深深一拜:“微臣领旨。" 事已至此,唯有将胸中沟壑全盘托出了。 朱允熥从怀中取出一份沉甸甸的计划书,双手呈上:“皇祖父,这是孙儿为溧水县勾勒的蓝图,请您御览。” 朱元璋起初只是随意扫视,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这哪里是一时兴起的计划?分明是一套体系完备、思虑周详的县域治理总纲! 计划书中,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不止是廉租房,更规划了两横三纵主干道修缮与拓宽,路旁植树,下设排水沟渠; 于城内东南西北四处,选址开挖公共水井,并建公共厕所、澡堂与垃圾集中点,旁设告示,宣讲卫生之道。 详细标注了县境内容易淤塞的河道、需要加固的堤坝,计划以工代赈,征募民夫疏浚河道,既能防灾,又能以工钱养活饥民。 还提议引进高产作物种子,在官田试种,推广全县。 孤儿院与养老院的选址、建制、管理条陈清晰。 规划在县学旁增设一所蒙学,允许贫家子弟免费入学识字。 计划在城西划出一块空地,设立官督商办的集市,规范管理,吸引四方商贾,活跃经济。 朱元璋合上计划书,久久不语。 这套计划真能落实,溧水必定大治,其眼光、魄力、缜密,让他这个开国皇帝都暗自心惊。 朱标看完后,也是满脸震撼,看向儿子的目光充满了骄傲。 黄子澄瞥见皇帝与太子神色,隐隐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一个极重要的机会。 朱元璋将计划书递给鲁海:“照着这个办,若有不懂,多问允熥。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鲁海如获至宝,信誓旦旦地保证。 朱允熥心中稍安,又请求道:“皇祖父,孙儿该向县里的百姓做个交代。” 得到允许后,他再次登上了县衙前的那方高台。 台下依旧是黑压压的民众,朱允熥准备好的说辞,实在难以出口。 “乡亲们,我本想看着公厕建起,看着廉租房上梁,看着溧水一天比一天好,可是” 他无法说出自己的身份,更无法解释皇家的顾虑。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个声音突然喊道:“朱县令,您别说了,我们都知道您是三皇孙!” 人群先是寂静,随即爆发更大声浪。 "三皇孙,您别走!" "三皇孙,您别走!" 一位白发老者在家人搀扶下颤巍巍深深一揖: “殿下!您是天潢贵胄,却肯来我们这小地方,为我们这些草民修屋、打井、谋划生计,这份恩德永世难忘!溧水能得殿下垂青,是我们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您就安心回京侍奉皇祖吧。” 朱允熥高声说道:“你们误会了,我还是溧水县令,答应你们的事,我还是会做到的,只不过不能常驻在这里。" 他指了指鲁海:"这位是鲁县丞,他会把我的计划执行下去,每个月最少有三天时间,我会来溧水办公。皇祖年事已高,我要去侍奉皇祖,对不住各位了。“ 说着,鞠了一躬。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啜泣声,这位皇孙在短短几天时间里,将祸害一方的贪官污吏全部绳之以法,这份恩惠就足够铭记在心。 马车停在衙门口,朱元璋和朱标已先上了车。朱允熥回头望了一眼县衙和街巷,弯腰钻进了车厢。 马车缓缓启动,道路两旁站满了老百姓。朱允熥掀开帘子,看着一张张朴实的、沉默的面孔。 他很想留下来,把心里想的那些事都做成。但他也清楚,皇祖父的担心不是没道理的。 父亲坐在身旁座位上,正闭目养神,鬓角又添了几根白发。 他得守在父亲身边,提醒他按时歇息,劝他多动一动,保重身体。这是更要紧的事。 朱元璋透过帘隙望着窗外,有老人在儿孙搀扶下抬手抹泪,有妇人抱着幼儿默默垂首,许多汉子红着眼眶,深深作揖。 他征战半生,受过万民欢呼,见过城池归附,却很少见过这样沉默而真挚的离别。这些百姓的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谄媚,只有不舍与感激。 两个多时辰后,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南京城。这一趟去溧水,宫里宫外并无人知晓。马车在宫内停下,朱元璋回了乾清宫。朱标与朱允熥一路走回东宫。 踏入东宫院门,吕氏迎上前,顺手接过朱标解下的披风。 朱允炆极不自然地打了声招呼,眼中的尴尬藏都藏不住,朱允熥报以天真无邪的微笑。 次日,朱标到了文华殿,内侍呈上一份军报,征北大将军蓝玉已率军行至扬州,预计正午时分抵达南京。 南京城外,江东驿,朱允熥与一众官员静候。 午时将至,官道扬起滚滚黄尘。先见旌旗招展,猎猎作响,随后马蹄如闷雷滚地,渐次清晰。 队伍前列,蓝玉端坐骏马之上,身披染尘征袍,目光锐利如鹰。 他一眼便看见了迎接队伍前列的朱允熥,利落翻身下马,未与众人寒暄,双手捧着大将军印信,递到朱允熥面前,声若洪钟说道: “殿下,臣蓝玉,交印!” 这一举动出人意料,徐辉祖和李景隆面面相觑,这人为什么这么喜欢整幺蛾子,究竟图啥啊? 朱允熥立刻后退半步,双手虚扶: “大将军征战辛苦了!此乃国之重器,允熥不敢僭越,还请大将军即刻入宫面圣,亲自奉还印信为上。” 蓝玉将大军交给左副将军孙恪统领,依制前往五军府交割,自己则随朱允熥入宫。 乾清宫外,侍卫通传声落,蓝玉整了整征袍,昂首直入。 至御前,他并未行大礼,只抱拳一揖,声若洪钟奏道: “陛下!臣幸不辱使命,已踏破北元王庭,尽剿残虏!” 朱允熥静立一侧,心头不由一紧。 大将军你确实立下不世之功,满朝皆知。可刚回朝便如此不拘礼数,言语间不见半分谦抑,未免太过傲慢。 他望向御座上的祖父,只见皇祖面色如常,不见喜怒。 朱允熥心里越发不安,立了功便忘形,岂是臣子分寸? 第65章 蓝玉述职,步步惊心 朱元璋正要开口说话,朱标气定神闲走了进来。 蓝玉忙拱手见礼:"臣离京数月,久不相见,太子一向可好?" 朱标从上到下将蓝玉打量一遍,说道:“孤很好。大将军征战辛苦,怎么还站着?请坐啊。" 蓝玉笑道:"臣向来不喜欢坐,站着说话最是受用。" 他昂首立于御阶之下,未卸甲胄,将北伐之役娓娓道来。 如何分进合击,如何迂回包抄,如何于茫茫草原寻得阿扎主力,又如何一战功成,讲得绘声绘色。 “……臣命孙恪带领左翼骑兵,佯败后撤,诱敌深入,亲率精锐趁夜绕至敌后,借风沙掩护,黎明时分突袭其大营。 彼时阿扎失里尚在梦中,被杀了个措手不及,阵脚大乱!我军趁势掩杀,斩首一万二千级,俘获王公贵族百余,牛羊马匹、辎重无数!陛下,阿扎失里领着数百骑仓皇北逃,自此不复为患矣!” 他言语之间,纵横捭阖,睥睨四方,虽是在向皇帝禀报,但那飞扬的神采,更像是一位战神在宣示自己的武勋。 朱标适时赞了一句:“大将军神勇!仰赖父皇如天之德,倚仗三军将士奋死效命,建此奇功,可喜!可贺!“ 朱元璋端坐龙椅,待朱标言毕,才缓缓开口:“嗯。蓝小二,此战确是不易,朕要好好奖赏你。“ 蓝玉哈哈大笑:"上位开口即错。“ 不论是朱标还是朱允熥,听到蓝玉这话,眉头都皱了起来。 尤其是朱允熥,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捂住蓝玉的嘴——你这说的是什么浑话! 朱元璋眯着眼盯着蓝玉,语气沉了下来:“蓝小二,你他娘的,老子哪里错了?” 蓝玉又哈哈大笑,毫不在意: “上位,您就是错了。我蓝玉打仗,本就不图什么封赏,纯粹就是技痒难耐。我都已是国公了,还能怎么赏?封我一个王不成?我还没死呢,等我百年之后,陛下自然会追封我一个王爵的。” 朱元璋脸色更沉:“蓝小二,你的意思是,你封无可封、赏无可赏了?” 蓝玉梗着脖子应道: “我说的本就是事实啊!陛下难道忘了?当初我请求出征时,就跟您说过,这一仗若是打赢了,安心卸甲归田,做个田舍汉,逍遥快活去也。陛下要是真要赏,就赏臣个清闲吧!不过” 朱元璋问:"不过啥?“ 蓝玉笑道:"不过下次有仗打,上位要先紧着我。傅友德那老小子不中用了,让他抱抱孙子得了。“ 朱允熥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原来舅姥爷打的是这个算盘。 可他还是忍不住腹诽。 即便不图封赏,又何须一开口就呛人? 您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说话就不能婉转些? 跟谁言语都像刀子似的,就没掂量过眼前坐着的是何等人物吗? 唉,这莽撞的脾性,真是…… 朱元璋朗声笑了,大手一挥:“成,咱准了!赏你个清闲,这有何难?” 蓝玉脸上笑意倏地一收,语气郑重起来: “上位,我蓝玉可以不要赏赐,但我麾下那些淮西汉子,孙恪、曹震、张温,还有后面拼死效命的弟兄,必须重赏!这一仗,他们是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出来的!” 他右手在空中比划着,如数家珍: “孙恪那厮,为了探敌营虚实,亲自带着几个斥候在戈壁滩里埋伏了整整三天,水尽粮绝,差点就渴成干尸; 曹震那厮,负责押运粮草,途中遭遇沙暴,道路被埋,他领着部下肩扛手提,硬是顶着风沙徒步一百五十里,把军粮一颗不少地送到前线; 张温那厮,更不必说,带着全营弟兄在冰窟似的山沟里潜伏了一天一夜,纹丝不动。待到出击时,许多人冻得唇色发紫,关节僵硬,可号令一下,个个都如猛虎出山,豁了命去冲杀! 这些血汗功劳,陛下可得明鉴,重重地赏!” 言罢,从怀中郑重取出厚厚一卷名单,双手呈予朱标。 朱标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姓名、官职与战功细则,竟列了二百余人,不由得暗暗吸气,即刻将名单转呈御前。 朱元璋直接推回,斩钉截铁道: “就依凉国公所奏,名单上的人,该升迁的升迁,该赏银的赏银,兵部与五军都督府会同办理,一应封赏,不得有误,更不得克扣分毫。" "蓝玉,咱再问问你,除了斩获,此番北伐,你在北地还有何见闻?” 这话问得随意,却让朱允熥心头一动。 蓝玉满是傲然的脸上,掠过一丝异色,声音压低了几分: “见闻确有诡异处。臣六月率军出塞,按常理正是漠南水草丰美之时,但今年一片枯黄,往年淙淙流淌的溪流已干涸,地面龟裂。” “越过瀚海之后更是古怪。白天日头毒辣,一到夜晚寒气入骨,营中需彻夜燃起篝火,兵士裹紧皮裘仍觉难耐。有些伤弱士卒,夏夜竟活活冻毙!” 此言一出,殿内悄然无声。盛夏冻死人?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怪谈。 蓝玉声音凝重: “臣纵横塞北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天气。不只漠北,回师途经宣大,风如刀子一般,呵气成霜。边军言,去岁八月降酷霜,今年来得更早。北地之寒一年胜过一年,实非吉兆啊!” 朱元璋脸色阴沉下来,脑海中却回响起几个月前,允熥阐述的千年寒冷期。 “自北宋中后期起,第二次寒冷周期悄然降临!” “这意味着,北方草原白灾频发,牧民生计艰难,为活命,便会如饿狼般不计代价南侵!” “同时在寒冷期,北方霜冻来得更早,旱蝗更易成灾,粮食产量难以稳定……” 当时听来虽觉震撼,终究是纸上谈兵。可如今冰冷的现实,却通过蓝玉之口,真切呈现在眼前! 盛夏冻毙士卒,八月降下酷霜…… 这不再是史书上的记载,而是正在发生的,关乎大明国运的残酷现实。 蓝玉的自吹自擂,在这一刻被来自天地的磅礴寒意冲淡,个人的勇武,在天道循环面前,微如草芥。 朱元璋仰望宫殿穹顶,沉默了很久,方才挥了挥手: “朕知道了。你征战劳苦,先回府好生休养,赐宴、叙功、封赏,不日即下。” 蓝玉察觉皇帝情绪不对,却并未深思,先向朱元璋躬身行礼,然后向朱标躬身行礼。 朱元璋忽对允熥道:“去,送你舅姥爷回府,就用朕的御辇送。” 朱允熥心头一跳,只盼蓝玉能识趣推辞。 谁知蓝玉双眼一亮,朗声笑道: “臣谢陛下隆恩!嘿嘿,没想到我蓝小二这辈子,还有机会坐御辇!值了值了!” 朱允熥眼皮直跳,几乎背过气去,硬着头皮低声道:“凉国公,咱们走吧?” 朱元璋扬声大笑:“想坐就让你坐个够!好好尝尝滋味,看面是舒服得紧,还是硌得你屁股疼!” 蓝玉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上位,殿下,臣去也。“ 出了乾清门,蓝玉毫不客气地登上金碧辉煌的御辇,左右挪动身子,像是在试试舒适度,嘴里啧啧有声: “这垫子倒是软和,这车子倒是宽敞,真他娘的舒服!你爷爷真会享福!” 朱允熥想死的心都有了,旁边这么多人看着,您老人家能不能稍微注意点影响? 辇车行了百余步,蓝玉舒坦地靠在软垫上,眯着眼,打量了一番对面正襟危坐的朱允熥,忽然咧嘴一笑: “熥哥儿,你小子挺有本事啊,不声不响,就把徐辉祖那老小子的闺女给撬到手了?好,很好!这事儿办得对你舅姥爷脾气! 你可知道?舅姥爷我在北边听到这消息,心里有多痛快!徐家腿粗,你找到大靠山了!稳了!朱允炆那个婢养的,有没有作妖!我跟你说,你别太老实了……” 朱允熥压低声音劝谏: “舅姥爷,您……您方才在皇祖跟前奏对,为何不能稍加委婉,略存几分客气?那般说话,实在令人心惊。别香烧了一大捆,菩萨得罪一大圈。” 蓝玉脸笑意瞬间收敛,双眼一瞪,语气硬邦邦: “咋了?老子出生入死,替你家卖命,流血又流汗,还得学着那帮文官咬文嚼字?立那么多穷规矩干啥?老子这辈子就这样说话,改不了!” 第66章 骄兵悍将,殴打朝廷命官 御辇在凉国公府门前停稳。 朱允熥踏下车驾,鼎沸的人声和灼热的目光重重包围过来。 "皇太孙来了!“ “皇太孙来了!“ 朱允熥的心脏几乎停跳——眼前这些面孔,分明就是史书上那份血淋淋的名单,十几个公侯伯,外加十几个将领。 曹震破锣嗓子最先炸响,“要我说,咱们大将军才是古往今来头一个!什么卫青、霍去病,那都得靠边站,给大将军提鞋都不配!” 张温立刻跟上:“此番北伐,大将军用兵如神,韩信来了也得磕头拜师!没大将军,北疆能这么安稳?大将军就是咱大明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这近乎悖逆的吹捧,让朱允熥后背直冒冷汗,可蓝玉只是眯着眼笑,毫无半分推辞的意思。 朱允熥扯了扯蓝玉的袖角,低声道:“舅姥爷,众将聚集,声势太大,恐惹非议,不如……” 蓝玉大手一摆,高声道:“这些都是跟着咱刀头舔血的兄弟,打了大胜仗一处乐呵乐呵,究竟犯了哪款天条?” 他两个儿子蓝春、蓝斌热络地拥上,不由分说挽住朱允熥手臂: “殿下既已驾临,这碗庆功酒是断不能少的!不然就是瞧不起我们这些粗莽汉子!” 朱允熥明知此乃是非之地,却架不住这股热情,被两人半推半拥着迈过门槛。 一入府门,他方才见识何为“权势熏天”。 蓝府有数部院落,远超规制,雕梁画栋,斗角飞檐,气派直逼亲王府邸。 宴客厅内摆满了珊瑚玛瑙,珠光宝气流动,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更令人心惊的是,蓝玉十几名义子,个个顶盔带甲,腰悬利刃,如铁塔般森然环立。 朱允熥心中哀叹,蓝玉这种行为,其实怨不得皇祖猜忌,换了别的皇帝,照样不能容忍。 蓝玉能有今日战功,固然是他才华出众,但离不开皇祖悉心培养。 若论指挥能力,徐达无疑是第一,常遇春、李文忠难分高下,冯胜稍逊一筹,傅友德虽然能力出众,但身份特殊,难与徐、常、李、冯这些从龙嫡系相比。 蓝玉说破天,也顶多与常遇春、李文忠一档,绝对不及徐达。 与冯胜、傅友德、汤和相比,蓝玉资历要浅的多,但气焰却何止高出十万八千里。 如今这三位老帅,哪一位不是夹着尾巴做人?可这位舅姥爷呢?仗着战功,仗着与太子的特殊关系,放飞自我。 众将喧哗着劝酒,笑闹之声震动屋瓦,歌姬舞女,彩袖飞扬,丝竹管弦,声传三里,一派穷奢极欲、放纵招摇的景象,令人目眩神摇,更令人心惊胆战。 朱允熥置身其中,只觉得心头压了块巨石,舅姥爷这么不知道收敛,简直是抱着干柴坐在火炉边——自寻死路! 他甚至可以断定,在蓝府数以百计的奴仆之中,一定藏着为数不少的锦衣卫,此时此刻,在场每一个人的言行,全被记录在案了! 他突然脊背发凉,皇祖让他来送蓝玉,莫非也是一种考察?考察他镇不镇得住这伙悍将?或者考察他如何对待这伙悍将? 蓝玉意气风发高踞主座,常昇作为亲外甥,恭敬陪侍在右,朱允熥身份最尊,被让至左首。 众将端着酒碗围拢过来,领头的仍是曹震: “皇太孙殿下!往后咱这帮淮西老兄弟,就跟着蓝大将军,为皇太孙殿下您效死力!今日见着您,末将这心里……嘿,就跟当年见着常大将军!” 后面众人纷纷附和,“皇太孙”之声此起彼伏,喊得又响又亮,仿佛朱允熥早已正式册封。 朱允熥急忙起身,连连摆手,高声道: “诸位伯侯将军慎言!朝廷名位,自有祖宗法度,岂可随口混叫?此等言语,万万不可再提!” 在这群高声大嗓的激昂武夫中,他的声音如同蚊子叫。 张温满脸堆笑:“殿下您过谦了!皇爷的意思,咱们谁人不知?您不是皇太孙,谁还能是?这碗酒,您一定得喝!” 连一向儒雅的孙恪也含笑点头:“徐家勋贵之首,军中根基深厚。殿下有此后盾,稳如泰山。”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朱允熥实在推辞不过,只得将酒碗凑到唇边,算是全了一点礼数。 他在心里哀叹,这些武勋全会错意了,以为向他表忠心是在帮他,实际上恰恰相反,是在害他。 诸将敬完“皇太孙”,轮番敬酒的目标便转向了今日的绝对主角——蓝玉。 与朱允熥的推拒截然相反,蓝玉是真正的来者不拒,酒到碗干。 转眼间,十余碗烈酒己倒入五脏庙,眼神也更加狂放。 朱允熥看得心急,向舅舅递去一个眼色。常昇硬着头皮起身,婉言劝道:“舅舅,酒多伤身,不如稍歇片刻?” 蓝玉醉眼一瞪,厉声呵斥:“闭嘴!老子喝酒,什么时候轮到你小子来管束?滚一边坐着去!” 常昇被当众斥责,脸涨得通红,讪讪地坐了回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蓝玉忽然看向张温:“让你去兵部核销此番出征的账目,那边怎么说?” 张温正喝得带劲,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 “大将军,您可别提了!兵部那帮酸朽文人可恶至极!不是质疑账目不清,就是斥责开支不实,还要反复核查!烦死个人!” 蓝玉勃然大怒: “老子提着脑袋砍蒙古鞑子!他们在南京城里摇着鹅毛扇,还有脸跟老子说三道四!莫非真要老子去兵部当尚书,让那帮龟孙子到前线走一遭,闻闻血腥味?” 曹震扯着嗓门附和: “大将军是何等身份?兵部尚书的位子,让蓝春、蓝斌两位公子坐,就绰绰有余了!您说叫那帮酸儒上前线?只怕还没见着蒙古人的影子,就先吓得尿了裤子!” 满堂将领哄然大笑,都觉得此言痛快。 蓝玉更加骄狂,对着张温吼道: “你!现在就去兵部!告诉茹瑺老儿,再敢啰嗦半句,老子绝不轻饶!” 曹震补充道: “最可恶是兵部主事齐德!那王八蛋阴阳怪气,屁话最多,感觉他就是存心故意的。 咱弟兄在前线浴血杀敌,在他口中,反倒成了耗费军粮的罪人!” 蓝玉怒从心头起,又是一掌拍在桌上: “你这混账行子!他屁话多,你不会扇他嘴巴子?!去!现在就去,他再敢放一个屁,给我往死里揍!出了事,老子顶着!” 朱允熥再也看不下去,霍然起身: “舅姥爷!此事万万不可!殴打朝廷命官,成何体统?皇祖父知晓,如何收场?” 蓝玉极不耐地挥手打断:“休要拿你爷爷来压我!老子当年替他打天下的时候……” 后面更是说出许多大不敬的话。说话间,曹震、张温已晃悠悠走出厅门。 此时再与这伙醉汉理论已无任何意义,朱允熥当机立断,趁人不注意,从侧门溜出,一登上御辇就急声吩咐: “快!回东宫!” 御辇离开凉国公府的喧嚣,驶入宫墙投下的巨大阴影中。 朱允熥火急火燎闯入东宫,在书房找到父亲,气喘吁吁拉起父亲就走。 朱标被他弄得一怔,皱着眉喝问: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究竟是何事?” 朱允熥来不及细说,半推半拉地将父亲请上车驾,连声催促车夫:“快!速往兵部衙门!越快越好!” 待他们赶到兵部衙门前,远远就听见里面喧哗声传出,还夹杂着愤怒的呵斥声,以及器物倒地声。 父子二人快步闯入内堂,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曹震正揪着茹瑺,唾沫横飞地咆哮,茹瑺面红耳赤辩白着; 张温更是凶悍,跨坐在兵部主事齐德身上,钵大的拳头高高举起,眼看就要落下! 朱标须发皆张,厉声喝道:“住手!尔等眼中还有王法吗?莫非是要扯大旗造反?!” 第67章 以命相博 朱标十几年的监国太子不是白当的,曹震、张温二人在看到他那一刻,如同被迎头浇了一桶冰水,慌忙松手,“噗通”跪倒在地。 朱标面色如铁,厉声喝斥: “你们是得了失心疯吗?竟敢闯到兵部殴打堂官,此种行径,视同谋反!朝廷律法在你们眼中,成了儿戏吗?" 曹震仍然强自镇定,梗着脖子辩解: “殿下容禀!是这些文官欺人太甚,处处刁难前线将士,臣等一时激愤……” 朱标不等他说完,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曹震脸上浮起鲜红的掌印,伏在地上,再不敢出声。 朱标费尽心力,左右弥缝这么多年,只求各种势力能够相安无事,然而他突然感觉自己走错了路。 近来他身体更加虚弱,夜里常常胸闷心悸,有时候真怕自己闭上眼睛后,就再也看不到明天的阳光了。 朱标突然一阵眩晕,差点摔倒在地,幸亏用手撑住了书案。 见此情景,朱允熥急忙冲上前,紧紧抱住父亲的手臂,大声哭喊: “爹,再大的事,也没您身子要紧,您可千万不能动气啊!您碍不碍事啊,要不要传太医?” 关键时刻还是儿子贴心,朱标拍了拍朱允熥手背,轻轻推开他。 然后弯腰拾起那顶破损的官帽,郑重其事地将帽子递还给茹瑺,并且仔细为他整理扯乱的衣领。 茹瑺开始陈述事情经过,委屈至极。 朱标抬手打断,亲手扶起还趴在地上的齐德。 齐德此刻己泪流满面:“殿下!臣等个人荣辱不足挂齿,可他们打的是朝廷的颜面!敢在兵部衙门殴打命官,分明是藐视国法纲常!” 朱标沉默片刻,低喝一声:“来人!将曹震、张温押送刑部大牢,披枷戴锁。没有孤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侍卫应声而入,架起面如死灰的二人。 朱标望着他们被拖走的背影,长叹一口气,说道:“允熥,随孤面圣去。” 朱允熥跟在父王身后,心中愤怒又无奈,蓝玉这样疯狂作死,会要了父王性命。 以父王仁厚的性格,肯定想保住蓝玉性命,可是法不容情。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元璋听完朱标禀报,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蒋瓛布下的暗桩早已将蓝府中事一字不差报了上来,太子却还在袒护蓝玉,竭力想将事情局限在曹张二人身上。这令朱元璋愤怒又无奈。 “标儿,你总说咱手太狠。今日你亲眼见了,你就摸着良心跟咱说说,是咱手太狠,还是他们不知死活?” 朱标无言以对。朱元璋开始喋喋不休的诉说,怎么样怎么样笼络勋臣。 他说:"胡惟庸被杀后,咱还认真反省过,是不是对淮西勋贵不够好?深思熟虑后,与一大帮勋贵结成姻亲。" "朕最喜爱朱椿,为他聘的是蓝玉之女。朕的意思还不明白吗?朕的孙子是他蓝玉的外孙,这不就是永保他家富贵吗?" "咱正准备给这伙子骄兵悍将摆庆功宴,他们倒好,跑到兵部把茹瑺给打了!欺天啦!欺天啦!" 朱元璋说到最后己经变成了咆哮。 朱允熥垂首立在父亲身侧,瑟瑟发抖,一场血腥屠杀似乎已经不可避免了。 他太清楚茹瑺在皇祖父心中的分量。 洪武初年,皇祖父梦见一位天神自云端降下,声如洪钟,言明特来辅佐真龙。 翌日皇祖父巡阅卫所,竟见一人容貌神态、言行举止与梦中天神一般无二,此人便是茹瑺。 自那以后,皇祖父便对茹瑺深信不疑,常以“朕的护法天神”相称,多年来连一句重话都未曾说过。 更难得的是,这位茹尚书为官清正,才干出众,却从不居功自傲,始终本分厚道,是朝中少数能让皇祖父既敬重又信任的老臣。 曹震张温打别的官,自己还可以替他们辩解一下,求一下情,但打了这位茹尚书,那就是必死无疑了。 以皇祖性格,绝不止于杀曹震、张温,一定会杀蓝玉,蓝玉一旦被杀,舅舅常昇一定在劫难逃。 忙活了这么久,忙了一个寂寞,朱允熥只觉心灰意冷。 此刻,朱元璋已站起身: “咱朱重八可曾亏待他蓝玉?咱念着他是常遇春妻弟,巴心巴肝栽培他,言必听,计必从,所奏皆准。一次次犯过,一次次宽宥他。 御辇给他坐,嫡孙送他回府,天大体面都给了!封赏、叙功、赐宴,不日即下,他连这三两日都等不及了吗?咱活着,他都敢如此明目张胆,咱死了,这天下,还能姓朱吗?” 他踱到朱标面前: “他打的哪里是茹瑺和齐德?他这是打了朕的左脸,然后再打朕的右脸!茹瑺是什么人?不用朕说了吧?朕的兵部尚书!朕的太子少保!齐德是朕亲点的状元,竟被他的狗腿子坐在胯下殴打!” 朱元璋一掌拍在御案上:“标儿,你告诉朕,这口气,该忍吗?” 朱标垂下眼帘,声音发涩: “儿臣闯进去时,那两个狂徒醉得不成样子。父皇……能否网开一面?” 朱元璋转向朱允熥,两只眼睛布满血丝: “好孙儿,你说!该不该网开一面?他们在府上怎么胡闹,你比朕清楚。” 朱允熥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是错的,什么都不说仍然是错的。 在皇祖洞穿灵魂的逼视下,朱允熥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变成了一张惨白的纸。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晃了晃,眼神瞬间涣散。 随即,在两双惊愕的目光注视下,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有,直挺挺向后倒下。 “砰!” 身体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惊心动魄。 “熥儿!” 朱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手脚冰凉,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还是朱元璋反应更快一分。 他脸上的滔天怒火被惊恐所取代,从御案后冲了出来,一把将倒在地上的孙儿紧紧抱在怀里,触手己是一片冰凉。 “允熥!允熥!你醒醒!看着皇爷爷!”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 他用力拍打着孙儿脸颊,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传御医!快传御医!!” 朱标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凄厉变了调,发疯似的朝殿外嘶吼。 片刻之间,七八个太医连滚带爬冲进了西暖阁,一个个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为首太医颤巍巍伸出手指,搭在朱允熥腕间,只觉脉象紊乱微弱。 定睛再看时,朱允熥已牙关紧咬,面色青白,冷汗涔涔。 “陛……陛下……皇孙这是……这是惊惧过度,邪风入肺,痰迷心窍啊……” 太医声音发颤,语无伦次。 朱元璋抱紧孙子,眼中满是嗜血的凶光。 “少在这儿掉书袋!赶紧救人!朕的孙儿要是有一丝差池,整个太医院,全部诛九族陪葬!”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太医们磕头如捣蒜,几乎吓死过去。 其中一个年资最老的太医,强撑着爬过来,哆嗦着打开针囊: “陛……陛下息怒,皇孙危急,汤药恐已不济事,唯有银针渡穴,或可一试……” “那还等什么!快!”朱元璋放声咆哮。 老太医屏住呼吸,抽出最长的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燎过,看准穴位,小心翼翼地刺入朱允熥的人中。 一针下去,怀中的人儿毫无反应。 朱元璋的心沉到了谷底。 接着是第二针,第三针…… 足足七八针下去,朱允熥的身体才轻轻抽搐了一下。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比一年更漫长。 朱元璋紧紧抱着孙子,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那双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稳定如山的手,此刻却在剧烈颤抖。 朱标瘫坐在地上,面如槁木,心如死灰,唯流泪而已。 两三刻钟过去了,朱允熥仍然没有醒来,朱元璋、朱标几乎就要彻底绝望。 整个宫廷都知道了这件事,所有人都笼罩在莫名的恐惧中,郭惠妃带领所有妃嫔,跪在佛堂诵经乞福。 吕氏也在其中,她默默祷告老天开眼,让朱允熥早死早投胎。 整整两个时辰后,所有人都陷入了绝望。 朱允熥却终于发出一丝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气若游丝叫了声: “爷爷……” 朱元璋如听天籁,放声大哭:“我的儿,爷爷在这里!" 他紧紧地抱着,仿佛一松手,这失而复得的孙儿就会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太医们跪在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喘。 朱标声音沙哑,父皇,让太医再给熥儿瞧噍吧。 朱元璋这才如梦初醒,极其小心地将朱允熥放回榻上,动作轻柔得如同安置一件稀世珍宝。 他转过头来,刚刚还充满泪水的眼睛,瞬间恢复了帝王的锐利,刺向跪伏在地的太医。 都聋了吗?太子的话没听见吗?快滚过来诊脉!再有半分差池…… 后面的话没说,森然的杀意让所有太医头皮发麻。 院使爬着向前,再次搭上朱允熥的腕脉。 陛下,窍络已通,险关已过,只需精心调养,切忌再受惊吓… 朱元璋紧绷的脸终于松驰了几分,按了挥手,都滚出去候着,药煎好了立刻送来。 太医们踮着脚尖退了出去,生怕脚步声重了,惊扰到榻上的皇孙,引来杀身之祸。 朱元璋坐在榻边,目光须臾不离孙儿的脸。 第68章 太子朱标的满腔怒火 朱标也喜极而泣,握住儿子的手,连声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父王在这里,没事了,没事了……” 朱雄英和朱允熥长得极像,都酷似常兰,这么多年,朱标还是第一次这么长时间,这么近距离地端祥这张脸。 往事如烟,徐徐漫上心头。他是一个深沉内敛的人,此刻也早己泪眼模糊。 朱允熥身体依旧虚弱,醒了一会儿,眼神迷茫,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很快又沉沉睡去,但呼吸已趋于平稳。 看着孙儿睡去,朱元璋脸上的柔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愧疚。 他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刚才疯子似的咆哮吓着了孩子啊?这孩子重情重义,听到舅家要遭难了,吓到晕厥过去了? 他示意朱标到外间,“蓝玉暂不处置。曹震、张温,就按你说的,先在刑部大牢里关着。一切,等允熥痊愈再说。” “是,父皇。”朱标知道,这是父亲最大的让步,也是看在了允熥险些出事的份上。 暖阁内只剩下朱元璋和榻上安睡的朱允熥。 朱元璋坐在榻边,凝视着孙儿熟睡中仍微皱的眉头,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眼神里有慈爱,有担忧,更有深不见底的思量。 允熥的反应,实在过于激烈了。这孩子聪慧异常,心思缜密,仅仅是因为害怕自己的怒火吗?还是说,他预见到了某种更可怕的未来,以至于心神俱裂? 蓝玉……淮西勋贵……允炆……太子身体……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乱麻缠绕在朱元璋心头。 “允熥啊允熥,”朱元璋低声自语,仿佛在对孙子说,又仿佛在对自己说,“你把爷爷的心都搅乱了。可这大明的江山,不能乱啊……” 与此同时,东宫。 朱允炆在自己的寝殿内坐立不安。他已经知道乾清宫发生的变故。 虽然细节不甚清楚,但“昏厥”、“危急”、“太医束手”这些关键词,足以让他心惊肉跳。 吕氏悄然走了进来,屏退了宫人。 朱允炆低声惊叫:“母亲!那边……那边到底怎么样了?他……他死了吗?” 吕氏摇摇头:“刚传来的消息,醒过来了,暂无性命之忧。” 朱允炆脸上瞬间闪过失望:“那……皇祖父有没有说什么?父亲呢?皇祖父会不会杀了蓝玉和常昇?” “你皇祖父下令此事暂不追究,一切等允熥康复再说。你父亲……怕是更心疼他了。”吕氏的语气苦涩而无奈。 朱允炆颓然坐下,双手掩面:“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能逢凶化吉?为什么皇祖父和父王眼里只有他?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吕氏按住儿子的肩膀,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明天到了大本堂,想方设法,将消息悄悄传给黄先生,他跟齐德是同榜进士,你让他联络朝中文官,集体上本,弹劾蓝玉、常昇,就说他们聚众密谋,图谋不轨……” 朱允炆道:“母亲,你说皇祖父会信吗?” 吕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傻孩子!皇祖父信不信有什么要紧?经此一次,皇祖父肯定恨透了蓝玉跟常昇。 文官弹劾不过是给皇祖父架一个梯子,递一把刀子,皇祖父才好有由头惩治蓝玉和常昇,即使不杀他们,也要扒他们一层皮。 只要搞倒了蓝玉和常昇,那个短命鬼的儿子算什么东西?” 朱允炆心领神会,一心盼着早点去大本堂。 虽然朱元璋和朱标竭力控制消息,但宫廷里的秘密很难守住。 常昇和蓝玉很快知道了朱允熥昏厥、差点丧命的消息,两人后怕不已。 常昇不停埋怨蓝玉:“舅舅,允熥那孩子人小心大,提醒你要收敛、要谦抑、要低调,你全听不进去。让曹震和张温到兵部闹事,你是怎么想的?” 蓝玉的酒早就醒了,心里也后悔不迭。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在皇孙险些死了面前,任何言语都不值一文钱。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皇权一旦真正震怒,是何等的恐怖。 他这把锋利无比的刀,在触碰到底线时,也可能瞬间折断。 整个南京城的上空,都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朝臣们窃窃私语,交换着恐惧的眼神。 谁都知道,一场本该席卷朝堂的血雨腥风,因为一个孩子的突然昏厥,而强行暂停。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蓝玉与常昇便心急如焚地赶到皇宫午门外。朱雄英没了,常兰没了,朱雄英是常家和蓝家与皇家的唯一联系。 然而,往日尚可通融的宫禁,此刻却如铁桶一般。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亲自按刀立于门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身后甲士环列,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常昇硬着头皮上前,陪着万分小心拱手道:“蒋指挥,有劳通禀,我等想求见太子殿下,当面请罪。” 蒋瓛面色冷硬:“国公恕罪,陛下有严旨,宫禁期间,一只苍蝇也不得放入。末将不敢徇私。” 蓝玉听得心头火起,脸色一沉,转身欲走,却被常昇死死拽住衣袖。 此刻根本不是摆谱的时候,常昇强压着心头焦虑,再次向蒋瓛躬身,几乎是在哀求: “蒋指挥,行个方便吧!昨日之事,实乃我等罪过,只求面见太子陈述悔过之心……” 蒋瓛冷笑,依旧公事公办:“国公,非是末将不肯通融,实是皇命在身,不敢违逆。您就别再让末将为难了。” 蓝玉闻言,本就黝黑的脸变得更黑,照他以前的性子,早就一口浓痰喷到蒋瓛脸上了。 常昇仍不死心,试图从蒋瓛口中探听些许宫内消息,压低声音问:“蒋指挥,宫里头……三殿下他……可还安好?” 蒋瓛眼皮都未抬一下,漠然道:“国公,此乃宫闱秘事,末将无可奉告。” 直到此刻,蓝玉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昨日那场庆功宴,怕是捅破了天。 他看着常昇在蒋瓛面前如此卑躬屈膝,而对方却油盐不进,一股无名怒火直冲头顶。 常昇将蒋瓛拉到一旁,低声下气道:“蒋指挥若能行此方便,常某愿以五万两白银,外加鼓楼巷一栋宅子……” 蒋瓛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也罢……看在常国公如此诚心的份上,蒋某便冒死替二位通报一声。太子见与不见,与蒋某无关。” 常昇忙说:"那当然,那当然。" 约莫半个时辰后,蒋瓛去而复返,神色依旧冷淡,对翘首以盼的二人低声道: “太子殿下口谕,念在尔等悔过心切,准你们从东华侧门悄入。记住,是你们自己设法进去的,蒋某从不知情。” 常昇与蓝玉心中凛然,明白“悄入”二字意味着此行吉凶难料。然而事已至此,他们已无退路,只得依言绕至东华侧门。 文华殿内,太子朱标端坐于书案之后,低头批阅奏章,仿佛全然未察觉二人的到来。 他没有赐座,甚至未抬眼。今天到文华殿来问疾的人特别多,他一概不见,只见了徐辉祖。 当听到三皇孙转危为安时,徐辉祖连说五六个好字,又问朱标,他家里有许多上好的药材,要不要送到宫里来。 夏福贵像影子一样站在廊柱边,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这紧张透顶的气氛让他一个太监都受不了。 常昇与蓝玉尴尬地站在原地,足足过了半刻钟,常昇硬着头皮,打破了难堪的沉默,上前一步,低声问: “太子殿下……允熥,他……现下如何了?” 朱标终于缓缓抬起头,脸上并无怒色,但冰冷的眼神和紧抿的嘴唇,却透出令人胆寒的谴责。 他目光如刀,刺向了自己的小舅子。 “常昇,你这个做舅舅的,要孤如何说你?旁人都是拼了命地护着自己的外甥,你呢?你究竟做了些什么?是不是非要等到允熥的性命断送在你们手里,你们才肯甘心?” 他越说语气越是沉痛,猛地将手中的朱笔掷于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对得起你早逝的姐姐吗?!混账东西!你姐姐临终时拉着你的手,是怎么跟你说的?” 常昇被这番诛心之论说得面色惨白,羞愧得无地自容,只能深深垂下头,承受着姐夫的训斥。 一旁的蓝玉脸上青红交加,但形势比人强,他只得深吸一口气,上前拱手道: “殿下息怒,千错万错,皆是臣一人之过。臣……臣不过是打了一场胜仗,便得意忘形,昏了头了!加之那帮混账东西不停灌酒,直灌得臣五迷三道,当时究竟胡言乱语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混账事,臣……臣实在是记不分明了……” 朱标沉默了下去,目光重新落回奏章上。过了许久,久到蓝玉和常昇背上都沁出了冷汗,他才再度开口: “凉国公,你也是年过半百,历经风雨的人了。为何连允熥一个孩子都懂得的道理——树大招风,亢龙有悔——你却至今参不透,学不会?” 他停了停,将头扭向一边: “你要孤如何说,你才能明白?你手上攥着的,不单单是你蓝家满门的性命,还有常家上下的安危!此番是允熥福大命大,闯了过来。倘若他当真有个三长两短……” 蓝玉又要请罪,不等他开口,朱标极其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现在说这些已无用处。你们回去吧,老老实实待在府里,等待父皇圣裁吧。但愿你们能逃过此劫。” 第69章 朱允熥乾清宫对质 乾清宫西暖阁里药味弥漫。 朱允熥靠在软榻上,眼见朱元璋又舀起一勺汤药吹凉递来,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身体往后缩:“爷爷,孙儿真的没事了,这药……实在太苦了。” “不行!”朱元璋板着脸,不容商量,“太医说了,一顿都不能少。乖乖喝了,身子才能好利索。” “您从前不总说太医的话是放屁么?”朱允熥忍不住小声反驳,“如今倒拿他们的话当圣旨了……孙儿真的喝不下了,再喝怕是要吐出来,求您了,真不喝了……” 看着孙子那副苦不堪言的可怜模样,朱元璋举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将药碗撂在了一旁的矮几上。 殿内静默片刻。 朱允熥觑着祖父脸色,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爷爷,曹震和张温那两个混账……后来是怎么处置的?” 朱元璋生怕再刺激到他,语气刻意放得平缓:“那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咱已将他们下到刑部大牢里关着了。” 听到“刑部大牢”四个字,朱允熥心头微微一松——人关在刑部,意味着此案仍在常规司法程序之内,事情尚可控。 他立刻想起父王当日的安排,那“无手谕不得探视”的命令,实则是在力保事态不进一步扩大。 朱元璋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话锋随即一转:“那日在蓝玉府上,你都听见、瞧见些什么了?跟爷爷细细说说。” 朱允熥心知这是关键,沉吟着,开始从自己的视角详细还原现场: “起初倒也无事,不过是军中汉子惯常的吹嘘、饮酒、划拳,喧闹得人头疼。那帮人围着孙儿,叽叽喳喳聒噪不休,孙儿几次想走,可那毕竟是母妃的舅家,实在抹不开情面。” 他留意着祖父的神情,继续细致地道来: “后来,是舅姥爷突然问起张温,关于北征钱粮在兵部核销之事。 张温当时已喝得舌根发硬,抱怨说茹尚书还好通融,唯独那齐主事,压根不通兵事,却处处刁难,手续繁琐至极,他根本搞不明白对方之乎者也在说些什么,心里觉得万分憋屈。” “本来席间气氛尚可,谁知舅姥爷一听就动了怒。 舅舅当时还起身劝他少饮酒莫动气,反被舅姥爷当众斥责,脸上挂不住,却因满座宾客不好发作,只得闷头喝酒。孙儿看得出来,舅舅那日心中极为不快。” “之后,曹震、张温便起身要往兵部去理论。孙儿明知不妥,出言阻拦,可他们酒酣耳热,只当孙儿是小儿之见,哪里肯听? "舅姥爷当时怒道:‘老子在前方提着脑袋砍鞑子,他们在后方摇着鹅毛扇,还敢推三阻四!’遂命他二人直接去兵部‘问个清楚’。” “舅舅再次起身阻拦,说,‘正在宴饮,何必生事,按章程办便是’, 却又被舅姥爷一顿责骂,气得背过身去,不再言语。孙儿见连舅舅都拦不住,情知要坏事,这才急忙赶回东宫禀报父王。” “待我与父王赶到兵部时,”朱允熥说到这里,语气沉了沉, “正见曹震与茹尚书拉扯争辩,而张温……更是混账,竟将齐主事骑在身下,实在不成体统。父王勃然大怒,赏了曹震一记脆的,两人酒才醒了。” 朱元璋目光锐利,抓住一个关键细节追问:“曹震可曾动手打了茹瑺?” “并未真的击打。”朱允熥回答得十分肯定,并进一步解释, “曹震只是醉态醺醺,与茹尚书拉扯理论。 但茹尚书年高德劭,一介文臣,被武夫如此冲撞推搡,在感觉上,恐怕与挨打也无异了。 曹震那人禀性粗豪,便是与孙儿说话,也是手舞足蹈、唾沫横飞,令人难以消受。” 他言语间带上了一丝无奈,试图让祖父理解其中的隔阂: “俗话说‘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其实反过来,兵遇秀才,也觉道理难讲。“ "他们认定自己在沙场搏命,多耗些粮饷是天经地义,却被文官质疑贪墨,心中自然愤懑。以曹震、张温想来,他们都已封侯拜将,何须贪图那点小利?” 最后,他轻声点出事件的另一面: “因此孙儿以为,齐主事当时……恐怕也未必全然无过,或许言语之间,确有刺激武人之处。” "那些武夫笨嘴拙舌的,除了张嘴骂娘还会什么?让他们跟一个皇榜进士辩论是非曲直,哪里辩得过?辩不过又气不过,就动手打了。" "现在想来,也许就是这一层缘故。以他们那种粗疏的头脑,哪里懂得处心积虑去做一件事?“ “不过是喝得醉醺醺的,又仗着自己立了大功,便胡作非为罢了。皇祖要不亲自审他们,看看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朱元璋始终抿着嘴、眯着眼,安安静静地听他把话说完,直到话音落下片刻,才缓缓开口:“就这些?” 朱允熥坦然迎向祖父审视的目光:“孙儿从头到尾都在场,所见所闻就是这些,还能有什么?” “可咱听到的,与你说的不太一样。” 朱允熥眉头微皱,语气带着亲历者的执拗: “孙儿亲身在场,爷爷却说听到的与我不同。难不成……爷爷真有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咱当然有。”朱元璋嘴角牵起意味深长的笑,“锦衣卫就是咱的千里眼、顺风耳。” “原来爷爷说的是蒋瓛。”朱允熥冷笑一声,“不知他是怎么跟爷爷禀报的?” 朱元璋的目光骤然变冷: “蒋瓛报称,蓝玉席间多有大不敬之言。曹震曾说,没有蓝玉,北疆不得安宁;张温更公然宣称,蓝玉是大明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还有——” 他语气陡然加重,“蓝玉竟敢妄言,朱家江山有半壁是他打下的,甚至当众呵斥于你。这些,可是实情?” 朱允熥心头不由自主一紧。 蓝玉说话的确太嚣张了,而且油盐不进。 这是他的过人之处,同时也是他最致命的缺点。 蓝玉在军中素有“蓝疯子”之称,当年在捕鱼儿海,所有人都认为不能再继续孤军深入——若再执意前行,极可能粮草断绝,十万大军死无葬身之地。 但他偏能力排众议,坚持再行军百余里,终于撞见北元小朝廷,将其一锅端下,从而立下不世之功。 可若他没有那般嚣张,没有那般固执己见,这段历史根本不会出现。 蓝玉这种半壁江山是他打下的话,朱允熥也是自己亲耳听到的。 在自己面前都这样大放厥词,可见在别的场合也一定是挂在嘴边的,这不是闲得蛋疼在作死吗? 当时听到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面就感觉到很反感,很厌恶。 那一个时刻真想站起来驳斥他,或者拂袖而去。 但是实在跟他们蓝家常家绑的太深了,所以才强按着心头怒火坐下的。 如今这句话果然被皇祖听去了,如何替他辩白?如何替他解释?真烦人。 朱允熥沉思半晌,面上不动声色,直接点破了核心冲突: “这些话确实有过。可那又怎样?蒋瓛莫非又要故技重施,诬陷舅姥爷和舅舅谋反不成?” 朱元璋声音沉了下来:“诬陷?熥儿,你告诉爷爷,这些话他们到底说过没有?” “说过。”朱允熥坦然承认,但立刻开始进行化解, “席间都是舅姥爷十几年的老部下,个个喝得酩酊大醉,说起战场上的事,难免要吹嘘几句。曹震是个粗人,张温更是莽撞,他们说的那些话,无非是酒后给主帅脸上贴金罢了。” “好一个脸上贴金!”朱元璋冷哼一声,“那蓝玉说朱家江山有他一半,也是贴金?” “这话确实不该。”朱允熥切入关键, “可爷爷想想,舅姥爷若真有二心,怎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他分明是酒后失态,把当年跟着您打天下时的功劳挂在嘴边牢骚罢了。真要谋反的人,岂会如此张扬?” 朱元璋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 “咱知道你念着情分。可你要记住,天子脚下,他们既然敢说蓝玉是擎天柱,那么明日就敢说这江山该换人坐!” “孙儿明白。”朱允熥低声道,做最后的争取,“求爷爷看在舅姥爷此番北征立下大功的份上,看在外祖父和母妃的面上……” 朱元璋打断他,“你身子还没好全,这些事不必再操心。好好养着,朝中的事,爷爷自有主张。” 今日只能说到这个份上,朱允熥乖巧地应了声。 正静默间,汪谨言弓身而入,低声禀道:“皇爷,几位皇子、皇孙殿下此刻正在乾清门外候着,说要给皇爷请安。” 朱元璋只问:“都是谁?” 汪谨言扳着手指头数来:“有宁王殿下、岷王殿下、谷王殿下,还有秦府、晋府、燕府的几位世子……与皇孙。”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们都回去,别过来吵嚷,咱这儿正烦着呢。” 话音未落,朱允熥开口:“爷爷,让他们进来吧,许是来看孙儿的。” 汪谨言也连忙附和:“皇爷,正是三殿下所言。宁王殿下说,‘听闻熥哥前日昏厥,心中牵挂,特来探视,否则实在难安。’” 朱元璋瞥了朱允熥一眼:“既如此,叫他们进来。你去传话,来了不许喧哗,都给咱规规矩矩。” 汪谨言躬身退下,不过片刻,一行人悄声鱼贯而入。 第70章 幕后黑手浮出水面 一下子涌进这么多皇子皇孙,原本宽敞的西暖阁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朱权、朱楩、朱橞率先行礼问安,几位皇孙也依次上前。 看着满屋的儿孙,清秀的朱权,憨厚的高炽,英武的济熺,朱元璋脸上笑开了花。 朱允熥看见来了这么多人,顿时眉开眼笑。 济熿和高煦己蹭到榻边,急切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就晕了?听说太医给你扎了七八针呢,疼不疼?现在好了没有?” 朱权也走上前,握住他手亲热说道:“熥哥儿,你人都清减了一圈。” 缩在后头的朱楩和朱橞连连附和:“你不在学堂,我们都觉得无趣!赶紧好起来,别娘们儿似的病恹恹,叔不喜欢!” 济熺、高炽、尚炳也问长问短。 朱元璋忽然发觉少了一人,顺口问道:“十七,你们一块来的,怎么没叫上允炆?” 朱权正要回话,朱楩却,抢着嘟囔:“谁要跟他一块玩……那个婢养的坏种……” 话一出口自知失言,慌忙捂嘴。 朱元璋勃然大怒,一把揪住朱楩耳朵,大喝一声:“混账东西,你个当叔叔的,怎么能这么说侄儿?” 朱楩疼得龇牙咧嘴,却倔强不肯认错,他本来就坏,连父皇也被他骗了! 朱元璋自视英明神武,朱楩居然说他被骗了,这话简直比掀了祖宗牌位还可恶,扯下鞋狂扇了七八下。 这时,门外太监通传,太子、太子妃、二殿下到了,朱元璋这才松了手,还不忘啐了朱楩一口。 朱标走进阁子,诧异地问道:“今儿怎么都聚在这儿?不用上学么?” 朱权从容应道:“熥哥晕厥,臣弟很是忧心,便领着兄弟侄子们来瞧瞧。” 朱橞等人依次向朱标见礼,朱楩气呼呼站在墙角动也不动一下。 吕氏款步走进殿中,先向朱元璋行礼,然后走到允熥榻边坐下,满面忧色说道:“熥哥儿,好端端的怎么就晕过去了?听你父王说起,可把姨娘吓得不轻。” 朱允炆也走上前温言道:“三弟安心养病便是,课业落下无妨,待你痊愈,兄长陪你一道补回来。” 济熿、高煦嘴角微撇。朱楩干脆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朱标轻轻看了看三人,说道:“父皇,要不您去书房,儿臣有事要奏。” 父子俩走后,吕氏端出长辈仪态,询问起小叔子和小侄子们日常起居。 朱权规规矩矩回话,礼数还算周全。轮到朱橞时,回话又短促,又生硬。 吕氏一向厌恶朱楩,但众目睽睽之下,还是随口问了一句。 谁知朱楩发了疯,硬梆梆七个字:狗拿耗子,要你管!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吕氏花容失色,冷冰冰说道:允炆!咱们走! 朱允炆铁青着脸从朱楩身边走过,那眼神简直能杀人。 等他们背影消失不见,朱允熥说道:十八叔,这就是你不对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不能连我父王的脸面也不顾啊。 朱楩怒道:没良心的小东西,我替你鸣不平,你倒反咬我一口! 朱允熥苦口婆心说道:侄儿也是怕十八叔吃亏啊,要是让皇祖知道了,白白又要挨一顿打。 朱权出来打圆场:老十八,熥儿是不想让大哥生气,你刚才确实过了。假如她向大哥告一状,大哥会怎么想? 朱允熥道:还是权叔知道侄儿意思。父王日理万机,再为这些生气,身体扛不住。 …… 在书房内,朱标率先开口:“父皇,曹震、张温大闹兵部一事,朝野震动,恐难轻描淡写揭过。” 朱元璋问道:“又起了什么风波?” 朱标神色肃穆答道:“太学、国子监学子连日聚集礼部门前请愿,称堂堂天子门生竟遭此奇耻大辱,要求严惩凶徒。” 朱元璋大怒:“太学生不许干预国政,《大明律》忘了吗?国子监祭酒是干什么吃的?先革了他的职,再交都察院讯问!发配海南!” 朱标忙道:“父皇息怒。齐德被张温打,士林公愤,再把祭酒革职,岂不是火上浇油?” 说着,从袖子中取出一叠奏本。 黄子澄、方孝孺、刘三吾、赵勉纷纷上书,连乡居的解缙也上了洋洋洒洒三千言,要求朝廷诛杀曹、张二人,并揪出幕后指使者。” 朱元璋怒冲冲下旨:“朝廷自有法度,诸生岂可妄议朝政?再有无端鼓噪,按律严办。曹张之事,三法司正在核查。百官士林,再有妄相揣测者,严惩不贷。钦此。” 这道杀气腾腾的旨意一旦下达,恐怕会激起更大反弹,朱标更加忧心忡忡。 朱元璋沉着脸踱回西暖阁,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出清亮的吵闹声,与他方才死寂书房判若两个世界。 他停在门口,透过珠帘望去。 只见允熥半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精神却好了不少,正被他的叔父和兄弟们围着。 朱权在一旁说着什么趣事,济熺和高炽憨厚地笑着,高煦和济熿则为了一个软垫你争我抢。 朱允熥眼尖,瞥见了门外的祖父,立刻扬声道:“爷爷!爷爷您快来!” 朱元璋掀帘而入:“吵吵什么?爷爷耳朵还没聋呢。” 朱允熥扯住他的衣袖,指着在一旁傻乐的朱高煦说道: “爷爷,高煦说他馋您这儿的羊肉泡馍,都快馋哭了!您赏他一碗吃吃呗?” 朱高煦一听,脸涨得通红,"胡说!我……我什么时候说了!”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在皇祖父面前怂得最快。 朱允熥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怂货!想吃就说,皇祖父还能少了你一口吃的?” 他转而看向济熿、尚炳、朱楩、朱橞等人,“你们呢?想不想吃?” 几个半大小子互相瞅了瞅,又不敢像朱允熥那般放肆,只得眼巴巴地望着朱元璋,小声嘟囔着:“想……” 看着眼前这一张张鲜活的年面孔,朱元璋心头的阴霾被驱散了不少。 这些小子,才是大明真正生机所在。 他故意板起脸,对侍立一旁的汪谨言吩咐道: “去,告诉御膳房,立刻做几大碗羊肉泡馍来,用料要足,让他们吃个够!” 旨意一下,暖阁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朱高煦也忘了刚才的窘迫,搓着手,和其他兄弟挤眉弄眼。 半个多时辰后,几名内侍便端着数个硕大的海碗走了进来,浓郁鲜香的羊肉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暖阁。 孩子们欢呼一声,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各自端过一碗,迫不及待地将吸饱汤汁的馍块和羊肉塞进嘴里。 “唔!好吃!”朱高煦被烫得直抽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香!真香!”济熿也埋头苦干。 就连一向斯文的高炽和济熺、朱权,也吃得额头冒汗,嘴角沾着油花。 朱元璋坐在暖炕边,看着这群半大小子狼吞虎咽,听着他们因为抢肉而发出的笑闹声。 直到碗底朝天,小子们拍着圆滚滚的肚子,朱元璋才挥了挥手,“都散了吧,让熥哥好生歇着。” 他独独留下朱权,将他引至偏殿,掩上门,问道: “方才允炆进来,我瞅你们神色都很不对劲。你告诉父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父皇最重亲亲之义,刚才你们叔侄兄弟一块乐呵,独独没有允炆,父皇心里不高兴。你老实说,是他有事走了,还是你们容不下他?” 朱权很干脆地答道:“我看着他就讨厌!” 朱元璋怒目圆睁,喝道: “我原以为老十八、老十九是混账东西,原来你也这么混账!你好歹是个叔父,怎么能这么对侄儿?啊?我平时都是怎么教导你的?” 朱权直截了当说道:“去年考校《昭鉴录》,他在父皇跟前告刁状,害得我们四个人挨了一顿好打,谁不恨他?” 朱元璋怒道:“你们四个那顿打就是活该,怨不得允炆,谁让你们抄袭功课的?怎么打不得你?“ 朱权道:“好,那件事情算我们错了。但是还有一件事情,我就算父皇不留下我,我也会留下来跟父王说的。“ 朱元璋问:"什么事?" 朱权道:“父皇,兵部衙门风波实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允炆是幕后黑手!" 朱元璋只觉一股寒意窜上头顶,紧紧盯着朱权:“十七,你这句话,足以掀起一场滔天风浪说!你是如何得知?” 朱权似乎早已料到父亲会有此问,从容奏对: “半月前,儿臣奉母妃之命,去翰林院寻几幅古画。因时常往来,与值班老宦很熟,可随意出入。那天路过值房后窗,恰好听见黄子澄与齐德在内低声交谈。” “儿臣听见齐德说:‘……蓝玉又立大功,愈发骄横,只需在核验军饷军功时,咬死章程,那厮气性极大,又目中无人,激他动手易如反掌,则大事可成。’ 接着是黄子澄的声音:‘不错。一旦他殴打朝廷命官,便是践踏国法,届时士林沸腾,纵使太子想保他,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然后齐德又补充了一句,也是儿臣听得最真切的一句,他说:‘……况且,二殿下仁德聪慧,深孚众望,若……’” 说到这里,朱权刻意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父亲脸色,才继续道: “后面的话声音极低,儿臣未能听清。但‘二殿下’三字,绝不会有错!" "当时儿臣心中惊骇,悄悄走了。父皇可秘密提审那日同在翰林院当值、或可能路过附近的宦官、杂役,分开讯问,或许有人也曾耳闻片段。再者……” 朱权目光炯炯: “父皇可曾细想,曹震、张温虽是粗莽军汉,却颇有头脑,为何偏偏在核销账目时,暴跳失控?若他们真是无知蠢人,如何封候拜将?“ "再有,齐德虽身为状元,却不过是六品小官,为何非要触一群公侯大将逆鳞?" “况他熟读经史,岂会不知‘杀良冒功’、‘子虚乌有’这等话,对武将是何等羞辱?" “这分明是句句往心窝子里戳,逼曹张二人跳起来!此乃驱兽入阱之策,何其毒也!诛杀勋臣,打压嫡皇孙,操弄国本,真一箭三雕好计策。“ 父皇,儿臣斗胆说一句,速立允熥,以绝宫闱觊觎者之望。” 朱元璋沉默了,双眼微阖。 第71章 朱元璋求证真相 朱元璋沉默了,双眼微阖。 老十七向来聪慧有城府,是这帮年幼皇子中的翘楚。 他的叙述,细节清晰,合情合理。翰林院的值房、老宦官、偶遇……这些要素构成了一个可信的信息来源。 更重要的是,老十七点出了事情的关键——齐德的行为,确实超出了常规政务争执的范畴,充满了精心设计的挑衅意味。 ‘驱兽入阱……’朱元璋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蓝玉就是那头被算计的猛兽,而他自己,差点就成了那个落下闸门的人。 ‘黄子澄!齐德!你们好大的狗胆!竟敢把朝堂当棋盘!把朕的勋臣大将当作可以随意剔除的棋子!’ ‘允炆,你……’,想到这个孙子,朱元璋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敢如此行事,必然是觉得,扳倒了蓝玉,打压了允熥,允炆就能上位!’ ‘即便你未曾直接授意,此等行径,也是借着你的名头在兴风作浪!你难道就真的一无所知,清白无辜吗?’ 他睁开眼,眼中杀意森森,声音压得极低: “出了这个门,把嘴给朕闭紧了!尤其是你大哥,绝不能让他知道半分!听见没有?!” "是!此话儿臣自然晓得,何劳父皇交代!"朱权肃然躬身,退出偏殿。 朱元璋独自坐在阴影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看来,对允炆身边那些人,得好好清理一番了。这大明的江山,不能毁在这群只会耍弄阴谋诡计的酸儒手里! 朱允熥正百无聊赖地躺在榻上,忽然听见皇祖父的脚步声传来,连忙坐起身来,问道: “权叔走了吗?孙儿还想再跟他玩会儿呢。要不明天我就去学堂吧,总窝在宫里怪闷的。”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问道:“爷爷问你一件事,你觉得允炆为人如何?” 朱允熥心念飞转,皇祖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字斟句酌地答道:“允炆聪慧好学,爱读书,孙儿比不上他。” 朱元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别拿这些官话敷衍咱!咱问的不是这个,不是问他书读得怎样,是问他为人怎么样。” 朱允熥装出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睁大眼睛望着朱元璋。 朱元璋叹了口气:“好了好了,咱不跟你绕圈子了。刚才朱权跟咱说,那次他们四个挨打,是允炆告的状。你天天在学堂里跟他们一起,你跟爷爷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允熥假装思索片刻,才答道: “孙儿想起来了,那一次爷爷确实打错了人。十八叔、十九叔挨打算是应当,但为什么要打权叔和高炽呢? 孙儿看得明白,全叔的试卷是被十八叔抢走的,高炽的试卷也是被十九叔抢走的,并不是他们伙同作弊。” 朱元璋脸色沉了下来,从鼻孔里冷冷哼了一声,又问道:“允炆在学堂里跟那些叔父、堂兄弟处得怎么样?” 朱允熥答道:“允炆为人比较清高。他功课特别好,黄讲官对他赞誉有加。十八叔、十九叔、高煦、济熿等人本就不爱读书,常被黄讲官责问,因此见了允炆不太高兴。济熺和高炽跟他关系倒还可以。” 朱元璋又问:“那他跟你呢?” 朱允熥答道:“他是哥哥,我是弟弟,兄友弟恭,我们相处得很好。” 朱元璋听了朱允熥这番话,久久无语。 他突然意识到,允炆其实跟自己想象中并不一样。 原以为允炆温良恭俭让、知礼守节、谦逊好学,必定很得叔父和兄弟们的喜爱,没想到人缘竟如此之差。 这样一想,朱元璋不禁心事重重。 难道朱权那厮说的是真的? 如果允炆真是那样一个心机深沉的孩子,那还真是看错他了。 第二天一大早,朱元璋驾临武德殿,命朱允熥坐在殿柱旁一张小案后,随后传召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茹瑺。 朱允熥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护法天神”。 茹瑺年过六旬,身板笔挺,面容堂堂正正,双目炯炯有神。 尤其是那部胡须,生得十分漂亮,给人一种格外贤良方正的感觉。 茹尚书进来后,先向朱元璋行礼,接着又向朱允熥行礼。 朱允熥赶忙起身,规规矩矩地还了一礼,敏锐地意识到,必定是询问那场风波的真相。 朱元璋吩咐赐座,随后开口问道: “士林沸沸扬扬,都说要朕杀了曹震、张温,以谢天下。茹卿从头到尾都在场,且说说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茹瑺清了清嗓子,从容奏道: “陛下容禀。那日曹、张二位将军初到兵部时,就已醉意醺醺,举止倨傲。 见了臣不但不行礼,反而直呼其名,说什么‘传凉国公帅令,速速核销北征账目,休要推诿,否则拆了兵部衙门’。张温更是口出狂言,说‘尚书算个什么东西,大将军儿子也做得’。” 朱元璋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上:“混账!那两个杀才真是这么说的?” 茹瑺垂首答道,“头一句是曹震说的,第二句是张温说的。” 朱允熥暗暗咂舌,单凭这两句话,就够那两人掉脑袋的了。 朱元璋扭头瞪了他一眼,厉声喝道:“全给咱记下来!看咱不把他们剥皮实草!” 朱允熥铺平面前的宣纸,专心记录。 只听茹瑺继续禀报:“起初争议的是粮草账目。北征大军采购粮草,报价每石折银一两六钱。齐主事查出当地粮价最高不过九钱,要求按此核销。” “张温当即反驳,说,‘大军急行,哪有时间讨价还价?况且北地粮少,价格自然偏高。’ 齐主事则说:‘高一半,也才一两三钱,哪到得了一两六钱?’” “曹震十分不悦,拍案嚷道:‘从前徐大将军在时,两倍三倍价钱都出过。’ 臣觉得一两六钱的确不算太高,便命齐主事按此核销。但齐主事坚持认为不能拿国帑送人情,必须要有单据和账簿为凭。这话在理,臣也不好再说什么。” 朱元璋微微颔首:“接着说。” 茹瑺又道:“接着是民夫征用一事。曹震报称征用民夫三万人。齐主事要求见到每个民夫的画押契书方可认账。 张温解释军情紧急,许多是临时征调,来不及立契。齐主事便说,‘无契不认,否则想报三万报三万,想报五万报五万,兵部岂不成了冤大头。’” 茹瑺见皇帝没有打断,继续道:“最激烈的争执在军功核验上。曹震报斩首一万二千级,齐主事见只验收到两千首级,坚持按制只能认两千之数。” 朱元璋问:“张温如何说?” 茹瑺答:“张温当即解释,‘漠北天寒,大军转战千里,难道要拖着上万首级行军?’ 齐主事却道,’那也该有耳鼻为证。’ 曹震脸色发青说,‘割耳取鼻,我大明王师岂能做这等蛮夷之事!’ 齐主事反唇相讥,‘尔等粗莾武夫,居功自傲,咆哮公堂,比蛮夷强在何处?’“ 朱元璋沉声问道:“齐德还说了什么?” 茹瑺答道:“臣见双方争执不下,便出面转圜,说可以用缴获的北元王旗、印信为佐证。不料齐主事说,‘王旗印信亦可伪造。我看这两千首级,也未必不是杀良冒功!’" 朱元璋声音陡然转冷:“此话当真?” 茹瑺叹了口气:“张温当即拍案而起,说,‘我等在漠北浴血奋战,你竟敢污我等杀良冒功’? 齐主事回呛,‘若是真有大捷,何须虚报战功?莫非所谓的漠北大捷,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张温顿时火起,揪住齐主事衣领,摁在地上,挥拳打了三四下。臣大呼住手,曹震猛掀翻了公案,揪住臣的领子推推搡搡。后面幸好太子和三皇孙及时赶到,否则臣也要吃顿老拳。” 殿内陷入沉寂,朱允熥算是开了眼,公堂之上竟然上演全武行,可见大明朝堂之上,文官和武官的隔阂对立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朱元璋缓缓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着步,突然问道:“依卿之见,齐德是就事论事,还是存心挑衅?” 朱允熥屏息以听。茹瑺沉吟片刻后答道: “按制核查本无不妥。但‘杀良冒功’、‘子虚乌有’这等重话,实在不该出自兵部官员之口。况且齐主事明知曹、张二人刚从庆功宴出来,却句句直戳武将最在意的军功名誉,未免太过刻薄。 不过话又说过来,曹张二将确实异常跋扈,齐主事气他们不过,还以颜色,也是人之常情。臣从前做过多年都察御史,也不知该如何判断这场公案。” 朱元璋问:"士林皆曰曹张该杀,卿以为如何?" 茹瑺答道:"罪不至此,交三法司按律议处即可,不可滥杀。" 朱元璋又问:"曹张二人是存心寻衅吗?" 茹瑺答道:"武人嚣张,众所周知。曹张又是饮醉了酒,出言甚是无状。齐主事文人风骨,满口之乎者也,根本说不到一块去。曹张恼羞成怒,倚仗军功,大打出手。此事可大可小,全凭陛下圣裁。" 朱允熥不禁暗暗赞叹,这位茹尚书果然不愧"护法天神"的美誉,不偏不倚,持论公正。 朱元璋又温言安抚了茹瑺几句,命朱允熥将他送至武德门外。 待他返回殿内,朱元璋问道:“若是让你来断这桩公案,你会如何处置?” 朱允熥略作思忖,恭谨答道: “孙儿年少,于行军布阵、钱粮核销这些章程规矩实在知之甚少。其中诸多关节,更是难以明辨。但依孙儿浅见,那齐德确有存心挑衅之嫌。即便不是蓄意为之,也难免意气用事之过。” 朱元璋不置可否。 朱允熥又补充道:“孙儿以为,皇祖父不妨再提审曹震、张温,听听他们如何辩白。毕竟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朱元璋点了点头,心中暗忖:‘这孩子,倒是懂得不妄下论断。虽未经历练,却已明白兼听的要义。比起那些只会空谈的书生,倒是强上不少。’ 第72章 捉放曹 次日武德殿内,朱元璋端坐龙椅之上,朱允熥依然静坐一侧,面前铺着上好的宣纸。 带曹震、张温! 殿门开启,曹震踉跄着跑进来,扑通跪在地上,大叫:陛下!臣冤枉!齐德那厮要将我等军功一笔抹去,这口气如何能忍? 朱元璋正色说道:不急,慢慢说。功罪是非,朕自会与尔等做主。你且先说说,那日在兵部衙门是如何起的争执。 曹震道:那厮先是拿粮草说事,非说漠南粮价不该超过九钱一石。臣跟他解释,大军行进时粮草紧缺,价格翻倍都是常事。 他竟阴阳怪气地说:莫非蓝大将军的队伍是财神爷下凡,走到哪儿哪儿就物价飞涨? 张温抢着接话,脸涨得通红: 更可气的是军功!臣等报斩首一万二,他见只验收到两千首级,就非要按两千算。 臣说漠北天寒地冻,首级难以保存,他竟冷笑说:莫非北元兵将都是纸糊的,一打就化了? 曹震猛地捶地, 最气人的是,臣等提出用缴获的北元王旗作证。 他居然嗤笑说:这些东西,南京城的绣娘一日能制十件! 陛下,这可是在漠北缴获的王旗啊! 说到这里,曹震突然站起身来,一把扯开上衣,露出布满伤痕的胸膛。 张温见状也效仿着褪去上衣。 两人身上新旧伤痕交错,有些伤口还在渗着血水。 曹震声泪俱下, 您也是行伍出身,您看看这一身伤!这些新伤还没愈合,这能作假吗?我们风餐露宿,舍生忘死,也是那等酸臭文人能欺负的? 朱允熥在一旁看得心惊,粗略一数,两人身上的伤疤加起来怕是有百余处,当真是遍体鳞伤。 张温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齐德说我们杀良冒功,说漠北大捷是子虚乌有,这是在往我们心口捅刀子啊! 陛下,我们是从小兵一路跟着您干到副将的,流过血、拼过命,凭什么让一群穷酸书生骑在头上指手画脚? 不服!我们不服!曹震捶胸顿足,陛下要是不给我们主持公道,我们死了也不服! 两人唾沫横飞,不停叫嚷:我们要公道!今天寒了将士的心,往后谁还肯为陛下卖命? 朱元璋一言不发,待二人情绪稍平退下后,命传齐德进殿。 齐德从容入内,恭敬行礼:臣齐德叩见陛下。 朱元璋目光如刀:曹震、张温说你故意刁难,欲抹杀他们的军功,可有此事? 齐德不慌不忙:陛下明鉴,臣是陛下的官,不是他蓝大将军的官。臣虽只是个微末主事,但也要替陛下看守好门户,不能谁来报账都拿国帑送人情,博他们一笑。 那你且说说,那日兵部衙门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回陛下,齐德躬身道: 曹将军一进来便说,赶紧核账,蓝大将军还等着喝庆功酒呢。臣核验粮价时,张将军便不耐烦地说,咱们在前线拼命,你们在后方斤斤计较 朱元璋眯起眼睛:还有呢? 说到军功时,曹将军拍案怒喝:蓝大将军立下这等大功,你们还敢刁难?张将军更是说...... 他欲言又止。 朱元璋追问:"说什么?讲! 齐德面有难色,最后还是开口道: 张将军说:大明江山有三成是蓝大将军打下的,就算陛下在此,也要给蓝大将军几分面子! 朱元璋倾身向前:你是否说过,鞑子王旗有甚稀罕,秦淮河绣娘一日能制十件 齐德面不改色:陛下明察,臣说的是普通旌旗,并非特指王旗。那些粗鄙之言,定是有人故意曲解。 朱元璋声音转冷:那你可曾质疑过漠北大捷? 齐德从容应答: 臣只是依制核查。但曹、张二位将军确实说了不少狂言。曹将军曾说尚书算个什么东西,大将军儿子也做得,张将军更是扬言要拆了兵部衙门 说到这里,齐德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奉上: 陛下,臣并非故意刁难。这军粮一项,若按每石一两三钱核销,三十万石便是三十九万两;若按他们报的一两六钱,便是四十八万两。这凭空多出的十九万两,足够应天府全年的赋税了! 他翻开账册,继续道: 再说军功赏银。斩首两千级,按制该赏银两万两;若按一万二千级算,便是十二万两。这十万两的差额,可是够支付一个边镇全军一年的粮饷啊! 齐德越说越激动: 还有那民夫之数,三万民夫每日工食银便要六千两,一月便是十八万两。若是虚报一万,朝廷就要多支出六万两。臣手中这支笔,随便一划便是数万两银子进出,如何能不戒慎恐惧、如履薄冰? 他直视朱元璋,语气恳切: 陛下的钱粮不是大风刮来的,是工部户部费尽心力征收来的。陛下平日节衣缩食,他们却挥霍贪渎,臣不甘心! 陛下若是不信,大可去凉国公府看看,何等金碧辉煌,何等穷奢极欲! 臣听闻蓝府连器物都是玉制的,房屋也以玉为饰。床帐、护膝皆饰以金龙,又铸金爵以为饮器。 家奴数百,姬妾成群。马坊、廊房皆采用九五间数。名下田产不下三十万亩,跨州连县。他家三等仆妇,也穿绫罗绸缎…" 朱允熥在一旁听得心惊。 齐德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摆出了确凿的数字,又表明了忠君之心,将自己扮作忠臣,却将蓝玉打成了权奸。 他真怕皇祖一怒之下,就下令拿问,心里如同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 朱元璋久久沉默,将账册轻轻合上。 这些数目,朕知道了。北疆将士的军功,朕自会派人核实。你的忠心朕知道了,你挨了打,朕会替你作主的。 谢陛下隆恩。齐德躬身退下。 朱元璋转向朱允熥:传朕旨意,着都察院查处曹震、张温殴打朝廷命官事,着五军都督府与兵部共同复核漠北战功。 从刑部转到都察院,事件的性质又下降了一个档次,朱允熥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当即前往刑部传旨。曹震、张温二人从刑部大牢走出来,见到朱允熥,当即纳头便拜。 朱允熥连忙说道: “两位将军不必拜我。你们的事情并未了结,只是从刑部转至都察院继续核查罢了。 你们这次确实闹得太过火,先回家好好等着。 皇祖父说了,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一码归一码,既不会亏待你们,也不会偏袒你们。” 他郑重劝告: “往后不要有事没事就往凉国公府跑,对你们不好,对凉国公也没好处。你们立了战功,更该谨言慎行,多学学中山王、信国公的处世之道,这才是保全自身的根本。” 曹震、张温连忙对着朱允熥千恩万谢,连称“全靠皇太孙恩德”。 朱允熥一听,急忙摆手:“我刚刚已经说了,不要再叫我皇太孙!你们这样乱喊一气,会害死我的!” 他加重语气强调, “从今往后,你们也不许再去凉国公府。你们往凉国公府跑,不仅会把凉国公害死,也会把我拖进去! 你们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守好本分,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 朱允熥苦口婆心说了大半晌,曹震、张温在跟前听得连连点头,嘴里“是是是”“记住了”答应得干脆。 可刚出了刑部大门,那番劝诫就被一阵风吹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两人脚不沾地往凉国公府赶,一见到蓝玉,就急切地说: :“大将军!多亏皇太孙在中间周旋,我们俩的事从刑部转到都察院了!皇太孙还让咱回家等着,说,‘皇祖父说了,有功必赏,不会亏待你们的!’ 嘿嘿嘿…" 蓝玉怒道:“有脸笑!他让你们回家好好待着别乱跑,你们怎么转头就往我这儿跑?” 曹震愣了愣:“这不是向大将军您报告一声嘛!” 蓝玉声音拔高了几分:“报告个屁!我都要被你们害死了!行了行了,往后没事别往我府里凑,都安分点!” 曹震、张温见他动了气,不敢再多说,屁颠屁颠地退了出去。 两人刚走,坐在一旁的常昇就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点为难: “舅舅,之前我答应给蒋瓛五万两银子,还许了他一栋宅子,可我最近手头实在不宽裕,您能不能先借我五万两?” 蓝玉斜睨了他一眼,啐了一口,毫不客气地骂道: “不长进的东西!你好歹是个国公,蒋瓛算个狗屁,你巴巴地巴结他做什么?不给!” “这……不太好吧?”常昇还想劝,话没说完就被蓝玉打断。 “有什么不好的?咱们两家的势力,还怕他一个蒋瓛?他就是一条看门狗罢了,我从不拿正眼瞅他!” 常昇想想也是这个理。 那天之所以答应给蒋瓛五万两银子,是因为自己正撞见倒霉事;现在风住了、雨停了,何必还去理会他? 常蓝两家有太子做靠山,有皇太孙做靠山,在这南京城里,难道不该横着走吗? 第73章 功罪相抵 曹震与张温自刑部大牢放出,回府后痛饮了一番,只觉一身晦气总算散去。 在他们想来,此案既由刑部转交都察院,便意味着已从“刑事”降格为“风纪纠察”,顶多是罚俸了事,至多不过向齐德那厮低头赔个礼。 有皇太孙在背后转圜,陛下又显了仁慈,这事就算翻篇了。 可他们想错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凌汉,素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着称,人送外号“凌阎罗”。 二人被传唤至都察院公堂,只见凌汉高坐其上,两旁御史肃立,气氛森严。经历了牢狱之灾和御前惊魂,曹、张二人气焰已失,不敢有丝毫放肆,老老实实行礼应答。 凌汉却并未因他们的恭顺而留情。他翻开卷宗,一条条、一桩桩,冷声陈述: “曹震、张温,尔等二人,咆哮公堂,蔑视朝廷法度;毁坏部衙器物,惊扰百官办公;殴打朝廷命官,辱及朝廷颜面!兵部主事齐德,纵有过失,亦当由朝廷论处,岂容尔等动私刑于公堂之上?此风若长,纲纪何存?” 凌汉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二人心头。 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御史大夫,比刑部官员更难对付。。 一番审问下来,凌汉综合各方证词,认定曹震、张温罪责确凿,当严惩以儆效尤。 起初,曹、张二人还算老实,垂手站着,以为无非是走个过场。 凌汉清晰念出:“削夺侯爵,革除官职,追缴赏赐,流徙三千里!” 两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什……什么?!”曹震第一个跳了起来,方才的伪装被撕得粉碎。 他双眼赤红,指着凌汉咆哮: “凌老儿!你他娘的放屁!老子们在漠北砍鞑子的时候,你在哪儿?凭什么削老子的爵?凭什么流放!老子这身伤是白挨的吗?!” 张温也猛地推开椅子,怒吼道: “不就是打了个穷酸秀才吗?天塌了?!老子们北伐的大功还抵不过这点过错?你这老匹夫,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啊!” “肃静!” “公堂之上,岂容放肆!” 两旁御史齐声呵斥,杀威棒重重杵地,发出“咚咚”闷响。 凌汉面无惧色,抓起惊堂木,猛地一拍! “啪——!” 巨响震彻公堂。他霍然起身,官袍微动,伸手指着二人厉斥: “狗改不了吃屎!方才那副老实样装给谁看?怎么,在兵部打了齐德不够,还想在我这都察院公堂上,连本官也一并打了?!” “来啊!你动本官一下试试?!齐德是六品,本官是正二品朝廷大员,天子钦命的都御史!你今日碰我一片衣角,便是藐视君上,形同谋逆,按律当诛九族!有胆你就上来!来——呀!” 最后一声断喝,如平地惊雷,官威凛然。 二人被这股气势彻底震慑,骂声卡在喉中,手臂无力垂下。 如同被抽去骨头的癞皮狗,面色由赤红转为惨白,只剩满心冤屈与不敢置信。 他们失魂落魄回到府中,巨大的落差与绝望让他们彻底失控。 “砰——哗啦——!” 曹震一脚踹翻花架,名贵瓷瓶摔得粉碎。 他尤不解恨,抽刀狂劈桌椅,嘶吼道: “没了!什么都没了!爵位、官职都没了,还要流放三千里!老子半辈子拼杀,全完了!” 张温府上亦是一片狼藉,他一边乱砸,一边红着眼怒骂: “凌汉老匹夫!还有那帮穷酸秀才!老子跟你们没完!反正什么都没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出生入死搏来的荣华富贵,转眼成空,这比直接战死沙场,更令人绝望。 …… 文华殿内,太子朱标正批阅奏章,下首左右,朱允熥与朱允炆各据一席,看似读书,实则各怀鬼胎。 殿外通报,都察院左都御史凌汉求见。 这位老臣手持奏本,步履沉稳入内,向朱标及两位皇孙行礼,然后奏道: “回殿下,臣已审结曹震、张温咆哮公堂、殴辱命官案。 依《大明律》第九章第十二、十四、二十四款,及《宪纲》第二章、第四章,拟处置如下: 夺其爵位,革除一切军中职务,追缴此番北伐所有赏赐,并流徙三千里,发配边陲戍守。奏本在此,请殿下圣裁!” 此言一出,朱允熥心头剧震,万没想到凌汉出手如此酷烈,这已非惩戒,而是要彻底摧毁两位军中大将的根基! 朱允炆迅速低头,紧抿嘴唇,难掩眼中一丝快意。 朱标眉头紧锁,接过奏本细看,沉吟良久方对凌汉道:“凌卿依法办事,孤已知晓,需禀明陛下,再行定夺。” 凌汉并不多言,躬身一礼,退出殿外。 朱允炆立即起身,面带急色:“父王,儿臣忽感胸闷气短,想暂去御花园透透气,稍后便回。” 朱标正心烦意乱,只当他身体不适,挥了挥手。 朱允炆快步出殿,却未往御花园,一转弯便疾行向翰林院。他心中狂喜,迫不及待要将这“好消息”告知老师黄子澄。 几乎同时,朱允熥也站起身,神色焦灼: “父王,凌大人此议若准,必寒北伐将士之心!儿臣想去面见皇祖父,陈明利害!” 朱标本有此意,点头道:“去吧。在你皇祖面前,好生说话,莫要顶撞。” 朱允熥得了准许,一路疾行至乾清宫西暖阁。 朱元璋正在查阅北疆地图,见孙儿匆匆而来,有些意外。 朱允熥不及平复喘息,直接跪倒:“皇祖父,孙儿有急事奏报!” “何事让你慌成这样?”朱元璋放下图册。 “方才都察院凌大人议定,要将景川侯曹震、会宁侯张温二位将军夺爵革职、流放三千里!此议万万不可啊!” 朱元璋眯起眼:“如何不可?他们殴辱命官,无法无天,按律应当严惩。” “此二人刚立下赫赫战功,赏赐未至,严刑先加,边关将士,会作何想恳请皇祖父法外施恩,网开一面!” 他叩首再拜,言辞恳切。 朱元璋本就倾向于功过相抵,沉默片刻,问道:“你如此为他们求情,就不怕旁人非议你结交武将,图谋不轨?” 朱允熥坦然相对,声音清朗:“孙儿之心,日月可鉴!非为曹、张二人,实为皇祖父的江山,为大明边境的安稳!若因此遭人构陷,甘愿领受!” 朱元璋哈哈大笑:“好小子!年纪不大,心思倒重,道理也还说得通。” 此时,太子朱标亦持凌汉奏本赶来,所陈意见,竟与朱允熥不谋而合。 朱元璋不再犹豫,提笔在奏章上批红: “曹震、张温,狂悖无状,殴辱命官,本应重惩。姑念其北伐劳苦,着即功过相抵,所有叙功封赏,一概革除。钦此。” 旨意传出,不过半日功夫,整个京城官场便已传得沸沸扬扬。 武定侯府和景川侯府门前,原本门可罗雀,此刻却悄悄热闹起来。 一些与曹、张二人交好的军中旧部、淮西子弟,闻讯后纷纷前来探望安慰,虽不敢大肆庆贺,但府内压抑许久的气氛总算活络了许多。 曹震摸着侯爵常服,对着张温唏嘘:“他娘的,这身皮差点就没了!这回真得记着皇太孙的天大恩情!” 翰林院值房内,黄子澄正与匆匆赶来的朱允炆弹冠相庆,接到最终消息时,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齐泰在府中养伤,只待陛下对曹震、张温那两个莽夫施以重刑,这顿打也不算白挨。 谁知等来的旨意,竟是“功过相抵,概不追究”! 他气得几乎呕出血来,顾不得伤口阵阵发痛,挣扎着起身,一路疾行赶到翰林院,直闯入黄子澄的值房。 “黄兄!你看到那旨意了吗?功过相抵!我这顿打,难道就白挨了?这口气,我咽不下!” 黄子澄的脸色同样难看:"此事若就此了结,日后那些武夫岂不更加猖狂?你我联名上书,面见太子,陈说利害!若东宫仍有顾忌,你我便直叩宫门,求见陛下!” 齐德连连点头,随即凑到一处,密议起来。 黄子澄沉吟道:“国子监、太学之中,多有热血之士,朝廷法纪为勋贵所坏,忠直官员受此屈辱,必不能坐视!” 齐泰立刻会意,咬牙道:“好!我这就去联络几位门生故旧,这回不去礼部,直接围堵住那两个武夫的家门!" 第74章 最后的警告 黄子澄与齐泰的谋划,在南京城的文官圈子中迅速发酵。 他们深知,单凭几句慷慨陈词难以动摇圣心,必须将事态扩大,形成一股让皇帝无法忽视的舆论洪流。 次日,一封措辞极其尖锐的奏章直呈通政司。执笔人为黄子澄,数十名御史、翰林院学士联署, 奏章中,黄子澄不仅详述曹震、张温二人的罪状,更将矛头直指皇帝最新的裁决: “……今曹、张二人,恃功而骄,目无君上,践踏法度,此风若长,则功可抵过,律法何以慑服天下?悍将何以约束? 今日可殴六品主事,明日便可欺尚书、阁臣!长此以往,文武失衡,国将不国……" 与此同时,齐泰等人暗中发动的力量也开始显现。 国子监与太学之中,血气方刚的监生和太学生,在得到师长暗示和同窗鼓动后,群情激愤。 他们自幼读圣贤书,笃信士可杀不可辱。 齐德身为天子门生,竟被武夫骑殴,而皇帝竟偏袒武人。 这在他们看来,是斯文扫地,是文脉受辱! “诸君!齐状元乃我辈楷模,今日受此奇耻大辱,朝廷竟欲不了了之,我等读书人,岂能坐视?!” “武夫跋扈,竟至于此!今日他们敢打兵部主事,明日就敢踏平翰林院!国法何在?天理何存!” “走!去找曹震、张温讨个说法!要让天下人看看,这大明的天下,是讲道理的,不是比拳头的!” 煽动性的言论在学子中迅速传播。 很快,数百名头戴方巾、身着襕衫的监生、太学生,浩浩荡荡地聚集起来。 他们不再去礼部请愿,而是直接涌向会宁侯府和景川侯府。 曹震正与军中老友在后院喝酒压惊。 虽失了封赏,但保住了爵位和性命,他已觉万幸。 突然,府门外传来山呼海啸的喧哗声。 “曹震出来!” “殴打命官,国法难容!” “交出凶徒,明正典刑!” 管家面无人色跑进来:“侯爷!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太学生,把府门围得水泄不通,都在骂您呢!” 曹震一愣,“他娘的!还没完了?!” 他摔了酒杯,赤红着眼就要往外冲,“老子去宰了这帮聒噪的穷酸!” 身旁的友人死死抱住他: “景川侯!万万不可啊!这些都是国子监的学生,打不得!您刚逃过一劫,再动手,天王老子也保不住您了!” 曹震被几人死死按住,听着门外一浪高过一浪的声讨,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他这辈子在沙场上刀头舔血,何曾受过这等憋屈? 被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堵在家门口骂,简直是奇耻大辱! 会宁侯府的情况也一般无二。 张温被门外的场景气得脸色铁青。 他下令紧闭府门,命家丁严守,不得与学子冲突,自己则在厅内焦躁地踱步。 这种无形的压力,比战场上明刀明枪更让人难受。 两座侯府门前,成了南京城最瞩目的焦点。 学子们虽不敢冲击府邸,但围而不散,高声疾呼。 他们引经据典,将曹震、张温骂作“国蠹”、“悍匪”,要求朝廷依法严办。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各种流言蜚语在城中迅速传播,将曹、张二人描绘得十恶不赦。 连带着蓝玉,乃至整个淮西武将集团的名声都大受影响。 消息很快传到了东宫。 朱允熥正在习字,闻听此报,大惊失色,低声斥道: “黄子澄、齐泰这是要把事情做绝!他们以为这样能逼皇祖父就范! 这是把曹震、张温,乃至舅姥爷,往绝路上逼!也是在逼皇祖父和父王!” 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文官集团这次不再是简单的上书,而是发动了清议的力量,将朝堂争端,扩大成公共事件。 皇祖一生最重威信,被文人学子公然质疑,反应难以预料。 若龙颜大怒,很可能不再顾及任何情面。 而曹震、张温那边,被如此羞辱,又能忍耐几时? 一旦控制不住冲突再起,那就真是万劫不复了。 朱允熥扔下笔,火速往乾清宫去。 朱元璋脸色阴沉地靠在榻上。 书案上放着一大堆措辞激烈的奏章。 朱允炆被汪谨言引了进来,熟练地跪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轻声道: “皇祖父,您脸色不大好,可是头风又犯了?孙儿给您按按吧。” 朱元璋闭着眼“嗯”了一声。 朱允炆小心地将手搭在祖父太阳穴上,揉按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才缓缓开口: “允炆啊,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你小时候,身子弱,总生病,咱和你父王,没少为你操心。看你如今长得这般俊秀,书也读得好,爷爷心里高兴啊。” 朱允炆恭敬应道:“孙儿能平安长大,全赖皇祖父和父王庇佑。孙儿不敢忘恩。” “是啊,不敢忘恩……”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眉目清秀的孙子。 “你是咱的嫡亲孙子。不管你将来如何,犯了什么错,只要不捅破天,爷爷总会护着你,给你机会的。” 好端端的,皇祖突然说起这些,朱允炆心跳漏了一拍,手上也缓了下来。 朱元璋继续说道:“你那两位老师,黄子澄和齐德,这次闹得有些过了。” 朱允炆身体瞬间僵硬了。 朱元璋仿佛在闲话家常: “身为臣子,上书言事,弹劾不法,这是他们本分。咱不怪罪,反而要赞赏。但是……” 他侧过头看向朱允炆: “煽动国子监和太学的学生,围攻侯府,允炆,你是个聪明孩子,你告诉爷爷,这是什么行为?" "是,曹震混账,张温混账,不该大闹兵部。可他齐德就一点过也没有吗?" "咱亲自询问茹尚书,连茹尚书也是这么说的。“ "把曹震、张温此次北征的功勋全部革了,以示惩诫。这是朕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并非偏袒。“ "允炆,齐德背后是一大群秀才,曹张二人背后,那可是百余万丘八!咱得罪不起秀才,就敢罪得丘八吗?" "秀才聚众闹事咱怕,丘八哗变,咱就不怕吗?” 朱允炆脸色发白,嘴唇翕动,却不敢回答。 朱元璋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曹震、张温是什么人?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莽夫!被一群书生堵着门骂祖宗,若是忍不下这口气,动了手……" "你想想,那会是什么场面?几十、上百个太学生血溅当场!到时候,天下士林的口水能把朝廷淹了!江山社稷,都可能因此动荡!“ "这叫什么?这叫其心可诛!” 最后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朱允炆的心脏,让他浑身一颤,按捏的手也停了下来。 朱元璋又温和了几分: “爷爷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觉得他们是你的授业师傅,才没有深究。爷爷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在咱面前耍花招,动心思,嘿,那不是夫子庙里卖文章吗?” 朱元璋眼神里带着近乎慈悲的审视和警告: “你去替爷爷给传个话。告诉他们,适可而止。朝廷自有法度,咱自有主张。再闹下去,咱就要动手了。” 朱元璋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倦怠极了。 “允炆啊,爷爷最疼的就是你。早就想好了,把咱们的老家凤阳,给你做封地。” 他的声音带着遥远的怅惘。 “凤阳,那是咱们朱家的根啊!爷爷做梦都想回去看看。让你去,就是替爷爷守着咱们的祖坟,守着咱们的根!你是咱们朱家的长房孙,爷爷对你的期望,高着呢……” 朱允炆呆在原地。 皇祖父没有一句疾言厉色的斥责,全程都是慈爱的口吻,却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恐惧。 他明白了,自己所有的心思和动作,在皇祖父眼中,就像跳梁小丑一般可笑。 凤阳就藩的安排,更是彻底断绝了他内心深处不该有的念想。 朱允炆终于说道:“孙儿……孙儿明白了。孙儿……一定将皇祖父的话,原原本本……转告黄先生、齐先生。” 朱元璋欣慰地笑,“嗯,咱的乖孙,去吧。天黑了,早点歇着。” 朱允炆走出乾清门,与急冲冲拾级而上的朱允熥迎面相撞。 第75章 闹剧突然收场 朱允熥心事重重往上走,正思忖间,听见上方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正对上另一双向下望来的眼睛,朱允炆。他这位二哥,脸色苍白,眼神涣散,步履慌乱。 兄弟二人在石阶中段不期而遇。朱允熥停下脚步,沉默地等待兄长先过。 朱允炆也停了下来,就站在高两级的台阶上,俯视着弟弟: “三弟这个时辰了还来皇祖宫中?看来,凉国公和他党羽的身家性命,又要靠御前哭求保下了?” 若是往常,朱允熥或许会充耳不闻,但今日不同。 他的脑海中闪过曹震、张温狰狞的伤疤,闪过齐德轻飘飘的“杀良冒功”、“子虚乌有”…… 他向前踏上一级台阶,气势骤然攀升。 “二哥,这次你做的也太过分了!你将前线将士的功勋当做筹码,指使文官核算时刻意刁难,故意激化矛盾,再煽动清流学子,胁迫君父诛杀大将!” 朱允炆脸色剧变,厉声道:“休要信口雌黄!你这是污蔑!” 朱允熥打断他,目光如炬。 “是不是污蔑,你自已最清楚!今日若有任何一个热血书生死在侯府门前,会引发何等滔天巨浪?北疆将士会如何想?大明江山会不会因此动荡?” “为扳倒蓝玉,为打击我,你拿国朝安稳做赌注。这不是智谋,这是蠢。不顾士子性命,不顾社稷安稳,这是坏!” “你……你……”朱允炆连连后退。 皇祖警告言犹在耳,他不敢强词夺理。 朱允熥看向他,有厌恶,有怜悯。 “二哥,回去好好想想吧。别再被人利用,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否则……” 说着,径直从他身边拾级而上。 朱允炆僵立片刻,赶紧去翰林院找黄子澄。 黄子澄正与几位亲近的门生低声商议,见朱允炆失魂落魄闯入,众人皆是一惊。 黄子澄挥手让门生们先退下,急忙上前扶住朱允炆: “殿下,何事如此惊慌?” 朱允炆抓住他衣袖:“黄先生,收手吧!立刻让你的人撤走!” 黄子澄脸上浮现出惯常的执拗与正气: “殿下何出此言?如今正是最关键的时刻!曹震、张温,跋扈凶顽,殴辱命官!陛下受小人蒙蔽,姑息养奸。我辈读书人,理当维护纲纪,岂能退缩?” 他越说越激动,将自己置于道德制高点: “诸生心怀忠义,为公理请命,此乃士林风骨!朝廷若敢视若无物,必将尽失天下士子之心! 殿下当与诸生同心,坚持到底,方能使陛下明辨是非,重振朝纲!此乃为臣之本分,为殿下之基业计……” 他滔滔不绝,慷慨激昂,大话、空话、套话张口就来。 朱允炆断他,“黄先生,皇祖父已经知道了!” 黄子澄戛然而止,愣在当场。 朱允炆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已经明确警告我,‘适可而止’,‘再闹下去,咱就要动手了’!” 最后那句话,如同寒冬腊月一盆冰水,从黄子澄头顶浇下,让他瞬间透体冰凉。 他可以鼓动学生,可以对抗朝臣,可以暗中算计蓝玉。 但他绝不敢,也绝无能力去承受洪武皇帝的雷霆之怒。 “陛……陛下……真……真是如此说?”黄子澄声音发颤,刚才的气势荡然无存。 朱允炆无力地点头,“黄先生,再不收手,你,我,还有那些太学生,都要大祸临头了!” 黄子澄彻底慌了神,再无半分方才的风骨。 他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张,写下几行字,叫来最信任的老仆,将字条塞过去。 “快去曹府和张府门前,找到领头的几位相公,把这个给他们看!让他们立刻把人带走!" 老仆不敢多问,接过字条,匆匆跑了出去。 曹府和张府门前,激昂陈词的太学生们,很快接到指令,一场声势浩大的风潮突然收场。 朱标在文华殿坐镇,不断有内侍匆匆进出,禀报着曹、张两府门前的动静。 “报——太学生已聚集三百余人,群情激愤!” “报——有太学生开始冲击府门,被家丁拦下!” “报——曹府家丁持棍而出,与学生对峙!” 每一声奏报都让朱标眉头紧锁。 他刚提起笔要批红,又一人疾步入内: “殿下!散了!曹府和张府门前的太学生,突然都散了!” 朱标笔尖一顿,“散了?何时散的?为何而散?” “就在一刻钟前,毫无征兆,几个领头的一挥手,人群便陆续退去了。如今府门前干干净净,只剩几个清扫的仆役。” 朱标搁下笔,心中惊疑不定。这突如其来的平息,比方才的喧嚣更让他不安。 他即刻起身往乾清宫去。 暖阁内,朱元璋正与朱允熥对坐手谈。黑白子在棋盘上纵横,落子声清脆。 朱标入内,见到这情形微微一怔,躬身禀道: “父皇,曹、张两府门前的太学生,方才突然尽数散去。” 他等着看父皇惊讶的神色,朱元璋拈起一子,眼皮都没抬。 “散了?散就散了。” 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早已知晓的小事。 朱标心中的疑惑更深,不由看向一旁的朱允熥。 只见儿子端坐棋枰对面,目光沉静,仿佛也对此毫不意外。 朱元璋终于抬眼看了看朱标:“怎么,他们闹,你忧心;他们散,你也忧心?” 朱标一时语塞。 “回去吧。”朱元璋挥手,“既然散了,这事就了了。” 朱标躬身退出暖阁前,最后看了一眼棋盘。 黑子已呈合围之势,白子困守一隅——这局棋,快要结束了。 他回到东宫,步履比往日轻快许多。 心头巨石终于落了地,太学生散去,一场可能动摇国本的风波无声平息。 作为太子,他深知自己要在文武之间周旋。 既不能寒了将士的心,也不能失了士林的望。 如今这般收场,虽不知缘由,却是最好的结果。 晚膳时,他胃口大好,连进了两碗碧粳粥。 席间不见朱允炆,他随口问侍立的宫人。 宫人回答说:“二殿下回来便闭门读书,说要用功。” 朱标点了点头,突然发现家里人全都气定神闲的,只有自己一个人焦躁又忙乱。 第76章 蓝玉服软 次日午后,天光正好,乾清宫西暖阁里暖融融的。 朱元璋拿着一份奏章,正与朱标商议政事。朱允熥伏在旁边的书案上,专心补着落下的功课。 这时老太监汪谨言悄步进来,躬身低语:皇爷,凉国公在宫外求见。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顿时散了,把奏章往案上一扔:让他滚!咱不想见他!他跑来干什么?讨赏吗? 汪谨言吓得一哆嗦,弯腰就要退下。 且慢。太子朱标温声开口,转向朱元璋,父皇,既然来了,不如让他进来坐坐。 汪谨言僵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朱元璋。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挥手:行行行!让他滚进来! 不多时,蓝玉大步走进来。他先对着御座抱拳躬身:上位。 朱元璋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蓝玉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又转向朱标:殿下。 朱标抬手示意:国公请坐。 蓝玉却没动,缓步走到朱允熥面前,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伸手轻抚他的头顶:熥哥儿,身子可大好了? 朱元璋一直用余光瞥着,见状地打开他的手:滚远些!少来这套虚情假意! 蓝玉的手僵在半空,默然退了两步,垂手立在一旁。 朱元璋积压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指着蓝玉的鼻子骂道: 你还有脸来?就因为你个混账东西,允熥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了!老子恨不得剥了你的皮!你说,我朱重八哪点对不起你? 朱标在一旁暗自诧异。依蓝玉往日的脾气,被这般痛骂早就顶撞起来了。 可此刻,蓝玉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朱元璋越骂越气,足足骂了半刻钟。朱允熥见状,端起自己那杯温茶,小步凑到朱元璋身边:爷爷,别骂舅姥爷了。您喝口茶润润嗓子。 朱元璋接过茶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一放:好!老子嗓子不疼了,老子今天非骂个痛快不可! 朱标温声劝道:父皇消消气。凉国公年过半百,您当着晚辈的面这般训斥,实在不合礼数。 你给老子闭嘴!朱元璋立刻掉转枪头,老子现在就想宰了他! 又唾沫横飞骂了一大篇。即便如此,蓝玉依然像根木桩似的立在那里,毫无反应。 这反常的沉默,不仅让朱标和朱允熥意外,连骂累了的朱元璋也察觉出异样。 他喘着粗气瞪着蓝玉:哑巴了?蓝小二!说话!你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当木桩子杵在这儿恶心人啊? 蓝玉这才抬起头,又望了望朱允熥苍白的脸,重重抱拳:上位,臣知错了。臣......对不起常兰。 朱元璋愣住了。在他记忆里,蓝玉是从不认错的人。 他依旧板着脸:现在知道对不起常兰了?早干什么去了! 蓝玉声音低沉:常兰走的时候,拽着我的袖子说......一直拿我当亲爹看......让我务必照顾好几个外甥和允熥...... 他声音有些哽咽:我这些年光顾着打仗,没尽到心......这次还差点把允熥的命给弄丢了...... 他看向朱元璋,眼神沉痛:那天常昇慌慌张张跑来,说允熥出事了......我当时......当时死的心都有了! 我都想好了,允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二话不说,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第二天去见太子殿下,殿下发了很大的火......我回去把自己脸都抽肿了......今天来,就是想看看允熥......现在见孩子没事......这颗心总算能放下了...... 他停了停,又恢复往常那副硬挺的模样: 那天就是多喝了几杯。那些人进门就没好事,光知道往死里喝,喝得醉醺醺了,就满嘴胡吣!从今往后,一个都不许进我家门。 他抬头看向朱元璋,满眼悔恨:那天我真是喝糊涂了,差点铸成大错,我肠子都悔断了。上位骂够了没有?骂够了我就走了。 朱元璋张了张嘴,最终挥挥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蓝玉对朱元璋和朱标分别抱拳,又深深看了朱允熥一眼,转身离去。 朱标开口道:允熥,去送送国公。 朱允熥放下笔,跟了上去。 两人默默走出乾清门。蓝玉停下脚步,笨拙地问:吃饭可好?睡得如何?头还疼吗? 朱允熥答道:都大好了。 蓝玉点点头:学堂里那些功课,学不会就别学,千万别累着身子。 知道了,朱允熥认真地看着他,舅姥爷,经过这事,您就彻底改了吧。如今您功成名就,安心养老便是。 蓝玉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本奏折递过来,回头望了眼乾清宫: 你爷爷方才骂得我无地自容。这折子你替我递上去,准了我就回凤阳养老。 说完把奏折塞进朱允熥手里,转身大步离去。 朱允熥目送着蓝玉远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这头倔驴,总算套上笼头了。 他转身回到西暖阁,将奏折递给朱元璋:爷爷,舅姥爷让转呈的。 朱元璋展开奏折,看着看着,脸上露出诧异之色,递给朱标: 标儿,蓝玉说要卸甲归田,回凤阳养老。你说这是气话还是当真? 朱标仔细阅毕,说道:不像气话。他说想走,就是真要走。 那你说该不该准? 全凭父皇圣裁。 朱元璋眉头一皱:咱问你话,别推来推去。你说该不该准? 朱标沉吟道:儿臣以为不该准。他刚立大功,若不得封赏就回凤阳,外人难免妄加揣测。不如让他在京中荣养。一旦战事再起,随时可以起用。 朱元璋心里暗忖: 蓝小二,你这个狗肏的,你娘把你重养了一回?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今日又是服软,又是认错,还骂不还嘴。看来是真心护着允熥,先前怕是错怪他了。 朱标见父皇神色缓和,含笑说道: 父皇,说起来今年八月初八是您六十五岁寿辰。前些日子因军务繁忙,竟把这个大日子给错过了。儿臣想着,不如趁眼下诸事已定,给您补办一场寿宴如何? 朱元璋连连摆手:麻烦!麻烦!咱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 父皇,您别嫌麻烦,朱权、朱楩、朱橞这两年都要去就藩了。趁着这次寿宴,让咱们一家子好好聚聚,祖孙三代热闹热闹,岂不美哉? 朱元璋看着儿子诚挚的目光,又瞥见一旁允熥期待的眼神,心头一软。难得标儿有这份孝心,这些日子也确实太过紧绷了。 行吧,朱元璋终于松口,你看着办,不过一切从简。 儿臣遵旨。朱标含笑应下,转头对朱允熥使了个眼色。 朱允熥立即会意,凑到朱元璋身边笑道:孙儿定要好好给爷爷准备一份寿礼! 朱元璋看着儿孙的笑脸,连月来的阴霾总算散去了几分。 第77章 不动声色清除威胁 蓝玉主动认错服软,朱标心头一块巨石总算落下,满意地离开了。暖阁里只剩下祖孙二人。 朱允熥像平常一样,为祖父捶背揉肩。 朱元璋又想起他不久前突然昏倒的情景,心里不由得一阵后怕,更加觉得眼前这份天伦之乐来之不易。 他忽然开口说道:"允熥,蓝玉那厮上下横跳,连累你受了不少委屈……" 朱允熥心头一动, ‘受这点委屈算什么?总好过原身幽禁至死的悲惨命运。我负重前行,不过是为了保住父王性命。只要父王寿命绵长,我就有了最大依仗。’ 见孙儿没说话,朱元璋又说道:"好在蓝玉终于幡然悔悟,不会再拖累你了。" 朱允熥沉吟片刻,觉得机不可失,终于开口: "皇祖,这一次兵部衙门风波,曹震与张温固然难辞其咎。但齐德难道就没有过错吗? 此人先是言语相激,后又伙同黄子澄煽动国子监学生闹事。 孙儿以为,他们这是在挟持清议,意在逼迫皇祖!此风绝不可长!" 他说完,屏住呼吸等着回应。 然而,朱元璋只是眯着眼,好像完全沉浸在孙儿的服侍中,鼻子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竟像是睡着了。 朱允熥心里失望,却不敢打扰,只得继续揉捏。 建议没被接受,朱允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心想着怎么除掉朱允炆身边那两个又蠢又坏的帮手。 第二天清晨,大本堂里一反常态地热闹。 皇子皇孙们早就到了,正为三天后朱元璋的六十五岁寿宴兴奋地议论着。 太子朱标已经传下话,让他们各自准备一份寿礼,不必贵重,有心意就好。 朱允炆独自坐在自己位上,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朱允熥刚坐下,济熿和高煦就围了过来。 “允熥,寿礼你备的什么?”高煦性子急,开门见山地问道。 朱允熥挠了挠头,笑道:“哎呀,还没想好呢。” 这时,岷王朱楩、谷王朱橞、宁王朱权也纷纷凑近,几个人立刻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然而按照往常时间,讲官黄子澄早该到了。今天学堂里喧闹了半天,却始终不见他的身影。 大本堂里没了讲官管束,这群天潢贵胄彻底放开了。 朱楩和朱橞为了一块上好的松烟墨该雕成蟠龙还是瑞兽,争得面红耳赤; 高煦和济熿不知怎的又扭打在一起,从案几这边滚到那边; 朱权则拉着高炽,一本正经地讨论着某本古籍的版本优劣。 整个学堂人声鼎沸,跟集市一样。 朱允熥看着这纷乱的场面,心里升起一丝疑惑。 黄子澄向来严谨守时,今天为什么迟迟不来? 齐泰挨了打在家休养还说得过去,他黄子澄完好无损,总不至于也告假了吧? 就在喧闹声快要掀翻屋顶时,比平日晚了整整一个时辰,大本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喧闹声一下子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只见大本堂管事太监躬身引着一人走了进来。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瘦,身形挺拔,穿着一身浆洗得十分挺括的青色官袍,胸前补子上绣着鸂鶒,头戴乌纱,步履沉稳,自有一股清正刚毅的气度。 管事太监清了清嗓子,尖声宣道: “诸位殿下,黄讲官另有任用。自今日起,由新任翰林院侍讲——方孝孺 方先生,为诸位殿下授业解惑。” 方孝孺? 大多数皇子皇孙面面相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黄子澄不来了?换人了?这方孝孺是谁? 然而,这个名字落在朱允熥与朱允炆耳中,却像一道惊雷! 朱允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黄先生……黄先生被换掉了?为何如此突然?他去了何处?是升迁,还是……贬斥?’ 一种失去帮手的巨大恐慌占据了他的全身,让他感到一阵头晕。 与此同时,朱允熥心中也是波涛汹涌。 他紧紧盯着一派从容、正向众人行礼的方孝孺,脑子飞快转动: ‘方孝孺!竟然是这位被后世誉为天下读书种子的方正学!皇祖父竟然把他派来了!黄子澄被悄无声息地替换,难道昨夜皇祖父的鼾声只是装睡?’ 方孝孺对堂下众人各异的神色好像没看见,他走到讲案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声音清朗如玉磬: “今日,我们讲《孟子·告子下》篇——‘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朱允炆与朱允熥心中充满疑问,黄子澄究竟去了哪里? 两人身份敏感,既没地方打听,更不敢打听,只能把疑问死死压在心底,坐立不安。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去文华殿的时候,兄弟二人几乎是踩着点赶到。 走进殿内,只见太子朱标已端坐案后,身姿挺拔如松,神情是一贯的平静温和,仿佛朝堂上不曾掀起过一丝波澜。 二人不敢多言,轻手轻脚地各自归座,连翻书都格外小心。 他们既不敢向殿内侍从打听,更不敢贸然询问端坐上方的父王。 朱标虽然素来宽厚,但随便议论朝臣调动,尤其是涉及讲官,乃是干预政事的大忌。 就在这时,殿门轻启,翰林学士刘三吾躬身入内,上前向朱标奏事。 只听得刘三吾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殿下,老臣听闻,黄子澄、齐泰二人已得调令,将分别出任广西、云南督学。此举……老臣以为,恐有不妥啊!” 这番话如同惊雷,一字不落地砸进朱允炆与朱允熥耳中。 黄子澄,广西督学!齐泰,云南督学! 一个是从五品的翰林修撰,一个是从正六品的兵部主事,一跃成为正四品学政,表面上看是连升数级的大恩宠。 可谁不知道,那是远离京城、环境艰苦的西南边陲!这分明是明升暗降,是彻头彻尾的贬谪。 朱允炆浑身发冷,他的倚仗,他的智囊,竟被皇祖父如此干净利落地清除了? 他鼻子发酸,差点哭出来,下一步,是不是也要将他赶出京城。 朱允熥心头也是大震,昨夜皇祖父那看似不经意的“鼾声”,原来并非不关心,而是早已看透一切。 他低垂着头,只听父王说道: “刘先生的意思,孤明白了。正因其才堪大用,父皇与孤,才对他们寄予厚望。” “云南、广西,亦是我大明疆土。民风彪悍,教化未开,正需饱学之士,前去宣扬圣人之道,开拓之功,有时更胜于中枢案牍之劳啊。” 刘三吾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什么:“殿下,可是……” 朱标温和地打断了他,“父皇之意已决。难道人人都只想留在京城享清福,却不愿为君父分忧,为国家镇守边陲文脉吗?” 最后一句反问,分量极重,刘三吾终于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看着刘三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朱允炆只觉得浑身发冷,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而坐在一旁的朱允熥心里却在欢呼。 皇祖父的刀,不仅快,而且狠,不需要他开口,便替他除掉了两个潜在威胁。 他偷眼望向御座,在这件事中,父王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是无可奈何的执行者?还是心照不宣的默认者? 第78章 花团锦簇的寿宴 洪武爷六十五岁大寿,这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朱标传下谕令,蠲免洪武二十一年前各省欠税,赦免一批囚犯,九边将士按人头,每人赏赐二十文钱。 筹办寿宴的圣旨既下,宫里宫外像一个抽了一百鞭子的陀螺,疯狂转开了。 尚宫局、内侍监,各衙门掌印太监脚不沾地,嗓子都喊哑了。 库房的大门“吱呀呀"一扇接一扇打开,积年好物件儿、新贡稀罕物,流水般地往外搬。 专管浣洗的院子里,一大早就能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宫女们清脆的说笑声响起。 各色仪仗、帷幔、礼服,都得赶在寿宴前浆洗得挺括鲜亮。 工匠们架着梯子,小心翼翼地将一盏盏硕大精美的宫灯挂上檐角。 小太监们两人一组,喊着号子,把沉甸甸的、绣着万寿无疆纹样的猩红地毯一路铺展到丹陛之下。 汉白玉栏杆系上了巴掌宽的大红锦缎,打的是最吉庆的如意结。 远远望去,如同给巨龙嵌上了一排鲜亮的红色鳞甲。 御膳房更是热火朝天,从三更天起就烟火不绝。 切菜的“笃笃”声、翻炒的“刺啦”声、大师傅督促的吆喝声,混着各种食材的诱人香气,飘出去老远。 负责传菜的宫人们早就演练了无数遍,端着描金绘彩的食盒,脚步又快又稳,穿梭于巍峨殿宇之间。 吉时已到,寿宴开始。 朱允熥心里明镜似的,眼前这派和乐融融,底下全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即将开始的“献诗贺寿”,就是他与朱允炆的又一次正面较量。 一直以来,他都藏着掖着,故意不出头。 但今天,他志在必得,准备了大招,不止是一首诗那么简单。 龙椅上,朱元璋穿着紫袍,嘴角带笑,心满意足地看着满堂儿孙。 太子朱标一脸温和,陪在老爹身边。 勋贵那几桌上,汤和、冯胜坐得稳如泰山,蓝玉和常昇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眼神不时往朱允熥这边瞟。 献诗开始了。 太子朱标第一个站起来,诗写得仁孝端庄,完全是标准答案,根本挑不出一点毛病。 接着是几个还年少的亲王。宁王朱权诗做得清雅脱俗,赢得一片叫好。 岷王、谷王几个小的,诗虽然嫩了点,但也中规中矩矩,博得了大家的鼓励掌声。 等到皇孙们上场,气氛一下子就变了味儿。 朱允炆稳步出列,声音清亮又恭敬: “龙飞九五应天时,万国来朝贺圣慈。仁德遍施寰宇内,孝思长系子孙枝……” 这诗做得工整精致,引经据典,文官那边立刻响起一阵压低的喝彩。 朱元璋频频点头,眼里全是赞许,大声叫好,命赏赐十二颗赤金寿桃。 朱允炆恭敬叩拜谢恩,行完礼后,退回自己座位,眼角余光扫过朱允熥,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 朱允熥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冷笑:‘笑吧,待会儿就让你笑不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朱允熥不慌不忙地走到御前,朗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家常的亲热: “孙儿允熥,恭祝皇祖父,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大白话祝寿词,让全场的人愣了一下。 就在大家刚放松下来的这一刻,他才抛出了那首精心准备的诗: “洪武开基立业煌,儿孙绕膝满华堂。不羡蓬莱长生术,但求天伦乐未央。 刀弓入库烽烟靖,稻谷盈仓百姓康。此景此情堪入画,共贺吾皇寿无疆!” 这诗跟前面那些歌功颂德的完全不一样,一股子真挚朴实的感情扑面而来。 朱元璋听得龙心大悦:“好!说得好!‘但求天伦乐未央’!熥哥儿这话,说到咱心坎里去了!” 朱允炆嘴撇了撇,皇祖果然偏心,这么蹩脚的诗也是这样赞不绝口。 喜爱你的时候,你干什么都是对的。不喜爱你的时候,你干什么都是白搭。 献完诗,就该献寿礼了。 皇子和皇孙们纷纷献上南海的大珊瑚、西域的美玉等等奇珍异宝,看得人眼花缭乱。 轮到朱允熥时,他却没拿什么锦盒玉匣,空着手走到皇帝面前,深深行了一礼。 朱元璋乐了:“熥哥儿,你的寿礼呢?难不成给咱变个戏法出来?” 朱允熥回身示意,两个太监赶紧抬上来一个巨大的画轴,慢慢展开。 起初大家以为,一定是什么名贵山水画,或者是仙鹤祥瑞,展开时才发现笔法稚嫩,充满生活气息,画是一大家子人围坐吃饭。 那是洪武元年,朱元璋刚登基不久,和马皇后、太子朱标,一群年幼的皇子公主,吃家宴的情景。 画里的朱元璋豪迈温情,马皇后眼神慈爱,朱标英气勃勃,连襁褓里的朱椿挥舞着小手,全都活灵活现…… 时光回到了二十多年前,朱元璋脸上笑容凝固了,眼神不再是那个俯瞰天下的帝王,倒像个终于回家的游子。 太子朱标也看呆了,眼眶不由得微微发热。 朱允熥清朗真诚的声音响彻大殿: “皇祖父富有四海,什么珍宝在您眼中都不稀奇。孙儿没什么别的东西拿得出手,只有这点心思和愿望: 愿皇祖父抬头时,能看到江山稳固;低头时,能看到咱一家人和和美美,就像从前一样。孙儿真心盼望,咱们朱家能永远像今天这样,团团圆圆,福气绵长!” 大殿里静悄悄的,下一刻,朱元璋爆发出酣畅淋漓的大笑,笑声中明显带着哽咽。 “好!好啊!就是这份情意,就是这份念想!这画,这心愿,最合咱的心意!这是咱今天收到的,最好最重的寿礼!” 他激动站起,拉着朱允熥的手,向全场展示。 “看看!这才是朕的好孙儿!深得朕心好孙儿!” 这一刻,朱允熥光芒万丈。 朱标眼里满是欣慰和骄傲,蓝玉和常昇激动得拳头紧握,徐辉祖也缓缓点头,朱权拍手称赞。 “恭贺吾皇喜得佳孙!“ “恭贺吾皇喜得佳孙!" “恭贺吾皇喜得佳孙!" 震耳欲聋的恭贺声中,朱允炆端坐席上,脸上维持着温和笑容,品一品御赐美酒,嘴里却是前所未有地苦涩。 皇祖赏他十二颗赤金寿桃时,他还心头一暖,此刻却只想掴自己两耳光。 宴会分成了男女两区,用精美屏风隔开。女宾区珠光宝气,香气扑鼻。前边男宾席的动静,她们听得一清二楚。 坐在最上首的,是代管后宫的郭惠妃,气度雍容,面带微笑。 太子继妃吕氏坐在重要位置,一身正红织金凤凰衣裙,打扮得格外用心。 朱允炆恭敬的诵诗声传过来,马小姐小脸一红,怯生生地偷看了吕氏一眼,吕氏回给她一个矜持又鼓励的微笑。 朱允熥的诗传过来时,气氛立马就变了,几位年长的命妇会心地笑了起来。徐小姐安安静静坐在徐夫人身边,白皙的耳垂悄悄红透。 前边传来朱元璋开怀大笑,吕氏竭力维持恭敬的笑容。 郭惠妃却笑得更开心了,特意把徐小姐叫到跟前,拉着她的手夸赞: “好孩子,长得真俊俏!瞧见了吧?熥哥儿是个有真性情的,跟你真是天生一对。往后啊,咱们朱家内宅里,又多了一个心思通透的明白人。” 徐夫人赶紧客气地回礼。 徐小姐感受着从四面八方羡慕的目光,微微低下头。 宴会重新热闹起来,音乐再次奏响。 趁着没人注意,朱元璋亲手夹了一块糕点,放进了允熥盘子里。 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动作,落在所有人眼里,却比任何赏赐都分量更重。 朱允熥知道,今天这一局他赢得彻底,赢得干净。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第79章 伤心人别有怀抱 盛宴终有散场时,第二天,皇宫恢复了惯常的庄严肃穆,只不过,空气中残留着昨日的喜庆与酒香。 宫人们收拾着残局,低声谈论着昨夜的盛况,最令他们津津乐道的,还是皇太孙所获得的荣宠。 即使是瞎子,也能明白无误地看到皇爷的偏爱。每一个皇子皇孙献诗献礼,皇爷都乐得合不拢嘴。但轮到皇太孙时,笑容却格外灿烂。 朱允炆进入大本堂,悄无声息地坐在自己的位置。 他瞥见朱允熥整张脸都闪闪发光,显然还沉浸在兴奋中。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我啊?这两个声音盘踞在朱允炆头脑中,无论如何挥之不去。 方孝孺讲的《春秋》大义,不像黄子澄那样咄咄逼人,堂下诸王世子倒也听得进去。 朱允炆魂不守舍,讲官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雾。 他眼前反复晃动的,是皇祖拉着允熥的手,还有那幅刺眼的全家福。 课间休息,他看见朱允熥被朱权、朱楩等人众星拱月般围住,还在讨论寿宴的细节,笑声朗朗。 朱允炆只觉得这笑声无比刺耳,令他莫名地烦躁。 他默默起身,走到殿外廊下透口气。 廊下,几个洒扫的太监正靠在一旁偷闲。 一个面皮白净、看着就很机灵的瘦太监咂着嘴道: 昨儿个那场面,真是开了眼了。皇太孙殿下那幅画,可算是送到万岁爷心坎里去了。 旁边一个胖太监一边捶着腰,一边撇嘴:"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知道以前常来的黄先生、齐先生吗? 怎么不知道?前几日不还闹得沸沸扬扬吗?一个年纪最轻的小太监好奇地凑过来。 那个瘦太监嗤笑一声,神秘地压低声音: 早就凉了!就在万寿节前一天,两辆破马车儿,悄没声儿地从聚宝门出去了。 说是升了学政,可云南、广西那鬼地方,跟流放有什么两样?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凄凄惨惨哟。 一直沉默着的老太监终于开口,慢悠悠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头也不抬: 你说京城待得好好的,为啥会去那儿啊?跟错了人,押错了宝,就是这下场。 他停下扫帚,语气意味深长: 所以说啊,不该伸的手,别伸;不该惹的人,别惹。在这宫里头,想要活得久,就得学会看风向。 这番话,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兜头浇在了朱允炆身上。 他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老师......已经走了? 在自己还在为寿宴上的失意而愤懑时,他们早已被皇祖父像扫除尘埃一样,无声无息地清理出了京城。 朱允炆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到下学的。 他失魂落魄回到寝殿,那几个太监的闲谈如同魔咒,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他坐在书案前,想读书静心,却发现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秋风萧瑟,卷动着枯黄的落叶,更添几分悲凉。 几杯冷酒下肚,醉意混着无尽的疲惫袭来,他支撑不住,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梦境如潮水般涌来。 他发现自己站在东宫庭院中,天色灰蒙,不见日月。 忽然宫门被粗暴推开,一群面目模糊,身着葵花团领衫的太监无声涌入,为首那人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卷轴。 圣旨到,二皇孙允炆,即刻就藩凤阳,不得延误!钦此—— 不!我不去!朱允炆嘶声呐喊,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皇祖父不会如此对我!我要见父王!我要见皇祖父! 宣旨太监脸凑近了,嘴角挂着诡异的笑,二皇孙,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您是体面人,何必闹得如此难堪? 朱允炆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你们把我像丢抹布一样丢出去,还跟我讲体面?我为什么要顾体面!这体面谁爱要谁要去! 话音未落,左右太监一拥而上,铁钳般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奋力挣扎,拳打脚踢,却如同陷入蛛网,毫无作用。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奴婢!等我登了大宝,一个个全剥皮实草! 他被粗暴地拖拽着,锦袍撕裂,发冠跌落。 宫门外不再是熟悉的宫墙,而是一辆破旧不堪,散发着霉味的青篷马车。 不——我不去凤阳!我不去——!死也不去——! 在被塞进黑暗车厢的最后一刻,他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允炆!允炆!醒醒! 朱允炆猛地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吕氏正抓着他的肩膀摇晃,脸上满是惊惧。 他茫然四顾,发现自己仍在寝殿之中,窗外夜色深沉。刚才被拖拽、被塞进马车的绝望感,逼真得让他仍在剧烈颤抖。 我......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 你做噩梦了!吕氏看着他惊魂未定的脸,心疼地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一直在喊、放开我,吓死娘了! 朱允炆环视着熟悉的寝殿,清晰地感受到,所有这一切都不过是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南京城入了秋,风中带着萧瑟。 报国恩寺坐落在京城僻静一隅,又是皇太孙为母祈福所建,寻常百姓不敢轻易叨扰,故而格外清静。 朱允炆屏退随从,独自一人踏入寺门。他穿着一身宽大的素色便袍,身形更显单薄。 自寿宴之后,他称病告假,已有数日没有去大本堂,鬼使神差走到了这里。 寺内古树参天,落叶满地,富有韵律的诵经声传来。 他循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着,在一处偏殿的拐角,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色僧袍,身形瘦削,背对着他,仰头望着殿角飞檐上的一方天空,像一棵扎根在庭院里的古松,与寺庙的寂静融为一体。 老僧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朱允炆身上。 他双手合十,声音平和无波:“阿弥陀佛。秋深露重,殿下何以独自至此偏僻之地?” 一声“殿下”,叫得自然无比,却让朱允炆心头猛地一震。 他仔细看向这老僧,立刻便想起了他的身份,那个被允熥强行留下的道衍和尚! “你…认得我?”朱允炆的声音带着连日来积郁的沙哑。 道衍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二皇孙贵人多忘事,东宫之中,有幸遥瞻殿下风仪。况且南京城内,眉宇间如此沉重郁结的龙孙,除了二殿下,贫僧想不出第二人。” 朱允炆脸色微白:“大师倒是观察入微。” 道衍声音带着奇异的穿透力:“非是贫僧观察入微,而是殿下的失意二字,几乎写在了衣袍之上。殿下,您受苦了。” 朱允炆身体一僵,被看穿的羞耻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被理解的酸楚。 “大师既知我境况,当知我已……罢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意兴阑珊,准备结束这场意外的交谈。 “殿下且慢。殿下可知,这庭院中的树木,为何要在秋冬落叶?” 朱允炆不明所以。 道衍自问自答:“敛藏锋芒,蓄力待发。褪去旧叶,方能孕育新春。一时的沉寂,未必是终结,或许……正是在积蓄下一场惊雷的力量。”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朱允炆,“殿下,世事如棋,乾坤未定。一时的得失,岂能论定终局?” 朱允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这番话,与他近日听到的所有或明或暗的嘲讽、或虚伪或真实的安慰都不同。 它没有同情,没有说教,反而带着一种隐晦的鼓励,一种对未来可能的暗示。 “乾坤未定?”朱允炆喃喃重复,“大师何必出言安慰一个失意透顶之人。如今谁人不知,朱允熥地位稳固,如日中天。” 道衍轻轻摇头。 “站得越高,承受的风暴便越烈。扎根于幽谷,虽不见日月光华,却往往能历经风霜而不倒。” 他声音更低,如同耳语。 “潜龙在渊,非是困顿,而是等待腾云之机。关键在于,是否还有腾云之志。” 腾云之志! 这四个字,像一点星火,落在了朱允炆干枯的心田上。 他失去了老师,失去了皇祖父的青睐,似乎也快要失去父王的关注…… 但他真的甘心吗? 那个被驱逐去凤阳的噩梦再次浮现。 他看着道衍,“腾云之志?谈何容易。” 道衍双手合十:“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殿下如不嫌弃,可常来寺中走走。贫僧道衍,随时恭候。” 他留下这意味深长的话语,便转身缓步离去。 … 朱允熥自大本堂出来,不紧不慢地走在宫墙的廊道里。 行至一处僻静的拐角,一道身影自廊柱后闪出,跟上了他的脚步,正是他救下性命的贺锦。 “皇太孙,二殿下今日去了报国恩寺。”贺锦的声音混在风里。 朱允熥脚步不停,“知道了,再探。” 第80章 请君入瓮,专心等待猎物 数日后,文华殿檀香袅袅。 朱标埋首批阅着奏章,朱允熥与朱允炆则安静地在书案前临帖。 殿内只闻纸页翻动与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朱标以为把这兄弟俩拘在眼皮底下,能多读几页书,万万没想到他们把文华殿当作斗法的舞台。 这时,通政司官员躬身入内,呈上一封北平来信。 朱标放下朱笔,展开信笺,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信的前半部分是燕王朱棣惯常的问候。 “一别半载,十分思念兄长,不知兄长近来起居安否?饮食可还顺意?北地虽寒,弟一切尚好,唯望吾兄勿过于操劳……” 言语恳切,兄弟间的牵挂溢于言表。 然而看到后面,朱标眉头微动,只见朱棣笔锋一转: “……另有一事,半年前允熥侄儿顽皮,定要留下道衍和尚。彼时他言之凿凿,言说半年即归。如今期限已过,想来他那新鲜劲儿也该淡了。 弟府中一应法事斋醮,向来是道衍操持,新来和尚总觉不合心意,碍手碍脚。兄长可否代为问问那孩子?若他允了,还望速遣道衍北返为盼。” 在朱标看来,这不过是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他抬头唤道:“允熥,你过来,四叔来信,催要道衍。” 朱允熥应声上前。 朱允炆依旧低着头,手中的笔慢了下来,耳朵悄悄竖起,心也提了起来。 道衍和尚谈吐不凡,寥寥数语便让他有拨云见日之感,实在是个难得的智者。 此刻,他竟期盼着三弟能发挥其一贯的受宠与任性,再次强行把人留下。 朱允熥接过信,恋恋不舍道: “父王,道衍大师佛法精深,儿臣几次去寺中为母妃祈福,都得他善加开导,心下甚是感念,实在是舍不得他走。能否……” 朱允炆听到这里,心中暗喜,只觉得希望大增。 然而他眼角余光瞥向御座,却见父王眉头紧皱,显然是对允熥如此婆婆妈妈很是不耐烦。 果然,他听见父王高声说道: “我一天忙的什么似的,没功夫听你聒噪。你明白说,放不放道衍北归?" 朱允熥立即变得恭顺:“儿臣实在不舍,但也不能忤逆四叔之意,四叔既然来信催,便让他回去吧。” 朱标摆摆手,"嗯嗯嗯,下去吧。" 朱允熥又补充道,“只是还请父王费心,务必为儿臣寻一位真正的得道高僧来接替,好生主持报慈恩寺,让儿臣能常去尽孝心。” 朱标见他还算懂事,难得地夸赞道:“嗯,本该如此。你如今渐渐长大了,需知信守承诺至关紧要,不可再如从前,一味任性,蛮不讲理。” 朱允熥恭敬应下,退回自己的座位,两只眼睛不着痕迹瞥向朱允炆。 道衍那厮吃饱饭没事干,最喜欢兴风作浪。 你这几天,书也不念了,天天往报慈恩寺跑,是想出家当和尚吗? 我呸!肯定是道衍那个老秃驴鼓动你恶心我! 允炆啊允炆,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给人多枪死吗?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对手。 朱允炆的心如同坐了一场颠簸的马车,希望刚燃起又彻底浇灭。 ‘唯一能开解我的道衍,也要走了么?上天为何待我如此凉薄?莫非我真是这宫中最无人问津的倒霉之人?’ 他强忍着鼻尖的酸楚,心中愤恨难消,从前朱允熥在他跟前,总是怯懦畏缩,不值一提。满宫之人,谁不对他赞誉有加? 他一直以为这天下之主的位置,必定是自己的,谁知道倒转乾坤,一切都颠倒过来了。 这些日子,总有人在他跟前暗戳戳地劝:“皇祖都答应封你为淮王了,那可是至尊至贵的位置,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朱允炆只想啐那些人一口—— 你们这些蛆虫,从粪坑里爬到地上,就觉得是天大的恩典,该谢天谢地了。 可我呢?我能跟你们比吗? 我本来就是枝头金凤凰,生来就该飞上九天云霄,俯瞰苍生大地! 我才不愿意困在凤阳,孤苦伶仃过一辈子!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是朱家最璀璨的那颗宝石?凭什么是朱允熥?亲王之位能跟皇位比吗? 我不服!不服!就是不服! 朱标只当这只是一件再小的事。 他当即提笔给朱棣回信,除了叙些家常,便将允熥已爽快答应,正寻人接替,不日即遣道衍北归之事写明,吩咐快马送出。 太子谕令一下,僧录司不敢怠慢,很快便寻了一位看起来颇有些宝相庄严的和尚,领着便去了报慈恩寺,传达太子之意,令道衍交接后准备北返。 谁知道衍竟不肯走。 他对僧录司官员合十为礼,言辞恳切说道: “阿弥陀佛。劳烦大人回禀太子殿下,贫僧在此寺住得安稳,与三皇孙殿下亦觉投缘。 三殿下仁孝,常来祈福,贫僧感佩于心,实不愿再奔波劳碌,恳请留在南京继续清修,为皇家祈福。” 僧录司官员嗤笑不已:‘什么得道高僧,分明是贪恋金陵繁华,不愿去北平苦寒之地受罪罢了。’ 消息传回,朱标心中顿生厌烦,对夏福贵冷笑道: “好个得道高僧!不过是个贪图安逸,反复无常之辈,亏得老四和允熥都如此看重他,叔侄两个全是有眼无珠!” 他懒得再纠缠,挥手下令:“告诉那和尚,不想走便不走,但需他自行修书向燕王说明缘由,莫要连累孤与允熥落下不是。” 道衍接到太子口谕,依言给朱棣写了一封极其简略的回信。 远在北平的朱棣很快接到了此信。 他何等聪敏,结合南京近来风起云涌的局势,立刻明白道衍坚持留下,必有深意,定是在金陵棋局中看到了落子的关键之处。 他不再催促,只暗中传令,让南京的眼线更加留意报慈恩寺的动向。 道衍不肯走的消息,再次落到朱允炆灰败的心里,瞬间点燃更炽烈的幻想。 他在宫中激动踱步,脸上泛着异样的红晕: ‘道衍拒绝北归,定是为了我!那日他言语间的暗示,眼中的期许……’ ‘是了!他定是看出了我的潜质,想辅佐于我!我才是真龙!“ 朱允熥听到道衍不肯走的消息,无比震惊。 他几乎可以百分百断定,道衍一定是因为朱允炆而留下的。 他一方面暗自庆幸,想留下道衍,却找不到借口,没想到道衍主动留下来了。 另一方面又暗自叫苦,他压根懒得跟朱允炆这种菜鸡缠斗。 可这个又菜又爱玩的家伙,似乎吃了秤砣铁了心,打死不肯消停。 第81章 高手过招 萧瑟秋风卷起满庭落叶,朱允熥轻车简从,着一身素净常服,踏叶而来。 道衍于殿前合十迎候,“殿下,您又来了!“ 朱允熥微微颔首,恭敬还礼,“大师吉祥!小王今日得闲,再为母妃回向些功德。" 小佛堂中檀香袅袅,常氏牌位高高供奉。 朱允熥虔诚焚香、恭敬礼拜、专注诵经,法度严谨,历时半个时辰,纹丝不乱。 道衍敲击引磬,清越的磬声在殿宇中回荡。 他心中不禁暗暗称奇,此子毫无天家贵胄之骄气,心性之沉定,与年龄毫不相称,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法事毕,朱允熥起身,未如寻常那样离去,而是转向道衍: “小王今日心中偶有所感,可否请大师移步禅房一叙?” 道衍在南京逗留半年之久,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心念微动,做了一个优雅的请的手势。 禅房清茶袅袅,两人于蒲团上对坐。 朱允熥率先开口,如灵山会上拈花问佛:“大师,佛法深如海,最要紧的是什么?” 道衍不假思索答:“当然是智慧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非大智慧不可为。” 朱允熥点点头,又摇头:“大师高见。小王以为,智慧是利刃,操在善者手中则为善,操在恶者手中则为恶。” 他目光灼灼,直视道衍,语意双关。 “魔王波旬,具大智慧,然而全无慈悲,故而祸乱世间,造恒河沙罪业。今国朝初立,民心思安。若有人为着一己私欲,搅乱天下,火中取栗,这种人智慧越深,则害处越大!小王浅见,大师以为然否?” 道衍捻动佛珠的手指突然停住,随即答道: “殿下妙语,贫僧佩服。然空有慈悲之手,而无智慧之刃,亦无法斩断世间烦恼。殿下欲行孝道,更有建寺祈福之智慧举措,于是成就报慈恩寺之佳话。” 朱允熥淡然一笑:“大师辩才无碍,果然智慧如海。可惜小王并无智慧,只是尚存一点慈悲心。此慈悲心,不仅对亡母,亦是对天下可慈悲、该慈悲之人。” 道衍何等聪明,闻弦歌而知雅意,话到此处己知道后文是什么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朱允熥单刀直入:“大师,家兄允炆,近日是否多次前来叨扰?” 道衍从容应对:“二殿下确曾来过,与贫僧探讨佛法,亦是仁孝之人。” 朱允熥冷声问道:“以大师慧眼观之,家兄允炆,堪为天下主否?” 此问诛心!道衍沉吟片刻,选择如实回答:“二殿下温良恭俭让,作守成之亲王足矣。” 朱允熥穷追不舍:“那大师不妨说一句公道话,他配与我争嫡吗?” 王者之气扑面而来,道衍沉声作道:“的确不配。” 朱允熥一击掌,“好,大师痛快,不枉四叔对您敬重有加!方外之人,当潜心修佛。若一念妄动,插手皇家事务,则平白辱没高僧大德修行,更辜负诸佛慈悲之心。 大师,您说呢?” 这是最直白,也是最郑重的警告,道衍当即表态:"三殿下放心,这点分寸贫僧自然晓得。" 达到了此行第一层目的,斩断了道衍教唆允炆可能,朱允熥语气缓和下来,抛出另一个问题: “四叔来信请大师北归,大师却执意留下,小王不信那些贪恋繁华的俗论。出家人不打诳语,大师能否告知真实缘由?” 道衍三角眼中精光一闪:“殿下快人快语,贫僧怎敢虚言搪塞。贫僧之所以留下,是为殿下孝心所感,亦是为一探殿下究竟!” 朱允熥大惑不解,"探我究竟?呵!“ 道衍答得异常干脆: “贫僧曾观瞻《漠南漠北舆图》,惊为天人,此非聪慧二字可解,而近乎于神!贫僧今心魔已生,不探个究竟寝食难安,故而不肯离去,无他,只想求一个答案,殿下您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朱允熥笑了:“我当是何事,原来是为那几张图。不过随手所画,一幅在凉国公处,一幅赠予十七叔,一幅孝敬四叔。大师若早说,再画十幅八幅又何妨,不过是费些笔墨工夫而已,有何难哉。” 道衍心神撼动,追问道:“殿下神技从何而来?师承何处?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朱允熥站起身,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景,“大师,这世间不可思议之事,多了去了,就比如这风中落叶,它们从何处而来,又往何处去?” 道衍得到了答案,可这答案更让他心惊。 他喃喃自语:“随手画了三幅…再画十幅八幅有何难哉…“ 朱允熥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师着相了。法无定法,当用则用。大师若执着于来源,反倒看不见它本身的用处了。时候不早了,改天再谈,告辞。” 他走到门口,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回头温和地说道:“大师不必为此寝食难安。此类舆图,我闲暇时还绘有几幅,日后若有机缘,或可再请大师品鉴。” 这句话如同春风,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瞬间抚平了道衍所有追问的冲动,转而化为更深的骇然。 朱允熥离去后,道衍发现自己捻佛珠的手心,竟全是冷汗。 “还绘有几幅……”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一幅图已是国之重器,他竟还有数幅? 这位三皇子,他慷慨展示的,恐怕只是他实力的冰山一角。 次日,晨课刚毕,小沙弥前来禀报:“师父,二殿下……又来了,正在客堂等候。” 道衍静坐蒲团之上,双目微阖,手中念珠平稳地捻过一轮。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 “去回禀二殿下,就说老衲闭关参禅,近日……不见外客。” 一句话,便是一道鸿沟。 那小沙弥合十领命而去。禅房重归寂静,唯有道衍自己知道,从昨夜那位三皇子踏出房门起,他心中的天平,早已倾斜。 三殿下讲话温文尔雅,可是其中蕴含的杀意历历分明,此时此刻还与二殿下搅在一起,是想试朱家的刀利不利吗? 客堂内,朱允炆听得回禀愣住了,刚刚燃起的,以为寻得知己的微光,瞬间熄灭。 他望着紧闭的禅房门,心底最后一点热气也散了,只剩下无边的寒意,与彻底的崩溃。 第82章 雷厉风行,册封朱允炆 乾清宫西暖阁,朱元璋将一份密报推给坐在对面的朱标。 “看看吧,咱的好孙儿,还有你那好媳妇家里,都结交了些什么‘忠臣’。” 朱标只扫了几眼,额角便渗出细密冷汗。 密报清晰记录着齐德、黄子澄的门生如何通过吕家旁支,试图将密信递入东宫。 “父皇……他们竟敢……” 朱标没想到这些人非但不肯收手,反而变本加厉,要将允炆死死绑在他们的战车上。 “他们有什么不敢?”朱元璋冷哼一声,“只要允炆还在南京,他们就有念想!这事不能再拖。” 朱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父皇圣明!允炆……确实不能再留南京。必须封王就藩,绝了那些人的念想!” “好!”朱元璋要的就是这句话, “封他为淮王,凤阳是帝乡,尊贵无比,咱也不算亏待他。 大典要办得风光体面,但半月之内,允炆必须离京!不是咱不疼他…是咱…唉!就这么办吧!” “父皇殷殷之心,儿臣全明白!”朱标重重点头,“此事儿臣亲自去办,父王善护龙体,切勿忧心。” 朱元璋疲惫地点点头。 次日,东宫春和殿内,朱标将封王就藩的决定告知允炆与吕氏。 等他说完一大堆劝勉教导的话,朱允炆木然跪下:“儿臣……谢皇祖父、父王隆恩。” 朱标还想再说几句,吕氏突然尖叫起来: “臣妾不同意!封王就藩无妨,可为何如此仓促?按制,封王后可在京居住一年!为何半月就要炆儿离京?” 朱标狠狠逼视着她,“你做过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允炆走到这一步,你实在功不可没!你可真是个贤妻良母!” 吕氏大声辩白:“臣妾错在何处?二十年来兢兢业业、如履薄冰……” 朱标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脸也涨得通红, “需要孤把锦衣卫案卷拿来给你看吗?你这是在害允炆!父皇目光如炬,明察秋毫,何事不知?为何隐忍不发,你不知道吗?” 吕氏浑身一颤,话全噎在喉中,只剩下无声流泪。 朱标斩钉截铁说道:“此事父王己钦定,断无更改余地。恩典已给足,你若是不要,后果全由自负。” 他不再看瘫软在地的吕氏,最后告诫朱允炆: “去乾清宫,皇祖父还有话叮嘱。记住,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要知足,要感恩。你已走得太远,父祖这是在保全你,莫要不识好歹。” 乾清宫西暖阁内,朱元璋语重心长教导孙儿, “封你去凤阳,是爷爷信重你。远离是非,安享富贵,有何不好?别学那没良心的狼崽子,明白吗? 从今以后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你永远是爷爷好孙儿!你叔父们三年才许回一次,爷爷许你每年回一次。” 话己说到这个份上,朱允炆只能重重磕头谢恩。 他失魂落魄回到东宫,在回廊拐角与朱允熥狭路相逢。 庭院暮色笼罩,朱允炆双眼赤红, “你现在满意了?!你赢了!你赶走我的老师,抢走我的一切!现在,还要把我赶出南京!你这个……” 朱允熥似乎正准备出去,他停下脚步,平静看着他: “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执迷不悟!什么你的我的?真是你的,没人抢得走;不是你的,留也留不住。你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哪来的勇气觊觎大位?“ “黄子澄、齐德把你耍得团团转,见道衍一次就中他鼓惑。以你这点见识,窃居大位只会害死长房,害死朱家,害死大明。“ “所有的路是自己选的,也是自己走绝的。没人赶你走,是皇祖父和父王给你指了一条最安稳、最富贵的路。" “我可以对着列祖列宗,对着天地神明起誓,你若安分,凤阳便是天堂。" “但你若还生妄念,为害江山社稷,帝乡亦可成你囚笼。忍耐是有限度的,二哥,你不要再苦苦相逼。进一步悬崖万丈,退一步海阔天空,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朱允熥不再看他扭曲的面容,与他擦身而过。 朱允炆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 那禁锢他也养育他十几年的重重宫阙,此刻也默然无语。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发出一声似笑实哭的叹息: “我算什么天家贵胄,别人不过把我当作一个笑话,饭后茶余品评谈论。 文华殿内,礼部送来《祖训录》与《大明集礼》,朱标在亲王册封仪制卷宗上做满批注。 他召来礼部右侍郎张智广与翰林学士方孝孺: “陛下已决意册封允炆为淮王,就藩凤阳。着礼部即刻草拟诏书,依洪武三年定制筹备册封大典。” 张智广迟疑片刻,躬身道: “殿下,按制,亲王册封当先期告宗庙,所司陈设如册东宫仪,至少需准备两月。如今限期半月……是否过于仓促?且皇长孙尚未大婚,此时就藩,与旧例……” 朱标打断他,“此乃圣意。陛下有言,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举。诸卿当体会圣心,不可拘泥常例。” 方孝孺素来讲究礼法,认为此举有违常规。 朱标抬手止住:“方学士,孤知你欲言何事。然陛下曾言‘礼法依时而定’。如今局势,早定藩国才是对允炆、对朝廷最大的稳妥。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朱标随即向各衙门下达指令: “三日内择定吉日,行册封礼,定就藩期。 “即日启封库藏,制备淮王金册、金宝及冕服九章,车旗邸第,一应规格皆下太子一等。 “册封当日,陛下御奉天殿,淮王由奉天东门入。授册、授宝,悉遵旧典。 “勘合淮王就藩路线及护卫仪仗,选定藩府属官。” 他语气威严:“陛下要看到一个配得上允炆身份的体面大典。望诸卿体会圣心,办好此事。” 太子意志坚决,安排井井有条,众官知此事已定,纷纷躬身领命。 夜空下,礼部衙门灯火通明,官吏奔走忙碌,筹备大明第三代亲王中的首次册封。 朱标立于殿前,望着漆黑夜空,默然出神。 · 第83章 朱标病倒,重塑权力格局 洪武二十四年十月初八,秋风猎猎,南京城正阳门外旌旗蔽日。 淮王就藩的仪仗排出三里地,数百辆马车、三千护卫组成蜿蜒长龙。 皇子皇孙、勋贵百官齐聚道旁,这场面在大明开国以来也属罕见。 朱允熥站在宗室队伍前方,注视着这场盛大仓促的送别。 这半个月,他看得真切,整个册封与就藩的筹备,全靠父亲朱标一力支撑,如同一根紧绷的弓弦。 礼官唱礼已毕。 朱允炆转身的瞬间,在人群中精准地锁定了朱允熥。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往日伪装的温润,而是毫不掩饰的不甘与怨恨。 朱允熥坦然迎上。 这一刻,他甚至觉得这个二哥有些可怜。 但路是自己选的,棋局到了终盘,总要有人出局。 车帘落下,隔绝所有视线。 城楼上,朱元璋扶着墙垛,秋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 “走了好啊,”老爷子低沉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走了,大家都安心。” 朱允熥在一旁听得真切。从今往后,他不必再与这位二哥进行无休无止的、耗人心神的内斗了。 车队渐行渐远,化作天边一缕尘烟。朱元璋转身下楼,脚步声格外沉重。 朱标却仍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官道,身影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寥落。 “关城门吧。”良久,他终于转身。 沉重的城门缓缓合拢,发出冗长而沉闷的巨响。 望着父亲衰弱的背影,虚浮的脚步,朱允熥心情沉重。 他知道,父亲身心俱疲的根由,远非这半月身体上的劳累。 允炆被如此“体面”地逐出南京,父亲心中那份为人父的愧疚,与作为储君必须维持大局的理智,日夜撕扯着他。 这半月,父亲不过是将所有痛苦,化作了一种近乎自虐的勤勉。 礼部仪程他逐字审阅,工部冕服他亲验针脚,户部赏赐田亩他核对到三更…… 他仿佛想用这种耗尽自己的方式,来弥补那份无法言说的亏欠。 如今,仪式落幕,那根硬撑的弦,终于到了极限。 回到东宫,眼前的景象让朱允熥心头一紧。 方才在城头还勉强维持着威仪的父王,此刻如同被抽掉了脊梁,瘫在椅中,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然而,他的手中依然捏着一份北平军报在看。 “爹!”朱允熥快步上前,"您怎么了?快歇歇!" 朱标眼皮艰难地抬起一条缝,看清是他,嘴角无力地牵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剩一阵气音。 朱允熥的心直往下沉。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劳累,这是心神耗尽、气血两亏的油尽灯枯之兆! 不能再等了! 他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奏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二话不说,上前双臂一揽,将整整一摞奏本全部抱起! “你……!” 朱标见状,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气力,猛地撑起身子,手指颤抖地指着他, “逆子!放下!” “父王!您看看您现在的样子!” 朱允熥非但没放,反而抱得更紧,声音更是斩钉截铁: “您还能看清这上面的字吗?北平的军报再急,也比不上您的命重要!今日,儿臣就是当了这逆子,也绝不让您再碰这些劳什子!” “放下!" “偏不!“ “反了……反了你了!” 朱标浑身发抖,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由灰转红,煞是骇人。 朱允熥心如刀绞,却硬起心肠,抱着奏本转身就走,丢下一句: “您要治罪,也得等您有力气拿起棍棒再说!现在,儿臣去找皇祖父评理!” 夏福贵张开双臂拦住,大声说:"三殿下,您别胡闹了!别胡闹了!“ 朱允熥用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起开!“ 他抱着奏本,一路疾行至乾清宫。 不顾侍卫惊讶的目光,他径直入内,将奏本往朱元璋面前的御案上重重一放,噗通跪下: “皇祖父!您再不去看看,我爹……我爹他就要累死在案牍上了!” 朱元璋看到孙子焦急的双眼,再瞥了一眼那堆奏本,脸色瞬间铁青。 他一把推开御案,龙行虎步就往外走。 乾清宫到东宫的路,朱元璋走得脚下生风。 朱允熥小跑着跟在后面,看着皇祖父不再挺拔却杀气腾腾的背影,知道今天这事,闹对了。 朱标果然还强撑着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未批完的奏本。 见父皇突然驾到,他慌忙要起身行礼,却是一个踉跄。 “坐着!”朱元璋按住他肩膀,眉头紧锁,“脸色这么差,还逞强?” “儿臣只是有些乏……”朱标还想辩解。 朱元璋朝外喝道:“闭嘴!你不要命了吗!快!传太医!” 院使来得很快,左右手都号过脉,又看了舌苔,这才跪禀: “回陛下,太子殿下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乃是劳倦内伤之症。” 朱元璋不耐烦嚷道:“该开什么方子?赶紧说!” 院使重重叩首:“陛下,此症非药石可医。太子殿下是累着了,需要静养。若再操劳,恐伤根本啊。” 朱元璋勃然大怒,抬脚欲踢,“放屁!咱太医院养着你们,连个方子都开不出来?” 院使伏地不起,声音发颤: “陛下明鉴!太子殿下这是累出来的虚症,不是染了病。此时若再用虎狼之药,反而伤身。唯有静心休养,饮食调摄,待元气慢慢恢复。” 朱允熥赶紧上前解释: “皇祖父,太医说得在理。父亲这半个月耗尽了心神,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不是吃药。” 朱元璋瞪着眼睛,看看跪着的太医,又看看面色苍白的儿子: “标儿,听见没有?从今日起,好生歇着。朝政的事,有咱在。” 朱标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道:儿臣遵旨。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父皇和儿子关切的目光,心里百味杂陈。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在硬撑?可除了硬撑,他还能怎样? 他想起允炆刚学会走路时,摇摇晃晃地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喊。 如今却走到这般地步,兄弟相争,父子离心,作为父亲,他怎能不痛心? 朝堂上那些暗流涌动更让他疲惫。 武勋跋扈,文臣们明里暗里的较劲,镇守在外的弟弟们若有似无的试探。 每一样都要他小心应对,怎能不身心俱疲?有时候他真羡慕那些寻常百姓家,粗茶淡饭,平常度日。 父皇的白发一日多过一日,可朝政大事依然离不开他老人家亲自操持。 允熥虽然聪慧,终究还是个孩子。 老的老,小的小,这千斤重担,他若是不扛,又能交给谁? 爹,您就安心休养吧。朱允熥轻声说道,朝中有皇祖父,儿臣也会尽力学习,为您分忧。 朱标缓缓闭上眼睛,或许是该好好歇一歇了。 朱元璋已转身吩咐:传咱的旨意,太子需静养一月。期间一应政务,暂送乾清宫处置。 朱允熥悄悄松了口气,父亲这场病,总算能好好养一段时间了。 他退出东宫,站在宫檐下,望着阴沉沉的天空,深深叹了一口气。 父亲一人身兼太子,副皇帝,内阁首辅,五军府大都督,宗人府大宗正…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必须找一个合适的人替父皇分担一下繁重的压力。可是这样一个人,到哪里去找呢? 勋贵? 外臣? 不,都不行! 此事关乎国本,非至亲近,至贤能,且深得皇祖与父王深信不疑者,不可为之。 念头纷乱间,首领太监吴谨言脚步匆匆而过,脸上却带着一丝与宫中压抑气氛不符的轻松。 朱允熥心中一动,拦住他:“吴公公,何事?” 回三皇孙,吴谨言连忙躬身,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是天大的喜讯。蜀王殿下派来的先行信使已到,殿下车驾明日晌午便能抵达京师!” 蜀王朱椿!十一叔!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他心中迷雾。 是了! 十一叔就是天选之人,与父王感情深厚,更是皇祖父赞不绝囗的蜀秀才 他才是那个最完美,也唯一可能的人选! 朱允熥灵光一闪,纷乱的思绪瞬间汇聚,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海中突然炸开。 第84章 蜀王朱椿到了南京 想方设法,让十一叔留在南京辅佐父王!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抑制。 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朝着乾清宫快步走去。 时间紧迫,他必须抓住蜀王入宫觐见之前,当面探探这位贤王叔父的口风。 毕竟《皇明祖训》如山,藩王镇守四方,不得滞留京师,不得干预朝廷事务,这是任何人也不敢逾越的铁律。 十一叔向来恪守朝廷礼制,他愿意为了兄长,顶着天大压力,破此先例吗? 进了西暖阁,只见皇祖袖着手,脸上带着灿烂的笑意,正围着书案踱着方步。 朱允熥按捺住急切的心情,规规矩矩行完礼,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孙儿刚听吴公公说,十一叔明天就要到南京了,我想去接他。” 朱元璋心情正好,笑骂道: “你这兔崽子,消息倒灵通。怎么,又瞅着这个机会,不想上学堂了吧?” 朱允熥露出一副被冤枉的神情: “十一叔学问那么好,我是真心敬仰,想着能好生讨教一番。机会难道,三年五年都难得遇着一次。” 朱元璋哈哈大笑: "你小子还算机灵。朱椿最得咱心,你那些叔父,要是都像他那样聪明孝顺,知理懂事,咱少说也能多活三十年。要是都像朱楩那样混账,咱也不用活了。" 朱允熥顺势说道: “要不让济熺和高炽也一块去,他们对十一叔也景仰有加。我们兄弟三人做个伴,一同聆听十一叔教诲,岂不更好?” 朱元璋大手一挥,爽朗答道:"好吧好吧,你们一块去吧。“ 朱允熥欢天喜地退出,一出殿门,几乎要忍不住挥拳大喊: 至关重要的第一步,成了! 他径直往西六所去,济熺和高炽一听这话,顿时高兴得蹦了起来。 济熿和高煦却气得翻白眼,大骂他不是人,有好事也不知道想着他们。 次日秋高气爽,兄弟三人早早出了正阳门,抵达了城东四十里麒麟驿。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官道那头出现了车马的影子。 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护卫着几辆马车,缓缓向这边行来。 为首那辆马车上,悬挂着清晰的蜀王府旗帜。 车队在驿站前停下,车帘掀开,朱椿从车上下来。 他二十四五年纪,面如冠玉,虽是天家贵胄,却无半分骄矜之气,只温润一笑,便如春风拂面,令人心生亲近。 “侄儿等,恭迎十一叔!”三人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朱椿脸上的笑容漾开,一个个将他们扶起。 他拍了拍高炽圆滚滚的肚子,打趣道:“炽儿,你这是越发富态了!是不是天天偷吃皇祖好东西?” 朱高炽憨厚地挠头,不好意思笑道:“叔父有所不知,侄儿喝水都长肉。“ “多长肉好啊,到了北地扛冻。“朱椿哈哈大笑,又看向济熺,“你这眉眼,这身板,活脱晚三哥年轻时模样!” 最后上下打朱允熥一番,摸了摸他的头,唏嘘不己:“一转眼已是翩翩少年郎了,好,真好!” 朱允熥笑道:“十一叔,侄儿想跟您同乘,有些功课想请教您,不知可否?” 朱椿欣然应允,马车辘辘前行。 车厢内,朱椿关切地问起太子大哥身体。 朱允熥脸上蒙上一层忧色:“父王他身体很不好。” 朱椿眉头紧皱:“可是劳累所致?太子哥哥向来勤勉。” 朱允熥的声音有些哽咽: “前些日子,父王因为一些事心力交瘁,今日城头便已体力不支。回到东宫后更是直接病倒了,连奏章都拿不稳了。” 朱椿大惊失色:“不碍事吧?太医怎么说?快讲!" 朱允熥答道: “太医说,父王劳倦内伤,气血两亏,必须静养。可朝中大小事务多如牛毛,全凭父王分派,如何能歇?父王只睡两个时辰,人都熬得脱了相,我看着心里实在……” 他说不下去,低下了头。 朱椿脸上笑容消失殆尽,摇头叹息: “大哥他也太不爱惜自己了,这可如何是好!”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 朱允熥下了莫大决心,说道:“叔父,侄儿有个不情之请。” 朱椿看着他,“你讲!“ 朱允熥小心翼翼试探,充满了期盼,“您能不能……留下来,帮帮父王?” 朱椿愣住了,随即哑然失笑摇头:“藩国之责在于镇守一方,叔父岂能如你所言,长久滞留京城?哥儿,你还小,不懂这些。” 朱允熥脸上堆满失望和无奈,低声道: “是侄儿僭越了……哪怕叔父帮着父王抄些文书、理些卷宗,也能让他喘口气啊……叔父难道忍心看着父王累得奄奄一息吗?” 朱椿不停地摇头叹息,父皇废了中书省,拆分了大都督府,这副重担可不就全压在大哥一人肩膀上了么?其实这是很难行得通的,可又谁敢多嘴呢? 车驾抵达东宫门前,吕氏正带着宫人静候在门口。 眼见朱椿下车,她立刻迎上前几步,微微屈身:“十一叔,一路辛苦了,快请里面歇息。” 朱椿深深一揖:“大嫂亲迎,折煞小弟了。大哥身体违和,全赖大嫂悉心照料,小弟感激不尽。” 吕氏侧身引路:“十一叔言重了。快请进,殿下从早起一直念叨到现在,总算把叔叔念叨来了。” 朱椿人步入前厅,目光微微一扫,问道:“怎么未见炆儿?几年不见,那孩子想必学问又精进了不少。” 吕氏笑容僵了一瞬,轻叹一声:“十一叔尚不知情吧?允炆前几日已受封淮王,去凤阳就藩了。” 朱椿忙道:“岁月不居,小辈们一个个长大成才了,真是令人欣喜。” 吕氏干笑了两声,不再多言。 “十一叔,父王想必等急了,我们快去寝殿吧。”朱允熥打破了微妙的氛围。 朱椿点点头,脚步匆忙踏过门槛,一进门就瞅见太子大哥满脸病容靠在榻上, 他正要开口,朱标己兴奋地叫道:“老十一,快到大哥这儿来!” 朱椿疾步上前,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按住朱标肩膀,哽咽道:“大哥!你快躺下,别起来!” 他扶着朱标重新靠好,眼里满是痛惜。 “我在路上就听允熥说起,还不敢尽信。这才几年光景,大哥怎么就、怎么就憔悴成这样?!” 朱标摆摆手以示无妨,谁知却引来一阵咳喘,朱椿手忙脚乱替他捶背。 朱标终于缓过气来,拉着朱椿的手不放,一连串地问: “你在四川做得很好,兴文教,抚百姓,颇有贤名。快跟哥说说,在那边一切可还习惯?王府用度可还够?身边人伺候得可还周到?” “都好,一切都好!劳大哥如此挂心……”兄长病成这样,最先关心的仍是自己在封地过得如何,朱椿心中更是酸楚难当。 就在这时,一名宫女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了进来。 朱椿伸手接过,用勺子轻轻舀了一小口,尝了尝,又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递到朱标唇边。 “大哥,用些羹汤吧。” 朱标笑了:“这如何使得,我自己来……” 朱椿温言道:“大哥莫非忘了,我幼时体弱多病,大哥你常一勺勺喂我吃药进食。如今让弟弟效劳一回,又如何?” 朱标不再推拒,就着朱椿的手,慢慢将羹汤喝了。 朱允熥看着这一幕,心中更加笃定,长兄幼弟感情如此深厚,蜀王绝不可能袖手旁观,一定会施以援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 吴谨言出现在门口,脸上堆满笑容,先向太子朱标行了礼,随即对朱椿道: “蜀王殿下,皇爷在乾清宫等着您呢!听说您进了东宫,立马就打发奴婢来请。皇爷想您想得紧!” 朱椿闻言,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朱允熥强压住心头忐忑,对朱标道:“爹,您好好歇着,我送十一叔过去。” 朱标疲惫地点点头:“好,去吧。” 朱允熥躬身应下,与朱椿一同走出寝殿。 走到东角门,他突然拽住朱椿袖子,眼巴巴望着他,"叔父,侄儿在车上跟您提的事…" 朱椿笑得极其苦涩, “好侄儿!你的心意叔父全知道。长兄如父,看见你爹病成这样,叔父心痛难忍…可是…唉!说再多你也不会懂…“ 朱允熥欣喜若狂,十一叔果然心地纯良,重情重义,说通他倒不是什么难事。 最关键最关键的,还是老爷子,只要老爷子点头,这事,就成了一大半! 第85章 奢侈的欢聚 乾清宫西暖阁内,朱元璋早已命人摆了一张不大的榆木膳桌。 几样精致的家常小菜已然摆上,没有大宴席的奢华,却也香气扑鼻,御膳房显然格外用了心。 朱椿跟在吴谨言身后,小跑着进来的。 过屏风,他就看到父亲坐在桌旁,须发比记忆中又白了几分。 “儿臣朱椿,叩见父皇!" 朱椿鼻尖一酸,紧走几步到父亲跟前,撩起袍角大礼参拜。 “起来起来!弄这些虚礼做啥!” 朱元璋不等他跪下,一把将他拽住,攥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 “好,好!没瘦,精神头也更足了!咱的蜀秀才越发有模有样了!” 他拉着朱椿的手不放,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仿佛要将这几年的分离一口气看回来。 朱椿任由父亲拉着,声音哽咽: “父皇……三四年不见,您……您又见老了,定是又为国事操劳,未曾安眠。” 朱元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老啦!咱是老了!看见你们一个个都成才了,咱就放心老下去喽!快,坐下,这一路车马颠簸,先吃点东西垫垫。” 父子俩正说着话,殿外传来通报:“皇爷,太子殿下到了。” 只见朱标在两名内侍的小心搀扶下走了进来。 朱允熥忙迎上去埋怨道:“爹,外面那么冷,您怎么穿的这么薄啊?“ 朱元璋一看就皱眉:“标儿,你起来做啥?不好生在宫里躺着!” 朱标先向父亲行了礼,才喘了口气笑道:“十一弟难得回来,又待不下多久,我想多陪陪他。” 朱椿连忙起身,扶住兄长胳膊:“大哥,你快坐。” 朱允熥机灵地搬来一个厚厚的软垫,放在父亲身后,又拿了祖父一件披风,披在父亲肩上。 朱元璋挥挥手:“行了行了,都坐吧!一家人总算凑齐了一角,吃顿安生饭吧。” 四人围桌坐下,朱元璋坐了主位,朱标在他左手边,朱椿在右手边,朱允熥乖巧地坐在了下首。 朱元璋夹了一筷子蒸得烂熟的羊肉,放到朱椿碗里: “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尝尝,还是不是那个味儿?” 朱椿连忙应了,尝了一口,连连点头:“是,是!父皇还记得。” “咱咋能不记得?”朱元璋感慨道,又看向朱标,“你大哥小时候也爱吃,现在脾胃弱了,得吃更软和的。” 说着,又示意内侍给朱标盛一碗熬出米油的鸡汤。 朱元璋不住地问朱椿在四川的生活,风土人情,百姓收成。 朱椿一一作答,说到兴修水利、鼓励农桑的成效时,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朱标安静地听着,偶尔咳嗽几声。 他看着神采飞扬的弟弟,看看眼中带笑的父亲,再瞥一眼默默布菜的儿子,只觉得胸中郁结之气顿消。 这才是家的样子啊,父子兄弟,祖孙叔侄,围桌而坐,其乐融融。 “椿儿啊,”朱元璋抿了一口温酒, “你难得回来一趟,索性在南京多盘桓两个月,干脆就住咱宫里,也好多陪你大哥说话解闷。” 朱椿放下筷子,恭敬应道:“儿臣遵旨。只要大哥不嫌烦,儿臣愿日日叨扰。” 朱标笑道:“求之不得。有十一弟在,我这病只怕也好得快些。” 朱允熥低头吃着饭,耳朵却竖得老高,皇祖父这话,是何等偏爱蜀王。 燕王来京时,祖父是什么态度? 一见面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问他,‘大老远跑回来干啥,是不是北平憋着什么坏屁,跑到南京来放?有没有麻烦沿路州县迎送?’ 燕王还没住三天,老爷子就催他赶紧北归。 知子莫如父,老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朱棣赳赳武夫,素有大志,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深厚,自然不能让他太长时间在京师逗留。 朱椿儒雅文人,心思纯良,与世无争,在南京多住些时日,又有何妨? 朱标脸上堆满倦意,却仍强打着精神,目光不离朱椿左右,那份依赖与不舍,朱允熥都看得分明。 老爷子看着长子苍白的脸,再看看风尘仆仆的十一子,大手一挥。 “行了,天也晚了,标儿你这身子就别来回折腾了。今儿个,咱爷几个都歇在乾清宫!” “父皇,这……于礼不合吧……”朱标下意识地想推辞。 “什么合不合的!在咱自己家里,咱就是礼!”朱元璋双眼一瞪,“老十一也好些年没在咱跟前睡过了,正好!吴谨言!” “奴婢在。” “把西暖阁后头那张紫檀木大榻给咱收拾出来,在旁边给太子和蜀王支一张床!快去!” “是!” 西暖阁很快被临时改造了一番,龙榻不远处,并排支起了一张足够两人安睡的宽大床铺。 看着眼前这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画面,朱允熥心中既温暖又酸楚。 他知道,这样的欢聚时光对于大明皇室来说,既是奢侈,也是倒计时。而父亲日渐衰弱的身体,就是那座最精准的沙漏。 他悄悄溜出西暖阁,跑到东六所,径直敲开了朱橞的房门。 “十九叔!快,好事儿!十一叔回来了!正在乾清宫陪着皇祖父和父王说话呢!” 朱橞先是一愣:“十一哥?他什么时候到的?” “就刚才!侄儿想着,惠妃奶奶定然想念得紧。这等天伦之乐,怎能耽搁?您快去禀报惠妃奶奶,让她老人家也去乾清宫,正好母子兄弟团聚,一叙离别之苦!” 朱橞脸上绽开笑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侄儿!还是你想得周到!我这就去!” 他跑着出了门,直奔郭惠妃的寝宫,朱允熥紧随其后。 到了惠妃宫中,朱橞气还没喘匀就喊道:“母妃!母妃!我哥回来了!正在父皇宫里呢!” 郭惠妃正做着针线,异常惊喜:“椿儿?我的椿儿回来了?” 她看向随后进来的朱允熥,“熥哥儿,你叔父说的可是真的?” 朱允熥含笑躬身:“回惠妃奶奶,千真万确。十一叔刚入宫,此刻正在皇祖父跟前。孙儿想着您定是挂念,便请了十九叔一同来禀告。”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郭惠妃眼眶微红,也顾不上整理仪容,“快,快带我去!” 三人火急火燎地赶到了乾清宫西暖阁。 朱元璋正盘腿坐在龙榻上,看着下方。 朱标正与坐在对面的朱椿谈论着什么,两人眉飞色舞,说得兴致盎然。 郭惠妃放轻脚步走进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儿子熟悉的侧脸。 还是朱橞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朱椿一眼就看到了母亲站在门口,眼中含泪,正满怀慈爱望着自己。 他浑身一震,从榻上跳下来,几步冲到郭惠妃面前,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将脸埋在母亲温暖的衣袍间,压抑不住地呜咽: “娘,儿子回来了,娘……” 千言万语,都堵在了这声呼唤里。 郭惠妃的眼泪滴落在儿子乌黑的发顶。 她颤抖着手,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声音哽咽:“我的儿……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仔细膝盖……” 朱元璋坐在榻上,花白的胡子毛动了动,静静地看着。 朱标坐直了些,脸色布满悲凄,一定是想起母亲马皇后。 朱橞立在一旁,目不转睛看着哥哥和母亲,眼眶通红。 朱允熥退后半步,站在角落里,看着郭惠妃将朱椿扶起,母子俩相携着坐到榻边。 郭惠妃紧紧拉着儿子的手,眼巴巴地上下打量着,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嘴里不住地问着: “在蜀地吃得可习惯?身边人伺候得可周到?那里冬天冷不冷?” 朱椿时而含笑点头,时而饱含热泪摇头。 望着这团圆的一幕,朱允熥知道,是时候撬动大明祖制了。 第86章 祖庙问心 父子兄弟夜话到很晚才睡。朱允熥与皇祖同榻而眠,耳边鼾声四起。 站在家运国运的十字路口,他的心情无比沉重,同时却又无比笃定。 华山自古一条路,唯有勇者可以攀登,可以逾越。 次日晨光熹微,朱标便悄然起床,往文华殿去了。 这是他二十年来养成的,雷打不动的习惯,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容不得他有丝毫懈怠。 从洪武十七年起,他就成了大明帝国的实际主宰,从军政到民生,大小事务都需要经过他的裁决和批准。 对于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一项极其严苛的挑战,除了要有过硬的洞见和决断之外,更需要有顽强的意志和责任心。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椿一丝不苟地服侍完朱元璋漱洗,六十五岁了,早己不是记忆中那个刚强硬朗的父亲了。 老爷子用热毛巾擦完脸,目光深沉看着儿子。 “椿儿,你去祖庙一趟,给列祖列宗上柱香,报个平安。告诉他们,咱朱家的蜀秀才,回来了。” “儿臣遵旨。”朱椿躬身应道。 朱元璋转向侍立一旁的允熥身上:“哥儿,今日你陪十一叔同去。学堂就不必去了。” 朱允熥心头一跳,面上恭敬如常:“孙儿领旨。” 简直是福至心灵,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祖庙坐落在宫城东侧,远离六宫喧嚣。 叔侄二人踏过三重汉白玉拱桥,来到正殿前。 殿宇巍峨,黑瓦红墙,檐角蹲着沉默的螭吻。 推开沉重的朱漆大门,一股混合着檀香的木质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极静了。 数十盏长明灯在深邃的殿宇深处摇曳,映照着层层叠叠的乌木牌位。 那些镌刻着朱氏先祖名讳的墨底金字,在幽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阳光被高窗上的棂纸割裂,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柱,平添了许多岁月的苍桑。 朱元璋是真正的草根,即使想凭空捏造一个显赫的祖先,也不知道从何处捏造。 两名早已候着的礼部赞礼官,他们身着绛紫朝服,屏息静立,如同泥塑木雕一般。 朱椿一踏入此地,脸上尚存的温暖笑意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庄重。 他整理了一下亲王冕服,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沉甸甸的敬畏吸入肺腑。 祭拜开始了。 “跪——” 朱允熥耳边响起赞礼官拖得长长的调子,那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竟然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 朱椿率先跪下。 朱允熥紧随其后,袍角从冰冷的地砖上拂过。 赞礼官的声音响起。 “叩首——” “再叩首——” “上香——” 祭拜仪式异常繁复,超级冗长,每一个动作都被严格限定在礼法的框架内。 起身,下跪,叩拜,上香……周而复始。 叔侄二人一言不发,虔诚地重复着这些动作。 香烟袅袅升起,在牌位前盘绕,仿佛真有无形的目光,正透过青烟注视着他们。 朱允熥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这极致的寂静里,如同擂鼓。 漫长的祭礼终于结束。 两名赞礼官躬身一礼,无声地退出了大殿,轻轻掩上了沉重的门。 “吱呀——” 关门声落下,殿内重回死寂,只剩下长明灯在摇曳。 朱椿没有立刻离开。 他负手立于殿中,仰望着最高处“皇明列祖”的巨幅牌匾,久久不语。 这位富贵至极的蜀王永远不会想到,他这一脉将积累起何等泼天的富贵。 蜀府之富,甲于天下,三百个王庄,成都府七成沃土… 然而一场繁华一场梦,终将随着张献忠入川心烽火,如同这殿中的青烟,一朝散尽,宗室屠戮殆尽,鲜血染红岷江。 望着朱椿久久伫立的背影,朱允熥缓步上前,声音极轻,却又极清晰: “十一叔,昨日侄儿在车上与您说的事……您,考虑得如何了?” 朱椿没有回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允熥啊,叔父明知你必有此问。不是叔父驳你的面子,更不是叔父不念你父王的安危。只是,叔父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朱允熥站到与朱椿并肩的位置,同样望向那些沉默的牌位, “叔父是怕,怕朝野非议,怕言行失矩,更怕……违背了皇祖定下的‘藩王就藩,无诏不得入京’的祖制!” 朱椿转头看向他,嘴唇微动,却未能出声。 朱允熥不给他辩驳的机会,语气愈发凝重: “叔父饱读诗书,当知北宋王安石有言:‘盖儒者所争,尤在名实。名实既明,则天下之理得矣。’” 他抬起手,指向森然牌位林: “敢问叔父,皇祖当年定下诸王外封,藩屏帝室之策,其‘实’是什么?是让朱家子孙固守封地,画地为牢吗?非也!其‘实’,在于‘安定天下,永葆朱明江山’!” “而今,‘实’已变矣!”朱允熥的声音陡然拔高: “国本羸弱,储君呕心沥血,已近油尽灯枯!此乃大明开国以来前所未有之危局!" "若此时仍拘泥于‘藩王不得留京’之‘名’,坐视父王被如山政务压垮,致东宫倾颓,国本动摇……“ "这,才是对祖制最大的背叛!对列祖列宗开创的基业,最大的不孝!” “十一叔!” 朱允熥转过身,直面朱椿,眼中已泛起血丝, “您昨日亲眼所见,父王他……他是在拿自己的命硬扛啊!他一人身兼数职,便是铁打的金刚也熬不住了!" "皇祖年事已高,若父王真有万一……这大明的江山谁来承接?皇祖的晚年何人奉养?“ "届时诸王心思浮动,祸起萧墙之源,岂不正是源于今日我等之恪守成规、见死不救?!” “允熥!慎言!”朱椿脸色煞白,厉声喝止。 这番话太过诛心,太过大逆不道,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了他的内心。 “慎言?”朱允熥惨然一笑,“侄儿今日在列祖列宗面前,说的皆是肺腑之言,何须再慎!” 话音未落,他后退两步,立于大殿中央。 他当着朱椿的面,当着这满殿朱明先祖的牌位,双手用力一振袍袖,随即撩起衣摆,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双膝撞击在地砖上的声音,沉闷而惊心。 他挺直脊梁,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已被震撼得无以复加的朱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侄儿朱允熥,今日在列祖列宗面前,并非以皇孙之身,而是以人子之身,恳求叔父!” “为我父王续命!” “为我朱家江山社稷留下!” 声落,殿内死寂。 朱椿怔怔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侄儿,看着他眼中的决绝与沉重,下意识地望向身后森然肃穆的牌位。 殿外秋风呜咽,穿过殿宇缝隙,带来一丝寒意,朱允熥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第87章 朱椿教弟 祖庙大殿依然朱门紧闭,朱允熥依旧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高大的殿宇将他衬得小小的? 朱椿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向前一步,弯下腰压低声音问:“今日在祖宗面前,你给叔父一句实话,为何偏偏是我?” 朱允熥回答得异常干脆: “因为只有叔父才帮得了我爹,也只有叔父才愿意帮我爹。叔父如果袖手旁观,我爹就是死路一条,我也是死路一条。我不信叔父狠得下心。” 这话直白如刀,让朱椿心头刺痛。 他问道:“你那么多叔父,比我强的人多的是…" 朱允熥毫不客气打断,"叔父别光说多的是,倒是说一个出来呀?“ 朱椿还真被问住了。 老二荒唐透顶,老三、老四镇守北疆,老五整天研究医理…… “你六叔楚王朱桢,镇守武昌,军功赫赫,能文能武。岂不比我一介文人更合适?你为何舍他而选我?” 朱允熥露出冷冽的笑意:“叔父,您是真看不明白,还是在故意考问侄儿?” 朱椿问道:“此话怎讲?起来说话。“ 朱允熥依言站起,字字如银珠落在玉盘: “六叔是国之利剑不假,但锋芒毕露,能御外敌,自然也能伤及执剑之人。他若留在中枢,辅佐一位病弱的太子,与一位年少的皇孙…“ “您觉得,朝野内外,天下藩王,是会赞他忠心可嘉,还是会疑他想当第二个李世民?” “慎言!”朱椿脸色骤变。 朱允熥毫不退让,“侄儿绝非危言耸听,而是人心如此,不得不防!六叔留京,非但不能稳固国本,反而有可能成为动摇国本的祸源!” “如今父王身边缺的,不是斩将夺旗的猛将,而是一味能调和百药,稳固根基的甘草。” “而您,就是这味独一无二的甘草。您性情温润,在诸王中人缘极佳;您更是蓝大将军的快婿,与勋贵武将渊源深厚。” “最关键的是,您还与方孝孺等清流文臣颇有交情。侄儿生下来就带着武勋的烙印。若有您在中间转圜、调和,许多针尖对麦芒的僵局,便可迎刃而解。” 最后,他掷地有声,做最终的陈述: “您与父王手足情深,您深得皇祖宠爱,您无震主之忧,您有人和之利!试问,大明还有谁,比您更适合辅佐父王,稳定大局?” 一番话层层递进,将利害、情分、时局剖析得清晰透彻。 朱椿怔了怔,几乎是脱口而出:“方才这番话,是谁教你的?是皇祖?还是父王?” 朱允熥嘴巴一瘪,似乎下一刻就会哭出声来:“叔父怎么会这么想?这里是祖庙,侄儿岂敢欺瞒叔父?若非救父心切,何至于在此地跪求叔父!” 看着他眼中的坦荡和委屈,朱椿更加疑惑了。 不是父皇,也不是大哥,难道……真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此儿见识胆略,已非聪慧二字可以形容,心智深得让人心惊。 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朱椿背着手,缓缓踱了几步,在皇明列祖的巨幅牌匾下停住。 他仰着头,目光仿佛要穿透屋顶,看清楚大明风雨莫测的未来。 朱允熥没有再催促,既然种子已经撒下,那就静待发芽,操之过急,反而会适得其反。 良久,朱椿深吸一口气,缓缓问道:“允熥啊,就算叔父想留下来,也没有合适的理由啊。” 这一问就是莫大的突破! 朱允熥暗自庆幸,胸有成竹答道: "叔父放心,侄儿一定会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您体体面面,光光彩彩留下。“ 小孩子家家,口气不小! 朱椿没有再追问,重新望向森然肃穆的祖宗牌位。 脑海之中,两个声音激烈交锋。 一个在说:“朱椿!你疯了吗?今日你为情所动,明日一道弹劾,便是万劫不复!你是想做第二个刘安吗?” 另一个在说:“朱椿!大哥待你如父,如今他性命垂危,你竟要袖手旁观?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大哥万一……这天下又会流多少血?“ 心中天人交战,杀得天昏地暗。 不知过了多久,朱椿终于说道:“允熥,你是个好孩子。今日之事,容叔父好生思量一番。时候不早了,咱们先回去吧。” 朱允熥赶紧恭敬答道:“侄儿明白,静候叔父佳音。” 叔侄俩一前一后走出祖庙,沉重的朱门再次合拢。 从祖庙回来,朱椿心绪难平。 他没有回乾清宫,而是径直来到了母亲郭惠妃的寝宫。 “大哥!” 刚踏进宫门,一个身影就炮弹似的冲了过来,正是幼弟朱橞。 朱椿笑着摸了摸朱橞的头:“都是要就藩的亲王了,怎么还这般毛躁?吓了哥一大跳。” 郭惠妃闻声从内室出来,脸上立刻漾满了笑意。朱椿顺势扶着母亲坐下。朱橞猴一样上窜下跳。 郭惠妃恼着脸念叨起来:“橞儿,你瞧瞧你哥多沉稳,再看看你,书也不好好读,整日就知道胡闹,何时才能让你父皇和娘省心?” 朱橞立刻撅起嘴,满脸不服。 朱椿笑着打圆场:“橞儿还小,贪玩些也是常情。允熥那孩子倒是沉稳,言行举止得体,学问也进益了不少。” 郭惠妃脸上满是赞赏: “允熥那孩子真心不错。前些日子我身子不适,他天天跑来问安。你父皇把他当宝似的,衔在口里怕化了。” 朱橞也凑过来插话:“哥,要是换了允炆当太孙,我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两说。幸好大哥把那个婢养的撵凤阳守祖坟去了……" 一听这话,郭惠妃顿时脸色煞白,厉声呵斥:“你这个混账东西,说的什么胡话?闭嘴!” 朱橞吓得一缩脖子,躲到朱椿身后。 朱椿立刻转身,沉下脸:“十九弟,慎言!这种话也是能浑说的?招惹多少是非?” 郭惠妃余怒未消,指着朱橞:“椿儿你看看,橞儿这般口无遮拦,将来不知道…唉!我死了都难闭眼!” 朱椿沉默片刻,拉着朱橞走到院中,苦口婆心教导: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以后开口说话前,先动动脑子!别有口无心,囫囵往外倒!记住没?天家贵胄,谨言慎行才能保身。“ 朱橞满不在乎,“哥,允炆的确不是个东西……” “闭嘴!”朱椿狠狠拧住他耳朵,“刚才的话,再敢讲一次,打断你的腿!” 朱橞瘪着嘴,不敢反驳。 朱椿看着弟弟可怜样,脸色又放和缓下来:“跟我说说允熥。” 朱橞眼睛一亮,“哥,允熥真挺好的!上回我射箭输了,被他赢了弹脑门,他都没使劲儿!“ "我们一块爬树掏鸟窝,被父皇逮住了,父皇脱了鞋板子要揍我,他说是他央求我爬的,结果挨了父皇十几鞋板子!” 他扯着朱椿的袖子:“他还说,咱们都是一家人,将来富贵与共。允炆最爱告刁状,连高炽那么老实的孩子也不放过,我们都讨厌他,没人跟他玩……” 朱橞喋喋不休地说着,朱椿静静听着。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大哥的病容,心头一股烦躁。 宫人已备好午膳,郭惠妃拉着朱椿的手。 “来,我儿,这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说着,亲自为他布菜,眼里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了。 朱椿正欲举箸,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夏福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先向郭惠妃行了一礼,随即笑容可掬说道:“蜀王殿下,太子爷请您东宫一叙。” 朱椿心头猛地一沉,心说,‘莫非允熥那孩子己经给大哥说了?应下不是,不应下也不是,真让人左右为难?’ 朱橞笑容僵住了,胆怯地看向了哥哥。 第88章 上阵亲兄弟,打虎父子兵 朱椿心里七上八下,跟着夏福贵来到东宫。 朱允熥早已在门口等候,眉眼都在笑,心里却绷得紧紧的,‘十一叔,您老人家可算来了。成败就在今日了!’ 朱椿心中有事,面对朱允熥的热情迎候,只是点了点头,沉默地走了进去。 太子朱标独坐桌前,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并一壶清酒,气色瞧着比昨日稍好些。 朱椿上前一步,躬身见礼:“大哥,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劳你总是惦记。”朱标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虚弱。 两人落了座,朱允熥安静地在旁侍奉,添汤布菜,手脚麻利,眼神里满是关切。 朱椿看在眼里,心中暗叹,这侄儿对大哥,确是真心实意的孝顺。 饭至中途,朱标忽然放下筷子,轻声道:“老十一,允熥那孩子……都跟我说了。” 朱椿心头一紧,抬眼望向大哥,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朱标看着他,语气带着安抚,又似有无奈:“小孩子家不懂事,口无遮拦,他说那些,你别往心里去,只当是胡话。” 闻听此言,朱椿心中更是酸楚难当,动情说道: “大哥,您万不可这般说。允熥仁孝,句句发自肺腑。我又非铁石心肠,他在祖庙对我说的那番话,让我一夜辗转难眠。 想到大哥这些年为我们这些兄弟承受的辛苦,臣弟……臣弟心里既痛,又愧。” 他声音哽咽,继续说道: “长兄如父。您比我年长十余岁,二十年来,家中里里外外,全赖您一人操持支撑。我们这些做弟弟的,非但没能为您分忧,反倒……” “同样是父皇的儿子,凭什么所有重担都压在您一人肩上?我们却安享富贵,坐视您独力难支?” 朱标听着,眼眶骤然红了,一把抓住朱椿的手,泪水终是滚落下来: “老十一,我是长兄,多受累是分内之事。若、若兄弟们都能如你这般体谅为兄,我便是再累,心里也是暖的……” 见大哥落泪,朱椿心中更是难受,急忙取出帕子,为他拭去脸上泪痕,语气十分坚决: “大哥,我想好了。只要您信得过我,但有所命,臣弟绝无二话!” 朱标久久无言,默然片刻,伸手又去拿酒壶,却被朱允熥轻轻按住:“爹,今日已饮了三杯,不能再喝了。” “无妨,就让我再饮一杯。”朱标说着,执意斟了半杯,仰头一饮而尽。 朱椿垂眼望着自己杯中残酒,也举起一饮而尽,只觉得那苦涩之意仿佛顺着喉咙一路蔓延至心底。 大哥方才寥寥数语,包含了多少难以言说的失望与疲惫? 是啊,大哥实在太难了。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向那些素来横行跋扈的兄弟。 老二秦王朱樉,在西安的所作所为他早有耳闻。大兴土木、强掠民女,甚至阉割幼童,虐杀宫人…… 这哪里是天家藩王,分明是盘踞关中的一头饿虎。每每思及,朱椿都感到面上无光。 老十鲁王朱檀,其荒唐更令人发指。为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竟能狠心残害兖州幼童以为药引! 最终落得双目失明、全身溃烂而亡,还得了个“荒”的恶谥,生生将父皇气得病倒。这已非糊涂,简直是丧心病狂。 还有十三弟代王朱桂,在大同俨然成了“活阎罗”,剥皮挖眼,与尸同寝…… 光是听闻便让人脊背发凉,大同百姓不知活在怎样的恐惧之中。 更不用说在青州的老七齐王朱榑,短短数年间,屠戮官员百姓多达数百,视人命如草芥,凶名足可止小儿夜啼。 这些兄弟,哪一个不是压在大哥心头的巨石? 他们每一次肆意妄为,最终承受父皇雷霆之怒,并费心善后、安抚各方的,不都是太子大哥吗? 大哥既要维护皇家颜面,又要规劝约束弟弟,还得平息民怨,稳住朝局…… 想到此处,朱椿只觉方才那杯酒的苦涩,在五脏六腑里翻涌。 他抬眼望向大哥憔悴的面容,心中那份亦兄亦父的敬爱,此刻尽数化为深切的心疼与不忍。 同样都是父皇的血脉,凭什么让大哥一人,背负起所有人造下的罪孽? 他暗自攥紧了拳头,原本尚存的一丝犹豫,已烟消云散,变成了无比坚定的决心。 无论如何,他决不能成为大哥的又一个负累。若能为他分忧,万死也不辞! 朱标幽幽叹了口气,眉宇间倦意深重。他握住朱椿的手,轻轻拍了拍。 “你能回来这一趟,很好。大哥……也就是想跟你多说几句体己话。这次在京城多住些时日,好好陪陪父皇,便是替大哥尽孝了。” 朱椿缓缓抬头:“大哥,我想好了,不走了!” 朱标一怔,随即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你的封地、属官皆在四川。莫要说傻话,安心回去便是。” “大哥,上阵亲兄弟,打虎父子兵。”朱椿声音紧绷,眼底泛红, “我此刻若抽身离去,留您一人独撑危局,臣弟此生此心,何能得安?您直说,要臣弟做什么?纵是刀山火海,弟弟也陪您一起闯!” 朱标眼圈再次泛红,伸手紧紧握住朱椿的肩膀,用力摇了摇,声音更加哽咽: “椿儿……有你这句话……大哥心里,就真的知足了……” 他稳了稳翻涌的心绪,方继续道: “大哥只是心中憋闷,与你诉说一番,万万没有让你留下的意思。你切莫冲动,四川才是你的封国,岂可长留京城?允熥年少不懂事,你怎能也跟着他胡闹?” 朱椿目光坚定,毫不退让: “大哥,允熥并非无知,他看得比许多人都明白。臣弟不是猛将之才,不能镇守边关,不能杀伐决断。但做一味甘草,安抚宗室,调和文武,还是能起些作用的。“ “再不济,也能替大哥抄抄写写,跑跑腿,打打仗。或者陪大哥说说话,解解闷。“ "臣弟心意已决,必须留下。如今唯一的难处,在于如何留下——祖制如山,我们需得寻一个能过得去的法子。” 朱标还是一个劲地苦劝。 一个拼命推辞,一个执意要留下,眼看要陷入僵局,朱允熥再也按捺不住性子,急声道: “爹!您就别再逞强了!十一叔是真心实意想帮您,您这样硬撑,身子如何受得住?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您这样推来推去,把叔父的心都推冷了! 朱椿也恳切道:“大哥,允熥所言极是。您若再一意孤行硬撑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啊!” 朱标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朱允熥已抢先一步,清晰说道: “十一叔,侄儿有个想法。可否请您出面执掌宗人府?您乃皇祖最为看重的亲王之一,由您来主持宗室事务,名正言顺。以此身份长留南京,朝野上下,无人能非议。” 朱标与朱椿面面相觑。朱允熥稍作停顿,又补充道: “况且,宗室事务繁杂,常需向父王当面请示回报。时日一长,京中勋贵朝臣,自然也就习惯了。” 朱椿眼中一亮,击掌赞道:“妙!此计大善!如此光明正大,名正言顺!我与大哥方才竟未曾想到!” 殿内气氛为之一松,仿佛找到了一条可见的出路。 然而片刻的欣慰后,朱标眉宇间又笼上一层阴云。 “老十一,咱们兄弟在这里说得再好,终究还得看父皇的心思。他老人家若是不准,万事皆休。”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让刚刚升起的热情骤然消散。 朱允熥脸上没有丝毫退缩之意,对着朱标和朱椿郑重一礼: “十一叔。您且在这里和我爹再说会儿话。皇祖那边,我这就去探探口风。我就不信,皇祖他老人家会不心疼我爹。” 说着,大踏步往殿外走去,朱标和朱椿俱是一怔,随即相视一笑。 第89章 朱允熥,你又皮痒了? 朱允熥离开东宫,并未直接去乾清宫西暖阁,而是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久久伫立。 秋风寒凉,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滚烫与凝重。 他很清楚,接下来的面圣,成败注定难以预料,但他别无选择,只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踏入乾清宫西暖阁,他看见皇祖父正对着一份摊开的奏报出神,御案一侧,奏本堆积如山,仿佛要将这位六十五岁高龄的帝王吞没。 朱允熥收敛心神,像平常那样施礼,声音却有些发抖,"孙儿叩见皇祖父,孙儿有事要奏。”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敲了敲那份奏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屁大点事,也要报到咱这里来,这些官儿是白养了吗?兔崽子,说吧,你有何事?” 朱允熥不再绕任何圈子,俯身再拜:"孙儿,孙儿恳请皇祖,留十一叔在京!“ 朱元璋大惑不解:"你说啥?留朱椿在京?把他留下干什么?他留不留京,关你屁事?" 朱允熥答道:"父王体虚多病,日渐消瘦,孙儿看着心疼。十一叔正值盛年,又是朝野称诵的一代贤王,倘若留在南京,正可以替父王分一些辛劳…" 朱元璋一声不吭,从御案后绕了出来,伸手揪住朱允熥耳朵,将他整个提了起来。 朱允熥呲牙咧嘴大叫:"哎哟哟,皇爷爷,您快放手,我耳朵快掉了…" 朱元璋怒骂:"掉了好!反正长着也没用!“ 说着,在他屁股上狠踢一脚,"滚得远远的,你刚才放的屁,老子一句也没有听见!“ 朱允熥揉了揉生疼的屁股,再次跪伏在地:“孙儿恳请皇祖父,授十一叔蜀王朱椿宗人府宗令之职,总理宗室事务,长留京师,佐理东宫,为父王分劳!” “砰!”朱元璋的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上。 “朱允熥!你又皮痒了?”老爷子的声音冰寒刺骨,“你是真的没长耳朵?就凭你刚才这句话,换了别的什么人,咱现在一准就扔进诏狱?!” “孙儿知道。”朱允熥抬起头,目光清澈而无畏。 朱元璋怒道:"既然知道,还在这里聒噪干啥?皇明祖训第四章,背出来!“ 朱允熥随即朗声诵出: "凡亲王居国,各守疆土…无得干预朝政。" "凡朝觐,三年一期…事毕归国,无得久留京师。" "凡王国文武官属,不许擅自除授…" "凡子孙继嗣亲王者,必以嫡长为先…" "…敢有暗通朝臣,窥探国事者,削爵幽禁,废为庶人,圈禁凤阳…" 朱元璋抬手打断:"背得挺顺溜,为啥明知故犯?不怕咱重罚吗?“ 朱允熥昂首挺胸答道: “孙儿当然怕重罚,但更怕父王心力耗尽、国本动摇,那才是真正的不忠不孝,辜负了皇祖创立这大明基业的苦心!” “祖宗之法不可违!”朱元璋厉声呵斥,但气势却微妙地不再那么骇人。 “皇祖!” 朱允熥抓住这转瞬即逝的间隙,声音恳切。 “《祖训》之精髓在于‘固本培元’!而今元本何在?在积劳成疾的父王,在您夜不能寐的案头! 当初胡惟庸固然可恶,的确该杀!可他那一摊子事,也总得有人来做啊! 李文忠当年任大都督,为您分担了多少军务琐碎? 如今事情却一件没少,最终都还不是全堆到了皇祖和父王的肩上!” 朱元璋沉默了,脸上怒容渐渐消散。 他何尝不知道,废除丞相,拆分大都督府,权力的确彻底收归中枢了,但无穷无尽的事务,也实实在在压了下来。 标儿为何累倒? 他自己为何年过花甲还不得安寝? 根源就在于此! 在皇帝和文官武臣中间,缺了一个既能绝对信任,又有能力处理庞杂事务的缓冲层、执行层。 他需要一个人,能为他和标儿分担辛劳。 这个人必须绝对忠诚,毫无野心,且身份超然。 这个人,根本不好找。 外臣不可信, 勋贵易尾大不掉, 其他藩王,如老三、老四、老六之辈,更是引狼入室。 直到此刻,朱允熥说出了朱椿, 朱元璋心中才豁然开朗。 是了!老十一!咱的蜀秀才!怎么把他给忘了? 让他以宗人府的名义,留在京城,处理那些繁琐的宗室事务,然后以此为基点,协助标儿协调一些不便亲自出面的关系…… 这简直是…… 天造地设的人选! 这真是一个完美的,既能解决实际问题,又不会触动权力核心敏感神经的方案! 朱元璋看向朱允熥,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有惊讶,有审视,更有一种“此子竟能想咱不敢想、行咱不便行"的隐秘欣慰。 他哪里是被孙子说服,分明是借孙子之口,说出了自己苦思良久而不得的破局之策! 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良久,朱元璋咬牙切齿说道: “你这个兔崽子,一天到晚净会给咱出难题,赶紧给咱滚出去!祖训录第四章抄一百遍!不,二百遍!敢抄错一个字,打十板子!滚!” 最后一声暴喝,让朱允熥心神俱裂,他不及细想,更不敢回嘴,连忙捂住屁股往阁子外走。 朱元璋又在他背后大叫一声:"你个欠揍玩意!给老子站住!叫朱椿过来!“ 朱允熥哀怨地回望一眼,捂着火辣辣的耳朵和屁股,一瘸一拐地回到了东宫。 吕氏看见他这副呲牙裂嘴的狼狈样,差点没崩住笑,心说:‘什么时候被老爷子结果了才好!’ 朱允熥刚踏进殿门,就把正焦灼等待的朱标和朱椿吓了一跳。 “你这是……”朱标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又惹怒父皇了?挨打了吧?” 朱允熥瘪着嘴,委屈得快哭出来,添油加醋地抱怨: “父王!皇祖父他……他一点都不讲道理!上来就揪我耳朵,都快揪掉了!还踢我屁股……说我再敢聒噪,就把我扔进诏狱!还说我是兔崽子,净给他出难题……真是个老……老顽固!” “逆子!你还敢口出怨言!”朱标气得眼前发黑,指着朱允熥的手都在抖,“谁让你去胡言乱语的!你这就是讨打!活该!” 他颓然坐回椅中,脸上是彻底的失望,转向朱椿无力地摆了摆手: “老十一,你都看见了……行不通的,此路根本行不通。父皇他……不会答应的。祖训如山,谁也撼不动啊。” 朱椿连忙上前替兄长抚背顺气,心中无比失望,却只能温言劝慰: “大哥别急,保重身体要紧。允熥也是一片孝心,您千万别责怪孩子…只是…只是我们也未免想得太简单了些。” 殿内一时间被绝望的气氛笼罩着。 第90章 洪武帝一语定乾坤 朱标看着儿子的惨状,心下一软,吩咐道:“来人,传太医!” 太医匆匆赶来,要查看伤势。 朱允熥顿时涨红了脸,死死攥住裤腰,嚷嚷着:“不……不必看了!歇两日便好!” “胡闹!”朱标板起脸喝问,“不褪裤怎么让太医瞅?” 太医在一旁陪着笑,好说歹说,才将他裤子褪下些许,只见屁股上果然好大一块青紫。 朱标眼角一跳,太医忙道:“殿下放心,未伤筋骨,贴两剂活血散瘀的膏药便无大碍了。” 太医一番揉按,将那膏药贴上。 朱允熥趴在榻上,感受着屁股上一阵清凉,被膏药激醒了记忆似的,“哎呀”一声补充道: “哦,对了…皇祖父最后还说…‘站住,叫朱椿过来’。”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朱标和朱椿愕然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问。 “我…我…我光顾着疼…忘了说了…" 叫朱椿过去?是要当面申饬,彻底绝了他的念想?还是……? 朱标长叹一口气,自己年近不惑了,偏偏听信一个黄口小儿的胡言乱语,平白无故惹父皇动怒,还连累弟弟… 朱椿整理了一下衣冠,说道:“大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父皇既然召见,臣弟这就过去,不过是挨几句训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拍了拍朱标的手,随即转身,走向乾清宫。 进入西暖阁内,他看见父皇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正襟危坐。 而是像一滩耗尽了力气的泥,深陷在龙椅里,一只手撑着额头,听到他的脚步声,才勉强抬了抬眼皮。 “儿臣朱椿,叩见父皇。”他一丝不苟地行礼,心中忐忑难安,一心只想着如何说服父皇,作最后的争取。 “椿儿,来了……坐吧。”朱元璋指了指旁边绣墩。 朱椿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朱元璋久久沉默。 朱椿数着自己的心跳的声音,正思忖如何开口,只听父皇说道: “刚才,允熥那个兔崽子,跟咱说了,让你留在京城,帮你大哥挑挑担子。” 朱椿抬头看向父亲,不知如何接话。 朱元璋也正定定地看着他,眼窝深陷,双眼浑浊。 “椿儿,咱又不瞎,咱也知道你大哥他……快撑不住了。看着他累成纸片人模样,咱这心里…跟刀绞一样。” “可是咱有咱的难处啊…祖训是咱定的,规矩是咱立的……自己打自己的脸,难啊!幸好…还有你。你是个好孩子。咱的蜀秀才。咱信得过你。你就留下帮你哥一把…” “父皇…”朱椿声音哽咽,立刻离席跪倒,“儿…儿臣万死,难报父皇与大哥信重之恩!” “起来,听咱把话说完。”朱元璋摆了摆手, “让你留下,不是让你来当第二个胡惟庸!也不是让你当第二个李文忠!宗人府宗令,就是你的本分!“ “你给咱把那些亲王、郡王、公主、驸马,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都管起来!别让他们再来烦你大哥!” “至于朝政……” 朱元璋目光瞬间锐利如鹰, “一个字也不许碰!那是皇帝和太子的事!记住了,你只是帮手,是臂膀,不是脑子,更不是心!” “儿臣谨记!儿臣绝不敢越雷池半步!必当恪尽职守,为大哥分忧,为父皇解劳!”朱椿重重叩首,声音剧烈颤抖。 踏进南京城那一刻,他万万不会想到,一次例行朝觐,改变的不仅仅是自己一人的命运,甚至改变了这个家这个国的命运。 可是现在一切都改变了。这改变来得太快,快得太不真实。 “嗯……”朱元璋似乎终于放下心来,那口强撑着的力气也泄了。 他重新瘫回龙椅里,无比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去看看你大哥,告诉他…告诉他,咱准了。让他…好好养着,别再逞强了。” “儿臣…遵旨!”朱椿再次叩首,起身时,眼眶早已通红。 他退出乾清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只觉浑身血液都在奔流。 成了! 允熥那孩子的苦心谋划,居然成了! 太不可思议了! 方才在殿内强行压下的激动、后怕,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他整理了一下心绪,加快脚步向东宫走去。 东宫寝殿内气氛低沉,朱允熥有气无力地趴在软榻上,哼哼唧唧。 朱标靠在椅中,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又彻底浇灭了。 他看了看趴在榻上的儿子,心中涌起一股愧疚。 ‘罢了,让朱椿回四川,安生做个太平王爷,未尝不是他的福气。’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朱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走到软榻边,轻轻拍了拍朱允熥屁股。 “熥哥儿,还疼吗?你这顿打,挨得不轻吧!” 朱允熥正沉浸在失败的郁闷和对屁股的哀悼中,龇牙咧嘴地反驳: “十一叔!您还说风凉话!我不是挨了一脚,是结结实实挨了皇祖父三四脚!我感觉我这屁股都不能要了!这半月,我都不去学堂!” 朱标看着弟弟脸上憋不住的笑意,不禁一愣:“老十一,你……父皇他没有重责于你吧?” 朱椿看着大哥急切、担忧,却又期盼的眼神,心中一阵酸软。 他不再卖关子,笑容彻底绽放开来:“大哥,你猜怎么着?父皇,他准了!” “你说什么……”朱标像是没听清,呆呆地看着朱椿。 趴在榻上的朱允熥第一个反应过来,“嗷”一嗓子,一个鲤鱼打挺,就从榻上蹦了下来,一把抓住朱椿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 “十一叔!您说什么?!您再说一遍!爷爷……爷爷他准了?!真的准了?!” “千真万确!”朱椿看着他滑稽的样子,开怀大笑,"准了!让我执掌宗人府,留在京城,帮你爹打理那些宗室琐事!” “太好了!太好了!!”朱允熥高兴得原地蹦起来。 牵扯到伤处,又“哎哟”一声,却还是捂着屁股咧着嘴傻笑。 “哈哈!爷爷这个老顽固……他终于开窍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朱标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仰头望着殿顶精致的彩绘藻井。 父皇看似刚硬如铁,立下律法如山,不容半分逾越。 可在这铁律之下,藏着的,依旧是一颗事事为他这个儿子考量的心。 他打破了自己亲手定下的规矩,顶住了所有可能的非议,只为给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寻一个喘息之机,找一个可靠的臂膀。 这份如山父爱,沉甸甸的,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很快,朱标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温润,更添了几分如释重负: “好……好啊……老十一,以后,大哥……可就要多仰仗你了。” 朱椿收敛笑容,郑重躬身:“大哥言重了。此乃臣弟分内之事,臣弟必当竭尽全力,为大哥分劳!” 朱允熥看看父亲,又看看叔父,捂着屁股,嘿嘿地傻笑着,看来这顿打,挨得物超所值啊。 第91章 朱椿走马上任 南京城下了一夜大雪,宫城琉璃瓦一片白。 乾清宫里,炉火正旺,朱元璋正低头写着诏书。 一道改变朝局格局的圣旨就这么颁了下来:命蜀王朱椿留在京城,执掌宗人府。 诏书言简意赅。 秦王、晋王、燕王、周王都曾掌管宗室事务,如今或在边关镇守,或远在封地,宗室事务急需整顿,蜀王聪明仁孝,深得父兄倚重,是最适合的人选。 这套说辞合情合理,加上朱椿在朝野名声一向很好,基本没人提出反对意见。 就算有人跳出来反对,朱元璋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压服。 第二天雪停了,朱允熥特意陪着朱椿去宗人府上任。 马车碾过积雪,在宫巷里留下深深的车辙。 朱允熥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银装素裹的南京城,忽然低声说:“叔父,这一步走出去,可就回不了头了。” 朱椿整理着衣袖,温和一笑:“既然选了这条路,还回头做什么?” 马车在千步廊东侧停下。 朱椿下车抬头,“宗人府”三个鎏金大字在雪后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里紧挨着六部衙门,但因为掌管皇族事务,地位尊崇。 属官们早已在门口等候。 朱椿整了整衣冠,踩着还没清扫的积雪,一步步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这座衙署承载的重任。 衙署内,朱椿让其他人退下,环顾这间宽敞的厅堂,轻声说道: “允熥,你的谋划总算成功了。既然父皇让我管理宗室,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往后宗室的大小事务,不管难易,都交给我来替你父王分担。” 朱允熥看着叔父,心头一热:“有叔父在,父王总算能轻松些了。” “自家人,何必说这些客气话。看着你这么孝顺,这么成器,叔父实在欣慰。”朱椿摆摆手。 话刚说完,属官就进来通报:“凉国公府的两位公子求见。” 朱椿微微皱眉。这才刚上任,岳父就急着派两个小舅子来打探消息,传出去肯定惹人闲话。 他本性谨慎,但脸皮太薄,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请他们进来吧。” 蓝春、蓝斌大步走进来,见朱允熥也在,立刻眉开眼笑,热络地上前打招呼。 朱允熥心里暗叹,十一叔刚上任,蓝家就这么招摇,实在不是好事。 他索性替朱椿把话挑明: “二位表叔的心意,侄儿代叔父心领了。只是叔父刚接手宗人府,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现在来往太密切,恐怕不太合适。” 这话正说中朱椿的心思,他顺势接话:“允熥说得对。你们回去替我向岳丈问个好,等公务理顺了,再找机会拜见。” 两人讪讪地告退了。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又有人来报:“翰林院学士方孝孺先生求见。” 朱椿转头看向朱允熥,无奈一笑:“你瞧,这椅子还没坐热呢。” 朱允熥笑道:“方先生是士林领袖,又和叔父有交情,见一见又有何妨。” 片刻之后,方孝孺走进衙署,他看见朱允熥也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常态。 他规规矩矩地向二人行礼,朱允熥也恭敬地回了个弟子礼。 寒暄几句后,方孝孺直接说明来意: “殿下,臣就直说了。齐德、黄子澄素有文名,如今被调到边远蛮荒之地,士林中多有议论。彼处瘴疠之地,二人身体文弱,恐有不测。恳请殿下方便时,在陛下面前说句话。” 朱椿没有接话,而是看向朱允熥:“我不方便插手朝政,齐黄二位先生毕竟教过你,你能不能...” 朱允熥慢悠悠地放下茶盏:“侄儿人微言轻,怎敢议论皇祖父圣裁?” 朱椿看向方孝孺,示意他向皇孙求情。 方孝孺立刻会意,起身深深一揖:“殿下若肯开口,胜过臣等万言书。” 朱允熥这才微微点头:“既然方先生开口,学生记下就是了。不过皇祖脾气,方先生想必也是知道的。” 方孝孺也知这事极难,谈了几句学问,识趣地道谢告辞。 衙署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 朱椿在成都时,也听说过齐泰、黄子澄被贬的消息,却不清楚内情。 他斟酌着开口问道:“允熥,他们二人到底犯了什么罪,竟让父皇下此狠手,贬到那种地方?” 朱允熥嘴角带着冷笑,慢条斯理地拿起火钳,拨了拨盆中的炭火,溅起几点火星。 “狠手?呵!皇祖父这次,已是格外开恩了。” 他放下火钳,一字一句地说: “要是按他老人家脾气,此刻他们的人头,早就该挂在聚宝门外风干了。就是株连三族,也不为过!” 朱椿脸色大变:“他们...他们到底...” 朱允熥答道:“他们犯的,是皇祖父最不能忍的罪过——离间天家骨肉,操纵皇孙,觊觎皇位!” 朱椿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朱允熥一字一顿地说:“前段时间景川侯、会宁侯府邸被太学生围堵冲击,闹得满城风雨。叔父可知晓,背后是谁在煽阴风,点鬼火?” 朱椿忙问:"谁?!" 朱允熥斩钉截铁道:“就是齐德、黄子澄!皇祖案头,堆满了他们勾结串联的证据!而他们背后站着的,就是我的好二哥,朱允炆!” “这...这不可能!”朱椿失声叫道,“允炆他、他哪有这么大的胆子?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朱允熥冷笑一声: “叔父,您是真不明白,还是不愿意明白?曹震、张温的背后是谁?是凉国公!凉国公背后是谁?是我!” 他直直看着朱椿: “您真以为,父王前些日子的病,只是累出来的吗?他是被允炆,活活气倒在病床上的! 不然,皇祖父怎会心硬如铁,短短半个月就把允炆打发到凤阳守祖坟?” 朱椿猛地向后一靠,椅背发出“嘎吱”一声响。 南京城的雪是冷的,但此刻,朱椿心头比冰雪还要冷上十倍。 他一直以为,大哥的病是操劳国事累的; 他一直以为,允炆去封地是正常的流程; 他一直以为,朝中的风波只是普通的政见之争...... 却不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竟然涌动着如此凶险,如此激烈的暗流。 兄弟相争,父子相疑,甚至不惜借助朝野力量,动用清流舆论,来打击对方背后的勋贵支柱... 这已经不是家事,而是你死我活的皇位之争! 他想到了自己的岳父蓝玉,如果允炆得势,能有好下场吗? 朱允熥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些: “皇祖父网开一面,没有深究到底,就是不想把允炆彻底拖进这泥潭里,给他留下最后一点颜面。但愿他能悬厓收手,不要让皇祖和父王难做!” 朱椿望着那跳跃的火苗,终于明白,从踏进宗人府的这一刻起,自己早站到了漩涡的边缘。 他更明白允熥为什么在祖庙里面苦苦跪求。 这孩子不光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他可怜的父王,和他垂垂老矣的皇祖。 第92章 洪武帝之怒,地动山摇 朱允熥轻步走到朱椿身后,唤道:“叔父。” 朱椿自窗外雪景中回过神来,眉宇间带着刚任新职的沉重思索。 朱允熥躬身道:“叔父初掌宗人府,千头万绪,侄儿不久扰了,这就回宫向父王复命。叔父忙完了,还去东宫陪父王说话解闷。“ 朱椿亲自将他送至门外,目送他离去。 回到案前,宗人府的职掌文书早已摊开在桌上。 朱椿聚精会神翻阅,宗人府的职权范围包括,藩王约束、宗亲仪典、谱牒修撰、岁禄核发,乃至凤阳祖陵护卫修缮…… 桩桩件件,皆关乎天家体统,远比蜀地政务更繁重,也更琐碎。 另一边,朱允熥回宫后直赴东宫。 听到朱椿已顺利上任,朱标脸上病容都褪去不少。他兴致盎然唤道:“熥儿,坐吧。” 朱允熥奉上热茶,待父亲饮毕,又陪着他在院中徐徐踱步,直到父亲面露倦怠之色,才转回书房。 “熥儿,此番能留下你十一叔,你居功至伟。”朱标在书案后坐定后说道。 见父亲心情颇好,朱允熥鼓起勇气,说出了积压在心中的思考。 “爹,十一叔上任,正是天赐良机。宗室事务的核心,莫过于约束诸位王叔,使他们遵守国法家规。 儿臣以为,为了大明江山永固,宗室的规矩,到了必须立得稳、行得严的时候了。” 儿子的这番见识,令朱标刮目相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你想如何做?” 朱允熥条分缕析开来。 “我皇明宗室之弊有三,其一乃是藩王兵权太重之患。边镇精兵几乎成了藩邸的私兵,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其二乃是宗室法度废弛之患。藩王在封地屡有不法,损的是我朱家声誉,耗的是朝廷威信!” “其三乃是番王用度太奢华。耗费日益巨大,已经成国库的沉重负担。强取豪夺之事层出不穷,此种风气极坏,必须及时刹住!” 朱标叹道:“你方才所言,正是父王长久以来心中所顾虑的。然而诸王就藩,屏护帝室,是你皇祖钦定的国策。如果要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不慎啊。” 朱允熥目光灼灼:“正因是皇祖定策,才更需因时制宜,加以完善!现在怕麻烦不改,将来更难改!儿臣有三策,正可借十一叔之手推行。” 此儿不仅有想法,而且有办法,朱标眼中欣慰之色更加浓厚了,微笑着示意他说下去。 朱允熥斩钉截铁说道: “先要正名分,限兵权。 明定护卫定额。非奉诏,亲王不得擅调一兵一卒出封地!边镇防御之责归于都司,王府护卫只主宿卫。” “然后要严法度,清吏治。藩王涉及刑讼的,由地方官报宗人府核查。若有违法行为,宗人府有权据实奏参,不得遮掩!” “最后是定规制,节用度。 不管亲疏远近,凡是超支者,一律不予核销,并且问责王府属官,切切实实为国库减负!” 儿子的提议条条切中要害,朱标沉吟道: “你说的不错,但你知道吗,你这一连串举措,会引来多大反对?你的那些叔父……” 朱允熥坦然道: “儿臣当然知道阻力极大,故而才更需要借重十一叔这位贤王。只要皇祖父与父王决心已定,些许抵触,翻不起大浪。” 他深吸一口气,道出最终目的: “父王,儿臣此举绝非削藩,而是为了固藩!是为了保全骨肉,维护社稷长治久安!父王兄弟子侄众多,现在倒可以相安无事。再过个两三代呢?” 朱标不由自主浑身一震,此话如闪电般刺中他内心最深的隐忧。 是啊,两三代之后,郡王、镇国将军遍布天下,谁敢保证相安无事? 开国之君大封诸王,其实就是在给后继之君挖坑。七国之乱、八王之乱,就是例子。史书上的血迹斑斑,绝不能在大明重演! 他再次抬起头,眼中已尽是决断:“你所言确有道理。耐心等待我先寻找一个机会请示皇祖,再与你十一叔深谈。” 朱允熥忙道:"父王圣明!“ 朱标郑重叮嘱:“此事关乎国本与天家亲情,切不可急躁,更不可泄露分毫。即使对皇祖,也不能讲!明白吗?” “是!儿臣一定守口如瓶!" 朱允熥肃然应下,目光落在父亲苍白憔悴的脸上,忧心忡忡说道:“父王,还有一事!" 朱标神色又是一凛:"讲!" 朱允熥正色道:"国事固然紧要,但您的圣体,更是江山社稷之基。” 朱标微微一怔,父老,子幼,一群兄弟正值壮年,自己这个太子… 朱允熥接着说道:“诸葛武侯事必亲躬,罚二十金以上,就必须亲览,最终积劳成疾,徒留憾事。父王之勤勉,更在武侯之上。" "父王须知,天下事是办不完的。儿臣恳请您,从今日起,到了亥时正刻,必须搁下笔,上床歇息。“ “每天的膳食,需得有太医院专人斟酌。散步休憩,也绝不可少。您得给儿臣和十一叔为您分劳的机会啊。” 这番话,比方才议论藩王制度更让朱标动容。 他微笑着点头道:“好,爹知道了。从今往后,便依你。” 见父王今日如此听劝,朱允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正要告退,殿外传来通禀,原来是吴谨言来了。 这位吴公公的脸,堪称宫城里最精准的晴雨表。 朱标只看了一眼,心中便是一沉:老爷子那里,怕是起了风浪。 吴谨言躬身施礼,“皇爷吩咐,请太子爷移步乾清宫议事。御辇已在外面候着了。” 朱标缓缓摇头:“有劳吴公公,御辇就不必了,孤自行走过去。” 说罢,就在朱允熥的陪同下,迈出东宫。 父子二人踏着宫道,心头同时盘绕着同一个念头:此番召见,所为何事?老爷子怕又是在动怒? 果然,父子俩刚踏入乾清宫,一股无形的压力便扑面而来。 朱元璋双手叉着腰,在殿内来回急走,步伐沉猛有力,如同一头被触怒的雄狮。 见他们父子走了进来,朱元璋脚步一顿,脸上没有半分和缓,硬梆挷扔出一个字: “坐!” 朱标哪里敢坐,惴惴不安望着父亲。 朱允熥两只眼睛看得分明,刚才才在东宫书房,父王脸色尚算和缓,可一踏入阁子,面容便瞬间绷紧,如同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他心头一揪,父王为何盛年早衰?答案显而易见。 试问,谁长年累月处在这种极致威压之下,身子骨还能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一步上前,轻轻拦住了仍在殿中急走的祖父,顺势扶着老爷子的臂膀,将他引到椅前坐下。 “爷爷,您这一把岁数了,怎么火气像炮仗似的,一点就着,一着就爆? 您看,不仅把孙儿吓着了,连我爹站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出呢。您快消消气吧,万事好商量。” 这话不偏不倚说进了朱标心坎。 在父亲身边谨小慎微几十年,无人比他更清楚,时时面临山崩地裂般的天子之怒,是何等煎熬。 说也奇怪,朱元璋被孙儿这般无礼地一拦一按,外加一通数落,怒气竟然泄了一大半。 他闷哼了一声,顺着那股力道坐定了。 朱允熥见初步奏效,立刻转身,先为面色苍白的父亲奉上一盏热茶,低声道:“父王,您先顺口气。” 旋即,又为朱元璋斟了一杯奉上,语气软和了几分: “爷爷,天大的事,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说不成么?总这般动怒,于您圣体无益。 再说,我爹的身子骨您也晓得,经不起这般惊吓。您这么三天一小怒,五天一大怒,我爹还怎么静心调养呢?” 朱元璋闻言又要发作,对上孙儿那毫不畏惧,满是关切的眼神,突然转怒为笑斥道: “你这猴崽子,给咱闭嘴!你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货。“ 朱标见父皇雷霆之怒已消,这才苦笑着问道:“爹,又是什么事惹您动气?” 朱元璋抬手拍了拍案上的奏折:“你自己看,咱都羞于出口!” 朱标正要伸手去拿,朱允熥抢先一步接过,转头对他道: “父王,我念给您听便是,省得您费眼伤气力。” 第93章 惹祸精秦王,又惹祸了 朱允熥展开奏折,目光扫过宋晟笔力千钧的字迹,越看越是心惊。 若将宋晟奏报的秦王罪行原原本本念出,爷爷刚压下的火气恐怕又要炸开,父王更是要气得咳出血来。 这位二叔,一大把年纪了,却是皇室里最臭名昭着的惹祸精,一天不折腾点事出来,他就浑身不自在。 今年四五月份,皇祖本就打算让父王巡视陕西,顺便把朱樉押回京城管教,没成想最终没能成行。 这位二叔越发得意忘形,如今竟闹出了这般弥天大祸。 朱允熥合上奏折,尽可能平缓地说道: “父王,宋指挥使奏报,二叔此番随军征讨西番,本已大获全胜,受降无数……奈何,后续处置,有些……有些欠妥。” 朱元璋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 “放屁!岂止是欠妥?咱看他是脑子灌了驴尿!到底怎么个欠妥法,你倒是给你爹说清楚!” ‘呵呵呵,跟我爹说干啥?秦王不是被你给惯坏的吗?’ 朱允熥腹诽不己,重重呼出一口浊气,继续复述道: “宋指挥说,番兵投降之后,二叔他…听信了些许谗言,硬说降卒心怀叵测,…竟下令将数百已缴械的降兵,尽数坑杀了…” “什么!”朱标倏地站起,一阵无声地颤抖,随即颓然坐下。“老二、老二怎可如此!阵前杀降,乃兵家大忌!更是有伤天和啊!宋晟难道未曾阻拦吗?” 朱允熥忙回道:“宋指挥自然力谏,但二叔一意孤行。此举导致邻近几个原本已表示顺服的部落瞬间离心,聚众反叛。 宋指挥措手不及,折损了不少兵马钱粮,才将局势重新稳住。” 朱元璋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极力压抑着能将殿顶掀翻的冲动。 朱允熥正想打住,却听皇祖从牙缝里挤出来:“还有啊!宋晟密奏里,还说了什么?念啊!” 朱允熥垂下目光,声音如同钝刀子割在朱标的心上: “宋指挥使业己查明,二叔之所以非要屠戮降卒,是因为他看中了该部落首领之妻,屠灭其夫及其部众,是为了、是为了…” “荒唐!”朱标猛地一拍桌案,目眦欲裂,“禽兽不如!我大明秦王,与土匪何异!朝廷的脸面,被他丢尽了!他…他…” “父王息怒!”朱允熥急忙上前,轻拍朱标后背,为他顺气,“您刚答应过儿臣的,万不可动怒啊!” 朱元璋心头怒火又起,问道:"允熥,你现在你告诉爷爷,该如何处置朱樉?” ‘您老人家问我?大明律是您定的,您不知道?’朱允熥差点想笑,深深一揖: “如此重大宗室案件,理应先交由宗人府初议,待理清原委,提出惩处方案后,再呈报皇祖父与父王圣裁。此乃十一叔权责。孙儿不敢妄议尊长,更不敢僭越宗人府职司。” 朱元璋愣了片刻,立刻对着门外吼道:“来人!传旨!让朱椿立刻……”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急咳。 朱允熥急忙上前,轻轻替他拍背顺气,待他气息稍平,又埋怨道: “二叔行事荒唐,也不是一年两年了,爷爷您何必急在这一时?您看,就为了二叔,把您气出个好歹,再把父王急出病来,实在不值当!您就先消消火,让叔父按部就班地去办,行不行?” 朱元璋接过茶碗,没好气哼了一声,慢慢坐回椅子。 朱标暗暗松了口气,向儿子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父皇脾气向来火爆,从前只有母后才能压住,现在,允熥居然也能压住,实在是不可思议。 椿弟自比甘草,熥儿不也是一味甘草吗? 朱标正沉吟间,吴谨言轻声进来,小心禀道:“皇爷,该用午膳了,时候早过了…” “气都气饱了!不吃了!”朱元璋不耐烦地挥手。 朱允熥立刻接话:“爷爷,您不吃,我爹和我也得吃啊?您忍心看我们爷俩饿着?” 吴谨言会意,朝一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一桌丰盛的饭菜立即抬了进来。 朱允熥毫不客气,坐下猛扒了一碗米饭,对吴谨言道:“打包两个食盒,我要赶紧给十一叔送去。” 宗人府衙署内,朱椿正对着一桌子的文书谱牒焦头烂额,这千头万绪让他感到了压力沉重。 他刚拿起一份关于藩王护卫定额的旧档,就听见门外属官禀报:“蜀王殿下,三皇孙殿下到了。” 话音未落,朱允熥已提着两个食盒,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十一叔,还没用膳吧?侄儿给您送些热食过来。” “你来得正好,”朱椿苦笑着指了指满案文书,“我正被这些文书弄得头晕眼花。“ 朱允熥走到茶几旁,利落地打开食盒盖子,顿时,饭菜的香气在值房里弥漫开来。 他转身不由分说地拉着朱椿的胳膊: “来来来,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您这新官上任,侄儿怎么也得陪您吃好第一顿衙门饭。” 朱椿被他这热络劲儿带动,笑着问:“你用过了吗?” “在皇祖父那儿胡乱扒拉了几口,没吃饱,正好陪您一块儿再用点。”朱允熥将一双筷子塞到朱椿手里。 叔侄二人便就着茶几,安静地用起饭来。 待吃得差不多了,朱允熥放下碗筷,这才不经意地提起: “十一叔,您这一上任,怕是清闲不了了。有个麻烦事,侄儿得先跟您通个气。” 朱椿抬眼看向他:“又是何事?” 朱允熥声音压低了些,“二叔在西北,惹下大祸了。” 他平静地将秦王杀降、激变、为霸占人妻而屠戮部落的罪行,清晰简明地道出。 朱椿沉默片刻问:“你父王和你皇祖…是何态度?” “皇祖震怒,但已被我暂时劝下。皇祖和父王己议定,由您这位宗人令来主持初议。如何拿捏分寸,既彰显国法,又保全亲情,就看您了。” 朱椿苦涩一笑,朝着西北方向拱了拱手:“我的好二哥,您这是给小弟结结实实来了个下马威啊!" 朱允熥起身给朱椿斟了杯清茶: “幸好有叔父坐镇宗人府,不然又要砸到父王案头,耗去他多少心力。有您在,父王总算能躲点清静,养养身子。” 说着,郑重一礼:“侄儿代父王谢过叔父了。” 朱椿笑道:“傻孩子,谢什么谢?替大哥办事,有啥好谢的? 叔侄二人又叙谈了很久,朱椿亲自将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归拢整齐,又从中拣选出几份弹劾秦王的公文,准备随身带上。 夕阳的余晖已将窗棂拉成长长的斜影。 朱椿与朱允熥一同登上马车,朝着乾清宫方向而去。 叔侄俩心情沉重,一路无话。 第94章 朱椿秒变钢铁战士 夜色深沉,宫城寂静,唯有乾清宫西暖阁灯火通明。 朱元璋、朱标、朱椿和朱允熥四人,围坐在榆木膳桌旁。一顿沉闷的晚膳用完,朱元璋率先打破了沉默。 “朱椿,你刚接手宗人府,咱就把老二这混账事丢给了你。说说吧,打算怎么办?” 朱椿脸上不见了往日的温润,只剩下一片决然。 他没有丝毫犹豫,从随身文书中取出一厚摞卷宗,轻轻放在矮几上。 “父皇,这是儿臣今日整理的,近三年来御史、地方官、军中将领,所有弹劾二哥的卷宗摘要。事无巨细,全部在案。” 朱元璋朝朱允熥扬了扬下巴:“念!” 朱允熥站起身,抑扬顿挫地读了起来: “洪武十九年,秦王强占富平民田三百顷,打死佃户十七人;” “二十年,秦王私铸钱币数额巨大,以次充好,强买百姓金银,有不从者,直接投入王府大牢活活打死…” “二十一年,秦王无故鞭挞王府长史,至其死亡,欺瞒朝廷,谎称病死…” “直至此次西征,杀害降卒,掳掠妇女,以致边陲生变……” 每念一条,朱标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朱元璋的眉头也锁紧一寸。 “够了!” 朱元璋一声低吼,咬牙切齿地骂道: “圣人说,小时候不听话,长大了没出息,老了还不肯死,这种人就是十足的贼!朱樉这个畜生,三条全占!老天怎么不把他收了去!啊?” 朱椿却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他直视着父亲,说道: “二哥的所作所为,早已不是‘荒唐’二字能形容的。 与民争利,是为不仁; 虐杀属官,是为不义; 阵前杀降,是为不智; 败坏纲纪,是为不忠! 二哥身为诸王之长,犯下如此大罪若不严惩,怎么能让天下人心服? 又怎么警示其他弟弟?” 见父皇不吭声,他的语气愈发激昂: “我们朱家这么多兄弟子侄,现在都眼睁睁看着二哥呢! 如果二哥这样胡作非为,都能被轻轻放过,他们会不会觉得, 《皇明祖训》不过是纸上空文,皇家的法度也能看人下菜碟?” “到那时,人人效仿,个个心存侥幸,我大明宗室,岂不成了藏污纳垢、法外逍遥之地? 从此之后,国将不国,家将不家,被天下人耻笑!” 好家伙! 朱允熥垂着眼睑,心里连连惊呼。 ‘我这十一叔,平时温良恭俭让,像个没脾气的面人儿,没想到一坐上宗人府的位子,竟能爆发出这么强的能量!’ ‘这哪是文弱书生,分明是隐藏的钢铁直男,除恶急先锋啊!’ ‘他看得太透了。秦王带头违法,这口子要是开了,后面那些如狼似虎的叔叔们还不得闹翻天?’ ‘现在不把规矩立起来,等老爷子……等父亲将来……那画面太美我不敢想。十一叔这是要杀鸡儆猴,用二叔这颗最臭的鸡蛋,敲碎所有藩王心里的侥幸!’ ‘不过……’朱允熥念头一转, ‘按原本的历史,我这便宜二叔,在洪武二十八年,因为太过荒淫无度,把自己给作死了。’ ‘现在看似是严厉惩罚,说不定反而是救他一命?把他抓到南京严加看管,戒酒戒色,搞不好还能多活几年。’ ‘这就叫,看似无情却有情?十一叔这是霹雳手段菩萨心肠啊!’ 朱椿的表态,显然出乎了朱元璋和朱标的预料。 他们都以为,以朱椿温和的性子,最多就是建议骂一顿、罚点俸禄,或者关一段时间禁闭。 没想到他一上来就摆出严惩不贷、以儆效尤的架势。 朱标咳嗽了两声,忧心忡忡地说: “父皇,朱椿说的在理。但老二毕竟是诸王之首,处罚太重,恐怕有损皇家颜面,也让其他兄弟们心寒……” 朱元璋突然不说话了。殿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朱允熥心中暗想:这位杀伐果断的皇祖父,在面对自己儿子时,终究难逃父子之情。 朱樉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与皇祖父多年来的纵容岂能没有关系? 要是早几年就能狠心管教,又何至于让这个儿子在歪路上越走越远? 朱椿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开口道:“熥哥儿,后面还有呢,怎么不念了?” 见他略有犹豫,朱椿又加重语气催促:“后面还有一大段!快念!” 朱允熥拿起文书,继续念道: “秦王府管理混乱至极,随意收留闲杂人等。有个叫王婆子的假厮儿,是元朝旧宫人,惯会装神弄鬼,秦王把她请进王府中,听她教唆。" "王婆子还经常让她儿子王二、王六随意留宿王府。王二、王六胆大包天,竟然与秦王称兄道弟。" 朱元璋差点一口老血喷出。 “秦王府时常有污秽传闻流出,据说是王二、王六所为。整个西安城都当作笑谈,秦王却不以为然,反对王二、王六大加赏赐。” 朱元璋气得鼻子快歪了,他实在想不通,朱樉为什么会长出一颗狗脑子! “秦王还纵容一个叫范师婆的,他的儿子名叫范保保,冒充宦官,随意在王府宫内留宿。“ "秦王更让一个张画师常年住在宫内画画,内外不分,规矩全无。明知一个叫王官奴的侍女怀了孕,也只是轻轻发落了事。” “秦王宠幸侧妃邓氏,公然虐待正妃王氏,把王氏关在别处,每天只给粗劣的食物,活得像个囚犯……” 念到这里,朱允熥刻意放缓了语速: “更有甚者,他听信邓氏蛊惑,私下制作皇后礼服让她穿,逾越规制打造五爪九龙床榻,其心……叵测……” “够了!”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 朱标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朱椿一撩衣袍,跪倒在地。 “父皇!韩非子说过,慈母多败儿,家严无悍仆。 今天儿臣坚持严惩,于公是为了整顿法纪;于私实在是为了救二哥性命啊!” “他在西安这样肆无忌惮,纵情酒色,毫无节制,长此以往,身体怎么承受得了?" "儿臣实在是担心,父皇您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见父皇仍然不说话,他继续陈述: “儿臣建议,立刻将二哥召回京城,严加管束,让他深刻悔过。“ “尚炳侄儿已经快成年了,聪明懂事,可以暂时代理秦王之位,处理封地的事务。” 最后,他看向朱标: “这个规矩要是今天不立起来,以后各位王爷必定会跟着学。“ “等到父皇百年之后,面对这群骄横的宗室,以大哥的仁厚性子,又该怎么应对呢?” "父皇,您下旨吧!" 第95章 与人善言,暖于布帛 朱椿这一声痛彻肺腑的疾呼,让所有人为之一震。 朱元璋倏地站起,仿佛不认识这个儿子。朱标看向弟弟,有震惊有恍惚。朱允熥垂手而立,心中巨浪翻涌。 一片寂静中,朱椿以头触地。 “儿臣恳请父皇下旨,即刻遣锦衣卫奔赴西安,将二哥押解回京。查封秦王府一应账目、文书、人犯。 然后,着宗人府会同三法司,对二哥所犯罪行查明议处。今日对二哥之严惩,正是为了保全皇明江山永固…” 朱标也撩袍跪下:“父皇,朱椿所言极是,儿臣附议。” 朱元璋连说三个好字,随即下旨: “秦王朱樉,恶贯满盈,甚失朕望,着押解回京,严加审问!秦王府一应事务,由世子尚炳代理,所有涉案人等,一经查明,严惩不贷!” 三人躬身退出,走到殿外,只觉寒意袭人。朱标拍了拍朱椿的肩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朱椿微微点头,疲惫地说道:“大哥,臣弟现在就回宗人府,连夜整理卷宗。" 望着朱椿单薄的身影,朱允熥心中暗道: ‘宗室改革的第一把火,竟然是以这种方式点燃。真想不到,这位儒雅的十一叔,竟然是个狠角色啊……’ 次日天明,朱允熥随同朱标前往乾清宫西暖阁请安。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神,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很多。 朱标心头一酸,宽慰的话语不知如何说出口。朱允熥默默上前,动作轻柔地服侍皇祖更衣洗漱,递上温热的毛巾。 朱元璋突然说道: “快刀才能斩乱麻,着宗人府、三法司各选派三名精明强干的官员,由徐辉祖带往西安,彻查朱樉罪行,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朱标脸上掠过一丝自责: “若是今年四五月间,儿臣去一趟西安,老二也不至于捅下这么大的娄子。是儿臣失职了。” 朱元璋冷哼一声道: “你也别啥过错都往头上揽!这么多年,朱樉在西安就没干过一件人事。秦人向来剽悍,关中为天下上游,不能为了朱樉一人,失天下人心。 况且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他那个冥顽不灵的性子,是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岂是旁人劝得动的。你现在哀怜他,谁哀怜那些被他无端害死的将士和百姓。” 听了这话,朱标的愧疚之心才稍稍减了一些。朱允熥侍立在侧,想想也是这个理。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你也别在这里杵着了,回大本堂念书去吧,不要把功课落下了。” 朱允熥悄然退出,禁不住心潮澎湃。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十一叔整顿宗室,第一刀就狠狠挥向秦王,实在是大智大勇之举。 秦王恶行昭彰,天怒人怨,动他师出有名。秦王为诸王之长,地位尊崇,动他能震慑诸王。 朱允熥一到大本堂,就明显觉察到气氛怪异,往日的叽叽喳喳不见了,皇子皇孙个个眼神飘忽,显然都已听闻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在这些龙子龙孙心目中,秦王行事向来肆无忌惮,可谁又能想到,文文弱弱的蜀王,刚上任就把这尊神人撂下了马。 朱楩、朱橞吓得面如土色,互相交换着眼色。高煦、济熿冲他吐了吐舌头。朱权、济熺、高炽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所有人的心都悬着,生怕这阵宗室整顿的旋风,下一个就会刮到自己头上。 课间歇息,朱允熥往净手房去,才出门,便瞥见朱尚炳影子似地远远跟着。 朱允熥走到宫墙拐角处,闪到一根粗粗的廊柱后。 不一会功夫,他就看见尚炳小跑着冲过了拐角,来来回回转着圈,焦急地四处张望。 朱允熥轻唤一声:“尚炳,我在这里!你是在找我吗?” 朱尚炳几步抢上前,一把拽住他袖子,惊慌失措地哀求: “允熥,你天天在皇祖跟前,一定知道底细,求你告诉我,我父王是不是真的出大事了?皇祖父是真要治我父王的罪吗?” 朱允熥看着他苍白的脸、恐惧的眼睛,心中叹息不己,秦王罪有应得,倒霉的却是尚炳。 "这里不是说话处!"他反手扣住尚炳的手腕,将他引到一处更僻静的假山石后。 “允熥,我…我心里怕得很。”朱尚炳哽咽着哀求,“看在兄弟多年的份上,求你告诉我,我父王是不是要杀头?” 朱允熥斟酌着用词: “尚炳,杀头不至于。但二叔在西安,确实做下了…触犯祖训的事。皇祖父已经下旨,命锦衣卫前往西安,请二叔回京…问话。” 听见“锦衣卫”三个字,尚炳脸色更白了。 “锦衣卫?宗人府?三法司?怎么动用这么多人?允熥,你快告诉我,我爹最坏…最坏会怎样?会关进凤阳高墙吗?” 朱允熥心中不忍,却也无法给出虚假的安慰。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先稳住自己。皇祖说了,秦王府事务,由你代理。 你现在万不可自乱阵脚,回了西安,更要约束好府中上下人等,绝不能再生事端,你明白吗?” 朱尚炳怔怔地看着朱允熥,“多谢三哥直言。我…我…我想见皇祖,你、你能不能替我通传一声?” 朱允熥苦笑道:"你想见皇祖,去便是了,谁敢拦着你?" 朱尚炳嗫嚅道:“我又不是你,我、我怕…" 朱允熥拍了拍他毫无血色的脸蛋,"不用怕,吃晌午饭的时候,我跟你一块去…" 朱尚炳激动快要哭出声来,“我爹犯事了,你还对我这么好干什么?三哥,就凭你这句话,我记你一辈子的好!“ 朱允熥又安慰了他一番。 朱尚炳坐立不安,好不容易熬到吃晌午饭,他蹭到朱允熥身边,小声道:"三哥,咱们去,行吗?“ 朱允熥点点头,领着他,抄近路向乾清宫走去。 越靠近那扇高大的朱漆大门,朱尚炳的呼吸就越发急促。 朱允熥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尚炳几乎要被恐惧硬生生压垮。 他尽力安慰:“别怕,皇祖是咱们的爷爷。” 朱尚炳点了点头,嘴唇抿得死死的。 暖阁内,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浑浊的双眼看着两个孩子。 朱尚炳“噗通”跪倒在青砖地面上。 他不敢抬头,小小的身子伏得很低,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砖面上。 他想请安,却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朱元璋长长叹了口气,抬手道:“好孩子,快起来吧,地上凉。” 朱尚炳挣扎着站起来,双腿软绵绵的,全靠朱允熥在背后半抱着。 他低垂着头,不敢看皇祖父一眼。 朱元璋招了招手:“过来,到咱跟前儿来。” 朱尚炳瑟缩了一下,一点点蹭了过去。 朱元璋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爹不成器,犯了国法!他恣意妄为,祸害百姓,咱不能不管他,不能不办他!你千万别怨咱。说一千,道一万,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还是咱的好孙儿。" "咱己经吩咐下去了,给你配最好的长史,最好的纪善,最好的讲官。你回西安后,还是千尊万贵的皇孙。你只管闭门读书,别的事自有王府属官替你操心。" 朱尚炳心中恐惧稍减,眼泪汪汪问:"皇祖父,我爹会杀头吗?" 朱元璋苦笑一下, "傻孩子,虎毒不食子。他是咱的亲儿子,咱是他的亲爹,咱怎么会杀他?小孩子家家,别一天到晚胡思乱想。好了,上学堂去吧。" 朱尚炳扶着朱允熥的胳膊,一步三回头走了。 第96章 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三日后,乾清宫西暖阁。 朱元璋坐在御榻上,朱标侧坐一旁,朱允熥则安静地侍立在父亲身后。他低眉顺目,心神却已紧绷,如同上弦之箭。 这三日,他反复推演徐辉祖西安之行的各种可能,深知这不仅是家事,更是一场考验朝廷威权的硬仗。 朱元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开口道:“标儿,徐辉祖去西安准备妥当了没有?” 朱标答道:“按日程算,人员、文书,应该都已齐备。父皇可是要召他来问话?” 朱元璋嗯了一声,对身旁的吴谨言道,“去,传魏国公徐辉祖。” 朱允熥心中微动:‘抓捕大戏终于要开场了!’ 不多时,徐辉祖身着鲜亮的国公常服,步履沉稳走进殿内,向皇家祖孙三人恭敬行礼。 朱元璋挥挥手,直接切入正题,“西安之行,准备得如何了?何时可以动身?” 预想中干脆利落的回禀并未出现。徐辉祖微垂着头,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为难,久久沉默。 让朱元璋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嗯?朕在问你话!这点差事,难道还没料理清楚?” 殿内气压骤降,朱允熥立刻意识到,准岳丈不是没准备好,而是有苦难言。 果然,徐辉祖像是下了莫大决心,躬身道: “回陛下,若是寻常公干,哪怕是刀山火海,臣绝无二话。可此次前往西安…臣心中实在惶恐…” 朱元璋怒形于色,“惶恐?你惶恐个屁!堂堂国公,办个不成器的皇子,你有什么可惶恐的?说!” 徐辉祖双膝跪下,硬着头皮奏道: “陛下明鉴!臣年少时在大本堂伴读,素知秦王殿下性情刚毅倔强。此次奉旨前往,秦王不肯奉诏回京,臣该如何是好?” 朱元璋显然问住了,竟一时语塞。 朱允熥心中也是剧震,他不是没想到这种可能,而是惊讶于徐辉祖竟敢明晃晃说出来! 徐辉祖见皇帝和太子全都不吭声,声音更加艰涩: “若殿下激愤之下,指挥王府护卫对抗皇命,届时刀兵相见,臣死不足惜,可是,奈天家体统、西北安稳何啊……” “放屁!他敢!”朱元璋勃然大怒,抓起茶碗。 朱标忙站起身:“父皇息怒!辉祖所虑,确有几分道理。老二浑劲上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还是想个万全之策的好。” 朱元璋强压着火气,盯着徐辉祖:“那你说!这差事,你还办不办?” 徐辉祖答道:"当然要办!" 朱元璋怒问:"那你说说,该怎么办才稳妥?" 徐辉祖答道:"臣愚钝,想不出良策,请陛下和太子教导。“ 朱允熥看得分明,徐辉祖这是害怕了,不敢卷入皇家父子兄弟的纠葛。 他当机立断上前两步,捧起茶碗,双手奉上,怯生生道:"皇祖嗓子哑了,润润再说话…" 朱元璋狠狠瞪了他一眼,"少来!滚一边去!是不是看咱训你岳丈,出来打抱不平?" "孙儿不敢,孙儿纯粹就是心疼皇祖…" 朱元璋接过茶碗,仰着脖子一饮而尽,重重搁下茶碗,语气和缓了下来: "徐辉祖,起来说话,别动不动就下跪,咱又不是吃人的猛虎!“ 徐辉祖忙站起身来,垂手肃立,依旧久久沉默。 殿内气氛压抑,朱允熥再次挺身而出: “皇爷爷,二叔为诸王之首,尊贵至极,脾气又异常刚硬。魏国公担心镇不住二叔,并非多余。" 朱元璋怒道:"你个小兔崽子,上次咱让你爹去西安,被你耍赖拦住,这次让你岳丈去,你又拦!怎么?你是让咱这把老骨头去?“ 朱允熥连连摆手, "孙儿不是这个意思。孙儿揣测魏国公顾虑,大概是觉得自己跟二叔是一辈的,若对二叔有所劝诫,二叔必定不肯听。 如果派一个当年跟随皇爷爷打天下的从龙老臣去,想必二叔就不敢太不敬了。这样才能把这事办得稳妥体面。魏国公,是我说的这个意思吗? 徐辉祖赶紧接过皇孙递来的梯子:“禀陛下,禀殿下,臣正是此意。” 朱元璋沉默良久,问道:“标儿,冯胜、汤和,你觉得派谁去最稳妥?” 朱标从容应道:“宋国公在西北旧部众多,威望足以服众。且他身子骨比信国公更硬朗一些,经得起长途奔波劳顿。” “好!”朱元璋一拍御榻。 “徐辉祖,就这么办!着宋国公冯胜为钦差正使,你为副使,持咱密旨、金牌,前往西安!“ “具体查案由你主导,冯胜为你压阵,协调西北军政,务必把朱樉那孽障,给咱平平安安地‘请’回来!” 徐辉祖心中大石落地,深深叩首:“臣,领旨!定与宋国公和衷共济,办好差事!” 他眼角的余光掠过朱允熥,心中感慨万千。 这位皇孙年纪轻轻,机敏沉稳,胆识俱佳。 难得的是,在自己最需要时,果断施以援手,这份心有灵犀,令他无比感激。 与此同时,宋国公府内,冯胜正逍遥自在品着茶,听着小曲,心里盘算着雪小了去京郊打猎。 宫内忽然传旨急召,他不敢怠慢,立刻更换朝服,心中却犯起嘀咕。 踏入乾清宫西暖阁,冯胜一眼瞅见皇帝面色沉肃、太子忧心忡忡、三皇孙和徐辉祖垂手肃立于殿柱两侧,他心里那点不祥预感顿时坐实了。 “老臣叩见陛下,太子殿下,并三皇孙。” “老伙计,别这么拘礼,有个棘手的差事,非得你去不可。”朱元璋开门见山。 冯胜咧嘴一笑,“我又猜着了。上位一定是有什么烫嘴的山芋,要赏给我这个老掉牙的吃,先谢过了。" 当听明白是要他去西安,“请”或者说“押解”秦王朱樉回京受审,脸上皱纹挤成了一团。 朱允熥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笑。 冯胜心里瞬间骂开了锅: ‘他娘的!要是那浑人闹将起来,老子这把年纪,是不是还得抡着大刀上阵?这他娘的是什么破差事!办好办赖都落埋怨。’ ‘朱重八你个狗肏的!好活儿轮不到,坏活儿尽找我!不是还有汤和那个老棺材吗?凭什么专挑我!’ 心里骂归骂,冯胜脸上却只能堆起苦笑: “陛下信重,老臣敢不效死力?只是秦王性情…刚直,老臣年老体衰,智短力拙,恐有负圣托啊……汤和足智多谋,傅友德沉稳妥当,上位要不问问那俩头货,他们肯去吗?” "我呸!"朱元璋啐了一口,笑骂道,“你个老东西,跟咱在这儿耍滑头?莫非是要咱亲自跑一趟西安?” 冯胜摆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上位,我说不去了吗?关山万里,又不是什么美差,抱怨两句还不成吗?“ 朱元璋嘿嘿一笑: “行了行了,知道你的难处。但满朝文武,就数你最合适。具体查案由辉祖主导,你只管游山玩水,吃香喝辣!等这事办完了,咱给你摆一桌。” ‘吃你娘腿!’冯胜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得重重抱拳:“老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朱元璋挥挥手,“允熥,乘咱的御辇,送宋国公回府。” 冯胜连忙躬身推辞:“陛下,这如何使得?臣福薄,万万不敢乘坐御辇!” 朱元璋眼睛一瞪:“让你坐你就坐,哪来这么多废话!” 冯胜不敢再推辞,只得谢恩。 御辇起行,平稳地行驶在宫道上。冯胜看了看身旁的朱允熥,忍不住低声问道: “三皇孙,秦王殿下这回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让陛下动这么大的阵仗?” 朱允熥简单答道: “二叔这次捅的娄子不小,皇祖震怒。原本是派魏国公去传唤二叔的,但魏国公自觉资历太浅,怕镇不住二叔,只好请您这尊真神出山了。” 他停了停,看向冯胜:“皇祖也是没法子,您就勉为其难,多受点苦吧。” 冯胜心里一沉,知道这差事比想象中还要棘手,不再多言。 第97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御辇在宋国公府门前稳稳停住。 车刚停稳,没等随行的内侍上前,朱允熥已经自己掀开车帘,利落地跳了下来。 他随即转身,非常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冯胜的胳膊,“国公,您慢点。” 冯胜不由得一愣,皇孙亲自搀扶,这是天大的面子。 他借着朱允熥的力道慢慢下车,脚站稳后,立刻后退半步,就要弯腰行礼。 “劳烦殿下亲自相送,老臣心里已经过意不去了,怎么还敢让您……” “国公言重了,”朱允熥手上稍稍用力,托住了他,没让他拜下去, “您是我大明顶梁柱,更是皇爷爷时时惦记的老兄弟。我作为晚辈,做这点小事是应该的。” 府门内,冯家的家眷、仆役早已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冯胜看着身旁目光清澈、举止得体的皇孙,再回想起今天在宫里的经历,心中百感交集,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陛下赐辇,皇孙亲送,这样的皇恩…老臣,老臣感激不尽,只有拼了这条老命来报答了。” 他姿态放得更低,“殿下如果不嫌弃寒舍简陋,能否赏脸进去坐坐,让老臣敬您一杯茶,略表心意?” 朱允熥脸上绽放笑容: “我在宫里时,常听皇爷爷讲起当年和国公一起打天下的故事。今天能有机会当面听听您的教诲,是我的荣幸。” 这话一出,冯胜连说“不敢当”,亲自侧过身子,为朱允熥引路。 进了书房,冯胜坚持请朱允熥坐主位。朱允熥却坚定地站在客位前,摆手拒绝: “国公您是从龙老臣,是和皇爷爷一辈的。我要是妄自尊大,岂不是惹天下人笑话?” 一番温和但坚决的推让后,冯胜终究拗不过他,只好自己在主位坐下,但半个身子仍然微微倾向朱允熥。 仆人奉上茶水,清香四溢。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客套话。 等仆人添完水再次退出去时,冯胜轻轻挥了挥手。 一直侍立在角落的心腹老管家立刻明白了,带着所有下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亲手将两扇厚重的梨花木门轻轻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冯胜脸上豪爽的笑容慢慢消失,他目光看着前方,像是自言自语: “殿下,老臣是个粗人,承蒙陛下信任,把这个重任交给我,心里……实在是没底啊。陛下和太子殿下,只吩咐‘把老二带回来’。" "可这话……范围太宽了。秦王殿下那个脾气……要是他不肯听从,老臣是该动用武力呢,还是该跪下来求他?“ "这里面的分寸,稍微重了一点,万一伤到秦王殿下丝毫,老臣这项上人头,恐怕就真要保不住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殿下常在陛下身边,圣意究竟如何,肯定比老臣清楚。今天冒死问一句,求殿下指条明路。 陛下想要的,到底是一个‘体体面面的儿子’,还是一个‘低头认罪的藩王’?” 朱允熥静静地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冯胜哪里是不知道怎么办,分明是在要一道“护身符”。 他轻轻放下茶杯。 “国公的难处,我明白了。 请您放宽心。皇爷爷和父王,要的是‘家里安安稳稳’,要的是二叔他能迷途知返。 所以,这次去的首要任务,是‘请’,是‘护送’,绝不是‘抓捕’。 只要二叔能平平安安地回到南京,走进乾清宫,国公您就是头功,谁也不能指责您什么。” 冯胜听到这里,像是吃下了一颗定心丸,脸上又露出了豪爽的笑容,提起茶壶给朱允熥添水。 朱允熥连声道谢,随即话锋一转。 “但是二叔在西安多年,身边难免一些小人挑唆。国公这次去,也要替皇爷爷和父王,清理王府环境。让尚炳身边,只剩忠诚质朴之人。” 冯胜连连点头,“老臣全明白。” 朱允熥灿烂一笑,“皇爷爷常感慨,满朝文武里,论老成持重,没人比得上国公您。陛下看重的,就是您这份通透和智慧。” 冯胜愣了片刻,提出了更具体的问题: “只是这个‘请’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老臣大张旗鼓地去,只怕人没到,消息早就传开了。 假如秦王关上大门装病,要么跑到塞外去打鞑子了,那我们该怎么办?” 朱允熥一听就懂,知道这是冯胜在引导自己说出具体计划,便笑道: “我有个小孩子过家家的想法,说出来博国公一笑。” “请讲!殿下快请讲!”冯胜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我觉得,我们可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国公您带着一道‘明旨’,以‘巡视西北边防,犒劳军队’的名义,轻装简行,先一步出发。" "这是堂堂正正的行动,既可以麻痹对方,又能借着巡视边防的机会,不动声色地会见西安卫所的将领和您的旧部,说明利害关系,稳住大局。” 他看了看冯胜的神色,见对方微微点头,便继续说: “等国公您在西安做好了安排,宗人府、三法司和锦衣卫,在魏国公带领下后到。那时候,国公您设宴请二叔过来一聚,魏国公突然现身,在酒席上宣布密旨。” “外面有您已经安抚好的兵马控制局面,里面有皇权威严压。二叔看到大势已去,就算一万个不情愿,除了体面接旨,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冯胜眼中精光闪烁,一拍桌子:“好!殿下这个计策,环环相扣,真是妙极了!老臣佩服!” 他先夸了一句,然后话头一转,“只是……这‘明旨巡边’这种事,老臣如果贸然上书请示,恐怕会引起别人猜疑,以为老臣想插手边防军务……” 朱允熥心领神会,立刻接话: “这事好办。等我回宫之后,马上向皇爷爷禀明这里面的关键,以及国公您的周全考虑,皇爷爷一定会准的。这样,国公您这次出行就是名正言顺,不会有任何阻碍了。” 听到这句保证,冯胜心里最后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站起身深深作了一揖。 “殿下考虑周全,又体谅老臣的难处,老臣这次去就再无后顾之忧了。请殿下受老臣一拜!” 这一拜,朱允熥坦然接受了,他神色严肃地说:“南京这边有我留意,西安那边,就请国公放手去做!” 一切尽在不言中。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冯胜千恩万谢地将朱允熥送出府门,一直目送着御辇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转身回府,开始紧锣密鼓地安排西行事宜。 御辇径直回到了皇宫,在乾清宫门前停下。朱允熥下车后,快步走入殿内。 听到脚步声,朱元璋头也没抬,随口问道:“冯胜那老小子,把你留了那么半天,都嘀咕啥了?” 第98章 朱尚炳西行 朱允熥瞅见父王也在,见了礼。然后紧走几步,对朱元璋道:“爷爷圣明,冯大将军心里确实不踏实,跟孙儿倒了不少苦水。” 朱元璋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他还有苦水?是嫌差事烫手,还是嫌弃咱使唤他了?” 朱允熥立刻摇头,“冯大将军不是这个意思。他说,秦王虽然胡闹,但毕竟是天家血脉,他一个外臣,下手不好拿捏轻重。别活儿干了,罪也受了,最后却落个里外不是人。” 朱元璋啐了一口,“他冯胜一个粗莽军汉,怎么也学得这么瞻前顾后?咱让他去,是咱信重他!莫非他还要咱给他一道护身符不成?” “孙儿起初也是这么想!皇祖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哪来这么多弯弯绕!”朱允熥脸上也露出几分愤愤不平,随即话锋一转, “可细想之下,冯大将军所顾虑的,也并非全无道理。二叔终究是咱自家人,真让外臣对着他动刀动枪,传出去不好听,也容易寒了其他叔父的心。” 他便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简明扼要陈述了一遍,如何由冯胜明面巡边,如何稳住大局,徐辉祖如何后续突然袭击,如何宣旨拿人,讲得绘声绘色。 朱元璋嘿嘿一笑:“这主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冯胜想出来的?” 朱允熥梗起脖子嚷道:“自然是孙儿想的!皇爷爷莫非觉得,这计策太过于精妙,不像我能想出来的?” 朱元璋追问:“那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想到此计的?” 朱允熥答道:“孙儿只是觉得,唯有这么办,才能既保全二叔颜面,又将差事办稳妥。否则以二叔性子闹将起来,冯大将军岂不是进退两难?爷爷,你就给冯大将军下道巡边的明旨吧,好让他遮人耳目。有了这道明旨,差事就好办了。” 朱元璋又细细盘问了一番,朱允熥无不对答如流,他说完一大篇,脸上露出孩子式的得意之色, “冯大将军听了,对孙儿千恩万谢,说‘陛下、殿下如此信重,皇孙如此体恤,老臣这把骨头扔在西安也值了!’” 朱元璋又问:"冯胜那老小子真这么说的?" 朱允熥答道:"是!" 殿内静了一瞬。 朱元璋眯眼审视他良久,忽然抬手点了点他额头,笑着骂道: “小滑头!冯胜是个老狐狸,你倒成了狐狸精!他求稳妥,你便给出万全之策;他要人替他背书,你便扯起咱与你爹的大旗。你小子空手套白狼,反倒让他感恩戴德!” 朱标见儿子将这么棘手的事,化解得如此之圆融,心里面既感到欣慰,又感到惊讶。 他说道:“父皇,熥儿此计甚好,儿臣觉得可行。” 朱元璋“嗯”了一声:“好,就这么定了。标儿,下旨,命冯胜奉旨巡视陕西军务,节制陕西三边兵马。兵贵神速,让他们尽快动身,别让老二预知消息,又整出许多事端。" 口都说干了,目的终于达成了,朱允熥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他随即说道:“皇祖,孙儿还有件挺要紧的事想说。” 朱元璋抬起眼:“哦?又是什么事?” “是尚炳的事。这几天在大本堂,孙儿瞧着他实在可怜,整个人魂不守舍的,七魂六魄像丢了一大半,总缩在角落偷偷地抹眼泪。晌午吃饭时也呆呆坐着,扒不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听高炽和济熺说,那孩子夜里总做噩梦,好几次从床上跳下来,直往床底下钻,嘴里不停喊,‘放过我、放过我’,要不就是哭着求,‘别杀我爹、别杀我爹’……” 朱允熥这番话落下,西暖阁顿时沉寂无声。朱元璋和朱标全都凄然动容。 就在这时,朱椿出现在殿门口,他快步走进来,接口道: “整顿宗室,为的是肃清法纪,绝不是为了戕害骨肉。二哥造的孽,不该由尚炳来承受。臣弟对此也心怀愧疚,若能当面宽慰他几句,心里也能好受些。” 朱元璋大手一挥: “吴谨言,摆饭!再去西六所,把尚炳那孩子给咱叫来。那孩子在大本堂这几年,咱冷眼瞧着,是个老实本分、不惹是非的,比他老子强到天上去了!” 命令传下,乾清宫立刻动了起来。 约莫过了两刻钟,朱尚炳跟在引路太监身后,畏畏缩缩地来到了乾清宫。 踏入暖阁门槛的那一刻,他看见皇祖父端坐在榻上,旁边坐着太子伯父,和十一叔,还有三哥。 小小的人儿,被这几道目光这么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扑通”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尚炳叩……叩见皇祖父,太子伯父,十一叔……”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难受极了,连说:“好孩子,起来,起来,起来,快过来。” 朱尚炳不敢真的过去,只敢小步往前挪了挪。 朱标叹息一声,语气格外温和:“尚炳,不必害怕,过来坐下吧。” 连一向威严的太子伯父也这么和颜悦色,朱尚炳更觉得诡异,吓得差点又跪下去。 朱允熥几步上前,将他引到饭桌旁,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的绣墩上,低声道: “别怕,皇祖父和父王叫你来,就是怕你心里胡思乱想,吃不下饭。你看,这不都是你爱吃的菜么?” 朱椿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尚炳碟子里,带着歉意说道: “尚炳侄儿,多吃点。你爹的事…是国法难容,十一叔身为宗人令,不得不秉公办理,你爹责罚是免不了的,但绝无性命之忧。你永远是我朱家的好孩子,没人对你另眼相看。” 朱元璋也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两天,魏国公就会把你带回西安,守好你秦王府的门户,读你的圣贤书,将来给咱老朱家争光,你听见没有?” 尚炳一开始浑身紧绷,后来渐渐放松下来,眼眶里的惊惧慢慢褪去。 他隐约明白,父亲或许真的做错了天大的事,但皇祖父、伯父、叔父和哥哥,并没有因此而抛弃他。 看着尚炳终于开始认真吃饭,朱元璋、朱标和朱椿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都略微松了口气。 两日后,冯胜与徐辉祖一切准备停当。 冯胜只带了百余名亲兵,怀里揣着圣旨,率先向西安疾驰。 徐辉祖紧随其后,领着宗人府和三法司的十二名官员,以及四十余名随从整队出发。 午门外正下着鹅毛大雪,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 朱尚炳裹紧锦袍,小脸冻得发白,眼里仍然带着怯意,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朱允熥陪在他身边,高炽和济熺站在他身后。不多时,朱标与朱椿也冒着雪,一前一后走来。 朱允熥将尚炳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温言安抚: “别怕。皇爷爷、父亲和十一叔都保证过,你爹绝不会有事。回西安后好好读书,记得常给我写信。” 尚炳眼圈一红,猛地抱住了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我们是兄弟,我在南京一定会护着你。”朱允熥轻拍他的背,又认真嘱咐: "你爹接旨时有什么冲动,你千万要好好劝住他。你告诉你爹,他是父王的亲弟弟,更是皇爷爷的亲儿子,和十一叔也是骨肉兄弟,咱们终究是一家人。” 尚炳含泪点头,紧紧攥着他的手不肯放开。直到徐辉祖派人来催,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登上了马车。 风雪愈急,徐辉祖翻身上马,扬手喝道:“启程!” 车马碾过积雪缓缓西行,最终消失在茫茫风雪中,再看不见踪影。 朱允熥望着消失在风雪中的车队,心中一片澄明。 秦王倒台固然大快人心,但对他而言,真正的收获远不止于此。 宗人府,有了朱椿这颗定盘星;勋贵里,徐辉祖与冯胜已经承了他的人情;藩王中,尚炳这颗种子己经悄然种下了。 朱允熥转过身,迎着大雪走向深宫。 几乎与此同时,一匹六百里加急快马,正从扬州出发,风驰电掣奔向南京宗人府衙门。 第99章 大同盐引 冯胜与徐辉祖的钦差队伍,行进在风雪中,如一柄悄然出鞘的利剑,直指西安。而在南京宫城内,另一场风暴己扑面而来。 宗人府窗外大雪如席,朱椿正在梳理秦王案后继章程,一封来自扬州的密奏,径直送到了他的案头。 朱椿愕然抬头,拆开火漆,“扬州盐运司”、“大同盐引”、“代王门下”几行字,不由分说撞入眼帘。 朱椿执纸的手瞬间冰凉,仿佛扬州运河边的风雪直接灌进了他的心底。 作为镇守四川的蜀王,他太清楚“盐”这个字的分量。 他的封地成都府,正是天下井盐重镇。从开凿盐井、熬煮贩运,到盐引核发、课税征收,每一环都关系着国库岁入,牵动着地方民生。 盐,从来不只是调味之物,更是朝廷牢牢握在手中的财赋命脉,是维系边军粮饷的根本。 正因深知盐政之重,他才更加恐惧——他的同母弟、代王朱桂的封地,偏偏在大同! 那是直面蒙古铁骑的九边重镇,每一斤盐、每一石粮的去向,都直接关系着边防安危。 朱桂自幼暴戾乖张,他是知道的。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弟弟竟敢疯魔到打盐引的主意,甚至有可能将盐卖往关外! 大同之外,就是茫茫草原,就是蒙古诸部。若朱桂真将盐卖了过去……那就不只是贪墨那么简单了,而是在资敌!在通虏! 想到这里,朱椿浑身寒毛倒竖。 他在空无一人的值房里,几乎能听见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 ‘朱桂!你究竟干了没有?干了多少?若真坐实了,你的罪孽比朱樉何止百倍!那是万劫不复,还要拖累母族!’ 冷汗早已浸透内衫。窗外天色晦暗,朱椿如泥塑般僵坐,案头那页薄纸重逾千斤。 他只犹豫了不到一刻钟,便猛地起身推门,对候着的随从嘶声道: “备轿,去东宫。立刻!” 他必须立刻见到太子,赶在这桩滔天大罪把他、把母妃一族彻底压垮之前。 朱椿心神不宁来到东宫端本门外,朱允熥正好匆匆走出宫门,叔侄二人撞了个正着。 朱允熥见到他,立刻躬身行礼:“十一叔,天色这么晚了,您这是刚从宗人府衙门过来?” 朱椿心乱如麻,没接他的寒暄,直接问道:“你爹在吗?” 朱允熥见他神色严峻,谨慎地问道:“十一叔是有什么要紧事?” “是,有一件极要紧的事,必须立刻面见太子。”朱椿说着脚步往里迈。 不料,朱允熥却上前一步,伸手拦了一下:“若非十万火急之事,叔父不如…明日再议吧?” 朱椿脚步一顿,盯着他问:“怎么了?” 朱允熥低声道:“我爹今日午后偶感风寒,头疼得厉害,刚服了药睡下…” 朱椿的心凉了半截,太子哥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病了。 他正踌躇间,朱允熥却已看出他神色不似平常,道: “外面风雪大,您老若不着急回去,不如先到侄儿书房稍坐,喝口热茶。待父亲睡醒,叔父再去拜见也不迟。” 朱椿闻言,觉得这倒是个办法。大哥抱病,确实不宜硬闯。 两人便一前一后,来到了朱允熥位于东宫内的书房。此处陈设简雅,位置也僻静。朱允熥屏退了左右,亲自给朱椿斟了杯热茶。 “叔父,”他放下茶壶,关切地问:“我看您方才忧心忡忡,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喝了一杯热茶,朱椿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他伸手入袖,取出了那封密函,递了过去。 “熥儿,你看看这个。你十三叔……他怕是陷进去了。叔父现在,当真是五内俱焚。” 朱允熥看完密函,脸色也骤然一变,倒抽一口冷气。朱椿正要开口,却见他立即抬手制止,随即起身推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朱椿在房中焦灼地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见朱允熥推门返回,不禁问道:“熥哥儿,方才去做什么了?” 朱允熥快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 “叔父您不知道,吕娘娘时常派人留意我这里的动静。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须得格外小心。” 他说着,轻轻拉住朱椿的衣袖,引着他穿过内室,推开一扇隐蔽的窄门,顺着陡峭的木梯走上一个小小的阁楼。 这里仅容二人转身,四下无窗,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叔侄二人就在这方寸之地相对而坐,终于可以安心说话了。 朱允熥将密函轻轻放在膝上,低声道: “幸好方才拦住了叔父。若这封密函此刻递到父王面前,不过是徒增他的病中烦忧,于大事毫无益处。” 朱椿闻言一怔,不由得提高了声调: “熥哥儿!这是天大的事,我不禀报太子,难道敢私自扣下不成?你岂不知大同是何等要害之地!若你十三叔当真做出这等事,便是大逆不道!我此刻若不出手制止,他只会越陷越深!” “十一叔,”朱允熥声音里透着一股冷峻,“您不会以为,这种事,只有桂叔一人在做吧?” “你这是何意?”朱椿被他问得一怔。 朱允熥向前挪了挪,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晃出明暗不定的影子: “边镇诸王,利用盐引谋利者,岂在少数?叔父此刻若独独查办桂叔,是想彰显您铁面无私、大义灭亲,还是想…掀起一场波及所有塞王的滔天巨浪?” 朱椿被他这番话问得愣在当场,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朱允熥又道:“就算十一叔不避亲疏,执意查办桂叔,那我倒要问问,三叔、四叔那边,您也敢一并查下去吗?” 朱椿心头一震:“怎么?你三叔、四叔他们也……” 朱允熥无可奈何地轻轻摇头: “我的好叔父,您真是…哎!您也不想想,四叔北平马苑里,那些源源不断的塞外良驹,难道是地里长出来的不成? 十有七八,都是用盐铁,与对面蒙古人私下换来的。如今,连朝廷怕是都摸不清,四叔麾下究竟有多少战马了。”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至于三叔那边,就更不必提了。晋地的盐引,经他之手出去的,只怕比太原府的官仓存盐还要多。” 朱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好久才出声问道:“这些事,你爹知道吗?" 朱允熥笑了笑,没有答话。 他比谁都清楚,大明边镇的走私贸易从未真正断绝过。 这里头的缘由盘根错节,白花花的银子谁不心动?蒙古部落又急需盐铁,暴利的诱惑,任谁都难以抗拒。 他想起嘉靖年间那桩震动朝野的大同兵变,表面是士卒索饷,根子里却是将门世家与蒙古部落长达数十年的走私网络被触犯。 还有宣大总督王崇古、方逢时这些边镇重臣,哪个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他们麾下的将校,也多是靠着茶马盐铁的买卖养着家兵。 当然还有八大晋商,不仅替对面销赃,还替对面传递情报兼带路。 而这,正是大明始终无法根除北患的症结。一边发兵征讨,一边却通过走私不断资敌。朝廷每年耗费百万粮饷修筑边墙,蒙古人的铁骑却总能得到补充。 监守自盗,养虎为患,养冦自重,如何能够将鞑子斩草除根?这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第100章 宋国公不是白来的 “啪!” 鞭梢在马臀上炸开一声脆响,裹着北风的呼啸,卷起漫天雪沫。 “快!再快些!”冯胜洪钟般的嗓音在风雪中压过马蹄,他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队伍在深雪中艰难跋涉,他的两个儿子尽显疲态。 冯胜横眉怒目:“冯诚!冯训!没吃饭吗!催促后面的人,跟上!照这个速度,何时才能到西安!” 冯诚催马赶上几步,与父亲并辔而行:“爹!您慢着点!这雪深路滑,您这年纪……” 冯胜须发皆张,“放屁!老子随上位横扫中原时,你娃娃还在穿开裆裤!这点风雪算个逑!在家躺久了,真当老子是纸糊的了?” 他嘴上骂着,腰杆挺得笔直,操控战马在积雪中腾挪,动作不见丝毫老态。那双眼睛在风雪中亮得骇人,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驰骋沙场的岁月。 冯训也赶了上来,苦笑着低声道: “大哥,你看咱爹…在家时三天两头喊腰疼腿疼,咳得惊天动地。这一出来,嘿,嗓门比咱俩加起来都大,浑身是劲!” 冯诚无奈摇头:“你还不懂?爹这是心头那把火又烧起来了。这趟差事,嘴上抱怨,心里头憋着劲呢!” 冯胜猛地回头,目光如电: “两个小兔崽子嘀咕什么!都给老子精神点!这是皇差!不是游山玩水!贻误了时辰,老子第一个拿你俩军法从事!” 他望着前方白茫茫的官道,喃喃自语:“西安城里那个浑球,可不会老老实实等着咱们!” 一行人在老帅的催促下,朝着风暴中心的西安城疾驰而去。 风雪遮不住冯胜眉宇间的焦灼,“快些!再快些!” 他的呼喝成了这支队伍唯一的号令。 马蹄声碎,踏过金陵积雪,出龙江关,渡滁水河,别凤阳府,见颍州城,过陈州,越许梁,原本十五天的路程,冯胜硬生生七天就走完了。 勒马潼关时,冯胜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西安己经不远了,利利索索办完这桩差事,正好美美地过年。 终于到了长乐坡,冯胜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再次嘶鸣,甩开四蹄冲向前方。 “孩儿们,走!西安城就要到了!" 将士们放眼望去,只见前方旌旗蔽空,冠盖云集, 陕西三司长官一个不落,悉数到场。西安府周边大小官吏、卫所指挥、千户,皆按品秩冠带,肃立于风雪初霁的官道旁。 冯胜领着风尘仆仆的队伍出现,人群泛起一阵骚动。 旋即,鼓乐齐鸣,仪仗鲜明。 冯胜勒住战马,脸上疲惫与焦灼已一扫而空,换上一派功勋老臣的不怒自威。 他稳坐雕鞍,缓缓而行,目光平和地扫过迎接的众官员。 “末将(下官)等,恭迎宋国公!国公爷一路辛苦!” 以陕西都指挥使为首,众官员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震四野。 冯胜哈哈一笑,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虽不如年轻人迅捷,却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 他亲手扶起都指挥使,又对众人虚扶一把: “都起来,起来!老夫奉陛下与太子之命,来看看咱们陕西的儿郎,看看这西北的边防。劳动诸位在此久候,是老夫的不是了。” 他语气爽朗,与布政使寒暄几句关中民生,又与都指挥使探讨一番塞上防务,谈笑风生。 寒暄既毕,众人簇拥着冯胜,准备入城。 也就在这时,冯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最无关紧要的事,脚步未停,侧过头,用闲聊般的语气,对着身旁的陕西都指挥使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秦王殿下近来可好?老夫离京时,陛下还特意问起,说西安苦寒,让老夫顺道看看殿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几位核心官员听清,一双老眼不动声色捕捉住每个人表情的微妙变化。 洪武三年,朱元璋封次子朱樉为秦王。 洪武十一年,朱樉正式就藩西安,镇守西北。 由于在诸王中年龄最长,兵权最重,秦藩因此被称为天下第一藩。 朱元璋对朱樉寄予了莫大希望,然而令朱元璋无比失望的是,这个儿子在封地专心一意干坏事,好事一件不干。 他生活奢靡,大兴土木修建王府,对待宫人和百姓也极为严苛,抢夺民财,滥杀无辜,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本应稳定关中的秦王,反而成了关中一大害。 朱樉的一系列恶行,最终引起了朱元璋的震怒,多次下诏切责。 然而朱樉全部当作耳旁风,他不仅没成为藩屏帝室的顶梁柱,而且成了危害社稷的毒瘤。 就在一片互相吹捧的融浴氛围中,冯胜捕捉到了宋晟的身影。 而宋晟,此刻也正眼巴巴望着他这位老上司,目光相接的刹那,他垂了一下眼睑。 冯胜脸上笑容不变,继续与身旁的布政使谈笑风生。 行至驿亭旁,他忽然停下,对左右歉然道:“哎,人老了,这长途跋涉,难免有些内急。诸位稍待,老夫去去就来。” 众人自然连道“国公请便”。 冯胜独自一人,不紧不慢地走向驿亭后方的茅厕。片刻之后,一道人影悄无声息绕了过来,正是宋晟。 两人没有任何寒暄。冯胜脸上的和煦早已褪去,只剩沙场老将的冷硬。他上前一步,伸出拳头,不轻不重地在宋晟的肩甲上连捶了三下。 随即,他抬起眼,向着宋晟重重点了两下头。 “你的奏折,太子看过了。上位,很震怒。这才专程派了老夫来。” 最后,他盯着宋晟的眼睛,吐出四个字:“你,机灵点。” 宋晟没有任何废话,沉声应道: “末将,明白!” 冯胜不再看他,从容地转出了驿亭后方,重新融入恭维与寒暄之中。 宋晟转身,朝着自己带来的那百十名亲卫精锐的方向,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风霜。 这个动作细微如常,但他麾下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卒,却瞬间捕捉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们的将主,拇指与食指极快地捻动了两下。 这在军中不言自明的暗号:“磨快刀,喂饱马,枕戈待旦。” 几乎同时,宋晟低沉短促的声音,传入了为首的几个老牌百户耳中: “都精神点,接下来…有硬骨头要啃。” 没有多余的解释,更没有具体的目标。 但所有亲卫在这一刻,眼神变得锐利如狼,右手不自觉地按向了腰间刀柄。 他们沉默地交换眼神,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网已经悄然撒下,只等着一声令下。 第101章 冯胜拜会秦王朱樉 西安的冷是干冷,跟南京的阴冷全然不同,风吹在脸上,就像钝刀子在割。 冯胜应付完那帮文武官员,就马不停蹄,顶风冒雪,来到秦王府巍峨的正门前。 秦王府远超亲王规制,九五间数不说,竟然还是清一色的黄色琉璃瓦,屋脊两端的神兽,也是皇宫专用的九爪金龙,几欲腾空而去。 冯胜看了一眼门前按刀而立的护卫,眼神彪悍,身带煞气,显然是精锐边军老卒。 冯诚上前通传:"征西大将军、宋国公冯胜,奉命巡视陕西兵马,特来拜会秦王殿下!" 片刻之后,中门隆隆打开,王府长史率众出迎。 冯胜翻身下马,将马鞭往冯诚身上一扔,大声命令道:“去,把陛下赏的酒搬下来,请秦王殿下尝一尝。” 冯诚心领神会,父亲这既是例行礼节,更是给他们创造机会,好让他们摸一摸王府内部的守备。 冯胜大踏步往里走,不动声色地将沿途亭台楼阁的分布、护卫巡逻的间隙、各处通道的走向,全记在脑子里。 宫女们身着苏杭最时兴的锦缎,环佩叮当作响;宦官们袍服精美,气焰竟超过南京宫中大珰。 放肆的喧哗声、乱糟糟的管弦丝竹声,或娇媚、或放荡的女子笑声,一股脑传了出来。 浓烈的酒气混着脂粉气、血腥气,令人反胃。 不知道的还以为走进了青楼酒馆。 正殿内温暖如春。 秦王朱樉没坐在主位,而是懒洋洋瘫在一张铺着完整白虎皮的大榻上。 那榻的扶手,赫然雕着只有皇帝才能用的五爪龙纹。 朱樉只穿了件松垮的暗紫色绣金蟒袍,衣襟大敞,露出精壮的胸肌和几道狰狞的旧疤。 左右各偎着个绝色美人。 一个正把剥好的水晶葡萄喂进他嘴里,另一个端着西域来的琉璃杯,给他灌着琥珀色的美酒。 脚边昂贵的波斯地毯上,胡乱丢着啃剩的骨头。 冯胜心中暗自咒骂,‘朱重八啊,朱重八,你睁眼看看吧,你这都生的什么儿子?纯粹就是没长尾巴的畜牲!’ 朱樉懒懒地抬了抬手,身子都没动一下,“老国公,什么风把你吹到这穷地方来了?” “老臣冯胜,参见秦王殿下。”冯胜依礼躬身,心里又骂开了,‘没规矩的狗东西!看老子怎么把你装进笼子里,押解到南京受审!’ 朱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免了免了,老国公你看着我长大的,搞这些虚礼作甚?来,过来坐,先尝尝我这的美酒。人生在世有美人陪着,才是一大快事。老国公,你说是不是?哈哈哈!哈哈哈!” 冯胜耐着性子在他左下首坐下,立刻有美艳侍女上前斟酒。 冯胜举杯笑道:“老臣这次奉旨巡视边务,临走时,陛下特意交代:‘替朕去看看老二,跟他说,关中是天下上游,他是诸王之首,得给弟弟们做个榜样,别给朕和他母后丢人。’” 朱樉脸上闪过一丝阴霾,随即被更深的狂傲所取代。他一口闷了杯中酒,搂紧身边美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父皇就是爱瞎操心!你回去告诉老爷子,就说我在西安快活得很,不劳他挂心!我爹和我哥身体还好吧?”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凄厉的哭喊声。几个侍卫拖着两个血肉模糊的庄户进来。 “殿下饶命啊!今年雪压庄稼…地里颗粒无收,实在交不出租子啊!” 管家上前禀报:“殿下,这两个刁民,带头抗租,还煽动庄户,属实罪大恶极。” 朱樉两只醉眼瞥了去,随手抓起根荆条,嫌弃地咂咂嘴:“真他娘扫兴!拖出去,剁了喂狗。” 冯胜规劝道:“殿下,陛下让您坐镇关中,还是以宽厚仁爱为佳…“ 还没等冯胜把话说完,朱樉就嚷道:“这伙刁民就该往死里打。不然他们都欺负我软弱。“ 两个庄户惨叫声戛然而止,原来是被套着脖子,迅速拖走了。 殿内丝竹骤停,舞姬乐师个个面无人色。 冯胜端坐不动,脸上还挂着笑,袖中的拳头却已攥得紧紧的。 他在南京就风闻秦王暴虐无度,今日亲临王府,果然名不虚传。 朱樉突然发了疯,狠狠推开怀中美人:“滚一边去!歌舞没劲!来点真的!把咱养的牲口带上来,给老国公助助兴!” 命令一下,两名身着锦缎短打、赤着上身的巨汉被推进殿中。 两人如同疯牛,没有任何言语,红着眼搏杀在一起,拳拳到肉,沉闷的撞击声在大殿里回荡。 朱樉看得拍案叫好,狂灌烈酒。 没看几眼,他突然眉头一拧,把金杯狠狠摔在地上:“废物!软手软脚的,看得老子火大!” 他猛地起身,一把扯掉蟒袍,露出筋肉虬结的上身,活像一头发怒的黑熊。 “滚开!”他低吼着跳进场地。 两个杀红眼的武士见到主子下场,吓得僵在原地。朱樉却毫不留情,拳出如电。 “砰!” 一声闷响,左边那巨汉面门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鲜血混着碎牙狂喷而出,一声没吭就栽倒在地。 右边那武士惊骇之下抱头防御,却被朱樉一记凶狠异常的侧踹,正中心口。 那人竟被踹得双脚离地,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盘龙殿柱上,发出一声钝响,随即像摊烂泥般滑落在地,再不动弹。 眨眼之间,胜负已分。 朱樉站在场中,周身溅满鲜血,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点,环视噤若寒蝉的众人,爆发出得意的大笑: “哈哈哈!老国公,瞧见没?这才叫本事!在西安,光会享福不行,还得有这个!” 他用力捶打着胸膛。 随后,他又没事人似的懒洋洋坐回虎皮榻,任由美人颤抖着替他擦血、递酒,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两只苍蝇。 冯胜缓缓举杯,看着眼前这个在极奢与极暴间横跳的秦王,心头火起: ‘此獠人魔一体,耗尽民脂,视人命如草芥,偏偏还有一身蛮勇助纣为虐。’ 他对着朱樉拱拱手:“殿下……真是让老臣开了眼了。” “连冯大将军都夸我!哈哈哈!哈哈哈!”朱樉狂笑不止。 阶下的冯诚、冯训暗暗交换了个眼神。 冯胜心念急转:‘这浑人异常暴戾,硬来肯定逼反他。西安城里外都是他的爪牙,一旦炸窝,那可就坏了事了。’ 他上前一步,姿态放得更低,诚恳说道: “殿下,老臣这次来,除了传陛下和太子的问候,也是真心佩服您坐镇西安劳苦功高。这满城上下,谁不敬您畏您?” 朱樉嗤笑,袖袍一甩:“老国公,别绕弯子了。” 冯胜顺势说道: “老臣明日晌午,在城西驿馆摆了个便宴,请西安府的大小官员都过来。他们平时受殿下恩惠,却难得见您一面。 老臣斗胆,想请殿下赏光,过去训几句话,让他们好好见识一下您的威风,往后办事也更卖力,替殿下、替大明,守好这西北大门。” 朱樉眉头一皱:“一群废物,看着就心烦,我不去!” 冯胜忙劝:“殿下,话不能这么说。您是秦王,是西安的天!这些人都是您的左右手。 您不去,他们心里该嘀咕了,是不是哪儿得罪您了?陛下和太子在南京,也盼着您能拢住人心呢,这既是您的脸面,也是对朝廷的忠心啊!” 见朱樉无动于衷,冯胜又说道: “老臣还备了点新鲜玩意儿,西域刚贡来的果子,波斯顶尖的织锦,都是稀罕货,正好让那帮土包子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秦王的排场!” 朱樉眼神动了动。 他最好脸面,又听说有外国宝贝,歪着头想了想,悻悻一摆手: “行吧行吧,看你老国公面子,本王就去露个脸。” 冯胜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殿下英明!老臣这就去准备,保证安排得妥妥当当,明日恭候大驾。” 说完,他行礼告辞,走出这座金玉其外、戾气冲天的狼窝虎巢。 冯诚几步跟上去,悄悄说道:“爹,这厮就是头疯虎!我看这差事很难办呢。” 冯胜道:“难办又怎么了?再难办也得办!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真他娘的倒霉。” 第102章 志在必得 冯胜骑着马,行至一处街角,一条人影自阴影中迈出,正是身着棉袍的宋晟。 “大帅,王府里面……情形如何?” 冯胜目不斜视,“等辉祖到了再议。你先找个绝对稳妥的地方。” 宋晟会意,身形一缩,便融回了街角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午后,一座废弃的旧军械库内。 徐辉祖风尘仆仆地赶到,未着官服,穿着一身青袍。 冯胜将秦王府中的见闻简要说了一遍。 徐辉祖闻言,义愤填膺:“朝廷早该办他了!姑息养奸多年,终成尾大不掉之势!” 冯胜摊开一张西安地图,气定神闲说道: “现在不是论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怎么把这尊瘟神平安地请回南京! 宋晟!你的人化整为零,控制住驿馆周边三条街的所有路口。明岗全撤,只布暗哨。一旦驿馆内动手,立即封锁区域,许进不许出!尤其是秦王府方向,一只麻雀也不准飞过去!” “末将明白!”宋晟的手指在图上几处要害重重点过,“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埋伏了最好的弓手,设了绊马索。” 冯胜又看向徐辉祖:“擒拿之事,由你亲自带队。挑八个最精干、下手有分寸的锦衣卫好手。记住,我们是‘请’,伤他不得。” 徐辉祖郑重点头:“明白。已反复演练,以摔杯为号。” 冯胜最后环视二人:“做最坏打算,若消息走漏,朱樉狗急跳墙,煽动王府护卫乃至卫所兵作乱…… 宋晟,你的人必须顶住第一波,为我们护送秦王出城争取时间。同时,即刻在城内张贴安民告示,令他们紧闭门户,切勿外出。” 三人又反复推敲,直至确认所有环节都已周密,方才各自悄然散去。 次日晌午,城西驿馆张灯结彩,陕西三司及西安府的大小官员们冠带整齐,脸上堆着既期待又惶恐的笑容,早早候在了宴客厅内。谁不想在宋国公和秦王殿下面前露个脸? 厅内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人声嘈杂,丝竹也已就位。 冯胜一身国公常服,脸上笑容灿烂,与官员们寒暄应酬,谈笑风生。冯诚、冯训静立在他后。 时间一刻刻过去,官员们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窃窃私语声如蚊蚋响起。主位上那把为秦王预留的紫檀木太师椅,依旧空空荡荡。 冯胜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满厅嘈杂瞬间鸦雀无声。 恰在此时,驿馆外传来一声尖细的通传:“秦王殿下遣使到——!”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来的是个身着绯袍、面白无须的王府宦官。他迈着方步,趾高气扬地穿过大厅,对满堂官员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冯胜座位前,随意拱了拱手。 “宋国公,殿下让咱家传个话。今日身子倦了,这宴饮就免了。殿下说,您的好意,他心领了。” 冯胜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肺都快气炸了!耗费心血布下天罗地网,这狗东西竟然不来! 他强压翻腾的怒火,挤出一丝和蔼的笑容,朝冯诚使了个眼色。 冯诚会意,上前将一锭沉甸甸的金子塞进宦官袖中,陪着小心道:“公公辛苦。殿下骤然不来,总得有个由头,我等也好向诸位大人解释一二。” 那宦官掂了掂袖中金锭,声音压得低低的:“哎哟,昨儿夜里,两位最得宠的美人争风吃醋,闹了起来,一个拦门,一个抱腿,哭哭啼啼的,硬是不让殿下出门……殿下缠得烦了,索性不来了。” 冯胜愕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千算万算,竟会败在两个女人的争风吃醋上!这理由荒唐至极,儿戏至极,却又如此符合朱樉那混账东西的性子! 待宦官离去,冯胜举起酒杯,扬声道:“诸位,殿下偶感不适,今日宴饮照旧!来,老夫代殿下,敬诸位守护西北辛苦了!” 他面上谈笑自若,心里却隐隐庆幸,原来并非走漏风声,只是那混账东西反复无常的性子。 冯胜深知朱樉酷爱驰骋畋猎,且极好面子,受不得激将,必须在消息走漏前,用他最无法拒绝的诱饵,把他引出王府这个龟壳! “你们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冯胜当机立断,不带随从,再次翻身上马,直奔秦王府。 再见朱樉时,这位王爷刚睡醒,正搂着美人饮酒,见冯胜来了,颇有些不耐烦地问:“老国公,你还有何事?” 冯胜板起脸埋怨:“殿下,您这回可太不厚道了!临时爽约,让老臣颜面扫地啊!那些官员嘴上不说,心里还不知怎么编排老臣呢!” 朱樉摆手嗤笑道:“嗨!本王当什么事儿呢!一群趋炎附势之徒,理会他们作甚?” 冯胜话锋一转:“唉,罢了罢了!老臣难得来西安一趟,听闻城外莲花山是个极好的猎场,本想邀殿下同去驰骋一番,如今看来,殿下怕是也没这个兴致了……” “打猎?”朱樉眼睛一亮,“谁说我没兴致?本王早就想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老国公既有此雅兴,本王岂能不奉陪?正好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骑射功夫,可比看那些废物互殴有意思多了!” 冯胜故意激他:“哦?殿下此言当真?不会又临时变卦吧?" 朱樉立即应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后日一早,本王带齐护卫,与国公在莲花山会合,咱们好好比试一番!” “好!殿下快人快语!那老臣就恭候大驾了!”冯胜见目的达到,不再多言,拱手告辞。 一出王府,他就快马加鞭赶回秘密据点。徐辉祖与宋晟早已等候多时。 冯胜不等坐下便直接开口,“宴请既然不成,改为围猎擒拿!” 他言简意赅地将与朱樉的约定说了一遍,手指重重戳地图上:“此处地势开阔,有山林密布,本就是好猎场,他绝不会起疑。宋晟!” “末将在!” “你立刻带最信得过的斥候,亲自去莲花山勘测地形!找出最适合伏兵、且能隔绝他护卫的位置。将我们的人提前布置进去,要像扎口袋一样,让他进去就出不来!” “徐辉祖!” “下官在!” “你挑选二十名绝对可靠的好手,扮作猎户或我的家将,混入围猎队伍。弓弩、绳索、渔网,全部备齐!一旦我发出信号,立刻动手!记住,在野外动手,首要目标是迅速将他与他的护卫分割开来,绝不能让他们结阵!” 徐辉祖眼中寒光一闪,“明白,在旷野之上,比在王府里更好施展!” 冯胜环视二人,斩钉截铁说道: “这是最后的机会,必须一击而中!后日莲花山,就是为他布下天罗地网!各自去准备,要快,要机密!” 徐宋二人齐声应道:“是!谨遵大将军号令!” 第103章 莲花山请君入瓮 次日,莲花山。天刚蒙蒙亮,山间弥漫着未散的晨雾,冯胜一身利落的猎装,立于山麓临时搭建的营帐前。 他身后仅有冯诚、冯训、数十名看似普通的家将亲兵。 “爹,探马来报,秦王的仪仗已出城,护卫……恐有千人之众。”冯诚低声禀报。 冯胜不屑地冷笑:“千人?来一万人又能怎样?看老子怎么收拾他!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都给我把戏做足了!” 辰时三刻,大地开始隐隐震动。 远处,尘头大起,旌旗招展,如同一片移动的乌云,向着莲花山压来。 当先一骑,正是秦王朱樉!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玄色绣金蟠龙猎装,胯下是一匹神骏异常的西域汗血马,顾盼之间,桀骜凶戾之气扑面而来。 他身后,黑压压的王府护卫甲胄鲜明,刀枪并举,队伍中甚至还夹杂着十几头龇牙低吼的獒犬。 这支队伍煞气冲天,不像畋猎,倒像出征。 “哈哈哈!老国公,久等了吧!” 朱樉纵马直至冯胜近前,勒住骏马,马蹄人立而起,他却稳坐雕鞍,显示着精湛的骑术。 “本王这些儿郎们,可都憋着劲呢!今日定要猎个痛快!” 冯胜脸上瞬间堆满热情的笑容,上前拱手: “殿下神武!老臣真是开了眼界。只是您这麾下儿郎如此雄壮,把这山中的猎物怕是都要吓跑了。” 朱樉闻言,更是得意,用马鞭指着山林: “跑?在这关中地界,本王看上的东西,上天入地它也跑不了!” 他目光扫过冯胜身后那几十个寒酸的亲兵,嗤笑道:“老国公,你这点人手,怕是连给本王赶兔子都不够啊。” “让殿下见笑了。”冯胜顺势苦笑道,“老臣离京仓促,哪及殿下威仪。不过,老臣斥候昨日探得,这莲花山深处,有一处隐秘山谷,疑似有猛虎巢穴……” “猛虎?!”朱樉眼睛猛地一亮,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发现了几处巨大的爪印和啃噬过的兽骨。” 冯胜表情神秘。 “老臣心想,寻常麋鹿野兔,怎配得上殿下身手?唯有这等山中大王,才堪与殿下一战!故而未敢声张,只等殿下前来,独享这猎虎之功!” 这番话,精准搔到了朱樉的痒处。 他生性喜好杀戮,尤其喜欢挑战猛兽,以此彰显勇武。 寻常围猎早已腻烦,听闻有虎,顿时心痒难耐。 “好!好!还是老国公懂我!”朱樉大喜过望,“那山谷在何处?速带本王前去!” 冯胜忙道:“殿下莫急。那山谷地势险峻,林木幽深,大队人马恐怕施展不开,反而会惊走那畜生。不如……” 他看了一眼朱樉身后那些凶悍的护卫。 “殿下精选数十贴身猛士,由老臣带路,我们轻装简从,直捣虎穴!届时殿下亲手搏虎,传出去必是一段佳话!其余人马,可在外围布防,防止猛虎逃窜,亦可清剿外围猎物,两不耽误。” “有理!”朱樉只觉得冯胜安排得极为妥帖周到。 他回头点了八十名最为骁勇、且多是跟随他多年的亡命之徒作为贴身卫队,又命令其余人: “尔等在外围给本王守好了,一只兔子也不许放跑!” “遵命!”护卫统领轰然应诺。 ‘你才跑不了呢!’冯胜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恭敬:“殿下,请随老臣来!” 冯胜一马当先,朱樉带着八十精锐紧随其后,一行人脱离大队,沿着一条崎岖小径,钻入了密林深处。 越往山里走,林木越是茂密,光线也越是昏暗。马蹄踏在落叶上沙沙作响,飞鸟偶尔惊起,扑棱棱乱飞。 约莫行了两刻钟,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四周被高大的杉树环绕,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腐殖质。 “殿下,就在前面了!”冯胜指着洼地另一头隐约可见的一个山洞,“斥候说,那虎巢便在洞中!” 朱樉精神大振,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儿郎们,散开!给本王把那洞口围起来!今日,本王要亲手剥了它的皮!” 护卫们依令呈扇形散开,小心翼翼地向洞口逼近。 冯胜与冯诚、冯训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悄然勒马,稍稍落后。 就在大部分护卫的注意力都被那幽深山洞吸引,朱樉也全神贯注准备猎虎的刹那,“咔哒!” 一声轻微至极的机括响动,自朱樉马蹄下传来。 “轰——!!!” 毫无征兆地,朱樉连同他胯下的汗血宝马,脚下大片看似坚实的地面猛地塌陷! 一人一马,瞬间被一张巨大的、伪装得天衣无缝的陷阱吞没!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捕兽坑,而是一个涂满了麻痹性草药,而且铺了厚厚一层渔网的深坑! “唏律律——!”战马惊嘶,与朱樉又惊又怒的吼声同时从坑底传来。 “有埋伏!!保护殿下!!”护卫头目反应极快,厉声嘶吼。 然而,已经晚了! “咻咻咻——!” "咻咻咻——!“ 无数支弩箭从四周的树冠、岩石后精准射出,并非瞄准要害,而是专射马腿和护卫持械的手臂! 与此同时,两侧高坡上,徐辉祖带领数十名猎户猛地现身。 他们手中不是弓箭,而是巨大的、浸了水的麻绳网,劈头盖脸地朝着混乱的护卫群抛撒下来! “结阵!结阵!”护卫头目还在徒劳地呼喊。 “结你娘!”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只见宋晟如同神兵天降,手持一根包铁齐眉棍,从一棵大树上跃下,一棍便将那试图组织抵抗的头目扫飞出去! 他带来的精锐也从阴影中杀出,如虎入羊群,专打关节,卸人兵器,动作干脆利落,配合无间。 冯胜此刻已退到安全地带,拿出了当年号令千军万马的威严,大喝道: “奉旨擒拿秦王朱樉!有胆敢抗旨者,一律以谋逆论处,杀无赦!放下兵器者,免死!” 坑底,朱樉被渔网和麻痹草药弄得浑身酸软,又被落下的泥土呛得连连咳嗽。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坑底的渔网缠得动弹不得。 “冯胜!老匹夫!你敢阴我!!我必杀你全家!!” 冯胜走到坑边,俯视着下方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狼狈如落水狗的秦王,云淡风轻说道: “殿下,老臣奉的是陛下的旨意,太子殿下的钧令。您有什么话,回到南京,亲自去跟陛下和太子说吧。” 他不再理会坑底的咒骂,转头下令把人弄上来,用铁链捆缚着塞入囚车。 山林中的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八十精锐很快便被全部制服。 冯胜押着被捆成粽子的朱樉,走出密林。近千名外围护卫见此情景,全都惊呆了。宋晟的亲兵早已在外围拉起了防线,弓弩上弦,利刃出鞘,杀气腾腾。 徐辉祖手持明黄圣旨,越众而出,朗声宣告: “陛下有旨!秦王朱樉,胡作非为,罪证确凿,即刻押解回京候审!尔等皆为大明将士,莫非欲从逆造反乎?!” 近千护卫看着被俘的秦王,看着严阵以待的宋晟部卒,再看看那代表皇权的圣旨,一时间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冯胜一声巨吼:"征西大将军冯胜在此!尔等还不缴械,更待何时?" “当啷”一声响起,弃械之声此起彼伏,很快响成一片。 囚车中的朱樉,头发散乱,双目赤红,活像一头困兽。 他死死抓着木栏,对着押送的军士唾沫横飞嘶吼: ‘’冯胜!你个老不死的棺材瓤子!" "徐辉祖!你个婢养的!“ "我**你八百辈祖宗!" "老子是亲王!诸王之首!“ "你们这么作贱老子,父皇一定会把你们千刀万剐,诛九族!" "冯胜,你他娘的别以为立了什么大功!" "等着瞧吧!到了南京,老子还是一条好汉!” 想着还要被这个疯子骂几千里地,冯胜和徐辉祖想死的心都有了。 第104章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囚车在重兵押解下,一路驶回秦王府。 事已至此,冯胜仍想做最后一番努力,盼这桩天家丑事能稍有转圜。 他挥退左右,只留徐辉祖在侧,亲自上前,对着囚车中怒目圆睁的朱樉苦口婆心劝告: “殿下恕罪,我等奉旨行事,全是身不由己。请殿下稍作收敛,随我等安然返京,然后面圣自陈,父子天伦,陛下必定心软。 王府一应事务,我等亦不深究,尽力替殿下遮掩。望殿下大局为重,莫要步步相逼…” 徐辉祖也在一旁劝道:“魏国公所言极是。我等外臣,只求办好差事,绝无与殿下为敌之心。” 朱樉早已被耻辱冲昏了头脑,一口浓痰啐了过去。 “我呸!两个下贱坯子,哄骗老子去猎虎,下三滥手段拿住我,现在又来充好人?有本事就在这里杀了老子!不然,等老子见到父皇,定叫你们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冯胜心中最后一点期望也彻底熄灭了,对门外喝道:“来人!” 早已候命的军士应声而入,按住朱樉五花大绑,抬着关进牢房。 然而他的暴戾之气未减分毫,咒骂声不绝于耳。 “徐辉祖!婢养的下贱坯子!忘了当年在大本堂,你像条狗一样,对着本王摇尾乞怜吗?!” “冯胜!老匹夫!等本王回京,定求父皇将你剥皮揎草!” “宋晟!狗杀才!卖主求荣,本王要诛你九族!!” 徐辉祖在牢门外久久静立,对身旁浑身发抖的朱尚炳低语道:“时至今日,秦王仍不知悔改。世子,您去劝几句,让他留些体面吧?” 朱尚炳挪进牢房,怯生生唤道:“父王…” 朱樉死死盯住儿子,骂道:“孽障!你敢勾结外人谋害亲父?!” “儿臣不敢!这都是皇祖父的旨意啊!” 朱尚炳噗通跪地,泪流满面。 “事已至此,父王就低个头吧!皇祖父和太子伯父毕竟是至亲,好好认错,或许……” 他将朱允熥所教的说辞,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换来的却是劈头盖脸的痛骂。 “放屁!白眼狼!小畜牲!”朱樉一口唾沫啐去,锁链哗啦作响。 “认错?老子有什么错!在西安老子就是天!杀几个贱民,玩几个女人,算个逑!”他挣紧锁链,如疯似魔。 “你去告诉徐辉祖和冯胜,现在放了老子,好好磕头认罪,还能留个全尸!否则,等老子出去,定将他们碎尸万段!还有你,小畜生,你以为你能当秦王?做梦!” 朱尚炳吓得连连后退,连滚带爬逃出牢房。 牢房里朱樉的咒骂昼夜不绝,冯胜忍无可忍,一拳砸在桌上。 “这个浑球!欺人太甚!辉祖,你我好话说尽,这疯子可有一丝悔悟?” 徐辉祖面色同样冰冷,缓缓道:“冯叔,事到如今,已非我等不愿意给他条出路,而是他自己铁了心作死。” 冯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咱爷俩脚底下已经踩了这滩臭狗屎,还能干干净净抽身吗?这疯子回到南京,必定反咬一口,你我摇身一变,就成了离间天家的罪人。削官夺爵是轻的,搞不好成了胡惟庸第二、李善长第二!” 徐辉祖接口道:“既然秦王不给咱们活路,那咱们就索性将事做绝。查他个底朝天!让陛下想宽恕他,都找不到任何理由!” 冯胜重重一拍徐辉祖的肩膀:“好!就这么办!把这混蛋往死里整!” 徐辉祖也咬牙切齿:"不管了!动手!" 冯胜坐镇中堂闭目养神,徐辉祖下场指挥。 一队队精锐军士按图索骥,直扑王府各处。 “报!清宁院抓获前元宫人王婆子及其子,搜出魇镇邪物!” “报!抓获冒充宦官的范保保,其母已自尽!” “报!画师张生扣押,搜出多幅不堪入目之画,涉及王妃、侧妃!” “报!王府账房查封,历年亏空数额巨大!” “报!库房发现逾制龙袍、床榻、仪仗……” 一条条罪证汇总到冯胜面前,令他不寒而栗。 侧妃邓氏居所依旧奢华靡丽,当她看清托盘里是白绫,而非囚衣时,脸上媚笑瞬间僵住了。 “魏国公,这是何意?” 徐辉祖展开明黄绢帛:“陛下密旨:邓氏蛊惑亲王,僭越礼制,罪无可赦,赐自尽。” 邓氏凄厉尖叫,“我要见殿下!殿下会救我的!” 徐辉祖冷冰冰说道,“你怂恿殿下虐待正妃,你觊觎后服,你撺掇殿下屠戮降卒!看在与你哥哥是发小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为了娘家兄弟子侄,还是体面上路吧。” 两名嬷嬷走上前来,架住瘫软的邓氏,用白绫把她挂上房梁。 徐辉祖转身离去,身后传来绝望的呜咽。 夜色深沉,秦王府僻静值房内烛火摇曳。 冯胜苦笑道:“辉祖,咱爷俩加起来快一百岁了,这都干的什么事啊!回到南京能有好果子吃吗?” 徐辉祖默然斟酒,他何尝不是同样想法? 冯胜眼里满是后怕:“瞧瞧咱们查出来的东西!魇镇、逾制、私铸、虐杀、亏空…哪件不是耸人听闻?” 徐辉祖说道:“冯叔,单凭你我,恐怕难在陛下面前周全。” 冯胜看向他:“你有何想法?快讲!” 徐辉祖字斟句酌说道:“或许唯有三皇孙出手,才有一线生机。” 冯胜猛拍大腿:“你是他老丈人,他总不能不顾你的死活。你赶紧给他写封信。我也亲笔给太子写封信,就说差事办砸了,求他从中周旋,尽力保全。” 两人随即伏案疾书,很快便写好了两封书信。 冯胜将书信一并交到冯诚、冯训手中,板着脸吩咐道: “即刻返回京城,务必亲手呈上。若蒙陛下召见,如实禀告,不得有半分隐瞒。事不宜迟,即刻启程!“ 冯诚与冯训领了父命,刚穿过一道门,却见世子朱尚炳独自一人立在廊下,脸上泪痕未干。 冯诚心中不忍,躬身道:“世子,您这是……” 朱尚炳带着哭腔问:“冯将军,你们这是要回南京吗?麻烦你们,帮我把这封信带给允熥哥哥。” 就在这时,冯胜与徐辉祖也跟了出来,恰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徐辉祖趁势上前,将手放在朱尚炳肩膀上,说道: “秦王殿下…唉,确实是走了歧路。世子,您不如再给允熥殿下写一封信,将您所见所闻,都给他好好说一说。“ 朱尚炳环顾四周,找不到半个可以依靠的人,不敢有半分违逆,照着徐辉祖意思,又写了一封信,小心翼翼递给冯诚。 第105章 冯诚回京送信 洪武二十四年,腊月末,南京。 年关将近,秦淮河上,采办年货的船只络绎不绝,桨声里飘荡着商贩悠长的吆喝声。 长街两旁,家家户户忙着洒扫庭院,张贴桃符。 孩童们穿着崭新的冬衣,追逐着零星炸响的爆竹,笑声清脆悦耳。 六部衙门也已封印,官员们脸上带着难得的松弛,互相拱手道着“年禧”。 整座南京城沉浸在盛大而慵懒的欢愉里。 然而,这铺天盖地的喜庆,却暖不热冯诚、冯训兄弟二人心头的寒意。秦王对父亲的辱骂、威胁,让他们胆寒。 两匹骏马累到口吐白沫,而它们驼在背上的主人,在长途奔波中,也强撑到了最极限。 马匹艰难地拐过街角,在颍国公府侧门前的石阶旁,停了下来。 冯诚滚鞍下马,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全靠用手死死撑住石兽,才总算稳住身形。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肠子仿佛真的跑断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真切的灼痛。 从西安到南京有几千里路,他们人不解甲,马不离鞍,驿站换马不换人,将时间缩短到了极致。 弟弟冯训的状况更糟,下马后,他扶着墙根干呕,脸色蜡黄。 远处巍峨皇城的轮廓,在冯诚看来,更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正无声地张开大口。 他咽下一口唾沫,用尽最后的力气,叩响了颍国公府的侧门。 傅忠! 这个名字让冯诚心下稍安。 傅忠是傅友德的长子,同为将门子弟,经常在一起耍棍弄枪,感情深厚。 如今傅忠不仅娶了公主,更出任了皇宫羽林卫的指挥佥事。 这个职位,看着只是宿卫宫禁的武夫,实则地位不凡,能时常面圣,能接触到宫禁内外的信息流,是连接勋贵与皇权的一道关键桥梁。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门打开了,一位身着麒麟补子常服的年轻将领快步走出,正是傅忠。 他见到风尘仆仆的冯诚,先是一愣,随即面挥手屏退了左右。 “诚哥?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西安出事了?” 傅忠一把将冯诚拉到书房。 他太了解冯诚了,若非天大的事,绝不会如此狼狈地直接找上门。 冯诚从贴身的牛皮护心镜后,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层层解开,露出四封火漆完好的信。 “忠哥,废话我不多说了。西安的事,办砸了……或者说,办得太过了。” 冯诚将包裹推到傅忠面前。 “这是魏国公写予三皇孙的;这是我父亲写予太子殿下的;这两封是秦王世子写予三皇孙的。 事情原委,俱在信中。父亲严令,必须亲手呈交,尤其是给三皇孙的信,万分火急!” 傅忠愣住了。 魏国公、宋国公、秦王世子、三皇孙、太子…… 这个组合本身就意味着泼天的大事。 他拿起宋国公写给太子的那封信,仿佛有千钧重压。 “宋国公……他老人家……”傅忠的声音也低沉下来。 “我爹和魏国公,这次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冯诚苦笑, “秦王殿下他……唉,信里都写了。现在西安城怕是已经流言四起,我们只能快马加鞭回来报信。忠哥,现在只有你能尽快见到三皇孙,这信……拜托了!” 傅忠没有丝毫犹豫,将信重新包好。 “我明白了。你们在此等候,哪里都不要去。我这就想办法递话进去。” 随即安排冯诚、冯训兄弟洗浴、吃饭。 东宫,端本殿侧的书斋内。 朱允熥正对着窗外一株覆雪的老梅出神。 内侍轻步进来,低声道: “殿下,羽林卫傅佥事在外求见,说是有…有趣的玩意要呈给殿下赏玩。” 朱允熥眉头微挑。 傅忠与他虽不算陌生,但平日交往也多限于礼数。此时突然以“赏玩”为名求见,必有蹊跷。 “传。” 傅忠快步走入,行礼后,目光扫了一眼左右。 朱允熥会意,挥手让内侍尽数退下。 “傅佥事,何事如此谨慎?” 傅忠直接取出油布包裹,双手奉上,低声道: “殿下,冯诚从西安回来了。这是他带回的信,言明西安之事有变,十万火急,需殿下亲览。” “冯诚?”朱允熥心中一凛,立刻接过包裹。 他一边迅速拆开,一边问道:“他们人在何处?情形如何?” “人在臣家中,十分疲惫,臣观其神色,惊惶未定。” 朱允熥已经抽出了最上面徐辉祖写给他的那封信。 他飞快地浏览着,脸色从平静转为凝重,又从凝重转为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 信上,徐辉祖简练而沉痛描述了朱樉的疯狂顽抗,以及最后不得已采取“非常手段”将其擒获的过程。 字里行间,虽然极力保持冷静,但能清晰读出,那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决绝。 紧接着,他又迅速看了朱尚炳那字迹潦草、满是泪痕的信。 这个堂弟的恐惧、无助以及对未来的绝望,几乎透纸而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冯胜写给太子的那封厚信上。 虽然没法看到信中具体内容,但朱允熥完全能想象到,冯胜在里面是讲述怎样的惊心动魄的擒拿经过,和惶恐不安的请罪之词。 …猎场擒拿…囚车过街…查抄王府…侧妃自尽… 朱允熥放下信纸,徐辉祖信中透露出的信息就已经足够劲爆了。 他耳中仿佛听到西安城中鼎沸的议论声,眼中仿佛看到无数只手指向那秦王府。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已至此,懊恼无益。 冯胜和徐辉祖,这两位素来谨慎,被逼到行此破釜沉舟之举,其中无奈,他能够体会。 他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指责,而是来自上方的理解和庇护。 他看向傅忠,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傅佥事,此事你办得妥当,孤记下了。你回去告诉冯诚,让他在你府中安心住下,暂勿露面,更不必惶恐。宋国公与魏国公乃国之柱石,此番行事,虽有失措,然其心可鉴。孤这就去见父王。” 傅忠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深深一躬:“臣,遵命!” 朱允熥将四封信仔细收好,站起身往春和殿走去。 第106章 天威难测 朱允熥脚步匆匆,径直来到位于春和殿的太子书房,直接了当说道:“父王,西安有变,冯胜、徐辉祖遣人送来了密信。” 朱标闻言一怔,身体立即坐直了。 朱允熥将油布包裹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一边解开,一边快速禀报。 朱标利落地拆开信,冯胜潦草字迹猛然扑入眼帘。 “…臣初以礼请,然秦王狂悖无礼,公然藐视圣命。后臣设宴相邀,彼又因内闱琐事,轻易毁诺。其心莫测,其行无常。 彼若窥知朝廷意图,必铤而走险。非但臣死无葬身之地,西北半壁江山亦将震动。到那时,朝廷颜面尽失,天家纲纪荡然无存! 关山路遥,瞬息万变。故臣斗胆,行此霹雳手段。魏国公不过奉命协从而已,所有罪责,臣冯胜一力承担…” 朱允熥见父王看完信后久久无言,连忙将另外三封信呈上。 朱标快速浏览,命令传召冯诚觐见。 很快,冯诚就踏入书房,见了太子,纳头便拜,朱标抬手止住,命他将西安所经历的,据实奏来。 朱允熥默不作声地递过一杯温热的茶水。 冯诚感激地看了一眼,接过来一饮而尽,开始叙述。 “…臣父受命后,日夜兼程,七日抵达西安。臣父定下计策,先借巡边之名稳住大局,再设法劝导秦王。" “谁知进了王府,秦王高坐虎皮榻上,衣冠不整,左拥右抱,对臣父呼来喝去,语多戏谑,对钦差毫无半分敬意。” “臣父曲意逢迎,先是邀秦王赴宴。爽约后又提议围猎。秦王痛快答应了,出行时带着上千甲士,个个凶悍无比。" "父亲设计将他引入伏击圈,命令动手拿人,秦王身边那些亡命之徒,竟对着臣父弯弓搭箭。" “魏国公宣读圣旨,秦王拒不奉诏,扬言剁了臣父与魏国公喂马,幸亏宋晟将军早有准备,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朱允熥听见冯诚声音里的哭腔: “擒住秦王之后,臣父苦苦哀求,说,‘臣这是奉陛下与太子命令行事,请秦王殿下暂且忍耐,平安回京向父兄陈情,万事好商量。’ 魏国公说,‘殿下稍安勿躁,消停点回南京去,不要为难臣等…’ 可秦王殿下他…他就像是疯魔了一般,破口大骂,污秽恶毒,无法复述,秦王一再扬言,回到京城后,定要将父亲和魏国公剥皮揎草,诛灭九族!” 朱允熥看着冯诚用力抺去脸上泪水。 冯诚情绪崩溃的模样,让他对西安城内的混乱有了更真切更直观的体会。 就连太子爹也被冯诚感染,温和地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朱允熥又听冯诚说道: “臣父回到行辕就吐了血,对臣说,‘我死不足惜,若让这疯王动摇西北半壁江山,我怎么对得起陛下和太子…’ 求殿下明鉴,臣父实在别无他法啊,臣父对魏国公说,‘难道让这疯王从西安一路骂到南京去不成?’…" 冯诚滔滔不绝说了一大篇,焦灼地等着太子发话,但朱标威严无比,始终一默如雷。 书房里静得可怕。 就在冯诚的心弦即将崩断的刹那,朱允熥上前一步,自作主张说道: “父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宋国公乃百战宿将,统御过千军万马,他所面临的,是刀兵相向、公然抗旨的秦王!彼时彼刻,瞬息万变,宋国公若不行霹雳手段,则西北祸乱旋踵而至!” 他目光转向颤抖的冯诚:“冯将军,令尊当机立断,非但无过,实有擎天之功!你且安心,皇祖明鉴万里,绝不会让忠臣寒心。” 朱标赞许地看了一眼朱允熥,对冯诚说道:“允熥所言,正是孤意。你先下去吧,就在傅忠府中静养,无令不得外出。" 听到太子金口一开,说出“正是孤意”这四个字,冯诚心头那块巨石轰然落地。 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哽咽: “臣…臣代家父,谢殿下隆恩!谢皇孙殿下!” 能得此一句承诺已是天大的幸事,冯诚立刻躬身,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自去傅忠府中静候。 书房门重新合上,屋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朱标缓缓靠在引枕上,那股强撑着的威仪散去,深深的疲惫再次浮现。 他看向儿子,直接问道: “允熥,事已至此,西安那边,接下来当如何处置?你心中可有章程?” 朱允熥显然早已思虑周全,立刻回答: “当务之急是稳住西安,厘清首尾。儿臣以为,应立刻派遣一位持重可靠的钦差,携父皇与您的明确旨意,星夜赶赴西安。” 他上前一步,朗声说道: “命宋国公冯胜,即刻以养病或奉旨述职之名,将二叔…押解回京,沿途务必严密看管,但亦不可再加以折辱,以免授人口实。 命魏国公徐辉祖暂留西安。尚炳年幼,骤然经历如此巨变,身边若无可靠长辈扶助,必生乱子。” 朱标微微颔首,儿子的安排思虑周详,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但这并非他最忧心的。 “这些皆是易事。难的是,你皇祖父那一关,该如何过?你二叔再不肖,也是你皇祖的亲生骨肉,诸王之首。 你皇祖最爱颜面。想到亲生儿子被铁链锁拿,囚车千里,招摇过市。他心中这口恶气,该如何平息?届时雷霆震怒,冯、徐二人,恐在劫难逃。” 朱允熥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的眼神没有闪烁,反而更加坚定。 “二叔胡作非为,豢养死士,对抗钦差。知子莫如父,皇祖父岂会不知二叔性子?此非冯、徐之过,乃是不得己而为之。” “当初,是皇祖父亲自点了宋国公与魏国公的将,让他们去处置这摊子事。“ "如今二位国公拼着身家性命,将这最难办的差事办成了,若反而因手段激烈而获罪,天下人会如何看?往后,还有谁敢为皇祖父、为朝廷去办这等棘手之事?” “法理不外乎人情,更不外乎事理。此次若开了‘办事有罪’的先例,往后,将无人再肯为国之柱石。" "儿臣以为,皇祖父圣明烛照,纵一时之怒,也绝不会行此寒天下忠臣心之举。届时,儿臣愿与父王一同,向皇祖据理力争!” 朱标看着眼前已有擎天保驾气概的儿子,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慰藉。 他不再多言,只说道:“好,去吧。” 朱允熥并未立刻领命而去,略一沉吟,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父王,此事皇祖父处才是关键中的关键。不如由儿臣先行一步,只将尚炳这两封信呈予皇祖阅览。信中字字血泪,最能触动天伦。 让皇祖父先有个底,稍待片刻,父王您再携冯大将军的请罪密信入内。皇祖或许更能更冷静地听进父王的道理。您看,此法是否稳妥?” 分步走无疑比硬碰硬要高明,朱标心中赞赏,脸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此事非同小可,言辞务必谨慎,万不可强行顶撞。” 朱允熥躬身退出,向乾清宫走去,想想又要去面对那位喜怒无常、天威难测的祖父,头皮都是麻的。 他一路慢慢走,慢慢想,该怎么把皇祖对冯胜锁拿秦王的恼怒,替换成对秦王对抗钦差的震惊。 对了,你不上我开窗户,我就扬言掀屋顶! 逼你在两筐乱柿子中,选一筐捏着鼻子能吃下的! 想到这个法子,朱允熥的脚步才轻快起来。 这是天王山的一手棋,无论如何,都必须保住冯胜和徐辉祖! 第107章 语言的艺术,一言可以兴邦 朱允熥轻手轻脚走进乾清宫西暖阁,朱元璋正靠在软榻上,眯着眼哼着凤阳花鼓调,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回来得这么早?老爷子听见脚步声,眼皮懒洋洋地抬了抬。 朱允熥在下首的锦墩上坐下,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爷爷,孙儿有要紧事禀报。 说吧。朱元璋的调子没停,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冯诚慌慌张张跑回来了… "啊?你说啥?"朱元璋猛地坐直了身子,冯胜的儿子不是就叫冯诚吗?他不在西安办差,跑回来做什么? 朱允熥嗫嚅着说道:冯大将军…没能镇住二叔… 朱元璋立马炸了毛,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一动不动盯着朱允熥。 冯胜这个老货,白跟了咱这么多年!咱给了他金牌,给了他密旨,让他节制陕西兵马,他连这点事都办不妥?说!西安现在怎么样了? 朱元璋话音未落,角落里的吴谨言浑身猛地一颤。 没镇住三个字在他脑中炸响。 ‘冯胜持王命旗牌,他都镇不住,那西安城现在是何等光景?莫非…莫非…秦王殿下己经…己经…血洗了钦差行辕?!我的天,年都过不成了!’ 一瞬间,吴谨言仿佛己经嗅到了千里之外的血腥气,看到了西北风烟乍起的景象。 他感到脊梁骨发凉,忍不住偷偷瞄了过去。 果然如吴谨言所料,朱元璋额头青筋暴起,大声喝问:允熥!你倒是快说啊,西安现在到底怎么了? 朱允熥低垂着头:"西安…西安…人心惶惶。冯大将军调动宋晟,对…对二叔动了粗,拿…拿铁链子,把二叔…锁…锁在王府里了…" 吴谨言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冯胜,是得了失心疯吗?竟敢拿铁链子锁秦王?皇爷如何能忍?看来又要大开杀戒了!’ 朱元璋往地上啐了一口,怒冲冲问: "他派他儿子回来,就为说这个?冯胜老么为啥要锁朱樉?咱是让他去宣旨,没让他去动刀动枪!“ 朱允熥连忙替冯胜辩白: 不是的,爷爷。二叔的性子您还不知道?谁那么眼瞎,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折辱他老人家?那不是活腻了找死吗? 我亲耳听见冯诚向父王哭诉,说冯大将军去拜见二叔时,二叔光着个上身,左手搂着一个美人,右手搂着一个美人,连杯茶都没给冯大将军上,根本没把钦差放在眼里。 冯诚还说,二叔当着冯大将军的面打杀庄户,冯大将军好言相劝,二叔全当耳旁风,很不耐烦,说冯大将军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朱元璋重重拍着榻沿,朱樉真这么说的? 朱允熥答道: 这不算什么。比这难听一百倍的还在后面。关键是二叔不奉诏,冯大将军万不得己,只好使了个计策,把二叔骗到猎场,强行抓了起来,锁在王府里了… 听到锁在王府里了几个字,吴谨言绷得紧紧的心弦地一声松下来不少,总算不用派兵平乱了! 随即,另一股更深的寒意不由分说涌上心头。 ‘我的老天爷!’ 他此刻才回过味来,三皇孙走进阁子,说的头一句话,哪里是禀报,分明是挖了一口深井,等着皇爷往里跳! 他先抛出一个镇不住的弥天大雾,让皇爷不由自主联想到兵凶战危,不可收拾。 待到在皇爷心头,掀起惊天大浪之后,他才轻描淡写说出,‘皇祖父,冯胜万不得己锁拿了二叔,您别恨他…’。 和江山动荡这种弥天大祸相比,锁拿亲王倒成了不幸中的万幸! 高!实在是高!这小皇孙,不声不响中,己经将人心拿捏到了这种地步!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吴谨言己识破了朱允熥的伎俩,朱元璋却仍在没完没了地追问: 你这是在胡说八道!冯胜拿着咱的金牌,拿着咱的圣旨,就如咱亲临!老二究竟长了几个胆子,他敢不听? 朱允熥答道:孙儿也想不明白。以冯大将军的资历威望,二叔不该如此托大。 但冯诚说,冯大将军拿下二叔后,被二叔昼夜辱骂,气得回到钦差行辕,吐了血,如今连床也下不了… 朱元璋在暖阁里来回疾走,突然转过身来,大声问道: 老二这个畜生,莫非他是想扯大旗造反不成?冯胜那个孬种,为什么反被他拿捏了去? 朱允熥趁机说道: "二叔造反倒不至于,他老人家就是骄横惯了,开口闭口,他就是西安的天,阎王来了也得先磕三个头… 二叔大骂冯大将军,说他是个顶没用的老棺材瓤子,当年打了几场胜仗,全是瞎猫撞着死耗子… 二叔还吓唬冯大将军,说回到南京就禀明皇祖父,把冯大将军剥皮实草,男的为奴,女的为娼… 冯大将军又羞又怒又惧,既不敢把二叔放了,又不敢把二叔押到南京来,躲在行辕里养病,万事不管,把偌大一副烂摊子全扔给魏国公…" 吴谨言暗暗点头,‘来了,小皇孙句句都将秦王往骄横跋扈上靠,把冯胜说成了个没卵的草包…’ 朱元璋果然一声怒吼: "冯胜那个老东西!不复当年勇了!朱樉那两下子,就把他吓破胆了?咱不信!" 朱允熥耳朵嗡嗡响,他稳了稳心神,轻声道: “爷爷明鉴,冯大将军忠勇无双,他哪里是惧怕二叔,他实在是…惧怕皇祖父您啊…” 朱元璋火冒三丈,骂道:“放屁!他惧老子作甚?老子又不吃人!” 朱允熥答道:“二叔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皇祖父的亲生骨肉,更是诸王之首,冯胜确该挨二叔骂……” 朱元璋厉声打断,“放屁!你给老子住口!什么诸王之首!以后休要再提这四个字!” 朱允熥忙道:“知道了,以后再不提了…" 朱元璋喘着粗气,盯着朱允熥问道:“冯诚就没带他老子信回来?“ 朱允熥连忙答道:“信自然是有的,只是…此刻正在父王手中。” 朱元璋朝吴谨言高声喝道:“去,传太子即刻来见!” 就在这传令的间隙,朱允熥迅速从袖中取出另外的信函,双手呈上:“皇祖父,这里还有魏国公写给孙儿的信…” 朱元璋一把扯过,看完之后更生气了,拍着榻大叫:"废物!全是废物!莫非要老子亲往西安不成?" 朱标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了,他全然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怎样的难局。 刚一走进来,他便下意识地看向儿子,又望向父亲,想从这爷孙俩的脸上寻到一丝答案。 可当他看清二人的神情时,心中的迷惑反倒更深了,眼前的情景,与他事先设想的模样完全不同。 · 第108章 定策 他本以为父皇会大发雷霆,允熥也该是惊慌失措的样子。 可眼下,父皇稳稳地坐在龙椅上,允熥安静地站在一旁,两人的表情都出乎意料的平静。 这反常的安静,反而让朱标更加小心。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父亲了,自家孩子再怎么打骂都行,外人要是敢说半个不字,他绝对不答应。 朱标不敢先开口,老老实实在下边站着,等父亲先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才开口,声音低沉:“冯胜老儿在信里怎么说的?” 朱标微微躬身: “回父皇,冯胜信中多是引咎自责之词。他自感有负圣托,未能令二弟慑服,如今困守西安,进退失据,恳请朝廷给予明示。据他所言,已是忧虑焦灼,寝食难安。” 他目光轻轻掠过允熥,继续说道: “二弟那边抵触甚深,执意不肯返京。甚至以死相胁,扬言若强行押解,他便绝食,或自戕于途中。” “哼!”朱元璋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这逆子……他到底想怎样?” 朱标定了定神,态度明确而坚定: “父皇,二弟此番行径,实在有失体统。他身为诸王之长,却行止乖张,目无君父。如今连冯胜这等勋旧老臣持旨前去,他都敢公然抗命。 长此以往,朝廷威仪何在,纲纪何存?难道日后藩镇有变,事事都需父皇与儿臣亲临,方能平定吗?” 朱元璋的护短脾气立刻上来了,转头就责怪起臣子: “冯胜这老杀才!一大把年纪活到狗肚子里去了?办事就不能圆滑点?咱看了徐辉祖的信,他们竟用囚车押着樉儿游街!我朱家的脸面,都被他们丢尽了!这办的是什么事!” 朱标闻言,当即正色反驳: “父皇明鉴!此事岂能归咎于冯、徐二位?徐辉祖的品性,儿臣深知;冯胜的忠心,父皇更是洞悉。若非被逼到绝境,他们岂会出此下策?” 见父皇满脸不以为然,他言辞恳切,直指核心: “他们本是奉旨行事,恪尽职守。如今差事办了,恶人做了,我们再加以斥责,岂不是令忠臣寒心? 说到底,这是朱家家事,外臣本就不愿深陷其中。今日若因此惩处他们,日后诸王再有悖逆之行,儿臣该派何人前往?谁还愿为父皇、为朝廷去当这个恶人?” 他最后一句,点明了臣子们共同的忧虑: “冯胜临行前再三推辞,所求无非是一道明确的护身符。他所惧怕者,正是今日这般局面啊!” 这一番绵里藏针的劝谏,让朱元璋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烦躁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倒成了老子的不是。” 话虽如此说,他的眼睛还是瞪得老大。 站在一旁的朱允熥见状,乖巧地上前劝道: “爷爷,您千万保重身体,别老是生气。您一生气,父亲心里着急,脸色都不好了。” 这话说得贴心,朱元璋的火气消了一些,沉着脸不说话。 朱标见气氛缓和了些,又把问题抛了出来: “父皇,眼下这个局面总得解决。冯胜和徐辉祖都畏难,乞求朝廷派重臣去主持大局。他们现在确实技穷了,还请父皇速作定夺。” 这句话把朱元璋给彻底难住了。 一老一少两位国公都派去了,圣旨金牌也给足了,满朝文武里,还能找出比徐辉祖、冯胜更有分量的人吗?要不把徐达、常遇春从地底下挖出来? 这时,朱允熥上前一步,从容地说道:“皇爷爷,孙儿心里有个人选。” “谁?” “长兴侯耿炳文。他曾经在秦王府做过多年左相,对那边情况熟悉。让他去宣旨,肯定能劝二叔体体面面地回来。” 朱标也表示同意: “父皇,儿臣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当年要不是二弟把耿炳文排挤走,有他在身边时时提醒规劝,二弟或许也不会沦落至此。” 朱允熥趁机把朱尚炳的信递上去: “皇爷爷您看看,尚炳在信里说,王府现在乱糟糟的,下人偷东西的偷东西,跑路的跑路,他连吃饭都成问题。不如还让耿炳文去做王府长史,帮尚炳把家里整顿好。” 朱元璋低头看信。 尚炳那两封信写得很简单,但字字泣血,不想待在西安,不想当世子,只想回南京读书;多年不见父亲,一见面就不分青红皂白乱骂一气,令他心寒。 冯胜这种老狐狸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会信,但幼孙痛彻心扉的诉说,却让他凄然动容,一个对自己儿子都这么刻薄寡恩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把信重重拍在桌子上,沉声道: “朱樉真是天底下第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就按你们说的办!传耿炳文!” 不到三刻钟功夫,耿炳文就快步走进殿来。 朱元璋盯着他,干脆利落下令: “你,马上出发去西安!告诉那个逆子,老老实实跟着徐辉祖、冯胜回来!他要是再敢犟嘴……” 朱元璋语气突然冰冷刺骨: “你就替朕执行家法!把他的头颅割了挂在西安城楼之上!好让天底下的贼臣逆子,睁大狗眼看清楚,这,就是他们的榜样!”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顿时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 朱标对耿炳文温和嘱咐道: “长兴侯,父皇的意思是,请你长期坐镇西安,辅佐尚炳重整家业。王府里从前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全部撵走。你这两天便在京中选一批品行端正、办事得力的人手,一并带往西安。“ "朱樉这些年强占民田、草菅人命,与民结怨甚深。你到任后,还需代朝廷出面,召集三秦士绅耆老,向他们郑重致歉。“ “并昭示众人,从今往后的秦王府,绝不会再是从前那般模样。秦王府强占的那些民田民宅,尽数退还。强收的那些租税,用来周济孤儿寡母…” 朱允熥垂首而立,心中一片清明。父亲此举,重新拿回了关中的人心。一退一还之间,抵得过十万精兵。这才是真正的高明。 朱元璋望着耿炳文领旨离去的背影,脊梁不由自主地佝偻了下来。 当年这位老臣屡次上书,直言朱樉心性暴戾,行事乖张,根本不堪出镇关中,现在想来是真有先见之明啊。 想到这里,朱元璋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 养了三十几年的儿子,竟然是个祸国殃民、丢人现眼的坏东西! 朱元璋只觉一股深深的疲惫漫上心头,要将他从脚到顶吞没。 殿内陷入寂静。朱标看着父亲苍老了许多的侧影,似乎下定了莫大的决心,唤了一声:“允熥。” “儿臣在。” “你且先退下。孤与皇祖,有要事相商。” 朱允熥不敢多问,只得躬身告退。 朱元璋抬起沉重的眼皮,有些疑惑地看向儿子。 朱标走到御案前,神情郑重说道: “父皇,二弟之事已了结。然而家国社稷欲求长远安稳,更在于确立根本。” 见父皇凝神静听,朱标继续说道: “允熥仁孝聪慧,心性手段,已显峥嵘。如今年岁渐长,名分始终未定,于国于家,终非长久之计。” 朱元璋已猜到儿子要说什么,却一言不发。 朱标迎上父亲目光: “儿臣恳请父皇,在此新年之际,诏告天下,由宗人府与礼部共择吉日,为允熥举行皇太孙册封大典,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见父皇仍然久久沉吟不语,朱标又加上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理由: “明年便是是母后仙逝十周年。诸王还京,先参加允熥册立大典,然后举行母后祭奠大典。家事国事,俱为一体,足以慰籍母后在天之灵,亦可彰显皇明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之气象。” 第109章 边镇潜规则 朱标洋洋洒洒说了一大篇,朱元璋这才缓缓开口: 标儿,你的话在理。允熥本就是铁板钉钉的皇太孙,咱早已下诏明发天下。允炆也去凤阳就藩了,没人能和允熥相争。只是开年就行册封大典,是否太急了? 朱标摇头:儿臣以为应当及早正式册封,不必再等。 见儿子一反常态地急切,朱元璋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你前些日子还说再等一两年,怎么突然就着急起来?究竟是什么缘故? 朱标答道:儿臣原本也没这么着急。但经历了老二这事后,越发觉得该早日确立第三代继承人。父皇请想,老二这一闹有多可惧。 儿臣监国十六年,遇到这样的弟弟尚且头疼。若是允熥资历不够,待父皇与儿臣百年之后,他如何镇得住那些如狼似虎的叔父和兄弟?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 这番话不似朱标平日所言。从前太子总说朱家兄弟是历代最齐心的,从不担心这些。今日却突然改了口风。 他忍不住问道:标儿,你是不是还有话要对咱说? 朱标答道:不是儿臣有话,是十一弟朱椿有话要禀报父皇。而且早立皇太孙这个建议,本就是朱椿向儿臣提出的。 这几日他天天在儿臣耳边念叨,说要早立皇太孙,以绝天下非分之望,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朱元璋语气颇有些愠怒: "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一个宗人令,操这些瞎心干什么?胡闹!" 朱标忙替弟弟辩白: 父皇息怒。朱椿向来心思缜密,处事细腻。他既然如此坚持,必定有他的道理。可儿臣问他缘由,他却死活不肯明说,只说要当面禀明父皇。 朱元璋略一沉吟,便说道:既然老十一有话要跟咱说,那就传他进来。 不多时,朱椿来到殿内,恭恭敬敬向父兄施了礼,安安静静在朱标身边坐下。 朱元璋放下茶盏,笑眯眯看着朱椿:老十一,你近来总催着立太孙,到底在急什么? 朱椿垂首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父皇可知道...十三弟在大同的事? 朱元璋道:“咱问你为啥催着你大哥册立允熥,你扯老十三干什么?这跟他有个屁的关系?” 朱椿道:“肯定有关系啊。我现在问您知不知道老十三的事,您先回答我。” 朱元璋舒展的眉头拧了起来,朱桂那厮本就不是盏省油的灯,怎么,他又惹什么祸了? 儿臣日前接到扬州盐运司密报... 朱椿看看父亲,又看看兄长,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双手呈上。 十三弟涉嫌将官盐私贩出关,怕是...流到了蒙古人手里。 朱元璋接过文书,却不展开:就为这个? 朱椿有些错愕:父皇向来明察秋毫,儿臣不信您对此事一无所知。边关诸王中,涉嫌此等勾当的,又何止十三弟一人?恐怕三哥、四哥他们... 闭嘴。朱元璋低喝一声打断他,你既然知道咱早已知情,为何偏要捅破? 朱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儿臣只是不能眼看着朱桂越陷越深!今日是盐,明日可能就是铁,后天会不会连军械都敢卖? 这等资敌之行,一旦开了头,哪里还收得住手?到时候不仅是朱桂自身难保,便是儿臣和朱橞也要受牵连!于公于私,于家于国,儿臣都不能知情不报啊… 说到最后,朱椿己经带着哭腔,不停地叩首。这段时间,他的内心一直处于天人交战。 朱元璋看了看朱标,然后苦笑一声: 朱椿,起来吧。咱知道你是个忠厚老实的孩子。要是你的兄弟子侄都像你这个样,何愁咱朱家不会兴旺发达。今天,咱就明白告诉你吧,这些事,咱早就知道... 朱椿脸上写满了困惑:儿臣实在不明白!父皇既然知道,为何一直隐而不发?这等资敌之行,难道就任由他们继续下去? 朱元璋将那份密函放回他手中: 你以为咱不想查?可查清了又如何?把他们都抓起来问罪?那北疆防线要靠谁来守?你读了一肚子书,连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也不懂吗? 朱椿猛地提高声音: 儿臣不懂!父皇一边立下规矩严禁盐、铁、粮食、布匹、茶叶流入蒙古,一边又默许塞王向蒙古走私这些东西。父皇究竟为什么会这么自相矛盾? 朱元璋看向朱标:老大,你给老十一说说,这里头的道理。 朱标转向朱椿:十一弟,不是父皇自相矛盾,是有些事明知该管,却管不了。即便老三、老四、老十三不做这些,边关上自然有人会做。 他们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一己私利,麾下将士要养家,边镇运转要银钱,这里头的难处,你久在蜀地是不会明白的。 朱椿显得十分激动,大声说道: "大哥!你还是太仁厚了!有父皇和你坐镇中枢,他们连资敌的罪名都不惧,将来会惧允熥吗? 到那时,岂不是各自占山为王,各行其是?二哥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正副钦差手持圣旨,他都敢抗旨不遵。以此观之,该早早册立允熥,让他多历练养望!" 朱元璋突然明白了。 朱椿莫名其妙从册立允熥,扯到朱桂私卖盐引,又扯到朱棡和朱棣身上,原来是这么一路想来的! 有道理吗?似乎很牵强,又似乎颇有几分道理。 朱元璋本想着和朱椿好好掰扯这事的,却忽有一股无名火顶到胸口。 他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勃然大怒道: "朱椿!我看你今天是铁了心胡言乱语!诸王守边是咱定的国之大计!你一个秀才懂什么?也敢妄加议论?咱当初留你在南京时,是怎么跟你说的?全忘了?“ 朱椿脸上毫无惧色,辩白道: “父皇,儿臣也是朱家一份子,既然发现了这么大的隐患,就不能为了自保而装聋作哑。为子孙后代计,父皇和大哥也不应该讳疾忌医!" 从前乖巧懂事的蜀秀才,摇身一变,成了乱轰一气的虎墩炮, 朱元璋起先是愕然,现在是恼羞成怒,啐了一口,别过脸去: “又一个读书读傻了纸上谈兵的!秦汉隋唐,几千年都禁不了的事,你蜀秀才禁得了?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眼见弟弟和父亲起了激烈的争执,朱标耐心解释道: 朱椿,许多事不是不想做,而是压根做不到。莫非你以为换一批人就能杜绝此事?其实不过是换汤不换药。这些事大哥早就知道,之所以默许,完全就是因为形势比人强。 你不妨想想,从嘉峪关到山海关,万里边防线,如何禁得住?真要严查,耗费的银钱、动用的兵力,怕是比这些走私的损失还要大得多。 朱椿怔住了:难道就任由他们... 朱标轻轻摇头:只要不太过分,朝廷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维系边镇不得不付出的代价。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边关前线不比腹里州县,一举一动都必须异常谨慎。 朱椿看看手中薄薄的密函,再看看神色各异的父兄,胸中顿时巨浪翻涌。 鼓足勇气揭穿一个惊天黑幕,父兄却早已知情,原来世事并非黑白分明,而是灰蒙蒙一片。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朱元璋脸上的怒容渐渐散去,看了看垂首不语的朱标,最终落在朱椿身上。 “老十一,既然你大哥提议早立允熥,你也是这个意思,那便这么定了吧。” “啊?”朱椿有些难以置信。 朱元璋不再看他,自顾自地说道: “开年就着手准备册封大典。你是亲王,又掌着宗人府,这事就由你牵头,会同礼部、翰林院去办。给咱办得体面些,莫要堕了咱朱家的脸面。” 朱椿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父皇终究没有采纳他彻查边贸的谏言,这让他胸口发闷。 然而,一股暖意旋即冲散了这份郁结,父皇终究听进去了他最核心的恳求。 允熥能早定名分,大哥能了却一桩心事,朱家江山能多一分安稳,自己这一番据理力争,总算不是毫无用处。 第110章 册封在即 朱椿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朱元璋和朱标父子二人,先前的紧张气氛似乎还停留在空气里。 朱元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眉头微皱,旋即又舒展开来。 “标儿,老十一的话,是刀子,扎人,但也见血。” 朱标安静地站着,等待下文,只听父皇说道: “边镇走私的事,现在不能查,一动就是地动山摇。但老十三,还有他那些哥哥们,爪子伸得太长,不管教是不行了。” 朱标太了解父皇了,为了废掉中书省,能够隐忍十年之久,可是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之势。 朱椿年轻未经世事磨砺,以为光凭着一腔热血和正气,就可以无往而不利,简直天真得近乎愚蠢。 他连忙上前一步,轻声问道:“父皇的意思是?” 朱元璋直勾勾看着他,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你代咱写封信给朱桂,狠狠申斥他!” “用哪个罪名?盐引之事…” “盐咸盐淡的事,一个字都不准提。你就说他强占民田,强抢民女,纵容属下为祸地方,奢靡无度,不修德行。代朕问他,是不是想学朱樉,关起门来在大同当土霸王!要不朕让傅友德或者郭英去会会他?” 朱标立刻领会了父亲的意图,“儿臣这就拟旨。” 朱元璋补充道:“写好了,交给朱椿。让他以宗人府的名义发去大同。他是宗人令,管束亲王本就是他的职责。让他去办。” “是。”朱标应下,转身走到一旁的书案前,铺开纸张,略一沉吟,便落笔书写。 朱元璋就坐在那里,看着长子沉稳的背影。 不多时,朱标写好了信,吹干墨迹,双手呈给朱元璋。 朱元璋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可以。交给老十一吧。让他去发。” 朱标拿着信,退出大殿,追上并没走远的朱椿。 朱椿接过信,有些疑惑:“大哥,这是?” “父皇的意思,由宗人府行文,申斥十三弟。你看看吧。” 朱椿展飞快地读了起来,信里罗列的罪状,他或多或少听过风声。 原来父皇和大哥并非无动于衷,只不过,他们用更迂回的方式敲打朱桂。 朱椿终于松了一口气,“大哥,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但愿朱桂不要执迷不悟。” 他踏进宗人府正堂,不及歇脚,先唤来主事:“把父皇这道旨意即刻加急发往大同,面呈代王,不得延误。” 主事应诺而去,朱椿随即落座,对身旁属官吩咐: “速去通传礼部侍郎、钦天监监正、翰林院掌院学士,让他们即刻前来议事。” 属官领命,分头派人去传。不过半个时辰,三位长官便陆续到齐,躬身行礼。 朱椿抬手示意起身,说道: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奉陛下口谕,嫡皇孙允熥册立皇太孙大典在即,需劳烦礼部、翰林院拟定仪轨章程,钦天监推算良辰,宗人府居中协调,务必周全妥当,不违祖制,不辱圣命。” 虽然朱允熥的皇太孙之位,本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但是,三位长官还是忍不住面面相觑。 他们退出了宗人府,也将皇太孙册封大典的消息带了出去。 大本堂里正在授课,这消息一来,学堂里顿时起了波澜。 宁王朱权、岷王朱楩、谷王朱橞,以及朱高炽、朱高煦兄弟,还有朱济熺、朱济熿,立刻将朱允熥围在中间,纷纷向他道贺。 讲官方孝孺也走了过来,向朱允熥躬身作揖,语气欣慰地说道:“恭喜三殿下,贺喜三殿下,此乃国家莫大喜庆之事。” 朱允熥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和众人的热情包围,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是勉强应对着。 后宫之中,代掌皇后印信的郭惠妃,宁王朱权的生母,岷王朱楩的生母等人,也都在各自宫中议论着这件事。 宫女和太监们,尤其是曾经侍奉过朱允熥的旧人,更是欢天喜地。 一片喧闹喜悦之中,只有吕氏独自坐在自己宫里,脸上闷闷不乐。 朱允熥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中间。这时,夏福贵快步走来,高声传旨,命皇孙允熥即刻至文华殿觐见。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迅速向两边散开,让出一条路。朱允熥不敢耽搁,跟着夏福贵离开了大本堂。 走进文华殿,一股庄严沉重的气氛便笼罩下来。 太子朱标身着正式的冠服,正襟危坐在主位之上,目光深沉地看着走进来的儿子。 朱允熥不由自主地脖子一缩,趋步上前,恭敬地跪下行礼。 朱标看着伏在地上的儿子,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沉肃: “皇祖有旨,册封你为皇太孙。” 他微微停顿,让这句话的重量充分沉淀,然后才继续说道: “你需知晓,自此以后,你肩上担着的是江山社稷之重。一言一行,关乎国本,一举一动,天下瞩目。” “从今往后,当时时谨记,需以十二万分的谨慎来约束言行,以十二万分的敬畏来对待职责。再不可有丝毫懈怠,更不可有半分轻狂。” “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看着你,皇祖对你寄予厚望,满朝文武、天下臣民将未来托付于你。切莫辜负,切莫懈怠。” 朱允熥跪伏在地,恭敬应答:“儿臣谨记父王教诲,必当时刻自省,不敢有负皇祖、父王及天下臣民之重托。” 说完,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等待着父皇让他平身的声音。 然而,预想中的“平身”并未传来。文华殿内陷入了一片沉寂,只能听到他自己有些紧张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地板上的凉意透过衣料传来,他心中渐渐升起一丝不解和不安。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太子朱标端坐在主位上,身体依旧挺得笔直。但平日里威严的脸上,此刻竟布满了泪痕。 他没有出声,只是用手背不断地擦拭着奔涌而出的泪水。 朱允熥心里一紧,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到朱标身边。 “爹?您…您怎么了?” 朱标将脸侧向另一边,挥了挥手:“去吧。去见你皇祖吧。他…有话跟你说。” 朱允熥极轻地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文华殿。 第111章 薪火相传 朱允熥依言退出了文华殿,沿着宫道默默行走,脚下白玉阶才扫净,很快又覆上一层薄雪。 远处有几个太监正费力地清除着积雪,宫墙殿宇皆是一片银装素裹。 他无心赏景,父亲强忍泪水的侧面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就这么一路沉思着,他来到了乾清宫西暖阁。 掀开厚重的门帘,暖融的气息立刻将他包裹,与外间的寒冷判若两个世界。 炭盆烧得正旺,皇祖父并未像往常那样批阅奏章,而是盘腿坐在暖榻上,正在闭目养神。 朱允熥刚要上前行礼,吴谨言悄步进来,躬身禀道:“皇爷,长兴侯耿炳文,及宋国公府冯诚,于宫门外候见。” 朱元璋眼皮未抬,淡淡道:“传。” 朱允熥便静立一旁等候。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年过五旬,身形挺拔,身着侯爵常服,眉宇间却自带沉毅。 朱允熥知道,这便是长兴侯耿炳文,以善守闻名,为人刚正忠诚,是皇祖父极为信赖的老臣。 耿炳文与冯诚先行大礼参拜朱元璋。 耿炳文起身后,再次躬身,向朱允熥行礼:“臣,参见皇孙殿下。” 朱允熥不待他拜下,已快步上前,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臂:“耿公国家柱石,不必多礼。” 耿炳文顺势站直,道了一声谢。身后的冯诚也要行礼,同样被朱允熥及时扶住。 朱元璋事无巨细对耿炳文交代了一番,足足说了两三刻钟,最后说道: "去吧,好好跟老二讲一讲,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就在耿炳文即将退出暖阁之时,朱允熥忽然开口:“长兴侯,请您留步。” 朱元璋抬眼问道:“允熥,你还有什么事?” 朱允熥答道:“尚炳骤逢大变,惶恐难安。孙儿想修书一封,由长兴侯带去。" 朱元璋点了点头,内侍立刻备好纸笔。 朱允熥走到书案前疾书,不过片刻就写好了。他小心吹干墨迹,装入信封封好,双手递给耿炳文。 待耿炳文与冯诚退出,朱元璋慢悠悠地问道: “允熥啊,你都跟尚炳说了些什么?” 朱允熥恭敬回答: “孙儿在信中告诉尚炳,长兴侯忠心体国,要他务必敬之如师。府中庶务不必过分忧心,自有长兴侯料理。最要紧的是修文习武,磨砺己身。秦藩是天下第一雄藩,望他振作精神,将秦藩支撑起来。” 朱元璋频频点头, "嗯,不错,像个当哥哥的样子。等耿炳文到了西安,冯胜和徐辉祖,就会把你二叔押回南京来。你说,等他回来了,咱该怎么处置他?” 朱允熥沉吟片刻,说道: “二叔对抗钦差,藐视君父,削官夺爵,圈禁凤阳,亦不为过。然而国法之外,尚有天伦。二叔回京后,皇祖与父王自会亲自教导。 只要二叔肯真心悔悟,可在宫城左近,为二叔另赐清净府邸,隔绝酒色纷扰,日日重温祖训,体念皇祖创业维艰。” 朱元璋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好崽子,跟咱想的一模一样。可是你觉得,以你二叔性子,会认错,肯悔悟吗?若是他回来了,还是顽抗到底,又该如何处置他?” 朱允熥没有丝毫躲闪,答道: “孙儿方才所言,是给愿意回头的人留的体面路。若二叔连这条路都不愿走,那便是他自己选择了国法,而非天伦。 到那时,皇祖可昭告宗庙,削其爵位,废为庶人,送往凤阳奉养,让他衣食无忧,以终天年。” 朱元璋沉默着。 允熥说的第一条路温情脉脉,合了他这老父亲内心深处的期盼。 可老二在西安敢对着钦差喊打喊杀,敢指着冯胜鼻子骂,要诛他九族。这样一头驴货, 怎么可能一回来就痛哭流涕认错?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朱元璋几乎能想象到那逆子被押回南京时,愤愤不平的模样,恐怕还会梗着脖子质问他这个父亲,为何不替他做主。 想到那个情景,朱元璋便觉得一股怒气顶在胸口,闷得发慌。 他并不是没有给机会,只是那混账铁了心把路走绝了。 假如他肯稍微低一低头,哪怕只是装装样子,自己也能顺水推舟,按允熥说的前一条路,让他在南京城里做个富贵闲人,时常还能见上一面。 可他若是冥顽不灵,就算神仙来了也没有办法。 朱元璋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真走到那一步,那就只剩下允熥所说的最后一条路,关进凤阳高墙。 那是他亲手为宗室罪人设立的地方,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送进去,光是想想,心口就像钝刀子割了一下。 可若不如此,国法何存?日后又如何约束其他藩王? 朱元璋沉默了许久,才从无边的悲凉中挣脱出来。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朱允熥身上,这一看,却让他心头微微一动。 不对。 这小子,马上就要行册封大典,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太孙了,就算是强装沉稳,眼底眉梢的喜气也该是藏不住的。 可允熥此刻,规规矩矩地站在下首,眉眼低垂,非但没有半分喜色,周身反而萦绕着浓浓们沉郁之气。 “允熥!” "孙儿在!" “咱瞅着你,从进来到现在,就没个笑模样。怎么,马上要当皇太孙了,心里不痛快?还是谁惹着你了?是不是你爹,刚才又训斥你了?” 朱允熥摇了摇头,低声道:“父王没训斥孙儿。他又不像皇祖父您,动不动就骂人……” “嘿!你个臭小子!” 朱元璋被他这话逗得哭笑不得,扬手要给他个板栗。 “还敢编排起你爷爷来了!咱问你正经的,天大的喜事临门,你在这儿耷拉着脸给谁看?” 朱允熥眼圈不知何时已经通红。 “刚才,父王把孙儿叫到文华殿训话,孙儿一直跪伏在地上听,后来,后来孙儿抬起头…" 他停了下来,仿佛那个画面再次刺痛了他。 “孙儿看见、看见父王他…哭了。” 朱元璋怔住了。 在这一刻,朱允熥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他向前疾走两步,一头扑进朱元璋怀里。 “爷爷,我看见爹哭了,我心里我心里好难受,好难受…” 原来是这样。 不是因为挨了骂,而是因为,看见沉稳能忍的太子爹,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这一刻,朱元璋什么都明白了。 他抱着怀中哭泣的孙子,望着窗外纷扬的雪花发呆。 这孩子,懂得为至亲之泪而心痛。 把江山交到他手里,算是交对了地方。 朱元璋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下又一下拍打着朱允熥的脊背。 第112章 礼部大战户部 三日后,文华殿。 太子朱标正埋首于成堆的奏章间,夏福贵轻步上前禀报,钦天监监正殿外候见。 “宣。”朱标搁下朱笔。 钦天监监正手捧奏折,趋步而入,恭敬行礼: “臣,钦天监监正,叩见太子殿下。 经监内诸位博士连日推演测算,谨遵典制,为皇太孙殿下册立大典择得上上大吉之期,乃洪武二十五年三月初九。 此日紫气东来,星宿合璧,主国祚绵长,子孙繁盛……” 朱标接过奏折只扫了一眼,便“啪”地一声摔在御案上。 “三月初九?你们钦天监办事,眼里就只有星宿黄历,没有我大明的万里江山吗?!” 监正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吓得一颤,伏地道:“臣……臣愚钝,请殿下明示……” 朱标的话语如同鞭子,一下下抽过去: “好,孤来问你!今日是什么时辰?诏书拟好、用印、发出,需要几日? 传令使者八百里加急,送达北平燕王处需几日?送到大同代王、太原晋王处又需几日?远至肃王、庆王、辽王处,更需多少时日?” 他每问一句,监正的头便垂得更低一分,几乎要碰到地面。 “诸王接到诏书,封国事务需几日交接整理?仪仗车马需几日筹备?从北平、山西、甘肃、辽东,千里迢迢赶来京师,路上又要耗费多少时日! 你告诉孤,若定在三月初九,他们是能插翅飞来吗?!” 朱标越说越气,声调也扬了起来: “这还仅是诸王!还有云南沐英,辽东杨文,乃至朝鲜、琉球、安南等藩属国使臣!他们要不要时间准备,要不要时间赶路? 册立大典,千头万绪,礼器制造、仪仗演练、场馆布置,哪一样不耗费光阴? 你们钦天监,莫非以为这煌煌大明,就只有你们衙门头顶的这一片天?给孤动动脑子,结合实际!” 监正已是汗出如浆,连连叩首: “臣……臣等思虑不周,只顾天时,未察人事,臣罪该万死……” 朱标挥了挥手: “回去!重新测算!给孤选一个既合乎天心,也顾及人事的周全之期!若再这般不谙世事,你这监正也不必做了!” “是是是,臣遵命,臣即刻回去重测!”监正如蒙大赦,胆战心惊地退出了文华殿。 数日后,钦天监再次呈报,献上新的吉日:洪武二十五年五月初八。 朱标审视着这个日期,心中默算。 多了近两月的缓冲,虽仍显紧迫,但若各方快马加鞭,紧赶慢赶,倒也勉强能周全。 他这才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下一个“可”字,转呈父皇朱元璋御览。 皇帝用朱笔画了一个圈,钦天监择定的五月初八,就此成为铁定的吉期。 诏书随即由快马发出,驰向四方藩国。帝国的庞大机器,开始为这场国本盛典隆隆运转起来。 然而,这运转的第一个齿轮,便卡在了一个“钱”字上。 礼部与翰林院联名拟定了厚达数十页的仪注与预算,送到了文华殿。 朱标草草翻了几页,随即抬眼看向殿下的两位大臣: “竟要二百八十六万两?任卿,陈卿,不过一场典礼,何至于耗费如此之巨?” 礼部尚书任亨泰拱手奏道: “太子殿下容禀。皇太孙册立,乃安天下之大典,非比寻常。臣等所拟,每一项皆遵循礼制,考据旧例,不敢有丝毫妄增。” 说罢,他微不可察地使了个眼色。 身旁的礼部侍郎陈迪会意,立刻捧起一本厚厚的细则,一条条朗声宣读: “祭告天地、宗庙、社稷,需备太牢、礼器、香烛帛币,此乃敬天法祖,约需二十五万两; 制皇太孙金册、金宝,及冕服、常服、卤簿仪仗,此乃彰显国体,约需五十五万两; 赏赐文武百官、各国使臣及京营将士,以示皇恩,约需四十万两; 此外……” 朱标抬手打断: “即便诚如卿等所言,这份预算也太过奢费了。陛下常训诫,民生艰难,当体恤民力。” 任亨泰俯身再拜: “非是臣等不愿节俭。皇太孙册立大典,若过于简慢,恐令四方藩国轻视,有损天朝威仪。臣等所请,实是循例而来,已是底线,难再削减。” 朱标知道在礼法层面上难以驳倒他们,只得挥挥手:“先将预算送至户部,看赵部堂如何说。” 预算到了户部,如同火星溅入了油库。 户部值房内,尚书赵勉只看了一眼总数,便将预算册子重重拍在案上。 “二百八十六万两?!真是狮子大开口。他任亨泰莫非以为户部是铸银厂?想搬空我大明的国库不成?” 坐在他对面的户部侍郎傅友文也是一脸苦笑: “光是金册金宝并袍服就要五十五万两,后续诸王进京的接待、赏赐,更是无底洞啊!这哪里是花钱,分明是在烧钱!” 赵勉斩钉截铁道:“驳回去!告诉他们,重拟!照着砍掉六成的数目拟!” 傅友文略显迟疑:“部堂,任亨泰可是个极难缠的角色……” 赵勉冷哼一声:“难缠又如何?没钱就是没钱,阎王来了也没钱!我赵勉又不是天桥上变戏法的,手一伸就能变出银子来。” 傅友文道:“那……下官这就去驳回?” 赵勉道:“驳回!待会儿他们打上门来,咱们将对将,帅对帅,与他们战上百十个回合!” 果不其然,礼部很快收到户部回复——“预算荒谬,国库空虚,无从支应,着即核减六成再议”。 任亨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陈迪更是年轻气盛,当场便要冲去户部理论。 一场尚书对尚书,侍郎对侍郎的正面冲突,已不可避免。 任亨泰带着陈迪,径直闯入户部值房。赵勉似乎早有预料,与傅友文好整以暇地等着他们。 任亨泰压下火气,拱手为礼: “赵部堂,册立皇太孙,乃国朝第一大事。户部以此等理由驳回预算,耽搁大典筹备,这个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赵勉早料到这顶帽子会扣下来,不慌不忙应战: “任部堂,你给下官定了好大的罪名!我赵勉的责任,是为陛下、为太子守好这国库,而不是看着你们礼部拿着国家的钱粮去堆砌排场! 二百八十六万两,你知道这是多少吗?这是足够辽东十万边军一年的饷银!是能赈济三次黄河大水的款项!” 陈迪忍不住上前,朗声道: “赵部堂!事有轻重缓急!册立国本,乃是定社稷、安人心的头等重礼,岂能与寻常开销等同视之? 我等所拟每一项,皆有《大明集礼》及前朝旧例可循,已是恪守陛下节俭之训,何来堆砌排场之说?” 傅友文立即接招,语速又快又急,如同算盘珠子落在瓷盘里: “陈侍郎,你说得倒是轻巧!旧例也要看家里有没有余粮!你们礼部动动嘴皮子,我们户部就要跑断腿! 是!你们礼部要体面,的确得给。那兵部来要军饷,说是国之干城,误了军机是杀头的大罪,我给不给? 工部来要河工款,说是民生根本,黄河决口是弥天大罪,我给不给? 刑部要修监牢,吏部要发俸禄,哪一项不是紧要公务?我给不给? 你们各部都来伸手,都问我们户部要钱,仿佛我们是能下金蛋的鹅! 你们以为砸下二百八十万两办完庆典就完事了?诸王入京,沿途驿站接待、入京后的赏赐、宴饮,哪一项不要钱?这又是几十万两的窟窿! 太子殿下已有明示,大典之后便是孝慈皇后十周年大祭,又是一笔浩大开销! 二百八十万两当头一炮,让户部如何应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陈兄! 今日你们便是说破大天,傅某也只有两个字:核减!最少核减六成!否则,你们便是将我户部上下都拿去卖了,也凑不出这许多银子!” 任亨泰气得胡子微颤: “砍掉六成,那典礼还成何体统?与民间富户娶亲有何区别?赵勉,你这是在羞辱国体!” 赵勉拍案而起: “是虚无的体面重要,还是江山社稷的安稳重要?任兄,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要不这户部尚书你来做试试?只怕到时,你比我还要抠搜三分!” 他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无奈的嘲弄,拱手道: “任公,任爷爷!求您老发发慈悲吧,户部……实在是没钱啊!” 任亨泰满脸鄙夷: “赵部堂,你这是学那市井无赖,撒泼吗?你不给钱,典礼办得不伦不类,陛下若怪罪下来,谁来顶这个罪?” 值房内,两位尚书面红耳赤,两位侍郎怒目相视。争吵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一个要坚持国之礼法,一个要诉说国库空虚,谁也说服不了谁。 户部的吏员们进进出出,各司其职,对这般景象,早已司空见惯。 最终,任亨泰一甩袖袍,厉声道: “好!好!既然你赵部堂一意孤行,阻碍大典!你我便同去太子殿下面前,请殿下圣裁!” “去便去!我倒要看看,太子殿下是准你们礼部掏空国库,还是准我户部量入为出!” 一场部院之争,就此闹到了监国太子朱标的面前。 第113章 来自洪武大帝的拷问 四位绯袍大员斗红了眼,径直闯到文华殿前,高声要求太子殿下评评理。 夏福贵早已候在阶下,这一幕他太熟悉了。 太子殿下何等人物,岂会纡尊屈贵替你等断案?偏户部,礼部不高兴。偏礼部,户部不满意。何苦来哉? 你们这些部院高官,不是整天聚不得堆,一聚堆就干架吗?那就好好干呗。谁干赢了,谁当大哥。谁干输了,谁当二弟。凭本事吃饭,童叟无欺。 赵勉与任亨泰已经站在文华殿门口,仍然争个不休。 夏福贵满脸堆笑说道: “四位大人,实在不巧。殿下刚奉了陛下急旨,前往武英殿商议辽东军务去了。殿下料事如神,临走前,特意吩咐咱家,好言转告诸位大人。” 四人立刻屏息凝神。夏福贵胃口吊得足了,才不紧不慢说道: “殿下有言,礼部为国之体面,户部为国之仓廪,皆一心为国。殿下让你们各自回去,各自将非花不可的款项与实在匮乏的难处,分条缕析,明白写来,明日再呈御览。万事…总归是能商量的。” 赵勉先是一愣,随即苦笑一声,对任亨泰拱了拱手: “任兄,方才…唉,小弟火气的确大了些,言语多有冲撞。不过你老兄那‘羞辱国体’的帽子,扣得也着实不轻啊。事已至此,在此僵持无益,不如…回我户部值房,坐下来好好聊聊?” 陈迪见状,也缓和了语气劝道: “任部堂,赵尚书所言在理。如此争吵确实不顶用,既然殿下让我们商量,想必也是此意。” 任亨泰紧绷的脸色稍缓,捋了捋胡须,叹道:“罢了,且去你户部大堂,再议便是。” 四位重臣就此借坡下驴,偃旗息鼓,转道户部继续那不见硝烟的厮杀。 与此同时,西暖阁内。 朱元璋并未处理军务,太子朱标正坐在下首,禀报的正是礼户二部的争端。 “父皇,仅是金册、金宝并袍服一项,预算便高达五十五万两,儿臣以为,实在过于奢费。 儿臣斗胆提议,可否将当年册封儿臣为太子时所用的金册、金宝熔了,重新为允熥打造? 儿臣的那些旧袍服,虽礼制上皇太孙不能直接穿用,但令内库巧匠稍加改制,想必也能应付。 如此,能省下巨万,为国库减负,也为后世立下节俭典范。” 朱元璋脸上掠过一丝不悦: “胡闹!你是大明的太子,未来的天子!连自己的册宝都要熔了,袍服都要传给儿子改着穿? 这传出去,成何体统!四海万邦、天下臣民会如何看待我大明?会说咱们已经穷酸到这个地步了吗?!” 朱标恳切道: “父皇,儿臣身为储君,自当以江山社稷和天下苍生为念,岂能一味追求自身排场?那些金册金宝藏在东宫,既不能果腹,也不能御寒。 如今部院为此争执不下,儿臣以为,此乃务实之举。若由此立下规矩,后世册立储君皆循此例,为朝廷省下的又何止百万?这是为子孙后代计啊,父皇。” 朱元璋沉默良久,深深一叹: “唉!想不到咱一手打下这煌煌大明,到了册立皇太孙时,竟也要这般精打细算……罢了,就依你吧。” 见父皇首肯,朱标心下稍安,进而提出更深一层的问题: “儿臣还有一事。诸王入京,按例赏赐亦是一笔巨款。如今仅几位亲王,已感压力,若日后宗室繁盛,郡王成群,每次大典赏赐都照此例,朝廷只怕难以维系。 再者,诸王沿途接待、驿站供应、在京开销,若全数由朝廷承担,且毫无节制,更是巨大负担。 儿臣恳请,待诸位王弟抵京后,由父皇或儿臣出面,与他们分说利害,此次赏赐酌情减量,一切用度也定下标准,力求俭省。” 朱元璋沉默片刻,看向朱标的目光中,赞赏与忧虑交织。 “标儿,你肯熔册宝、改袍服,为朝廷省下这几十万两,咱心甚慰。你这番心思,是体谅咱,体谅这个国家。” 朱标忙躬身:“此乃儿臣本分。” “但是!”朱元璋话锋一转, “你告诉咱,这次,你可以熔你的册宝。下次呢?下下次呢?咱大明开国二十五年了!不是五年,是二十五年!咱自问算不上奢靡无度的昏君,你也夙兴夜寐,不敢懈怠。 为何国库还是如此捉襟见肘?为何皇家办一件像样的大事,六部就跟要塌了天一样,吵得不可开交? 这次是皇太孙册封,尚可拆东墙补西墙。他日若边疆有大战事,若黄河再次决口,若需疏通漕运、兴修水利,钱,从何而来?!” 朱元璋的声音在暖阁内回荡,字字千钧。 “儿臣……监国无方,请父皇治罪!”朱标深深躬下身去。 “咱不是要治你的罪!”朱元璋摆摆手, “咱是在问你,也是在问咱自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赋税,我们也在收;贪官,我们也杀。 这钱看着不少,真要用时,怎么就捉襟见肘?!是咱的税法出了问题,还是天下财富的活水,根本没流对地方?” “光靠省,是省不出一个盛世来的!标儿,你要明白,你面对的,不是一个典礼的预算,而是咱整个大明朝,钱该怎么来的天大难题!” 面对朱元璋的严峻拷问,朱标脸上也浮现出深切的困惑。 “父皇,这也正是儿臣日夜苦思却未能解决的症结。儿臣曾遍考秦汉隋唐税法沿革、地亩人口,却发现大明如今的局面,与前代截然不同。” 朱元璋忙问道:“有何不同?你细细道来。” 朱标顺势将多年思索和盘托出: “秦汉重心在中原,朝廷主要应对北方匈奴,南方多未完全开化,无大规模边患,海上无波,财政开支相对集中,压力远不及今日。” “到了隋唐,疆域虽拓,仍以北方边患为主忧,南方渐趋安定,海上往来多为通商,未构成实质威胁。” “可我大明不同。北有蒙元残部虎视眈眈,东有倭寇袭扰海疆,南有土司不时作乱,西陲亦需驻防。四方皆需巨量军饷粮草,此乃前代未有之重负。” “再者,开国二十余年,人口日渐滋繁,可耕地却难大幅扩充,人地矛盾已初现端倪。” “更兼这些年气候无常,水涝灾害频仍,各地赈灾、修堤、治河,样样都需巨额帑银。" "边患、人口、天灾,诸多难题交织叠加,我大明财政便是百般节流,也如杯水车薪,才会陷入今日窘境。” 贫门小户每天计较的,无非柴米油盐酱醋茶,天家皇族难道不是吗? 只要仓中有粮,库里有钱,天大的事也不是事。反之,芝麻绿豆大的事也会吵翻天。 朱元璋太知道前元是怎么亡的,说一千道一万,最后还是归结到两个字:没钱! 贾鲁修黄河,发心是好的。 但百万民夫要吃饭啊,要穿衣啊,你拿不出钱,还硬把他们聚在一块,不造反才奇了怪! 江南群雄并起,狗脑子都打出来了,元廷置之不理。 是真的不想管一管吗?可是拿不出钱,拿什么管?靠大国师千里施法,念动咒语吗? 暖阁内一片死寂,铜漏声清晰可闻,父子俩心头布满阴云。 就在这时,门帘“哗啦”一声轻轻掀开,朱允熥径直走到御前,行了一礼,一字一句堪称石破天惊: “皇祖父,父王,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在门外都听见了。 咱大明不是没有来钱门路,而是皇祖父您,嫌钱多了烫手,把白花花的银子,硬生生挡在了国门之外! 然后,又天天叫穷叫屈!孙儿有个法子,能让户部每年至少增加一千万两白银的收入!” 朱元璋勃然大怒,鞋板子己高高举起。 “这是哪窜出来的猢狲?穷嚷嚷啥?穷嚷嚷啥?你今天要是不跟老子说出个一二三四五六,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第114章 星辰大海,是机遇,也是挑战 朱标急忙呵斥:“允熥!休得胡言!还不快向皇祖父请罪!” 朱允熥毫无惧色,挺直了身板: “皇祖父,孙儿并非胡言。孙儿问您,我大明东面、南面,那万里海疆之外,是何景象?” 朱元璋下意识答道:“当然是波涛万里,蛮荒之地,偶有倭寇作乱……” 朱允熥打断了他。 “皇祖父,那可不是蛮荒之地!那是遍地金银、香料、象牙、珍宝!宋元之时,泉州、广州商船云集,蕃商辐辏,市舶司岁入何止百万?为何到了我大明,这扇门户就被紧紧关上了?” “住口!”朱元璋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终于明白孙子指的是什么——开海! 这是他内心深处绝不容触碰的逆鳞! “咱三令五申,‘片板不许下海’!你竟敢妄议祖制?那些奸商与海外藩夷勾结,最易滋生动乱,引来祸端!前元覆亡,与纲纪松弛、内外交通岂无干系?咱绝不容许!” 鞋底带着风声落下,朱允熥却灵巧地向后一跳,躲开了这一击,声音反而更高了: “皇祖父!您只看到了风险,却没看到机遇!您把海路一关,是把倭寇和走私贩子关在了门外,可也把白花花的税收关在了门外啊!” 他说得飞快,压根不给朱元璋再次插话的机会: “您说片板不许下海,可东南沿海,私下出海贸易者何曾断绝?那些豪强巨室,哪个不是靠着走私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富可敌国,可朝廷呢?国库空空如也!他们的船队穿梭于大明、日本、琉球、南洋,运走丝绸、瓷器、茶叶,带回金银,这巨大的利润,朝廷一文钱都收不到!全落入了私囊!” “若朝廷重开市舶司,效仿宋元旧例,但加以严格管束。所有出海贸易,皆需朝廷许可,发放‘船引’,按货物价值抽分征税。 同时,允许合乎规矩的蕃商前来贸易,同样课税。设立海关,严查走私,将海上贸易从暗处拉到明处,纳入朝廷掌控!” 他伸出手掌,一根根手指掰着算: “一船丝绸出海,值银万两,抽分一成,便是千两。一艘海船回港,载满香料金银,再抽分一次,又是千两。“ “皇祖父,我大明物产丰饶,海外需求极大,每年往来商船何止千百艘?仅此一项,岁入数百万两轻而易举!何愁国库不丰?” “这还只是关税!”朱允熥越说越兴奋。 “市舶司一开,沿海百姓便多了一条生路,可造船、可务工、可随船贸易,生活有了着落,谁还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去当倭寇、当走私贩子?此乃釜底抽薪,可靖海疆!” “再者,朝廷可通过市舶司,掌控重要物资。需要战马,可令商队从海外换回;需要硫磺硝石,亦可从南洋购入。水师战船平日护航商队,战时可迅速转为战力,一举多得!” 朱元璋举着鞋底的手,已经悄然放下。 他不是不知道海外贸易有利可图,前元市舶司的收入他也略有耳闻。 但他出身草莽,对海洋有着天生的警惕,深恐海疆不靖,内外勾结,动摇朱家的江山。 所以他才选择了最简单,同时也最粗暴的方式,一刀切,彻底禁绝。 可现在,允熥却条分缕析地将开海的好处,禁海的弊端,全摊开在他面前。 一千万两或许有夸大其词的成分,但其中蕴含的道理却是实实在在的。 朱标更是听得目瞪口呆,日夜苦思的财政难题,竟被儿子轻轻方案解决! 思路之清晰,谋划之周全,哪里像个孩子? 朱允熥最后说道:“皇祖父!您把门关起来,自己穷得叮当响,别人却靠您的禁令大发横财,这岂不是、岂不是捧着金碗要饭吃吗?” “捧着金碗要饭吃……”朱元璋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又想起了李文忠。 当年,李文忠主持东南海疆时,就提出过类似见解。 他当时勃然大怒,将亲外甥召至御前,一顿训斥,甚至怀疑李文忠与沿海豪强有染。 最终他调回了李文忠,派汤和前去,厉行海禁,残酷迁界。 朝廷为了维持海禁,广设卫所、大派水师,遍筑城寨,每年投入巨额军饷。 然而那些豪强大户,依旧有办法造大船,组织船队,将大明的丝绸、瓷器运出去,将海外的金银、香料运回来。 最终的结果是,朝廷劳民伤财,私商挣得盆满钵满,完全就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见父皇脸色阴沉,一言不发,朱标对朱允熥斥道: “无知小儿,懂得什么?光知道夸夸其谈!海禁乃父皇定下的国本大计,岂容你在此妄加评议?还不快退下!” 朱允熥心知火候未到,默默退出了大殿,心中感慨万千。 现在,他不得不佩服四叔格局之开阔,性情之豪迈,上位后大造宝船,遣郑和七下西洋,远达西洋忽鲁谟斯,乃至非洲东岸,何等气魄!换来万国来朝,海贸繁盛。永乐一朝迁都北京,疏竣运五清漠北,编修永乐大典,文治武功之盛空前绝后。 可后世子孙终究困于祖制,再度锁国。结果如何?走私遍地,倭寇横行,朝廷倾尽国力剿倭,耗费何止千万! 直到隆庆开关,仅开放了福建月港一隅,一年便为大明注入白银数百万两,数十年间,白银流入量竟然数以亿计! 这是一笔多么宝贵的财富,可惜来得太迟了。一条正确的路,为何走得如此艰难?今天算是撒下了一粒种子,只盼它能破土而出。” 乾清宫西暖阁中,朱元璋又静默了良久,才终于开口说道:“标儿,你觉得允熥方才说的,有几分道理?” 朱标拱了拱手: “父皇,允熥年少气盛,言语孟浪,但也不是全无道理。我朝实行海禁近十年,岁耗军饷以百万计,然而沿海私商不绝,倭寇之名目下逃亡者日众,足见此策事倍功半,难以为继。” 见朱元璋并未动怒,朱标才继续说道: “当年儿臣亦觉得李文忠言语失当。然而这几年静心反思,开海也并非洪水猛兽。" "宋元皆开市舶,往来商船络绎不绝,宋朝的钱币甚至流通到了南洋、西洋诸国,也不失为一大盛事。宋朝虽然孱弱不堪,但在财政上却是相当之富裕。“ “儿臣反复权衡利弊,觉得或许可以选择一两处口岸,试行开海,前提是严加管束。假如真的利大于弊,再徐徐图之,也未为不可。” 朱元璋没有反驳,又足足沉默了半刻钟才说道: “允熥那孩子,毕竟年幼,不知其中凶险。一旦开了海,汹涌而入的,不仅有商船白银,更有倭寇探子、亡命之徒、前朝余孽!” “不过,府库空虚也是实情。你提议择一两处口岸试行,颇为稳重。那就这样。你亲自去督办,给咱拿出一个万全的章程来!" “选址何处?水师如何布防?关税如何定制?如何甄别良善商贾与奸邪之徒?如何确保市舶司不被地方豪强、贪官污吏把持?” “章程妥了,再议其他。施行之中出了大乱子,立刻作罢,永不许再提!” 朱标深知,这是父皇二十多年来在海疆政策上的第一次松动。 他谨慎答道: “父皇放心,儿臣明白此事非同小可,断不可急于求成。不如先办完允熥的册立大典与母后十周年大祭,待诸事稳妥后,儿臣再广招智囊商议。 后续或许还要亲赴福建、广东、浙江实地考察,唯有摸清实情,方能对症下药,制定出切实可行的方略。” 朱元璋一番议论下来,已显疲惫, 朱标正欲退下,殿外吴谨言躬身入内奏道:“禀陛下、禀太子,户部与礼部的堂官求见。” 朱元璋面露不耐烦,挥手道:“这些官儿,白吃俸禄,半点用都顶不起来,遇事只晓得往上面推!” 朱标一旁劝道:“父皇,此事也怨不得他们,传他们进来吧。" 四人进了殿,施了礼。 还未及开口,朱元璋便快刀斩乱麻:“典礼要体面,银钱也要节省。预算砍一半。太子愿意将当初册宝熔了,给允熥打造新册宝,太子冕服也改一改,给允熥穿…” 任亨泰当即拱手问道:“此举不妥吧?”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挥手,“不用聒噪了,就这么定了,下去!” 任亨泰哪敢多言,摇着头走了。赵勉与傅友文相视一笑,也走了。 第115章 朱允炆回到南京 四名部院高官退下,暖阁中一时间静了下来。 朱元璋凝视着朱标疲惫的侧影,想起他此前给朱允熥训话时无声落泪的模样,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刺痛。 将家与国的千钧重担,压在一个年仅十四岁的稚子肩上,朱标的这份沉痛与无奈,他太懂了。 朱元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朱标的手背,问道:“标儿,你近来身体如何?还咳嗽吗?夜里睡得可还安稳?吃饭胃口怎么样?” 朱标微微欠身:“劳父皇挂心,儿臣吃饭尚好,只是夜里……时常醒来。” 朱元璋追问:“可是有什么心事?” 朱标深深叹了口气:"哎!弟弟们要是都能像朱椿那样,该有多好!聪明能干,知理守分。儿臣最大的心事,还不就是老二。如今长兴侯也不知走到何处了。 若徐辉祖与冯胜能安安生生将老二带回,他肯向爹低头认个错,您象征性地罚一罚,将他拘在南京修身养性,儿臣也就……也就安心了。” “但儿臣只怕,他还是那副又臭又硬的性子。假如三位重臣都镇不住他,那可……如何是好?” 朱元璋火气“腾”地窜上来,拍着龙案大声道:“他若不识死活,便发往凤阳高墙圈禁,一辈子关在那鬼地方!” 朱标急声道: “不可!万万不可!再怎么说,他也是父皇的亲儿子,也是儿臣的亲弟弟!当初母后弥留之际,拉着儿臣的手嘱托,务必协助父皇管好这个家。 母后十周年大祭在即,倘若此刻把老二送进凤阳高墙,儿臣哪里还有脸面登钟山祭拜母后?不行,这绝对不行!” 朱元璋本欲动怒,可见朱标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所有怒气瞬间烟消云散,连声说道: “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就算朱樉再混账,咱也不会将他关进凤阳高墙,老朱家丢不起这个脸!” 听了这话,朱标的脸色才和缓下来。 父子俩又开始掰着手指头计算,朝廷使臣何时能到北平,何时能到山西,何时能到甘肃、辽东。 和所有老父亲一样,朱元璋热切地盼望着阖家团聚,把酒言欢。 朔风卷过南京城头,大明皇帝的诏谕传向四方藩国。 诏书以六百里加急,最先送达距南京最近的中都凤阳。 淮王朱允炆跪接明黄色的诏书,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嫡皇孙允熥,英姿玉裕,孝友仁明。朕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孙,以固国本……” 朱允炆明知这一天迟早要来,依然心痛得不能呼吸。 为表示谦逊节俭,朱允炆刻意精简仪仗,但作为亲王,他的卤簿、护卫、随从依旧浩浩荡荡,延绵两里多路。 去年十月,他离京就藩,满城文武相送,场面极其壮观,但那并非体面,而是争嫡失败后的黯然离场。 如今只过去了不到三个月,便要回去,而此行目的并非探望祖父与父母,乃是以藩王之身,回京朝贺那位即将正式册封为皇太孙的弟弟。 从此之后,君臣名分便无可更改地定了下来。 车驾辘辘东行。洪武二十五年正月初四,朱允炆的车驾终于抵达南京近郊,早有礼部官员在驿站迎候。 依礼制,藩王入京需经城外迎诏、府邸安置、等候召见等极其繁琐的流程。 但朱允炆身份特殊,礼部特事特办,简化了诸多环节。 他刚在驿馆安顿下来,宫中便传来口谕:“陛下有旨,淮王即刻入宫觐见。” 到了乾清门下,吴谨言早已在此迎候,快步上前,笑容满面道: “哎哟,咱们的淮王殿下,总算是把您给盼回来了!您不知道,皇爷从昨天晚上就一直念叨到现在,老奴这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喽! 皇爷隔不了一刻钟就打发人来问,‘允炆到哪儿了?’、‘允炆进城了没有?’哈哈哈,殿下快随老奴进去吧,可不敢再让皇爷等急了!” 这番热情洋溢的话,如同一股暖流注入朱允炆心田。 他面上虽只微微颔首,心里却不禁暗自得意:看来自己在皇爷爷心中,终究是与众不同的。 他跟着吴谨言步入乾清宫,然而在踏进西暖阁的刹那,那份暖意便骤然冷却了。 暖阁内,朱元璋盘腿坐在暖榻上。而那个他此刻最不愿见到的人,正跪坐在皇祖身后,轻轻为皇祖捶背。 朱元璋的目光在朱允炆进门的瞬间便锁定了他,不待他完全躬身下拜,便抬手道: “好孙儿!可把爷爷想坏了!快过来,别跪了,地上凉。” 朱允炆依言走上前,视线与朱允熥撞个正着。他颔首而笑,算是打了招呼。 朱允熥热络地开口:“二哥,你终于回来了。可把爷爷想坏了。你这段时间在凤阳还好吧?吃得惯、睡得惯吗?” 朱允炆平淡地应答:“我还好。这段时间,你也好吧?” “劳二哥挂念,弟弟一向安好。”朱允熥答得客气周全。 朱允炆又问:“父王身体还好吧?” 朱允熥答道:“还过得去。” 暖阁里炭火烧得暖融融的,朱允炆却觉得透心凉。 他听着朱允熥一下下有节奏的捶背声,实在不愿继续待在此地,躬身说道:“皇爷爷,孙儿想先回东宫瞅一眼父王,马上回来陪您说话……” 朱元璋正舒坦地眯着眼,不待他说完,便对吴谨言道:“去传太子,就说允炆回来了。” 朱允炆声音又低了几分:“孙儿……也思念母妃了。” 朱元璋仔细打量他几眼,笑眯眯道:“我儿果然纯孝。吴谨言,那就把太子妃也一并传来。” 待到吴谨言退下,朱允炆转向朱允熥,和善地一笑:“三弟,我瞅你也累了,要不换我来伺候皇祖吧。” 朱允熥心中冷笑:这个朱允炆,还真是贼性不改,一回来就要争宠。 但转念一想,自己即将册封皇太孙,更应在皇祖面前展现容人之量。 他立即回以灿烂一笑,说道:“有劳二哥了。” 朱允炆顺势跪坐在朱元璋身后,手法轻柔地替祖父按揉起肩颈。 过了片刻,朱标走了进来,吕氏紧紧跟在身后。 一见到朱允炆,吕氏便眼圈一红,哽咽着叫了一声:“炆儿,你回来了……” 朱允炆立即从榻上跳下,先向朱标施了一礼,然后拉着吕氏的手,诉说思念之苦。朱标伸手,替朱允炆拂了拂额前碎发。 朱允熥立在原地,看着这一家三口情义绵绵的模样,忽然觉得,此时此地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正焦灼不知该如何自处时,殿外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吴谨言再度掀帘而入,满脸堆笑禀道: “皇爷,尚衣监和针工局的人在外头候着。说是册立大典的仪程紧迫,需即刻请三皇孙移驾内局,量制衮冕、朝服等一应服饰。” 不等朱元璋开口,朱允熥便抢先对朱允炆说道:“二哥,我去去就来。你我兄弟难得相聚,回头咱们再好好说会话。” 朱允炆僵硬地笑了笑,说道:“雪重路滑,你小心一点。” 朱允熥跟着吴谨言走出乾清宫,汉白玉台阶下空空荡荡,并无半个人影。 他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吴谨言:“吴公公,你不是说尚衣监和针工局的人在门口候着吗?人呢?” 吴谨言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躬身低语道:“皇太孙恕罪,老奴瞅着殿下在里面不自在,放胆撒了个谎……” 朱允熥会心一笑:“吴公公,多谢你了。我且到宁王那里去耍耍,等他走了,烦你过去说一声。” 吴谨连连摆手:“殿下言重了,老奴哪当得起您一个‘谢’字?” 朱允熥踏着雪来到朱权处,正与朱权说着话,朱楩、朱橞闯了进来。 朱楩劈头就问:“熥哥,听说那个婢养的又回来了?他可真是阴魂不散啊!今天才初四,他这是要一直待到八月底啊。那家伙贼心不死,你千万别让他给算计了!” 朱橞满不在乎道:“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量他也不敢!” 朱楩捅了他一拳,“你这种狗脑子知道个屁!这叫小心使得万年船!懂吗?懂吗?” 不一会功夫,朱高炽、朱高煦、朱济熺、朱济熿也闻声跑来。几人捉对玩了一会双陆棋,都觉得无趣。 “不如玩升官图!”朱权提议。 几个少年立刻围拢过来,在洒金纸上铺开彩绘的仕途图。 檀木骰子在瓷碗里叮当作响,朱高煦掷出个“状元及第”,乐得直接站到石凳上。 朱楩却连抽三张“丁忧守制”,愁眉苦脸的模样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正玩得热火朝天,吴谨言身边的小徒弟悄悄走了进来,说了声:“三殿下请回吧。” 朱允熥心里松了一口气,朱允炆那厮终于走了。 他又踏着雪,朝乾清宫走去。一路走,一路沉思,诸王进京,不知道又会整出多少龙争虎斗的好戏码。 第116章 朱元璋手把手现场教学 朱允熥踏着残雪,一步步走回西暖阁。 方才与朱权等人嬉闹的轻松早已消散,朱允炆不怀好意的眼神,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在他心头蒙上了一层阴郁。 然而,更深沉的忧虑压在他的心口。 他清晰地记得,洪武二十五年七月,就是父亲朱标的大限! 如今已是正月,时间飞速流逝,而父亲每日在文华殿操劳,面容日渐憔悴,让他心急如焚。 而他自己,却只能被困在大本堂,学着那些毫无用处的经义,空有一身力气却使不上劲。 朱元璋盘腿坐在暖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似乎专程在等他。 老爷子突然开口:“回来了?耷拉着个脸,给谁看?” 朱允熥心中一紧,知道什么都瞒不过祖父,但他不再掩饰。 “皇祖父,孙儿是忧心爹。他每日在文华殿,从卯时忙到亥时,奏章堆积如山,各省事务千头万绪。 孙儿每每前去,见他脸色疲惫,却还要强打精神,而我却只能当个闲人,一点也不能替他分忧!孙儿心里能不难受吗?" 朱元璋沉默片刻,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身旁的榻沿:“坐过来。所以,你就为这个,整天闷闷不乐?” 朱允熥用力点头,“是!恨不能以身相替!” 朱元璋眼里闪过浓浓的激赏: “好,有志气,是咱老朱家的种!那正好,从明儿起,你也不必再去大本堂厮混了。反正你小子在那儿也是人在曹营心在汉。” “你马上就要正式册封皇太孙,名分已定,藏着掖着反而不美。咱就给你这个名分!从明日起,你就给咱正正经经,待在文华殿。不是去念书,是去辅佐你爹,处理政务!” 轰隆! 朱允熥只觉得脑海中惊雷炸响,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梦寐以求的机会,竟然以这种最直接的方式,突然降临了! 以前,他去文华殿,名头是“于父王跟前读书”,如同带着镣铐跳舞,生怕逾越了本分,一举一动都必须格外谨慎。 可如今,“辅佐政务”这四个字,是皇祖父亲口赋予他的名分! 这是一把金灿灿的钥匙,彻底打开了束缚他的枷锁! 这意味着他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参与帝国核心决策,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父亲身边,为他抵挡那些繁杂如山的日常公务。 而这,正是他为父亲延寿最关键、最坚实的一步! 朱允熥连忙跪伏在地,叩头不止,"谢爷爷成全,孙儿一定尽心竭力,为父王分忧。" 朱元璋没了平日的戏谑,神情严肃起来了, “但是!你给咱说住!政务不是儿戏,你以为坐在那里,看看奏章,批个‘准’或‘不准’就完了?大错特错!” 他走到御案旁,精准地抽出几份奏章,摊在朱允熥面前。 “看!这是陕西布政使司上的,说去年风调雨顺,仰仗皇恩浩荡,今年必是丰年,字里行间,仿佛他治下马上就成了尧舜之世。” 朱允熥凝神看去,奏章里满是“天佑大明”之类的词藻。 他谨慎地点头:“孙儿看了,确实可喜。” 朱元璋发出一声冷笑: “可喜个屁!陕北去夏大旱,禾苗枯死了一半!老百姓饿得挖野菜充饥!他这‘风调雨顺’,分明是把关中那点雨水,硬说成全省普降甘霖!” 朱允熥更加不解,"那他为何要隐瞒陕北灾情?对他有何好处?“ 朱元璋的手指滑向奏章后半段, “别急啊,你看后面啊。你看那龟孙,前面歌功颂德,对你一阵猛夸,夸得你晕头转向了,他扭头就开始哭穷了! 说什么,连年征战,民力疲敝,伏乞陛下体恤,准陕西去年漕粮减半征收,或可折银上缴,以使百姓得到喘息……” 朱元璋盯着朱允熥,一字一顿地问:“现在,你看明白这里头的把戏了吗?” 朱允熥皱着眉头,将前后文联系起来,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豁然开朗! “孙儿明白了!皇祖父,这帮人就是在给朝廷做戏!” “哦?怎么做戏?你说说看。”朱元璋眼中露出鼓励的神色。 朱允熥的思路瞬间清晰: “这帮官员,手段极其狡猾。前面都是虚头巴脑的颂扬之词,然后给朝廷画饼,把朝廷的胃口吊得高高的,紧接着找各种借口哭穷,最终目的是要减免去年漕粮!” "按照他虚构的去年陕西大丰收,本来该交八十万石粮,可经他这么一闹,朝廷脑子一热,可能只让他交五十万石。" “结果他照常按八十万石收税,三十万石粮食就被他截留下来了!他得到的是真金白银,朝廷得到的是一张饼!坏透了!简直坏透了!处心积虑挖坑等着朝廷钻!”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补充道: “不错,摸着了一点门道了。不过,狠招还在后面藏着。 朝廷要是准他把该上缴的漕粮,折算成银子上缴,那就更是坑人了!市价一石米值一两银子,他就有胆报给朝廷,硬说只值八钱! 这里里外外,他又狠赚一笔!省下的粮食,他或卖或存,既博取了名望,又中饱了私囊,是不是一石三鸟?” 朱允熥接过话头,愤然道:“孙儿懂了!这奏章前面所有报的喜,都是虚晃一枪,是欺瞒朝廷的烟雾弹!后面藏的忧和请求,才是他们真正目的! ” "对喽!又开了一点窍!“朱元璋随即抛出一个更深刻的问题: “那咱问你,他若是老老实实,据实奏报呢?就说陕南平平,关中尚可,陕北大旱,请求朝廷看在旱情的份上,减免赋税。结果又会如何?” 朱允熥猝不及防被问住了,托着下巴仔细思索起来。 朱元璋直接揭示了答案: “结果就是,户部那帮铁算盘,严格核验灾情,按章程减免陕北地区十万石漕粮。陕西去年得交出七十万石粮食!“ “可他现在这么一闹,玩这套‘假丰年,真哭穷’的把戏,运气好,能省下三四十万石漕粮!运气不好,被咱识破了,大不了打回原形,还是交七十万石。 你说,他能有什么损失?无非是挨咱一顿骂,罚俸半年!用区区几句谎话和一点微不足道的惩罚,去博取几十万石粮食,你说,这买卖,换了你,是做是不做?” 朱允熥随即想起明末陕西农民大起义,问出了一个让朱元璋后背发凉的问题: “爷爷,那陕北的老百姓的死活谁管?他们遭了灾,却被瞒了下来,得不到朝廷赈济不说,还要正常交税,甚至还要交更多税,岂不是怨气冲天?怨气日积月累,岂不是要扯起大旗造反?" 朱元璋答道:"你这话,算是问到根子上了!铁打的朝廷,流水的官。这些坏官赃官,管你朝廷安稳不安稳,管你百姓吃不吃得上饭。他们只一心捞钱,只要能捞着钱,什么法子都能想出来。 他们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帮人,他们是一张网!有人坐镇中军帐摇鹅毛扇,有人两翼包抄,有人打先锋,有人探路,有人断后,有人扫尾…" 朱允熥接口道:“爷爷,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何我爹一天到晚绷得紧紧的,因为这就是两军对垒!一不小心就被人斩将夺旗!“ "说的对!这就是两军对垒!“朱元璋重重点头,又换了一份奏报: “小子,你看,这是应天府上报的,说京城物价平稳,民生安泰。放他娘的狗臭屁! 咱派出去的检校早就回报,城南米价每石已涨了三十文!他这是报喜不报忧,粉饰太平!” 朱允熥茫然地问: “偏远地方说假话还情有可原,应天府就在是天子脚下,皇爷爷随手都能查到,他们为什么还要骗人?图什么呀?这些人脑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呀?” 朱元璋叹了口气,接着道: “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说假话,大概是一坐到那个位置上,就只会说假话,不会说真话了。在大明朝,你想找几个能跟你说真话的官吏,比登天都难。 最让人头疼的是,真碰到说真话的人,你还不一定识得出来,甚至还反手就给咔嚓了!咱就干过这种缺德事!造孽啊!造孽啊!” 接下来,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朱元璋说着说着,突然眼眶湿了,竟然在自己脸上啪啪啪连扇三巴掌。 这一夜,西暖阁的灯火亮至深夜。 大明帝国的开创者,如同一个寻常人的老祖父,将自己毕生识人理政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事无巨细地倾囊相授。 他教朱允熥如何从大量冗余的信息中,快速捕捉关键点; 如何通过不同地区、不同官员奏章的对比,拼凑出事件的真相; 如何从字里行间,判断一个官员的品性、能力和小心思; 如何处理军务、财政、刑名等不同事务的侧重点…… “看奏章,不能光看他写了什么,更要琢磨他没写什么!要联系他过往的言行,他背后可能牵扯的利益!这帮滑头,一个个都跟泥鳅似的,你得比他们更精才行!” 直到夜色最深时,朱元璋才疲惫地摆摆手: “行了,贪多嚼不烂,今天就到这儿。来日方长,道理咱以后慢慢给你讲透,剩下的,看你自己的悟性和胆识。记住,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爷爷给你顶着!” 第117章 朱椿的霹雳手段 这一夜,朱允熥久久难以入眠。次日清晨,天光未大亮,他就醒了。 昨日的狂喜与兴奋,经过一夜的沉淀,已化作沉甸甸的责任,压在心头,也显现在他的举止之间。 他洗漱完毕,穿戴整齐,静候在外间。 待到朱元璋起身,他便像往常一样,沉默而细致地服侍祖父洗漱、更衣。 早膳很快被端了上来,依旧是简单的清粥小菜,摆在暖榻的矮几上。 祖孙二人对坐用餐,席间并无多话,与宫中无数个平凡的清晨并无二致。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用罢早膳,朱允熥双手奉上一杯漱口的清茶。 待朱元璋接过,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 “皇祖父,既然您让孙儿辅政,那孙儿便斗胆,提第一条建议,请皇祖父圣裁!” “讲。” 朱允熥试探着说道:“今年有两桩大典,仅靠十一叔一人操持宗人府,恐难面面俱到。我朱家皇子皇孙,人才济济,何不都用起来?” 朱元璋咧嘴一笑:“那帮混账东西,毛毛躁躁的,能顶什么用?还不够添乱的。” 朱允熥煞有介事说道: “皇祖这话就不对了。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济熺、高炽沉稳细心。高煦、济熿勇武敢任事。宁王叔博学多才,精通礼乐。岷王叔、谷王叔皆机敏过人。只要扬长避短,任用得当,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朱元璋越琢磨越觉得这个提议妙不可言,不仅能办实事,更能借此机会聚拢这帮宗室子弟。 他心中畅快,大手一挥,对侍立一旁的吴谨言洪声道: “去!传咱的旨意,把朱权、朱楩、朱橞,还有高炽、高煦、济熺、济熿那几个小子,全都给咱叫到西暖阁来!立刻,马上!” “老奴遵旨!” 吴谨言知道这是要有大事宣布,连忙躬身退下,亲自带着几个得力太监,分头赶往东西六所传旨。 不多时,被点到名的皇子皇孙们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陆续来到了乾清宫西暖阁。 他们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不知皇祖父、父皇为何在此时紧急召见。 朱高煦偷偷整理了一下衣冠,生怕是自己又闯了什么祸。 西暖阁内一时济济一堂,朱元璋端坐于暖榻之上,朱允熥则垂手侍立在一旁。 见人已到齐,朱元璋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看到的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都来了。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他指了指身旁的朱允熥:“从今日起,允熥就不再去大本堂读书了。” 此言一出,底下众人无不露出明显的羡慕。 朱元璋慢悠悠继续说道:“他呀,往后就待在文华殿,名正言顺地辅佐太子,处理政务。” “太好了!” 朱高煦第一个忍不住,几乎要欢呼出来,被旁边的朱高炽悄悄拉了一下衣袖才憋住。 看着底下儿孙眼中闪烁的光芒,朱元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你们是不是也觉得,大本堂呆着没滋味,想出来做点正经事了?嗯?” 被说中心事的皇子皇孙们,有的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有的憨憨地挠头傻笑。 “行了,咱也不跟你们绕弯子了。今天叫你们来,就是给你们派差事的!” “允熥跟咱提议,说你们都长大了,一身蛮力,他举荐你们,全都到宗人府去当差。” “现在,咱就问你们一句,这差事,你们能不能干?不想干的,咱绝不勉强,回去继续念书!” 这话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想干!” “孙儿定当尽心竭力!” “儿臣愿往!” “儿臣也能行!” 所有人争先恐后地表态,生怕慢了一步就被送回大本堂。 一时间,西暖阁内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看着眼前这群跃跃欲试的儿孙,朱元璋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好!都是咱老朱家的好儿郎!有股子锐气!不过,你们都给咱听清楚了,记住喽!” 朱元璋加重了语气: “这份差事,是允熥在咱面前为你们力争来的!你们以后要好好帮衬着允熥,尽心尽力地辅佐他!听见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这一次,众人的回答整齐划一。 朱元璋满意地一挥手,“去吧,都去宗人府报到!好好干,别给咱丢脸!” “是!” 众人轰然应诺,怀着激动与兴奋的心情,如同出征的将士,簇拥着朱允熥,浩浩荡荡地出了乾清宫,直奔宗人府而去。 一下子涌入这么多兄弟子侄,朱椿先是一愣,问明缘由后,宽慰地笑了笑,随即板起脸。 “都静一静!我知道你们此刻心中高兴。在分派职司之前,先给你们讲几句,你们可知,朝廷为何要设宗人府?谁知道的,说一说!” 看见朱权跃跃欲试,朱椿当即点了他的名:“十七!你!出来!” 朱权应声而出: “父皇钦定,宗人府掌皇族属籍,编修玉牒,统管宗室子女名封、生卒、婚嫁、谥葬之事,更要统摄宗室,申教诫,息讼争,明嫡庶,正人伦!” 朱椿威严说道: “朱权讲的,你们都听见了吗?你们既然到了宗人府当差,首要便是守宗人府的规矩!谁要是以为到了这里,就能逞威风的,现在便可以出去,休要玷污了此地的肃穆!” 这番开场白如同冷水浇头,让众人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了几分,纷纷屏息凝神。 朱椿盯着朱橞: “尤其是你,向来轻狂浮躁,再敢逾越规矩,第一个按律究治的,就是你!听明白了没?” 朱橞被训得面红耳赤,连忙躬身:“是,十一哥……宗令大人,小弟明白了!” 朱椿转向另一人: “朱楩!你向来轻佻,再敢言行无状,本王办你之时,绝不会顾念兄弟情面!你再厉害,有二哥厉害吗?嗯!说话!” 朱楩脖子一缩,低声嘟囔了一句。 紧接着,朱椿的目光又落在朱高煦和朱济熿身上。 两人不等朱椿点名,就识趣地挺胸出列。 “宗人府不是校场,更非你们逞强斗狠之地!在这里,都给本王把尾巴夹起来,把那股子蛮横之气,给本王用到正道上!” 朱高煦和朱济熿被说得面色发红,却也心服口服,齐声应道:“侄儿遵命!” 一番雷霆训诫,立好了规矩,朱椿这才开始分派具体职司。 朱允熥立于一旁,冷眼旁观。 见朱椿三言两语便镇住场面,将一众骄兵悍将收拾得服服帖帖,心下凛然,十一叔果然手段了得。 他不禁思忖,骄横狂傲的二叔回京,不知十一叔又会拿出何等法子来整治他。 想到这里,朱允熥不禁生出许多期待。 第118章 寇可往,我亦可往 文华殿里静悄悄。 朱允熥一脚踏入,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往常此处虽也肃穆庄严,但总有官员低语、书吏走动,透着一股忙碌的生气。可今日,空气里却像是灌了铅,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角落。 他定了定神,想起自己如今是奉了皇祖父明旨,名正言顺来辅政的,腰板不由得挺直了些,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目光一扫,殿内情形尽收眼底。 父王朱标端坐于主位之上,脸色异常阴沉。 左边上首是信国公汤和,老将军须发皆白,眉头紧锁,盯着面前的地板,仿佛要看出个洞来。 其下首是武定侯郭英,面色凝重,嘴唇紧抿。 右边则是曹国公李景隆,这位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潇洒倜傥的年轻公爵,此刻也收敛了神色,只是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兵部尚书茹瑺坐在更下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文书。 “好家伙,五军府的头面人物和兵部堂官齐聚于此……”朱允熥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出了多大的乱子?” 他不敢怠慢,快步走到朱标身侧,微微躬身,低声道:“父王。” 朱标抬眼看了看他,用眼神示意他站在身旁。 朱允熥刚站定,茹瑺便站起身,将手中文书双手呈上,声音发颤: “太子殿下!兵部刚接到福建六百里加急!倭寇…倭寇前日深夜突袭厦门!岛上军民…一千四百余人罹难!老弱妇孺…皆未放过!现场…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砰! 朱标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撮尔小国!安敢欺我天朝!简直…岂有此理!” 他转向汤和:“信国公!你总督东南海防多年,倭患年年剿,岁岁防!为何还会有此等惨剧?一千四百多条人命,一夜之间就没了,东南半壁惶恐!” 汤和深深一躬: “殿下息怒…老臣无能。只是…自我朝海禁以来,倭寇虽稍敛行迹,却从未根除。沿海防线自山东至福建,绵延数千里,倭寇乘船而来,呼啸而去,行踪飘忽不定,实在是…防不胜防啊。“ 朱标又扫向李景隆:“曹国公,你有何见解?” 李景隆赶紧站起。他哪里懂得海防,脑子里飞快转了几圈,只得硬着头皮道: “殿下,倭寇着实可恨!臣以为,当严令沿海各卫所加强戒备,多派哨探,定叫彼辈有来无回!” 话说得响亮,却空洞无物。朱标未置可否,看向郭英。 郭英倒是实在,起身拱手坦言: “殿下,末将多年在北地征战,于步战、骑战尚可,这海防之事…实非所长,不敢妄言。”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一种无力感弥漫开来。 敌人就在海上,看得见,打不着,偶尔扑上来咬一口便是血肉模糊,这仗如何打?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侍立的朱允熥开口了: “父王,既然倭寇狡黠难防,诸位公侯又苦无良策。何不请凉国公前来一问?” 此话一出,数道目光瞬间聚焦于他。 凉国公蓝玉!那可是当朝第一悍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蒙古人称之为“蓝疯子”! 朱标毫不迟疑,立即对殿外吩咐:“速传凉国公蓝玉文华殿议事!” 命令层层传下。 等待的时间里,文华殿的气氛愈发微妙。汤和依旧沉默,李景隆眼神闪烁,郭英面无表情,茹常则不时焦急望向殿外。 未过太久,殿外传来沉重脚步声。 蓝玉大步走入,虽深居简出多时,但那沙场磨砺出的悍厉之气丝毫未减。 “臣,蓝玉,参见太子殿下!” 他抱拳行礼,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朱允熥身上稍作停顿,轻轻点了点头。 朱标抬手虚扶,直入主题,“福建急报,倭寇屠我厦门岛军民一千四百余人,猖狂至极!召你来,便是要听听你的看法。” 蓝玉站直身体,冷声道: “殿下!这有何好问的?海防海防,只防不攻,便是挨打的乌龟壳!” 他声调陡然提高: “倭寇何以敢来?正是因他们知道我只会缩在岸上干等!几千里海防线,如何防?防得住么?今日打这里,明日抢那里,我永远慢他一步!” 蓝玉目光扫过汤和,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一味防守,看似省事,实是钝刀子割肉,最耗国力!两军对垒,气势为先!一味示弱,敌气焰自然嚣张,我士气必然低落! 此消彼涨,这仗还没开打,便己经先输一半!当年李大将军主持东南海防,可没这么窝囊过,可惜英年早逝了!” 汤和老脸瞬间涨红,硬是忍下未驳。 朱允熥轻咳一声,看向蓝玉:“凉国公之意,是以攻代守,主动出击,方能扭转颓势?” 他不给蓝玉继续阴阳汤和的机会,紧接着说道: “信国公经营海防多年,为国操劳,其中艰难曲折,非亲历者不能体会。 过去之法,有成有败,成者当汲取经验,败者亦足为后戒。今日议事,是为寻求破敌良策,还请您就事论事,说说这以攻代守,具体该如何施行?” 汤和有些意外地看了朱允熥一眼,目光中感激一闪而过。 蓝玉愣了一下,看了看朱允熥,又偷瞥了一眼朱标,倒也顺着台阶下: “皇太孙教训的是。以臣之意,便是必须打出去!组建精锐水师,不惜工本,造好船,架好炮,配足火器弹药,主动出海寻敌决战!” “彼等倭寇,在海上也不是神仙,总要靠岸补给粮食淡。只要能找到其巢穴,必然能连窝端掉!唯有将他打疼,打怕,方知我大明天威不可犯!“ “汉武帝有言,寇可往,我亦可往。许他倭奴侵扰大明,就不许我大明踏碎倭岛?这是何道理?” 朱标听着,眼神一亮。蓝玉话虽粗豪,却直指核心,正合他心中难以宣泄的怒火。 “好!凉国公此言,甚合孤意!被动挨打,绝非长久之计!凉国公,孤命你牵头,会同五军府、兵部,尽快拟出一套清剿倭寇的方略来!要快!” “臣,领命!”蓝玉抱拳。 朱标又看向茹瑺:“兵部即刻行文福建都司,妥善安置遇难百姓遗骸,加强沿海戒备,绝不可再让倭寇钻了空子!” “是,殿下!” 最后,朱标对侍立太监吩咐:“令谕户部,即刻拨银厚恤厦门岛死难者家属,助其重建家园,暂且…可允他们离岛避祸。” 命令一道道发出,文华殿重现忙碌,只是这忙碌中已带上肃杀兵戈之气。 众人领命,躬身退去。 朱标坐于宽大御案后,以手扶额,闭目凝神。厦门岛的鲜血与哭嚎,东南海疆的万里波涛,倭寇的狡黠残忍,庙堂上错综的人心…千头万绪,压在心头。 一阵轻微脚步靠近。朱允熥端来一盏新沏热茶,小心放在他手边。 朱标看了儿子一眼,端起茶盏,饮了几口。 殿外再传脚步,只见凉国公蓝玉去而复返。 朱标略显意外,放下茶盏:“凉国公,还有何事?” 蓝玉在御阶前站定,抱拳一礼: “殿下,要平倭,首重用人!汤和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臣举荐傅友德!威望足以服众,资历足以统军,性情沉稳,攻守兼备。由他出镇东南,总督平倭事宜,必能震慑宵小,扭转颓势!” 朱标缓缓点头:“傅友德…确是好人选。孤会向父皇转述。” 蓝玉再次拱手: “谢殿下。臣还有一言。对付倭寇,要么不动,动则必杀!绝不可行添油战术,徒耗国力。当整合沿海诸省之力,自北而南,构筑铁壁合围,以泰山压顶之势,将其连根拔起,方可永绝后患!”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空旷大殿中回荡。 朱标凝视蓝玉,郑重道:“孤知道了。” 蓝玉却未退下,反上前一步,凑近低语:“太子,许久不见,臣看殿下清减了些,您可得千万保重身体。” 朱标应道:“孤知道了。你先去忙,与傅友德等人好生商议,拟份切实缜密的计划来,孤也好及时向父皇禀报。” 蓝玉这才躬身应下,转身退去。 第119章 海上宿敌 朱允熥心事重重地退出文华殿。 他刚穿过庭院,走到一座凉亭附近,忽地被一行人拦住了去路。 抬眼一看,竟是朱权几个人,他们脸上全都带着几分急切的探究。 朱权率先开口:“允熥,文华殿里商议的,是不是东南沿海……倭寇又杀人了?” 朱允熥吃了一惊。殿内方才公侯尚书密议的军机大事,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 他不动声色地反问:“你们从何处听来的?” 朱权不接话,只是追问道: “你别管我们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是不是?” 朱允熥不敢妄言,摇头道:“此事关系重大,我不能说。”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朱高炽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众人道: “允熥说‘不能说’,那便是已经说了。答案就是‘是’。” 朱允熥眉头皱得更紧,再次追问: “军机要务,严禁外泄。你们究竟是从何得知的?快告诉我!” 朱高煦嗤笑道: “你还问我们怎么知道?外面早就传疯了!说得有鼻子有眼,有的说倭寇攻上了厦门岛,屠了两万多人;还有的说他们在浙江舟山岛,也杀了七八百人!”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朱允熥耳边炸响。 方才兵部急报和父王所言,分明是厦门岛一千四百余人罹难,何来两万之数?至于浙江舟山岛的情况,更是闻所未闻! 这两万人和七百人的说法,究竟是市井谣传,越传越离谱?还是地方官员胆大包天,隐瞒了更大的惨案? 一股寒意从他脊背升起。他立刻板起脸,神色严肃地告诫众人: “休要胡言乱语!这些都是未经证实的谣言,是军机大事!若让父王知道你们在此妄加议论,定然震怒!你们都安分些,切记祸从口出,赶紧散了吧!” 说完,他再也无心停留,匆匆摆脱众人,加快脚步直奔乾清宫而去。 他得立刻将消息可能外泄,乃至出现夸大谣传的情况禀报上去。 然而,当他赶到乾清宫时,发现太子朱标已然在内,正神色凝重地向朱元璋禀报这起事件,以及外界纷飞的流言。 朱元璋听完禀报,脸上毫无表情。 “一千四变成两万,没影的事也传得有鼻子有眼。官面上的话不能全信,市井流言更是听不得。” 他转向朱允熥:“你在外头听见的,也是这套说辞?” 朱允熥躬身道:“是,几位王叔和兄弟都在议论,孙儿已经制止了。” 朱元璋点点头,直接朝外唤道:“吴谨言,速传蒋瓛!” 一刻钟后,蒋瓛迅速赶来。 朱元璋下令干脆利落: “让检校司立刻派得力人手,分赴福建、浙江暗查。 核实倭寇真实人数和动向,核对各地上报的伤亡损失是否属实。 看看究竟是倭寇太猖狂,还是底下的人蒙蔽朕,必须给朕查个水落石出!快去!” “是,皇爷。”蒋瓛领命快步退下。 朱元璋这才看向朱标和朱允熥: “消息传得比驿马还快,数字变得比戏法还花。咱倒要看看,这风是从哪刮起来的。” 朱标简练奏道: “五军府与兵部联合递了奏报,却都拿不出应对倭寇的方略。臣只好召见蓝玉,他力主造大船、建水师,直捣倭寇巢穴,永绝祸患。核心就两个字:进攻。” 朱元璋沉默半晌,说道:“进攻?说得容易,做起来难!造大船拿什么造?要大木料,要够工匠。” “咱们禁海这么多年,船厂早就荒废得差不多了,三两年之内能恢复过来吗?水师是说建就能成的?编练水师的钱又从哪来?” “就连给允熥办典礼的钱,都是东拼西凑、东挪西借。现在要建水师,没有两三千万两白银,没有三五年功夫,能成军吗?蓝玉净说屁话!” 朱标本来满心愤慨,想要给倭寇一个迎头痛击,可听了父皇这些话之后,心又凉了下来。 他监国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要建水师? 可眼下没钱,也缺时间,父皇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困难。 他垂首无语,刚才在文华殿里的怒火与豪气,全都化作了深深的沮丧。 ‘倭患……这仅仅是开始啊。’ 朱允熥清楚地知道,从洪武到永乐,再到后来的嘉靖、万历,这场来自海上的噩梦将贯穿整个大明王朝,耗费无数钱粮,荼毒万千生灵。 嘉靖年间,数百倭寇便能横行东南,如入无人之境,官军望风披靡,百姓死伤枕籍。 而到了万历年间,那个叫丰臣秀吉的狂徒更会入侵朝鲜,妄图以之为跳板进攻大明,几乎拖垮大明最后的元气! 这一切的根源,就在于大明未能从一开始就打断日本脊梁! 若不能趁其羽翼未丰之时予以毁灭性打击,难道要坐视历史的悲剧重演? 难道让沿海百姓世代生活在恐惧之中吗? 难道让大明国运被这跗骨之蛆不断消耗吗? 源自历史的沉重压力,让朱允熥必须挺身而出。 “皇祖父,孙儿以为,凉国公所言‘进攻’二字,正是关键!” 朱元璋带着审视问道:“哦?你也跟着说大话?钱从哪来?船从哪造?” 朱允熥沉着应答: “倭寇之患,并非始于今日,也绝不会止于今日。若不能从根子上解决问题,今日是厦门,明日就可能是台州、宁波!我大明海疆万里,难道要永远这般被动挨打,疲于奔命吗?” 朱元璋盯着朱允熥,反问道: “小子,你莫不是以为老子连这些也不懂吧?老子不知道要打倭寇?我问你,钱呢?钱呢?钱呢?你跟我说,钱从哪来?” 朱允熥挺直脊背,朗声答道: “只要决意要打倭寇,钱总是能想办法的。皇祖不是要给孙儿办册封典礼吗?一分钱都别花,就用这笔钱造船,能造多少造多少。而且孙儿的宗禄银子,一分也不要,全部捐出来编练水师。” 朱元璋嗤笑一声:“那有几个钱?能顶什么事?” 朱允熥不慌不忙回道:“集腋成裘,积沙成塔,这不是皇祖父常挂在嘴边的话吗?” 朱元璋被这话噎得愣住了,苦笑了一下。 忽必烈坐拥四海,以朝鲜为跳板,两次倾力东征,舰船何止千艘,兵力何止十万?结果呢?不是葬身风暴,就是铩羽而归。 大明的国力,相比前元差太远了。劳师远征,跨海出击,万一有个闪失,耗尽的可是大明的国本! 他看着朱允熥,抛出了一个最无解的问题: “好,就算咱勒紧裤腰带,凑出钱来造大船,练水师。那你告诉咱,茫茫大海里,倭奴盘踞的那几个破岛,能值几文钱?” 第120章 洪武大帝的艰难抉择 朱元璋的反问犀利如刀,朱允熥没有任何腾挪躲闪的机会,他直截了当回敬了一句: “皇祖老了,不复当年勇了。连皇祖都拿倭国没办法,朱家子孙后代,更没人治得了倭国,只能世代受其荼毒,今日屠一岛,明日…” “你这个小畜牲,反了!全反了!”朱元璋勃然大怒,一把扯掉脚上的鞋,猛地砸过去。 朱允熥眼瞅着鞋板飞了过来,却偏偏直挺挺站着,一动也不动。 “啪”地一声,鞋板不偏不倚砸在他的脸上。 朱元璋愕然问道:“你!为什么不躲?” 朱允熥冷冰冰答道: “我为什么要躲?就算我躲得了今天,我躲得了明天吗?就算我躲得了明天,我躲得了一辈子吗? 蓝玉说得对,许倭奴侵扰我大明,就不许我大明踏碎倭岛吗?倭国向来畏威不畏德,不施以重拳将他打服打怕,他是不会消停的。” 大殿内死寂无声。 朱元璋怒视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孙儿。 咱真的老了?不复当年勇了? 小畜牲,你懂什么!你以为咱不想踏平那撮尔小国?你以为咱朱元璋,是那忍气吞声的孬种?! 洪武二年,咱就派了杨载为正使,带着国书去宣谕! 结果呢?那九州岛的怀良亲王,是个什么混账东西! 他竟敢斩了咱五个随从,将杨载扣了三个月才放回来! 这已经是狠狠打咱的脸了!咱忍了!天下初定,北元未灭,咱再给他一次机会! 洪武三年,咱又派了赵秩去!这一次,那倭酋更猖狂! 他直接把赵秩扣下,一扣就是四年!四年啊!他把咱大明的使臣当什么了? 直到洪武七年,怀良才假惺惺地放赵秩回来,带的什么狗屁表文里,满篇都是狂悖之言! 说什么“蒙古尝侵我日本,覆舟而还,尔大明亦欲效之乎?” 他这是在威胁咱!咱自起兵以来,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这十几二十年,倭寇,倭寇,年年不绝! 他们乘着破船,像水鬼一样摸上咱的海岸,杀咱的百姓,抢咱的粮食、钱财、女子! 浙江、福建、山东,告急的文书堆满了咱的御案! 每一次,都是在狠狠抽咱的耳光! 咱设卫所,修城墙,派汤和去整饬海防!有用吗?防得住吗?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咱的大明,陆上能追亡逐北,将蒙古人赶回漠北吃沙子,却在这茫茫大海上,被这群跳梁小丑弄得疲于奔命! 咱恨啊!咱无时无刻不想着,点起百万大军,造起千艘巨舰,跨海东征,将那蕞尔小邦碾为齑粉,将那怀良亲王碎尸万段! 可是,忽必烈…两次!两次都败了!十万大军,数千战船,葬身鱼腹,灰飞烟灭! 咱的国库,经得起这样的消耗吗?万一……万一咱也败了,这刚刚稳定下来的天下,会如何?北方的蒙古人会不会死灰复燃?会不会重整旗鼓南下? 这不是意气之争,这是拿国运在豪赌! 你小子,只看到咱的隐忍,可知咱背后这万斤重担?!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朱允熥脸上,对上眼神的那一刻,祖孙俩都没有挪开。 这时,朱标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父王,蓝玉举荐傅友德主持东南海防,儿臣以为,傅友德才干、资历、威望都足以担当这一重任,不知父皇圣意如何?” 朱元璋喃喃低语: “傅友德不错,眼下朝中没人比他更合适。 如果真决定对倭奴国动手,就以傅友德总督东南诸省海防军政,统筹粮饷、督造战船、编练水师。 至于蓝玉…命他为征倭大将军!真要跨海东征,少不了他这柄快刀!” “爷爷圣明!爷爷圣明!” 朱允熥闻言,顿时欢呼雀跃起来,仿佛看到了大明水师旌旗蔽日的壮观景象。 “你给老子闭嘴!” 朱元璋怒目而视,大声呵斥, “你小子知道个屁!你知道这背后是多少钱粮?多少民夫?多少艘船、多少兵甲?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吗?打赢了穷三代,打输了穷五代!” 他不再看朱允熥,转而对着朱标: “让朕再考虑两三天吧。主不可因怒而兴兵,将不可因愠而致战呐……” 他仿佛在告诫儿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父王深思熟虑,儿臣全明白在心。”朱标躬身应道。 朱允熥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朱标严厉地瞪了他一眼,低喝道:“退下!不得再扰皇祖清静!” 朱允熥暗暗吐了下舌头,像只猫一样,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寝宫,而是转身去了文华殿,整理、分拣奏章。 约莫半个时辰,太子朱标也回来了。 文华殿很快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各部院官员按班前来奏事,禀报着漕运、春耕、刑名、科举等一应国政。 朱标一如往常地听着,或询问细节,或做出批示。 只是人人都能察觉,太子殿下今日比往常更寡言少语。 到了晚间,朱允熥又像往常一样,来到乾清宫陪皇祖父用膳、歇宿。 与平日的闲话家常不同,朱元璋从头到尾都没有搭理他,甚至没看他几眼。 老爷子独自站在那座巨大的、标注着大明万里海疆的沙盘前,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 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悠长,只能隐约听到他在嘟囔。 这一夜,乾清宫的灯火,亮至很晚。 第二天,没有紧急朝会,没有召见公侯大将,甚至连一份关于东南的加急文书都没有传来。 皇宫内外,平静得有些异乎寻常。 第三日清晨,锦衣卫指挥使蒋瓛风尘仆仆,带着一身露水寒气,直接跪倒在了朱元璋、朱标、朱允熥面前。 “皇爷,臣,回来了。” “说!” “臣奉旨暗查福建、浙江,厦门岛上…罹难军民,绝非兵部所报一千四百余人!臣虽无法在短时间内精确核验所有遗骸,但根据残存村落、焚毁屋舍规模以及幸存者零散口供推断实际数目,最少…最少一万开外!”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朱标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朱允熥更是拳头骤然握紧。 “那舟山岛呢?”朱元璋的声音冰冷得像铁。 “回皇爷,也并非谣传的八百人,或是兵部所言并无此事。臣亲至现场,岛上腥气未散,遇害百姓…至少在两千到三千之间!” 他停了停,语气更加沉痛: “此外,据沿海渔民泣血陈述,位于外海的嵊泗岛…上百户渔民,在倭寇来袭时,未能及时撤离,尽数…尽数被掳往海外,生死不知!” 蒋瓛重重叩首:“皇爷,福建、浙江两地官员、卫所将领,沆瀣一气,欺瞒朝廷!” 他最后描述起亲眼所见的惨状,被焚毁的村庄,无人收敛的残骸,孤儿寡母绝望的哭泣… 那场景,宛如人间地狱。 “砰!”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霍然站起! “撮尔倭奴,欺我太甚!传汤和!传傅友德!传蓝玉!” 第121章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片刻之后,凉国公蓝玉、颍国公傅友德以及信国公汤和三位重量级国公应召而至,肃立阶下。 朱元璋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蒋瓛查明的实情,你们应该知道了。咱叫你们来,只问一件事——除了空喊‘打出去’,到底还有什么彻底扭转局面的法子?五军府和兵部,必须给咱拿出个章程来!” 汤和深深低下头,总督东南海防多年,如今真相揭露,实在羞愧难当,根本无法开口。 傅友德瞥了蓝玉一眼,上前一步奏道: “陛下,此事千头万绪,臣等正在昼夜商讨。眼下可确定者,唯有以攻代守之基调和编练强大水师之方向。 然而,具体如何攻、如何守,水师如何运用方能发挥最大效力,仓促之间,确难有万全之策……” 蓝玉补充道:“海上用兵与陆上不同,寻敌作战就是在海底捞针。主动出击是必然,但具体打在何处,如何布阵,还需详细谋划,非一日之功啊!” 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连蓝玉和傅友德都坦言,短时间难有具体方案,这让朱元璋的脸色更加阴沉。 朱允熥侍立在侧,听着几位国公的奏对,脑海中展开了一幅超越时代的宏观海防图景。 ‘他们都被固有的陆战思维束缚住了!眼睛只盯着海岸线。却不知,真正的防线应该在更广阔的大海上!’ ‘济州岛,也就是现在的耽罗,那可是我们大明的领土,虽然现在只是用来流放元朝遗族和陈理那些人的荒僻之地,但它的位置太关键了!’ ‘它就像一把抵近倭国九州的尖刀,若在此驻扎一支精锐水师,北可压制对马海峡,东可直窥倭寇老巢,让他们不敢轻易西进。’ ‘还有琉球国,如今中山、山南、山北三国并立,都仰仗我大明鼻息。皇祖父曾赐‘闽人三十六姓’助其发展,他们对大明心怀感激,也深受倭寇之苦。’ ‘若我们以援助防倭为名,在其主要岛屿上获得驻军权,就等于将整个琉球群岛变成了我们监视东海、预警倭寇的前沿哨所和大跳板!’ ‘至于那个被称作‘小琉球’的大岛,以及已被迁民废弃的澎湖岛……在朝中诸公眼中或许是不值一提的蛮荒瘴疠之地,但在我眼里,它们却是锁死东南海疆的黄金双钥!’ ‘小琉球岛面积辽阔,足以建立稳固基地;澎湖岛虽小,却卡在南北航道的咽喉。’ ‘若能在这两处重建堡垒,设立水寨烽堠,驻扎精锐战船,就等于在倭寇最常侵扰的浙江、福建外围,筑起了一道坚实的海上长城!倭寇想来?必须先闯过这道由我们控制的外岛防线!’ ‘如此一来,以济州、琉球国、小琉球岛、澎湖岛为四大战略支点,构筑一条覆盖东海、隔绝内外的弧形海上锁链……这才是真正的‘御敌于国门之外’ 思路贯通,朱允熥感到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他不再犹豫,向前迈出一步,深深一揖。 “皇祖父,父王!我有一策,或可解当前困局。” 瞬间,所有人都惊讶地望了过去。 “允熥,但说无妨。”朱标开口道。 "是!儿臣遵命!" 朱允熥走到海疆图前,手指落点精准有力: “皇祖,以孙儿愚见,不如将防线整体前推,在外海要冲建立四大支点,形成一道弧形锁链。” 他的手指快速点过几个关键位置,言简意赅: “在我大明耽罗岛,设一员大将,驻一支精兵,扼守北方通道。” “在琉球中山国、山南国、山北国,依情势派驻三员将领,助其防倭,稳固东方屏障。” “在小琉球岛与澎湖岛,各设一员大将,重建堡垒,驻扎水师,锁死南下与西进之咽喉。” 他收回手,面向众人:“以此四点为核心,构筑海上防线,便可极大限制倭寇活动空间,将其主力阻截于外海。 他略一停顿,抛出关键,“此条锁链一成,等同于扼住了倭奴的海上贸易命脉。假以时日,其国内必困,主动权将尽在我手。” 最后,他诚恳地补充道:“此乃我之浅见,旨在抛砖引玉。具体如何选将、驻军、协调后勤,还需皇祖父、父王与诸位国公大人详加筹划。” 朱允熥这番话言简意赅,却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宏大而主动的战略框架。 殿内一片寂静,随即,几位国公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 朱元璋的目光在地图和他孙儿之间来回扫视,敲击御案的手指停了下来,陷入深思。 蓝玉猛地一拍大腿,低声道:“妙啊!把这几个点连起来……这网就撒开了!” 傅友德抚须沉吟,眼中精光闪动:“以点控面,化被动为主动……此策气魄宏大,又确实可行。” 连一直颓丧的汤和,也忍不住微微点头,似乎看到了一条全新的出路。 太子朱标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转向朱元璋: “父皇,儿臣以为,允熥此策…堪称石破天惊。其格局与方向,儿臣认为,足可作为我大明未来海防之基石,恳请父皇圣裁。” 朱元璋沉默着扫过阶下三位国公,最终定格在那幅巨大的海疆图上。 “咱看行。”简单的三个字,如同金石坠地,“你们三个,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蓝玉立刻抱拳: “给臣等几天时间,详细核算兵员、马匹、钱粮,商讨建造战船,遴选将领,调度物资……臣等先拿出一份详尽的方略预算,再呈报陛下与太子殿下御览!” 朱元璋重重一拍御案,“就这样定了!立刻办!” “臣等遵旨!”三人齐声应诺。 就在这时,朱标说道:“谈了这许久,诸位国公不如先在宫中用些午饭。” 一行人移步至偏殿膳堂。 朱元璋、朱标、朱允熥以及三位国公同坐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很快摆满。 几杯御酒下肚,蓝玉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他理想中的水师该如何作战。 傅友德则更关注如何协调各省资源,保障后勤。 朱元璋、朱标偶尔插问一两句。 朱允熥则全程洗耳恭听。 膳毕,宫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汤和缓缓放下茶盏,离席起身,行至御前,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深深拜下: “上位,老臣……年迈体衰,近年来督师东南,却酿成如此巨祸,实乃臣之过也。 臣恳请上位,准臣卸去总督东南海防之职,归家颐养,以安圣心,亦让位于贤能。” 朱元璋看着这位追随自己半生的老兄弟,沉默片刻方才开口,: “鼎臣,你总督东南海防数年,劳苦功高……” 汤和急忙打断,“上位休要再提‘功高’二字,劳苦或许有之,但‘功高’字,实不敢当。恳请上位成全!” 朱标温言劝慰道:“信国公不必过于自责。倭患积弊已久,非一日一人之过。公之辛劳,朝廷与父皇皆是看在眼里的。” 朱元璋知道这是最体面的方式,也不再挽留: “罢了。既然你执意撂挑子,咱也不好强逼你。你且先将养着,朝廷有用你处,立刻披挂上阵。” “老臣谢上位隆恩!”汤和再次深深一揖。 朱元璋盯着傅友德。 “倭寇猖獗,海防新政刻不容缓。朕命你总督浙江、福建、广东、南直隶四省海全权负责督造战船、编练水师、物资调度、钱粮划拨,并协调地方官府与诸卫所!一应事宜,皆由你统筹决断!” 傅友德嚯地站起:“臣领旨,定必不负陛下重托!” 朱元璋随即看向早已按捺不住的蓝玉: “朕授你为征倭大将军,专司前线攻伐作战,水师大军、舰船由你统率,你要给咱狠狠地打!寻找倭寇主力决战,捣其巢穴,扬我国威!” 蓝玉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个职位正是他梦寐己求的。 朱允熥微微低下头,紧抿嘴唇不敢笑。 ‘战略定了,机构搭建起来了,主帅和猛将也到位了……’ ‘小日子,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属于大明的无敌舰队,就要启航了!" 第122章 徙木立信,石破天惊 傅友德与蓝玉,展现了惊人的效率,他们几乎是撵着五军府、兵部、工部的官员,日夜不停地核算、推演。 仅仅四天后,一份《平倭靖海五年方略》连同详细的预算,便己摆在了朱元璋和朱标的御案前。 文华殿内,朱允熥默无声息地站在御座后方。 他悄悄扫视殿中文武百官。 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翰林院的主官,几乎悉数到场;五军都督府的都督、都督佥事们,也尽数在座。 “好!好一个——御敌于外海,锁链困蛟龙!” 朱元璋从头到尾看完,忍不住拍案叫好,然而当他看到预算汇总时,突然愣住了。 首年需银一千五百万两,主要用于筹建三大船厂,建造战船,训练水师八万人,并在四大支点建立堡垒仓储。 次年需银一千二百万两,增造战舰,扩充水师至十二万,完善防御并主动出击。 第三年需银一千万两,维持建造训练,进行远海演练,准备跨海作战。 第四、第五年,每年仍需七百万两至九百万两,用于最终决战。 五年总计需投入近六千五百万两白银。 朱元璋不由自主嘶了一声,望了一眼坐在他右手侧的太子朱标。 户部尚书赵勉表情怪异,工部尚书邹元瑞、兵部尚书茹瑺从头到尾默然无语。 这几天五军府与三部联署议事,蓝玉异常专横霸道,根本不许他们提出异议。 此刻,他们最想看到皇帝的反应。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朱元璋仰望着殿顶,足足半刻钟一言不发。 他在心里飞快地掂量着,六千五百万两白银虽骇人听闻,但若能换来海疆永靖,还是值得的。 这二十年来,沿海设立的数十卫所、上百千户所、数万战船、几十万军户,所费又何尝不是天文数字? 想到这里,朱元璋不再犹豫,直截了当问赵勉:“国库现在能立刻拿出来的银子,有多少?” 赵勉不动声色答道: “能动用的现银,不足二百万两。平倭首年就要一千五百万两,十年都攒不齐,更别说后面还要追加四年,国库根本支撑不住。” 蓝玉向御座方向重重抱拳:“陛下!倭寇屠戮百姓时,可从未问过我们有没有钱!” 傅友德也说道:“陛下,此策看似耗费巨大,实则是以一时之痛,换万世之安。” 工部尚书邹元瑞对着地板奏道: “陛下,造船大木需十年成材。骤然索取如此巨量,需征发民夫数十万入山,恐激民变。” 兵部尚书茹瑺补充: “水师兵员可抽调,然熟练水手、炮手奇缺。若仓促募兵,不教而战,谓之杀。” 赵勉又奏道: “若要凑齐六千五百万之数,只有加征田税一个办法。臣恐东倭未平,民怨已生。望陛下三思。” 都察院、大理寺、光禄寺及翰林院诸臣,像是商量好了,先称赞方略精妙,然后话锋一转。 蓝玉与傅友德胸中那团烈火,被这连番凉水,浇得几乎就要熄灭了。 朱元璋面色一沉,喝道: “别哭穷了!别叫惨了!没钱倭寇就不剿了吗?没钱就不办事了吗?叫你们来,是给咱想招的!不是来给咱添堵的!”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大臣的脸。 然而,六部堂官、都院大臣,乃至大理寺卿,一个个都像是泥塑的菩萨,眼观鼻,鼻观心,默然垂首,竟无一人出列回应。 沉重的压力弥漫在文华殿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文官用无声的沉默,筑起了一道比任何言辞都更难逾越的高墙。 道理已经讲尽,困难已经摆明,任凭皇帝发怒,他们也变不出银子来。 太子朱标见势不妙,心知再逼下去也无济于事,反而有损天威。 他连忙上前一步,“父皇息怒。平倭乃国之大计,诸位臣工亦是心系社稷,方才直言困难。” 他转向众臣,语气恳切: “然事在人为,还望诸位爱卿能体谅朝廷艰难,散去后亦多多思量,若有良策,不拘一格,皆可呈报。” 说罢,他又对朱元璋轻声道: “父皇,今日之议,牵扯甚广。不如暂且到此,容诸臣细细思量?” 朱元璋何尝不知道赵勉说的是实情?头一年就要一千五百万,就是把皇宫卖了也凑不齐。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罢了!都退下吧!” 文武百官如蒙大赦,齐刷刷地行礼,迅速退出了文华殿。 殿门沉重合拢,文华殿内只剩下祖孙三人。 朱元璋颓然靠在御座上,朱标立于一旁,眉头紧锁,显然也深陷于无解的财政困局。 朱允熥轻轻走到御案前。 “皇祖父,方才诸位老臣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言。国库空虚,民力维艰,这些都是眼下绕不开的难题。” 朱元璋“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朱允熥继续道:“孙儿觉得,您将‘钱’字,看得太过于狭隘了。” 这句话终于让朱元璋抬起眼。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这‘钱’,就只指国库里那区区二百万两现银吗? 江南盐商、运河粮帮、苏杭布商,乃至京师内外的勋贵府邸,谁家地窖里,没有藏着成千上万两的白银? 这些钱如今如同死水,藏于地下,于国无益,于民无利,于其主,也不过是徒增看守之忧罢了。” 朱元璋身体前倾:“怎么?你的意思是…寻个由头,抄他几家,充盈国库?” “不!皇祖父,万万不可!”朱允熥连忙摆手,“此非治国正道,乃是杀鸡取卵!孙儿的意思是——借!” 朱元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跟谁借?那些铁公鸡?咱问你,你空口白牙,凭什么让人家把真金白银借给你?就凭咱是皇帝?” 朱允熥说道:“人家不肯借,是怕咱们借了不还,怕朝廷没有信用!寻常百姓家尚知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只要我们立下规矩,白纸黑字,承诺连本带利,按期偿还,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怎会借不到?” “信用?你跟咱谈信用?”朱元璋嗤笑一声,“你个娃娃懂什么!咱这龙椅……” 朱允熥知道必须下猛药,“孙儿正是懂得,才不得不说!皇祖父,您可还记得宝钞?” 提到宝钞,朱元璋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这是他的一个心病。 朱允熥豁出去了: “朝廷缺钱时,便印发宝钞,强行与民间兑换物资。可朝廷自己呢?收税时却只认粮食、布匹、白银,何曾认过自己发出去的宝钞? 这岂不是……岂不是告诉天下人,朝廷的话,朝廷自己都不信吗?如此,民间视宝钞如废纸,谁还敢信朝廷?”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脸上青红交错,“混账!照你这么说,你爷爷我就是土匪了?” 朱允熥脱口而出:"在很多人眼里,爷爷连土匪都不如,土匪还要上门抢,爷爷…" 朱标吓得脸色发白,急忙上前:“允熥!休得胡言!” 朱允熥却己扑通一声跪下: "爷爷,孙儿只是想说,朝廷若是自毁了信用,路就只会越走越窄。 大明士绅官民没钱吗?但他们宁可把银子埋在地底下,也不敢借给朝廷,朝廷不该反思一二吗?” 朱元璋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孙子,脸色铁青。 朱标连忙打圆场,同时也是在点醒父亲: “父皇息怒!允熥言语虽直,但其心可鉴!商君徙木立信,方能使秦国法令畅通。 若朝廷能重塑信用,别说六千万两,便是六万万两,亦可调动自如!这才是真正的治国正途啊!” 朱允熥立刻接口:“父王所言极是!人无信不立,国无信则衰!我们今日,就是要用这‘平倭债券’,来立我大明之信!” 朱元璋脸上的怒容渐渐消散。 朱允熥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我们发行‘大明平倭债券’,设定不同面额,公开向勋贵、官员、商贾募集。承诺每年给付利息,五年或十年后,连本带利一并偿还!” 朱元璋直指核心,"拿什么还?连我自己都不信,谁信?朱标,你信吗?" 朱允熥答道:“拿市舶司的海关税收还!倭寇平定,海贸大兴,关税必将源源不断!我们是以未来确定之收益,作为抵押,换取今日之本金!此乃‘借鸡生蛋’!” 他继续细化,越说思路越清晰: “对公侯勋戚,认购大额债券者,朝廷可赐‘忠义济国’匾额,或给予其子弟荫封入仕的优待。" "他们出的不仅是钱,更是一份投名状,买的是家族未来的政治保障和无上荣耀。” “对江南豪商,他们饱受倭寇之苦,商路不通,损失巨大。朝廷借款平倭,等于替他们扫清财路!" "我们可以承诺,倭寇平定后,他们的商船可优先获得市舶司许可,享受税赋减免。他们买的,是一条畅通无阻的黄金海路,是未来的滚滚财源!” “如此一来,朝廷未动国库分文,便可聚沙成塔,汇溪成海!勋贵得名,商人得利,朝廷得胜,百姓得安!四方皆赢,何乐而不为?” "为了取信于民,皇祖应当发布一道罪己诏,承认当年发布宝钞举措失当…" “并责成户部,全面回收市面上尚在流通的宝钞。只要朝廷信用建立起来了,区区六千五百万,有何难哉!" 这一声疾呼,振聋发聩,不论是朱元璋,还是朱标,都不禁为之一震。 第123章 皇太孙长袖善舞 夜色如墨,沉沉地笼罩着宫城,更压在朱元璋的心头。 文华殿里的争执早已散去,可那句“爷爷,你把路走窄了”,却始终萦绕在心头。 他不得不承认,当为了填补国库,滥发宝钞,早已将“信用”二字消耗殆尽,不知被多少人在背地里戳着脊梁骨骂。 如今想为子孙、为天下做一件平倭大事,竟举步维艰,无人肯信。 这路,确实是被他自己走绝了。 若后世子孙都背着一个“无信”的骂名,这大明江山,将来如何立足? 一辈子的骄傲与固执,在“无信”这面照妖镜前,土崩瓦解。 他恍惚想起当年放牛时,借了邻家半斗米,便是砸锅卖铁也要想法子还上。 怎么当了皇帝,富有四海,反倒把做人最根本的“厚道”给丢了呢? “不管是皇帝,还是种地老农,这本分……不能丢啊。”黑暗中,朱元璋的喃喃自语。 次日天亮,朱元璋召太子朱标至西暖阁。他的眼眶微陷,声音沙哑。 “标儿,允熥那孩子的话,咱想了一夜。这罪己诏,咱得下。那些滥发出去的宝钞,咱得认账,得全收回来。眼下国库空虚,咱就拿朝廷的信誉作保,给百姓们记账,将来,一分一厘都不能少!” 朱标心中巨震,深深一躬:“父皇圣明!天下财富如水,重在流通调用,而非尽归我朱家库藏。朝廷有信,则万川归海,前路自然宽广。” 朱元璋不再犹豫,当即口授罪己诏。诏书言辞质朴,直白如话,却字字千钧,如同他当年提着脑袋造反时发出的那道檄文: “朕,凤阳东乡朱重八,当初一念之差,滥发宝钞,对不住天下的士绅官民。这事,是咱办得不地道,咱认罪! 尔等家中凡有宝钞,无论新旧破损,不拘地域版式,皆可前往各州府衙门登记造册。若有官吏推诿刁难,尔等可直接奏报于朕,朕扒了他的皮! 朝廷眼下艰难,暂无银钱兑付,但此账,朕与朝廷记下了!待来日府库充盈,定一五一十,悉数兑还!” 诏书拟成,加盖玉玺。 消息如一道惊雷,炸响了整个南京城。初闻时,百姓皆是一阵错愕,纷纷揉着眼睛,反复诵读墙上皇榜,几乎无人敢相信。 古往今来,何曾有皇帝如此自揭其短,认下这近乎“耍赖”的旧账,还肯认他们手中那些早已形同废纸的宝钞? 惊愕过后,是全城范围的翻箱倒柜。那些被随意丢弃在柴房角落、茅房炕脚、床底破箱里的纸钞,被人们捧出来,揣在怀里,涌向州府衙门。 长队如龙,官吏们奉旨行事,不敢有丝毫怠慢。 “真没想到…皇爷他,还认这笔烂账……” “要是真能兑现,往后朝廷说的话,咱们再信他一回?”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 朱允熥一脸喜气地小跑进乾清宫西暖阁,挨着朱元璋坐下,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 “爷爷!刚才宫里小太监出去采买东西,听见老百姓都在夸您呢!” 朱元璋笑问:“夸我啥?“ 朱允熥答道:“夸您说话算数,做事痛快,是条真汉子!现在各个衙门口都排起长队了,大伙儿都赶着来登记宝钞。“ “要我说啊,您这回办的事,史书上非得记上浓浓一笔不可!说不定后世评价,比收复燕云十六州还厉害!” 朱元璋伸手掐了把他大腿,笑骂: “小兔崽子,成天就会说好听的哄我!这算什么大事?还能比收复国土更了不起?燕云十六州就那么不值钱?” 朱允熥赶忙接话:“收复疆土是看得见的功劳,可您这回立起来的是看不见的信用啊!从今往后,咱们朱家在天下人心里就站稳了脚跟。” 朱元璋转头看向朱允熥,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允熥,你之前提的那个大明平倭债券,咱心里还是不太踏实——这事儿真能成吗?会有人愿意掏钱吗?” 朱允熥立刻挺直腰板: “爷爷,怎么会没人买账呢?平倭是为了天下百姓,这份苦心大家都能感受到。咱们朱家借钱,那是铁定要还的。 要是您这辈还不完,还有我爹;我爹还不完,还有我呢!咱们朱家堂堂正正,还能赖他们那点银子不成?” 朱元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说说看,你有什么具体打算?” 朱允熥一拍胸脯,信誓旦旦地说: “爷爷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用不了几天,我准能给朝廷筹来一大笔钱,绝对是个让您惊喜的数目!” 说罢,他恭敬地行了个礼,转身快步走出了大殿,步伐中带着一股锐气。 曹国公府今日张灯结彩,门前车马不绝。 戏台上,京城最好的班子正唱着《单骑救主》,赵云深陷重围,唱腔慷慨激昂。 席间,李景隆,常昇、蓝玉之子蓝春、蓝斌兄弟,汤和之子汤鼎等一众勋贵子弟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好不热闹。 酒至半酣,高潮处满堂喝彩。 也正在这时,管家面白如纸,小跑着穿过回廊,甚至顾不上失仪,一把推开挡路的仆役,冲到主桌直接跪倒在李景隆脚边,声音都变了调: “公爷!皇太孙到府门了!” “哐当”一声,蓝春的筷子掉在盘子上。 汤鼎一口酒呛在喉中,憋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咳出声。 满堂的喧哗像被一把无形的快刀斩断,只剩下戏子仍上在台上响着咿呀声。 李景隆手中酒杯一晃。 他万万没想到皇太孙会亲临,瞬间反应过来,与身旁的常昇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快,随我迎驾!” 一众勋贵子弟不敢怠慢,匆忙整衣相随。 才到前院,便见朱允熥已利落地翻身下马,身后只跟着两个气息内敛的随从,笑容温煦,却自带一股不敢直视的威仪。 “殿下亲临,臣等接驾来迟!”李景隆率先躬身,身后众人齐声附和,头颅低垂。 朱允熥上前一步,先亲手扶起舅舅常昇,目光扫过蓝春、蓝斌,然后才看向李景隆,亲手将他扶起,笑意更深了几分: “听闻老夫人寿辰,我特来讨杯寿酒喝,曹国公不会嫌我唐突吧?” “殿下这是折煞臣了!”李景隆受宠若惊,连忙侧身引路,“您能来,是寒舍天大的福气,快请上座!” 常昇这时才笑着开口,语气自然亲昵: “殿下来得正好,方才景隆还在念叨,说这般喜庆的日子,就差殿下来同乐了。” 他说话时,很自然地挽起朱允熥的手,舅甥之情溢于言表,也无形中安抚了众人紧绷的神经。 朱允熥含笑点头,在常昇与李景隆陪同下步入府中。 他先到内堂向老夫人行了贺寿礼,这才回到宴席间。 众人见他举止随和,又有常昇在旁说笑,心下稍安。 席间渐渐恢复了些许生气,但那原本肆无忌惮的喧闹,已然被一种谨慎的恭敬所取代。 李景隆是何等精明人物,皇太孙亲临,岂是单为喝杯寿酒? 他趁着朱允熥离席净手的间隙,悄无声息地凑近常昇,压低声音道: “殿下今日亲临,恐怕另有要事?可否劳您老代为探问一二?我等……也好早做准备。” 宴席稍歇,常昇也借着更衣之由,在廊下拦住了朱允熥,开门见山: “允熥,你跟舅舅说实话,今日过来,是专程为老夫人祝寿,还是另有事要办?” 朱允熥见舅舅问得直接,便也不绕弯子: “舅舅明鉴。爷爷已将发行平倭债券的事交给我来办。今日前来,正是想请舅舅与曹国公出面,帮我筹措款项。” 常昇眉头微动:“筹款?是要我们…捐给朝廷?” “舅舅误会了,”朱允熥笑着拉住他的衣袖,“我说的是债券,有借有还,立字为据。难道在舅舅心里,咱们朱家会做那赖账的事?” “这话我可不敢说!”常昇连忙摆手,“你莫要曲解我的意思。” 朱允熥引着他走向园中一处僻静小亭,落座后正色道: “这平倭债券,绝非让勋臣们白白出钱。朝廷会按期连本带利归还,所定利息,只会比市面上的更高。” 他目光恳切, “舅舅即便信不过爷爷,总信得过我爹?即便信不过我爹,难道您这亲外甥,还会坑害自家人不成?此事需您带头,曹国公人面广、善周旋,有您二位相助,平倭大业的粮饷便有了着落。” 常昇心中瞬间明了,这哪里是商量,这是皇太孙在给他这个舅舅送一场泼天的富贵和功劳! 他当即点头:“既然你开了口,舅舅刀山火海都肯下,岂有推辞之理。你就说,你要筹多少?” 朱允熥伸出五根手指头晃了晃,眼中闪过一丝亲昵的狡黠: “这事三言两语也说不清,舅舅明天和曹国公一起到宫里找我。都是自家人,绝对亏待不了!” 舅甥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二人起身返回宴席,常昇迎着李景隆急切望来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李景隆心中那块大石,非但没有落下,反而提得更高了。 朱允熥又饮了几杯酒,便起身告辞。 李景隆、常昇连忙领着众勋贵子弟,恭敬地将他送出府门。 常昇亲自上前,扶着他的胳膊,托着他稳稳上了马。 朱允熥对众人拱了拱手,:“诸位,且先回去继续乐呵。” 众人皆恭敬地垂首应下,无人敢动,静静地目送着皇太孙仪仗远去,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街角,方才暗暗松了口气,陆续转身回府。 第124章 皇明远洋贸易公司 次日,李景隆与常昇依约入宫。 文华殿内,朱允熥正协助太子朱标处理奏章,进行着整理与抄录。 夏福贵悄步近前,低声道:“殿下,开国公与曹国公已在殿外候见。” 朱允熥抬起头:“知道了,请他们到偏殿等候。” 他随即向朱标禀明:“父亲,舅舅与曹国公到了,儿臣去与他们商议债券事宜。” 朱标点头应允,叮嘱道:"买不买债券全凭自愿,不要拿亲戚情分为难人,更不许仗着皇孙身份压人。切记!“ 朱允熥忙应道:"父王过虑了,儿臣肯定不会那么行事的。" 朱标又说道:"若是他们真心愿意购买债券,你领他们来见我,我亲自给他们保证,有借有还,诚实无欺。去吧。“ 朱允熥快步出文华殿,行至偏殿。 常昇、李景隆早已等候多时,忙起身相迎。 没有过多寒暄,朱允熥开门见山说道: “朝廷决心平定倭患,但建造船厂、编练水师,所需钱粮甚巨,然而国库空虚,户部、工部、兵部的堂官叫苦连天。皇祖和父王举步维艰。” 李景隆身为五军都督,对此自然一清二楚,于是问道:“不知陛下与殿下作何打算?” “倭寇猖獗,百姓蒙难,皇祖异常震怒,平倭己如箭在弦,刻不容缓。”朱允熥神色凝重说道, “因此,朝廷欲借重官绅士民力量,共同筹措此款。如果单凭朝廷府库,实在难以支撑。” 李景隆看了常昇一眼,没有说话。 作为最年轻的国公,而且是皇亲,他名下的田亩家产自然是异常丰厚的,为朝廷献上三五万两,不过是小菜一碟而己,但献太多的话,确实有些肉疼。 朱允熥将李景隆神色尽收眼底,郑重给出承诺: “二位放心,这平倭债券,朝廷必定信守承诺,绝非借此名目敛财。我愿以自身信誉为保,父王亦可作证。恳请二位鼎力相助,带头促成此事。” 李景隆忙笑道:“臣家与天家是血脉至亲,我父子俱受国恩,殿下这话说的,倒教臣无地自容了!殿下有何吩咐,但讲无妨。" 朱允熥道:“曹国公的忠心和才干,皇祖和父王都记在心上。所以将筹款的重任,托付给您了。 至于债券兑付、利息几何,以及相关优抚条款,后续会拟定详尽章程,断不会让支持朝廷者吃亏。” 李景隆当即表态: “殿下信义,臣自然深信不疑。只是……恐勋戚子弟中有些人太糊涂,不明就里,心里存着顾虑。请问殿下,不知朝廷日后,以何为偿?” “曹国公此问,正是关键!"朱允熥当即给出核心答案, “待海疆靖平,朝廷将重开海贸。届时,市舶司所征关税,便是偿付债券之本。” 李景隆笑了笑:“知道了,知道了,那就万无一失了。臣这就着手去办。“ 说着,站起身。 朱允熥抬手虚按,示意李景隆稍安勿躁,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曹国公且慢,关于这债券,还有一层关窍,允熥尚未说明。” 常昇与李景隆对视一眼,复又坐下,心知重头戏来了。 “方才所言,只是以债券之本息,保诸位出资之安稳。但朝廷与皇祖父,更愿与诸位功臣,共享这开海通商之利!” 常昇与李景隆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式。 朱允熥声音不高,却带着难以言喻的诱惑力。 “待倭患平息,海疆澄清之日,朝廷将设立‘皇明远洋贸易公司’,专营海外诸番贸易。" “届时,诸位手中持有的平倭债券,除可按章程领取本息外,亦可选择…以此债券,折价入股该公司,成为创始股东!” “股东?”李景隆眼中精光一闪,敏锐地嗅到了巨大的商机。 “不错!”朱允熥肯定地说道: “一旦入股,便是‘皇明远洋贸易公司’的东家之一。日后公司船队扬帆四海,所获利润,将按股分红!这不再是借贷,而是投资,是与国同利,共享万里海疆的泼天富贵!” 他刻意压低声音: “此公司由内帑与朝廷共同主导,享有独家勘合贸易之权,其利之厚,远超寻常商贾想象。 非社稷功臣,不得其门而入。二位今日助朝廷解燃眉之急,他日便是这海上巨舰的掌舵人之一!”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偏殿中炸响。 常昇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他虽是最顶级的勋贵,但若能有一条如此稳固,而且前景无限的财路,常家富贵可谓有了百年不变的根基。 与国同利,共享海贸之利,这是何等诱惑!李景隆更是心头狂喜。 他本就机敏善谋,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借钱给朝廷,赚的是固定利息; 入股垄断海贸的“皇司”,那赚取的将是源源不断的活水,是与国运捆绑在一起的长期暴利! 这其中代表的,不仅仅是钱财,更是地位和与皇家更紧密的联系! “殿下此言……当真?”李景隆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朱允熥斩钉截铁答道: “看国公这话问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打断骨头连着筋,我再没品行,岂敢欺诳大表哥和嫡亲舅舅? 父王方才说了,要亲自为你们作保,金口玉言,岂有儿戏?此乃皇祖父与父王首肯之策,只为酬功,不为敛财。” 常昇猛地一拍大腿,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既是如此,我常家愿为殿下,为朝廷效死力!这债券,我常昇,先认购二十万两!” 李景隆再无丝毫犹豫,脸上尽是决然与兴奋: “臣亦认购二十万两!不,臣即刻回去清点家资,若有可能,再追加五万两! 殿下放心,有此善策,莫说是勋戚子弟,便是江南那些豪商巨贾,若闻此讯,也定当蜂拥而至,唯恐落后!这筹款之事,包在臣与开国公身上!” 二十万两,乃至二十五万两,在此刻他们眼中,已不再是肉疼的付出,而是一块厚实至极的敲门金砖。 朱允熥看着眼前斗志昂扬的两位国公,心中大定,执壶斟了两杯茶,从容道: “舅舅,大表哥,二位肯为朝廷分忧,我先谢过。我们先饮了这杯茶,便去面见父王。” 常、李二人此刻正心潮澎湃,哪有心思慢悠悠品茶:“不喝了,不喝了,正事要紧!” 说罢,一左一右携着朱允熥,便朝文华殿走去。 殿内,太子朱标见三人面带喜色而来,料定事情谈成了,不由得暗自欣喜,忙示意他们坐下说话。 朱允熥率先开口:“爹,儿臣已与舅舅和大表哥谈妥了。舅舅愿认购二十五万两,大表哥也认了二十五万两。” “多少?”朱标闻言一怔,脸上难掩惊诧。 二人各二十五万两,合计便是五十万两! 这款项竟来得如此之快,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朱允熥笑着补充: “舅舅和大表哥自然信得过咱们,但朝野上下,人心各异。为取信于人,儿臣以为,父王若能赐下一道手谕,交由曹国公持以为凭,筹款时必当事半功倍。 手谕中只需申明购买债券全凭自愿、保本付息、朝廷绝不失信,有父王担保,大表哥行事自然顺畅无阻。” 朱标听罢,含笑颔首,随即命人取来纸笔,亲自书写手谕,言辞恳切,条分缕析,将债券的各项保障一一载明。 李景隆双手恭敬地接过手谕,如获至宝,激动道: “有殿下亲笔手谕为证,何人还敢存疑?此番筹款,定当马到功成!” 朱标又说了几句劝勉的话,命朱允熥将二人送出。 一出宫门,常昇与李景隆对视一眼,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激荡,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起来。 “妙!实在是妙啊!” 李景隆抚掌赞叹,眼中闪烁着精明与兴奋的光芒。 “皇太孙这一手‘债券转股’,真是画龙点睛之笔!此事,我必须办得漂漂亮亮,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有资格入这场富贵局的!” 常昇亦是满面红光,连连点头: “正该如此!这等与国同利的好事,自然要先紧着自家信得过的兄弟。” 两人意气风发,当即一同回到曹国公府。 书房内,李景隆亲自铺开宣纸,常升在一旁沉吟。 不过片刻功夫,一份涵盖京城顶尖勋贵圈层的名单便已拟就。 上面罗列的名字,无一不是与他们交情深厚、且家族根基雄厚的年轻一代: 武定侯郭英家的几位公子, 颍国公傅友德的几位公子, 信国公汤和家的子侄, 冯诚、冯训…… 至于凉国公府的蓝春、蓝斌,魏国公府的徐增寿、徐膺绪, 更是从一开始就在名单之上,绝无可能遗漏。 林林总总,一下子就圈定了三四十位核心人选。 李景隆提起笔,在几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对常昇笑道: “便从这几家开始。有太子爷手谕在,有这‘皇明远洋贸易公司’的股子在,不怕他们不动心!咱们分头行事,邀他们过府一叙?” 常升会意一笑:“正当如此!宜早不宜迟!” 第125章 调虎离山,建功立业 次日清晨,凉国公府演武场, 蓝玉正在指导家将练武,浑身热气腾腾。 常昇在蓝春、蓝斌的引领下走来,恭敬行礼:“给舅父请安。” 蓝玉收了势,接过毛巾擦了把汗,斜了他一眼:“大清早的,巴巴地跑我这儿,有什么好事?” 常昇赔着笑,将平倭债券与“皇明公司”之事简要说明。 蓝玉听罢哈哈大笑:“好!允熥这孩子,总算干了件像他姥爷的事!打倭寇,开海贸,这才是正途!别整天在学堂里磨笔杆子!” 他大手一挥:“我出 五十万两!这头一份的声势,老子先给你们撑起来!” 常昇连连啧舌:“舅父豪气,无人能及!只是…允熥那孩子的本意,是让咱们勋贵之家同气连枝。您这一下拿出五十万两,占了这么大份子,李景隆那边才出了二十五万,甥儿我也……其他叔伯兄弟们,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允熥面上也难看,不好主持公道啊。要不您就出三十万吧?” 蓝玉笑容一收,虎目圆睁。 “放屁!李景隆是个什么玩意儿?一个靠着父荫、读了几本兵书就敢夸夸其谈的纨绔儿,他拿什么跟老子比?三十万?打发叫花子吗!” 常昇被他喷得连连后退,硬着头皮道: “舅父!这不是比功劳,这是立规矩!允熥要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是要组建一个能航行百年的船队!要是开头就坏了规矩,以后还怎么管?” “少跟老子讲规矩!老子就是规矩!”蓝玉不耐烦地一摆手,“滚!”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通报:“皇太孙殿下到!” 只见朱允熥快步走入,先对常昇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对着余怒未消的蓝玉,郑重行了一礼。 “舅姥爷息怒。您愿出五十万两,这份对朝廷的忠心,皇祖父和父王知道了,也必定动容!” 蓝玉冷哼一声,脸色稍微和缓:“别拿好听话哄我!我就要出五十万,你说怎么办吧!” 朱允熥从容道:“舅姥爷,公司的股本,是为了长远计,必须平衡。您出 三十万两入股,与曹国公份额相当,这是明面上的规矩,谁也挑不出错,也全了您的面子。” “那剩下的二十万呢?烂在库里?”蓝玉怒问。 “剩下的二十万两,算您借给我个人的,我有大用。” 蓝玉满脸疑惑,上下打量着他,“你一个皇孙,锦衣玉食,要这么多现银有何用处?” 朱允熥笑道:“我说多了,舅姥爷您也不懂。而且现在也不是说的时候,八字还没一撇呢,说早了也没用。” 蓝玉也懒得打听那些弯弯绕,当即吩咐蓝春、蓝斌:“你们两个!去!把孙恪、曹震、张温、张翼……都给我叫来!” 他一口气点了二三十个旧部嫡系的名字。 朱允熥静立一旁,看着蓝春、蓝斌领命而去的背影,心中暗自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蓝玉这块“虎符”,在淮西勋贵这块,比圣旨还好用。 自己亲自去请,未必能来得这么齐,也未必有这般令行禁止的效果。 他今日来此,不仅要钱,更要借此机会,将这股最强的力量,引导向更广阔的天地。 军令如山,不过两三盏茶功夫,得到传唤的勋贵子弟、军中将领便蜂拥而至,将凉国公府宽敞的厅堂挤得满满当当,顿时人声鼎沸,仿佛中军大帐。 朱允熥站在蓝玉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叔伯辈的悍将。 他们自带战场煞气,言行不拘小节,虽在国公府邸,依旧是军中做派。 众人到齐,目光都聚焦在蓝玉身上,等着听他将令。 蓝玉指了指常昇:“你!过来!把你那什么…什么狗屁章程,跟这帮混账行子说道说道!” 他环视众人,“都听好了,一人给老子入股三万两!少一个子儿,腿给你打折!” 常昇连忙上前,将债券如何保本付息,如何转为“皇明远洋贸易公司”股份,共享海贸之利的道理,仔细分说。 他还没说上一半,底下那帮杀才早已不耐烦起来。 曹震当即嚷道:“小公爷,您说这么多之乎者也,弟兄们听得脑袋疼!您就直接说,是不是咱们现在出三万两,以后就能坐着分海上的银子?” 张温拍着胸脯道:“就是!三万两是吧?我出了!跟着大将军,还能亏了不成?” “对对对!入股!甭说那么多废话了,算我一个!” 厅内顿时吵吵嚷嚷。朱允熥心知肚明,这些悍将认的不是什么章程,而是蓝玉这块金字招牌。 不过片刻功夫,这三十余人便凑出了一百多万两的巨资。 朱允熥抬手虚按,场内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叔伯兄弟的盛意,允熥在此谢过了!朝廷也必不负诸位今日之心!” 他话音未落,底下又是一片喧嚷。 “殿下,咱都是粗人,不讲这些虚礼!” “自家人何必客套!殿下有事尽管吩咐!” “没错!平倭是正事,咱们跟着殿下干便是!” 朱允熥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提高声量道:“诸位且慢,先容我把话说完!” 众人见他神色郑重,这才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朱允熥环视众人,说道:“今日请诸位前来,除债券外,还有一桩要紧事,需与诸位商议。” 他略一停顿:“我准备挑选一批忠勇之士,前往小琉球开基立业!” “小琉球”三字一出,厅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在座的都是沙场老将,岂会不知那海外荒岛?瘴疠横行,山高林密,毒虫野兽出没,完全就是一块未开化的蛮荒之地。 福建一带多山少田,出海讨生活的人不计其数,但他们宁愿远赴南洋,也不愿前往海峡对面的小琉球岛。 朱允熥不待众人议论,继续解释道: “在诸位看来,那里是化外之地。其实,此岛是我大明东南数省的天然门户,南北海运的咽喉!我已打定主意,要在岛上修筑船港,建立造船厂,并且还要屯驻重兵!” 他大声问道:“为何非要在小琉球造船?只因岛上多的是合抱粗的大树!与其运到太仓、龙江,不如直接在岛上造船,正好就近出击,将倭寇牢牢锁在海外!” 蓝玉眼中精光一闪,高声赞道:“好计策!” 朱允熥顺势看向蓝玉:“请您亲自坐镇小琉球,有您这面大旗立在岛上,倭寇必定闻风丧胆!” 他内心的想法是,如今大明战事渐息,南京城内却聚着大批功勋宿将,难免滋生事端,更易引动圣心猜疑。将他们派往小琉球拓荒建业,实为安内攘外的周全之策。 然而,南京城多好啊,六朝金粉,秦淮风月,谁愿意去那蛮荒之地受苦? 果然不出他所料,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将领们,此刻个个面面相觑,不少人更是悄悄往后缩了缩身子。 朱允熥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清楚,仅靠理想和忠诚,难以驱动这些骄兵悍将。 他们需要的是更实在的东西,功业、土地,以及一个无法拒绝的领路人。 他目光再次转向蓝玉,高声说道: “舅姥爷,还有诸位叔伯,当年你们跟着皇祖起兵时,何等壮志如云!" “如今,一条新的功业之路就在眼前!小琉球的良田、港口、商路,都将由诸位亲手建立,这份基业,可与国同休!” “更何况,有大将军亲自坐镇,尔等还怕前程渺茫吗?还是说,这几年的太平日子,把诸位的胆气血性都给磨灭光了?” 第126章 画策惊虎将,掷金诱蛟龙 朱允熥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换来的却是死一般的沉寂,众将先前的狂热,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大厅内只剩下尴尬的沉默。 蓝玉的脸色阴沉下来,猛地一拍案几,吼道:“都他妈聋了吗?皇太孙问话呢!平日里吹嘘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现在一个个全蔫了?” 厉声呵斥之下,众人头颅却垂得更低了。 这时,景川侯曹震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站出来,对着朱允熥抱拳行礼: “皇太孙,我是个粗人,说话不会拐弯抹角。朝廷有仗打,我们二话不说,披挂就上阵。战死沙场了,便马革裹尸还;侥幸活下来,就回南京领赏。 有仗打便打仗,没仗打便在南京享福,这样的日子多痛快!可您现在是让我们长久住在小琉球……” 他声音陡然提高:“我们这帮老兄弟,出生入死半辈子,结果朝廷是要把我们打发到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养老吗?这心,有点寒呐!” 话音刚落,底下便有不少将领纷纷附和:“是啊是啊!”“曹爷说得在理!”“那鬼地方谁愿去啊!” 面对这近乎顶撞的质疑,朱允熥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 “景川侯,你口口声声说小琉球是‘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倒想问问,你何时去过?还是道听途说的,便信以为真了?” 曹震被问得一怔,梗着脖子道: “殿下,这、这还用亲眼去看吗?福建那边的老海客谁不知道?那岛上尽是生番野人,要是块好地,还能荒到今天?” 朱允熥声音清朗,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我且告诉你,小琉球岛面积之广,堪比数府之地。岛上平原开阔,土地肥沃,更胜江南。为何?因其地处南方,气候温润,稻米可一年三熟。仅此一项,若能开垦出来,能活数百万人口!” 他环视众人,继续描绘: “岛上有数处天然良港,水深湾阔,足以停泊千艘巨舰!山林之中,尽是合抱之木,正是建造舰船的绝佳之材!这等地方,在你口中竟是鸟不拉屎?” 曹震被这番描述震了一下,但依旧不服: “殿下说得天花乱坠,可…可那都是没影儿的事!开荒种地、修建港口,哪一样不是要投入金山银海,耗费无数人力心力?我们这些兄弟,难道后半辈子,要去那里做牛做马?想想就亏得慌啊!” “谁说朝廷让你们去做牛做马?”朱允熥抓住话头,顺势抛出了第一个核心条件: “开发所需的一切钱粮、工匠、移民,前两三年的所有耗费,全部由朝廷和内帑承担!无需你们掏一文钱腰包。” 此言一出,众人交头接耳之声再起。不用自己花钱?这倒是头一遭听说。 曹震也愣了一下,但马上又找到新的质疑点: “就算朝廷出钱,可我们辛辛苦苦把地盘经营起来,到时候朝廷一来收税,岂不是白忙一场,为他人做嫁衣?” “问得好!”朱允熥抛出第二个重磅条件: “凡在岛上开拓出的土地、盐场、矿山、林场,三十年内,不向朝廷缴纳赋税。所有产出,都归开拓者和驻军自行支配。 这,就是朝廷给你们的底气!” “三十年免税?”这下连曹震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看众人呼吸开始急促,朱允熥连续抛出后续条件: “凡愿赴小琉球效力的将领,一律官升一级!到了小琉球,尔等既是镇守东南海疆的柱石,亦是开拓万里沃土的先锋!“ 不用自己投钱,还能升官,三十年免税… “殿下…此言…当真?!”曹震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朱允熥负手而立,傲然答道:“此乃国策,金口玉言,岂容戏言!” “干了!老子干了!”曹震还没说话,张温第一个跳出来,脸红脖子粗地吼道。 “末将愿往!愿为殿下,为我大明开疆拓土!” “还有我!这等功业,岂能少了我!” 大厅里瞬间群情沸腾。蓝玉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他何尝没替自己想出路? 试问古往今来的名将,有几个落下好下场?韩信助刘邦定天下,被诬谋反,夷灭三族;白起为秦扫六合,坑杀赵卒,终遭赐死,杜邮自刎。 需要你征战四方时,你是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天下太平时,你就成了碍眼的骄兵悍将、粗莾军汉、死丘八! 他一直苦苦寻找的,正是一条既能保全自身,又能延续功业的生路。 此刻,朱允熥不仅把这条路指给了他,更把路上的荆棘全都铲平,铺上了黄金。 他大步走到厅堂中央,扫过这群被重新点燃的虎狼之师,大声喝道: “好!这才像老子的兵!现在,各自回府,随时等待出征命令!“ 众人陆继退去后,蓝玉转过身正色说道: “允熥,开拓一座海外荒岛,要投入的钱粮人力,如同无底深渊,你心里,真有十足的盘算吗?你别把天捅破了,最后却收拾不了局面。” 朱允熥没有丝毫闪躲: “此番筹集的款项,我已做好规划,其中至少七成,将尽数投入小琉球!朝廷会组织移民,输送工匠,我们要在岛上垦荒种地,修堡垒、建船厂、造粮仓。" “待小琉球岛经营起来,便如同一柄最锋利的长矛,倭寇若再想侵扰福建沿海,便要先问这根长矛,答不答应!” 蓝玉冷冷一笑:“豪言壮语谁都会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眼下最紧要的,不是那岛上能垦出多少良田,而是你口袋里,究竟能不能掏出真金白银来。 有钱,你画的饼才是能救命的干粮;没钱,那便是镜花水月!” 朱允熥看向身旁的常昇: “舅舅,李景隆那边,不知进展如何了?筹款是万事基石,一刻也耽误不得。我们不如亲自去曹国公府上看一眼?” 常昇点了点头:“正该如此,咱们走。” 两人不再耽搁,出了凉国公府,穿街过巷,直奔曹国公府邸。 朱允熥踏入府门,绕过影壁,一股鼎沸的人声便扑面而来。眼前厅堂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李景隆长袖善舞,竟邀来了三四十位勋臣子弟。 只见人人身着锦衣华服,或聚坐在一起,品着香茗高谈阔论,或三五成群寒暄,偌大一个厅堂挤得水泄不通,几乎找不到一块立锥之地。 第127章 与国同休的前程,谁能不动心 朱允熥与常昇站在厅堂入口,瞬间便被满室的喧嚣所包裹。 李景隆被勋贵子弟们簇拥在中央,手持一份文书,正侃侃而谈。他一见朱允熥和常昇,立刻分开人群,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开国公!你们可算来了!”他声音清亮,瞬间将全场的目光引向了入口处。 满堂的喧嚣为之一静。 原本高谈阔论的勋贵子弟们,纷纷收敛姿态,望了过来。 李景隆长揖一礼,侧身让出通路,扬声道:“殿下亲临,真令寒舍蓬荜生辉!诸位,还不快参见皇太孙殿下!”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如梦初醒。 无论爵位高低,纷纷躬身行礼,杂乱的请安声此起彼伏:“参见皇太孙殿下!” 朱允熥面带温和笑意,虚抬右手: “诸位皆是国之栋梁,不必多礼。今日是曹国公做东,我只是过来看看,诸位请自便,莫要因我拘束了。坐,都请坐。” 话虽如此,皇太孙亲至,谁又能真的不拘束?满堂勋贵子弟无一人敢坐。 李景隆走近半步,颇有些得意地说道:“殿下,您吩咐的事,臣不敢怠慢。京里数得着的勋贵人家,但凡是能担点事的子弟,差不多都在这里了。” 他嘴角微扬,接着道:“方才,臣正与他们分说这‘平倭债券’与‘皇明远洋贸易公司’的章程,诸位兄弟兴趣颇浓啊!” 朱允熥扫过全场,将众人脸上的敬畏、渴望与谨慎尽收眼底。 他并未走向主位,反而立于人群之中,开口道: “看来,曹国公已与诸位透过风了。那我也就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了。今日请诸位前来,只为一件事,带着大明的功臣之后,发一笔安身立命的大财。” 没有迂回,没有铺垫,开门见山,直指核心。这般做派,让习惯了官场套路的勋贵子弟们心头一凛,目光更加专注。 朱允熥继续说道: “平倭债券,是诸位借给朝廷的钱,朝廷一准认账,保本付息,童叟无欺。而‘皇明远洋贸易公司’,是给你们一个机会,把钱放进朝廷的金库里,让它自己下崽儿。” 几个年轻子弟忍不住想笑,又赶紧抿嘴忍住。 “朝廷发行平倭债券,就是为了扫清海路,使商队能畅通无阻。到那时,咱们皇明远洋贸易公司就能派遣船队,下南洋,闯西洋!将丝绸、瓷器、茶叶运出去,将香料、象牙、宝石运进来。” “你们今日投入的是银钱,他日收获的,是功勋、是地位,是一份能传之于子孙、与国同休的铁杆前程!” “与国同休”四字一出,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激情。 李景隆高举手中章程,朗声道: “有皇太孙殿下金口玉言,更有太子殿下手谕为凭!首批债券与股额有限,李家愿再追加十万两,以表赤诚!” 朱允熥不再多言,对李景隆微微颔首。 李景隆心领神会,躬身道:“臣,恭送殿下。” 朱允熥在一片恭敬的目光中,转身离开厅堂。 他的身影刚消失在影壁之后,厅内压抑的激动便再也按捺不住。 众人一拥而上,迅速将李景隆围在中央。 “曹国公,我武定侯府那份,现在便可立字据!” “曹国公,快与我讲讲,这股份究竟如何算法?” 朱允熥回到东宫,径直往文华殿而去。 太子朱标正伏案批阅奏章,见他进来,便搁下了笔。 朱允熥趋步上前,躬身禀道:“父王,凉国公那边,儿臣已经说通了。” 朱标微微坐直身子:“蓝玉答应了?” 朱允熥答道:“是!儿臣许他,岛上所辟田土、所建产业,三十年内不征赋税;一应开发用度,皆由朝廷支应。” 朱标静默片刻,说道: “能如此……也好。将他们妥帖安置海外,倒也免去许多后顾之忧。只是这开发之资非同小可,你许下这般承诺,钱粮从何而来?” 朱允熥从容应道: “父王勿忧,儿臣已有计较。方才凉国公已认购了三十万两,他的那些部下,总共认购了百余万!” 朱标面露喜色:“这么多?好!好!好!” 朱允熥又道: “儿臣方才还去了曹国公府。李景隆办事颇为得力,已邀集了数十家勋贵子弟。这些人家底丰厚,就算一家只认购五万,也能有二百来万。” 朱标心情更佳,颔首道:“这个数目,的确可观!你办得不错。” 朱允熥趁势说道: “儿臣意欲将这笔款项尽数投入小琉球。筑港、建军、屯田、移民,诸般事宜,有了这笔钱,便可从容开启了。” 朱标眼中满是欣慰,肩头不觉松弛下来。他看着儿子,轻轻点头:“你能思虑至此,很好。” 朱允熥取过温在暖笼里的茶壶,为朱标斟了杯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朱标一边看着奏章,一边饮茶。朱允熥见父亲面露倦色,便走到他身后,替他揉按肩背。 不知不觉已是晌午。 内侍轻声入内禀报膳席已备好,朱标放下朱笔,看了眼仍在整理文书的儿子,温声道:“先用饭吧。” 父子二人移步偏殿,相对而坐,安静地用着午膳。 朱标刚放下漱口的茶盏,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内侍夏福贵轻步走了进来,躬身禀报: “殿下,开国公与曹国公在殿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传他们进来。”朱标随即坐正了身子。 话音刚落,常昇和李景隆便已快步走入。两人脸上都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脚步也比平日轻快许多。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皇太孙殿下。”二人齐声行礼,声音里透着一股振奋。 朱标温和问道:“不必多礼。正是晌午,你们可用过饭了?” 常昇脸上笑容更盛,上前一步回道:“殿下,用饭不着急!臣等是特地赶来,向殿下和皇太孙报喜!” 朱标笑问:“看来是筹款颇为顺利?说说看,共筹得多少?” 李景隆迫不及待地抢前一步: “殿下,您绝对猜不到!整整一千一百万两!那帮小子为了抢购债券,差点把臣家里的房顶都给掀了!您是没瞧见那场面,都快打起来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还不住比划,显然仍沉浸在方才的火爆场面中。话一出口,才觉自己有些失态,赶忙收敛神色。 常昇在一旁笑着补充: “殿下,景隆所言不虚。各家认购确实极为踊跃,远超预期。这是初步拟定的名单与数额,请殿下过目。”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恭敬呈上。 朱标接过名单,见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人名与数额,即便以他的沉稳,手指也不由得微微收紧。 他赞许地点了点头: “一千一百万两……好,你们做得很好,辛苦了。此事关乎重大,后续的款项交割、凭证签发,务必要清晰明了,不容有失。景隆,此事仍由你总揽,户部会派人协同办理。” “臣遵旨!”李景隆高声应道,脸上满是干劲。 朱标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下说话。夏福贵,去让膳房备些点心送来,两位国公还饿着肚子呢。” 第128章 皇太孙的高光时刻 不一会功夫,御膳房就端上来三四盘香喷喷的点心。 李景隆哪儿有心思品尝美味,随便吃了几块,便急着告辞:“殿下,臣该走了,那伙子人还在臣家里等着回话呢!” 朱标心情奇好,笑道:“急什么?也不在这一时。” 常昇说道:“不吃了,不吃了,后面还有交割银两、立字据,一大堆事呢。” 朱标笑吟吟点头:“那你们走吧,用心把余下的事办得妥妥帖帖的。” 常昇与李景隆领命退下。 小内侍轻手轻脚地撤下膳桌,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太子殿下此刻的状态非同寻常。 那不是喜悦,不是放松,而是一种近乎失神的思索。 朱允熥也安静地侍立在一旁,没有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朱标缓缓地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朱允熥身上。 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审视,有欣慰,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打量的震撼。 “允熥。” “儿臣在。”朱允熥上前一步,恭敬应答。 “你过来。”朱标招了招手。 朱允熥走了过去,距离父亲更近。 朱标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臂,又从手臂抚到肩膀,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是否是真实的。 “一千一百万两白银!仅仅一个上午,在曹国公的府邸里…就像在集市上购买瓜果一样…认购完了?” 他像是在问朱允熥,又像是在问自己。 “是,父王。全赖舅舅和大表哥奔走,也全赖各位勋臣子弟对朝廷的忠心。”朱允熥语气平和,没有丝毫居功自傲。 朱标轻轻摇头,嘴角泛起难以言喻的、半是欣慰半是苦涩的笑意,心中翻江倒海。 ‘允熥,到了父王这个位置,你就会明白,忠心二字,是需要代价,需要利益去维系的。你给出的,不是空口白话的好处,而是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局。’ 他的目光深邃起来,开始剖析这结果背后,儿子精妙绝伦的算计。 ‘你让父王想想,你先是借冯诚之口,在孤与你皇祖面前,坐实了老二骄横抗旨、冯胜与徐辉祖被逼无奈,顺势而为,保下了两位国公,稳住了西北局势。’ ‘紧接着,你抛出海上锁链之策,将防线推至外海。这是高屋建瓴,化被动为主动,让蓝玉、傅友德这等悍将都为之折服,看到了建功立业的新天地。这又是在因势利导。’ ‘然后是宝钞。你劝动你皇祖,下罪己诏,回收那些形同废纸的宝钞。这一步,看似在认错,实则是在重塑根基!’ ‘你捡起的不是那些废纸,是朝廷崩塌的信用,是天下涣散的人心!有了这个信字,你后面所有的谋划,才有了立足之地!这是釜底抽薪,亦是拨乱反正!’ ‘有了信,你才敢发行债券。而你更深知,光是借贷,不足以让那些勋贵巨室掏出压箱底的钱。’ ‘所以你画了一张更大的饼——皇明远洋贸易公司,允诺他们债券可转股,共享海贸之利!’ ‘这是以利诱之,捆绑利益,将他们的私心,与朝廷的国策牢牢绑在了一起!’ ‘让他们觉得,这不是在给朝廷输捐,而是在为自己的家族投资一个铁打的富贵前程!’ ‘最后,也是最精妙的一步……蓝玉。你明知蓝玉及其旧部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是悬在你皇祖心头的一把刀。’ ‘你没有试图去削他的权,更没有愚蠢地与之对抗。你反而给了他一个最好的去处——小琉球。’ ‘你许他三十年免税,许他开基立业,许他官升一级。你将这群在京城无所事事、专门惹事的骄兵悍将,引导到海外。你这是,化痼疾为良药,转内忧为外拓!’ ‘回收宝钞、发行债券、筹建皇明远洋贸易公司、经略小琉球、安置淮西旧部、筹建水师、平定倭寇、开启海贸,一环扣一环,一策连一策,看似纷繁复杂,实则浑然一体!’ ‘允熥,你告诉父王,这真的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想出来、能做出来的吗?’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 ’庖丁解牛,为何能游刃有余?因其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 ‘而你,允熥,你做的这一切,何尝不是在解一头名为大明的巨牛?’ ‘你没有强行去砍斫它的骨头,没有费力去切割它的筋腱。你只是顺着它的肌理,找到那关键的缝隙。’ ‘朝廷缺钱,你便引来活水;勋贵贪利,你便许以厚利;悍将求功,你便指以疆场;海疆不靖,你便筑锁链于外洋……’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轻松自如,那是因为,你都是在顺势而为,而不是在逆势而为。’ ‘你善察势,会驭势,精于造势!你精准地找到了朝堂、宫廷、骁将、勋贵、乃至天下人心中的那个隙,然后轻轻一推……’ ‘孤监国十七载,自问兢兢业业,如履薄冰,然而却常感力不从心,如负山岳。总觉得这江山社稷,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治理之难,难于上青天。’ ‘可今日,看你举重若轻,将这盘死棋一步步下活,将这重重困局悉数化解……孤才恍然惊觉。’ ‘治国原来真的可以,庖丁解牛,游刃有余。’ 足足一两刻钟功夫,朱标都这样定定地看着儿子。 朱允熥终于忍不住问:“父王,您怎么啦?” 直到此时,朱标才如梦方醒,难为情地笑了笑:“没,没什么……” 正这时,吴谨言来了,向朱标躬身一礼:“皇爷问您,皇太孙筹到一千多万两白银是不是真的?” 朱标答道:“是啊!” 吴谨言脸上笑开了花:“哎呀!太好了!那您和皇太孙赶快去见皇爷吧,皇爷高兴得不知怎么才好呢” 朱标父子随着吴谨言,来到西暖阁外,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不成调子的凤阳花鼓,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快活。 吴谨言掀开帘子,高声禀报:“皇爷,太子爷和皇太孙来了!” 话音刚落,朱元璋嗖地从暖榻上蹿了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好,冲到朱允熥面前。 “咱的好圣孙!咱的财神爷!快让爷爷瞅瞅!”朱元璋牢牢抓住朱允熥的肩膀,眼睛瞪得像铜铃,来回打量。 “皇祖父……”朱允熥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刚想行礼,就被一把拦住。 他嗓门洪亮:“行什么礼!跟自家爷爷还来这套虚的!吴谨言跟咱说,你弄回来一千一百万两?真的假的?你小子可别糊弄你爷爷!” 朱标在一旁微笑着证实:“父皇,千真万确。常昇与李景隆刚从宫里出去,款项正在交割。” “哎呀呀!哎呀呀!” 朱元璋得到确认,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两个圈,猛地一拍大腿。 “了不得!了不得啊!咱当年带着兄弟们抢……啊呸,是筹饷!那也得刀头舔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你小子倒好!动动嘴皮子,一个上午,一千一百万两白银就跟长了腿似的,自己跑咱库里来了?” 他越说越兴奋,用力拍着朱允熥的后背,拍得他一个趔趄。 “好小子!有你的!你这脑子是咋长的?咱是抢……是打江山,你爹是守江山,你小子他娘的是变出个金山来啊!” 他拉着朱允熥走到那巨大的海疆图前,手指头在上面戳得砰砰响。 “看看!都看看!有了这笔钱,傅友德那老杀才的船能造了吧?蓝玉那疯子的水师能练了吧?咱的锁链,能给他娘的倭寇锁上了吧!” 他两眼放光,盯着朱允熥:“还有那个……那个什么公司?” “爷爷,皇明远洋贸易公司!” “好名字!听着就挣钱!你小子这主意,绝了!把那些铁公鸡的钱掏出来,还得让他们哭着喊着求咱收下!哈哈哈哈!” 朱元璋放声大笑,笑够了,他搂着朱允熥的脖子,把他夹在胳肢窝下面,对着空气大声炫耀: “看见没?这就是咱的好圣孙!文曲星、武曲星,外加善财童子,合体啦,合体啦!”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御案边,手忙脚乱地在一堆奏章里翻找。 “赏!必须重赏!咱得好好赏你!让咱看看,赏你点啥好……黄金?太俗气!绸缎?配不上咱圣孙的功劳!诶,咱记得高丽进贡了几块上好的宝玉……” 朱允熥被弄得哭笑不得,连忙道:“皇祖父,孙儿只是尽了本分,为君父分忧,不敢求赏。” “什么本分不本分!立了天大的功劳就得赏!”朱元璋头也不抬,继续翻找,嘴里还不住地念叨,“咱得让全天下都知道,给咱老朱家办事,亏不了!尤其是给咱圣孙办事,更他娘的亏不了!” 他找了一圈,没找到合心意的,干脆大手一挥:“算了!那些玩意儿都配不上咱孙子!吴谨言!” “奴婢在!” “今天晚膳,把咱珍藏的那坛子御酒开了!再把那只老是叨人的五彩大公鸡宰了!给咱圣孙加菜!咱爷仨今天必须喝个痛快!哈哈哈哈!” 看着父亲手舞足蹈的模样,朱标露出无奈而又温暖的笑容。 正这时,外面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吵嚷声。 第129章 让冯胜挖个坑,把老二悄悄埋了 “吴谨言,快去看看,究竟是谁这么大胆?” “是!皇爷!” “哐当”一声,殿门被撞开。 “允熥!可算找着你了!” “允熥!可算找着你了!” 朱元璋和朱标惊愕地望去,只见一群半大小子,如同脱缰野马,蜂拥而入,直扑坐在榻上的朱允熥。 朱标脸色一沉,当即就要起身呵斥,却被朱元璋一把按住了手腕。 他眯着眼,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急啥?看看这帮小猢狲要演哪出。” 只见朱高煦像头小豹子,第一个扑到榻前,按住朱允熥的肩膀:“别动!” 朱济熺、朱济熿等人也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刚想站起来的朱允熥又按了回去。拽袖子的拽袖子,扯衣摆的扯衣摆,连平日沉稳的朱权也按住了朱允熥的膝盖,生怕他跑了。 朱允熥挣扎着道:“青天白日的,你们这是要干啥?乾清宫里闹成这样,就不怕皇爷爷抽你们板子?” 朱元璋在上首看得津津有味,闻言差点笑出声,对着朱标小声道:“听见没?拿咱吓唬人呢。” 朱标看着眼前这幕全武行,无奈地看了一眼唯恐天下不乱的父亲,只得继续观望。 “怕啥!”朱高煦拍着胸脯,“我们都听说了!你要开着大船去海外赚大钱,还能入股分利?快给我们留着位置,不许给别人抢了!” “就是就是!”朱济熺凑到跟前,“我把攒了三年的八千两银票都带来了,快给我登记上!” 朱楩和朱橞也跟着嚷嚷,一个说五千两,一个说有六千两。 朱允熥扫了他们一眼,撇撇嘴:“就你们这点银子?塞牙缝都不够。” 朱元璋听到这话,小声嘀咕:“嘿,这小子,拿捏起人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你少瞧不起人!”朱高煦果然急了,一巴掌拍在榻沿上,“我爹有钱!我回去就跟我爹说,让他也投大的!到时候给我多算点股份,我还要跟着大船去海外赚大钱!” 朱济熺立马跟上:“我爹也有钱,王府里的银子堆成山,我去说一声,保准让他投一大笔!” 一直看戏的朱元璋,眼神倏地一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变得深沉难测。 朱标也是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父亲沉默的原因——这群孩子的戏言,背后牵动的是各地实权藩王。 朱权扶了扶额前的发带:“我带了两万两银票,先占个位置!” 朱高炽喘了口气,慢悠悠地补充道:“我……我爹也会同意的。远洋贸易是大事,既能为国添财,又能让藩地受益,父王不会错过。” 朱允熥被他们缠得没法,只好道:“行了行了,别吵了!入股的事我已经交给李景隆在办,你们找他登记就行。” “找他干啥?”朱高煦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死活不撒手,“我们就找你!” 几个少年又闹作一团,乾清宫内一时鸡飞狗跳。 “咳!” 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让孩子们惊恐地回头。 “闹够了?把这乾清宫当校场了?还是当市井瓦舍了?嗯?” 孩子们吓得立刻松手,呼啦啦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板起脸:“允熥。” “孙儿在。”朱允熥连忙整理衣冠起身。 “这事儿,你瞧着办。”朱元璋的语气听不出情绪,“都是自家叔父兄弟,想为朝廷出力,是好事。但规矩,不能乱。” “孙儿明白。”朱允熥躬身应道。 朱元璋像是驱赶一群吵闹的麻雀,“都滚出去吧。允熥,把你这些…‘股东’,带去找景隆,别在咱这吵嚷。” 孩子们磕了头,赶紧拉着朱允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暖阁内重新恢复安静。 朱标看着重新闭目养神的父亲,挪近一步,试探着问: “父皇,让孩子们胡闹也就罢了。可若各地藩王真借着这股风都参与进来,这皇司的水,怕是就深了。儿臣是担心,将来尾大不掉,反成掣肘。”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 “勋戚的钱,你儿子都要了。怎么,轮到自家亲兄弟、亲叔叔,他们的钱就烫手了?” 他微微睁开一条眼缝,瞥了朱标一眼: “你且看着,等他们几个回京,听说有这种躺着赚钱的营生,还能坐得住?咱又不嫌钱多扎手! 他们愿意投,咱就敢要。用他们的金山银山,给咱们的水师添砖加瓦,这买卖,不美气吗?” 朱标知道父亲说得在理,但监国多年的谨慎让他无法完全放心。 “好是好…银子自然是多多益善。只是,儿臣心里总还是存着一点顾虑……” 朱元璋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 “你呀,就是心思太重,前怕狼后怕虎!这天底下,还有咱老朱家不敢接的盘子?放心大胆地去干!告诉他们,有多少,咱收多少!” 正说着,朱椿满面愁容走了进来,先对着朱元璋施了一礼,然后对着朱标施了一礼。 “爹,大哥,宗人府刚刚接到报告,冯胜、徐辉祖已过了庐州府,正往应天府这边来…” “嘶…”朱元璋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来就来,怎么了?难道还让咱派仪仗,敲着锣打着鼓,去迎那个混账东西?” 朱椿偷瞄了朱标一眼:“冯胜说,二哥走一路闹一路,把冯家和徐家祖宗十八代骂了八百遍,冯胜还说,说…说…说…” 朱元璋顿时恼了:“有话快说,别吞吞吐吐的,你把人都急死了!” 朱椿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冯胜的意思是说,二哥那个样子,怎么进南京城?一路都是囚车押着的,这进了南京城,还不丢人丢死了?” 朱元璋眉头一拧:“他想怎么样?” 朱椿躬身道:“冯胜的意思,是让咱们派个人过去,好好跟二哥说道说道,让他不要再闹了,体体面面到南京来,父子兄弟,万事好商量。”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调侃道:“冯胜那个老倌,他是在放屁!他想让谁去?让我去?还是你大哥去?” 朱椿答道:“要不儿臣去吧,儿臣去跟他好好说一说。” 朱元璋冷哼一声:“你去顶个屁用,他能听你的?” 朱标说道:“爹,就让朱椿去吧。堂堂秦王,真要是用囚车押解到南京来,天下人都要笑话的。” 朱元璋的好心情瞬间一扫而空,疲惫地往椅子上一靠,仰着头闭着眼: “朱椿,你去就你去吧。他要是不听你的劝,你就让冯胜挖个坑,悄悄把老二埋了。” 朱标苦涩一笑:“爹,您说这种气话有什么用?不是白白让朱椿和冯胜为难吗?” 朱元璋沉默了许久,最后缓缓开口,像压了千斤巨石: “朱椿,你见了老二,跟他说,如果他这么不识死活,这么不知好歹,这么不要体面,咱也当没有他这个儿子了。也不必把他押到南京来,直截了当,你跟冯胜,把他押到凤阳去,关起来!" 第130章 当断则断 朱椿走出乾清宫西暖阁,初春寒风吹在他的身上,凉在他的心里,挺身而出不是为了劝说老二回心转意,这是绝无可能的。 他只是不想让仁厚的大哥,反反复复承受早己疯魔的二哥的折磨。恶人总得有人做,既然这个脓疮必须割除,那就由他来割。 朱椿一路沉默,快马加鞭,在一处偏僻驿站,见到了冯胜与徐辉祖。 两位国公,一位是百战宿将,一位是顶级勋贵,见到朱椿如同见了救星。 冯胜还未开口说话,已老泪纵横: “殿下!您可算来了!老臣这一辈子东征西讨,尸山血海都蹚过来了,就没办过这么窝囊,这么磨人的差事!打不得,骂不听,轻不得,重不得……这、这比当年在漠北追杀王保保还难啊!” 他重重跺脚,“殿下,老臣…老臣实在没法子了!” 徐辉祖勉强保持着镇定,对着朱椿深深一揖。 朱椿看着这两位被折磨得近乎崩溃的朝廷重臣,对二哥最后的怜悯也彻底消散。 他平静地说道:“二位国公辛苦了。后面的事,交给我。” 朱椿整理了一下袍服,挺直脊梁,走进严密看守的后院。 院子里,一架特制的坚固囚车摆在那里。 囚车中的人,披头散发,衣裳脏污,一双眼睛赤红如血,正是秦王朱樉。 朱椿在距离囚车五步远处站定,最终还是唤了声:“二哥。” 囚车中的朱樉发出刺耳的笑声。 “嗬……嗬嗬……朱椿?原来是你这个小杂种!你不成都享福,跑到南京来逞什么能?“ "你居然还有脸来见我?啊?我就知道!就知道是你在背后捣鬼!是你撺掇老大,撺掇老头子这么对我的,是不是?!” 他猛地向前一扑,身体撞在木栏上,双手死死攥着栏杆,仿佛要将其掰断。 “放我出去!朱椿,你个婢养的,有种放我出去!等老子回了南京,第一个活剐了你!剥了你的皮!把你那一屋子的书全烧了!把你那些假仁假义的嘴脸全撕烂!”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将皇家的尊严践踏得一丝不剩。 朱椿闭了闭眼,最后一次尝试,声音无比痛楚: “二哥!父皇与大哥派冯胜、徐辉祖持旨相请,让你体面回京!你不听!再派耿炳文传旨劝导,你依旧不听!如今已到京畿,你还是这般模样,你到底想怎样?你知不知道,大哥他……” “你说我想怎样?!”朱樉厉声打断,一口唾沫狠狠啐向朱椿,“老子是诸王之首,你们一个个都想害我,尤其是你,朱椿,你这个伪君子!” 朱椿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大喝一声:“来人!” 冯胜与徐辉祖应声而入。 朱椿目光扫过二人,沉声道:“宋国公,魏国公,接旨。” 冯胜与徐辉祖立刻撩袍跪倒:“臣在!” “父皇口谕:朱樉恶贯满盈,神人共愤,无可宽贷!着即——废为庶人!所有王爵封号,一概革除!即刻由冯胜、徐辉祖押送,转道凤阳,囚于高墙之内!” 朱椿一字一句,敲碎了朱樉最后的幻想:“非死,不得出!钦此!” “臣等遵旨!”冯胜与徐辉祖重重叩首。 “不!不!不!”朱樉发出凄厉至极的嚎叫,疯狂地撞击着囚车。 “假的!都是假的!老子是秦王!老子是诸王之首!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朱椿!你假传圣旨!老子要见爹!老子要见大哥!” 然而,再无人理会他的疯狂。 冯胜站起身,对羽林卫一挥手:“押下去!转道凤阳!” 几名彪悍的羽林卫上前,毫不客气地推动囚车。 朱樉的咒骂、嚎哭、挣扎,在寒冷的空气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驿站外的官道尽头,仿佛从未存在过。 朱椿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完成了任务,割掉了脓疮,却没有半分轻松,只有无尽的空茫。他抬头望向南京方向,心中默念: “大哥,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朱椿怀着沉重的心情踏上了归途。 他没有去见朱标,而是径直来到乾清宫西暖阁。 天色已漆黑,朱元璋独自坐在榻上,殿内烛火摇曳,见朱椿独自一人进来,身后空空如也,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朱元璋什么都没问,朱椿也什么都没诉说。 朱标很快闻讯赶来,急切地问:“朱椿,老二他…如何了?” 朱椿心中一阵尖锐的刺痛,“大哥,你别再问了,行不行?莫说是我去不顶用,便是咱爹亲自去了,也一样不顶用!二哥他,已经疯了!” 朱标颓然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发出一声悠长绝望的叹息。 朱椿上前一步,蹲在朱标身前,“大哥,事已至此,你再难过,也是无用了。” 他搜肠刮肚地想找出更有力的话,却发现所有的言辞都如此地苍白。 “咱们…咱们总不能为了他一个,就把你拖垮,把爹拖垮,把咱们整个朱家…都拖垮啊。”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空洞,江山社稷的道理谁都懂,可落在至亲身上,又是另一回事。 朱标缓缓站起身,避开朱椿想要搀扶的手,走出西暖阁。 一个身影站在阶下,朱允熥已知晓了一切,他默默搀扶着父亲的胳膊,不知道该如何宽慰。 父子二人步入东宫书房,坐定后,朱标的反应却出乎朱允熥的预料。 他看向忧心忡忡的儿子,反而主动开口。 “允熥,不必为你爹担心。你二叔,他是自绝于朱家,自绝于宗庙。他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实是他负了朱家,非是朱家负了他。 既然已经无可救药了,那么凤阳便是他唯一的归宿。哎!痛定思痛,只能说,今后要严加约束宗室,不能走到这种无可挽回的地步,才知道后悔…" 朱允熥有些诧异地看着朱标,却又瞬间明白了,父王只是仁厚,并不是软弱,只是重情,并不是糊涂。 朱标又说道:“咱们朱家这么大一家子,总得往前看。我问你,若是你三叔、四叔他们,也要入股皇司,怎么办?“ 听到这个问题,朱允熥开心地笑了: “韩信点兵,多多益善呀!只要叔父们肯入股,我就来者不拒。您大概想不到,海上的财富比陆地上的财富多出何止十倍、百倍!” "真的吗?“ "真的!“ 第1章 穿越朱允熥,悔不争鼎 洪武二十四年初春,乍暖还寒时候,攒了一冬的积雪终于消融殆尽。 大本堂的散学钟声悠然回荡,朱允熥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书匣,眼角余光锁在岷王朱楩和谷王朱橞身上。 只见二人飞快地交换了个眼色,脸上憋了半个月的戾气再难抑制,一左一右,如饿狼扑食,将正要离开的朱允炆堵在了门后死角。 朱允熥心底泛起一丝冷笑,苦苦等待半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半年前,他被人从冰冷的水中捞了起来,艰难睁开双眼眼,视线里映出一张妩媚却苍白的脸—— 那是太子继妃吕氏,正死死抓着他冰凉的手臂,哭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熥哥儿,你怎么这么顽皮啊……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叫姨娘怎么活,怎么对得起常姐姐的托付啊……” 他穿越了,成了太子朱标与开平王常遇春之女所出的嫡次子。 本该是尊贵无比的身份,奈何生母早逝,嫡兄雄英夭折,父亲朱标终日忙于国事,对他疏于照顾。 继妃吕氏工于心计,人前扮演贤良淑德,人后处处排挤,使得他在东宫之中处境尴尬,犹如无根浮萍。 而他的庶兄朱允炆,在生母吕氏与黄子澄等儒臣的精心包装与运作下,正一步步窃据本属于他的名分与地位。 更让他心惊的是,不久之后,父亲朱标将会积劳成疾去世,皇祖父朱元璋选择朱允炆继承大统。 朱允炆志大才疏,在黄子澄等文官的操控下,恣意妄为,贸然削藩,逼得燕王朱棣举起“靖难”旗号,攻陷南京。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燕王登基后,他自然成了新帝的眼中钉,先是被废黜王位,继而又被囚禁于凤阳高墙。 从青葱少年到两鬓斑白,在方寸之地孤独地等待死亡,最终只能在冰冷的墙壁上,用指甲刻下“悔不争鼎”四个血字,含恨而死。 刻骨的悔恨与不甘,如今已成为他灵魂的一部分。 这一世既然来了,就绝不会再重蹈幽禁至死、任人宰割的憋屈命运。 此刻,朱楩、朱橞已经与朱允炆纠缠起来。朱允熥索性放慢动作,准备好好欣赏这出期待已久的闹剧。 半月前考校《昭鉴录》。 老十八岷王朱楩,是个胸无点墨的主儿,策论题目发下后,一直抓耳挠腮,趁讲官不注意,一把抢过老十七宁王朱权花团锦簇的答卷,名字一涂,就据为己有。 旁边的老十九谷王朱橞,有样学样,仗着身板壮实,胳膊一伸,把隔壁桌侄儿朱高炽的经义文章扯过来,一张白卷扔了过去,气得胖世子当时脸都白了。 这种把戏在大本堂里,早就司空见惯。 这群皇子皇孙,全是十多岁的顽童,打打闹闹谁也不当真。 太子朱标一向宽厚,即使知道了,也只会雷声大雨点小地训斥几句。 然而坏就坏在,朱允炆为了讨好讲官黄子澄,添油加醋捅到了朱元璋面前! 不知朱允炆是怎么上的眼药,火爆脾气的洪武皇帝勃然大怒。 不问青红皂白,把宁王朱权和燕王世子朱高炽,结结实实打了三十大板。 主犯朱楩、朱橞,挨了六十大板,趴了三天,才勉强能下地。 四人还被罚俸半年,抄写《祖训》百遍,在奉先殿祖宗牌位前,罚跪三天。 这等奇耻大辱,朱权和朱高炽忍了,朱楩、朱橞性情本就乖张,憋了半个月,终于要报复了。 “允炆大侄子,这么着急走,是不是又要去黄师傅那儿献媚,还是去你爷爷那儿告御状啊?” 朱楩阴阳怪气地开口,唾沫星子乱飞。 一听这话,朱允炆脸刷地白了:“岷王叔这是何意?侄儿听不大懂。” “我呸!你个婢养的小兔崽子!” 朱橞猛地一拍门框,发出“嘭”的巨响。 “上次考校,我们几个屁股开花,是不是你告的刁状?!” “胡说!我没有!”朱允炆被那句辱骂刺得跳脚,声音陡然尖利,“皇祖明察秋毫,何事不知?” “干你娘!”朱楩彻底怒了,揪住朱允炆衣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本事你发个毒誓!生儿子不长屁眼!”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朱允炆眼底却闪过一丝惊疑,目光扫过人群后方那个沉默的身影—— ‘朱允熥!一定是他!除了他,还会有谁?’ 朱橞跳脚大骂:你个天生的坏种!去年允熥掉水里,是不是你推的?老实交代!” 朱允炆尖声大叫:“血口喷人!他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与我何干!” 朱楩指着朱允炆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婢养的小畜生!你娘不过是个低贱的唱曲婢,你外祖家更是给蒙古人当狗的贱籍!你骨子里流的就是不干净的血,也配在这里充嫡子?允熥那孩子才是正经八百的嫡子!” 朱橞阴恻恻帮腔,拧住朱允炆的耳朵: “大伙都来看啊,这玩意儿卖叔求荣,卖弟求荣,将来窃居大位,你我兄弟,还有那些小侄儿们,能有活路吗?允熥跟他一个爹生的,看把孩子欺负成啥样了!” 两人一边骂,一边动手,揪耳朵,拧脸蛋,捏蛋蛋,朱允炆被摆弄得狼狈不堪。 朱高炽一声不吭走了,上次他最冤枉。 晋世子朱济熺急得直搓手,想劝又不敢上前。 秦世子尚炳踮着脚看热闹。 朱权冷眼旁观,嘴角挂着讥诮。 大本堂乱作一团,朱允熥悄然穿过人群,来到朱权身边,轻轻拽了拽他袖口。 朱权转过头,对上一双清澈惶惑的眼睛。 “权叔,这里乌烟瘴气的……咱们去外面园子里透透气,看看你上回说的那只白鹦鹉,好不好?” 朱权漂亮的凤眼微微弯起,“呵,说得是,此处腌臜,确实污了眼。” 叔侄俩手牵着手,从容不迫地向外走去。 春日的御花园宁静而芬芳,廊下白鹦鹉正用喙梳理着羽毛,对走近的两人爱搭不理。 朱允熥东闻闻,西嗅嗅,被园中景致吸引,宁王朱权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个素来温顺的侄儿。 大本堂这帮皇子皇孙,说是叔侄,其实年纪相差并不大。 这位宁王生得明眸皓齿,身材高挑,又极有才情,深得朱元璋宠爱,即将镇守大宁卫,麾下精兵八万,甲车六千。 这么雄厚的实力,直追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 他忍不住问道:“允熥,方才情形,你作何感想?” 朱允熥轻声道:“权叔是指二哥和两位王叔的争执么?侄儿只觉得……闹得太难看…” 朱权笑,“你倒真是沉得住气。朱楩、朱橞那两个驴货,话说得粗鄙,却并非没有道理,兄弟叔侄间抄些功课,有什么大不了的,允炆告到父皇那儿,算怎么回事?” 朱允熥露出一丝惶恐:“权叔何出此言?允炆哥哥他……或许是误会了。” 朱权逼近一步,“允熥,这里没有外人,你我都心知肚明。允炆踩着兄弟叔侄的肩膀往上爬,哪里顾及半点亲情?还有你落水那事……真的只是意外?” 朱允熥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朱权看他这副模样,语气更加激烈: “允熥,你才是大哥的嫡子,身份尊贵无比!朱允炆仗着他娘那点手段和文臣们的吹捧,就敢觊觎本属于你的位置!你真的甘心吗?” 第2章 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朱允熥迟疑说道:“权叔……有些事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皇祖父和父王……” 朱权大声打断他。 “熥哥儿,你错了!只要你站出来,展现出嫡子应有的气度和能力,父皇自然看重你!允熥你记住,位置不是等来的,是争来的! 今日推你下水,明日夺你名分。等他真上了位,我们这些叔父,还有你,会是什么下场?你真的没有想过吗?” 朱权的话,句句都敲打在允熥内心最深的隐痛上,上一世就是稀里糊涂断送的,不仅断送了自己,而且断送了许多人。这一世绝不! 朱权看着允熥眼中变幻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拍了拍允熥单薄的肩膀,“熥哥儿,我顶你!别让大明江山,落在小人手中!” 突然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朱允熥终于决定行动了。 他郑重地向朱权行了一礼:“以往侄儿糊涂,只知一味避让,但避让换来的,只有得寸进尺。” 朱权漂亮的凤眼重新弯起: “这才是开平王的外孙!这才是大哥的嫡子!走吧,园子里风大,咱们也该回去了。估计学堂那边的好戏,也早就收场了。” 叔侄俩又并肩走在宽阔笔直的宫道上,沿路的宫人内侍见他们走过,莫不低眉顺眼,垂手立于道旁。 在朱权看来,允熥的出身是争嫡最坚实的倚仗。 然而朱允熥自己很清楚,正是过于显赫的出身,使他在与朱允炆的较量中,天然处于下风。 朱元璋作为一代雄主,最关心的,并非由哪个孙儿继承大统,而是朱家江山能否千秋万代、稳固传承。 他的身世实在太过耀眼。 外祖父常遇春虽然英年早逝,却依然威名赫赫,当年常遇春下葬时,皇祖父朱元璋扶着棺哭了三里地。 舅舅常昇、舅姥爷蓝玉,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肱骨之臣。 这种树大根深、势力盘根错节的外戚,怎能不令多疑雄猜的皇祖父心生忌惮? 尤其是舅姥爷蓝玉,功高盖世,却丝毫不知收敛,早已上了皇祖的黑名单,而他本人却浑然不觉,照样嚣张跋扈,照样口出狂言。 历史上,蓝玉案的屠杀规模比远李善长案更大更深,前后诛杀二万余人,包括蓝玉、常昇两个国公,以及孙恪、曹震、张温等十三侯、二伯,还有史部尚书、户部侍郎等人,连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友德,也被打成蓝玉一党而被杀。 在那个恐怖透顶的时期,整个南京城都因为太子朱标之死而战栗,生动解释了什么叫风声鹤唳,什么叫血流成河。 锦衣卫昼夜不休地抓人,很多人被从被窝里揪出,押赴诏狱严刑拷打,几乎没有人能够活着出来。 朱元璋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将活跃于政治舞台的淮西武勋集团铲除殆尽。 而他所做的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在皇太子朱标死后,将根基浅薄的皇太孙朱允炆扶上位。 那时候的洪武大帝朱元璋,已经六十五岁高龄,突然失去培养了三十几年的太子,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半疯癫的状态。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几年活头,所以必须争分夺秒杀杀杀,杀杀杀。 倘若太子爹不幸死了,历史必定重演,这是神仙来了都挡不住的事。 带着前世的双重血腥记忆,朱允熥不得不格外谨慎。为了不引人关注,穿越半年以来,他在学堂里刻意藏拙。 这是穿越者不可向任何人言说的恐惧与孤独。 不论黄子澄何时考校功课,他总是缄口不言,塑造了一个庸碌愚笨的形象。 在家中,更是刻意保持与皇祖父的距离,凡是家宴、祭祀之类的场合,他总是藏身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 许多动物的生存智慧远超人类。 鳄鱼能在水下或岸边保持静止数小时,一旦时机成熟,会以闪电般的速度突袭,几乎没有猎物能够挣脱。 美洲豹潜伏在树上或草丛中,哪怕猎物在数十米外活动也不会轻易行动,一旦发起攻击,就是直接爆头。 朱允熥给自己定下了三个任务:第一,阻止太子爹朱标之死;第二,阻止舅姥爷蓝玉作死;第三,阻止又菜又爱玩的庶兄朱允炆窃居大位。 为了完成这三个目标,他必须比鳄鱼更有耐心,比美洲豹更能压制冲动。 大本堂内的闹剧,最终在老十六朱栴和晋世子朱济熺的劝解下,草草收场。 朱允炆胳膊和大腿上被拧得青一块紫一块,火辣辣地疼。 但比皮肉之苦更灼人的,是被当众扒下冒牌嫡子的底裤。 他勉强整理好被扯乱的衣冠,在众人或怜悯、或嘲讽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回到东宫,一进入寝殿,朱允炆再也抑制不住满腔委屈愤怒,哭着扑向母亲怀里。 吕氏心中一惊,连忙屏退左右,将他拉到身边细问:“我儿,这是怎么了?谁敢欺辱你?” “是岷王和谷王!” 朱允炆抽噎着,将大本堂内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尤其突出了朱楩和朱橞是如何辱骂他的出身。 “他们……他们不知从哪听来的混账话,一口咬定上次考校的事是孩儿向皇祖父告的密!还骂孩儿是……是……” 吕氏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她抚摸着儿子的头发,眼中寒光闪烁: “岂有此理!这两个混账行子,竟敢如此折辱皇孙!我儿莫怕,娘定会为你做主。 你说他们一口咬定是你告密?此事除了你知我知,还有黄先生略知一二,还能有谁?莫不是……” “是允熥!”朱允炆眼中满是恨意,“一定是他!只有他见不得我好!一定是他在背后挑拨岷王和谷王!” 正说话间,宫人禀报三皇孙允熥殿下回来了。 吕氏压下怒火,恢复了温婉持重的模样。 她看着朱允熥步履从容走进来,淡淡开口道: “允熥,你来。娘有话问你。” 朱允炆会意,上前一把拉住允熥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面上却强笑道: “三弟,二哥有些学问上的疑难想跟你切磋,我们找个清净地方说话。” 半推半拉将他带到东宫撷芳殿后的一处僻静穿廊。 这里古树参天,少有人至,唯有几声鸟鸣偶尔划破寂静。 确定四周无人,朱允炆猛地甩开朱允熥的胳膊,脸上的伪善瞬间剥落,换上了狰狞的怒气,恶狠狠逼问: “允熥!是不是你在岷王和谷王面前搬弄是非,说是我向皇祖父告的密?!” 他依着以往的经验,以为会看到朱允熥惊慌失措、软弱妥协的模样。 然而,他失望了。 朱允熥轻轻揉了揉手臂,目光平静得令人心寒。 “二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十八叔十九叔只是莾撞,又不是傻,闭着眼都能猜出是你干的。 你今天这种做派,哪里配当皇祖的孙子、父王的儿子?我呸!你简直与市井泼皮无异!莫非是跟某些上不得台面的人学来的?” 朱允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一向唯唯诺诺的弟弟,竟敢反唇相讥,而且出言如此犀利!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朱允熥的鼻子,“你…你说什么?你竟敢骂我?!” 朱允熥微微挑眉,向前逼近一步,身量虽然稍低一点,气势却完全压过了对方。 “我说的不过是事实。你这种行事鬼祟,动辄告密构陷亲族的下贱胚子,莫非真以为自己手段高明,能瞒天过海? 你瞧瞧你自己,弄得人嫌狗憎,你为何非要害十七叔、十八叔、十九叔,连累高炽也跟着受罪?你就这么见不得别人好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冷的鞭子,抽得朱允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愤交加之下,跳起来捂住朱允熥的嘴。 “你胡说八道!看我撕了你的嘴!” 就在他即将失控的瞬间,朱允熥不紧不慢地抛出一句话,瞬间浇熄了朱允炆所有的气焰。 “二哥,你天天琢磨如何讨父王欢心,难道不清楚父王为人吗?” 朱允熥眼神锐利如刀,直刺朱允炆心底最虚弱的角落。 “父王素来宽厚,最重兄弟亲情。若是父王知道,你为了讨好黄子澄那个穷酸,竟敢背着他,偷偷向皇祖父告状,构陷三位叔父和高炽,害得他们受杖责、罚跪宗庙。你猜,父王会如何看待你这个‘乖儿子’?” 朱允炆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净。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是啊,父亲最厌恶的,就是兄弟相残、背后捅刀的行为,每每提起杨广、李世民,必定咬牙切齿,假如知道…… 朱允熥掸了掸衣襟,转身从容离去。 朱允炆失魂落魄站在寂静的浓密树影之下,完全记不起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3章 出手即王炸 日暮时分,朱允熥踏着青石板路,匆匆赶往宁王朱权的宫院。 生活在深宫高墙里的龙子龙孙,看似尊荣无比,实际上却是活在牢笼里。 那位开国皇爷爷亲手拟定的《皇明祖训》,将皇子皇孙的一切都钉死在规矩里。 朱允熥想起朱权曾对着弓箭叹气,想多练会儿骑射却被嬷嬷硬生生扯走;想起朱高煦夜翻宫墙,转眼就被侍卫拦下,挨了十几板子。 在这四方天地里,他们这些龙子凤孙,与笼中雀鸟何异? “熥哥!你怎么才来!” 刚进院门,朱权便一把将他拉了进去,手里还攥着一副擦拭了一半的犀角弓,眉眼间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朱允熥恭敬行礼,目光却被墙上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牢牢吸住。 二人从骑射聊起,先讲到惊险精彩的洪都之战,又讲到了朱权即将就藩的大宁卫。 朱允熥不经意地提起:“侄儿曾翻阅古籍,听闻大宁在喜峰口外,东连辽左,西接宣府,乃是扫除鞑虏的前沿阵地,真正的北疆锁钥。” 朱权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异,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哦?你整天待在宫里面,竟然也知道大宁?还知道什么?快讲!” 朱允熥走到舆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几个关键位置上: “权叔请看。 大宁都司左倚七老图山,右靠努鲁儿虎山,老哈河穿境而过,水草丰美,宜耕宜牧。 此地犹如一根楔子,北扼蒙古科尔沁门户,南卫我中原腹地,与辽东、宣府互为犄角,成鼎足之势。 皇爷爷将此重任交予权叔,正是要倚仗叔父,为我大明屏藩朔漠!” 这一番透彻的分析,已远超寻常少年见识。 朱权听得心潮澎湃,不禁拍案:“说得好!熥儿,你……” “如此雄藩重镇,正待权叔大展宏图。” 朱允熥趁热打铁,语气带着热切的向往。 “侄儿有时真想随您同去大宁,在广袤天地间跑马射箭,随您提兵塞外,杀几百个扰边的鞑子,也不枉咱们叔侄姓朱!” 朱权豪情顿生,用力拍着他的肩头朗声大笑。 “熥儿,叔一直把你当成一只闷葫芦,没想到你竟然是只一鸣惊人的鸟儿!” 他亲手斟了杯茶塞到朱允熥手中,笑吟吟道:“来,今天咱们叔侄必须聊个尽兴!” 接下来的谈话,朱允熥彻底主导了方向。 他从嘉峪关说到辽东,将万里边防与蒙古诸部落的恩怨情仇剖析得清清楚楚。 “这些部落,看似同源,实则各怀鬼胎。永谢布与土默特素有嫌隙,鄂尔多斯与察哈尔明争暗斗……草原上的狼,永远不会只有一头。” 朱权听得如痴如醉,简直惊为天人,大叫道: “好侄儿!你这么多年深藏不露,今日真是让叔父开眼了!你说,自古天朝北伐,最大的麻烦是什么?” “是不知地理。”朱允熥答得斩钉截铁,“李广迷路,徐达大将军亦曾受困于漠北风沙。要想扫平边患,只有一个笨办法——画地图。侄儿一直想绘出一幅详尽的蒙古地图,以供大军北征之用。” 两人直谈到半夜,嬷嬷催了数遍,朱权气得几乎要骂人,朱允熥恋恋不舍告辞离去。 他抄小路回到东宫,意犹未尽,立刻点燃最亮的蜡烛,伏案挥毫。 前世的记忆在他脑中清晰无比,山川河流、部落疆界在他笔下纤毫毕现,一幅狰狞而真实的千年古战场图景,在宣纸上徐徐展开。 “你画这些无用之物干什么?莫非还想凭着几笔涂鸦去边关退敌?” 朱允炆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朱允熥笔锋未停,头也懒得抬:“二哥既然觉得无用,又何必在此多费口舌?” 朱允炆踱步进来,耻笑道:“我这是为你好!不务正业画这些粗鄙之物,平白失了皇家体统!” 朱允熥终于放下笔,目光锐利:“一个人若是知道自己蠢,那他其实蠢不到哪里去;可一个人若是总觉得自己聪明绝顶,那他才真是聪明不到哪去。” “你……你放肆!”朱允炆气得浑身发抖,“我懒得理你!不识好歹的小东西!” “我放肆?”朱允熥冷笑一声,“你别忘了,我才是唯一的长房嫡孙!我奉劝你一句,不要跟黄子澄搅到一块,他会害死你的!你天天吹上天的方孝孺、刘三吾,不过是些食古不化的蠢材!” 朱允炆不敢在嫡庶上辩驳,只能拉虎皮,充大旗。 他狠狠一甩袖子:“你简直是疯了!方先生和父王师出同门!你诋毁方先生,岂不是连父王也捎上了!” “小声点。”朱允熥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让父王听见了,岂不显得咱们兄不友弟不恭?装了这么多年,你可别功亏一篑。” 朱允炆像被捏住了七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夺门而去。 数日后,朱允熥带着完成的《漠南漠北山川地形图》再次拜访朱权。 画卷徐徐展开,等到一览无余地呈现时,朱权眼睛瞪得滚圆,完全不敢相信。 “此图……此图从何而来?!” “平日胡乱翻阅杂书,偶有所得,便记录下来。”朱允熥垂下眼,语气恭谨,“权叔即将就藩,就当侄儿送您的一份薄礼。” “好侄儿!这么好的东西,你竟然舍得送给我!”朱权喜笑颜开,用力扳住他肩膀,“十七叔谢过你了!想要什么,我这里有的,你尽管拿!” “十七叔太客气了。”朱允熥笑道,“只一样,千万别跟人说这图是我画的。” 朱权不解:“你有这等本事,为什么藏着掖着?” 两人又说了半晌话,朱允熥方才告辞。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前脚刚走,朱权后脚便抓起那幅地图,兴冲冲地直闯乾清宫。 “爹!你看!你看这是什么!” 朱元璋正在批阅奏折,被这冒失的举动打断,眉头微皱。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铺开的地图上时,那点不悦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取代。 他沉默地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很久。 “这图,哪来的?” 朱权得意洋洋,献宝似的说道:“是您的好孙子允熥画的!” “允熥?”朱元璋猛地抬头,完全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谁?” “是——允——熥!”朱权兴奋地重复,“爹,您想不到吧?那孩子,懂得可真多,还特别沉得住气啊,是个干大事的!” 朱元璋足足怔了半刻钟。 允熥画的?不可能! 一个生在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的孩子,哪来这种洞悉万里山河的本事?人有教而知之,有学而知之。谁教的?从哪学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 是了,一定是蓝玉!除了那个拥兵自重、桀骜不驯的凉国公,不会有第二个人!这般处心积虑地接近、教唆皇孙,他想干什么?! 朱元璋面沉阴冷,对身旁侍立的太监吩咐道: “去,传宋国公冯胜,即刻觐见。“ 第4章 帝王心海底针 朱权兴高采烈,口若悬河。 他将允熥夸成了朱家千里驹,天降奇才,恨不得把所有好词都安在这侄儿身上。 朱元璋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这是给你灌了多少迷魂汤?你怎么就笃定这图是他画的?不会是什么人假借他的手,递上来的吧?” 朱权一听,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急声道: “父皇!这还假得了?是允熥那孩子见我要去大宁,花了整整三夜功夫,亲手画了送给我的!儿臣亲眼所见!” “呵呵……”朱元璋笑得更加深沉,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这猴崽儿,对你倒是比对他亲爹还孝顺。人小鬼大,你个当叔的,可别被侄子卖了还乐呵呵替人家数钱,臊不臊得慌?” 殿内阳光正好,一老一少,一个如历经风霜的老树,一个如生机勃勃的嫩芽,闲话家常,其乐融融。 这时,殿外传来通报,一位身形魁梧、面容沉毅的老将稳步走入,拱了拱手,声如洪钟: “上位,这么急传老臣来,有啥要紧事?” 这便是宋国公冯胜。 朱权在一旁不由得心生敬仰,这位老帅是父皇最早的从龙之臣,战功赫赫,资历堪比徐达、常遇春。 然而,朱权更清楚冯胜与蓝玉那纠缠不清的关系。 冯胜的女儿嫁给了常遇春的长子常茂,这本是强强联合。 谁知征讨纳哈出时,蓝玉怂恿外甥常茂闹事,险些酿成大祸,最终冯胜被撤职,蓝玉却接替其位,成就了捕鱼儿海的赫赫战功。 朱元璋招了招手:“老伙计,别多礼了,你来瞅瞅,这张图画得咋样。” 冯胜应声走到御案前,目光落在舆图上,只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 他粗大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顺着山脉河流的走势,口中念念有词。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将地图捧起,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陛下!此图……实乃国之瑰宝!山川走向、河流分布、部落据点,详尽至此!若早得此图,北伐何至于……唉!” 他顿了一下,语气无比肯定: “绘制之人,必是深谙北疆事务,且麾下有无数精锐斥候效死的沙场宿将!这绝非寻常文人纸上谈兵所能为!” 话一出口,他心中猛地一凛。 沙场宿将?精锐斥候?如今大明军中,还有几人能有这等实力和资源? 朱元璋将他那一闪而过的惊疑尽收眼底,咧嘴一笑: “老伙计,你猜猜,这图是谁画的?” 冯胜不假思索,朗声笑道:“不是晋王、燕王殿下,便是傅友德,要不就是蓝玉那小子,总跳不出这几个人去!” 朱元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却如惊雷炸响: “这图,是咱孙儿允熥,用了三夜功夫画成,由老十七拿给咱的。冯胜,你说,咱这孙儿是不是天降奇才啊?” 冯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愕然抬头,那难以置信的神情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讥诮,随即被他强行压下。 他讪讪地笑了笑,迅速垂下眼皮,不再言语。 朱元璋转而问朱权:“老十七,允熥平日都读些什么书啊?竟有这般见识。” 朱权忙将允熥那套“平日胡乱翻阅古籍杂记,综合边关军报消息,偶有所得”的说辞,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冯胜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老僧入定,从头到尾,再不发一言。 朱元璋也不再追问,在舆图上轻轻敲了敲: “宋国公,这图,你先拿到兵部职方司去,领着那帮郎中、主事仔细核对,若有谬误,用心标注,录入档册。” 冯胜恭敬应了一声:“是。” 随后,他又仿佛无事发生般,与朱元璋聊了几句家常闲话,方才起身告辞。 “老十七,替咱送送冯大将军。”朱元璋眯着眼吩咐,又对侍立的老太监道:“去,拣六坛陈年的好酒,送到宋国公府里去。” 冯胜面露喜色,谢恩而去。 朱权跟在一旁,心中却莫名空落,本以为能借此机会让允熥大放异彩,没想到竟是这般轻描淡写地揭过,父皇甚至连一句夸奖都没有。 冯胜袖着那卷重若千钧的地图,在朱权的陪同下走出乾清门。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巍峨肃穆的殿宇,只觉一阵眩晕,内心已是惊涛骇浪: ‘一个长于深宫的黄口小儿,能画出这等堪比军事机密的地图?朱重八啊朱重八,这种鬼话你也说得出口!真是越老越没脸没皮了!’ 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冯胜苦思冥想,眉头紧锁。 忽然,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劈入他的脑海—— ‘三皇孙允熥……他的母族是常家!他背后是常昇!常昇背后是谁?是蓝玉!是了!是了!一定是了!’ ‘朱重八这是在点我!他是在告诉我,蓝玉其心可诛,竟敢操纵皇孙,插手天家事务!’ ‘他知我与蓝玉有旧怨,这是给我递刀子,让我找准时机动手啊!’ 这个发现让冯胜脊背发凉,冷汗涔涔。 上一次是李善长,这一次,轮到蓝玉了吗?这大明功臣,究竟何时才是个头? 偌大的乾清宫,此刻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抱着膀子,缓缓踱到御案前,提起一只小号狼毫,在一张空白的纸条上,写下几个遒劲的小字: “查三皇孙近日交往,尤与凉府。密。” 一个如同影子般的锦衣卫悄无声息地出现,接过纸条,身形一闪,便悄然融入殿外的黑暗中。 朱元璋面不改色,重新拿起一份奏章,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另一边,朱允熥早已回到东宫。 他反手关上房门,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再次执笔蘸墨。 这一次,他的目光投向了更遥远、更神秘的疆域。 第一幅,是《奴儿干山川河流详图》。那里虽名义上臣服大明,但朝廷实际控制力几近于无。 他将蜿蜒的黑龙江、精奇里江、乌苏里江,以及大小兴安岭、外兴安岭的走势、部落聚居点逐一细化。 许多细节远超当前大明官方所能掌握的信息。 第二幅,更是直指西方——《察合台汗国山川形势图》。 此时的中亚,对大明而言更多是传说与模糊的印象。 他将天山南北两道,伊犁河谷,楚河草原,锡尔河流域,乃至里海周边的地理脉络,清晰地呈现于纸上。 这些地方,完全在大明王朝的实际掌控范围之外。此刻,却在他笔下分毫毕现。 他夜以继日,不知疲倦地绘制着,眼中渗出血丝,手腕酸胀不堪,却依然不肯停歇。 厚积薄发! 他相信,迟早有一天,他可以凭着这身本事,撬开乾清宫的大门,让皇祖父,让父王,让所有轻视他的人,刮目相看! 七天后。 房门外突然传来了内侍清晰而尖锐的通传声: “陛下口谕,传三皇孙乾清宫见驾!” 朱允熥执笔的手微微一滞,心头一震。 皇祖父召见? 这半年来,他几乎已被遗忘在东宫角落,为何今日毫无预兆地传召? 这究竟是所为何事啊?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种可能。 是日常问安?是学业考校?还是老爷子心血来潮,想起了他这个孙子? 纵使他心思缜密想破了头,也绝不可能想到,根源竟会是自己精心绘制那幅《漠南漠北山川地形图》,已经由宁王朱权之手呈到了御前。 更想不到,他无意中触动了那根最敏感的神经,险些提前引爆一场针对淮西勋贵集团的血腥风暴。 第5章 朝见皇祖 传旨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潭水,瞬间将寂静打碎。 吕氏和朱允炆的目光里有惊愕,有嫉妒。 朱允熥熟视无睹穿过庭院,恰好碰上了一行人从外面进来。 为首一人,身着杏黄色龙纹袍服,身形略显清瘦,正是太子朱标。 传旨太监连忙躬身:“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朱标停下脚步,目光在传旨太监身上扫过,随即落在了儿子身上:“这是……?” 太监忙回话:“禀太子爷,皇爷召三皇孙过去说会话。” 朱标他看向朱允熥,温和嘱咐道:“去了皇祖那里,好生回话,不可吞吞吐吐,缩头缩颈。” 说着走近两步,伸手摸了摸朱允熥的胳膊,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天都这么冷了,怎么还穿得如此单薄?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连寒热都不晓得?” 东宫冷暖,唯有自知。 朱允熥还能说什么,有了后妈,爹也变成后爹了呗,吕氏那个绿茶婊,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把前身整得有苦难言。 见儿子不说话,朱标回头对身边内侍吩咐道:“去,把我那件玄青色的缎面斗篷取来。” 没等内侍挪步,吕氏己抢先入内,很快将那件斗蓬捧出。 朱标接过,亲手抖开,为朱允熥披在肩上。 在系领口系带时,才猛然发觉,这孩子身量竟只比自己略低一点点了,只是瘦得厉害。 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愧疚,又吩咐道:“把我的手炉也拿来,给他捧着。” 一只暖烘烘的铜手炉塞到了朱允熥手里。 朱标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别让皇祖久等。回完话赶紧回来背书。不许乱跑。” 坐在暖轿里,朱允熥思绪乱飞。 东宫房舍多达数十间,即使是父子,平日也难得一见。更何况有吕氏作祟,原身在东宫的存在感低到令人发指。 刚才近距离看朱标,身形清瘦得可怜,神情里藏不住的倦怠,似乎已经被榨干了。 朱元璋是个雄猜之主,屡次掀起血雨腥风,去年刚杀了李善长,下一个目标就该是蓝玉了。 这位舅姥爷有霍去病、李靖之才,功高盖世,可是也骄狂不可一世。要不是便宜老爹力保,坟头草都一丈高了。 轿子在乾清宫门前落下。 抬眼望去,殿宇巍峨,朱红宫墙向两侧延伸,将墙内墙外隔绝成两个世界,殿前广场空旷辽阔。 朱允熥跟在引路太监身后,踏上丹陛,穿过一道道森严的宫门,在暖阁门外站住,里面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让那猴儿进来。” 朱允熥定了定神,迈过高高的门槛。 暖阁内光线柔和。 只见朱元璋侧卧在软榻上,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布袍,未戴冠冕,花白的头发很随意地束着。 根本不像威严赫赫的皇帝,分明是操劳一生,忙里偷闲的老农。 朱允熥趋步上前,恭敬地跪下行礼:“孙儿允熥,叩见皇祖父。” 朱元璋瞪起铜铃似的眼睛。 “你个没娘心的猴崽子! 咱不叫你,你就不晓得来看看咱这把老骨头?是不是整天疯玩,把咱忘到九霄云外了?” 朱允熥一时语塞,眼神里满是无措。 朱元璋见他这般模样,嘿嘿一笑: “还愣着作甚?你个呆子,快,扶咱起来。” 朱允熥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上前,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托住朱元璋的手臂和后背,帮助他坐起。 趁着这个极近的距离,朱允熥得以如此清晰地打量这位大名鼎鼎的皇帝。 皇祖父确实是老了,头发花白,胡子染了寒霜,脸上道道沟壑。 但面容底子依旧端正,年轻时必定宽额隆鼻,浓眉大眼,大帅哥一枚。 朱元璋笑眯眯地把孙子打量了一遍,“来,咱的儿!坐到爷爷跟前来。” 朱允熥小心地挪到榻边坐下。 朱元璋一把将他搂在怀里,捧着他脸端详半天,然后抓起他一只手,合在自己双掌之中,慢慢地摩挲着。 他那双手异常干枯,粗糙得像老树皮,掌心与指腹布满坚硬的茧子。 “跟爷爷说,平日里几更天起身?夜里读到几更睡?” 朱允熥老实作答。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 “咱的儿,你这长得也太瘦了些。 先生讲的功课,能听懂几分?可有吃力处? 在学堂里,有没有惹师傅生气? 在你爹跟前可还听话,没惹他烦心吧? 没挨他打吧?” 一口气问了这么多,朱允熥根本不知道从何答起,只能拣要紧的回答。 没来之前心里紧张得要命,现在才知道,雄才大略的皇帝同时也是慈祥的祖父,没什么好怕的。 慢慢地,他心里的畏惧消散殆尽,脸上有了轻松自在的笑容。 朱元璋轻轻拧住他耳朵,问:"你个没良心的狼崽子,为啥总不到爷爷这里来?" 朱允熥很想告吕氏一状,想了想又忍住了,道:“爷爷国事繁忙,孙儿不敢相扰…“ 朱元璋骂道: "放屁,什么叫不敢相扰?爷爷辛苦一生,不就图个儿孙绕膝吗?你们这些猴崽子,躲爷爷像躲老虎似的。咋,爷爷咬人呐?“ 朱允熥忙道:“孙儿错了,以后常来跟爷爷作伴。" 朱元璋咧着嘴大笑,露出颇为齐整结实的牙齿。 一个多时辰的时间里,朱元璋漫无边际地闲扯,刚刚说到陈友谅,转眼又痛骂朱樉,思路超级跳脱,朱允熥根本跟不上趟。 两只大手也不闲着,一会摸摸孙子脑袋,一会捏捏孙子脸蛋,一会拍拍孙子屁股,很享受这种天伦之乐。 正说话间,老太监汪谨言弓着身子悄步上前,低声禀道:“皇爷,该用午膳了。” 朱元璋的话头这才戛然而止,意犹未尽咂咂嘴:“成,端上来吧。” 朱允熥闻言,立刻起身:“皇祖用膳,孙儿先行告退。” “走什么走?”朱元璋大手一摆,“就在这儿吃!” 膳食很快便被端了上来。 虽不似宫廷大宴那般奢华,却也十分丰盛实在: 大碗的红烧肉油亮诱人,嫩黄的炒鸡蛋,几样时鲜菜蔬,外加一盆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朱元璋食欲极佳,吃得风卷残云,转眼几碗饭下肚,时时盯着孙儿,见他吃得秀气,不住地用筷子点着菜碟: “吃!快吃!年轻后生,吃饭怎还比不上咱一个老头子?把这块肉干了!这碟菜也给我扫干净!” 朱允熥不敢违逆,只能尽力应付,待到终了,竟被撑得连打饱嗝。 他想着这下该走了,道:"皇祖该午睡了,孙儿就不在这儿吵闹了。" 朱元璋哈哈大笑: "就你这细胳膊细腿,跟蚊子哼似的,还能吵着我睡觉? 你晓不晓得,爷爷我当年跟张士诚打仗,他擂他的鼓,我睡我的觉。他擂了一夜鼓,我睡了一夜觉。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把他打得哭爹喊娘。“ 说着和衣卧在榻上:“猴儿,我睡大榻,你睡小榻,困觉! 不多时,早已鼾声如雷。 朱允熥睡觉本来就轻,心里又藏着事,哪里睡得着,卧在榻上,动也不敢动一下。 他听见皇祖翻了一个身,哼哼两声,睡得更熟了,索性坐了起来,心说, ‘这老头怎么这么慈祥,跟想像中杀伐决断的洪武大帝完全对不上号啊,不会是个冒充的吧?’ 第6章 天伦之乐 太阳西斜,朱标回到东宫,随口问道:怎么没见允熥? 东宫首领太监夏福贵躬身答道:三殿下尚未回宫。 朱标沉吟片刻,说道:你去乾清宫面奏父皇,就说时辰不早,还是让允熥回东宫吧。 夏太监这一去,便是两三刻钟,回来禀道: 太子爷,奴婢见着三皇孙了,正给皇爷捏肩捶背呢,恭顺得很。皇爷特别高兴,给三皇孙讲古说今着呢。 奴婢说接三皇孙回来,皇爷发下话,就让三殿下留在宫里伺候,不让回来。 朱标心中狐疑,留允熥在乾清宫过夜?这恩宠来得也太突然了 三皇孙留宿乾清宫的消息,在东宫引起无声的震荡。 宫规森严,消息自然不会明着传递,但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太监宫女三三两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洒扫庭院的小太监,在清理朱允熥冷清许久的院落时,动作都不自觉地轻柔了几分。 听说了吗?乾清宫那边,连洗漱的热水和锦帕都备的是双份,不会以后在那边长住吧...... 茶水房当值的小宫女趁着递送热水的间隙,对同伴低声耳语。 那些曾服侍过朱允熥的老人,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东宫西侧的院落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吕氏坐在窗边,眼角余光不时扫向院门,耳力更是伸展到了极限。 朱允炆放下手中书本,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解与烦躁,母妃,允熥怎么还没回来?这都什么时辰了! 就在这时,心腹宫女急匆匆进来,低语了几句,吕氏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 母妃?怎么了?朱允炆急切地问。 吕氏想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今夜不回来了。皇祖留他在乾清宫过夜。 朱允炆霍地站起,什么? 吕氏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强自镇定道: 瞧你这点出息,慌什么?皇祖一向慈爱,留他一宿有什么奇怪的? 朱允炆瞅见母亲眼中寒光,顿时噤若寒蝉。 其实,吕氏心里比谁都慌。 ‘那个短命鬼的傻儿子,一向不得皇祖喜爱,今天怎么突然时来运转了?这其中有什么蹊跷?苦心经营十几年,可千万别阴沟里翻了船啊?’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我家允炆…’ 吕氏到小佛堂烧了三炷香,叩了三个头,心情却更忐忑了。 东宫按时熄了灯,乾清宫的灯却依旧亮着。 也许是今天说了太多话,朱元璋比平时要显得疲倦一些。 往常这个时候还要再批十几封奏折,今天只批了四五封,整个人就哈欠连天。 朱允熥看在眼里,柔声道:“爷爷,奏章是批不完的,龙体最要紧,我服侍您洗脚歇息吧?” 朱元璋揉了揉发涩的双眼,疲惫地点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应允。 侍立殿角的太监首领心领神会,打了个手势。 不过片刻,两名小太监抬着一只硕大的紫铜脚盆轻步进来,里面的热水蒸汽腾腾。 另三名宫女将盛有干花瓣、艾草末的托盘和柔软的棉巾放在盆边几案上,然后垂首敛目,与其他人一同悄然退至外间守候。 朱允熥挽起袖口,试了试水温,取过一旁备着的凉水壶兑入一些。 如此反复两次,方才单膝半跪在脚踏上,轻轻脱了皇祖长靴,双手稳稳托起老人脚踝,浸入温热的水中。 朱元璋摩挲着孙儿的头顶,幽幽问道:"我的儿,你还记得奶奶和哥哥吗?" 朱允熥仰起脸,轻轻摇了摇头,朱元璋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 这一夜,爷孙俩没怎么说话。 天光初透时,朱允熥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然睡在大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朱元璋正盘腿坐在小榻上,身上披着一件羊毛毯子,见他醒了,笑哈哈道: "你可真是一个上窜下跳的猴儿,连睡觉也不老实,夜里从小榻上掉下来了,迷迷糊糊就往我大榻上爬!睡在大榻上也不老实,手舞足蹈!" 朱允熥赧颜一笑:"我是不是吵着爷爷了?" 朱元璋笑道:“爷爷岁数大了,觉本来就少,一宿睡两个时辰就足足的,不像你们娃娃觉多。" 听到里面有说话声,七八个宫人低着头,迈着训练有素的碎步鱼贯而入。 为首的太监捧着金盆,盆沿搭着雪白的棉巾;紧随其后的宫女端着青盐茶盏、漱玉盂,再后面的捧着常服、玉带。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在殿中站成一列。 朱允熥摆了摆手:“你们都退下吧,今日我来伺候皇爷爷。” 宫人们一怔,见皇帝微微颔首,将手中物件轻放在几案上,躬身退至殿外。 朱允熥服侍得有条不紊,一丝不乱。 朱元璋始终含笑看着孙儿,眼中满是欣慰: “好孩子,你爹总说你笨手笨脚,毛毛躁躁,我看你比他强多了。他像你这般年纪时,可没你这么细心。” 朱允熥答道:“爷爷您替我们受了太多苦,再怎么服侍您都是应该的。" 殿外,垂手侍立的宫人们虽不敢抬头,却将殿内的一切动静尽收耳中。 宫里面都盛传三皇孙庸懦木讷,可是今日一见,分明是个聪明伶俐的主啊,你看这把皇爷侍候得多熨帖啊。 洗漱更衣毕,朱允熥又陪着皇祖吃了一顿清淡的早膳。 朱元璋吩咐他:"时候不早了,赶紧上学堂去,不要误了先生讲学,竖着两只耳朵听,一句都不要放过。" 朱允熥忙应声:"孙儿记住了。" 朱元璋又道:"午饭就在学堂和叔父弟兄们一块吃,晚饭还到爷爷这儿来吃。" 这幸福来得也太快太快了! 朱允熥简直受宠若惊,甜甜地应了一声是,欢天喜地走了。 走出乾清门,金色的太阳洒满一地,空气里飘荡着花草的清香。 开了这么好一个头,他的心情亮堂极了,仿佛看见一条康庄大道正摆在自己面前。 然而,随着朱允熥的离去,朱元璋脸上慈祥的笑容渐渐敛去,他静坐片刻,轻唤一声, “汪谨言。传太子过来。” 汪公公应了声是,才走出暖阁,朱标已迎面而来。 “哟,太子爷,您来得正好。” 朱标步入暖阁,依礼请安:“父皇昨夜歇得可好?允熥那孩子没扰您清梦吧?” “你比咱有本事,养了个又聪明又能干的好儿子啊。” 朱元璋阴阳怪气,抽出一卷舆图,轻轻一掷,卷轴在光滑的案面上滑到朱标面前。 朱标心下狐疑,捧起卷轴缓缓展开。 目光起初是例行公事的审视,随即变为惊讶,进而成为难以置信的专注。 这图的精细与详实,远超他过往所见过的任何一副兵部存档。 他抬眼望向父亲,“这图很是难得,是哪位边镇大将或兵部高人秘密所献?儿臣竟未曾听闻。” 朱元璋向来不跟朱标绕圈子,一字一顿:“是你的好儿子,咱的好孙子——朱——允——熥!” 朱标眼中满是惊骇,“不可能!允熥生在深宫,连南京城有几个市几个坊都弄不清,怎会…”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父皇毫无笑意的眼神让他明白,这绝非戏言。 第7章 父子争吵 朱元璋冷笑:“你的好儿子允熥,托老十七将这幅图献到咱面前。咱已经叫冯胜看过了,他也说这图必定出自军中宿将之手。你说,除了蓝玉,还会是谁?” 朱标愤然反问:"也就是说,父皇并没有十足的证据,仅仅凭猜测,就认定是蓝玉干的。 您这也未免太草率了!别说蓝玉是做过大将军的人,就算他是个升斗小民,父皇也不能这么草菅人命吧?" 朱元璋拍案而起,“正月初一,常昇去了蓝玉府上。正月初三,常昇又把允熥接到家中去了。 就在前几日,常昇还特地跑到东宫,在允熥房中待了半个多时辰。 他们究竟对允熥做了什么,你这个做爹的可曾知晓半分?我可怜的孙儿,被这么多人算计。我还没死,这伙人就这么明目张胆,等我死了,魑魅魍魉岂不全跑出来作法!” 原来父王早就盯上常蓝两家了,大过年的,舅甥间走动不是常事吗?为什么这么疑神疑鬼? 朱标满脸无奈地说道:"那就先把允熥叫过来问一问……" 在他看来,这事问问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朱元璋听了这话,更加暴跳如雷,大喝: "蠢材!你为什么总盯着你自己的儿子?他才多大?他懂什么?他一个无知小儿说的话能作数吗?要问也是问蓝玉和常昇!" 朱标看着父皇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心凉到极点。 这一幕他太熟悉了,一如去年牵连数万人的李善长案,连七老八十的宋濂也没能幸免。 那么大一场案子,三个月就办完了,不讲任何证据,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推敲。 锦衣卫大搞瓜蔓抄,满南京城抓人,抓到诏狱里,也不审,也不问,胡乱定罪。 他一次次激烈谏争过,乞求父皇少杀慎杀,即使的确该杀,也要经由三法司会审。如果任由锦衣卫乱来一气,必定贻害无穷。然而换来的却是父皇掷地有声的“为汝削棘也”! 想到那些熟悉的面孔,转眼就要成为诏狱中的死囚,朱标五脏六腑都绞痛起来,汗水从额头渗出,眼中隐隐有泪。 看着儿子痛苦的模样,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随即被更深的决绝所取代。 他转向殿外:“汪谨言,召凉国公蓝玉入宫。就说北边送来军报,朕要听听他的见解。” 眼见汪谨言走了,朱标苦苦哀求: "父皇三思啊!蓝玉非比常人,他是武臣中的标杆!没有铁板钉钉的证据,没有谋逆之罪,就不要动他了! 俗话说,当家不闹事。父皇一旦动了蓝玉,常昇必死无疑,常昇若死了,允熥怎么做人?" 朱元璋冷冷道:"我知道你念着常家媳妇的旧情,自然袒护她的亲舅舅。 从前那厮强占脱古思帖木儿的皇后,纵火毁关,打死人命,强占民田,殴打官员,我都忍了。 但他这次把手伸到皇孙头上,其心可诛!其家可族!你不要再说了。" 朱标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双手死死抓住椅子边缘,才勉强没有摔倒。 他作出最后的哀求:"父皇您一定要动蓝玉,那就由我来办,绝对不能交给锦衣卫!行吗?" 朱元璋不看他,也不理他,仿佛刚才那场雷霆之怒根本未曾发生。 乾清宫内熏香袅袅,驱不散肃杀之气。殿宇深沉,静得只能听见滴漏的清响。 朱标面如槁木,心如死灰,眼睁睁看着一场弥天大祸逼近,却束手无策。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殿外传来通报。 蓝玉身着国公常服,昂着头,大步流星地走入殿内,脸上带着惯常的倨傲,声若洪钟地向朱元璋行完礼,随即转向朱标: “殿下气色不甚好,可是近来操劳过度?殿下还是要善保玉体啊,国事虽重,亦不可过于耗神。” 朱标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勉强点了点头。 朱元璋面上露出一丝淡笑:“太子无妨,不过是有些累了。蓝玉,你来得正好,咱这儿得了一幅图,你来看看。” 汪谨言会意地将图在案上徐徐展开。 蓝玉大马金刀坐下,不以为意看了几眼,立即倒吸一口凉气,继而大惊失色,脸越凑越近。 等他再抬起头时,已是两三刻钟后。 只见他眼中闪烁着见猎心喜的光芒,木讷讷问了一句:“这图谁画的?“ 朱元璋瞟了朱标一眼,不动声色问:“你说呢?" 蓝玉嘿嘿一笑:"除了颖国公,还能有谁?陛下这回赏了他多少宝钞啊?那老小子可真能沉住气啊,回头得好好敲他竹杠!啧啧啧,画得真真妙啊……" 朱元璋闻言,怔了怔,淡淡道:"不是傅友德画的。" 蓝玉歪着脑袋问:"莫非是燕王所绘?" 朱元璋立即反问:"你怎么知道是他?" 蓝玉嘿嘿嘿笑道:“燕王几次和蒙古人交手,麾下夜不收相当精悍,想来也只有燕王才能探得如此详尽了!” 朱元璋顺着他的话道:“哦?你也觉老四这图画得有本事?” 蓝玉用力一拍大腿:"太有本事了!燕王这回真是立了大功了!陛下今日召臣来,嘿嘿,莫不是想让臣拿回去好好揣摩几日?” 短暂的沉默之后,朱元璋眯着眼再次开口: “你想多了,这图咱这几天还要用。没你啥事了,赶紧回吧。” 蓝玉面露不悦,抱怨道: “上位,您这就不地道了!勾得臣满肚子馋虫咬,又不让臣尝一口,这是什么道理?借回去看几天而已,又不是不还,上位啥时候学得这么小家子气了?” 说着伸手将图卷成一筒,塞进了宽大的袖管里。 朱元璋笑骂道:“蓝小二!你他娘的是土匪投胎吗?看见好东西就明晃晃抢?" "咱让你闻一鼻子就算给你脸了,怎么连盆都要一起端走?赶紧放下!谁许你拿了?" 蓝玉拍了拍袖管,咧嘴笑出两颗大板牙:“好东西自然先下手为强。上位,不说了,走了。” 一溜烟往殿外走去。 朱元璋看着蓝玉大步离去的背影,眉头拧得紧紧的,疑惑地望向朱标。 近一个时辰的时间里,朱标未发一语,直到蓝玉全须全尾全身而退,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蓝玉但凡显出一丝嫌疑,他就必死无疑。但他表现得如此坦然,根本不像心里有鬼的样子。 带着七分庆幸、三分委屈,朱标埋怨道:“爹,您也看见了吧?根本不是您想的那样。不要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您就不能效仿唐太宗李世民,不诛杀功臣吗? 都是跟着你一块出生入死闯出来的兄弟。能不杀就不杀,能少杀就少杀。如果一股脑的乱杀一气,将来子孙后代会…“ 被儿子絮絮叨叨数落,朱元璋又生气了,"子孙后代会怎么了?“ 朱标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您总说为子孙除荆棘,其实何尝不是在砍树呢?立国之初大杀功臣,倘若寒了天下人心,将来谁再肯替咱们朱家卖命呢?“ 这一回,朱元璋不再嘴硬,心中疑云更厚,看样子蓝玉的确不像幕后操纵者,恩可那幅图究竟哪来的?难道真的是允熥画的吗?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第8章 金玉其外 朱标拖着几乎虚脱的身躯,强撑着回到东宫,饮了一口茶,仰面瘫进宽大的椅子里,思绪纷乱如麻。 方才等待蓝玉的每一息都漫长如年,现在想来仍然觉得站在万丈深渊面前 那副精巧得不可思议的图在脑海中盘旋,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不是蓝玉画的,更不可能是允熥画的,那么,究竟是从何处而来? 一直到申末酉初,日影西斜,朱标才唤来管事太监:去大本堂外候着,待熥哥下学,即刻引他来见我。 约莫半个时辰后,太监独自返回,面上带着难色: 奴婢抵达时,皇爷身边的汪公公早已候在堂外。说皇爷有旨,今夜仍留三殿下在乾清宫侍奉。奴婢......怎敢与汪公公争短长? 朱标沉默地点了点头,心中暗暗祁祷,不要重演去年的惨剧。 吕氏这一整天也心情烦躁,日头偏西时,她远远地看见儿子走进园子,忙迎了上去。 朱允炆面色灰败,脚步虚浮,砰地一声,狠狠关上门,一头扎进锦被中,呜咽着哭泣,哭声低回绝望,宛如受伤幼兽在哀鸣。 吕氏推门而入快步上前,将儿子从被褥中捞起,问: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没头没脑的,只会躲起来哭,算个什么回事! 朱允炆哭得更凶了,完了......娘,全完了!从前那些眼里只有我的堂兄弟、伴读们,今天眼风全都瞟着他!济熿那没骨头的,给他端茶递水!高煦那个莽夫,拍着他的肩膀说他‘不声不响,有这般造化’……连、连十七叔都对他递眼色,那神情……分明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吕氏疑惑地问:"这伙混账行子,是一起疯了心吗?别理他们!" 朱允炆抹了一把眼泪,娘,你不知道,允熥......允熥他现在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今天下学,不光咱们东宫的夏公公眼巴巴守在门口,连皇爷爷宫里的汪公公也等在那里!两个人争着接他!他......他跟着汪公公走了! 吕氏如堕寒冰地狱,每一根头发每一条骨头缝都是凉的。 他越说越激动:他现在不光是皇爷爷的心头肉,连爹也派了人去接!我算什么?我什么都不是了! 吕氏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胜券在握的局势,为何旦夕之间天翻地覆? 难道常氏那个短命鬼留下的儿子,天生就要压她的允炆一头?屈辱、恐惧与不甘在胸中翻腾冲撞,那双向来以温婉示人的眼睛,此刻竟映出骇人的寒光。 这一夜,整个东宫的气氛都透着诡异和压抑,所有的宫人和内侍都不敢乱喘气。 月华初上,宫灯次第亮起,夜色中,亭台楼阁的轮廓格外沉寂。 朱标未带随从,独自穿过一道幽深的长廊,越过两道垂花门,来到允熥所居的院落。 此处远比允炆那边僻静,透着几分寥落,庭中草木疏于打理,在朦胧月色下影影绰绰。 朱标在院中默立片刻,抬手推开卧房门,只见屋内陈设简单至极。 他退出卧房,转向隔壁书房,听得里面传来纸张摩挲声,心中不禁生出诧异,于是轻轻推开虚掩的门。 烛光摇曳中,一个绝未料到的身影正伏在书案前,竟是允炆! 此时的允炆全无平日温文尔雅,衣袖沾染墨迹也浑然不觉,正急切地在散乱的图纸中翻找着什么,那神态活像个入了室的窃贼。 允炆!朱标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朱允炆如遭雷击,慌乱转头,等到看清门口面色铁青的父亲,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在干什么?朱标的声音冷若冰霜。 朱允炆浑身猛颤,手中稿纸簌簌落下。 他眼神慌乱四窜,不敢与父亲对视:父、父王......儿臣,儿臣...... 支支吾吾,平日引经据典的敏捷才思荡然无存。 朱标目光扫过被翻得狼藉的书案,地上散落的赫然是几张勾勒着山川地形的草稿! 他强压心头怒火:你不在自己房中温书,深夜潜入弟弟书房,翻箱倒柜,成何体统!这就是黄先生教你的慎独功夫?是不是一直在诓骗我?说! 最后一声厉喝如同铁鞭子抽在心上,朱允炆跪倒在地,泪水瞬间涌出。 儿臣知错!父王息怒!他慌乱辩解,儿臣只是听闻三弟近来学业精进,绘制舆图颇有心得,心中好奇,想借来观摩习学......又恐三弟不愿,故而未曾告知...... 看着跪地痛哭的儿子,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席卷朱标全身,想不到一向以仁孝守礼示人的儿子,内里竟是这般模样! 他只觉五内俱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立刻出去!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朱允炆又羞又惧,夺门而逃。书房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满地狼藉,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朱标颓然跌坐在椅中,一股万念俱灰的寒意从心底漫起。 他自幼熟读经史,博览古今。从嬴秦到刘汉,从杨隋到李唐,从赵宋到蒙元,哪一朝哪一代,金銮殿下的丹墀,不是被皇室血脉浸得暗红? 玄武门的箭雨,烛影斧声的疑云…… 为了那张龙椅,天家骨肉相残,将人伦孝悌践踏得面目全非。 他曾立下宏愿,誓要带领朱明皇室走出两千年的血腥轮回。 他兢兢业业,克己复礼,力求做一个让父皇放心的好儿子,一个让弟弟们敬重的好兄长,一个能为子侄们垂范的好父亲。 可允炆鬼祟的身影,仓皇的辩解,像一记冰冷的耳光,将他理想的泡影击得粉碎。 老爷子尚在,自己正值壮年,储位分明,他们便急不可耐地开始窥伺、算计、倾轧了吗? 今日只是偷入书房翻检,来日呢?待到老爷子龙驭上宾,自己垂垂老矣,朱家的天下,又会走向何等不堪的境地?会不会也重蹈血染宫闱的覆辙? 想到这里,一阵尖锐的悲恸猛地攫住了他。 "娘,你在哪里?儿子快撑不住了,谁能帮帮我?" 热泪再也无法抑制,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手背上。 他就这样枯坐着,任凭夜色吞噬,直到更漏声歇。 最后,他心力交瘁,连挪动脚步的力气也没了,和衣倒在允熥简陋的卧榻上,昏沉沉睡着。 醒来时,只觉得额头发烫,头脑昏沉,周身骨节无一处不酸疼,竟是着了风寒。 第9章 未经雕琢的璞玉 昨夜,朱允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回自己房中的。 他反手拴上门,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的门板,脑海中一片翻江倒海后的死寂。 父亲素来温润如玉,何曾有过这般雷霆之怒? 他怕的并非责罚,而是父亲眼中那点温暖的光,从此对他熄灭了。 他在书案前像困兽般疾走了上百圈。 委屈、恐惧、嫉恨,胡乱绞缠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撕裂开来。 次日清晨,他硬着头皮去给父亲请安,垂首立在门边,等待斥责。 朱标强撑着从榻上坐起,胸腔里一股邪火直冲顶门,烧得他双目如炬。 窥探兄弟私室,行同鬼蜮……我朱标的儿子,竟做出这等事来! 他恨不能一把抓过儿子,狠狠掴上一掌。 这不只是兄弟失和,更是品性蒙尘,是他为人父莫大的失败。 那一刻的失望,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然而,就在看到儿子惶恐躲闪的眼神时,盛怒竟如潮水般退去,为人父者天生的怜悯,不由分说地漫上心头。 他想起允炆平日的稳重孝心,想起他挑灯夜读时单薄的身影,想起那叽叽呱呱不停歇的背书声…… 怒火渐渐平息,宽容重新占据了上风。 昨晚是否责骂得太重?会不会吓着他?会不会让他就此自暴自弃? 朱标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忧心忡忡起来。 一个孩子失去父祖宠爱时的恐慌,他是懂的。 终究……允炆还只是个心性未定的孩子啊。 他终于为儿子找到了一个可以开脱的理由—— ‘争风吃醋并非大奸大恶,而只是对父爱、对祖父关注的过分渴求罢了。’ ‘那些弟弟们,不也为了在父皇母后跟前争宠,闹出过各种笑话么?‘ ‘将心比心,允炆比他们已强上许多,天底下,哪里去找完美无缺的儿子?’ ‘罢了,终究是自己这个父亲做得不够好,才让孩子走到了暗中较劲这一步。’ 他审视了允炆半晌,开口道: “前日黄先生给我看了你这半月作的策论,尽是些中规中矩的老生常谈,没有一丁点犀利的锐气,若当真让你下场子考,能不能考个生员都是两说,更别提举人了。字也写得松松垮垮的,没一点筋骨。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允炆脖子一缩,这种不痛不痒的教训,反而比一顿痛斥更让他感到沉重与不安。 他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道:“儿子知错了,求父亲重重降罪。” 看着儿子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朱标的心又软了几分,长叹一声: “人生天地间,最要紧的是‘正大光明’四字。人前如此,人后更须如此。万不可存着‘此事无人知晓’的侥幸念头。你明白了么?” 朱允炆泣不成声:“儿子铭记在心,此生不敢忘!” 朱标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圣人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过也,人皆见之;改也,人皆仰之。昨夜之事,就到此为止。下不为例。” 朱允炆从地上爬起来,怯生生地问:“爹,您说话嗓子是哑的,是不是又染了风寒?” 朱标无力地挥挥手,“去吧,上学堂去,莫要迟了。” 朱允炆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朱标又在榻上躺了一两刻钟,只觉得头脑愈发昏沉,周身骨节像是散了架般酸疼难忍,强撑着想要起身,却是一阵头重脚轻的眩晕袭来,险些栽倒在地。 他颓然坐回榻上,声音沙哑地吩咐:“今日不去文华殿了。一应奏章,先送到偏殿,待孤稍好些再看。” 太子染恙的消息立刻传开,东宫的太医匆匆赶来,确诊是劳累过度兼感风寒,需立即服药静养。 朱标性子执拗,挥挥手道:“不过是小恙,歇息片刻便好。” 太医们面面相觑,太子不肯服药,他们不敢强劝,可若病情因此加重,他们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章,闻听太子病了竟不肯服药,当即撂下朱笔,二话不说便起驾往东宫而去。 踏入朱标寝殿,只见儿子面色蜡黄,斜倚在榻上,眼窝深陷,一副形销骨立的憔悴模样。 朱元璋心头猛地一揪,一丝悔意悄然掠过。 老了,脾气该改了。是不是昨日对儿子逼得太紧了?都快四十的人了,还像从前那般劈头盖脸训斥,是否太过? 可他生性刚硬,从不轻易表露温情,更别提在儿子面前服软了。那点心疼瞬间被习惯性的严厉所覆盖。 他走到榻前,皱着眉头道:“多大的人了,连自己的身子都照看不好!咱像你这个岁数,领着千军万马在乱军中杀进杀出,老虎都能徒手打死三头!哪像你,一天到晚跟个病猫似的,一点风寒就躺倒了!” 听着父亲粗粝的关怀,朱标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有力气争辩,只喘息着道:“父皇,那幅图,确实是允熥画的。” 朱元璋精神陡然一振,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哦?你何以见得?” 朱标费力地咽了口唾沫,试图缓解喉咙的灼痛,缓缓道: “是父皇想得过于复杂了。昨夜,儿臣在允熥房中睡了一宿。他房里堆满了《舆地纪胜》、《水经注》、《元和郡县志》、《玄奘西行记》之类的古籍,更有许多兵家地理杂书。 儿臣随手翻了几本,只见页边空白处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札记,见解虽显稚嫩,却颇有灵光。” 朱元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朱标继续道:“他书案下、箱笼里,散落着好几张画废的草稿,那勾勒的手法,与献给父皇的那张图如出一辙,上面的字迹,也是他一笔一划的功夫,做不了假的。” 看着父亲眼中闪过的惊异,他又补充了最关键的证据: “在他书房角落,儿臣看到了两张尚未完成的图。一张是察合台汗国周边的山川地形,另一张……竟是奴儿干的详尽舆图。 父皇说那张图是蓝玉画了给他的,确实猜忌过甚了。蓝玉是个兵痴,纵然自己画出来,又岂会舍得将那等心血轻易给一个孩子?” 朱元璋久久沉默,半晌才喃喃道: “这个混小子!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偷偷藏了这么一手?!你这个当爹的,为何竟一丝也不知晓?!” 他站起身,在殿内急促地踱了两步,脑海中浮现出那双清澈倔强的眼睛。 所有的疑窦,在此刻似乎真的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欣慰。 原来,他朱家的苗圃里,还藏着这么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就在这时,夏太监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挪进殿内,也只有抓住这个空当,才能让太子把药喝下去。 他先向朱元璋行了礼,叫了声“皇爷”,然后转向太子,语气愈发小心: “小爷,太医院胡院正在外头候着呢,是不是传进来,请个平安脉?” 朱标极其不耐地挥挥手:“说了只是乏了,歇歇便好,叫他退下,莫来吵我清净!” 夏太监不敢再劝,求助的目光投向朱元璋。 朱元璋脸色一沉:“啰嗦什么?叫他进来!” 夏太监如释重负,赶紧退出去传人。 片刻,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提着药箱快步走入,先向皇帝和太子行了跪拜大礼,这才敢起身趋步至榻前。他在绣墩上侧身坐下,仔细察看了太子的面色与舌苔,取出一个软垫脉枕,垫在朱标手腕下,三指搭上寸关尺,时而独按,时而总按,凝神细品。 殿内一时静得可怕,朱标一直闭着眼,眉头微蹙,似在强忍着一波波袭来的不适。 诊脉完毕,胡太医转向朱元璋,谨慎地回话:“皇爷,太子殿下此脉,左关弦细而劲急,主肝木郁结不舒;右关濡弱无力,乃脾土失于健运之象……” 朱元璋不耐地打断:“行了!这些文绉绉医书咱也听不懂!你照直说,到底是什么毛病?严不严重?” 胡太医连忙躬身回道: “回皇爷,殿下这病的根子在于过于操劳,心神损耗太大,加之近日心绪波动剧烈,风寒邪气一引,便全都发出来了。眼下务必悉心静养,万万不可再强撑劳心……”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道:“用最好的药。务必让太子尽快好转。” 胡太医悄悄松了口气,退至一旁的书案,凝神静思,郑重地写下一纸药方。 第10章 侍疾 大本堂下学的时辰比平日稍晚了些。朱允熥收拾好书匣,心里记着昨日皇祖父的吩咐,让他今夜仍去乾清宫。 他有些不解,皇祖恩宠实在不合常理,究竟是因为什么才时来运转的呢。 朱元璋正批着奏章,见他来了只抬了抬眼,随口提了一句:“你爹今儿个没去文华殿,身上不大爽利。你去他那儿看看。” 朱允熥怔了一下,"我爹不碍事吧?" 朱元璋定定地看了他半天,说道:"不碍事,去吧。" 他退出殿外,心里充满了忧愁,急匆匆穿过宫道,径直往太子寝殿走去。 殿内比平日更安静,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药味,父王半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身上盖着薄衾。 他几步走近,依礼躬身,"儿臣给父王请安。“ 朱标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声音低哑:“你从皇祖那儿过来的?” “是。听闻父王不适,儿子赶紧过来看看,父王觉得怎么样?哪里难受?” “唔,”朱标应了一声,“没什么大碍,歇息两日便好。” 朱允熥站在榻前,看着父亲精神似乎不算太差,往日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重淡了许多,眼神也显得松快,可病色却是实实在在的,让人放心不下。 他哪里知道,父亲刚刚经历了一场过山车,外加一场大地震,整个人都是轻飘飘晕乎乎的。 朱标一向深沉内敛,绝不会轻易向儿子袒露什么,朱允熥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寝殿中的空气沉默得有些尴尬。 正这时,一个中年太监端着黑漆药盘,小心翼翼走进来,躬身道:“太子爷,该进药了。” 朱标瞥了一眼那碗浓黑的药汁,道:“先放着。” 太监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端着药盘进退不得。 朱允熥迟疑片刻,轻声道:“父王,您常教导儿子,良药苦口利于病。既然太医开了方子,还是用一些吧,身子要紧。” 朱标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那碗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那就……端过来吧。” 太监连忙将药盘端近。朱允熥伸手接过药碗,将碗沿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瞬间在口中炸开,涩得他舌根发麻,浓重的药气直冲鼻腔。 原来父亲常年喝的药,竟是这般苦彻心扉的滋味,难怪总是不肯喝药,这味道,换了谁也受不了啊。 他稳住心神,用小银匙舀起一勺,小心地吹了吹,递到朱标唇边。 朱标看了他一眼,微微张口喝了。 就这样一勺一勺,喝了约莫小半碗,朱标偏过头,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惯的倦意:“好了……就这些吧,实在难以下咽。” 朱允熥也不再劝,将药碗放回盘中,悄声吩咐小太监提来一桶温水,备好了棉巾。 他低声道:“父王,净净面,泡泡脚,能松快些。” 见父亲轻轻点头,他赶紧拧了热棉巾递过去。 朱标接过来,在脸上敷了片刻,温热的水汽似乎驱散了些许疲惫。 随后,朱允熥蹲下身,替父亲脱去绫袜,将那双略显浮肿的脚缓缓浸入温水中,用手撩着水,轻轻浇在脚背上。 朱标靠在榻上,闭着眼,发出一声轻微的喟叹。 泡了一会儿,朱允熥用干布仔细替父亲擦干脚,扶着他侧身躺下,为他盖好薄衾,然后移步到榻后,跪坐在父亲背后,在后颈、肩胛、脊背各处轻轻揉捏。 朱标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他能感觉到儿子手上的力道,带着生涩的试探,却又异常认真妥帖。 恰到好处的揉捏,一点点化开他肩背处的酸胀与僵硬。 他闭着眼,眉宇舒展开来,沉入了一种久违的安宁。 朱允熥看着父亲松弛下来的脸,看着他鬓角早生的华发,心中默默祈祷,便宜老爹,你可要多活几年啊,最好能长命百岁。 朱标一直在闭目养神,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两三刻钟后已经睡着了。 朱允熥静静守了片刻,小心地从榻上下来,掖了掖父亲的被角,踮着脚尖退出了寝殿。 夜色已经很浓,空气中带着潮湿的寒气,他回到自己的院落,推开卧房的门,走到榻边时猛地定住了。 素色锦褥的边缘,静静躺着一枚湖蓝色玉佩,雕刻着简洁的云纹,系着明黄丝绦。 朱允熥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这是父亲的贴身玉佩!绝不会错!它怎么会在这里?父亲来过房间?不仅来过,恐怕还在此处坐过,甚至……停留过不短的时间。 他捏着玉佩,心头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诧异,父亲为何会来,还在卧房里留下了痕迹? 他立刻转身,几步就跨入了书房。 推开书房门的刹那,他整个人僵在了门口,眼前的一切彻底变了样! 原先随意堆在案上的书册,此刻全都整整齐齐地码回了书架,分门别类,井然有序,比他任何一次自己收拾得都要规整。 那些画废的,被他揉成一团的稿纸消失无踪。 而在书案正中,几张《奴儿干山川河流详图》与《察合台汗国山川形势图》的草稿,被格外仔细地抚平了每一道折痕,边角对齐,平平整整地叠放在一起,上面端端正正地压着青玉笔洗。 他的目光移向笔山。 上面所插的,以及旁边笔盒里收纳的所有毛笔,笔杆一律朝向东方,排列得一丝不苟。 确定无疑,是父亲来过了。 他不仅进了卧房,更进了这间书房,还整理过所有的书,看过了所有这些图纸! 父亲既然什么都知道了,可是……为什么在探病时,面对他却只字不提?父亲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身体疲倦没力气提,还是觉得不过是小孩子的胡乱涂鸦,没什么提的必要? 朱允熥在书案后静坐了片刻,心头千头万绪终究难以理清。 他索性铺开一张新纸,重新执起笔,又勾勒起西域的山川脉络。 这一画,便是小半个时辰,直到手腕传来酸涩,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才搁下笔。 他走进卧房,在榻上翻来覆去,脑海中反复浮现父亲病中的倦容、苦涩的汤药、还有被整理得一丝不苟的书房。 种种画面交织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困意才终于战胜了纷乱的思绪,将他拖入梦境。 再睁开眼时,窗纸已透进熹微的晨光。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是当值的宫人已经候着了。 他坐起身,扬声道:“进来。” 两名宫女应声而入,低着头,手脚麻利地伺候他盥漱、更衣。 一切收拾停当,他推开房门,清晨略带寒意的空气扑面而来,精神为之一振。 他没有丝毫耽搁,朝着太子寝殿的方向走去。按照宫中的规矩,该去给父王请安问疾了。 到了太子寝殿,才发现吕氏和允炆早就在那里。 朱标经过一晚上的休息,脸色比昨天好多了,见他来了,甚至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吕氏正坐在榻边的绣墩上,保养得宜的脸上立刻堆满笑意,主动招呼:“熥儿来了?快过来让你父王瞧瞧。” 说着还往旁边让了让,腾出离榻最近的位置。 朱允炆也抢着上前一步,亲热地拉住他的衣袖,语气满是关切: “三弟昨夜睡得可好?听说你昨日在父王榻前侍奉到很晚,真是辛苦你了。” 朱允熥心中冷笑,垂下眼睑依礼回应:“母亲安好,二哥安好。侍奉父王是分内之事,不敢说辛苦。” 他抬眼看向榻上的父亲,只见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对眼前这“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景象颇为欣慰。 朱允熥缓步上前,在吕氏让出的位置跪坐下来,轻声问道:“父王今日感觉可好些了?” 朱标声音比昨日清朗些许:“好多了,你们不必挂心。” 吕氏在一旁笑着接话:“可不是么,殿下今早进了一碗燕窝粥,气色也好多了。你们兄弟这般孝顺,殿下心里高兴,这病自然就好得快了。” 朱允炆连忙称是,又说了几句讨巧的吉祥话。 朱允熥安静地跪坐在一旁,看着父亲含笑的侧脸,心里明镜似的。 朱标看着两个儿子,坐直了些身子,温声道:“你们不必都在跟前守着,赶紧去学堂吧,莫要误了先生讲学。” 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气转为惯常的训诫:“到了学堂要专心致志,不可懈怠。” 说着看向允炆,“尤其是你,近来的字迹浮躁,需加紧练习,务求端正。” 随即转向允熥,“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该背诵的经义文章定要熟记于心,不可偷懒。待我病愈之后,是要查问你们功课的。” 兄弟二人皆垂首应下。 朱标挥了挥手,重新靠回引枕上,合目养神。 朱允熥与朱允炆恭敬行礼,一前一后退出了寝殿。 第11章 密议迁都 朱标这场风寒来得急,去得也快。 在朱允熥接连几日的精心照料与太医调理下,不过三四日时间,病气就已经散去,精神也恢复如常。 那天他无意间发现两个儿子的惊人秘密,内心带来了强烈的震动,也被他悄然埋在了心底。 朱元璋和朱标父子俩十分默契,他们谁都没有去问允熥地图的事,而允熥也浑然无觉。至少在表面上,整个宫廷都一切如常。 病刚好些,朱标便回到文华殿,那里有堆成山奏章等着他。 他是一个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人,只要有一丝力气,就会毫无保留地使出来。 这天午后,朱元璋召朱标至乾清宫。 老爷子开门见山:“标儿,前几日咱跟你提的迁都之事,你这几天可想出个章程了?” 朱标谨慎回道:“鞑虏确实是心腹大患,北方空虚,地荒民穷,自唐亡以来,一直在胡人治理之下,尤其燕云地区,胡风极盛,为长治久安,迁都极有必要。 只是国朝新立,百废待兴,迁都工程浩大,所需钱粮、木料、工匠、役夫,数额巨大,眼下国库空虚,实在难以支撑。再有,江南是财赋重地,贸然迁都北方,江南豪强愿意吗?他们会不会制造事端,引发动荡?” 朱元璋缓缓道:“你的顾虑确有道理。南京虽好,却不是开拓之都。自秦汉隋唐到如今,北边不安宁,天下就永难安宁,赵宋两次亡于胡人之手,家国沦丧,天下倾覆,亿兆生民陷于铁蹄之下,填于沟壑之中。 这是血的教训,可一可二不可三,趁着咱还干得动,就把这天底下最难啃的硬骨头给啃下来!咱的意思,徐徐图之,咱们父子用十到二十年乃至三十年时间,完成迁都大业,绝不把麻烦事扔给子孙后代。” 一番慷慨陈词,令朱标深受感染。 朱元璋随即下令:“标儿,过几天,叫上蓝玉、冯胜、傅友德和汤和那几个老家伙,关起门来议一议。他们都是跟着咱打天下镇守四方的,听听这些带兵之人的看法,心里也好有个数。” 朱标深知父亲一旦下定决心便一往无前,也不再多言。 几日后,乾清宫西侧的武德殿内烛火通明。 此处不似奉天殿那么庄严肃穆,更像是皇帝处理机密政务的书房。一场将决定帝国未来走向的机密会议,悄然进行。 与会者少,分量却重:太子朱标、凉国公蓝玉、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友德,以及老迈的信国公汤和。他们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北疆舆图周围,神色凝重。 朱允熥垂手侍立,时而为祖父轻轻捶打肩背,时而悄无声息地为重臣续上热茶。他低眉顺目,像个不起眼的侍从,两只耳朵捕捉着在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语气的变化。 朱元璋喝了一大口浓茶,将茶叶吐回手心,特有的淮西口音开了腔: “今儿个叫你们来,是要说件要紧事——迁都。咱这些日子看着北边舆图,心里头实在不踏实。” 几位大将纷纷想发言。朱元璋抬手微压,示意太子:"把兵部、户部近日呈上的要紧奏报,跟他们说说。” 朱标从袖中取出备好的奏章展开:“甘肃奏报,上月有大股鞑骑南下。大同总兵奏报,蒙古部落有异动。辽东都司也奏报,女真诸部与北元残余勾连渐深……仅去年一年,漕河北运粮秣达三百五十八万石,征调民夫逾三十万众,运河沿岸州县疲于奔命……” 一连串边情与数字,勾勒出大明帝国正以东南数省,艰难滋养脆弱的北部边防。 朱元璋手指划过舆图上蜿蜒的长城,点向广袤漠北。 “北元那些余孽,败是败了,可人还在,马还在,弓刀还在。等他们在漠北喘过气来,随时都能南下打草谷。南京好是好,就是离前线太远。咱这心里,总觉着拳头打出去少了力气。所以咱琢磨着,为了子孙后代,是不是该往前挪一挪,找个更能镇得住场子的地方当都城?这是千秋大计,大伙都讲讲,有啥说啥。” 蓝玉率先发声,带着一贯的锐气: “陛下圣虑深远!要挪就一步到位,北平是前元大都,根基还在,有陛下坐镇指挥,我铁骑出居庸关、古北口,一月之内便可直捣虏庭!而且北平近海,水运陆运都方便。” 他话音刚落,侍立在侧的朱允熥提起茶壶,为他半满的茶杯又续上了热茶,滚烫的茶水迅速注满杯盏,直至边缘,眼看就要溢出。 这失礼的举动让蓝玉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待蓝玉说完,冯胜微微摇头接口道: “蓝玉,北平固然前出,却也过于险要。如果虏骑绕道破关,则京师震动,天下危急。关中是四塞之地,表里山河,易守难攻,也该考虑。” 不等冯胜话音落地,朱允熥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清嗓子般的轻咳:“嗯、嗯嗯……” 此情此景,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朱标眉头一皱,不满地瞪了儿子一眼。 朱元璋直接开骂:“你个小兔崽子,嗓子眼里长鸡毛了?咳什么咳,咳你爹个腿,欠揍玩意儿!” 朱允熥立刻缩了缩脖子,低下头。 傅友德见气氛稍缓,这才开口道:“宋国公确是老成谋国之言。只是…关中自唐末以来,水利失修,物产远不及江南,百万军民供给全靠漕运,又是逆流而上,未免太难了。洛阳居天下之中,漕运四通八达,北控燕赵,南引江淮,也是个稳妥之选。” 三个人三种主张,汤和说道: “无论迁往哪里,都是浩大工程。北平残破,关中凋敝。天下初定,民力有限,迁都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信国公这番话,如同一瓢冷水,殿内出现了片刻的沉默。 朱标道:“信国公所言甚是,迁都动辄耗费亿万钱粮,征发数十万民夫,不可不慎。若真要迁,也需做好万全准备。至于地点……关中似乎更为稳妥。” 此言一出,朱允熥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来了,历史的车轮正朝着既定的深渊碾去。 祖父倾向于关中,父亲也认同关中……下一步,便是派遣太子视察陕西。然后……便是那场要了父亲性命的劳累过度引发的沉疴。 关中经济上过度依赖东南漕运,物流成本极高,会拖垮整个帝国。北京会成为帝都,成就天子守国门的气魄,却也埋下诸多隐患。 可他现在一个字都不能说。咳两声都被老爷子骂个没完,要是胆敢开腔反对……估计会被老爹乱棍打死。 会议又进行了半个时辰,最后也没能下结论,蓝玉还跟汤和吵了起来。 朱元璋并不急于一锤定音,最后挥挥手:“蓝玉你他娘的是属疯狗的吗?怎么逮谁咬谁?莫非只许你一人说话,不许别人说话?好了,今天先议到这儿,你们都回去再想想,过几天再议。今日之言,出得此殿,勿与外传。” 众臣躬身告退,朱标也行礼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朱元璋对朱标说道:“关中究竟如何,还得亲眼去看看。你近日准备一下,待天暖了,替咱去陕西走一遭,仔细勘察山川形胜、民情风俗。顺便把朱樉那个混账押回来,三秦百姓可被他祸害惨了。” 朱标恭敬应答:"预计四月就能启程。" 朱允熥端着茶盘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溅了出来,他迅速低头,用眼角余光扫过祖父的侧脸,又看向父亲即将离去的背影,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见父亲转身走向殿门,他心中焦急,下意识地挪动脚步,想要紧随其后。 刚低着头跟着朱标的背影迈出两步,身后传来朱元璋一声低喝: “允熥!回来!” 第12章 水满则溢 朱允熥赶忙转身,小步快走回到御案之前,"爷爷,怎么了?" 朱元璋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狠狠往上提了提,骂道: “你个兔崽子啊!国公们说话你咳个啥啊?嗯?咳啊,再咳,再咳几声咱听听?三天不打你就上房揭瓦了!说,刚才憋着什么坏呢?” 朱允熥耳朵上火辣辣的疼,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能说我爹陕西去不得,去了就活不成了?肯定会被当成逆子打死! 朱元璋另一只手高高扬起来,作势要打,“说,咳个啥?没规矩!当着那几个老家伙的面丢咱的脸,是不是存心故意的?” 朱允熥念头飞转,必须给老头一个解释,一个符合十三岁皇孙身份,又能稍稍化解眼前危机的解释。 他不敢提迁都,更不敢提父亲安危,只能将矛头对准自己,信口胡编了一个理由。 “孙儿……孙儿是听宋国公说起关中,想着……想着书上说那里有羊肉泡馍,特别好喝……一时馋了,口水呛、呛着了……”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松开了手,笑骂了一句:“没出息的东西!一点吃食就让你在大臣面前出乖露丑?滚回去把《礼记》抄十遍!” “是,孙儿这就去。”朱允熥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逃也似的退出了武德殿。 他没想到这种理由也能蒙混过关,但如何阻止父亲去陕西,还得从长计议。 大树底下好乘凉,太子爹威望如日中天,不论藩王、武勋,还是文官,都服他。他就是大明的定海神针,只要他活着,大明的江山就稳如泰山,就算借朱棣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胡来。 朱标的位子无人可以取代,假如他死了,就意味着大明的天塌了,必定洪水滔天,血流成河。 事实上,朱标死后,朱元璋六十五岁突然失去继承人,彻底抓狂,除了清洗常蓝武勋集团推朱允炆上位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朱标之死是大明王朝最大的黑天鹅事件,改变了整个历史走向。 当朱允熥在武德殿挨揍的时候,蓝玉已乘坐马车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夜已经很深了,但他却毫无睡意。他躺在宽大的床榻上,武德殿内的一幕幕在他脑中反复回放。 皇帝的战略决心,太子的谨慎,同僚们的争论……但这些都渐渐模糊,最终定格在一张稚嫩的脸上。 “不对劲,很不对劲……”蓝玉喃喃自语。 一个十三岁的皇孙,凭什么出现在决定帝国命运的顶级密议中?仅仅是端茶倒水? 难道……难道陛下属意的第三代是允熥?这个想法让他血液沸腾起来! 朱允熥是谁?是他亲外甥女常氏的儿子,若是允熥上位,他蓝玉,就是名副其实的帝党,是皇亲国戚中最硬的那一根台柱子。这是他们淮西武人集团梦寐以求的结果。 他恨不得立刻冲去开平王府,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常昇。 次日天刚蒙蒙亮,蓝玉就命心腹家将立刻去常府,让常昇过府一叙。 常昇不敢怠慢,匆匆赶来,一进书房,就见蓝玉顶着两个黑眼圈,精神却异常亢奋。 “舅舅,何事如此紧急?” “你且坐下。”蓝玉脸上带着得意,“昨日陛下召我等入武德殿密议。” 常昇一听是御前密议,好奇心大起,凑近问道:“议的何事?” 蓝玉眼睛一瞪,啐了一口:“呸!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这是你该问的事吗?脑袋不想要了?!” 常昇被噎得一愣,不敢再问。他知道自己舅舅脾气,能说的自然会说,不能说的问也白搭。 蓝玉见他老实了,这才踱步到窗前说道:“议的什么事不能告诉你。但有一件事,可以跟你说说。昨日,允熥那孩子,也在殿内伺候。” 常升一愣,“他一个孩子,去那里做什么?” 蓝玉道,“陛下亲自带在身边的,而且,这孩子在给我倒茶的时候,我杯中尚有半杯,他却拎着壶,硬是把滚水给我倒得满满的,那么烫,让我怎么喝?那小子,莫非是存心不让我喝茶?” 他开始只当是孩子毛手毛脚,越想越觉得蹊跷。 常昇性格比勇猛粗豪的舅舅要细腻一些,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舅舅!允熥那孩子,恐怕不是失礼,是在提醒您啊!” 蓝玉愕然,“他一个毛躁孩子,提醒我什么?” 常昇严肃起来,“水满则溢啊舅舅。允熥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比如有人觉得舅舅风头太盛,权势太满,所以才借这个机会,用这杯满茶来点醒您?” 蓝玉打了个激灵,猛地想起了昨日会议上自己的表现,慷慨激昂主张直捣虏庭,还和汤和吵了起来,差点爆了粗口,在陛下眼里,这是不是就是过满的表现? 他脸上的狂喜瞬间褪去,半晌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孩子有心了。 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朱允熥便已起身。 昨夜他睡得并不安稳,抄《礼记》抄到深夜,父亲即将巡视陕西的阴霾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洗漱完毕,换上常服,在内侍的引领下,前往大本堂。 学堂里已然有了不少人,见到他进来,目光各异,有好奇,有探究,更不乏隐藏的嫉妒。 昨日武德殿密议,虽然内容无人知晓,但允熥在身边伺候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宫内悄然传开。 朱允炆主动招呼:“三弟来了。” 朱允熥只是淡淡点头回应,拿出书本,心中冷笑,那些羡慕嫉妒恨,与他面临的巨大压力相比,不过是个屁。 他现在只想找个机会,让父亲放弃陕西之行,这是事关长房生死的大事。 一天的课业在沉闷中度过,日头西斜,眼看就要散学,乾清宫的一名内侍出现在学堂门口,对着当值的先生低语几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被吸引过去。 那名内侍径直走到朱允熥案前,躬身道:“三皇孙,陛下召您即刻至乾清宫见驾。” 又来了!学堂内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哗然。皇爷爷再次单独召见,而且是在散学时分,这分明是要共进晚膳的节奏,这恩宠,简直骇人听闻! 朱允炆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 朱允熥心中也是一凛,是福是祸?是昨天失仪要追加惩罚?还是老爷子看出了什么? 在众多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他默默收拾好书本文具走出学堂。 门外停着一顶只有皇帝特赐才能在宫城乘坐的软轿。 晃晃悠悠地穿行在宫墙之间,朱允熥的心也七上八下。 轿子在乾清宫前落下。 朱允熥整理了一下衣袍,跟着引路内侍,低着头穿过几重殿门,径直来到朱元璋日常起居的暖阁。 掀帘而入时他傻了眼。 第13章 小杖受,大杖走 只见朱元璋穿着常服坐在暖炕上,面前紫檀木大案空空荡荡,只摆了一只硕大无朋的海碗——说它是脚盆也不为过。 碗里盛满热气腾腾的羊汤,汤色奶白,浮着翠绿葱花。 几条羊腿炖得酥烂,白嫩厚实的肉浸在汤中,几乎要溢出来了。案边另有个大瓷盘,金黄喷香的馍馍堆成了小山。 朱元璋用下巴指了指海碗:“小子,不是馋羊肉泡馍吗?今儿爷爷让你吃个够!这一碗羊汤,还有这十几个馍,不吃完不许睡觉!” 朱允熥看着足够三个壮汉吃饱的分量,欲哭无泪。这哪是赏赐?分明是刑讯!看来老爷子根本不信他那套鬼话。 此刻再找借口只会招来更严厉的惩罚,他心一横,爬上暖炕,掰开个馍泡进滚烫的羊汤,夹起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努力咀嚼吞咽。 羊肉炖得极烂,汤汁浓郁,馍馍吸饱汤汁后软糯可口,本是绝顶美味,但再好的东西也架不住如此海量。 朱元璋再没看他,拿起朱笔批阅奏章。 一个馍,两个馍,三个馍…… 胃袋迅速膨胀,羊汤的油腻泛上喉咙。 四个馍,五个馍,六个馍,七个馍…… 朱允熥动作越来越迟缓,每咽下一口都异常艰难,肚子明显鼓了起来,腰带勒得难受。 挣扎着吃到第九个馍,羊汤己经顶到下巴。 “呃,呃……”他双手捧着滚圆的肚子,从炕上溜下来跪地哀嚎:“皇爷爷!饶了孙儿吧,再吃就要炸了!” 朱元璋瞥了眼案上,哼道:“吃够了?” “吃够了,真的吃够了!孙儿再也不敢馋嘴了!”朱允熥忙不迭点头。 朱元璋咬牙切齿说道'“没出息的东西,滚榻上睡觉去。剩下的留着明晚吃!这一回,咱非得让你吃够、吃饱、吃得这辈子想起羊肉泡馍就想吐!” 朱允熥连滚爬爬地行礼:“谢……谢皇爷爷,孙儿告退……” 那一夜,他梦里全是翻滚的羊汤和堆成山的馍馍。 第二天在大本堂,他瘫坐在座位上,精神萎靡不振。 “嗝——”一个响亮的饱嗝冲口而出,羊肉汤气息在学堂里荡漾。"嗝——“,又一个饱嗝。 不少人掩着口窃笑。 坐在不远处的朱高煦抽了抽鼻子凑过来:“三哥,昨天吃羊汤了吧?啧啧,皇爷爷真宠你啊!天天给你开小灶!” 朱允熥骂道:“你个杀才,滚一边去!三哥快被那小灶撑死了!你知道那是多大的海碗吗?喂牲口的盆!” 朱高煦挠挠头不解,看朱允熥样子又不像作假,讪讪缩回去嘀咕:“能被皇爷爷这么撑死,那也是福气啊……” 好不容易熬到日落散学,朱允熥心中祈祷皇爷爷忘了昨晚约定。 然而祈祷显然没有生效。那个熟悉的乾清宫内侍,如同索命无常,再次准时出现在学堂门口。 所有皇子皇孙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朱允熥认命地叹口气,步履沉重地走出去,坐上通往刑场的软轿。 乾清宫暖阁里,浓郁的羊肉香气甚至比昨日更霸道。 紫檀木大案上场景重现。朱元璋依旧批着奏章,听到脚步声,用朱笔指了指案上:“坐下,吃。” 朱允熥心知,吃了今天还有明天,吃了明天还有后天,这糟老头子坏得很,摆明了整人。不过是咳了两声,又没犯天条,没完没了了,至于吗? 他没上炕,带着哭腔耍赖:“皇爷爷,孙儿……真的不能再吃了,再吃就要吃死了……” 朱元璋冷哼一声:“吃死了?咱看你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这么美气的羊汤,几人能吃上?" "爷爷,高煦也想吃,要不把他叫来一起吃,省得他笑话我吃独食。" "没事,让他笑去,咱只疼你这个孙子。你前儿个不是馋哭了吗?怎么今儿倒不吃了?给咱爬炕上去!吃!吃个够!” "爷爷,羊汤虽好,也不能多吃,明天再吃行不行?" "不行!“ 朱允熥小脸皱成一团:“孙儿是馋羊汤…可…也不是这么个吃法啊!今天在学堂打了一整天羊汤嗝儿,被高煦、高炽、济熺、济熿、尚炳笑话惨了,先生也直皱眉头,太丢人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抹根本上就不存在的眼泪,偷偷观察皇祖反应。 朱元璋把朱笔往砚台上一搁:“少来这套!你个小猢狲屁股一撅,咱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你馋羊肉泡馍?呸!你骗鬼呢!” 声音陡然严厉:“说!冯胜老儿说话时,你咳什么劲?心里憋着什么屁?今天不交代清楚,往后一日三餐,顿顿羊肉泡馍!” 朱允熥知道再耍赖下去老爷子只会更恼火。 他不再假装干嚎,真的挤出眼泪,哽咽叩头:“皇爷爷圣明!说实话,孙儿……就是故意咳的……” 朱元璋举起巴掌:“你以为咱不知道你是故意的?你的胆子可真肥!把你二叔三叔四叔加一起都顶不上你一个。说,为啥故意咳?” 朱允熥用手背抹了把鼻涕:“听宋国公说起关中,心里……突然就害怕了!” 朱元璋眉头紧锁:“害怕?关中有什么好怕的?有咱在,有咱大明百万雄师在,你怕个鸟!” 朱允熥因哭泣而断断续续:“孙儿怕父亲…前些日子,父亲病得那么重,刚好没多久……书上说关中山高路远,气候跟南京全然不同……最容易水土不服,引发旧疾。父亲这一去几千里,车马劳顿…孙儿…怕父亲身子受不住啊!” 他越说越伤心,仿佛已看到朱标病倒在路上:“那天孙儿一想到这个就害怕,才故意咳出声……孙儿错了,不该御前失仪……可孙儿是真的怕……求皇爷爷别让父皇去!” 说完伏地哭泣,肩膀一抖一抖。 朱元璋被他气笑了,揪着他耳朵道:“胡说!你爹又不是纸糊的!去趟西安多少人伺候护送?想坐轿坐轿,想骑马骑马,想坐车坐车,哪样不行?沿途州县迎来送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去趟关中怎么了?老子当年…” 朱允熥急得没法,扯嗓子干嚎:“爷爷真狠心!朝廷养那么多官不使唤,偏偏使我爹一个人!成天把我爹当牛马使!起三更睡半夜,人都累脱相了,您看不见吗!” 这话可把朱元璋惹毛了,一把将他按在榻上,照屁股“啪啪”几巴掌:“还敢顶嘴!反天了你!” 朱允熥梗着脖子不讨饶:“爷爷干脆打死我算了!反正我爹累死了我也活不成!只要我还能喘气,我就不许我爹去关中!怎么说都不许!” 朱元璋气得干瞪眼:“你凭什么不许?这大明朝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朱允熥梗着脖子,毫不退缩地顶了回去:“就凭他是我爹!您不管他的死活,我这个做儿子的不能不管!” 这一句如同热油泼进了火堆。朱元璋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顶门,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他暴怒之下,顺手抓起案几上那柄用来镇纸的紫檀木戒尺,带着风声就朝朱允熥劈头盖脸地扇了过去! “老子打死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 眼看戒尺就要落下,朱允熥却像只受惊的兔子,腰身一拧,灵巧地向后一跳,险之又险地避了开去。 戒尺“啪”地一声重重砸在暖炕的边缘,听得人心里一颤。 一击落空,朱元璋更是怒不可遏,几乎是在咆哮:“反了!反了!小兔崽子,谁给你的胆子敢躲?!” 朱允熥此刻也豁出去了,他飞快地绕到紫檀木大案的另一侧,利用这宽大的案几与祖父对峙,嘴里还不忘引经据典: “凭什么不躲?难道要白白被打死吗?孔圣人说过,‘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您这都要动家法了,我不跑等着被您打死吗?我才没我爹那么老实,站在原地等着挨打!” “你……你他娘的还敢跟老子掉书袋!你个小畜牲,孔老二拽了那么多文,你怎么单记得这一句?” 朱元璋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提着戒尺就绕着大案追了过去。 朱允熥绷紧了神经,始终保持着与祖父相对的位置,绕着案子敏捷地躲闪。 暖阁内顿时出现了一幅极其怪异而又惊心动魄的画面:威严无匹的大明开国皇帝,竟被一个半大孙子引得绕着书案追逐。 宫女太监们听到响动跑过来,看到这一幕,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个个面无人色,跪伏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上前劝阻了。 朱元璋毕竟年事已高,追了几圈便已气喘吁吁,体力不支。 他猛地停住脚步,将戒尺往地上一掷,一屁股坐在暖炕的台阶上,指着依旧保持警惕的朱允熥,胸口剧烈起伏,痛心疾首地怒骂: “畜生!真是个畜生啊!朱樉见了你都甘拜下风!气死咱了!标儿……标儿那么仁厚孝顺,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混账土匪崽子!” 盛怒之下,他已是口不择言,“……常遇春!对!常遇春那个杀才!土匪!他家养出来的外孙,也是个不讲道理的小杀才小土匪!造孽啊,看来结亲还是要结读书人呐!天老爷啊,你气死我了!” 第14章 雷霆之怒 朱标在文华殿批阅奏章,一个心腹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小爷!不好了!三皇孙在暖阁顶撞陛下,陛下……陛下动了雷霆之怒!” 朱标手中的朱笔“啪”地掉在奏疏上,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允熥平时看着老实,怎敢去捋父皇的虎须?父皇那脾气……他简直不敢想下去! 他几乎是跑着赶往乾清宫的,刚到暖阁门外,便听到里面传来儿子在哭诉: “您就晓得您的大明江山!我问您,是您的大明江山要紧,还是我爹的命要紧?要是让您在大明江山和我爹性命之间选一个,您选哪个?!” 朱标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我瞧您就不是我亲爷爷!您要是亲爷爷,怎么不知道心疼我爹?非把他累死不可吗?等他真累出个好歹,您想哭都找不着地方! 我爹连牛马都不如,牛马都歇冬,我爹从年头干到年尾,连三天都歇不了。天天起五更,睡半夜,累得都脱相了,您看不见吗?不心疼吗?" 这……这简直是翻天覆地、大逆不道之言!朱标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这孽障,怎敢如此妄言!不严惩,何以正纲常? 然而怒气之下,另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却占据了他的心。 儿子的话混账无比,却像一把钝刀子戳进了他内心不愿触及的角落。 “起五更睡半夜,人都累脱相了”…… “牛马都歇冬”…… 是啊,真的太累了。 肩上的担子比山还沉重,案牍劳形,政务如麻,近来咳嗽不止,精力大不如前。 再苦再累也从未对人言说,在父皇面前更是强打精神,不敢流露半分怯懦。 却没想到,竟被没心没肺的儿子看得清楚,还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吼了出来。 被理解的刺痛,对儿子的极度担忧,让他再也无法站在门外。 “哐当”一声,他猛地推开门,闯了进去,一眼看到儿子跪在地上,脸哭得通红,父皇高举着手掌,气得面目狰狞。 朱标本能地冲过去,一把揪住儿子的衣领,将他提起,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必须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就在巴掌即将落下之际,一只粗壮的手腕铁箍般钳住了他,力道之大,让他丝毫动弹不得。 朱标惊愕中对上父皇的眼睛,深不见底,有未消的余怒,有被触动的波澜,还有不容置疑的维护? “你干啥?滚出去!这儿没你事!” 朱元璋手腕一抖,将他推得踉跄后退两步。 朱标瞬间懵了,“爹?这个小畜牲不能要了,叫宗人府带走吧……” “咱说了,这儿没你的事!”朱元璋打断他,“咋?咱还没死呢,你就要当家作主啦?” 这话如同重锤,砸得朱标魂飞魄散,慌忙躬身:“儿臣不敢!” 朱元璋一把抓过朱允熥护在身后,恶狠狠地朝朱标吼道:“太子爷,这儿没你啥事了,走!" 宫廷之中从无秘密可言。 乾清宫暖阁里惊天动地的祖孙对峙,不出半个时辰便如野火般烧遍了宫闱的每个角落。 最先得了消息的,自然是吕氏与朱允炆母子。 “母亲果然料事如神。”朱允炆难掩嘴角的笑意,压低声音道,“他果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吕氏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娘早就说过,兔子尾巴长不了。一时得了圣心又如何?到底不是有福有德的根基。爬得越高,摔得就越惨,你且看他如今,可不就原形毕露了?” 朱允炆这些时日积压的郁气一扫而空。 自打朱允熥得了皇祖父青眼,他在宫中的地位便一落千丈,如今总算盼来了转机。他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连窗外阴沉昏暗的天色都明亮了几分。 正说话间,外头传来宫人通报太子回宫的声音。母子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立即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迎了出去。 吕氏抢步上前,见朱标面色铁青,便柔声劝慰: “殿下病体才好,千万保重身子,莫要动火气。允熥年纪尚小,顽皮淘气也是有的,来日方长,慢慢教导便是了。” 她说话时眼角微红,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对继子的关怀,又不失继母的分寸。 朱允炆更是殷勤备至,亲自伺候父亲更衣盥洗,又跪在榻前为朱标揉捏肩背。 他手法轻柔,言语温顺:“父亲劳累一日,且宽宽心。儿子虽愚钝,愿为父亲分忧。” 母子二人这一番体贴入微,果然让朱标紧绷的脸色稍稍和缓。 第二天,朱允炆起了个绝早,静候在太子寝殿门外,里面刚一传来起身的响动,他便轻手轻脚地趋入请安。 朱标似乎一整宿没怎么睡,脸上苍白如纸。 朱允炆侍奉父亲洗漱更衣,动作细致入微,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父亲的神色。 一切妥当后,他垂手低声道:“爹,儿子去上学了。” 朱标从喉间逸出一声淡淡的“嗯。” 朱允炆踏进大本堂,一股异样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黄子澄已开始授课,可直到午时散学用膳,允熥那个位置依旧空着,直至散学的钟声敲响,朱允熥的座位依然未见人影。 朱允炆回到宫中,便将这情形禀报了母亲吕氏。 “娘,他今日一整天都未曾入学。” 吕氏闻言压低声音告诫:“沉住气。眼下风云未定,切记,勿要妄言,更不可妄动。” 消息很快便飞出了重重宫墙,常昇听闻此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 “这……这糊涂孩子!怎敢如此!” 他站起身,在原地踱了两步,心乱如麻,片刻也不敢耽搁,立刻命人备轿,火急火燎地直奔凉国公府。 凉国公府内,蓝玉早已收到了风声。常昇慌慌张张闯了进来,一屁股坐下,颤声道: “舅父,您都知道了?这……这可如何是好!我、我简直五雷轰顶……” 蓝玉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厅内陷入一片死寂,舅甥俩相对而坐,谁也说不出话来。 第15章 改弦更张 次日,蓝玉至文华殿谒见太子,先议了半晌军政要务。 他指着舆图道:“殿下,云贵川交界处,土司势力盘根错节,叛服无常。臣观贵州地势,当择险要处增筑堡垒,步步为营,驻以精兵,方能渐次推进,真正弹压一方,使其不敢妄动。此事关乎西南长治久安,钱粮兵马调度需早日拟定章程。” 朱标仔细听着,不时询问细节,末了点头道:“国公老成谋国,此策甚妥。具体方案,着兵部与五军都督府详议后,再行呈报。” 公事已毕,蓝玉却未告退,略一迟疑,压低声音道:“殿下,臣……臣冒昧问一句,允熥那孩子,如今……” 朱标面色一沉,疲惫中透出几分不耐与愠怒,抬手打断了他:“此乃宫闱家事,国公不必过问。那孽障此番忤逆犯上,断不能轻饶。” 见太子态度坚决,语气冰冷,蓝玉只得躬身告退。 朱标忙碌一日,比往常更早结束了政务。回到东宫,即刻唤来夏太监,吩咐道:“你去一趟乾清宫,将三皇孙接回来。” 过了两刻钟,夏太监匆匆返回禀报: “小爷,奴才去了乾清宫,宫门紧闭。奴才叩门许久,方才得见汪公公。汪公公传了皇爷口谕,说……说三皇孙留在乾清宫,不许带回东宫。” 朱标沉默片刻,道:“知道了,下去吧。” 到了次日,朱标仍不放弃,再命夏太监:“你去大本堂外候着,父皇总不至于不让他进学,你见到他,立刻带回来!” 果然辰时刚过,朱允熥在内侍引导下,低着头默默走来。 夏太监连忙迎上躬身道:“三殿下,太子爷有令,请您即刻回东宫,今日不必入学了。” 朱允熥小脸瞬间煞白,深知回去肯定是一顿好打。 就在这时,乾清宫管事太监汪公公自廊柱后缓步走出,手执拂尘道:“夏太监,你回去禀告太子爷,就说皇爷有旨,三皇孙暂不回东宫。” 夏太监不敢多言,匆匆返回东宫,将方才情形一字不落地回禀了朱标。 朱标独坐书房忽然明白了,那日暖阁里剑拔弩张,父皇雷霆震怒,可最后……最后却把他这个太子轰了出来,独独留下允熥。 原来父皇从未真正想要严惩孙儿的顶撞,将允熥拘在乾清宫,实则是怕他将孩子带回东宫后动用家法。 想到此,朱标心头五味杂陈。父皇终究是心疼孙儿的,隔辈的疼爱,竟让素来刚硬的父皇也学会了迂回。 朱允炆下了学,快步转回东宫,直奔母亲吕氏寝殿。 “母亲,允熥今日来上学了。夏公公要带他回来,却被汪公公拦下了…” 吕氏问:“他可有什么异样?” 朱允炆回想起允熥满不在乎的神情,酸不溜溜道: “看样子并没有挨打,瞧着……反倒比先前更肥了些。莫非那羊汤当真如此养人?皇祖这是轻飘飘放过他了?凭什么!” 听了儿子的话,吕氏心中顿时翻涌难以抑制的愤懑。 常氏的儿子凭什么如此张狂? 犯下这等忤逆不孝、顶撞君父的大罪,竟能全身而退,未受半分惩处! 老爷子更是千方百计地回护,这算什么道理? 她越想越气,一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也吐不出,起身便往朱标房中走去,想着探探口风。 谁知朱标恹恹地靠在榻上,任凭她如何旁敲侧击,也只得了些不痛不痒的回应,终究什么也没探出来。 翌日,朱标比往常更早结束政务,径直往乾清宫去。 暖阁内,朱元璋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兵书,听得脚步声,淡淡说了一声:“坐。” 朱标依言坐下,开口问道:“父皇,允熥呢?还没回来?” 朱元璋目光扫过他:“怎么?他进他的学,你办你的差,一天到晚操心他作甚?” “儿子岂能不操心?”朱标语气激动,“那逆子犯下如此大过,若不严加惩处,何以正家规,何以训诫其他子弟?万请父皇莫要再袒护他了!” “咱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件事,不用你管!咱自有主张!” 朱标脖子一梗,不敢再争辩。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朱允熥在内侍的引导下,走了进来,一眼瞧见父亲与祖父相对而坐,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就往门边缩。 “逆子!还不过来!”朱标厉声喝道。 朱允熥身子一抖,畏畏缩缩地往前挪动。 朱元璋将兵书往榻边小几上一拍:“太子爷!你要教训儿子,领回你的东宫教训去!少在咱这儿耀武扬威!愿意坐就安静坐着,不愿意坐,赶紧请回!” 朱标道:“父皇这样袒护他,一定要他走到弑君弑父那一步才安心吗?" 朱元璋道:“呸!他会不会弑君弑父我不知道,反正是你这样不依不饶,存心气死我。跟你说不要你管这件事,不要你管这件事,你想怎么样?他犯了什么弥天大罪?我都不计较,你计较什么?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说了!" 然后转头看向朱允熥:"滚到后殿温书去!一天天的不消停!从哪蹦出来的欠揍玩意!“ 朱允熥赶紧溜之大吉。 朱标强压下心头的烦闷与怒火,没好气地开口道:“爹,儿子已准备妥当,三日后便启程前往西安。” 朱元璋从书页间抬起眼:“怎么这样急?不是说好等到四月再动身么?” “等不了了,”朱标语气硬邦邦的,“朱樉在西安无法无天,闹得鸡飞狗跳、人嫌狗憎。反正这趟关中迟早要走,不如早些去,先把他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再说。” 朱元璋放下兵书,“咱想好了,你不用去关中了。” 朱标很是诧异:“不是说好了由儿子去关中考察么?诸事都已备妥,爹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朱元璋语气笃定:“说不用去,便不用去了。关中之地,并不适合建都。秦汉隋唐几朝,早已将那地的气力榨干了。况且那地方太偏西边,今时不同往日。当年汉唐以关中为都正好合适,到了咱大明,再一味效仿前人,其实并不妥当。” 朱标没想到父皇竟有这般大的转变,追问道:“父皇为何突然作此决断?”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关中本就不是最合心意之选,再加上,咱也不愿见你长途跋涉跑那么远。朱樉那点事,派个得力大臣去处置便是,不必你亲自跑这一趟。” 朱允熥其实并未走远,只悄悄隐于帘后,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数月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轰然坠地,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畅快,终于,他做成了这件关乎生死的大事。 正心潮起伏,又听见朱元璋的声音传来,这一回,语气已转为关切: “标儿,你近来身体如何?咳嗽可还发作?” 朱标仍是逞强,应道:“无甚要紧,都是老毛病了。” 朱元璋却道:“什么叫老毛病?年纪轻轻,身子怎就这般不结实?你是一国储君,一身所系,乃是江山安危。今后自己须多加留意,早晨起早一些能行,夜里不必熬得太晚,每十天歇一天。还有,你要学会抓大放小,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朱标听在耳中,心头不由一暖,父皇从前对他说的,可不是这些。 那时父皇总告诫他,皇权必须牢牢握在手中,绝不可与人分享,事事都要经心,不要轻易信人。 他又想起这些年的风云变幻——废丞相、撤大都督府、广六部、设内阁……一番番折腾下来,其实很多人是白白杀掉的,许多罪也是白白受的。 他又想起李文忠,那个文武全才的表兄,本来可以当他强有力的帮手的,可惜与父皇失和,年纪轻轻就郁郁而终。如今想来,真是唏嘘不已。 第16章 茶艺大师 朱标退出乾清宫,走在漫长的宫道上,春夜的风吹在他脸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为什么父皇的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仅仅是因为允熥那番混账不堪的哭闹吗?或者仅仅不忍心让儿子千里奔波?’ ‘不,不可能,根本不可能?父皇是何等人物,岂会因儿女情长改变关乎国本的重大决策?’ ‘老十七是他的心头肉,过两年还不是扔到大宁卫那种苦寒之地。’ ‘那里可是最前线,比北平都要前出三百里,夜里睡觉都要防备蒙古人偷袭。‘ ‘那日武德殿内,允熥那几声不合时宜的咳嗽,那杯倒给蓝玉满茶……是失礼,还是存心故意的?’ ‘难道这小子从一开始就计划搅黄关中之行?关中又不是什么极边之地,难道我去一趟会死在那里不成?犯得着这么以死相劝。’ ‘还有那幅图,精妙绝伦,如同亲至,连蓝玉见了都撒不开手。一个深宫少年,仅仅凭着古书和军报就真能绘制得出?他每天除了去学堂,就是窝在书房涂涂画画,顶多找朱权和高炽玩一会,从哪学的这本事啊……’ ‘对了,明天把朱权叫到文华殿问一问,看允熥有没有跟他说什么体己话。’ 朱标一路七想八想,轿子己经到了端本门外,他下了轿,背着手踱了进去。 吕氏笑吟吟将他迎进厅中,斟了一杯茶,递到他手中,道: "殿下,你从父皇宫里回来的?是不是启程的日子定下来了?臣妾把衣服行李都准备好了,听说一来一回要四五个月呢,殿下一个人在外,怎么叫人放心得下?要不臣妾跟着一块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朱标喝了一口茶,将茶杯放下,说道:"不用了。父皇改主意了,我不用去关中了。" "啊?"吕氏大感意外,说好了去关中,准备了这么久,怎么说变就变? 她只怔了一瞬,马上笑颜如花,"哎呀,那就太好了。这些天我只要一想到殿下要出远门,就愁得寝食难安,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朱标疲倦地打了个哈欠,道:"不去也好,那么远的路,我也发怵。" 吕氏稍稍沉默,又问道:" 殿下什么时候把熥哥接回来?闹出这么大风波,孩子心里肯定害怕,不敢回来了。殿下有时候对孩子也未免太严厉了些。不爱读书就不爱读书,又不是指望他考举人进士挣俸禄银子。 殿下还是让孩子早些回来吧,一来我可以就近照顾,二来也省得一不小心又忤逆了父皇。如今父皇也上岁数了,千万不可动气。" 朱标道:"我心里有数,你忙去吧。" 吕氏施了一礼,袅袅娜娜走了。 这个女人虽然已经三十六岁了,但丝毫也不显老,单从背影看,和十七八岁的少女没有任何分别。她棋琴书画无所不通,书也读过不少。 太子妃常氏在世时,吕氏为侧妃。朱标不好女色,偌大的东宫只有这么两位妃子。常氏死后,吕氏晋为继妃。 吕氏梦寐以求的就是成为太子正妃。但太子妃常氏,不论是出身,还是在朱标心目中的地位,都太高了。虽然常氏已经死了十几年,正妃的位子依然是她无法企及的。 因此,吕氏一心想让自己允炆将来能够成为太子,那么她就是皇后、太后,就能压住常氏一头了。 为了完成这个目标,她可真是费尽了心机。 东宫,春禧殿,烛火将朱允炆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他不仅没受罚,还……还真的要一直住在皇祖宫里?爹不用去陕西了,就因为他在皇祖父面前……那么闹了一场?” 吕氏坐脸色阴沉,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期待,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泡影,甚至变成了更深的危机。 她低声斥道,“闭嘴,看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一点变故就慌成这样,如何成得了大事!” 朱允炆被母亲一喝,瑟缩了一下,但委屈和恐慌更甚: “母亲!那我们……我们怎么办?他现在圣眷正浓,连爹的话皇祖都驳回了,我们……我们还有机会吗? 不是东风压西风,就是西风压东风,他将来要是得了大位,肯定会折腾我的!世民容不下建成,杨广容不下杨勇,他就能容下我么?” 吕氏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寒光闪烁,“机会是人争出来的!老爷子能护他一时,还能护他一世?” 她凑近儿子,一字一句地叮嘱:“把你那些小心思都给我收起来!在你父王面前,要更加孝顺,更加勤勉,更加兄友弟恭!尤其是在对待允熥,绝不能流露出半分不满,要主动亲近,主动关怀,明白吗?” 朱允炆茫然地点点头。 吕氏继续道:“至于你皇祖,人老了总是疼爱孙子的,你明天去看看老人家,尽尽孝心,书本子上有什么不懂的,尽可以求老人家赐教…" 朱允炆怯怯道:"可是,爷爷又没召我,我怎么好自己跑过去?" 吕氏咬紧嘴唇,尖尖手指狠狠戳了戳儿子额头。 "糊涂东西,皇祖二十几个儿子,孙子有上百个,老人家召得过来吗?怎么,老人家不召你,你就不去啦?还是说,有什么人敢把你挡在门外?哪个老人家不爱享受天伦之乐?明天娘烙几张凤阳石头饼,你给皇祖送过去。" 朱允炆见母亲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点了点头。 第二天散学后,朱允炆先回了东宫。吕氏早已命人备好了一切:十几张刚出炉的凤阳石头饼,用干净的粗布仔细包着,另有一小瓶自家酿制的凤阳豆酱。 石头饼是凤阳一带的特色,当年马皇后在世时,隔三差五烤上几十张,朱元璋批奏章时,有事没事揪一块放进嘴里。 做法是将磨好的小麦面浆倾在烧得滚烫的河石上,撒上一层芝麻,烙烤而成。 饼子不大,却极厚实,表面布满凹凸不平的石纹烙印,咬一口,外皮焦香酥脆,内里却软韧耐嚼,带着一股独特的麦香和芝麻香。 至于那瓶豆酱,马皇后在世时做的极好,吕氏也跟着学会了。 用黄豆、蚕豆混合了辣椒与香料,经三伏天晒足七七四十九日方成,酱色红褐油亮,咸香中透着一丝鲜辣,最能勾起人肚里的馋虫,也是往日朱元璋就着稀饭最爱的小菜。 吕氏细心地将饼与酱放入一个半旧的食盒里,嘱咐道:“见了你皇爷爷,就说娘惦记着他老人家胃口,特意做了些家乡吃食给他换换口味。” 朱允炆拿着食盒,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乾清宫西暖阁。守在门外的内侍见是皇孙,自然不敢阻拦,恭顺地为他掀起了厚厚的门帘。 暖阁内,朱元璋正伏在紫檀大案后批阅奏章。另一侧的小书案后,朱允熥正埋头抄书。 朱允炆轻手轻脚地先走到朱允熥案前,亲热地唤了一声:“允熥。” 朱允熥闻声抬头,见是他,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放下笔站起身:“二哥,你怎么来了?”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朱元璋。他搁下朱笔,抬眼望来,见是朱允炆,严肃的面容柔和了几分,带着些许埋怨的口吻笑道: “是你这小子,这阵子怎么跟那入了洞的兔子似的,不见踪影?尽是些没良心的小东西,都把爷爷忘了!” 朱允炆赶忙趋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将食盒轻轻放在案边,笑着解释: “孙儿怎敢忘了皇爷爷?实在是近来功课紧,黄先生督促得急,早晚不是背书便是写字,一时竟不得闲。心里是日日惦念着皇爷爷的。爷爷近来可好?腿痛的老毛病有没有再犯?”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取出那包石头饼和那瓶酱。 “这是母亲今日亲手烙的几张家乡石头饼,还有一瓶自己酿的酱,说是皇爷爷早年最爱这一口,让孙儿务必给您送来,请您尝尝。” 朱元璋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追忆与欣喜,伸手掰下一大块饼,也顾不上蘸酱,直接放入口中咀嚼起来,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嗯!是这味儿!香,真香!你娘把你奶奶的手艺学去了!” 第17章 猪吃虎 这一切,朱允熥默默看在眼里。 醉翁之意不在酒。朱允炆今日这番表演,与其说是孝心突发,不如说是吕氏精心排演的一场戏。 他瞥见皇祖舒展的眉头,心中暗自叹息:“皇爷爷英明一世,但在天伦之乐面前,怕也是没有丝毫抵抗力。” 朱允炆见皇祖龙颜大悦,心中底气更足,又是捶背又是捏肩,忙得不亦乐乎。末了,还细心地为祖父梳理头发。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手背,感慨道:“好孩子!你比你那些叔叔贴心多了。” 说着,目光扫过安静抄书的允熥,又落回允炆身上,随口问道:“允炆啊,这阵子在学堂,书念得如何?” 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朱允炆垂下眼睑,露出几分羞愧:“孙儿愚钝,先生讲的经义太过高深。虽日日苦读,却总觉得隔着一层,未能尽数领会。” 朱元璋挑眉:“既然不懂,为何不多问先生?” 朱允炆忙道:“孙儿常向先生讨教。只是资质平庸,有些道理,先生讲解后仍不能透彻。” 朱元璋虽出身布衣,但酷爱读书,此刻见孙儿如此好学,不由生出教导之心:“是哪些道理绊住了你?爷爷虽不比大学士,或许能为你点拨一二。” 朱允炆心中暗喜,提出两个关于《礼记》《论语》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家里老人去世了,给老人发丧,是各种"礼节"重要,还是内心的"悲凄“重要。 第二个问题,是"义"重要,还是"利"重要。 朱允炆引经据典讲述自己的见解,显得很博学,末了向皇祖请教。 朱元璋抚须微笑:“允炆啊,你这些问题,问得是够刁钻,也确实是书本子里要琢磨的东西。 现在爷爷问你,一个穷苦人家,爹娘死了,连口薄棺都买不起,他内心再悲痛,这丧礼能不从简吗? 一个富贵人家,爹娘生前不管不问,死后却大操大办,这礼数再周全,又有什么滋味?” 他停下喝了一口茶,语气愈发沉稳: “读书,不是让你死抠字眼,非要在‘哀’和‘礼’中间分个高低,也不是让你在‘义’和‘利’当中只能选一个。那是书呆子干的事。” “咱是过来人。当年咱家里穷,爹娘哥嫂死了,连块埋身的地方都没有,那时候讲什么礼?心里滴着血,草席一卷也就是了,那份‘哀’才是真切的。" “后来咱带兵打仗,跟兄弟们讲大义,也讲实在的好处,光画大饼,谁跟着你拼命?这就是‘义’和‘利’得结合起来看。” “所以啊,读书的关键,在于明理,更在于会用。要把书里的道理,放到活生生的人间事里去看,去掂量。" "就像做饭,米是好米,但你得知道火候,知道加水多少,才能做成能吃、管饱的饭。死守着米好不好,却做不出饭,或者把饭做夹生了,那这米再好,又有什么用?” “你刚才引经据典,说明书是读进去了,这很好。但往后,得多想想,这道理该怎么用?用到百姓身上,是让他们更便利了,还是更麻烦了?用到朝廷大事上,是让咱大明更强了,还是更虚了?这才是真学问。” 朱允炆听得连连点头,不时附和“皇爷爷圣明”、“孙儿受教了”,显出虚心受教的样子。 老来教孙,是人生一大乐事,朱元璋也快活地大笑。暖阁内一时祖慈孙孝,其乐融融。 朱允熥一直埋首抄写,对这边的谈笑风生充耳不闻。 朱元璋问道:“允熥啊,爷爷讲的,你可听得明白?也来说几句。” 这一问正中朱允炆下怀,不等朱允熥回答,他便抢先笑道:“是啊三弟。皇爷爷讲解的这些道理,于我们立身处世大有益处。你若有什么不懂的,我们兄弟正好可以切磋。” 他这番话,一则是巩固自己好学聪慧的形象,二则是下战书——来,比个高低! 朱允熥一默如雷。 朱元璋笑呵呵道:“允熥,来,有什么问题,可以问问你哥哥,他不会的,咱再给你答。” 一切照预想中进行,朱允炆心花怒放,等着允熥露出不学无术的丑态。 朱允熥这才缓缓放下笔,恭敬回道:“孙儿愚钝,方才听了个大概,其中精微之处,还需慢慢领会。” 朱允炆嘴角微翘,心说:“量你也提不出什么像样的问题。”嘴上却道:“三弟,学问学问,既要学也要问。咱们亲兄弟,互学互问,岂不妙哉?” 允熥沉默片刻,终于说道:“正好小弟近日读了点杂书,心中有几点困惑,请二哥赐教。” 朱允炆一向小瞧允熥,充起了大尾巴狼,拿出语重心长的腔调教训道:"三弟,杂书还是少看的好,要以四书五经为主,这些才是正经学问。" 朱化熥道:"二哥果然对圣贤之道深有研究,我有几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请二哥赐教。“ 朱允炆有些飘飘然,当着皇祖的面更不能露怯,便端起了架子: “三弟但说无妨,二哥若知晓,必定知无不言。就算我不懂,不是还皇祖吗?天底下的学问,就没有皇祖不通晓的。” 朱元璋饶有兴致地看着兄弟俩切磋学问。 朱允熥抛出第一个问题: “朝廷若要出兵漠北,粮草运输耗费巨大,人吃加马嚼,从北平运一石粮食,到开平要消耗十石,运到和林要消耗二十石。请问二哥,圣贤书中可有什么省时省力的良策?” 此问一出,朱允炆瞬间僵住。圣贤书里只教了“足食足兵”,何曾算过这等具体的粮耗?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搜索着《论语》《孟子》《孝经》,却找不到半个字能回答,额角顿时渗出细汗。 不等他反应,朱允熥抛出第二个问题: “如今宝钞越发不值钱,百姓私下仍用铜钱金银。朝廷想让宝钞流通,但官员阳奉阴违,百姓也不愿用。请问二哥,有什么办法能让宝钞重获信任?” 朱允炆脸色由红转白。他读的是“君子重义”,何曾深入研究过钱币?宝钞的弊端他知道,解决之道却…… 他只觉得脑中空白,那些滚瓜烂熟的经义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朱允熥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轻轻抛出第三个问题: “前朝海运兴旺,商船远达海外。若我大明重启海运,将南方粮食运往北方,是否就能缓解北方缺粮之苦? 如今东南沿海倭寇肆虐,若用海运大船载水师出击,能否肃清海患,扬我国威?圣贤经典中,可曾为海防之事留下过什么方略?” 这三个问题,从陆上军事后勤保障,到国家财政金融,再到海洋战略,每一个都直指大现实困境。它们远超四书五经的范畴,需要的是对现实国情的洞察。 朱允炆彻底懵了。别说答题,他连题目都看不懂。最引以为傲的章句之学,在这些实际问题面前毫无用处。 他面红耳赤,嗫嚅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 朱元璋坐在紫檀大案后,脸上笑意早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震惊。 这三个问题,何止问倒了朱允炆?简直问得他这位开国皇帝头皮发麻! 尤其是海运与水师之策,将漕运与海防联系起来,视野之开阔,让他瞬间绝倒。当初文忠在时,就力主大兴水师。 这一切,是一个十三岁少年能问出的问题吗? 局势瞬间逆转。朱允炆僵在原地,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华丽外衣的赝品,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呵……”过了好久,朱元璋喉咙间发出一声低响,“允炆,你的孝心,爷爷知道了。时候不早,你先回去吧。” 朱允炆羞愧难当,慌忙告退。走出暖阁,浑身发冷,脚步虚浮,根本不记得是怎么回到东宫的。 ‘他怎么会懂这些?平日里的沉默寡言,学业不精,全是装的!’ ‘朱允熥关注的,从粮草到钱币再到海防,正是皇祖父最看重的。与他切中时弊的问题相比,我钻研的经义章句显得何等空洞。’ ‘皇祖最后那声低笑,无疑表明圣心已动。难道我走的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朱允熥,从今往后,你我就是生死之敌!’ 吕氏对儿子期望极高,管教极严。朱允炆这回偷鸡不成蚀把米,竟然上赶着把脸丢到皇祖面前。 他气恼不已,感觉天塌了一般,心中惶惶难安,回去就病倒了。 吕氏问他怎么了,他哪里敢说实话,只推说学堂太辛苦累着了,想歇息几日。 吕氏当即大怒:"歇!好好歇!以后不用念书了!" 朱允炆在外头斗输了,回到家看到的是亲娘又冷又凶的脸,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第18章 烛光下的凝视 朱允炆失魂落魄走了,朱元璋背着手,绕着巨大的紫檀木书案走了两圈,突然停下脚步。 “小子,你懂得可真不少。人有教而知之,有学而知之,咱看你这架势,倒像是生而知之!你跟爷爷说实话,这些学问见识是从哪来的?” 来了!最担心的问题还是来了!朱允熥脑子飞快转动,脸上露出被夸奖时该有的腼腆,笑嘻嘻道:“皇爷爷谬赞了,孙儿哪里有什么学问,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朱元璋眼睛微眯:“拾谁的牙慧?你问的这三个问题,朝中能看透一两个的已是干才,三个皆通者寥寥无几。还有谁跟你提过?” 朱允熥早有准备,顺着想好的说辞,用回忆的语气道:“朝廷官员时常到春和殿向父王请示。孙儿有时在隔壁书房温书玩耍,隔着门廊,断断续续能听到些议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有一次,听见两个官员在廊下等候时说,要彻底扫清北元余孽,最难的不是将士用命,而是粮草补给。若真想兵锋直指和林或者斡难河,人吃马嚼的耗费惊人。孙儿听了,觉得那数字吓人,便记下了。” 朱元璋不动声色:“还有呢?” 朱允熥偷瞄祖父一眼:“还有一次,工部和户部的几个官员争执宝钞的事。孙儿听见他们说宝钞发得太多,百姓都不爱用,朝廷威信受损……孙儿不太懂,但觉得这定是顶要紧的事。” 朱元璋又问:“海运和倭寇呢?” 朱允熥挠挠头:“前些天去找十七叔玩,他和一个沿海来的侍卫说起倭寇。那侍卫说倭寇船快,来去如风,沿海百姓苦不堪言。十七叔就说,若是有大船能载着重兵粮草在海上航行,直捣倭寇老巢就好了。孙儿听着新奇,就胡乱联想,要是能用这种大船从南方运粮,岂不一举两得?” 一番话说完,他眼巴巴望着朱元璋: “爷爷,我是不是不该操这些闲心?可我又没二哥那么好记性,背不过之乎者也…… 爷爷跟二哥讲义理时,我光顾着抄书,压根没听,拿什么跟二哥讨教?只好拿听来的话应付,二哥肯定不懂这些,这不就灰溜溜走了? 嘿嘿嘿,我这叫乱拳打死老师父……二哥这会肯定还在犯晕乎呢!管他呢,嘿嘿嘿…嘿嘿嘿" 朱元璋哈哈大笑:“标儿那么忠厚老实,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滑头儿子?” “谁说我只能像我爹?”朱允熥小嘴一撇,“我就不能像爷爷您啊?” 朱元璋被他问得一怔,随即笑骂: “好你个兔崽子!刚说你滑头,这就顺杆爬,说你像我?你个小滑头,合着拐着弯骂咱老滑头是吧?几天没吃羊肉泡馍,尾巴又翘上天了?过来!” 朱允熥“哧溜”一下窜到书案对面,隔着桌子嚷道:“爷爷,您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我又说错什么了?我为什么不能像爷爷?” 他眨巴着无辜的眼睛,“滑头有什么不好?想当年,您要是不滑头,早被陈友谅、张士诚他们给吞了,哪还有大明江山?我们这些子孙,又哪能在这儿享福?” 朱元璋听见孙儿说自己滑头,非但不怒,反而捋须大笑:“几十年了,还没人敢说咱滑头的,你是第一个!那你倒是说说,爷爷怎么个滑头法?” 朱允熥见爷爷心情大好,凑近几步,绘声绘色道: “孙儿听信国公说过,爷爷年少时给地主放牛,有一年立夏饿得慌,带着伙伴们把地主家的耕牛宰了烤来吃。完事后把牛尾巴塞进山缝,牛头放在对面山头,跑去跟地主说‘牛钻山了’! 地主跟着去拉牛尾巴,摔个四脚朝天,您还指着远处喊‘牛头在那边’,哄得地主满山乱转……这招‘声东击西’,是不是滑头?” 朱元璋笑得前仰后合,"汤和这个老东西,嘴上没个把门的,啥话都往外说!“ 朱允熥受了鼓舞,继续道: “您当年浪迹天涯,有几个不知死活的酸秀才,作诗嘲笑您头顶没发。您不慌不忙,张口就回,‘叽叽喳喳几只鸦,满嘴喷粪叫呱呱。今日先别寻开心,明早个个烂嘴丫!’骂得他们哑口无言。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是不是滑头得紧? 后来您登基,还特意把那些酸秀才叫到南京来,问他们,‘吾头上有发否?’吓得他们全尿了裤子。 您好吃好喝养了他们半年,一人赏六十两银子打发回去。 古有韩将军胯下受辱,拜将封王三年灭四国;今有洪武爷睥睨酸儒,单手擎天百骑逐胡元!” 朱元璋听着孙儿说起自己年少时趣事,眼底笑意愈深,伸手虚点他: “你小子,专挑这些鸡零狗碎的说!咱打陈友谅、斗张士诚时,滑头事儿多了去,鄱阳湖诈投降烧敌舰,集庆路假议和袭城门……那才叫大滑头!” 朱允熥眼睛一亮,麻利地搬来绣墩紧挨朱元璋坐下,抱着祖父的腿摇晃:“爷爷,您讲一讲嘛!孙儿最爱听您讲当年的故事了!” 这亲昵举动让朱元璋心头一暖。他捋着胡子,目光渐渐悠远: “好,爷爷就给你讲讲。记得那年打集庆,就是现在的应天,正是最关键的时候。半夜里,前方战事正紧,忽然快马来报,说你奶奶在太平生了个大胖小子!” 朱元璋拍拍孙儿的后脑勺,仿佛回到那个烽火连天的夜晚: “那是咱第一个儿子啊!咱高兴得直接蹦起来,盔甲都没卸就冲出营帐,对着长江对岸大喊:‘我朱元璋有后了!’将士们举着火把欢呼,声音震天。”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带着难以言喻的柔情:“可那时候,你奶奶和你爹还在江北,咱在江南。陈友谅的战船在江上游弋,咱过不去,他们也过不来……只能隔着滚滚长江,心里干着急。” “你奶奶守太平那会儿,是真难啊!能打仗的男人都上了城墙,她带着妇孺老弱,硬是扛了三个月。粮食断了,亲自带人挖马齿苋、剥树皮;箭用完了,把门板卸下来,裹上湿棉被挡火箭。” 朱元璋眼中闪着骄傲的光: “最险的一次,陈友谅的兵用冲车撞垮西南角城墙。你奶奶当时正抱着你爹在城楼喂米汤,听见巨响,把你爹往乳母怀里一塞,捡起腰刀就冲出去! 她带头搬石头填缺口,妇人们跟着排成长龙,传砖递瓦。有个贼兵刚爬上豁口,被她一锅滚烫的野菜粥泼在脸上,惨叫着栽下去……” 朱元璋突然轻笑: “后来你爹总说,他是在喊杀声里学会走路的。城墙上在放箭,你奶奶在院里教你爹学步,听见箭响就把他往石磨后面一拉——你爹现在走路稳当,都是那时练出来的。” 朱允熥听得入神:“那您见到我爹时,他都多大啦?” “整整大半年后!”朱元璋重重一拍膝盖,眼中迸发出光彩,“咱杀退陈友谅,打通长江,骑着马第一个冲进太平城,远远就看见你奶奶站在衙门口,怀里抱着个胖娃娃。” 他的声音变得轻柔: “那娃娃看见咱一身铁甲也不怕,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瞅。咱手都是抖的,这双手拉得开三石弓,握得稳丈八矛,就是不敢抱那个软乎乎的小东西。” 朱元璋模仿着当年笨拙的动作,虚虚环成个圈: “你奶奶笑着把娃娃递过来,他闻着咱身上的血腥气也不哭,反而伸出小手抓住了咱的胡子!” 老皇帝哈哈大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么小的手,攥得可紧,咱疼得直吸气,心里却甜得像喝了蜜!” 暖阁里烛火摇曳,映着一老一少依偎的身影。 在这个寻常的夜晚,杀伐决断的洪武大帝卸下了所有威严,只是一个沉浸在回忆里的老祖父。 他轻轻拍着孙儿的背,低声道: “后来每次出征回来,不管多晚,咱都要先去瞧瞧你爹。咱就在想,这大好江山,将来都是要留给这个娃娃的。” 朱允熥把脸贴在祖父膝上,在这些弥漫着烽烟与温情的往事里,他触摸到了一个王朝最柔软的内心。 正说到兴头上,暖阁的门被轻轻叩响。 老太监汪谨言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低语道:“皇爷,亥时三刻了,喝了这碗汤,该安歇了。” 朱元璋微微一怔,“好了,好了,困觉,都困觉!“ 朱允熥在偏殿的床榻上躺下,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迷迷糊糊间被一丝极轻微的响动惊醒,惺忪的睡眼中,一点昏黄的光晕飘了过来。 是皇祖! 老爷子穿着单薄们寝衣,举着只有一豆火的银烛台,蹑手蹑脚地蹭到他的床边。 允熥心头莫名一紧,立刻紧闭双眼,放缓呼吸,假装成深眠的模样。 他能感觉到,祖父在床沿轻轻坐下了,温热的烛火停在他的脸颊上方,闻得到苍老的呼吸。 许久,一声轻微的叹息响起,似乎裹挟着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随后,烛光缓缓移开,细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朱允熥心中刚松了半口气,正待悄悄睁眼—— 脚步声戛然而止,仅仅停顿了两息,又去而复返,而且比上一次更轻! 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力维持着睡眠的假象。 烛火再次飘回,这一次直接悬停在他的眉心之前,近得能感受到微弱的热量。皇祖似乎俯下身,凑近了他的脸庞。一片死寂中,烛芯忽然爆了一下。 仿佛过了一纪那么久,烛光终于再次退去,脚步声隐入黑暗,这一次,没有再回头。偏殿内,彻底陷入了沉寂。 朱允熥睁开了双眼,四周黑乎乎的。皇爷爷他……方才究竟在想什么?是不是前几晚也这样看过我? 第19章 钟山祭奠 朱元璋躺在榻上,心头阵阵揪痛。 方才允熥熟睡的模样,与雄英如此相像——嘴唇微嘟,身子蜷缩如小猫,眉眼毕肖,脸上线条轮廓宛如一人,无处不让他想起那个早夭的孩子。 雄英离去时,才八岁,九年过去了,若他还在,该是个挺拔结实的年轻后生了。 他不禁想着,雄英啊雄英,你若活着该多好,正可做你父亲的膀臂,替他分担繁重的政务。 你可知晓,自你走后,你爹脸上再不见往日的笑容。 他心中的苦,只有咱明白。你是他的长子,他该对你寄予了多大的期望。 你走了,也顺手剜走了他半颗心,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就病病恹恹。咱知道,那是心脉受损之征啊,非药石能医。 朱元璋转念又想起发妻。自长孙夭折,她便终日以泪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不出百日,竟也跟着雄英去了。 他最亲的两个人,就这样相继躺进了钟山冰冷的墓穴。 他多想找个无人的角落,痛痛快快哭一场——哭病饿而死的爹娘兄嫂,哭年纪轻轻就离世的长媳,哭可怜的秀英妹子和雄英孙儿。 朱元璋任凭泪水流淌,直到天色将明,才蒙着头迷糊了小半个时辰。 清晨,朱允熥轻手轻脚来到祖父寝殿,伺候朱元璋洗漱、更衣,又拿起玉梳,小心翼翼地梳理祖父花白的头发。 一切妥当,正要告退前往学堂,身后传来祖父低沉的声音:“今日不用上学了。” 朱允熥素来不喜学堂里那些之乎者也的章句之学,觉得空洞又乏味,能意外逃学,岂不美哉? 他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脱口道:“孙儿遵旨!正好觉得有些倦乏,皇爷爷真是体恤……” 话一出口,便察觉到了异样。 皇祖父今日不同往常,没有半分轻松愉快,只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重与寂寥。对他这不合时宜的欢欣,祖父毫无反应,仿佛未曾听见。 朱元璋微微侧首,对殿外沉声道:“汪谨言。” 老太监应声悄步而入,躬身听命。 “去告诉太子,朕今日与他,还有允熥,去钟山看看皇后,看看……雄英,看看雄英的娘。” 此言一出,朱允熥才恍然明白祖父今日为何如此黯然。 汪谨言领命而去。不久,太子朱标匆匆赶来,面色凝重:“父皇要去祭奠母后和雄英,是否需要通知礼部与宗人府,依制准备仪仗祭品?” 朱元璋摆了摆手:“不必兴师动众。就咱们爷仨,前呼后拥的,反倒扰了他们清静。” 朱标不再多言。最终,爷孙三人只带了百余名贴身侍卫,几辆简朴的马车,在清晨的寂静中悄然出宫,向钟山驶去。 车轮碾过金陵城的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宽大的马车内,朱元璋闭目倚靠在软垫上,一只手紧紧握着身旁允熥的小手。 朱允熥透过车窗缝隙透入的微光,悄悄打量祖父,他的脸色在晃动的阴影里格外憔悴。 马车在钟山脚下停稳。 钟山苍翠,笼罩在肃穆的寂静中。神道漫长,石像生默然肃立。在少数礼部官员陪同下,父子祖孙三人沿着洁净石阶,缓步向上。 马皇后的陵墓规模宏大,气象庄严。 朱标领着允熥,在母后墓前一丝不苟地焚香、奠酒、跪拜……每个动作都极缓慢。 朱允熥学着父亲的样子,认真叩头,他能清晰感受到父亲身上散发着深切无言的哀伤。 整个过程中,朱元璋并未参与祭奠,他默默走到一旁,在冰冷的石墩上坐下,背脊依旧挺直。 祭扫完母后,朱标沉默地站立了片刻,目光转向不远处另一座规制稍小、但同样整洁肃穆的陵寝。 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哥儿,去给你母妃磕个头。” 朱允熥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那座属于他亲生母亲、太子妃常氏的陵墓,静静地坐落在祖母陵寝侧畔。 父子二人缓步来到常氏墓前。 朱标没有让随行的礼官插手,他亲自俯身,仔细地拂去墓碑前石台上的尘埃,从内侍手中接过香烛,亲手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他凝视着墓碑,平日里温和宽厚的脸上,清晰地刻着深切的悲痛。 他失去的不仅是太子妃,更是青梅竹马的结发妻子。 他缓缓俯身,鞠躬,作了一个长长的揖。 朱允熥跪在陵墓前,郑重地行了三叩之礼。 他偷眼看向父亲,只见他嘴唇微动,与地下的妻子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 朱元璋始终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着儿子难以自持的悲痛,看着孙儿懵懂的忧伤,目光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失去了儿媳,而他的儿子失去了挚爱,他的孙子失去了母亲。层层叠叠的伤痛,飘散在山风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朱标才从悲伤中回过神来,深深看了一眼妻子的陵墓,带着朱允熥,默然走向雄英的墓穴。 那里的仪式简单了许多,悲伤却更加浓烈。 朱标亲自将纸钱焚化,洒下一杯清酒,目不转睛看着缕缕青烟升腾而起,融入山间的雾气中。 他在风中久久站立,如同一尊衣袂飘飘的石像,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的心酸无处诉说。 当朱标父子在雄英墓前洒扫时,朱元璋终于从石墩上起身,缓步走到孙儿墓旁。 他静静站在一侧,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一遍又一遍,轻柔地抚摸着冰凉光滑的墓碑,仿佛在抚摸孙儿幼时的头顶。 看着父亲如此哀戚,朱标心中酸楚,上前低声道:“爹,时辰不早,山风凉了,咱们……回去吧。” 朱元璋目光胶着在墓碑上,声音沙哑:“你带着允熥先下去吧。你们都下去,咱还想……在上面再坐一会儿。” 朱标欲言又止,领着朱允熥和一众随从官员,默默沿来路下山。到了山脚下,他回望云雾缭绕的山巅,对随从们挥手:“在此等候。”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过了约莫三四刻钟,山间依旧毫无动静。 礼部侍郎面露忧色,趋前躬身:“太子殿下,陛下独自一人在山上,实在让人放心不下。是否……派人上去护卫一下?” 朱标目光落在允熥身上:“你上去吧,悄悄看看情形,相机扶皇祖下来。” 朱允熥领命,沿石阶再度向上。他脚步轻捷,接近陵区时放慢步伐。在距离马皇后陵寝十几步处,躲到一棵高大古树后,悄悄向前望去。 只见皇祖席地坐在马皇后陵墓前,背对着他。曾经挺括的身影此刻佝偻着,山风吹动花白的发丝,更添几分萧索。 断断续续的声音随风传来,是皇祖在对皇祖母说话,鼻音浓重,带着从未显现的软弱: “……秀英啊秀英……咱昨晚梦到雄英那孩子了,他就趴在你膝盖上,朝着咱笑……咱一伸手,就……就什么都没了……” “咱知道,你心里怨咱……怨咱没看好咱们的大孙,让你也跟着……可咱心里苦啊,秀英!这江山太重,压得咱喘不过气……夜里闭上眼睛,都是你们的样子……” 皇祖的声音变成喃喃自语: “有时候,咱真想撂下这一切,下来陪着你跟雄英……可咱不能啊,标儿他……他心慈手软,咱得替他,替他把刺儿都拔干净喽……” 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几片树叶,也吹散了后面的话语。 朱允熥看见祖父抬起手臂,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脸,那动作不像威加海内说一不二的帝王,而是一个在老妻坟前无助拭泪的农家老翁。 朱允熥心头酸涩,昨日学问较量获胜的得意,此刻在祖父深不见底的悲痛与孤独面前,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忽然明白,高高在上的龙椅,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惬意,甚至充满了无穷无尽的痛苦折磨。这痛苦折磨,家一重,国一重,天下苍生一重,史笔如刀千秋功罪又一重。 朱标带着随从在山下苦苦等候,眼看快一个时辰过去,才远远望见允熥搀扶着祖父的胳膊,慢慢拾级而下。 礼官和侍卫们见状,急欲迎上去,朱标忙抬手制止,低声道:“你们都退下,退到三丈开外。” 众人立刻停下脚步,往后退去。允熥扶着祖父走到马车旁,朱标连忙掀开车帘。 朱元璋先弯腰进了车厢,允熥紧随其后登上马车。待两人都坐好,朱标轻轻将车帘放下,遮住了里面的身影。 第20章 朱标也学会耍花招 马车内,朱元璋始终闭目不语,将山巅的悲怆与孤寂一同带回了狭小的空间。 朱标忧心忡忡地望着父亲,几次欲言又止。 朱允熥乖巧地坐在一旁,目光偶尔扫过祖父紧抿的嘴角和父亲紧锁的眉头,心中波澜起伏。 皇爷爷在皇祖母和雄英坟前那番独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理解这位洪武大帝的另一重窗户。 马车回到乾清门外,朱元璋终于睁开眼,对朱标道:“你随咱来。” 又看了一眼允熥,“你还是去学堂念书吧。” 朱允熥恭敬应下,心中却是一动:皇祖单独留下父亲,必有要事相商。 西暖阁内,朱元璋屏退左右,与朱标隔着一张茶几坐下,说道: “标儿,今日在山上,咱想了许多。” 朱标心中一紧:“父皇请讲。” “咱老了。”朱元璋第一句话就让朱标鼻尖一酸,“再硬的筋骨,也抵不过岁月消磨。这江山,迟早要交到你手上。” “父皇……” 朱元璋打断他:“咱知道,你仁厚,念旧情。这是你的好处,也是你的软肋。帝王之心,当如磐石。允炆与允熥,你觉得,谁堪当大任?” 朱标如同听到一声炸雷,不自觉地站了起来,"父皇,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朱元璋目光锐利起来:"早什么早?一个十四,一个十三,就算你不愿考虑这些事,朝中文武大臣也会揣度,人心如此,是禁不住的!" 朱标想起允炆夜入允熥书房,哑口无言。 朱元璋道:"昨夜,两兄弟在我房中切磋学问,允炆问了四书章句中三段经义,你知道允熥问的啥吗?" 朱标屏息以听。 朱元璋开门见山:允熥三问,问得咱心惊。 朱标心神一凛:儿臣愿闻其详。 第一问,直指北伐命门。他看穿了,咱北伐最大的敌人不是蒙古骑兵,而是那二十倍的粮耗!千军万马,实乃金山银海在挪动。他在问,这江山,耗不耗得起? 朱标闻言,背脊瞬间渗出冷汗。此问已超越军事,直指国本。 第二问,撕开了朝廷的颜面。宝钞失信于民,便是朝廷失信于天下。他在问,是继续强逼,让民怨沸腾,还是另寻他法,重树朝廷威信? 朱标默然,这正是他监国以来最难解的困局之一。 第三问,他把棋局推到了海上!海运,不止为漕粮,更为控海;剿倭,不止为靖边,更为开疆!他在问,我大明,是甘做陆上之主,还是要做这万里海疆的真龙?! 朱元璋一字一句道:这三个问题,问的是钱粮,威信,国策!更是气魄与格局!满朝朱紫贵,有几人能跳出案牍,一眼看穿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乃至百年后的大势? 朱标被这连番重击震得心神摇曳,几乎失语。这已不是孩童的聪慧,而是......雄主的目光。 父皇......这真是允熥问的?儿臣怎么就不信呢? 朱元璋斩钉截铁说道: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咱也不信。你现在告诉咱,允炆读的那些哀不足而礼有余,在这等社稷之问面前,还够看吗? 朱标已完全明白了父亲没说完的话,但他还是说道:可是......允炆勤勉,好学,仁孝,而且居长...... 朱元璋毫不客气打断:允炆是读书的料,守成或许可以。然而北元未灭,海疆不靖,百业待兴。非雄主不足以镇之,非开拓之君不足以继之。 允炆......太过于拘泥章句,少了份杀伐决断的魄力,也少了份洞察时务的机变。 他昨日问的那些章句文词,于治国究竟有何用处?那些东西是拿来骗天下读书人的,他自己先信以为真了。 国朝自有制度,奈何独用儒术?黄子澄这等迂腐书生,怎么教得出国之雄主?简直是笑话! 他看向朱标,语重心长:标儿,你千万记住,储君之选,关系国运,绝不是看读了多少圣贤书。要看其心性,看其器量,更要看其能否担得起这万斤重担! 当年你娘在时,最疼雄英,也常念叨,说那孩子眼神清亮,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头......可惜,天不假年。 提及雄英,父子二人再次陷入沉默,良久,朱元璋才将悲伤强行压下:允熥知权达变,敢做敢当,是个可造之才。" 父皇的意思是...... 朱元璋冷静说道:是骡子是马,先拉出来遛遛。从明日起,允熥不必只拘在学堂念书。让他每日抽半天时间,到文华殿旁听你处理政务。各部奏章,凡不涉机密者,可让他先看,说说见解。咱倒要看看,这块璞玉,究竟能雕成何等模样。 文华殿是太子视事之所,让允熥侧身其中,这信号未免太明显了些。 朱标心中凛然: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是否......再斟酌些时日?允炆那边,朝臣那边...... 朱元璋大手一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就是怕那些文官聒噪吗?别管他们,这事就这么定了! 朱标从乾清门走出来,天色已近黄昏。他望着西沉的落日,心中百感交集。父亲这道口谕一旦传出,必将引起滔天波澜,必须想个好办法,不动声色办成这件惊天动地的事。 数日后,文华殿内。 朱标处理完一批紧要奏章,不经意地对侍立一旁的东宫讲官黄子澄道:“黄先生,近日辛苦了。允炆、允熥两个孩子在学堂,没少让先生费心吧?” 黄子澄立刻躬身:“回太子殿下垂询。二殿下天资颖悟,谦逊好学,于经义常有发微探幽之见,臣等深以为慰。” 提到朱允熥,措辞谨慎了许多:“三殿下……性情内秀,诚朴有节。只是在文章考校时,每每守拙,不肯多言。或许……是臣等未能善加引导之故。” 朱标放下朱笔,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黄先生不必再为他周全了。什么内秀、守拙?不过是替他遮羞的漂亮话罢了!孤前日亲自考校他,于圣贤道理简直是一窍不通!孤竟不知他这些年,在学堂都学了些什么!白白混日子罢了!” 黄子澄心中一惊,连忙伏地请罪:“臣等教导无方,致使殿下学业荒疏,此臣之罪也,请殿下重责!” 朱标起身绕过书案,亲手将黄子澄扶起: “教不严,固然是师之惰。然子不教,亦是父之过。孤平日忙于政务,对他疏于管教,以致于此。若是再放任不管,他日恐成不学无术纨绔子。” 他走回座位上,决然道: “孤已经想好了。往后,前半天仍让他在学堂随先生读书,先生可酌情多予他些课业,务必从严。这后半天嘛……便让他到文华殿来,朕亲自在一旁督促他读书习字。孤倒要看看,在孤的眼皮子底下,他可还敢懈怠!” 黄子澄顿觉不妥。让一位皇孙常驻太子理政的文华殿,此举含义深远,绝非“督促学业”四字所能涵盖。 他下意识地劝谏:“殿下,此事……恐有不妥。” “哦?”朱标目光扫来,“有何不妥?” 黄子澄不敢直言此举涉及暗示国本的忌讳,只能迂回进言: “殿下明鉴。臣等身为讲官,教导皇子皇孙,本是臣等职责所在。殿下日理万机,操劳国事已殚精竭虑,若再分心督促三殿下学业,臣等心中实在难安,亦恐过于劳累殿下。不如由臣等再思良策……” 朱标摆摆手:“卿的忠心,孤知道了。孤问过朱权、高炽他们,都说在学堂,无论先生问什么,允熥皆缄口不言。俗话说,禅和子不开口,佛菩萨也难下手。先生虽有满腹经纶,他一句不听,一言不发,又能如之奈何?到了孤这里,孤倒要看看,他开不开口!” 黄子澄心中万般疑虑,此刻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只得躬身道:“殿下……用心良苦。臣,遵命。” 第21章 打死勿论 黄子澄刚刚退出文华殿,朱标猛地将手中的朱笔往砚台上一掼,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得黄子澄脚步一顿。 他随即提高声调喝道:“夏福贵!” 夏太监应声小步疾趋至御案前,扑通跪倒:“奴婢在!” “你,现在立刻,去大本堂!给孤把那个逆子带回来!” “听着!那逆子在大本堂里结交了一帮狐朋狗友,头一个就是高煦那厮,第二个是济熿,还有高炽、尚炳,朱权也算一个。你多带几个人去!就站在他们身边,眼睛都不许眨一下!谁敢踏出大本堂一步,谁敢往乾清宫、往父皇那儿递一个字的消息,打断他的腿!听清楚没有?” 夏福贵以头触地,声音发颤:“奴婢……奴婢听清楚了!” 朱标猛地一挥手,袍袖带风:“孤就在这儿等着!要是让那逆子跑了,或是让父皇知道了消息……夏福贵,你就提着脑袋来见孤!” 这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文华殿。 黄子澄站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禁不住背后冷汗涔涔。 他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如此狠厉。这哪里是督促学业?这分明是要动真格的了。太子殿下这是真的被三皇孙的顽劣给气疯了心啊!看来三皇孙顶撞皇上的事,在太子这儿压根没过去,大概是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夏福贵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起身,点了五六名孔武有力的内侍,朝着大本堂方向疾奔而去。 恰是课间休息时分,堂内人声鼎沸。朱允熥正站在一群兄弟中间讲述着什么,引得高煦、济熿等人阵阵哄笑,连胖乎乎的高炽都眯着眼笑得肩膀耸动。 夏太监悄无声息走到朱允熥身后,低唤一声:“三殿下。” 嬉笑声戛然而止。 朱允熥回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挤出一点笑:“夏公公?今日怎么得闲到学堂来了?” 夏太监面皮紧绷:“殿下口谕,请三殿下即刻前往文华殿。” 朱允熥的小脸唰地白了。去文华殿?肯定没好事!八成是顶撞皇祖父的事,父王要秋后算账! 他眼珠一转,捂着肚子,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夏公公,稍待片刻,我……我腹中突然绞痛,需去净个手……” “三殿下,”夏太监上前一步,“您老行行好吧,莫让老奴难做。殿下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今儿特意吩咐了,务必‘请’到您。您要是‘净手’去了,老奴这项上人头,怕就……” 这话如同最后通牒,朱允熥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粉碎,魂儿都快飞了。 他求助似的看向周围的兄弟,拼命使眼色。朱高煦会意,悄眯眯往外钻;朱权、济熿脚下微动,准备开溜;连朱高炽也挺了挺胖胖的身子。 他们刚有动作,随夏太监来的几名内侍便如鬼魅般无声上前,其中两人直接堵在了学堂唯一的出口,如同门神。 这阵仗,分明是防着他们去搬救兵! 朱允熥看着这天罗地网,最后一点指望也没了。他像只被掐住后颈皮的小猫,垂头丧气,带着哭腔道:“……走吧。” 夏太监微微躬身:“三殿下,请。” 朱允熥一步三回头,磨蹭着跟着夏太监走了出去。 他这一走,大本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朱高煦看着身边如同影子般的太监,气得直瞪眼却无可奈何;朱权面色凝重,若有所思;朱高炽胖胖的脸上满是担忧,小声嘀咕:“这回……允熥怕是真要遭罪了……” 朱允炆慢条斯理整理书卷,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劝慰众人:“允熥此番……怕是……只盼莫要再犯倔,少吃些苦头才好。” 从大本堂到文华殿很近,慢慢步行过去也要不了一刻钟。朱元璋自己就曾无数次从后门溜达出来,穿过那片园圃,悄悄靠近大本堂的窗根。 那些年最顽劣的,就是朱樉和朱棣。他们没少被窗口突然出现的父亲抓现行。手里的蛐蛐罐、弹弓,袖中的闲书,往往还没捂热乎就人赃并获。那扇看似普通的窗户,成了众多皇子的梦魇。 朱允熥走在窄廊上,夏福贵和一名内侍走在左右两侧,这阵仗,分明是防着他向皇祖父求救,看来今天这顿揍是躲不过去了。 他舔了舔嘴唇:“夏公公,您就给我透个底儿……父王他……他今天脸色如何?为什么突然召我?是不是……” 夏福贵脸上苦得像吞了三两黄连,连声道:“哎呦我的三殿下哟!您可就别为难老奴了!太子爷的心思,哪是奴婢能揣度的?奴婢就是个跑腿传话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敢知道啊!” 他偷瞄一眼文华殿后门,哀求道:“殿下,您老就发发慈悲,老老实实跟奴婢进去吧。奴婢这项上人头,还想多顶几年吃饭呢!您要是再问,再磨蹭,奴婢……奴婢就只能给您跪下了!” 说着作势就要弯膝,朱允熥一把拉住他,绝望地看了一眼乾清宫方向,耷拉着脑袋挪进了文华殿后门。 夏福贵内侍使了个眼色,两半“扶”半“请”地,将这位小祖宗“送”进了文华殿。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 朱允熥刚进文华殿,腿肚子就先软了半截。 朱标伏在案上批奏折,半天没抬眼。殿内静得可怕,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逆子。”朱标终于搁下笔,“你可知罪?还杵着干什么?等着领赏吗?跪下!” 朱允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儿臣……儿臣知罪。” 朱标怒目而视:“你胆大包天,顶撞皇祖,大逆不道;在大本堂混日子,先生问话你装哑巴,不学无术。朱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不等他辩解,朱标就猛地将奏折往案上一拍,声音陡然拔高:“来人!把这逆子拖下去,重责三百板子,打死勿论!” 朱允熥心中愤恨不已,这他娘的都是什么世道啊,好心没好报! 殿外的夏福贵和两个内侍忙应声进来,架起朱允熥就往外走。 到了偏殿刑房,夏福贵拿过竹板,对着朱允熥的裤腿轻轻拍了两下,像挠痒痒。 随即转过身,举起竹板对着旁边的木桌“啪啪啪”猛打起来,清脆的响声透过门缝传到文华殿,一下比一下响。 第22章 做戏做全套 夏福贵憋着笑道:“小祖宗,您老别让奴婢难做,好歹叫唤两声啊……” 朱允熥立马扯着嗓子喊起来:“哎哟!哎哟!别打了!别打了!爷爷,快来救救我啊!” 竹板击打木桌的脆响有节奏地回荡,朱允熥愈发卖力的哀嚎,“哎哟!父王饶命!儿臣知错了!再也不敢顶撞皇祖了!哎哟喂!” 他正喊得起劲,后颈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睁眼一看,夏福贵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笑吟吟地凑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个粗瓷碗。 “小祖宗,行了行了,意思到了就成,再喊下去,嗓子该冒烟了。” 他压低声音,把碗递到他眼前,努了努嘴。碗里暗红色的鸡血还带着些许温热,一股腥气飘入鼻腔。 紧接着,夏福贵手腕一倾,鸡血顺着朱允熥的裤腿蜿蜒而下,迅速浸透了浅色的衣料,染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夏福贵又伸手在碗底残留的鸡血里蘸了蘸,然后朝着朱允熥的屁股和大腿外侧“啪啪”拍了几下。 鲜红的掌印立刻清晰地印在布料上,与周边浸染的血色融为一体,乍一看,活脱脱就是刚被狠狠杖责过、皮开肉绽的模样。 “得,齐活儿!”夏福贵满意地擦了擦手,朝旁边两个强忍着笑意的内侍递了个眼色。 那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朱允熥的胳膊,手下暗暗用力,将他的身子架得歪歪斜斜,双脚拖在地上,“踉踉跄跄”地朝着文华殿正殿挪去—— 这副凄惨狼狈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只会深信不疑:三殿下今日结结实实挨了一顿好打,怕是半条命都没了。 夏福贵与两名内侍将“血肉模糊”、“气息奄奄”的朱允熥架回文华殿正殿,轻轻置于御阶之下。 朱标从奏章上抬起眼皮,目光在朱允熥染血的裤腿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逆子,记住这顿打了?” 朱允熥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哼哼了两声,以示自己还活着,嘟囔道:“记……记住了……” “身为皇子皇孙,不思进取,成何体统。前晌在大本堂好生听先生讲学,后晌到文华殿来。孤亲自盯着你,看你还敢不敢偷奸耍滑。” 他不再多看朱允熥一眼,对着空气挥了挥手,吩咐道:“拖下去。送到后殿静室禁闭,好好反省己过。” “奴婢遵旨。”夏福贵连忙躬身,与内侍们再次架起朱允熥,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太阳偏西,朱标处理完政务,面露疲色返回东宫。 吕氏早已带着宫人在殿门处等候,一见朱标,便娴静地迎上前,面露忧色:“臣妾听说,今日允熥在文华殿,受了些教训?” 朱标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径直走到榻前坐下,接过侍女奉上的热茶。 吕氏小心翼翼地在旁边坐下,语气心疼又不解: “臣妾听下头人嚼舌根,说得可真真的……说允熥被拖下去重重责打,叫声凄惨,出来时……连裤腿都染红了。殿下,允熥纵有千般不是,终究还是个孩子。教导归教导,何至于……下如此重手呢?臣妾这心里,实在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太子对臣子都特别宽厚仁善,怎会突然对自己的亲子如此酷烈?这不合常理。这顿“毒打”,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朱标呷了一口茶,“顶撞皇祖父,是为不孝;懈怠学业,是为不肖。不孝不肖,便是大逆不道。不重重教训,何以正视听?何以诫子弟?” 说完,径直走进书房。 吕氏轻轻挥退左右,只留下心腹宫女,“去,把夏福贵叫来。” 不多时,夏福贵躬着身子,小步快趋进来,毕恭毕敬跪下:“奴婢给娘娘请安。” 吕氏没有立刻叫他起来,半晌才悠悠开口: “夏公公,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在太子身边伺候这么多年,怎么今日竟如此糊涂,如此不醒事?” 夏福贵身子伏得更低:“奴婢……奴婢愚钝,请娘娘明示。” 吕氏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太子爷是什么性子,你难道不知?他在气头上,让你下死手打允熥,你就真往死里打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若是真把允熥打出一个好歹来,伤了筋骨,损了元气……夏福贵,你就不怕皇爷寸斩了你!” 夏福贵以头触地,“砰砰”作响:“娘娘明鉴!奴婢……奴婢也是没办法啊!太子爷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殿下严令往死里打,打死勿论,奴婢若敢徇私,太子就自个上手打了,那才真正要了三皇孙的命!” 他哭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真的是个被太子严令吓破了胆,不得不执行的可怜虫。 吕氏冷眼看着他这番表演,心中一阵腻烦。 这个死太监!骗谁呢!这场戏做下来,既替太子爷分了忧,又讨好了常家那个短命鬼的儿子,一个萝卜两头切,两头都是赚! 她心中痛骂,面上却仿佛被夏福贵的苦衷说动了。 “罢了,一大把年纪了,这么不懂事,就等着皇爷剥你的皮抽你的筋吧!春桃,到太医院多取些金疮药,给熥儿送去!“ 七日后,朱允熥的"伤“终于好了。他跟在老太监汪谨言身后,一步步迈向文华殿。 殿宇深邃,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中静得可怕。 他的父亲,皇太子朱标,正端坐在大殿尽头的蟠龙御案之后。 案上奏折堆积如山,几乎将他半个身子淹没。朱标微低着头,沉浸在那些关乎国计的文字里,有人进来都未曾察觉。 汪谨言示意朱允熥在门边稍候,自己则放轻脚步上前,在御阶下停住,躬身禀报:“老奴汪谨言,奉皇爷旨意,送三皇孙殿下前来进学。” 朱标书写的动作停了停,目光落在允熥身上,没有父亲的慈爱,只有冰冷锐利的审视,允熥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伤好了?”朱标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朱允熥连忙上前几步,"好了……" 朱标轻轻拍了拍御案,"这一次,只是小惩大戒。再有下次,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听着,不要仗着皇祖宠爱,就以为我不敢打你!" 朱允熥慌忙跪下:“回父王,儿臣……儿臣知错了。日后定当谨言慎行,用心读书,请父王宽恕。” 朱标深深看了他一眼,将手往御案右下方一指:“嗯。你的书案在那儿。去吧,《大学衍义》今日需读完第一卷,孤会考校。” “是,儿臣遵命。”允熥暗暗松了口气,起身走向那张属于他的紫檀木书案。 书案离御案足有一丈远,既在朱标的视线范围之内,又不至于打扰到处理政务。 案面光滑如镜,摞满了书册。最上面是刚刚朱标指定的《大学衍义》,下面则能看到《四书章句集注》、《资治通鉴纲目》,还有一本蓝色封皮的《皇明祖训》。 书案侧后方,立着一个高大的书架,塞满了经史子集,像一面沉重的墙,无声地昭示着他未来需要攀登的知识高峰。 他小心翼翼地坐下,摊开书卷,忍不住偷偷瞥向御案后的身影。 起初,朱允熥浑身不自在,仿佛背上扎了针。但很快他发现,朱标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批阅奏折,与他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有时甚至一整日都不会看他一眼。 那种全神贯注、肩承万钧重担的状态,让他恍然意识到,并非父王刻意冷落,而是压在他肩头的江山之重,根本不容其有丝毫分神。 井水不犯河水,倒也……清静。 第23章 润物无声 朱允熥来到文华殿的第四天,兵部尚书茹瑺与一位五军都督府的佥事匆匆入殿,神色十分凝重。 “殿下,西平侯沐英八百里急奏!麓川宣慰使思伦法其心叵测,纵容部属屡次越界劫掠,杀我边民,掠我牲畜!沐将军请旨,调兵震慑,以儆效尤!” 允熥隐约记得,就是这个思伦法,在云贵一带屡屡兴风作浪,与沐英长期拉锯作战。 沐英死后,沐春更不是他对手,令皇祖很是头疼。 直到朱棣上位之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思伦法打得跪地求饶,但也无法将之连根拔起。 至于明初治理云南为啥差强人意,其中原因一言难尽。 朱标端坐如山,沉吟片刻后,一连串问题泼洒而出,如同疾风骤雨,令人难以招架。 “沐英所奏,调兵几何? 粮秣何来?从何处调拨? 思伦法麾下究竟有多少能战之兵? 其与周边土司是姻亲还是仇敌? 此番用兵,目的为何? 是小惩大诫,还是需犁庭扫穴,一举平定?” 朱允熥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父亲处理政务,除了一贯的沉默和威严之外,更显示出精准的洞察,和强悍的掌控力。 他提出的每一个质疑,都直指要害,使人不敢含糊,无法敷衍。 兵部尚书茹瑺的额头沁出细汗,抬手擦了擦,躬身回道: “回太子殿下话,沐将军奏报中只说需兵两万,粮草……言道可由云南自筹,以减轻朝廷转运之耗。其余……其余情状,奏报未及详述。” 沐英这份奏报过于粗疏,朱标显然不满意,他明确地予以驳回。 “西南之事,关联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传旨,令沐英将敌情虚实、周边土司关联、进兵具体方略、后勤转运细案,尽皆析明,再行奏报。 在此之间,谨守门户,妥善抚恤被害边民,未得明旨,不得妄动!” “臣……遵旨!”茹瑺与佥事躬身领命,缓缓退下。 朱允熥不得不服,父亲在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就对这么重大的军国大事作出了恰当的裁决。,果然是监国十六年的实权太子。 难怪允炆上位后,被黄子澄、齐泰、方孝孺骗得团团转,因为他对国家面临的问题,完全一直半解啊,怎么可能作出适宜的处置? 朱允熥的心神己飞到了遥远的云贵高原。 整个云南布政使司辖下,总共不过百万人口,是否能承担粮草供应? 若从四川转运,需多少民夫,所耗费又是多少? 沐英在云南实行的,是镇守而非治理。其弊端在今日此事上已显露无遗: 这就像是用一块巨石压住了杂草,表面上看着安然无事。 实际上根须却仍在土壤下疯狂蔓延,等到回过神来,方知浑身都是跳蚤。 孙可望治滇的方略划过他的脑海。 若能轻徭薄赋,让利于民,则百姓归心; 推行更灵活的屯田,让兵民相辅,则粮饷可继; 以严刑峻法整肃贪腐土官,则政令畅通; 统一钱法,活跃商路,则朝廷的掌控力才能真正渗透到边疆的每一寸肌理。 沐英之策,可靖一时;而孙可望之策,可安百年。 他几乎想立刻站起来,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但他终究没有动。 明眼人都看得出,父王将他拘在文华殿,所谓的“亲自督促读书”,根本就是个遮人耳目的幌子! 这分明是一场最奢侈、最直观的见习! 是任何大儒讲经都比不上的、真正的帝王之学启蒙! 他不由得想起了前天,黄子澄来殿中奏事。 那厮进来时,先是不动声色地朝自己这边微微点头致意,奏完事退出殿外,经过自己书案前时,更是特意停下脚步,恭敬地作了一揖。 这哪里是来奏事,分明是借机来窥探他这位三皇孙,是否会威胁到他的得意弟子朱允炆! 这一天午后,朱标已伏案疾书了近两个时辰,忽然将朱笔搁下,疲惫地向后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用力闭了闭干涩的双眼,抬手揉捏着发酸的后颈,难掩疲倦之色。 朱允熥看在眼里,立即走了过去,双手将功课呈上,道:“请父王过目,看是否有谬误之处。” 朱标的确精力不济,粗略翻看了一下,提点了几句诚意正心的道理,便将纸张递还,道:“尚可。治学需持之以恒,回去继续用功吧。” 朱允熥恭敬地接过,却没有立刻退下: “父王,儿臣年幼,坐了这一两个时辰,便觉腰背僵硬。您日理万机,久坐案牍之间。 儿臣听闻,‘久坐则伤肉’,‘久视则伤血’。父王是否该起身在殿内走走,或到殿外廊下略站片刻,吹吹风,见见日光?父王龙体安康,才是儿臣之福。” 朱标微微一怔。 每日埋首于政务,充斥在耳边的,都是军国大事和大臣争论,何曾有人如此细致地关心过他是否“坐得太久”? 他看了看儿子,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身体却毫无动作。 他近年来体力渐渐衰弱,极易感到疲倦,而越是疲倦,便越是不愿挪动,陷入了一个难以挣脱的恶性循环。 朱允熥稳稳地站在原地,无声地表达着他的坚持——他绝不能任由父王在这种循环里耗尽自己。 “你……”朱标察觉到他未退,眉宇间已有不悦。 “父王,”朱允熥抢在他发作前说道,“您就走几步吧,为家,为国,为了皇祖,为了儿臣,您都得爱惜圣体。” 他将话说得极重。 朱标无可奈何地放下笔,有些费力地站起身。 他背着手,沉默地在殿内踱步,朱允熥则落后半步跟着。 一刻钟后,朱标停下脚步,轻轻“咦”了一声,沉重的疲乏竟真消减了不少。 他的心情顿时大为好转,难得地笑了:"你今天先学到这里,早些到阁子里侍候皇祖饮食起居。" 朱允熥应了声是,向殿外走去。 走到东角门的时候,迎面撞见了朱允炆。 朱允炆皮笑肉不笑,阴阳道:“哟,三弟,好得这么利索了?在父王跟前还好吗?” 虽然吕氏一再告诫他,要表现出兄友弟恭的样子,不要弄得小家子气,可朱允炆真的做不到啊。 朱允熥抬了抬下巴,慢条斯理说道:“二哥,你说好不好?你要是眼热,要不就跟父王说,也到文华殿里读书写字?反正你背书写字都是一流的,正好能让父王高兴。” 朱允炆梗着脖子:“你以为我不敢说?” 朱允熥笑了笑: “二哥,我什么时候说你不敢了?只不过在父王跟前也是什么好差使。父王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清楚,在文华殿里头一整天动不敢动,吭不敢吭,比凤阳高墙强不到哪去。” 明明占了比天还大的便宜,却偏偏还要装委屈!朱允炆差点气绝倒地。 第24章 一席之争 朱允炆望着朱允熥远去的背影,胸口那口恶气堵得他几乎窒息,铁青着脸,脚下生风,径直冲回东宫。 “娘!同样都是父王的儿子,皇祖的孙子,为何独独允准三弟日日前去文华殿?那儿是处理军国大事的地方!我年长他一岁,却只能在学堂听讲,连父王的面都难得一见!这口气,儿臣实在咽不下!” 吕氏见儿子委屈的模样,心疼之余,一股强烈的妒火与危机感窜上心头——太子此举,莫非是有意栽培朱允熥?这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我儿莫急。”她压下心头波澜,柔声安抚,“母亲为你做主。” 当夜,吕氏精心梳妆,端着一碗参汤来到春和殿。她先关切了太子身体,见朱标神色和缓,才幽幽叹道: “允炆今日回来,心情很是低落。细问才知,是羡慕三哥儿能常在殿下身边受教。” 她小心观察着朱标的神色,“允炆向学心诚,常说若能得殿下亲自指点一二,便是天大福分。殿下既肯教诲三哥儿,何不……也让他一同前去?他年长一岁,或能替弟弟做个榜样。” 朱标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悦。茶盏“嗒”一声落案。 “妇人之见!允熥在文华殿,是黄子澄禀报他顽劣不堪,书背不出,字写不好。孤不得己带他在身边,严加管教!此乃惩戒,允炆何来羡慕?” 吕氏明知这是托词,却不敢点破,立刻泫然欲泣:“殿下息怒。只是……骨肉之间,最怕一个‘偏’字。您将三哥儿带在身边的苦心,落在旁人眼中,却以为偏爱幼子、冷落兄长。长此以往,不仅伤允炆的心,恐……还会惹来朝野非议…” 朱标最终松了口: “允熥入文华殿一事,当初亦请示过父皇。如今允炆想去,让孤很为难。待孤寻个时机,探探父皇口风再说。” 他本意是让吕氏知难而退,她却视作一线希望。此后数日,吕氏或温言软语,或蹙眉轻愁,总在不经意间重提此事。 朱标被她搅得心烦,更不愿父子兄弟生出嫌隙,只得硬着头皮前往乾清宫。 他斟酌着措辞,绝口不提吕氏,只委婉道:“父皇,允熥在文华殿这些时日,还算安分。只是……儿臣听闻外间有些议论,恐日久伤及天家亲情。” 朱元璋怒道:“议论?什么议论?谁在议论?报上名来!” 朱标心头一紧:“皆是捕风捉影。儿臣想着,堵不如疏。允炆一向好学,若让他下午也来文华殿读书,不过多设一席,令兄弟各学各的,既显父皇骨肉一体之仁,也免外界妄加揣测。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朱元璋搁下朱笔,目光如炬,看得朱标背上冷汗直流,缓缓开口:“多一个孙子读书,咱没说不成。” 话音未落,又道:“但标儿,你给咱记住,咱父子做事,讲究圣心独断!莫被任何人左右了心思,尤其是枕边风!” 朱标心底一阵后怕。 回到春和殿,吕氏已悄然而至。朱标不等她发问,径直道:“不必问了,孤已请示过父皇。” 吕氏忙问:“那……父皇准了?” 朱标沉默了四五息,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才吐出两个字: “准了。” “既然允炆有此向学之心,明日下午便让他过来。切记,只在偏隅静读,不得随意走动,更不得干预政事。” 吕氏心中大喜,连忙躬身:“是!臣妾代允炆谢过殿下!” 她心满意足地退下,立刻将好消息告知朱允炆。允炆喜出望外,母子二人又凑在一处,嘀嘀咕咕了半晌。 次日午后,朱允熥先到了文华殿,抬眼望去,不由冷笑——自己书案旁不过三尺处,竟新设了一张一模一样的书案。 ‘来了。我这好二哥,终究是忍不住,挤进来了。这套争宠的把戏,千百年来还真是一点没变。’ 不多时,朱允炆走进殿中,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规规矩矩向朱标行了礼。 朱标的教训声传来,无非是“不该问的休问”、“片字不得外泄”、“不得交头接耳“之类云云。 朱允熥低垂着头,这位父王,终究还是被枕头风吹动了。而朱允炆那副小心翼翼、力求完美的姿态,在他眼中更是稚嫩可笑。 两人各自坐下,殿内只剩下书页翻动声。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太子贴身内侍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处:“启禀殿下,凉国公蓝玉、魏国公徐辉祖、曹国公李景隆,三位都督联袂求见。” 朱允熥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头埋得更低了,心中却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三个国公联袂而来,必有大事。 朱标轻轻说了声:“宣。” 殿外传来沉浑的脚步声,夹杂着甲叶摩擦的铿锵细响,森严而富有韵律。声音在殿门前停下。 朱允熥将视线死死锁在宣纸上,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能感觉到三道极具压迫感的身影步入殿内,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停下。 紧接着,是三道迥异的声音依次响起: “臣,蓝玉,参见殿下!” 声如刀锋。 “臣,徐辉祖,参见殿下。” 沉稳醇厚。 “臣,李景隆,参见殿下。” 清晰明朗。 这三人,可是大明军方顶梁柱,朱允熥心中凛然,又听见父王简洁的一个字:“坐。” 然后是身躯落座时甲胄的沉闷声响。 那道最刚硬的声音再次响起,“殿下,臣有本启奏。” 是舅姥爷。 朱标的声音打断了蓝玉:“且慢。” 这一声,让俯首的朱允熥心脏微微一缩。 “允熥,允炆。” 被点名的两人慌忙起身,垂首转向御座。 “今日便到此。你二人即刻回避,回东宫自省。今日文华殿内一切,出殿即忘。回去后将先生讲的《汉书·霍光金日磾传》朱子注释抄录三遍,不要偷奸耍滑,应付差事。” 两人齐声应道,不敢抬眼,沿着殿壁,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拢,沉闷的声音让朱允熥一惊。 ‘《霍光金日磾传》?’ 朱允熥心头先是一愣,随即仿佛一道闪电划过脑海,瞬间透亮! 霍光,行废立之事的权臣!金日磾,谨慎忠心的辅政! 父皇这哪里是让人抄书?这分明是一场最直接、最赤裸的帝王心术课!这是在用历史的镜子,照向方才殿内那三位权势熏天的国公,尤其是……我那功高震主的舅姥爷,蓝玉! ‘好一个敲山震虎!’朱允熥眼底闪过一丝寒意。‘父皇这是在告诫我们,将来要面对的,不只是书本里的圣贤道理,更是这些能倾覆社稷的擎天巨柱!’ 他瞥了一眼身旁还在为“被提前赶出来”而暗自不忿的朱允炆,心中冷笑。 ‘我这二哥,只怕还在琢磨着怎么把字写得更漂亮,讨父王欢心吧?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蝼蚁岂见泰山之重!’ 返回东宫的路上,朱允熥始终沉默不语。 第25章 去你娘的天道! 凉国公蓝玉待两位皇孙退下,立即上前奏道: “殿下,情况比预想的更糟!不是一地一隅之乱,而是整个北线,自西向东,几乎同时告急!” 魏国公徐辉祖随即呈上几份军报: “殿下,八百里加急。最西边,哈密卫指挥使宋晟急报: 因粮饷短缺、天寒难耐,所部发生营啸哗变。游击将军郑义弹压时被乱军围攻,力战而死!哈密军心已散,西域门户恐难维系!” 朱标心头一震。哈密卫是插入西域的一颗钉子,一旦有失,西部将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徐辉祖话音未落,曹国公李景隆接着奏报: “大同总兵周兴报—— 去年北地奇寒,八月即降酷霜,军屯颗粒无收,士卒缺衣少食,每日都有冻死者。 鞑靼首领阿扎失里、瓦剌首领乌格齐,均降而复叛,趁我军民困顿,屡次越边劫掠。 上月猫儿庄遇袭,守备王焕及三百将士全部战死,千余百姓被掳,牲畜财货损失无数! 大同防线多处告破,请求朝廷速调粮草、增派援军,否则大同危矣!” 朱标眉头紧锁。大同若失,太原、北平将直面兵锋,本已紧张的军费开支将大幅攀升,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最后蓝玉再次开口: “辽东总兵杨文亦有急报—— 情况同样不妙,开春后辽河竟迟迟不解冻。 蒙古察哈尔、科尔沁部骑兵频繁叩关。朝鲜表面恭顺,却纵容边民越境。 更棘手的是,海西女真诸部与胡里改部酋长阿哈出似有联合之势,趁我军被蒙古牵制,不断侵扰辽南、宽甸。 辽东三面受敌,杨文兵力捉襟见肘!” 三位国公奏毕,文华殿内一片死寂。 朱标靠近椅背,仰首望着殿顶雕梁。 不是零星的冲突,而是万里边防线上,烽烟同时燃起! 他问出心中最大的疑问: “从哈密到大同,再到辽东,万里边防线,为何偏偏在今岁同时告急?鞑靼、瓦剌、女真,乃至朝鲜,行动为何如此整齐?有没有什么阴谋?莫非是北元伪廷在居中联络,策划了一场全面攻势?” 三位国公一时语塞。 徐辉祖沉吟道:“各地军报皆言敌寇较往年猖獗,但……并无确凿证据显示他们有统一号令。” 李景隆补充:“臣也觉得蹊跷。若真是联动,其组织必然极其隐秘,各路边镇并未截获往来秘使。” 就连身经百战的蓝玉也浓眉紧锁: “用兵之道,贵在出其不意,集中力量攻其一点。全面开花,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兵力分散,是兵家之大忌。 臣也想不通,阿扎失里、乌格齐、阿哈出为何会行此蠢事?除非……他们都被什么东西逼得不得不如此!” 这话触及了某种可能,但那究竟是什么,却无人能说清。 讨论陷入僵局。朱标知道此事绝不简单,挥手道:“容孤奏报父皇,再行定夺。” 三位国公默然退下。朱标沉思片刻,便坐着轿往乾清宫去。 乾清宫西暖阁内,朱元璋刚批完户部奏章,见太子急匆匆而来,皱眉道:“标儿,什么事这么惊慌?” 朱标将三镇军报摊开在御案上: “哈密哗变、大同被攻、辽东告急,阿扎失里、乌格齐、阿哈出同时发难,万里边防线同时糜烂!” 朱元璋不由得大吃一惊:“阿扎失里、乌格齐、阿哈出……这三头草原豺狼,何时学会了齐进齐退?” 朱标答:“儿臣与蓝玉、徐辉祖、李景隆三位都督详议,皆认为不似协同用兵。蓝玉说,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得不得不如此。” 侍立在侧的朱允熥将祖父的震怒与父亲的忧虑尽收眼底。 一段来自后世的记忆汹涌而来。 史书上轻描淡写的“北地奇寒”、“边镇饥馑”,背后其实是宏大的天地剧变。 这不是简单的军事挑衅,而是地球小冰河期的无情降临。 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那条跨越千年的气候曲线。 草原化为冻土,牧群成批倒毙,胡人不南下抢掠,整个部族就只能饿死冻死。 霜冻早至,生长期不够,再勤劳也种不出粮食,大明北疆的军屯自然失效。 一股来自数百年后历史责任感在胸中激荡。 是时候让父祖明白: 大明真正的敌人,不是蒙古铁骑,不是女真部落,而是这骤然变得寒冷的天气!与周期性的气候变冷相比,人类的力量显得微不足道! 他思虑再上,毅然上前一步,开口道: “皇祖父,孙儿研读历代典籍、舆地志及天文记录,略有心得。或可从一个横跨千年的‘天时’角度,试解今日困局之根源。” “你是说千年?”朱元璋满脸不可置信。 朱标闻言,也挺直了身子,目光灼灼看向儿子。 朱允熥开始阐述来自后世的知识: “气候并非恒久不变,而是存在悠长而冷酷的‘呼吸’——温暖期与寒冷期,常以数百年为间隔交替出现。此乃天道循环,非人力所能抵抗。” “夏商、春秋至西汉、隋唐,均属于温暖期。在那时,中原风调雨顺,万物繁茂。强汉之所以能北逐匈奴、开通西域,正是因为处在温暖期里,河西走廊水草丰美,足以支撑大军远征。此乃‘温暖期,利中原,利西北’。” 细细想来,这话的确有几分道理,朱标也熟读历朝地理志、天文志,禁不住微微颔首,很快被这宏大的视野吸引。 朱允熥话锋一转。 “然而天道无情。自东汉末年开始,直至魏晋南北朝,华夏跌入了第一次漫长寒冷周期。皇祖父,父王,你们可曾想过,为何那时北方胡族会如潮水般涌入中原,酿成五胡乱华?不仅仅是晋朝皇室昏庸无能,更是因为草原酷寒,水草枯竭。" “盛唐时气候回暖,因此能再造辉煌,缔造贞观之治。但好景不长,自北宋中后期起,第二次寒冷周期悄然降临! 这便能解释,为何契丹、女真、蒙古,这些草原枭雄会一波强过一波,前赴后继地南下!因为他们同样是被身后步步紧逼的寒潮推着,来找寻生机!北宋之亡,南宋之殇,不仅仅是奸佞误国,更是这凛冽天时在发威!” “宋末元初,气温有短暂回暖。但很快又进入一个绵延数百年的寒冷周期!这意味着,北方草原白灾频发,牧民生计艰难,为活命,他们便会如饿狼般不计代价南侵!这就解释了鞑靼、瓦剌、女真为何全线出击,不是什么联动,而是因为他们同样受到了严寒天气的逼迫!” 朱允熥讲到这里,朱标顿时恍然大悟,鞑靼和瓦剌虽同为蒙古人,却相互仇视,哪有那么容易联动? 朱允熥见父祖皆面露赞许之色,继续说道: “同时,在寒冷期,北方霜冻来得更早,旱蝗更易成灾,粮食产量难以稳定。这也是为何我朝立国以来,北方民生恢复艰难,边镇屯田力不从心的根本原因。” “反观南方,正因全局气候转冷,酷热瘴疠大减,沼泽渐退,更适宜农耕。经数百年开发,加之北人南迁带去技术与劳力,方成就今日鱼米之乡。我大明税赋,七成仰给东南,如此格局正是气候千年变迁所导致的!” 朱允熥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在文华殿内回荡,更在朱标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千年寒冷期……天道循环……” 朱标脑海中闪过了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几份奏章。 洪武八年冬,北平行都司奏报:“漠北诸部遣使哀告,白灾酷烈,牲畜十不存一,恳请朝廷开放边市,以粮帛易皮毛,否则部族难存。“ 当时朝廷只以为是鞑靼示弱求饶之辞,如今想来,那或许是寒潮降临的第一声真切哀鸣。 洪武十一年夏,陕西承宣布政使司急奏:“陇西、平凉等地,五月飞霜,麦苗尽毁,百姓号哭于野,恐生大变。“ 那份奏章让他忧心了许久,最终朝廷调拨钱粮才勉强安抚。五月飞霜!这不正是“霜冻早至”最残酷的写照吗? 洪武十三年,黄河!对,是黄河! 他清晰地记得,那一年冬天,河南奏报:“黄河自陕州至开封段,冰坚可渡车马。“ 黄河冰封,这可是史书上标记极寒年景才会出现的异象!父皇当时还忧心忡忡,认为是刑狱过重,上天示警,下诏反省。 还有去年,应天府刚刚过去的冬天,寒冷得异乎寻常。 南京城连降暴雪,秦淮河面结了厚冰,宫人清扫檐下冰棱时,多名内侍失足滑倒,摔折了腿。他亲自过问了此事。连地处东南的国都尚且如此,那塞外苦寒之地,又该是何等的人间地狱? 一桩桩,一件件,原本零散、孤立的灾异记录,此刻被允熥用一条名为“气候周期”的无形丝线串联了起来,构成了一幅清晰而令人心悸的图景。原来,烽烟四起的根源是比百万铁骑还可怕的"天时"。 朱元璋也彻底明白了—— 大明的经济命脉在南方,而最大的军事压力和生存威胁却在北方。这种巨大的撕裂,根源竟在于跨越千年的寒冷期。魏晋的纷乱,五代十国的混战,两宋的屈辱,背后都晃动着一条冰冷无情的天道轨迹。 这令他无比震惊,同时不寒而栗。 朱允熥迎着祖父的目光,斩钉截铁道: “皇祖父,强汉盛唐皆崛起于温暖期,故可倚仗西北,威服四方。而我大明,却生在这寒冷期,这是大明三百年都要面临的难题。” 汉唐生于暖春,大明生于凛冬。 朱允熥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宣判了大明王朝生不逢时的宿命。 朱元璋脸色阴沉,默然无语,他一百个不服。 ‘刘邦、李世民凭什么就能生在好天气里,开创盛世,功垂千古?’ ‘而我,凤阳东乡朱重八,赤手空拳,孑然一身,逆天改命,从乞丐到皇帝,驱逐鞑虏,再造华夏,功业更雄伟,凭什么我的国运从根子上就带着彻骨的寒意?’ 一种冰冷的孤独感铺天盖地袭来,如黑云压城,漫无边际。 ‘我朱重八可以制定万法,却无法命令太阳更暖和一点。’ ‘强汉盛唐,我大明无法复制,无法凿通西域,无法……’ ‘梦想中气吞万里、四夷宾服的盛世还没有开始,就被无情地抛入严冬,原来我朱重八并非命运的宠儿,而是弃儿!。’ 洪武皇帝朱元璋面目狰狞,在心底发出沉闷的巨吼: ‘石敬唐割让燕云十六州,认耶律德光为父,从此中原大地无险可守,人尽可欺!我朱重八兵不血刃占领元大都,顺帝仓皇北逃,终结四百年之耻辱!’ ‘我朱重八顶天立地一条汉子,要死卵朝天,不死万万万年!’ ‘去你娘的天道!’ ‘老子的灭虏大将军炮呢!’ ‘孩儿们,开炮!’ 第26章 厚积薄发,日拱一卒 西暖阁宫灯早已被内侍悄然点亮,烛火将祖孙三人的身影投在地上。 朱允熥一番石破天惊的宏论,如同巨石投在深潭,激起层层波澜。 朱元璋与朱标反复询问、推敲,聊得越是深入,父子二人就越是心惊。 太子朱标脸上难掩疲惫,如此颠覆性的认知,的确需要耗费大量的心神去消化。 可是他又无比的欣慰。 一来是欣慰有这么个聪慧的儿子,将来可以担当大任。 二来是欣慰无意窥破了天机,将来国家大政方针可以少走许多弯路。 殿外更鼓轻响,已是酉时三刻。 厚重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老太监汪谨言小心翼翼地挪了进来。 他先是在门边站定,观察了一下气氛,这才迈着无声的步子走近,带着几分埋怨低声道: “皇爷,晚膳已热过三巡,再热,羹汤的滋味便全然不是回事了。就算您老人家不觉得饥,太子爷和三皇孙怕是早饿了呢。” 朱元璋闻言,从沉思中惊醒,抬眼看了看窗外早已漆黑的天色,又看了看面带倦意的儿子和孙子,恍然道: “已是这个时辰了?是了是了,光顾着说话,倒把五脏庙给忘了。你这老货,咋不早说呢?快,摆饭!就在这儿用,简单些,速速端来。” 宫人们立刻悄无声息地忙碌起来。不多时,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圆桌便被安置在暖阁中央,热气腾腾的御膳陆续呈上: 金汤肥鸡,冬笋炒肉,豆腐羹,并几样清爽小菜和香稻米饭,虽不铺张,却精致可口。 朱元璋率先拿起银箸,夹了一块鸡腿肉放到朱标碗里,又给朱允熥舀了一勺嫩滑的鸡蛋羹。 “今日你这小子,算是把天捅了个窟窿。不过……说得在理。” 烛光下,朱元璋连扒了几口饭,慢慢咀嚼着,仿佛仍在消化那个凛冬已至的判词。 膳毕,老太监汪谨言已带着人备好了脚盆与热水。 朱元璋与朱标褪去鞋袜,将双脚浸入水中,舒适地长出了一口气。朱允熥走到祖父身后,为他捏起肩背。 “行了,”朱元璋拍了拍孙儿的手,“咱硬朗得很。去给你爹松松筋骨,他今日耗神不少。” 朱允熥应了一声,转到朱标身后侍奉。 朱元璋闭目养神片刻,忽然开口:“标儿,说说看,眼下这局面该怎么破?” 朱标显然早已深思熟虑,缓声道:“儿臣以为,当重拳慑服,以战求和。” 他分析,鞑靼、瓦剌看似猖獗,实则在历年打击下早已胆寒,如今不过是因饥寒所迫,冒险一搏。 “若以举国之力与其纠缠,正中其疲兵之计,徒耗民力。” 他粗略算了一笔账,从江南经运河往大同、宣府运粮,沿途损耗惊人,民夫征调更是沉重负担。 “与其如此,不如集中精锐,选定一个目标——譬如闹得最凶的鞑靼阿扎失里部,枪打出头鸟,以雷霆之势予以重创。 先打出声威,再施以恩惠,重开宣府、大同两处互市,以粮食、布匹、铁锅、食盐这些紧俏货,栓住蒙古人。如此一来,边军能得喘息,北地百姓和江南州县的负担亦可大为减轻。” 朱元璋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嗯,是这个理儿。拳头要打一打,收一收。具体如何调兵,钱粮如何调配,你仔细想想,明日与兵部、五军都督府、户部、工部再议个条陈上来。” 父子二人随即就初步的方略低声交谈起来,从主将人选,到粮草先行,从出击路线,到后方策应,将宏观的战略渐渐勾勒出清晰的脉络。 朱允熥安静地站在朱标身后,手上的动作轻柔而稳定。 他低垂着眼睑,专注于为父亲缓解疲惫,实则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了耳中。 如此近距离地聆听帝国最高决策层,如何将一个庞大的战略构想,一步步分解为可执行的命令,这是一个价值连城的学习机会。 他深知自己的位置,在祖父和父亲没有垂询时,缄默聆听便是最好的本分。 就在父祖的谈笑间,他仿佛看到,一条条无形的政令、一队队精锐的兵马,正向着寒冷的北疆奔涌而去。 朱元璋聊着聊着,心中一动,开口唤道:“允熥,方才咱与你爹说的这些,你听得懂吗?” 朱允熥微微躬身:“孙儿愚钝,只能听懂些许皮毛,正在用心揣摩。” 朱元璋追问道,“那你倒是说说,学到啥了。你多开口,爷爷才好因病施药好好调教你。” 朱允熥听了这话,心里暖暖的,略一沉吟,谨慎地组织语言: “孙儿想起前人说过,‘宽严皆误,从来治蜀要深思’。昔日诸葛武侯治理蜀中,面对南中蛮夷,并非一味征伐,亦非单纯怀柔,而是剿抚并用,刚柔相济。" "七擒孟获,正在于攻心为上,根本目的并非斩尽杀绝,而是要使其心服,从而稳固后方,长治久安。" "父王剖析边情,亦是以战止战、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之意,与武侯当年实有异曲同工之妙。其中分寸火候如何把握,最是值得深思。" “岳武穆曾言,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还有《中庸》讲的,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大概都是这个意思。”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讶异与赞赏,不由得看向朱标:“谁说允熥不读书?这一通议论,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竟然把咱想说的话全说了!“ 朱标也正看向儿子,脸上也现出欣慰与骄傲之色,道: “父皇,允熥……确实是用心听了。” 朱允熥深知父王性情深沉内敛,对儿子的要求素来严苛,能得这样一句淡淡的肯定,已是极为难得的嘉许,不由得心生欢喜。 待泡完脚,老爷子便吩咐汪谨言:“用咱的暖轿,妥妥当当把太子送回东宫。” 朱标连忙起身推辞:“父皇,不必劳动。儿臣的软轿就在乾清门外候着,很方便。” 就在这时,侍立一旁的朱允熥却上前一步,恭谨地开口:“父王,儿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标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温声道:“讲来。” 朱允熥这才说道:“儿臣斗胆建言,父王往来于东宫、乾清宫、文华殿这几处,若非雨雪天气或紧急公务,或可舍轿辇而安步当车。” “哦?”朱标闻言,更是讶异,“这是为何?” 朱允熥从容禀道: “父王长年累月伏案批奏折,气血易于堵塞。若以步代轿,能使筋骨舒展,血脉流通,神思更为清明。亦可稍减抬轿内侍劳役,示以体恤,可谓一举数得。” 朱标没来得及回应,朱元璋抢先说道: “这话在理。你这性子,咱清楚,自小就爱静不喜动,这不好。咱终日东奔西走,马上马下,反倒练就了一副好身板。你这些年养尊处优,反倒不如咱硬朗。今后多走走没坏处。” 父皇如此说,朱标自然不敢再有异议。 朱元璋转而吩咐朱允熥:“今夜不必在此伺候,送你父王回东宫去吧。” 朱标父子二人躬身告退,出了乾清门,踏着宫灯下清冷的光辉,缓步向东宫方向行去。 夜深人静,宫道漫长,父子一路无话,行至东宫端本门外。 朱允炆早已守候,快步迎上亲热地挽住朱标的手臂:“爹,您回来了!怎么这么晚?母妃都问好几回了。” 话音未落,吕氏也自殿内迎出,三人说着话便转身进了端本宫。 朱允熥尾随而入,宫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躺在床上,他突然心生一计。 第27章 山穷水复疑无路 躺在床上,朱允熥的思绪比窗外的夜色还深沉。 北疆的烽火与蓝玉桀骜的身影在他脑中交织。 ‘舅姥爷是猛将,更是我的护身符之一。可他留在京城,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皇祖父的疑心日重,父王虽仁厚,却也容不得权臣跋扈。必须让他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北疆的战乱,正是最好的机会。’ ‘然而,我该如何促成此事?一个十三岁的皇孙,绝无可能直接向父王或皇祖父进言任用哪位大将。那不仅僭越,更会暴露心机,引火烧身。’ 他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完整的计划瞬间在他心中成型。 次日,文华殿。 趁着朱标批阅奏章间歇,朱允熥恭敬上前,低声道: “父王,后日是外祖父忌辰。儿臣已向黄先生告假,想去常府祭拜,为外祖父上炷香,略尽孝心。特来禀明父王。” 朱标目光从奏章上抬起,沉默了片刻道:"你想去便去吧,也替我上一炷香。” 朱允熥躬身行礼,心中松了口气。父王这关,算是过了。 忌辰当日,常府素烛高燃,香烟袅袅。朱允熥一身素服,在开平王常遇春灵位前虔诚叩拜。 想到母亲,想到这位未曾谋面却功勋卓着的外祖父,禁不住眼圈微红。 礼毕,常昇将他引入内室。 朱允熥没有过多寒暄,道:“今日前来,是有一件大事需舅舅相助。” 常昇神色一凛:“允熥,什么事你尽管说。” 朱允熥直视着常昇,“舅姥爷战功显赫,性情却太刚直。如今北疆不宁,正是用人之际。战场,才是他最能施展抱负,也最能保全自身的地方! 唯有他主动、恳切请战,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方能暂时消除皇祖父的猜忌。这是一条生路!请舅舅务必助我,说服舅姥爷!” 正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帘栊一掀,凉国公蓝玉高大的身影已然入内。 朱允熥起身执礼。 蓝玉随意挥了挥手便落了座。 朱允熥斟酌着词语: “前些日子在阁子里,听得父王与皇祖父议论北疆将帅人选。父王言及舅姥爷知兵善战,堪当大任。皇祖父沉吟后却说,‘傅友德老成持重,或更稳妥’。” 蓝玉手中茶碗重重一顿,脸色瞬间阴沉,“上位这是信不过我蓝玉了!” “舅舅!当着孩子的面,慎言!”常昇急忙劝阻。 蓝玉火气腾起。 “我说错了吗?我蓝玉替他老朱家出生入死,他朱重八宁愿用年近花甲的傅友德,也不用我?无非是怕我再立新功,赏无可赏!” 厅内气氛骤紧。朱允熥心中暗叹,舅姥爷这种火爆透顶的脾气,留在南京迟早坏事。 他忙道:“舅姥爷息怒。允熥年幼,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舅姥爷之功,比中山王又如何?功越高,就越需要谨言慎行。舅姥爷若真为允熥计,为常、蓝两家计,当学中山王保身保家之道。” 蓝玉怒火瞬间灭了。 朱允熥趁热打铁:“舅姥爷今日之势,纵然再添一件战功,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有什么要紧的?关键是能借此机会远离是非之地。 此次北疆之行,舅姥爷必定马到成功。若皇祖不召舅姥爷回来,您就在北边避祸。若召您回来,您就向皇祖请求卸甲归田。 皇祖对我宠爱日深,将来我登了大位,常蓝两家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蓝玉脸上的怒容渐渐消散,怔怔地看着朱允熥,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幼的孩子。 三日后,乾清宫,蓝玉求见。 朱允熥正伏在小书案上练字,闻言禁不住心脏狂跳不止。 蓝玉没有像往常那般慷慨激昂,而是沉稳地剖析北疆局势,提出了“精兵突进、就粮于敌、稳固要点”的方略,尤其强调如何减少消耗与民力负担。 所有这些,都是他挖空心想出,用来取悦朱元璋的。 朱允熥听到这里,心下稍安,这位舅姥爷总算学会收敛了,看来那番话没白说。 谁知朱元璋静静听着,末了只淡淡道: “北边的事,咱也忧心。只不过五军都督府也离不开你坐镇。李景隆、徐辉祖他们,还嫩了些。” 蓝玉躬身,语气依然十分恳切: “陛下,臣蒙圣恩,位列国公。北虏猖獗,正是臣效命之时。臣年齿渐长,只望趁此残年,再为陛下,为大明尽最后一份心力。 此战之后,臣就该解甲归田,永享太平了。若此次不能为陛下分忧,再过几年,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朱元璋凝视着他,半晌才道: “你的忠心,咱心里一直有数。留你在五军府,是有大用的。五军府内,冯胜、汤和不过是挂名而已,郭英己老,徐辉祖又没担过什么大任,李景隆又太飘……” 蓝玉忍不住抢话:“上位,不是还有宋国公吗?他坐镇五军府,臣去前线……” “闭嘴!”朱元璋突然大怒,猛地一拍御案,声如雷霆,“你聒噪什么?咱耐着性子跟你说了一大堆,你听不懂人话吗?这大明的天下,究竟是咱当家还是你当家!” 这一声断喝,吓得朱允熥笔尖一抖,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两人说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翻脸了?蓝玉也没说什么太离谱的话啊?抢话的确失礼,但蓝玉本就是个粗人啊,皇祖何必发这么大火? 允熥叫苦不迭,蓝玉非但没请罪,反而梗着脖子高声嚷道: “这大明的天下,自然是陛下说了算!臣不过是手痒,想到前线过过瘾,上位不允准便罢了,何必动这么大火气?臣告退!” 说罢,竟自顾自扬长而去。乾清宫内一片死寂。 朱允熥看着蓝玉消失在殿外的背影,再偷眼瞅瞅皇祖父阴沉的面色,只觉得一阵无力。 ‘这……这办的都是什么事啊!’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一番苦心谋划,临门一脚,没想到竟是这个结果。 还没等他缓过劲来,朱元璋己快步走了过来,捏着耳朵将他提溜起来,骂道: "你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欠揍玩意,是不是你专门让蓝小二来气我的?" 朱允熥脑子飞速运转,皇祖今天显然是小题大做,那么他究竟是想干什么? 见他没有吭声,朱元璋厉声问道:前天你去常家,蓝玉跟常昇,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老实交代! 听了这话,朱允熥顿时明白了,皇祖这是犯疑心病了。倘若自己把舅姥爷说得一尘不染,只会让皇祖更加疑心。 第28章 柳岸花明又一村 朱允熥装出声音无比慌乱的样子。 “皇、皇祖父明鉴!那、那天是父王命孙儿去祭拜外祖父的,还特、特意嘱咐要代他在灵前敬香。 孙儿刚行完礼,凉国公就来了,不由分说将孙儿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 ‘你日日随侍皇爷爷跟前,太子爷也在左右,可曾听闻要派谁去北边掌兵?’” 朱元璋目光愈发锐利:“他这般问话,你如何应答?” 朱允熥装作满腹委屈: “父王再三告诫过,凡是在皇祖父跟前听见的话,半个字都不许外传。 孙儿咬紧牙关不肯松口,凉国公顿时恼了,指着孙儿的鼻子就骂……” “他骂了什么?”朱元璋的声音陡然转冷。 朱允熥学着蓝玉的腔调: “‘熥哥儿,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娘亲自幼在我府上长大,我待她如亲生闺女! 当年你娘亲死了,我呕血半升,躺在床上半月下不了地!如今舅姥爷问你一句话,你竟然推三阻四,真是白疼你了。’ 孙儿被他一通数落,心里发慌,这才脱口说了句—— ‘舅姥爷,您别问了,皇祖父打算让颖国公挂帅’。” 朱元璋问:“他听后作何反应?” “舅姥爷当即勃然作色,大骂颖国公,说,‘老傅你个老棺材瓤子,好好在府里颐养天年便是,何必去边关逞能?’ 孙儿不敢接话,他便……便连皇祖父也一并骂上了。” 朱元璋大怒:“他如何骂朕?” 允熥答道: “他说…… ‘我自少年时便追随你爷爷鞍前马后,如今到了领兵立功时,上位不想着我,反倒想着傅友德,真是越老越糊涂,连亲疏远近也分不清。 熥哥儿,你回去跟你爷爷说,让他拿把刀子,剐了我的心,好生瞅瞅,看我究竟是忠臣还是奸臣?’” 朱元璋一听,就觉得这是蓝玉口气,又问:"你舅舅说啥了吗?" 允熥答道:"我舅舅站在一边,半声不敢言语。结果,结果舅姥爷又劈头盖脸把舅舅也骂了一通,说他是死人,窝囊废,活着就是给外祖父丢脸…" 朱元璋追问:蓝玉那刁厮,还有没有说别的? 允熥道:“再没有了。他见我和舅舅都恼着脸不理他,气乎乎摔帘走了……” 朱元璋重重拍在案上,厉声喝道:“窥探禁中、胁迫皇孙、辱骂君父!允熥,你说,蓝玉那厮,该不该死?” 朱允熥心中好笑,什么窥探禁中、胁迫皇孙、辱骂君父? 皇祖这几顶帽子也扣得太大了,完全就是在碰瓷,这老头纯粹就是作的。 他迎着朱元璋的目光,斩钉截铁道:“孙儿也觉得,凉国公罪该万死!” 朱元璋万万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彻底蒙圈了,怔了半晌才大声道: “好!既然连你都觉得他该死,那朕便下旨割了那厮肩膀上狗头!” 朱允熥话锋一转,“蓝玉确实该死,但孙儿相信,皇祖您是绝对舍不得杀他的!” 朱元璋问:"为什么舍不得?老子恨不能把他剥皮实草" 朱允熥答道:“爷爷这说的是气话,您不止一次对群臣说,‘刘彘儿有卫青、霍去病,李二凤有徐世积、李靖,朱重八有常十万、蓝小二,这都是君臣相知的榜样!’ 朱元璋哑口无言。 朱允熥如数家珍: 至正十六年,舅姥爷初投到您麾下,在采石矶之战中,他冒着矢石,第一个登上敌岸,为大军打开了通道! 洪武四年,他随傅友德征蜀,率轻骑昼夜兼行,破绵州,克汉州,逼得蜀中震动! 洪武五年,第二次北征,他作为先锋,在野马川击溃蒙元骑兵,又在土剌河大败王保保! 洪武七年,他率兵出镇兴和,生擒北元国公帖里密立等数十人! 洪武十一年,他与沐英共讨西番,大胜而归,拓地千里! 更不用说,捕鱼儿海一役,他率军奔袭千里,直捣虏庭,彻底摧毁北元王庭,缴获传国玉玺,勒石燕然!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仗不是身先士卒?哪一仗不是浴血奋战? 舅姥爷或许狂妄,或许不知进退,或许口无遮拦。但他对大明,对皇祖父您,对父王的忠心,是用无数战功、用身上数十处伤疤证明了的! 孙儿不相信,不相信皇祖父会杀这样的功臣!就算他今日犯下的是更大的过错,只要不是谋逆叛国这等十恶不赦之罪, 以皇祖父念旧情、善待功臣的仁德,都一定会给他一条生路,一定会宽恕他的!” 他最后恳切地说道: “他是皇祖一手栽培起来的雄鹰,我不相信皇祖父忍心亲手折断他的翅膀。皇祖父一定会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戴罪立功!” 舅姥爷就算死,也一定是死在开疆拓土的路上,而不是死在榻上,更不会死在刑场之上。他既然一心求战,皇祖父就答应他吧! 朱元璋凝视着允熥,脸上的冰霜渐渐散去。 他轻轻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就依你。让他去做那只……战死沙场的鹰吧。” …… 蓝玉气呼呼地离了皇宫,径直闯入常昇府中,刚一照面,就大倒苦水: “我错听了允熥那倒楣崽子的劝,好声好气去求他爷爷,让我领兵去打鞑子。谁知朱重八那个老棺材瓤子,他翻脸不认人,竟问我,这大明的天下,究竟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常昇一听这话,顿时如遭五雷轰顶,急声问道:“舅舅是怎么答的?” 蓝玉没好气地道:“我自然说是他说了算!” 常昇追问:“然后呢?” 蓝玉怒冲冲道:“还有什么然后?说完我就走了!我真是得了失心疯,巴巴地拿热脸去贴冷屁股,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朱重八这个老糊涂……” 常昇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跺脚喊道: “舅舅!你才是老糊涂呢!允熥那孩子是怎么跟你交代的?你怎么能这样顶撞陛下?像你这般一跺脚、一甩袖子就走,哪个皇帝能忍得下?” 蓝玉勃然大怒:“他忍不了,我为何要忍?” 常昇又急又气:“舅舅,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上位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训斥你几句怎么了?你竟敢跟他摆脸子!完了,这下全完了!” 蓝玉被外甥一通数落,更是火冒三丈,指着常昇的鼻子骂道: “好你个狗东西,竟教训起我来了!从今往后,你别踏进我家门,我也再不登你家门了!” 说罢又要拂袖而去。 就在这时,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公爷,不好了,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来了!" 常昇腿肚子都是软的。 锦衣卫上门,这能有什么好事吗?本来允熥是让舅舅谨言慎行,不要惹是生非,谁知道弄巧成拙,弄出这么大祸端来了。 他一时之间心慌意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蓝玉也懵了。 他没有想到朱重八是这么一个刻薄寡、翻脸无情的人,竟然遣锦衣卫来拿他! 我蓝玉怎么你了?你这完全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昂首挺胸站了起来,说:“常昇,你不用怕,我就不信,朱重八能这么不顾脸面!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了?竟然派蒋瓛来传我!“ 说着大踏步向外走去。 常昇一把拽住蓝玉,急声道:“舅舅,您先别出去!我去问问他,看究竟是什么事!” 说着不由分说将蓝玉推进房内关上门,自己快步迎了出去。 只见蒋瓛站在正厅中,正在看一幅挂在墙上的字。 常昇快步上前,满脸堆笑打招呼:“蒋指挥使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赐教?” 蒋瓛淡淡笑了笑,开口道:“不敢当。下官去凉国公府传旨,谁知凉国公不在府中,想着或许在国公您这儿,因此过来瞧瞧。” 常昇连忙凑上前,讨好地问:“蒋指挥,您看能不能透个信儿?陛下传召凉国公,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啊?” 蒋瓛笑意淡了些:“下官只是个跑腿传旨的,陛下让我来,我便来。至于陛下召凉国公有何事,那不是下官能打听的。” 就在这时,蓝玉已经推开门走了出来。 他虽在气头上,却也明白躲着不是办法,倒不如大大方方去。 蒋瓛做了个请的手势,蓝大将军,陛下有事相商。 蓝玉两眼望着房顶,鼻子里出了两声气,大踏步向外走去。 常昇紧紧跟在后面,眼瞅着舅舅登上马车。 他回到厅中,焦灼踱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想派人打探一下,又恐触怒天威。 待到夜色渐浓,院外终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常昇猛地从椅中弹起,冲上前抓住蓝玉手臂,声音发颤:“舅舅!陛下未曾为难您吧?” 蓝玉反手拍了拍他:“慌什么?无事。” “当真?” 蓝玉下巴微扬,“上位说北疆战事吃紧,想了想,还是派我领兵,还把太子也召到阁子里,议了半天军务,允熥那孩子,从头到尾坐在角落里写功课。” 常昇如同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心头巨石轰然落地。 第29章 蓝玉北伐,朱棣回京 洪武二十四年四月十五日,朱元璋颁下圣旨,凉国公蓝玉为征虏大将军,统帅大军北伐。 同时,朱元璋从五军都督府调拨了三万精兵,归其节制。 左副将军由孙恪担任,右副将军由曹震担任,张温为先锋。 这三位,是蓝玉的铁杆部下,都有万夫莫当之勇。 誓师地点设在京师郊外的大校场,三万精兵按营伍肃立,放眼望去,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朱标作为监国太子,代表皇帝陛下主持这场国家盛典。 朱允熥紧随其后,身上穿着杏黄色盘领窄袖袍,身姿笔挺,气宇轩昂。 吉时已到,三声号炮响过,全场肃然。 太子朱标步上高台,三军将士齐声高呼:"大明威武!陛下威武!" 喊声震天动地,朱允熥不禁为之心旌摇动。 这一次,能跟着太子爹一块检阅北伐大军,无疑是莫大的荣耀。 朱允炆和吕氏这会肯定被羡慕嫉妒恨,折磨得欲死欲仙。 管他呢,我就喜欢看你气得要死,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太子朱标目光扫过台下威武的军阵,最后落在蓝玉身上,朗声道: “大将军此去,关乎北疆安宁,社稷安危。望你持重兵法,爱护士卒,遇敌务必谨慎,孤与父皇在京师,静候大将军凯旋!” 蓝玉身披甲胄,面色如铁,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奏道: “臣,蓝玉,蒙陛下信重,太子殿下亲勉,必当竭尽全力,扫清漠北,扬我大明国威!“ 在庄重的仪式间隙,朱允熥趁众人不注意,悄然行至蓝玉身侧,迅速低声说道: “舅姥爷,您老切勿忘了那日所言。此番机遇千载难逢,定要牢牢把握!” 蓝玉闻言重重点了点头。 誓师完毕,征虏大将军蓝玉一声令下,炮声再响。 三万精锐迈着整齐雄壮的步伐,出了南京地界,然后沿运河,一路北上。他们军容整肃,甲胄铿锵,马蹄如雷,日夜兼程,直指北平重镇。 大军过了卢沟桥,北平城郭己赫然在望。 蓝玉勒住马绳,举目远眺。 这座前朝旧都,规模宏大,背倚燕山,西枕太行,东北方向直抵塞外,永定河水系蜿蜒环绕。 “好地方啊!关隘险固,只是如今未免太过寥落了。” 抵达北平后,蓝玉与朱棣商议军机。 席间,他举起酒杯笑道: “四殿下,我是个粗人,最佩服有真本事的人。您绘制的漠北漠南山川地形图,真乃神作。此番北伐,此图当居首功。来,敬您一杯!” 朱棣闻言愕然,脸上写满了困惑:“大将军何出此言?孤何时绘制过什么漠北漠南山川图?” 蓝玉哈哈大笑,只当燕王在避功: “四殿下过谦了!上位亲口对我言,此图乃殿下所绘。我也想过,非殿下这等常年与北虏周旋、麾下夜不收精锐无比之人,还有谁能绘出?” 见朱棣依旧是“你莫不是在消遣我”的表情,蓝玉的倔脾气又上来了。 他命亲兵取来一个珍藏的紫檀木匣,小心翼翼取出一幅边缘略有磨损的舆图,在帅案上郑重铺开: “殿下请看!这阴山隘口,这斡难河渠,这捕鱼儿海周边沙地沼泽,许多细节,我在草原上打了八百个滚都没掌握,若非殿下亲为,难道还是天上掉下来的?” 朱棣目光一接触到地图,瞬间就被吸住了,一个箭步上前: “这、这、这不是我画的!大将军,此图之精详闻所未闻,我的夜不收也未曾亲至这些地方,这、这究竟是哪位高人所绘?” 蓝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地图,又看着一脸严肃的燕王,脑子彻底乱了。 “那、那上位为何说是殿下?这、这他娘的到底是谁画的?若是让我碰着他,高低给他上炷香……” 帅帐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一位是功勋卓着的大将军,一位是雄才大略的塞王,对着神秘的地图面面相觑,心中同时涌起惊涛骇浪。 朱棣回到王府,那幅地图的影子在脑子里,怎么也挥不去。 作为一个真正的兵痴,他太清楚这幅精准地图的价值。经略北疆,扫荡漠北,有了这幅图,简直如虎添翼。 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再次找上蓝玉:“大将军,前日那幅图可否借孤一观?两日即可。” 一向豪爽的蓝玉,此刻却显得异常抠门。 他抓了抓下巴乱糟糟的胡须,脸上堆起为难的神色,道: “哎呀,殿下,不是俺老蓝小气,实在是这图关乎北伐大事,排兵布阵、选择路线,时时刻刻都离不开它。等几天,俺再给殿下临摹。” 他嘴上说的好听,心中却在嗤笑不己: ‘小四,你他娘的讲什么笑话?朱重八那么多儿子,就你最奸滑。万一你弄坏了,或者假说弄丢了,我找谁打官司去?’ ‘再说,我私自将图借给你,惹恼了你爹怎么办?这种宝贝玩意,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凭什么给你?’ 朱棣心痒难耐,反复叮嘱:“大将军既如此说,孤只好再静候几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国公切莫食言自肥啊。” 蓝玉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一定一定,这点小事殿下尽管放心,就这两三天的事儿。” 然而过了两天,蓝玉悄眯眯溜了。 王府内,朱棣闻报先是一愣,一股被戏弄的怒火直冲顶门,他咬着牙根低吼: “蓝小二,你这个泼皮!滑贼!杀才!安敢欺我!” “好啊,妙啊!竟然跟本王来了一手金蝉脱壳之计!" "你千万莫要落到本王手里,否则一定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蓝小二,此番且让你先得意着,这幅图的账,本王给你记下了,他日一定给你算个明白!” 长史朱能、指挥邱福,面面相觑,他们从未见燕王如此失态过。 到了晚间,朱棣依旧余怒未消。 僧人道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观察朱棣片刻,才缓步走入,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往日您即便面对千军万马,亦能稳如山岳,八风吹不动,今日为何事所扰,竟至心潮澎湃如此?” 朱棣见到是他,语气里仍带着愤懑: “八风吹不动,一屁打过江!老和尚你来得正好! 蓝玉手持一幅精妙绝伦的山川地形图,却对本王遮遮掩掩,最后竟不告而别!若得此图,抵得上十万精兵,宝物近在眼前却失之交臂,叫本王如何不恼!” 道衍沉吟道: “那图既是陛下赐他,必有更为详细的母图。殿下何不请求入京,届时身在京师,或可伺机一窥舆图真容。” 朱棣先是眼神一亮,又黯淡下去: “此图父皇必定列为朝廷机密,到了京师,贸然请求临摹,易招惹猜忌。“ 道衍不慌不忙道:“殿下所虑,确有道理。不过,贫僧尚有一项微末伎俩?” 朱棣一怔:“哦?是什么?” 道衍缓缓道:“贫僧记忆力颇好,那幅舆图,只需静观两三刻钟,便能了然于胸,原样复刻出来,保证丝毫不差。” 朱棣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真有如此把握?” 道衍含笑不语,随手抽出一本朱棣常看的《九边图说》:“殿下随意择一图,一试便知。” 朱棣见他说得笃定,特意选了一幅标注密集、水道山脉交错的地图。 道衍走到灯下,在图上来回扫视,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动,仿佛在摹写记忆。 时间一到,朱棣立刻将图册收回。 道衍低头勾勒起来,山川轮廓、堡寨位置、河流走向,无不精准复现,甚至连旁边细小的注记文字,都分毫不差地写出。 朱棣脸上的怀疑渐渐变成了惊讶,最终化为狂喜,立刻下令: “来人!速传文房舍人,即刻上表父皇,请求回京!" 四日后,奏表由快马送达南京,呈送文华殿。 朱标展开细阅。 只见字里行间流露出对母后深切的哀思,以及渴望觐见父皇、探望兄长的恳切之情。 他不由得心生恻隐,起身便往乾清宫而去,行礼后,双手呈上朱棣的奏表: “父皇,四弟上表,请求回京。”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在北平待得好好的,跑回来做什么?” 朱标早有准备: “父皇,您还是看看老四这信吧。他说这半年来,夜夜梦见母后,音容笑貌,宛如生前,醒来时常泪湿枕巾。 四弟一心想到母后陵寝前,磕几个头,焚几炷香,说几句话。然后再看一眼父皇天颜,问一声安好,便即刻返回北平,绝不敢耽误边务。 儿臣读之,亦觉心酸。” 朱元璋不为所动:“胡说!边镇亲王,岂能因私废公?” 朱标继续软语劝道:“父皇,老四镇守北疆,多年来难得提一回请求,请父皇体谅他这一回吧。” 朱元璋被朱标缠得无奈:“行了行了,就你心软。叫他速来速回,不得在京师逗留,更不得交接京官!” 第30章 他来了,骑着乌云盖雪来了 眼看到了五月,南京城进入了梅雨季,空气潮湿闷热,黏腻得让人心头发慌。 大本堂内,朱允熥的目光落在黄子澄一张一合的嘴上,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直到夏公公那尖细的嗓音划破沉闷: “太子爷口谕,传允熥、允炆、高煦、高炽四位殿下,即刻往文华殿见驾。” 堂内气息一窒。 朱允熥随众人起身,眼底掠过一丝与其他三人不同的疑虑。 ‘这个时辰突然传召……’ 文华殿内,太子朱标语气格外温和: “高炽,你父王已至京郊。你与高煦、允熥、允炆,即刻动身前往浦子口驿迎候。” ‘朱棣!’朱允熥心头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这个名字,连同那段血与火的篡逆记忆,瞬间冲垮了方才的慵懒。 他来了?在这个时间点?历史的车轮,难道真要一丝不差地碾过来吗? 朱高煦几乎要跳起来,朱高炽眉眼间也流露出激动和期盼。 朱允熥将他们的反应收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垂首,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一行人由朱元璋的义子、左军都督佥事徐司马率领,骑马出了金陵城。 越往北走,人烟越是稀少,旷野的风带着一股原始的野性。浦子口驿矗立岗丘之上,如同扼守京畿北门的孤傲哨卡。 在驿站庭院中,朱高煦兴奋地搓手张望,朱高炽安静侍立。 而朱允熥,则独自退到门柱旁的阴影里,像猎豹一样与斑驳的柱身融为一体。 他深吸一口带着野草气息的夏风,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稍稍压下了翻腾的心绪。 必须冷静。 ‘他这次入京,道衍那个妖僧是否随行?朱能、丘福那些骁将,又是否护卫在侧?’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前世的记忆里。这一次,绝不能再任由他们织就那张滔天巨网。 “来了!来了!”朱高煦突然激动地大喊。 官道尽头,烟尘滚涌,一队骑兵如黑色旋风席卷而来。为首一骑,通体乌黑,四蹄雪白——正是那匹大名鼎鼎的“乌云盖雪”。 马至门前,人立而起,嘶鸣声响彻云霄。 朱棣利落翻身下马,披风猎猎,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塞北风霜磨砺出的刚毅与天家威仪交织,迫得人几乎不敢直视。 朱高煦第一个冲了上去,朱高炽也快步跟上,眼中泪光闪动。 朱允熥的脚像生了根,定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曾让他恨之入骨,却又在漫长岁月后,不得不生出几分佩服的对手,胸腔里五味杂陈,前世今生影像交叠,几乎让他有些恍惚。 徐司马快步上前,深深一揖:“燕王殿下!一路风尘仆仆,辛苦了!” 朱棣绽开笑容,一把扶住他:“石头兄!你我兄弟,何必多礼!好些年不见……” 朱允熥冷眼看着朱棣表演这出礼贤下士的戏码,嘴角微微一撇。 就在徐司马要回话的当口,他动了。 他上前一步,恰好切入两人之间,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清朗又不失恭敬:“侄儿问四叔安。四叔一路辛苦了。” 这一下,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朱棣与军中实权人物的叙旧,将所有人的焦点,短暂地拉回到了自己这个“小透明”身上。 朱棣似乎这才注意到他,和蔼地牵起他的手:“哟?让四叔瞧瞧,你是允炆还是允熥?” “回四叔,侄儿是允熥。”他仰起脸,努力调动脸部肌肉,挤出一个符合这个年龄的、略带腼腆的天真笑容。 “允熥啊!”朱棣朗声大笑,猝不及防地一把将他拦腰抱起,在空中掂了掂。 瞬间的失重感让朱允熥浑身僵硬如铁! 被宿敌如此亲近地抱在怀里,那股混合着风尘、皮革与男性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几乎触发了他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强压下本能的反感与挣扎,小手虚虚地搭在朱棣的肩甲上,咯咯笑道:“四叔好大力气!” 唯有他自己知道,这笑声底下,藏着多少冰冷的计算。 趁着朱允炆上前问话的间隙,朱允熥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迅速扫过朱棣身后的随从。 那个灰袍僧人格外扎眼,五十多岁,面容清癯,一双三角眼半开半阖,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道衍!’ 朱允熥心中凛然。 ‘果然来了。也好,正好让朕……让我看看,你这个搅动天下风云的妖僧,究竟是何等模样。这颗头颅,暂且寄存在你项上。’ 和尚身后,两名按刀而立的武将神色冷峻,煞气内敛。 ‘是朱能、丘福吗?燕藩猛将,竟似倾巢而出……’ 他默默记下这些面孔,这些都是未来棋局上必须拔掉的钉子。 “父王!让我骑骑您的马!” 朱高煦的欢呼打破了现场的秩序。 看着朱高煦爬马摔跤引得众人发笑,又被朱棣温言扶起,朱允熥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他甚至有闲暇注意到,朱棣在扶起儿子时,眼神不经意地再次扫过自己这边。 回程路上,朱允熥跟在队伍最后,看着朱棣翻身上马的矫健身姿。 ‘表演吧,尽情表演你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他在心底冷笑。 这位四叔的底细,他太清楚了。 北疆根基,岳父家旧部,数万铁骑,结交外藩…… 更可怕的,是他深得皇祖喜爱,父王对他更是信任有加。 此人,已是潜龙在渊。 倘若父王早早撒手……那么主少国疑之时,便是巨龙出渊,天下震荡之刻! 行至文华门,朱允熥远远瞧见太子朱标站在汉白玉台阶上等候。 朱棣加快脚步小跑而上,朱标也含笑下迎。兄弟二人在台阶中段相遇,站在了同一级上。 就在这一瞬,朱棣极其自然地、近乎本能地后退一步,站在了低一级的台阶上,仰头望着兄长。 ‘妙啊!’ 朱允熥几乎要在心里为这精湛的表演喝彩。 ‘退一步,既是尊卑,更是亲情。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敏感与觉悟,难怪父王对他从不设防。’ 他看得分明,父王用力握住朱棣的手臂,动情之言,溢于言表。 当太子让他们回大本堂时,朱高煦撅嘴,朱高炽不情愿。 朱棣哈哈一笑出面说情:“大哥,多上一天学,少上一天学,又能怎么样?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让孩子们都上来吧,咱们兄弟叔侄一块说说话!” 朱高煦立刻欢呼着冲上台阶。 朱允熥这次没有犹豫,几乎在朱棣话音落下的瞬间,便迈开了步子。 他稳步上前,在经过朱棣身边时抬起眼,给了这位四叔一个更加“灿烂”而“依赖”的笑容,然后才跟着兄弟们走进殿内。 他看见父亲看向好四弟时,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进去吧,’朱允熥在心中对自己说,‘走进这文华殿,便是走进了风暴的前夜。四叔,我们的棋局从这一刻算是开始了。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角色,该换一换了!’ 第31章 温情脉脉的面纱 朱标在紫檀御案后主位上坐定,朱棣则坐在了御案右侧下首的梨花木扶手椅上。 宫人悄无声息地掩上殿门,将一室天家亲情与外界隔绝。 “北平今年农耕可还顺利?雨水足不足?”朱标身子微微倾向四弟,语气是纯粹的关切。 “回大哥话,今年比去年强些。”朱棣欠身作答,"三月里下了几场透雨,桑干河的水涨了不少,各卫所的屯田,苗都出得齐整。" 朱标十分欣慰,"那就好,那就好。边地苦寒,民生多艰,你能将这些放在心上,父皇和我很放心。" 兄弟俩一问一答,说的尽是北平的风物与王府的日常,与寻常人家兄长关心出门在外的弟弟没有二致。 朱允熥静立一旁,目光在父亲与四叔之间无声流转。 眼前这幅兄友弟恭的画面,美好得近乎虚幻。 他深知,正是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为未来的悲剧埋下了最深的伏笔。 他悄然上前,从温炉上取过茶壶,双手稳稳捧起注满的盖碗,递到朱棣面前,动作恭敬:“四叔,您一路鞍马劳顿,请用茶。” 朱棣脸上漾起慈和的笑意,接过茶碗,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打量一遭,赞道: “大哥,允熥这小子,几年不见,出落得这般俊朗沉稳了,真有你年轻时的风范。”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将自己那碗茶递到朱标手边:“大哥,你嘴唇都干了,快先润一润。” 朱允熥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看,又是这一套。于细微处见功夫,谁能拒绝这般看似粗豪实则细腻的关切?’ 他默不作声,再次沏好一碗,重新奉至朱棣面前。 朱棣惬意地呷了几口,看着眼前清秀沉稳的侄儿,那股子塞北养成的豪迈劲儿涌上心头,带着几分诱惑笑道: “小子,怎么样,想不想跟着四叔到北平耍一耍?” 朱允熥眼睛配合地亮了一下,尽量像个真的被诱惑到的孩子,偷偷瞟了一眼主位上的父亲,嘴唇微动,没敢应答。 朱棣哈哈大笑,大手一挥:“嘿!看你爹做甚?男子汉大丈夫,天涯海角随便闯!四叔跟你说,咱那北平城,跟你这金陵城可是大不一样!” 他随即开始了绘声绘色的描述,脸上洋溢自豪与热情,眼神亮闪闪,手指虚点着: “春天,咱带你去西山踏青,山桃花开得满山遍野,跟霞似的!” “夏天,咱爷俩就去太液池划船,那莲藕又脆又甜,荷花香得能醉倒人!” “到了秋天,嘿,那才是好时候!香山的红叶红得像火。四叔带着你去打猎,那野兔子,肥得很!‘嗖’一下从草窠里窜出来,跑得飞快! 这时候,你小子就得眼疾手快,搭弓、瞄准,‘唰’的一箭!晚上咱爷几个围着火堆烤兔肉,那才叫一个香哩!” 他越说越是兴起,仿佛已置身于那片广阔的天地: “等入了冬,下了雪,那才叫一个壮观!整个北平雪白一片,咱就骑着蒙古马在原上疯跑,那马又高又壮,跑起来四蹄生风,贼带劲! 耍累了就回城,城里有个老倌儿,会拿面团捏牛儿、羊儿、马儿、骆驼,活灵活现,跟真的一样!你小子别光是傻笑啊?你就说想不想去?" "四叔!侄儿想去!太想去了!"朱允熥面上适时地露出向往与惊叹。 与此同时,心底却泛起一丝嘲讽,‘朱棣,你这是在班门弄斧。不过老实说,我要是没有提前偷开剧本,我也会被你骗到!’ 朱棣说得眉飞色舞,朱标在一旁却嗔怪: "老四,你一回来,就将孩子们的心都勾野了。高煦在学堂里的淘气劲,活脱脱就是第二个你。如今你再这么一撺掇,允熥看着也动了心。" 朱棣则不以为然地反驳:"大哥,读那些文诌诌的死书有什么趣儿?摔打出一副好筋骨才是正理。" 兄弟俩笑语不断,殿内气氛融洽,连侍立在殿角的宫人也抿着嘴在笑。 朱允熥却清楚看到,父亲虽然笑得十分真切,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那疲惫,比梅雨季的湿气更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更让他胆战心惊。 正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轻响。 乾清宫首领太监汪谨言躬身趋入,传达了皇祖父的询问: "太子爷,皇爷让奴婢来传个话,问燕王殿下,明明己经进宫了,怎么还不过去?是不是等着人拿软轿子抬?“ 几乎在一瞬间,朱棣脸上的笑意收敛殆尽,那动作,比川剧变脸还来得猝不及防。 他当即起身,朝汪谨言客气地还了半礼: “有劳汪公公跑了这一趟。请代我回禀父皇,就说久别重逢,正与太子殿下叙话,一时忘了形,这就随大哥一同前往乾清宫觐见。” 朱标瞅着汪谨言走了,笑道: “老四,你就先过去吧,莫让父皇久等。我这儿还有几封要紧的奏疏需即刻批阅,你先陪父皇说会话,我稍后就过去。” 朱棣却执拗起来,坚持道:“大哥,不急这一时。我等你一块儿,咱们兄弟一同去给爹请安。” 朱允熥起初不知朱棣此举是何意,细细一想,目的有两个。 第一,是向父王表忠心,‘大哥,你看,我回来先拜见你,没有你的允许,我绝不敢私自单独拜见咱爹。’ 第二是让皇祖放心,‘爹,你看,我们兄弟多亲近多同心。’ 朱棣见弟弟态度坚决,无奈一笑:“也罢,依你。” 随即转向一旁侍立的子侄: “你们四个,即刻回大本堂,向先生请教今日所授的课业。晚间务必将落下的功课补齐!快去吧!莫要半路又跑不见人了!” 兄弟四人走出文华殿,殿门在身后合拢。 高炽、高煦、允炆热烈地讨论着,只有朱允熥沉默地走在最后,像一道格格不入的影子。 他回望那扇紧闭的殿门,思绪翻涌: ‘方才父亲脸上那毫无保留的笑意,还有眼神里对弟弟的欣赏与喜爱,是做不了假的。’ ‘试问天下兄长,谁不喜爱这样的弟弟——豪迈、能干、情深意重,又永远懂得在关键时刻退后半步。’ ‘如果我不是来自后世,灵魂里刻着靖难之役的血与火,恐怕也会和允炆一样,被这位英雄叔父彻底折服,心生向往吧?’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似乎穿过殿门,看到父亲正与朱棣谈笑风生的身影。 眼前这个情深意重的好四叔,和那个对我们孤儿寡母赶尽杀绝的燕王朱棣,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 这是一个根本没有答案的问题,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戳破了脉脉温情下血淋淋的现实。 正当他思绪翻涌之际,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殿下!您等一等!皇爷今早起身太急腰扭了,这会儿正疼得厉害,点了名要您过去,给捶捶背,松快松快。” 朱允炆眼中闪过一丝嫉妒,朱高炽装作若有所思,朱高煦羡慕得直吐舌头。 到了乾清宫暖阁内,药油的气味淡淡弥漫。 朱允熥果然看见皇祖趴在龙榻上,嘴里“哎哟哎哟”地哼唧着,一派痛苦模样。 “皇祖父,您怎么了?”他快步上前,跪坐在榻边。 “允熥啊……快来,咱这老腰,真是不中用了……”朱元璋哼哼着。 朱允熥不再多言,挽起袖子,爬上榻沿,力道均匀地按在皇祖的腰眼上,或揉或捏,或掌根按压,手法竟异常娴熟老道。 “唔……是这里,哎哟,舒服……”朱元璋发出一声惬意的长叹,紧绷的肌肉似乎都松弛了几分。 他半眯着眼,享受着孙儿的伺候,忽然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还是你这小子手法好,比那些笨手笨脚的奴才强多了……”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了刚走到殿门口的朱标和朱棣耳中。 兄弟二人进殿,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威严的父皇毫无形象地趴着,而那个少年皇孙正跪坐在旁,神情专注,手法专业地为其按摩。 “父皇。”朱棣紧走两步,跪下端端正正叩头行礼,“儿子回来了。” 朱元璋侧头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嗯”了一声,注意力仍在腰背的舒坦上。 “熥哥儿,再用点力,对,就这儿……” 朱允熥乖巧应声,手下加力,同时向父亲和四叔投去一个无奈又乖巧的眼神。 朱棣的心,在这一刻猛地一沉。 他精心准备了一路的情绪和说辞,此刻竟有些无处着落。 父皇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完整的正眼! 而这个他先前并未太过在意的侄儿朱允熥,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自然地占据了父皇身边最亲近的位置 朱元璋似乎这才想起两个儿子,懒懒地问道: “起来吧。北平那边都好吗?这个时节跑回来,就为了看咱一眼?不会是从北平憋着坏,到南京来使吧?回来这一趟,州县迎来送往,没少麻烦地方吧?” 朱棣一听这话,老大不乐意,爬起来就抱怨道: “爹,看你这话说的!儿子是您亲生的不假,可您算算,从小到大,我在您跟前待过几天?我都不嫌麻烦,您倒嫌麻烦? 我一路骑马跑过来的,哪里麻烦了?也没花地方上什么钱,花的是我自己的钱!看你抠门的!反正儿子已经见着爹了,连夜就返回北平,这下您乐意了吧?” 朱元璋望向朱标,气呼呼地说: “老大,你瞅!我说一句他顶十八句!什么回来看我,分明是想回来气死我,要不就是想回来看我死了没有!都怨你,就不该让他回来!” 朱标只是笑笑,并不接话。 第32章 江山代有才人出 朱棣往前凑近半步,那架势活像寻常人家儿子跟老子算账: “爹,我一肚子怨气,今天索性说道说道!早些年您东征西讨,把大哥和我们几个小的扔在凤阳; 好不容易天下安定了,儿子才十几岁,您一道旨意,又把我扔到北平那地方去了!” 他抬手比划着,儿子在那苦寒之地受了这么多年罪,心甘情愿,可儿子想爹了,回来看看您还不成吗?您不是我爹,我不是您儿子?” 朱允熥垂首专注按摩,仿佛心无旁骛。 唯有他自己知道,他正在心里冷冷地批注: ‘情感饱满,九分。’ ‘时机精准,十分。’ ‘可惜,观众的心有一半在我这儿。’ 朱标在一旁含笑看着,适时劝道:“爹,四弟一路快马加鞭,归心似箭,这份孝心实在难得。” 朱元璋正要说话,朱允熥却恰到好处开口:“爷爷,您翻个身,孙儿给您踩踩背,松泛一下经络。” 朱元璋从善如流,在朱允熥的搀扶下小心翻身。 于是,接下来的对话,就在朱允熥为朱元璋踩背的背景下进行。 朱棣慷慨陈词,朱元璋谆谆教诲,而朱允熥,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理疗师,却又无处不在。 朱元璋感慨朱标辛苦,叮嘱朱棣要帮衬大哥。 朱棣挺直腰背,斩钉截铁道: “爹!长兄如父!儿子对待大哥,就如同对待爹您一样!只要大哥一声令下,要我进,我一往无前;要我守,我死战不退!……” 他誓言铮铮,目光炯炯有神。 就在这时,朱元璋却仿佛被踩到了舒服处,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打断了朱棣话语的余韵,偏头对背上的朱允熥赞道: “唔……好小子,是这里!你这脚法,比你那帮没良心小叔父强到天上去了!咱上次让朱橞踩,他差点把咱结果了。 咱知道,他们天天盼着咱死了好占山为王,只有你盼着咱多活几年……” 朱允熥打断道:"爷爷一天到晚净胡说,我爹就盼着您长命百岁,不,爷爷活一千岁!" 朱元璋笑骂:"放你爹的臭屁!爷爷又不是乌龟,怎么活一千岁?" 这一下,对比无比鲜明! 朱棣在那里表忠心,言及社稷安危,父皇却在关心孙儿的按摩手法! 朱允熥嘿嘿一笑,脚下不停,眼睛无意地扫过脸色微僵的朱棣,心中冷笑: ‘好四叔,你这番表演,皇祖父似乎没怎么听见……’ 过了好久,朱元璋才转头对朱棣道:“蒙古人还老实吗?朝鲜人贡的马怎么越来越瘦了?” 朱棣当即挺直腰板: “回爹的话,去年鞑靼犯边,儿臣带着燕山卫追了他三百里,把他的牛羊抢了大半,如今他连靠近长城的胆子都没有! 朝鲜人怕咱骑兵太强,故意把瘦马送来糊弄事。儿臣已经撂下狠话,下次再敢送瘦马,就扣了他们的岁贡,他们最近还等着咱赐的农具呢,保管下次不敢了!” 朱元璋龙颜大悦,正要说话,朱允熥抢先叫道:爷爷,别动!我给你好好捶捶承山穴,腰就不疼了! 朱棣疑惑地瞥了大哥一眼。 朱允熥跪坐在榻上,举起两个小拳头,像敲鼓一样,有韵律地敲着。 朱元璋直挺挺趴在榻上,、地叫唤着,足足敲了一刻钟,终于长长地呼出几口气。 他拍了拍榻,沿示意允熥停下: “哎哎呀……好了,好了,真松快!这副老骨头,方才真像是要散架一般。唉,不晓得这副身子骨,还能撑多久……允熥,来,扶咱起来。” 朱允熥应了一声,立刻小心翼翼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撑住朱元璋沉重的臂膀,动作轻柔而稳健,全神贯注,生怕有半点闪失。 朱棣见状,抢步上前想要搀扶。 朱标动作更快,轻轻拍开他的手,低声道:“老四,你手劲太大,咱爹受不住。” 朱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在朱允熥小心翼翼的搀扶下,朱元璋终于缓缓坐直了身子。 这时,他才得以将目光投向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四儿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和惊诧:“老四,你这头上……怎么都有白头发了?” 朱棣摸了摸鬓角,回道: “爹,北边风硬,一年到头呼呼地刮,跟刀子似的。铁打的汉子在那儿待久了,也得催出几分老态来。长几根白头发,不稀奇。” 朱元璋摇摇头,随即吩咐:“老四,你今晚就歇在咱这儿,不必去诸王馆了。” 旨意既下,宫人即刻悄无声息地忙碌起来。很快,在皇帝那张宽大的龙榻之侧,另一张榻铺设完毕。 它明显比龙榻低矮一截,规制也小了许多,锦褥衾枕一应俱全,静静地安置在一旁,界限分明。 殿内烛火通明,宫人们悄无声息地布好晚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朱标放下银箸,眉宇间又笼上了一层忧色。 他开口道:“儿臣突然想起来了。沐英那边,关于麓川思伦法的处置,他又连上了两道奏疏催问。前方军情似火,朝廷若再不做决断,恐寒了将士之心。” 正在默默扒饭的朱允熥,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心中一动: ‘嘿,这事儿还没定论呢?不就是我初到文华殿听政第四天,兵部尚书跑来禀报的那件事吗?这都过去多久了,沐英将军肯定等急了。’ ‘看来父亲和皇祖父也被这问题缠住了手脚……不过话说回来,这有什么难的?’ ‘后世孙可望治理云南的那套“减负、屯垦、重典、新钱”的方略,现成摆着,不就是最好的破局之法吗?’ 他念头飞转,吃饭的动作慢了下来。 朱元璋哼了一声:“沐英那个猴崽子,咱隔着千山万水,怎么决断?” 朱标叹了口气:“云南地情复杂,土司首鼠两端,大军进剿,恐陷入泥潭;小股震慑,又恐无济于事。正好老四也在,他久在边关,经验丰富,不如也听听他的看法?” 朱棣精神一振,沉思片刻开口道: “爹,依儿臣在北平的经验,对付此等边患,首要在于‘威’与‘利’二字……” 他随即阐述了以精兵立威、分化拉拢、巩固防线的策略,条分缕析,面面俱刊。 朱元璋脸上露出赞许之色:“老四在北平这些年,没白待!见识的确是有的。” 朱棣得意地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朱标眉头并未完全舒展开来: “四弟的法子,确是良策。只是难保数年之后,不会冒出第二个、第三个思伦法。” 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朱允熥的声音响起: “或许可以换个法子,不能光想着‘镇’,更该想着如何去‘治’?” 三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朱允熥。 朱元璋立即来了兴趣:“怎么个治法?你细细说来。” 朱允熥抛出第一个观点:“孙儿以为,第一要义,是 ‘减负以收民心’*。请皇祖父下旨,减免云南三年钱粮。” 朱标下意识地反驳: “云南虽贫,岁赋亦是国帑来源之一。朝廷在云南驻军、设府,本就耗费巨大,再行减免,这亏空如何弥补?此议未免太过于想当然了。” 朱允熥早有准备,答道: “父王,云南之患根源在于人心浮动。土司能一呼百应,正是利用了民生困苦。我们减免赋税,看似损失了钱粮,实则是用这些钱粮,去买云南百万百姓之心! 人心向我,思伦法便成了无根之木,纵有兵锋之利,又能肆虐几时?届时,百姓安堵,生产恢复,朝廷未来所得,必远超今日所减。此乃 ‘将欲取之,必先与之’。” 朱标浑身一震,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儿子这个看似“亏本”的买卖,其背后的长远收益,确实远超那点钱粮。 朱元璋立刻抓住了第二个关键点:“小子,你说得倒轻巧!就算人心稍定,没有钱粮,你让沐英如何扎根?” 朱允熥知道这是考校,从容说出第二策: “这便是孙儿要说的第二点,‘屯垦以实边地’。请沐英叔父效仿古人,于要害处筑城设堡,大规模招募内地流民,或就地招募愿归化的土民,广设军屯、民屯。 朝廷供给第一批种子、农具,许其田地永业,三年不起征。如此,屯民即是兵源,亦是粮源。 数年之后,云南腹地遍布我大明编户齐民,城池相连,土司势力自然被挤压、隔断,再无坐大之机!” “好!”朱元璋忍不住轻喝一声,脸上已现激动之色。 这套屯垦方略,不仅可行,更是将他当年“高筑墙、广积粮”的战略思想在云南具体化了,甚至更进一步,加入了移民同化的高阶手段。 这时,朱棣开口提出了质疑: “允熥,当你别忘了,当务之急是平定叛乱!尤其是你这第三策,更是远水不解近渴。” 朱允熥转向朱棣:“四叔,‘新钱以通经济’看似最缓,实则一旦施行,有雷霆之力!” 他稍微提高了声调: “云南如今交易,仍然使用贝币、盐块,甚至是以物易物,致使朝廷政令难达,经济命脉尽操于地方豪强与土司之手! 朝廷若专铸一批做工精良、足斤足两的‘大明通宝’发于云南,用以发放军饷,向百姓收购物资,引导市场交易。 届时,朝廷掌控了钱,就等于扼住了云南的经济咽喉!土司再想招兵买马、蛊惑人心,就会发现,没有大明通宝,他将寸步难行!这难道不是最强的武器吗?此乃 ‘不见刀兵之征伐’!” 朱棣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朱元璋脸上尽是狂喜和难以置信的神色:“好一个‘不见刀兵之征伐’!” 朱标看着儿子,眼中的惊喜已化为激赏,心中暗道,’若早用此策,云南何至于拖延至今!’ 朱棣心中惊呼: ‘允熥不可能有这种见识!绝对不可能!一定是蓝玉!他先后三次征讨西南,对那里十分熟悉。’ ‘他这是要把他的外孙,往储君位子上推啊!真是居心叵测!父皇和大哥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夜色渐深允熥被朱元璋留在了龙榻之上,同榻而眠。 朱棣睡在那张新设的侧榻,耳边响起祖孙俩均匀的呼吸声。 他在心中默念: ’这小子,蔫坏蔫坏的,每次老头要夸我,他就必定打岔……’ ‘大哥那么忠厚,怎么生了这么个小滑贼? ’不过那平滇三策,真正稳准狠!果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要真是他想出来的…… ‘不可能,不可能…… ‘我在北平多年,不知不觉中,这些子侄悄悄长大了。道衍鼓动我争天下,是下是……“ 第33章 醉里挑灯看剑 接连三四天,朱高炽和朱高煦都没有来大本堂上学。 朱允熥心里暗自思忖:‘好四叔已经开始行动了,所谓的扫墓,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他这次入京,所图肯定不小!可惜父王对位燕王弟弟毫无防范。’ 这一天,大本堂的散学钟声响起,乾清宫的太监匆匆赶来,尖着嗓子传旨: “皇爷有旨,今晚在凤仪殿设家宴,所有皇子皇孙前往赴宴,今日课业全免!” 这话一出,孩子们顿时欢腾起来。 ‘家宴?’,朱允熥心中一动,‘这恐怕不只是一顿简单的饭,在这个节点设宴,第一来是为四叔接风,二来恐怕是为了亲自看看儿孙们在宴席上的表现。 他打定主意,今晚一定要像猎豹一样,多看,多听,能不说就尽量别说。 日暮时分,凤仪殿内宫灯璀璨,满堂金玉在灯辉下熠熠生光。 朱元璋高坐主位,嘴角噙着笑,看着儿孙们依次鱼贯而入。 朱标与朱棣分坐他两侧。其余皇子皇孙则按辈分列坐于下首各桌。 朱允熥、朱允炆、朱高炽、朱高煦被特意安排在了主桌。 宴会很快开始,宫人来往穿梭,舞女歌姬翩翩起舞,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气氛热烈而融洽。 朱元璋夹了一筷子菜,对朱棣说:“老四,尝尝这金陵的醋鱼,比你北平的烤羊肉要精细些吧?” 朱棣连忙双手捧碗接过,笑着应道:“谢父皇!儿臣巴巴地赶来,可不就惦记着金陵这一口吃的嘛!” 朱标见状,举杯对朱棣笑道:“老四,今日只叙家人情分,不必动不动就起身行礼,自在些好。” 朱高煦叽叽喳喳讲着在北平骑马射箭的趣事,引得朱元璋不时开怀大笑; 朱高炽安静乖巧,不时起身为父亲朱棣、祖父朱元璋和大伯朱标布菜; 朱允炆始终恪守礼仪,举止端正,每逢长辈说话,也会适时附和几句。 朱允熥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目光不着痕迹地,悄悄打量好四叔。 凤仪殿后殿灯火通明,宴席布置严格遵循宫廷礼制,丝毫错乱不得。 东侧首位,自然是郭惠妃,她身为三位亲王之母,又是马皇后义妹,地位无疑最为尊贵。徐妙云作为藩王正妃,敬陪末座。 郭惠妃关切地问起北平风物,徐妙云温婉作答,偶尔也与身旁的太子妃吕氏轻声交谈几句。 徐妙云风尘仆仆从北平赶来,没来得及回一趟娘家,就急匆匆赶到宫中,先拜见了郭惠妃,然后拜见了吕氏,马上就来赴宴。 此刻,她端坐席间,一面从容应酬,一面细听前殿动静。燕王性情豪爽,饮酒常醉,今天这种场合虽说是家宴,但毕竟太子和父皇都在,徐妙云的心始终悬着。 正在这时,前殿似乎起了变化。 宴至酣处,她忽闻得父皇带着几分酒意扬声道: “今日齐聚一堂,咱心里实在高兴!光是奏乐没甚意思,老四,你领着子弟,舞剑助兴!” 徐妙云心头一紧,不及细想,便听见燕王爽朗的声音紧跟着响起:“爹!儿子得令!” 这一声应答中气十足,却也带着酒过三巡后的亢奋。 徐妙云心倏地一沉。 临行前千叮万嘱,让他席间务必节制,看来今天又喝多了!真真讨嫌! 正干着急,忽然瞥见贴身婢女玉簪侍立在殿角,她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玉簪极有眼色,立刻轻手轻脚走到她身侧,俯身凑近。 徐妙云以袖掩口,低声道:“去,让高炽过来。” 玉簪领命退下。片刻工夫,朱高炽从侧门走了进来。 徐妙云起身,假意整理衣饰,拉着儿子走到垂帷后的僻静角落,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朱高炽得了母亲嘱咐,匆匆走到前殿,只见他父王已脱了外袍,着一身玄色劲装,手持一柄竹剑,正与庆王朱栴和济熺斗在一处! 高煦跺着脚大叫:"父王,好好教训十六叔跟济禧哥哥!" 殿中烛火通明,朱棣酒意正酣,剑招大开大合,逼得幼弟和大侄子连连后退。 庆王朱栴年方十六,身形灵巧,剑招尚算有模有样;济熺也是十六岁,面对威名在外的四叔,明显有些怯场,几次险些被四叔剑风扫到。 “四叔手下留情!侄儿给您磕头了!”打着打着,济熺己招架不住,笑着告饶。 朱棣哈哈大笑,剑势却更疾:“臭小子,你皇祖马上得天下,你这剑舞得像绣花,怎么成?” 他剑尖一挑,“铛”的一声,济熺手中的剑震得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直往主座方向落去—— “父王!”高炽心头一紧,失声唤道。 朱元璋面不改色,随手一抬,稳稳地将飞来剑柄攥在了手中。 见此情景,朱高炽二话不说,扭动着圆润的身子,猛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父亲的腰。 “爹!您怎么又喝成这样了!” 这一扑用了实劲,朱棣正因失手而酒醒了大半,被儿子这么一撞,晃了几晃,差点没站稳。 朱高炽仰起头,嚷道:“您每次都说只喝三杯,结果次次都醉!您就等着吧,回去了看娘怎么收拾您!” 皇子皇孙们一阵哄笑,连朱标也忍俊不禁。 朱棣被儿子这么一抱一嚷,酒意彻底惊飞了,抬脚就在高炽屁股上踢了一下,骂道:“放……放屁!你个兔崽子,谁……谁跟你说老子醉了?老子清醒得很!” “还没醉?您看您说话舌头都打卷了!”朱高炽抱着他不撒手,继续拆台,活脱脱一个操心老子的憨儿子。 “皇爷爷,大伯父,您们看看我爹,一喝多就这样,在北平就常这样,非得我娘跟来管着才行!” 皇子皇孙们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朱元璋笑呵呵开口,“行了,扶你爹去后边醒醒酒。这么大个人了,还没个儿子稳重,真丢人!” “是,是,皇爷爷!”朱高炽如蒙大赦,半扶半拖将父亲往外拽去。 乐声再起,朱元璋摇着头笑骂了:“这个老四,几杯黄汤就现了原形。" 朱标也笑:“四弟是真性情,家宴原该如此尽兴。” 朱允熥心中冷笑,‘真性情?太子爹,你醒醒吧!四叔收放自如,浑身都是戏!’ 朱允炆在看四叔舞剑时,身体一直不自觉地紧绷。 朱允熥心生鄙夷,‘这个怂货,只怕是真被四叔的威风吓到了。就这点胆色,将来怎么跟如狼似虎的四叔斗?还是得我来。’ 朱高煦完全沉浸在父亲的英武之中,小脸通红,还在那比划着刚才的剑招,嘴巴一个劲低声嘟囔着。 朱元璋目光落在允熥身上,“你倒好,从头到尾像个锯嘴葫芦。怎么,这宴席不好玩?还是被你四叔吓着了?” 朱标带着鼓励的微笑看向他,朱允炆也投来好奇的目光,朱高煦更是一脸“你快说说我爹多厉害”的期待表情。 朱允熥心中一动,声音清亮回道: “回皇爷爷,孙儿是看入神了。四叔这剑法严谨,纹丝不乱,进退自如,刚猛凌厉,想必皇爷爷当年也是此等风范。 凉国公一向眼高于顶,却对四叔推崇备至。四叔正当盛年,有这样的擎天柱镇在北平,皇祖父与父王都可以高枕无忧了!” 朱元璋乐呵呵一笑:“你小子,倒是瞧出了几分门道。” 目光却不经意从朱标脸上掠过。 有些话,留九分说一分就足够了,朱允熥乖巧地坐下,专心对付起面前的佳肴。 另一边,朱高炽搀着父亲出了凤仪殿。 带着寒意的夜风迎面一吹,朱棣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最后一丝酒意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清醒和一丝懊恼。 父子二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内侍提着的灯笼在脚下投下晃动的光影。 出了午门,道衍一身灰色僧袍,在夜色中静立如松。朱能、丘福神情警惕。见朱棣出来,三人立刻快步迎上前,行礼。 朱棣摆了摆手,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回诸王馆。 朱棣与朱高炽登上了马车,将宫城的喧嚣与辉煌渐渐抛在身后。 车厢内,他握着儿子胖乎乎的手,借着车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端详着儿子的面容。 几年不见,高炽确实长大了。 “炽儿,在南京这几年,宫中、朝中……可听到些什么风声?依你看,你皇爷爷,是更喜欢允炆,还是允熥?你大伯父呢?” 朱高炽谨慎地答道:“大伯父心思深沉,儿子看不透。不过,皇爷爷肯定是更喜欢允熥。” 朱棣挑眉,“何以见得?” 朱高炽便将平日细致入微的观察娓娓道来。 朱棣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这小子……不声不响,竟有这么大造化?允熥心性为人如何?” 朱高炽认真说道:“允熥是个聪明人,而且……是绝顶聪明的那一种。允炆与他相比,就是燕雀和鸿鹄比。” 朱棣正要细问,高炽略带犹豫开口道: “前些时日,我与十七叔一处玩耍,他偶然提起,说允熥似乎画了一幅极详尽的蒙古地图,宋国公见了赞不绝口,称之为国之瑰宝。” “什么?!”朱棣浑身猛地一震,一把抓住朱高炽的胳膊,声音因急切而沙哑,“你再说一遍!什么叫允熥画的地图,宋国公也晓得!” 朱高炽吓了一跳,忙道:“十七叔说得含糊,儿子也不敢多问。父王若想知晓详情,或许可以去问问十七叔?” 此时,马车缓缓停下,车外传来朱能沉稳的禀报声。 朱棣松开了手,“今日所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勿要再对外人提起。” 他特别强调了一句,“更不许私下向朱权或者允熥打听,明白吗?好了,你回宫里去吧,万事谨慎。 第34章 无处不在的影子 家宴散罢,徐妙云回到诸王馆。 这场宴席吃得她提心吊胆,一进房门就关上门,走到朱棣跟前,皱着眉小声说: 殿下,我在北平时千叮万嘱,到了京城一定要万事小心,您怎么全忘了? 见朱棣揉着额角,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她语气更急了: 父亲在世时反复交代,藩王要恪守臣子本分。他老人家临终前拉着你的手,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要你保全自己,保全徐家。 您可倒好!听高炽说,今天要不是父皇身手好,那剑差点就飞到御座上了!这要是出点差错,可怎么收场? 朱棣摆摆手,带着酒意笑道: 你想太多了。不过是多喝了几杯,一时高兴罢了。在爹和大哥面前都是自家人,何必这么小心?父皇从来不是小心眼的人,大哥更不是。 徐妙云见他这样,只好先放下这话头,又说:还有一件事,得让殿下知道。 什么事? 今天太子妃找个没人的空当,跟我说允炆该议亲了。徐妙云声音压得更低,话里话外,居然打听起我们徐家的女儿! 朱棣原本斜靠在榻上,一听这话猛地坐直身子,你怎么回她的? 徐妙云轻叹:她是长嫂,又是太子妃,主动开这个口,我还能怎么说?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当场回绝,立刻就得罪了她;要是应了,倒显得我们妇道人家不懂规矩,竟敢私下议论这种大事。这哪是她和我能做主的?终究得由大哥和父皇决定。 朱棣冷哼一声:你能当徐家的家,她吕氏能当朱家的家么?上头还坐着老爷子,她说这话,大哥同意了吗?这就想自作主张?简直不像话! 徐妙云更加担忧:殿下!当初您执意要从北平来南京,我就反复劝过,不要轻易踏进这是非之地。 您看,这才来了两三天,麻烦事就一桩接一桩!我要是不来南京,她也没处开这个口。现在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殿下说,这事该怎么办? 朱棣心头火起,沉声道:不用理会!她说了不算。 想了想,又问道:对了,我离席之后,大哥家那两个小子有什么动静? 徐妙云替他整理着衣襟,轻声说:允炆、允熥都很守礼数,还特意来给我敬酒,都是好孩子。 朱棣挑眉追问,依你看,他俩谁更出挑些? 徐妙云嗔怪地看他一眼:王爷这是在考我?允炆聪慧知礼,允熥嘛……性子更重情些。 朱棣嗤笑一声:何以见得?我看他是蔫坏! 蔫坏?徐妙云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我的王爷,你见过哪个蔫坏的孩子,会拉着我的手走到廊下,仰起小脸眼巴巴看着我说—— 四婶,我娘去得早,听宫里老人说,您当年和我娘最是要好。今天见了您,不知怎么的,心里就觉得好亲切,就好像见到娘亲一样,您这回好容易回来,一定要多待几天… 她顿了顿缓缓道:那孩子,几句话说得我差点流下泪来。王爷,你说,这是一个蔫坏孩子能说出来的话么? 朱棣脸色沉了下来,没有接话。 夫妻二人各怀心事,一夜无话。 徐妙云翻来覆去,反复琢磨太子妃那番唐突的提议,生怕应对不当,给徐家招来无妄之灾。 身旁的朱棣,心中同样疑云密布。 ’那图怎么会是允熥画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是不是蓝玉那厮设的局,引我往里头钻?那王八羔子可没少在大哥跟前诽谤?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那副狗脑子能想出什么好计策?’ ’不会全是父皇授意的吧?这个糟老头子,是不是疯了心了?’ ’气死我也!疑我到了这个地步,我活着还有什么劲!我的娘亲啊!你睁开眼瞧瞧吧!’ 第二天醒来,朱棣忽然想明白了,为了一幅来历不明的地图贸然行动,不值当。 他当即决定宫觐见,向父皇辞行。 夫妇二人恭敬地站在乾清宫暖阁内。 朱元璋今天心情很好,看着徐妙云的目光格外温和。 老四媳妇,刚才看着你,咱忽然想起了天德当年的模样。 你爹话不多,心里却比谁都明白。咱记得最清楚的,还是当年在濠州,被元军围城,人心惶惶。 你爹带着几十个弟兄,趁夜从城墙缒下去,摸进元军大营烧了粮草,一身七八处伤回来,还对着咱笑说上位,够他们乱一阵子了 后来鄱阳湖大战,炮石乱飞,桅杆都断了,是他在乱军中驾船冲过来,硬是把咱救下来。 他一辈子谨慎稳重,从不居功,跟咱说得最多的就是臣本布衣,蒙陛下不弃,敢不效死力?... 他是个真正的忠臣,也是咱最好的兄弟。一晃他走了六七年,咱夜里想起他,还想痛快哭一场。 徐妙云早已眼眶发红,低头哽咽:父皇隆恩,先父在九泉之下,也一定感激不尽。 朱元璋感慨片刻,话头一转:咱记得,你娘家子侄辈人丁兴旺,如今有几个侄女,情况怎么样? 徐妙云心里一紧。 刚才那番沉重的铺垫,后面居然跟着这个问题。难道昨天太子妃的试探,竟是出自父皇的默许?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皇命,是徐家必须接受的恩典。 她不敢怠慢,把家中待嫁侄女的情况一一禀报。 朱元璋听完,说出一句完全出乎她意料的话:允熥这可怜孩子也不小了,他的亲事,到现在还没着落。 朱棣何等敏锐,立刻把父皇这句话和昨天的密报联系到一起。 看来高炽说的没错...允熥在老头子心里的分量,果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未来第三代的领头羊已经没有悬念了。 朱棣脸上堆起笑容,凑近一步顺着话说: 父皇,您这话绕来绕去,听得儿子心里痒痒。有什么旨意直接吩咐就是,跟儿臣还打什么哑谜? 朱元璋眼皮一抬,笑骂: 滚一边去!朕跟你媳妇说话,你插什么嘴?再贫嘴小心你的皮! 徐妙云垂下眼帘。 昨天太子妃试探的话音犹在耳,今天父皇亲自开口,这已经不是寻常的议亲,而是关乎朝局走向了。 她跪伏在地:徐家蒙受圣恩,龙子龙孙的婚事,儿臣不敢多言,全凭父皇圣断。 朱元璋道:老四媳妇,你母后走得早,你大嫂走得就更早了,允熥的事,你这个做婶婶的多费心。 儿臣遵命。徐妙云恭敬应答,心里却发起愁来。 弟弟辉祖继承了爵位,按礼制只有他的嫡女才配得上皇孙。 父皇的旨意不能不听;可要是答应了,就是明着驳了东宫的面子。 偏偏辉祖膝下,嫡出的女儿就这么一个,这可如何是好? 想到这儿,徐妙云心里七上八下,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第35章 一家有女两家求 五月的暖风裹挟着初夏的潮热,懒洋洋地灌进大本堂。 朱允熥端坐在位子上,嘴唇机械开合,目光却早已飘向北侧——那两个属于朱高炽和朱高煦的座位,已空了两日。 他知道,定是他们的燕王父亲回来了,这两小子正借机逃学,快活似神仙。 果然,第三日兄弟俩才重现学堂。 朱高煦脚一踏进来,便冲他挤眉弄眼,满脸写着“小爷我逍遥快活去了,你丫羡慕吧”。 课间歇息,朱高煦猛将他拽到廊柱后,压着嗓子贱兮兮道:“允熥!知道不,你有媳妇了!长得可俊可俊了,跟王母娘娘跟前仙女似的……” “放屁!”朱允熥想也不想便啐道,“是你自己做梦娶媳妇吧?" “哎!我倒是想娶!可没人给我张罗啊!哪像你小子,有人上赶着给你送媳妇…” 朱高煦悻悻一叹,随即又揪住他耳朵,热气腾腾的嘴凑过来叽里咕噜起来。 起初朱允熥耳根发热,听着听着,脸色却渐渐白了。 他猛地挣开:“你从哪儿听来的?若敢胡诌,仔细我阉了你!” “千真万确!我偷听我舅舅、我娘还有我爹说的!” 朱高煦急忙摆手,又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 “你知道不,允炆他娘,也想替允炆求我舅舅家大表姐!可我舅舅说了,那位大表姐只能嫁你!我娘就在旁边唉声叹气,说,‘一个姑娘家,两头都来求,这可如何是好’……” “四婶发愁?”朱允熥捕捉到关键,轻声试探,“那四叔呢?” 朱高煦嘴一撇:“我爹?天塌下来他眼皮都不带眨的,他愁什么?” 这话如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朱允熥心里漾开层层波澜。 四叔朱棣和四婶徐妙云亲自去谈这门亲事,背后若无皇祖父默许,至少也有父王授意。而四婶那句“一个姑娘两家求”……分明是吕氏也在替允炆争抢! 这潭水,瞬间就浑了。 他心绪纷乱如麻,一个念头却愈发清晰: 若这指婚源于皇祖父或父王的意志,那其中蕴含的政治信号便再明显不过——自己这皇太孙之位,恐怕真的要稳了? 想到这里,他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 接下来的课,朱允熥更是如坐针毡。 黄子澄讲的圣贤道理,半个字也灌不进耳朵。 皇祖这番安排,用意再明显不过——这是要为他寻一个最坚实的靠山。 这靠山,既是根深叶茂、军中人脉盘根错节的中山王徐达家族,亦是那位镇守北疆、军权在握的四叔朱棣。 这念头灼得他坐立难安。好不容易捱到散学,他脚不点地,便径直往乾清宫而去。 以他平日恩宠,出入乾清宫几乎如入无人之境。 他熟门熟路踏入西暖阁,却见御座上空着。 正四下张望,里间珠帘内隐约传来皇祖朱元璋的声音,带着明显气恼: “谁给她的胆子?简直无法无天!这是她能做主的事吗?你大哥可知情?” 朱允熥心头一跳,下意识屏住呼吸。紧接着,燕王朱棣的声音响起: “回父皇,听妙云说,大哥似乎并不知晓。是吕氏自作主张寻了她,倒把妙云吓得这几日寝食难安。” 只此两句,便如一道闪电,瞬间劈开朱允熥心中迷雾!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听到了绝不该听的话,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当下只想悄无声息退出去。 可心慌意乱下,脚步一错,“砰”地撞倒墙角一人多高的青花瓷瓶!清脆的碎裂声刺破寂静! 阁内话音戛然而止。 朱元璋带着惊怒的低喝传来:“谁在外边?!” 珠帘哗啦一响,朱棣已一步跨出,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锁定僵在原地的朱允熥。 电光石火间,朱棣心念急转,当即眉头一扬,抢在父皇发作前提高嗓门: “爹!是大哥家那只皮猴儿在外头!走路都没个正形,跟个兔子似的乱窜,把您的宝贝花瓶给撞啦!您说,该不该揍他?” 朱元璋背手踱出,深沉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不怒自威:“好好一个官窑花瓶,好几十两银子,就这么给你撞碎了?造孽啊造孽!” 朱允熥立刻顺势躬身,做出一副闯了祸的乖觉模样:“皇爷爷息怒,孙儿知错了!孙儿……孙儿是走得太急,一时没留神。” 朱棣“呸”了一声,高高扬起巴掌:“放屁!你那是走得太急吗?是飞的太低!外头瞧着秀秀气气的,内里毛毛躁躁的。” 朱元璋目光扫向朱棣,看似随意地甩下一句:“老四,那你便替咱揍他。” “得令!”朱棣应声而动,上前拎住朱允熥后领,照着他屁股“啪啪”扇了几下。 巴掌听着响亮,落在身上却并不很疼。 朱允熥先是一懵,随即恍然大悟——四叔这是在插科打诨,把“偷听禁中语”的严重事端,定性为“小皇孙毛躁撞坏东西”的家务小事,轻轻巧巧帮他揭了过去! 他立刻极其配合地“哎哟”叫唤起来,扭麻花似的扭动着身子挣扎,活脱脱一个被抓包的皮孩子。 朱元璋板着脸哼道:“行了!罚抄一百页祖训!快滚!” 朱允熥如蒙大赦,踮着脚一溜烟窜出暖阁。 看着侄儿消失的背影,朱棣脸上笑容慢慢收敛,“爹,那儿子怎么跟妙云说……” 朱元璋走回御案后坐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徐家的事,就按咱刚才说的,交给妙云办。至于东宫那边……咱自有道理。” 朱棣心领神会,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殿外夕阳斜照。朱允熥快步离开乾清宫,后背的冷汗已被暖风吹干,但心头的波澜却未曾平息。 皇祖父的态度,四叔的回护……这一切都已明朗。 而吕氏的举动,无疑是自取其辱。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眼神渐渐沉静下来。 “一百页祖训……”他低声自语,嘴角在笑,“抄便抄吧。有些人,恐怕连抄祖训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只是被动地接受安排。微风起于青萍之末,这深宫之中的博弈,方才刚刚开始。 他正低头盘算,刚走到西角门,一个爽朗带笑的声音便迎面传来: “熥哥儿!琢磨什么呢,这么入神?这么久也不到叔房里来玩了?” 朱允熥抬头,只见宁王朱权一身利落的骑射劲装,领着几个随从,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他心头一动,扬起乖巧的笑容,快步走上前去,“十七叔,侄儿正想找您呢,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第36章 再绘新图 朱权扬了扬手中的马鞭,意气风发笑道:“刚去西苑跑了两圈,顺手射了三只獐子,一箭一个!怎么样,你十七叔这手箭法没退步吧?” 朱允熥连忙赞道:“十七叔神射!侄儿佩服得紧,哪天您再去,可得带上侄儿去开开眼,也好好教教我!” “那有何难!”朱权闻言大笑,亲热地揽过他的肩膀,“走,先去叔那儿喝杯茶!” 叔侄二人有说有笑,便来到了东六所宁王住所。 朱允熥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落座。朱权亲手给他斟了杯茶,两人天南地北地闲聊起来。 聊着聊着,话题便不经意间转到那张漠南漠北山川地形图上。 朱允熥端着茶杯,似是忽然想起,随口道: “十七叔,您不提我还忘了。上次送您那幅图,我回去后琢磨着,有个关隘的位置似乎标得略有偏差。图在哪儿?您拿来,我帮您改改。” 方才还谈笑风生的朱权,脸色瞬间有些不自然,支吾道:“呃……那图,眼下不在我这儿了。” “不在?”朱允熥心头一跳,放下茶杯,追问道,“那去哪儿了?” 朱权见他追问,只得硬着头皮,将事情和盘托出。 他告诉允熥,那天得了那稀罕图之后,按捺不住显摆的心思,竟拿去呈给了父皇朱元璋鉴赏。 龙颜大悦之下,父皇又召来熟稔边事的宋国公冯胜一同观看。冯胜见了图更是赞不绝口,直呼精确。 父皇当场便吩咐,让冯胜将图带到兵部职方司,命那里的郎中、主事们仔细核对,然后归档收录。 朱允熥听完这番话,心里猛地一沉,瞬间凉了半截。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日将图交给朱权时,自己千叮万嘱: "此图万不可轻易示人,务必妥善私藏,尤其不能让人知道,这图是出自他朱允熥之手!" 谁能想到,这位嘴上没把门的十七叔,转头就把他卖了个干干净净!不仅献给了皇祖父,还一路捅到了兵部! 虽说眼下看来风平浪静,并未引来责罚,但这件事本身,就像一颗被埋下的石子,谁知它何时会绊人一个跟头? 朱权见他神色微沉,立刻讪讪地赔笑道: “允熥,这事儿是十七叔欠考虑了。我也没料到,皇祖父一见那图就爱不释手,直接扣下了。后来我磨了几次想讨回来,反倒挨了好几顿训斥……唉,如今木已成舟,再说这些也是徒劳。” 朱允熥见状,心底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反而展颜安慰道: “十七叔说的哪里话!皇祖父喜欢,那是咱们做儿孙的福气。一幅图罢了,给了皇祖父正是物尽其用,有什么要紧?” 他语气轻松,爽利大笑。 “您要是实在喜欢,侄儿回头再挑灯熬几个夜,给您重新画一幅更精细的便是,多大点事儿!” 朱权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忙不迭地起身,从多宝格里翻出好些新得的稀罕玩意,什么琉璃弹珠、异域银币、精巧的鲁锁,一股脑地塞到朱允熥怀里: “好侄儿!真不枉十七叔平日最疼你!这些全送你玩去!” 叔侄间这点小小的芥蒂,顷刻间便化为乌有。两人又凑在一处,喝着茶,摆弄着那些新奇玩具,热火朝天地聊了开来。 两人一直聊到暮色四合,朱允熥才意犹未尽地告辞。 他提着朱权硬塞给他的两大包玩意儿,抄近路回到东宫,一进门便紧闭房门,挑灯铺纸,潜心绘制新图,直至四更天,也不过完成了两三成。 接下来的两日,他更是全心扑在这件事上。 白日在大本堂,先生讲经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纱,他满心满眼都是漠北的山川关隘、河流部落,在草稿上细细勾勒。 直到第四日傍晚,一幅更为精密详实的地形图终于完成。 他将图卷仔细藏入袖中,再次前往东六所。 朱权一见他,喜得如同见了稀世珍宝,忙不迭地亲自迎上来。 又是吩咐换上好的新茶,又是亲手剥开糖纸,还将冰镇好的荔枝一颗颗剔透地剥出,堆在小碟里推到他面前,热情得几乎要将人融化。 “叔,您别忙活了,”朱允熥笑着拦住他又要去取点心的手,从袖中取出画卷,在案上徐徐展开,“您看,这是什么?” 朱权的目光霎时被吸了过去,原本含笑的嘴角骤然扬起,眉梢眼角都透出惊喜的光彩。 他屏住呼吸,手指极轻地拂过图上山脉的蜿蜒线条,那小心翼翼的姿态,仿佛触碰的是易碎的梦境。 失而复得的狂喜在他眼中涌动,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朱允熥。 那眼底是毫无保留的激赏,眉宇间是发自内心的疼惜与叹服,所有的情绪,都浓缩在这深沉的一瞥之中。 这一次,朱允熥特意拉住朱权的衣袖,神色恳切地低声道: “我的好叔,这回您可千万得替我瞒住了!这幅图若再漏出去,叫皇祖父或兵部那些人知道源头在我这儿,你侄儿我可就真没好日子过了。” 朱权当即敛容,重重一拍胸膛: “允熥你放心!上次是叔一时忘形,绝对没有下次了!这回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绝不让他瞧见半角!这图从此就锁在我这屋里,只我一人看,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瞧!” 见他如此保证,朱允熥才放下心来。两人又说了一会边塞风物,朱允熥便起身告辞: “这几日光顾着画图,落下不少功课,得赶紧回去补上。若让父皇查问起来,少不了一顿训斥。” 朱权见他小小年纪这般勤勉周到,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疼惜,不由分说便将桌上几样精巧的西洋镜、玉把件并两包新茶塞进他怀里: “叔这儿没什么好东西,你拿着玩去!可不许推辞,再推辞便是跟叔见外了!” 朱允熥只得笑着收下,揣着满怀抱的心意,踏着渐沉的夜色往东宫去了。 朱允熥前脚刚走,朱高炽与朱高煦后脚便笑嘻嘻地掀帘而入。 朱权身为叔父,住在东六所,规制自然比西六所那些侄子辈要高些,这兄弟俩也是他这儿的常客。 人未到声先至,朱高煦一进门就嚷开了: “十七叔!我们方才撞见允熥那小子了!喊他再回来玩会儿,他倒跑得飞快,说什么要赶回去写功课,您说好笑不好笑?他什么时候这般用功了?” 朱高炽慢悠悠跟在后面,闻言瞥了弟弟一眼:“你当谁都似你,整日只惦记着顽?” 朱权见他们来,笑着招手让座。三人凑在一处,说说闹闹,屋里顿时又热闹起来。 说笑间,朱高煦忽然想起正事,敛了笑意道: “权叔,我爹让我们给您带个话,他这趟回京难得,想张罗着带咱们去个地方。是南京城外一处极好的猎场,打算叫上您和几位小叔,再带上我们这些兄弟,您可一定得来!” 朱权素来最爱驰骋射猎,一听是四哥朱棣亲自安排,眼中顿时放出光来,击掌笑道:“四哥相邀,我岂有不去之理?何时动身?” 朱高炽接过话温声道:“就在这几日。待父亲定下具体日子,侄儿再来禀告十七叔。届时咱们一同去,好好松快松快。” 朱权喜得连连点头,又陪着说笑了好一阵,才亲自将兄弟二人送至院门外。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朱权心中已开始期待那纵马挽弓的快意了。 他哪里知道,好四哥连他这个幼弟也不肯放过,费尽心思扎好笼子,笑眯眯等着他往里头钻。 第37章 潜龙在渊,一飞冲天 过了两日,高炽、高煦又来到了宁王朱权所住的东六所院子。 朱权正闲得发慌,一见他们,眼睛立刻亮了,迫不及待地迎上去问道: “你们来得正好!你爹定下哪天去猎场了没有?十七叔的弓箭都快生锈了!” 朱高炽憨厚的笑脸带着几分歉意的,他搓了搓手,吞吞吐吐: “十七叔……您、您别惦记了。都怪侄儿上次嘴快,这事儿……黄了。” “黄了?”朱权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心也凉了半截,“怎么就黄了呢?为啥?” 朱高炽解释道: “我爹跟大伯父提了一嘴,结果大伯父不答应。说我爹这是胡闹,耽误功课不说,万一出点差错谁担待?狠狠说了我爹一顿,所以……去不成了。” 朱权一听,嘴里忍不住嘟囔:“大哥也太……太小心了些……” 就在这时,朱高煦狡黠地眨了眨眼,凑近朱权:“十七叔,您老别灰心啊!他们不去,咱们可以去呀!” 他脸上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 “我爹说了,那么多弟弟侄子里头,他最喜欢您!说您有他年轻时的英气! 咱们偷偷溜出去,就我爹,您,还有我跟我哥,咱们四个!神不知鬼不觉,痛快玩他一天!” 朱权的心一下子又从谷底飞了上来,惊喜交加:“真的?四哥真这么说?” 他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对四哥本就崇拜,听说四哥如此看重自己,立刻受宠若惊。 朱高煦拍着胸脯,“我爹连地方都选好了,就等您点头呢!” 于是,一场秘密的出游就此成行。 京郊某处僻静的皇家猎场,郁郁葱葱,草长莺飞。 到了地方,朱权的眼睛没离开过那匹神骏“乌云盖雪”。 他凑上前,抚摸着油光水滑的马颈,把脸贴上去蹭了又蹭,嘴里喃喃赞叹: “真是一匹万里挑一的龙驹!也只有四哥这样的英雄,才配得上它……” 朱棣哈哈一笑,拍了拍马鞍:“十七,瞧你这点出息!喜欢这马?” 朱权忙不迭点头:“喜欢!做梦都想有这么一匹!不过我也就瞅瞅,这等战马,给我也是白糟蹋了……” 朱棣大手一挥:“小东西,说的这么可怜干啥?既然喜欢,四哥就送给你了!” 朱权惊得连连摆手,几乎要跳起来: “啊?不敢不敢!这可使不得!这是您的爱马,又是登记在册的战马,就算您肯赏,让爹和大哥知道了,我也吃罪不起啊!” 朱棣满不在乎地揽住他的肩膀: “嗐!你管那么多作甚?天塌下来有四哥我给你顶着!我给你的,谁敢说个不字?” 说罢,不由分说地将缰绳塞到朱权手里, “来,四哥教你骑两圈,让你也尝尝这追风逐月的滋味!” 朱权哪里经得起这等诱惑?半推半就之下,被朱棣托着上了马。 朱棣自己也骑上另一匹马,两人并辔而行,在广阔的猎场上纵情奔驰。 风声在耳边呼啸,朱权兴奋得满面红光,对四哥的感激和崇拜之情也达到了顶点。 朱棣看准火候,在两人策马缓行,气氛最是融洽之时,说道: “十七,我前儿听咱大哥说了一句,说允熥那孩子画了幅什么图,挺稀罕的,给了你了?有这回事吗?” 朱权正沉浸在得马的喜悦中,随口答道: “嗨,别提了四哥,那图熥哥是给了我,可转头就被咱爹看上,直接拿走了,送到兵部去了。” “哦?”朱棣故作惊讶,“那……你手里还有没有母图?或者类似的底稿?让四哥也开开眼呗?” 朱权支吾道:“这个……四哥,我、我答应过允熥……” 朱棣故作伤心状: “老十七!四哥连‘乌云盖雪’这等心头肉都舍得割给你,怎么,如今想瞅一眼你那破图,你都舍不得? 光看一眼,还能给你瞅掉一个角不成?这点面子都不给四哥?你个没良心的小东西。 朱权毕竟年少,涨红脸分辩: “四哥您别生气!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成!您想看,弟弟这就带您去看! 不过您可千万得替我保密,别让允熥那小子知道,不然我都没脸见他了!” 朱棣亲热地捶了一下他肩膀: “这才是我四哥的好兄弟!放心,四哥的嘴,严实得很!” 猎物到手,朱棣也无心再游猎,扔下他们三个,匆匆回到王府。 他立刻找来道衍,将今日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这和尚自洪武十五年追随他以来,出的尽是一语定乾坤的主意,其智谋之深,早己让朱棣习惯了言听计从。 “时机已到,大师,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第二日,朱棣便带着道衍,以探望弟弟为名,溜达到了朱权住处。 朱权早已后悔,但话已出口,只得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卷地图,在书案上铺开。 道衍一言不发,凑到灯下。 这位藏身佛门却野心勃勃的和尚,三角眼中精光闪烁,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在地图上来回扫视,手指在袖中微微划动。 朱棣拉着朱权东拉西扯,拍拍打打,分散他的注意力。 约莫两三刻钟后,道衍对朱棣微徽点了点头。 朱棣心领神会,走到案前随意地扫了两眼,拍了拍朱权的肩膀: “哈哈哈!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让你藏着掖着!原来就是这种货色? 十七,不是四哥笑话你,你这眼界还得好生练练!这类舆图,我王府里多得是,堆库房里都落灰了!” 一边说着,一边将地图卷起,塞回朱权手里。 “行了,看也看过了,没啥稀奇的。等你以后有机会到北平来玩,四哥带你开开眼,送你几张更好的!走了走了!” 说罢,带着道衍施施然离去。 朱权抱着地图站在原地,看着四哥洒脱离去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 他隐隐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只觉得四哥行事,当真如天马行空,难以揣度。 而诸王馆内,道衍已然铺开纸墨,笔走龙蛇,将方才所见分毫不差复现了出来。 朱棣盯着墨迹尚干的新图,眉头紧锁: “大师,图是拿到了,可本王这心里,却更是没底了。允熥那小子……如何能知晓千里之外漠北山川…这根本不合常理!” 道衍缓缓捻动佛珠,三角眼中充满了惊叹: “贫僧自负博闻强识,然此图精微,平生未见。允熥皇孙手上,究竟还藏着多少惊世骇俗的好东西?他的背后,是否另有高人指点?此子之能,超我十倍百倍!” 朱棣来回踱着步,眼神中混杂着忌惮,贪婪,强烈的好奇。 “这小东西……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真真是……深不可测,深不可测啊!难怪老爷子拿他当宝含在口里!” 道衍合十垂目,幽然道:“潜龙在渊,其迹难寻。此子绝非池中之物。果然不愧是长房嫡子,福德不可思议!” 他平生自诩智慧过人,以元朝宰相刘秉忠为楷模,欲辅佐一位明主,成就惊天动地的事业。 今日见到朱允熥这般手段,心中惊叹之余,那份不甘人下的争胜之心,也被彻底激发。 第38章 叔侄暗斗 更漏已深,道衍一双三角眼依旧睁得炯炯有,而他效忠的燕王朱棣,却已在睡梦中笑出了声。 这位永乐朝的征北大将军,费尽周折,终于得偿所愿,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宝物,那份狂喜实在难以自抑。 燕王妃徐妙云本就心事重重,好不容易入睡,却又被他的笑声惊醒,不由得气恼地推了推他: “深更半夜的,笑什么呢?真讨人嫌!我回娘家一趟,反倒给家里添了许多烦恼,你也不说管管。” 朱棣举起烛台,照亮爱妻愁云密布的脸,不以为然地笑道:“多大点事,我自会为你料理周全。” 次日一早,夫妇二人前往东宫觐见太子。临行前,道衍也要求随行,说是想近距离观察皇孙朱允熥。 一行人抵达端本门外,朱允炆与朱允熥早已在门前迎候。徐妙云一手牵着一个,左右端详,眼中满是慈爱。 吕氏笑盈盈地将她迎入内室叙话,留下允炆、允熥兄弟二人在正厅侍奉。 姚广孝则静立于殿柱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位皇孙。他精通相面之术,当年初见朱棣,便惊为天人,预言其当有天下。 朱允熥趁着父亲与四叔交谈的间隙,上前施礼道:“父王,儿臣久仰道衍大师佛法精深,想当面请教。” 朱棣一愣,笑道:“你小子,四书五经都还没读明白,倒有心思涉猎佛法?” 朱允熥微微一笑:“四叔有所不知,侄儿近日夜读《地藏经》,想起皇祖母与母妃慈颜,心中感伤。今日得见大师宝相庄严,想请教大师,诵经时应如何回向,方能保佑皇祖母,助母妃早登极乐。” 朱标闻言动容,点了点头道:“那就请大师移步偏殿,为皇孙解惑吧。” 道衍微微一怔,领命退下。他本为试探皇孙深浅而来,如此机会正合他意。 而朱允熥,早在几日前于浦子口迎候朱棣时,就已开始谋划如何“猎杀”道衍。 可以说,他那位“好四叔”燕王朱棣的勃勃野心,至少有一半是被这妖僧煽风点火给燃起来的。 这世间,有人求权,有人求财,有人求色,有人求名。 而眼前这位道衍和尚,对这一切皆无兴趣。朱棣登基后,屡次命他还俗为官,他却坚决推辞,一生甘居寺庙,做个方外之人。 他所痴迷的,是那种在幕后颠覆乾坤、执掌风云的感觉。 道衍之于朱棣,犹如诸葛亮之于刘备,王猛之于苻坚,他所扮演的并非左膀右臂,而是灵魂舵手。 步入偏殿,朱允熥合十一礼:“大师请坐。” 道衍那双终年半睁半闭的三角眼,此刻终于完全睁开,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位身形略显单薄的清秀少年。 朱允熥问道: “六祖慧能大师曾言:‘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又说:‘恩则孝养父母,义则上下相怜。’这些法语读来备感亲切。孤自幼失恃,想在京师建一座寺庙,延请高僧主持,将功德回向给母亲,助她早登西方极乐,不知可否?” 道衍微微颔首:“自然可以。” 朱允熥又问:“请问大师,应如何诵经,回向给母亲的功德才最大?” 道衍答:“诚心。” 朱允熥追问:“怎样才算诚心?” 道衍淡然道:“殿下有此一问,便是诚心。” 朱允熥又请教了几个浅显的佛法问题,道衍一一耐心作答。 二人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各怀心思——朱允熥暗暗观察道衍,道衍也在细细揣摩朱允熥。 他们是猎手,同时也是对方的猎物。平静的对话之下,暗流汹涌,较量无声。 而在正厅之中,待允炆也被朱标打发离开后,朱棣挪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大哥,臣弟有些要紧的体己话,想寻个清静处细说。” 朱标随即引他步入书房。 兄弟二人促膝而坐,格外亲近。朱棣犹豫片刻,开口道:“爹有意将徐家长女指给允熥,这事大哥可知晓?” 朱标道:“父皇早与我提过。” 朱棣一拍大腿:“大哥,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妙云和徐辉祖一家上下都欢喜不尽。可前日家宴,大嫂私下找妙云说话,提及允炆的婚事,打听徐家……” 朱标闻言,神色骤变:“谁许她擅自过问这等大事?我这就去问她!简直岂有此理!” 皇家婚嫁是笼络功臣最重要的手段,尤其是长房长孙,娶哪家女子,绝非家事,只能由朱元璋乾纲独断,连朱标也不敢妄言。 徐家是何等门第?淮西武勋之首。吕氏此举,无疑是明目张胆地争嫡,朱标怎能不怒? 徐妙云的恐惧真切无比——她身为徐家嫡长女,又是燕王妃,身份何其敏感。吕氏竟敢找她私议求娶徐家女,简直胆大包天。 倘若此事传入朱元璋耳中,太子或可无恙,燕王必被猜疑,而她徐家,恐怕难逃灭顶之灾。 见朱标罕见动怒,朱棣急忙握住兄长的手:“大哥千万莫动气,大嫂也是一片慈母心肠……” 朱标怒气更盛:“胡说!什么叫慈母心肠!她分明、她分明……” 朱棣毫不犹豫地打断:“不怪大嫂,只怪辉祖偏偏只有一位嫡女。如今徐家进退两难,大哥您看该如何是好?” 朱标沉声道:“此事你不必过问,我自有决断。本就是允炆他娘行事唐突。” 朱棣痛心疾首道:“大哥,您万万不可这么说!臣弟这就去给大嫂磕头请罪,求她收回成命。只要能让此事揭过,怎样都行。若因这事让大哥大嫂争执,臣弟与妙云都无地自容了!” 话已至此,朱标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罢了,这一次,就看在你和弟妹的面上,不与她计较了。” 朱棣长舒一口气:“还是大哥疼我。” 后殿之中,徐妙云更是赔尽小心,只求此事能安然平息。吕氏只觉颜面尽失,心头翻江倒海,却只能强作镇定。 朱棣与徐妙云夫妇如坐针毡,稍坐片刻后,便心事重重地返回诸王馆。 房门刚一关上,朱棣便迫不及待地问道衍:“允熥今日与你说了些什么?” 道衍答道:“所问皆是寻常,如何诵经、念咒、拜佛,看似一片孝心。” 朱棣又问:“可看出什么端倪?” 道衍沉吟道:“此子眼神澄澈,谈吐有度,全无娇生惯养的天家贵胄之气,是个极难缠的角色,殿下千万小心。” 朱棣当即下令: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另一边,朱允熥正踏着夜色,走向乾清宫。 他偎在皇祖身旁,娓娓道来: "爷爷,四叔四婶来看父王,随行有位老和尚,瞧着便是有德行的。孙儿近来常梦见母妃,想起自幼未曾得见一面,心中实在难过…… 孙儿想用自己的宗禄银子,建一座寺,名曰‘报慈恩寺’,就请这位道衍大师主持,命他日日诵经,为母妃祈福……” 朱元璋问道:“南京高僧众多,你为何偏要你四叔的人?” 朱允熥执拗道:“南京和尚虽多,可孙儿只与这位大师投缘。他句句都能说到孙儿心坎里。孙儿谁都不要,只要他。不过一个和尚而已,四叔难道还舍不得吗?等寺建好了,孙儿也好有个尽孝的地方。” 朱元璋黯然神伤:“罢了,难得你一片孝心。你四叔一向豪爽,咱让他把人留下。” 朱允熥道:“四叔若是不肯,那便算了。” 朱元璋两眼一瞪:“放屁!他敢!” 两三日过去,朱棣带着徐妙云至乾清宫辞行,父子依依话别。 朱元璋忽而问道:“老四,你身边是不是有个叫道衍的和尚?” 朱棣恭敬回话:“是。洪武十五年,僧录司将他分派给儿臣。儿臣建了座报慈恩寺,他便在寺中担任主持,日日诵经念佛,为母后祈福。” 朱元璋笑道:“巧了,你叔侄二人倒想到一处去了。允熥也想在南京建座报慈恩寺,为他那未曾谋面的娘亲祈福,还指名非要道衍不可。” 朱棣顿时急了:“这小兔崽子!怎么连个和尚都跟我抢?道衍跟随我多年,府中大小法事皆由他操持。” 朱元璋面露不悦:“我都答应允熥了。你一个做叔父的,这点事还跟孩子计较?” 朱棣急道:“这哪是计较!南京城难道就找不出一个他满意的和尚?” 朱元璋也较上了劲:“少跟我废话!这事就这么定了!” 巴巴地跑几千里地,把自己的文胆智囊给弄丢了,这算怎么回事?丢人不丢人? 朱棣无论如何,死活不肯退让。 徐妙云见父子顶牛,忙劝道:“殿下,您怎么还跟孩子较上劲了?” 朱棣罕见地对徐妙云发了火:“你懂什么!莫要插嘴!” 徐妙云眼圈一红,不敢再言。 朱元璋勃然大怒,扯下脚上的鞋砸了过去,骂道:“混账东西!真有出息!你老丈人把娇生惯养闺女嫁给你,是让你拿来凶的?” 徐妙云急忙劝架:“父皇息怒!都是小事,不值得动气。” 说着,转头对殿内的小太监吩咐:“去传道衍进来!” 见皇爷点头,小太监转身欲走,朱棣大喝:“不许去!” 朱元璋一拍案几,怒目圆睁:“逆子!敢在老子面前呼三喝四?" 第39章 看你啸聚到几时 朱棣一屁股跌坐在殿阶上,梗着脖子嚷道:“父皇不讲理!疼孙子胜过疼儿子!” 朱元璋蛮横回道:“老子就是不讲理!你怎么今天才晓得?” 朱标听闻老四竟在乾清宫与父皇争执,又惊又急又气,忙匆匆赶至。 一进殿,只见父子二人一个面东、一个面西,皆是满脸怒容。 他忙问:“老四,这又是为何?” 朱棣满面愤懑:“都怪允熥那小子!非要留下道衍……” “你还有脸说?”朱元璋立刻瞪眼斥道,“你一个当叔父的,好意思跟亲侄子抢一个和尚!” 朱棣不接话,转向朱标,满腹委屈: “大哥你是知道的,我这人太念旧。道衍跟随我十年,早已用惯了,实在舍不得将他留在南京。我本想跟爹好说好商量,谁知他二话不说,脱下鞋板就打我。我真是天下第一蠢人,跑几千里地,专程来讨打!” 朱标苦笑:“爹,老四今年三十五了,儿子都好几个了,您还动不动就打?也不怕人笑话?” 朱元璋几乎忘了争执的起因,只梗着脖子嚷:“让道衍在南京留半年!等允熥新鲜劲过了,再放他去北平!” 朱棣咬牙切齿,却无言以对,只用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望着朱标。 朱标无可奈何长叹一声,扬声命令内侍:“去,把那个小畜生叫来!” 朱允熥随着内侍,小心翼翼踏入乾清宫西暖阁。 刚一进门,一股沉重的气压便扑面而来。 他左右一看,只见皇祖父朱元璋气呼呼地歪在御座上,眼望殿顶藻井,胸膛犹自起伏。 四叔朱棣竟直接坐在御座下的台阶上,抱膝埋头,只留给他一个写满“憋屈”与“狼狈”的后脑勺。 父王朱标则立于一旁,脸色铁青。 朱允熥怯生生开口:“爹……怎么了?” 此言如同点燃引线,朱标指着他怒道: “你这逆子!建寺尽孝心也就罢了,为何偏要留下道衍?他跟随你四叔十多年,是旧人!你怎么如此不懂事?换个高僧不行吗?” 朱允熥被训得身子一缩,却倔强回嘴:“我……我就要道衍!我就要他!” “放肆!”朱标扬手欲打,“你在跟谁说话!” “大哥!大哥息怒!”一个温婉急切的声音响起。 一直静立一旁的徐妙云快步上前,挡在朱允熥身前,连声劝慰: “大哥,孩子还小,您千万莫动气。”说着,顺势将朱允熥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她轻抚着朱允熥的头发和单薄脊背,语带哽咽,满是怜惜: “我的儿……你娘亲在世时,与我是无话不说的知己。她走了这么些年,四婶远在北平,心里天天记挂你,却……却照顾不到……” 她捧起朱允熥的小脸,端详着,眼圈泛红:“瞧这小脸,生得这样瘦,这样单薄……我的儿,你受苦了……” 感受着徐妙云怀中温暖,听她提及早逝的母亲,朱允熥强撑的情绪终于决堤,伏在她怀里“哇”地哭出声来,泪水迅速浸湿了她的衣襟。 他抽抽噎噎,断断续续道: “自从……自从四叔和四婶到南京来,高炽和高煦就可高兴了……高煦天天跟我说,跟着四婶去哪玩,吃了什么好吃的……高炽和高煦有娘,我……我没有娘……” “我就想……就想建一座庙,替我娘祈福,让她早登西方极乐……” “那日四叔四婶带了那老和尚来,我见着他便觉投缘……我问他该如何给娘亲尽孝,他说……他说建寺功德最大,还要我每日午时去寺中为娘诵经,将功德回向给她……他说得极好,句句入我心坎…… 所以……所以我才想让他来主持……四叔坏,四叔随手就把乌云追雪赏给十七叔了,偏舍不得个老和尚给我……呜呜呜……” 暖阁内一片寂静。朱元璋不知何时已坐直身子,深深叹息;朱标扬起的巴掌也早已落下。 徐妙云眼泪更止不住,紧搂着他迭声道: “我的儿,苦了你了,苦了你了……是四婶不好,你四叔他不是人……他一根筋……是头犟牛,是头倔驴,你别同他一般见识……” 朱允熥止住呜咽,道:“四婶,您别说了,是侄儿不好,是侄儿太倔、太犟、太任性。我不该惹爷爷生气,不该惹爹生气,不该惹四叔生气。 爹说得对,四叔念旧,我不该蛮不讲理非要留下道衍和尚。我知错了,就让道衍跟着四叔回去吧。” 一直如石雕般坐于阶上的朱棣,猛地起身,几步走到徐妙云面前,大手一伸,直接将朱允熥从她怀里提溜出来。 随即攥住他的小手,不由分说往自己脸上重重一掴,“啪”的一声,众人全愣住了。 “你四婶说得对!四叔不是人,四叔小气了!” 朱棣声若洪钟,目光灼灼地看着朱允熥。 “好孩子,是四叔不对!道衍和尚,四叔给你留下了!你是好孩子,这片孝心,比高炽、高煦那两个混账强百倍!强千倍!强万倍!” 朱标眉头紧锁:“老四,你这又是何必……允熥小孩心性,想一出是一出,道衍你还是带走……” 朱棣满脸无奈委屈:“大哥,你这可小看我了!在你眼里,四弟竟是那种与亲侄子较劲的人?” 他瞟一眼御座上的朱元璋,提高声量: “我那是跟咱爹较劲呢!大哥你又不是不知,老爷子……这脾气,实在让人受不了!我几千里地巴巴赶来,从头到尾没给过几个好脸。 明日便要回北平,满腹心酸来辞行,不过抱怨一句‘爹疼孙子胜过疼儿子’,本是一笑便可过去的事。你猜怎么着?他、他、他脱了鞋就往我脸上砸! 你说,有他这么当爹的吗?我三十几岁的人,手下领着几万兵。他这般作践我,我心里能没火?允熥是没娘的孩子,我就有娘吗?自娘走了,爹的脾气比雷公还暴!我就不该回来,我我我就是犯贱!犯贱!“ 朱元璋猛一拍御案,声响震得殿内众人心头一跳。 “反了!反了天了!你这逆子!敢这般编排你老子!” 又转向朱标:“还有你!老大!我总算看明白了,你们今日就是串通好了,存心想合起伙来气死咱!好!好得很!允熥,咱们爷孙收拾行李回凤阳种地去,省得在这惹人嫌!” “父皇息怒。”徐妙云又是一番温言劝慰。 朱元璋怒火渐熄,叹道:“还是妙云明事理,比你们这几个都强。老大老四,都回去吧。让咱歇歇。” 朱棣灰头土脸地出了乾清门。上了马车,徐妙云忍不住埋怨:“殿下,你看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倒将父皇气成这样。父皇年事已高,你还能见几面?” 朱棣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不耐挥手:“行行行,别唠叨了,烦死了。今日这脸可丢大了!” 回到诸王馆,他难为情地对道衍说:“老爷子发话了,让你留在南京主持大慈恩寺。父命难违,我实在扛不住。” 道衍神色并无太多诧异,平静回道:“殿下,我昨日便有预感。让我留下便留下吧,正好也想多探探这位三殿下的深浅。” 朱棣眉头深锁:“你先在此待个半年八月,待那小兔崽子新鲜劲过去,我再让你回来。” 道衍朗声笑道:“殿下不必着急,在哪里不是为殿下效力?” 夜色中,朱允熥回到自己宫中,脸上早无泪痕。 他面无表情,望向北方。 ‘我的好四叔,这份临别大礼,您老人家可还满意否?’ ‘等侄儿断了您的爪牙,看您这头北地猛虎,还能啸聚到几时?’ ‘嘿嘿嘿……’ 第40章 浦子口送别 五月的蒲子口驿,草木比燕王北来时更加茂盛。 朱允熥受父王之命,为四叔和四婶送行。朱高煦拉着母亲的衣袖,朱高炽眼圈泛红,朱允炆站在一旁,脸上挂着亲和的笑意。 等众人都与徐妙云说完话,朱允熥走上前,哽咽着问道:“四婶这一走,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徐妙云见他真情流露,温柔回应:“傻孩子,你手脚利索,难道不能到北平来看四婶吗?” 朱允熥等的正是这句话,立刻接话:“等道衍大师帮我把报慈恩寺建好,我就随大师一起北上。” 说这话时,他偷眼瞟了瞟,果然看见四叔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神色。 看来,扣留道衍的确打到了他的痛处。 上一世虽然有着解不开的血海深仇,这一世却未必不能合作。 己经狠狠打了人家一巴掌,总得给颗甜枣安抚安抚。 毕竟要和徐家联姻,和四叔把关系闹得太僵除了出口恶气之外,没有任何实际好处。 "四叔,跟我来。" 他伸手拉住朱棣的衣袖,将他带到一棵老槐树下,浓密的树荫像墨汁般泼洒,悄悄将两人的身影与外界隔开。 朱棣眉毛皱了起来:“你个兔崽子,又搞什么花样?不会又憋着什么坏招吧?” 朱允熥神秘兮兮从怀里取出一个卷轴,外面用油纸裹的紧紧的,他双手递了过去。 “四叔在北疆守卫边疆,想必用得上。这是侄儿的一点心意,画得不好,您别嫌弃。” 朱棣接过卷轴,慢慢展开,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竟然又是一幅漠南漠北地图! “你、你哪来的?” “先前画过一幅,送给十七叔了,这一幅是特意给您的,你将来扫清漠北用得着……” 山风呼呼刮着,朱棣两耳嗡嗡作响: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在这孩子嘴里竟如此稀松平常。早知如此,直接向他讨要便是,何必白瞎了一匹神驹! 他问:"这么好的东西,你为什么送给我?" 朱允熥笑道:"四叔这话问的奇怪,四叔是父王同母所生的亲兄弟,父王倚为肱股,我有好东西,肯定巴巴的孝敬四叔。况且四叔镇守边疆啊,劳苦功高,为父王分忧,为皇祖解愁。侄儿有这点微末的伎俩,肯定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 这番话义正词严,情真意切,朱棣未免有些动情,道:“这话四叔爱听。这种东西,你还有吗?” 朱允熥笑道:“四叔下次再来南京,我再给您画几幅。” 朱棣急切地问:"你还能再些什么?" 朱允熥答道:“朝鲜、日本、琉球、安南、缅甸、爪哇、马剌加,还有察合台、奴儿干,要什么有什么,还有更远更远的地方。四叔雄才大略,志向豪迈,一定喜欢!" 这些话精准命中要害,朱棣半天不言语。 朱允熥踮起脚,再次凑到他耳边:“四叔,您赏给十七叔那么好一匹马,我也想要。” 一提到马,朱棣立即两眼放光,如数家珍: “这有何难?只要你去了北平,好马多的是! 四叔马圈里的九骏,都是万里挑一的好马。除了那匹‘乌云盖雪’,还有‘踏雪流星’、‘赤焰虬龙’、‘玉逍遥’、‘紫夜骓‘、’千里黄云‘、’追风’、‘翻羽’” 朱允熥脸上写满心驰神往,嘴笑得合不拢: “四叔得给侄儿留一匹最好的!不,两匹!等我去了北平,您带我纵马驰骋,教我骑射。我是真被我爹管得太紧了,快闷出病来了。” 这是拍马屁的最高境界,他语气娇憨,仿佛乾清宫里那场激烈的争夺从未发生过。 在这一刻,朱棣相信这个侄子强要道衍并不是存心使坏,而是被老头宠得任性骄纵了。 他脸上浮起豪爽的笑容:“一言为定,四叔在北平等你,记得把道衍带上!不然四叔把你屁股揍开花!” "遵命!小事一桩!“ 叔侄二人击掌一笑。 出发的时候终于到了。朱高炽和朱高煦一左一右,小心地搀扶着母亲徐妙云登上了马车。 朱允熥将头伸进车帘里,眼巴巴望着徐妙云:"四婶,路上保重!照顾好四叔!等到了秋天,我去看您!" 徐妙云揉揉他脑袋,"好孩子,去吧,四婶在北平等着你!" 朱棣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南京方向,随即利落地翻身上马,大声命令:“开拔!" 车马行进,沿着官道向北蜿蜒而去,渐渐融入远方天地相接的苍茫之中。 朱允熥默默注视着渐行渐远的队伍,忽然转身,快步登上驿亭旁的一处高坡,望着北去的烟尘,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不得不承认,四叔燕王朱棣的确是个人才。 五征漠北;设立了奴儿干都司,把库页岛纳入了大明版图;在缅甸设立三个大宣慰司;派郑和七次下西洋; 编修《永乐大典》;迁都北京…… 这一长串文治武功,能做到的人的确寥寥无几。 ’北驱胡虏,南抚诸夷,文修巨典,武拓海疆。四叔啊四叔,你还真是一代雄主。’ ’你若只做个安分守己的塞王,或是我手下征战四方的利剑,那该有多好。‘ ’既然你是一把注定要饮血的利剑,那我便做那个唯一的执剑人——你的锋芒、你的力量,都将为我所用,为这个崭新的大明所用。’ 刻骨的仇恨被深埋,化为更为隐秘而长远的规划。 他要驾驭这条巨龙,而非被其反噬。 这条通往权力巅峰的路上,他需要朱棣这块最坚硬的踏脚石。 朱允熥正盘算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朱高煦却贼兮兮地凑了过来,用胳膊肘顶了顶他,笑眯眯说道: “允熥,你和徐家大表姐成亲,咱们就是亲上加亲了。我娘跟我说,要我跟我哥多帮衬着你!” 朱允熥会心一笑:“我就知道四婶最疼我。” 朱高煦又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猜怎么着,昨天我尿急,躲到大本堂后院老槐树后面方便,刚掏出家伙……" 朱允熥坏笑,"高煦,你刚才说掏出啥?我没听见。“ 朱高煦狠狠白了他一眼,“你聋啊?还是傻呀?我跟你说,我刚刚掏出家伙,正要尿尿,忽听见齐泰、黄子澄,还有方孝孺、刘三吾几个人,在窗户底下嘀嘀咕咕!” 朱允熥忙问:“哦?你听见什么了?” 朱高煦努力模仿着那些文臣忧心忡忡的语气: “黄子澄说,‘三殿下已经有常家、蓝家两家的背景,现在又和徐家联姻,三家勋贵都归到他手下了。武夫勋贵当道的日子,还有个头吗?我们这些读书人,什么时候才能执掌大权?’” 朱高煦学完,啐了一口:“呸!三哥,这帮老酸丁,怕是憋着一肚子坏水要跟你过不去呢!想怎么治他们,你言语一事。” 朱允熥心中冷笑:‘老子正愁没有立威的对象。这群自己撞上刀口的迂腐书生,正好拿来开刀。’ 他拍了拍高煦肩膀,说道:"我早看黄子澄不顺眼,可他是讲官啊,咱们能拿他怎么样?总不能把他扔茅坑里吧?要是让我爹知道了,非把咱们皮剥了……" 朱高煦咬住他耳朵嘀咕了半天,朱允熥听罢大笑道: "哎哟,高煦,你小子怎么这么坏呀?这帮读圣贤书的君子,最讲究体面,你这,你这可是帮他们,在皇祖父和满朝文武面前,好好体面了一回。" 第41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朱允熥将四叔四婶送上归途,便回宫复命。一踏进乾清宫,就觉得里头静得吓人,昨天四叔在时还有说有笑,此刻却只剩下空落和冷清。 他放轻脚步走进西暖阁,只见祖父独自瘫在座上,原本挺直的腰背佝偻着,眼窝深陷,藏不住的落寞。 "爷爷",他轻轻叫了声,上前禀报道:“四叔和四婶车驾已经北去了。” 朱元璋像是没听见,心思早就飘远了。 老四每次回来,他瞧着总是这不对那不对,没给过几个好脸色。可儿子一走,心里头怎么就跟掏空了似的,慌得难受? 六十有五了,还有几年活头?儿子这一去,塞北江南几千里,下回再见是啥时候?到那时,这把老骨头还在不在?还能不能听儿子喊声爹? 想到这儿,心口一阵发酸,差点没忍住落下泪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嗓子沙哑地问:“你四叔走时高兴不?” 朱允熥立刻听出爷爷话里的牵挂,说道: “四叔心情好着呢!说多年未回来,这次能和父王把酒言欢,又见到了皇祖父,心满意足。临走前再三嘱咐孙儿,一定要好好伺候爷爷。等北疆军务妥当了,必定寻机会回转看您。” 明知这是宽心的,朱元璋紧皱的眉头还是渐渐松开了些,眼里的暮气也散了几分。 爷孙俩正说着话,太子朱标从外面进来,向朱元璋躬身禀道: “父皇,十六弟朱栴受封庆王已历数载,今既已行过冠礼,该之藩就国了。” 朱元璋苦心孤诣创立了藩王制度,试图以数量众多的藩王拱卫帝室,共形成了三道防线。第一道是沿长城,第二道是沿黄河,第三道是沿长江。 朱标这话一出,朱元璋脸上笑意,顿时没了踪影。 他嘴角往下一撇,眼神都暗了,刚送走一个,又得送走一个。 虽说这“分封诸王,屏藩帝室”的规矩是他自己定的,可每送走一个儿子,都像是从他心头上硬剜下一块肉。 他闷着声半天不说话,沉甸甸的静默,压得整个西暖阁都透不过气。 朱允熥将祖父脸上的每一点难受都看在眼里,他默默凑上前,紧紧挽住老人的胳膊,想给他点支撑。 朱元璋回过神,道:“既然如此……那就叫他进来吧,咱有几句话得交代。” “十六弟已在殿外候旨。”朱标回道。 很快,庆王朱栴就走了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朱元璋看着这个儿子,眼神不由得软了下来——这么多儿子里头,朱栴长得最周正,性子也最安分,他向来是比较疼这个的。 “过来,到爹跟前儿。”他招招手,语气少有的温和。 等朱栴走近,朱元璋一把抓住他的手,仔细端详着,像是要把儿子的模样刻进心里头。 “甘肃那地方,苦啊,”他开口,每个字都带着无奈,“偏,远,穷。爹……爹也是没法子。咱老朱家的天下,万里边疆,总得有人去守着。” 他用力捏了捏儿子的手,语重心长: “到了那儿,别忘了自个儿的身份,要当个贤王。爱护百姓,善待官员,守好边疆。可千万别……千万别学你二哥那样胡来,丢了祖宗的脸面!” 一旁的朱允熥看见,十六叔眼圈立刻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转。 “儿臣……儿臣不怕甘肃苦,也不嫌它远,”朱栴声音哽咽,强撑着眼泪,“儿臣只是……只是舍不得父皇。这一去关山万里,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来……在父皇跟前磕头请安。” 这句话,一下子戳破了朱元璋硬撑着的坚强。 老人嘴唇哆嗦着,眼睛立刻蒙上了一层水雾,眼泪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朱标心中酸涩,本来还想提一提老十七也该去大宁卫就藩了,可眼下这情景,只好把话憋回去,他上前一步,轻声安慰道: “父皇您放心,我一定会派最得力、最稳妥的人,把十六弟平平安安送到甘肃。十六弟性子沉稳,您就别太操心了。” 朱元璋何尝不知道大儿子是在安慰自己?他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又拉着朱栴叮嘱了好多话,从穿衣吃饭到如何管理封地,啰啰嗦嗦说了好半天,最后才挥挥手: “去吧……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去跟你那些兄弟、侄子们都道个别,好好说说话。” 朱栴红着眼圈,再次跪下磕了个头,依依不舍退出大殿。 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爷孙三个。就在这时,朱标忽然转过头,冷冷地扫向朱允熥。 那眼神跟冰刀子似的,吓得朱允熥脖子一缩,心里直打鼓,拼命回想自己这几天没干什么犯贱的事啊。 只听朱标说道:“这儿没你甚事了,赶紧回东宫背书去,若是半路又找高煦、朱权胡混,板子侍候。快走!” 朱允熥步子挪得比蜗牛还慢,耳朵却竖得老高。 朱标一眼看穿了他小心思,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压低声音训斥道:“早上没吃饭吗,一点筋骨都没有!” 朱允熥吓得一哆嗦,赶紧加快脚步溜了出去。 站在大殿外面的走廊上,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殿门,心思又飘到了十六叔就藩的事儿上。 大明疆域再辽阔,也经不起这样世世代代地分封下去啊! 二叔秦王朱樉占着关中,三叔晋王朱棡守着山西,四叔燕王朱棣镇元大都,都是个顶个的强藩。 五叔周王朱橚占着洛阳、六叔楚王朱桢占着武昌、七叔齐王朱榑占着济南、十一叔蜀王朱椿占着成都,都是天底下最富庶的地方。 可好地盘就那么几块,像十六叔、十七叔这样的后来者,就只能去甘肃、大宁卫那等苦寒边陲。 这仅仅是第一代,到了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会是什么样子。 他忽然瞅见,济熺、高炽、尚炳三个有说有笑在宫道上走着,高煦、济熿勾肩搭背,咬着耳朵在说什么。 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地盘不够分还是其次,最要命的是人心难测。第一代是亲兄弟,第二代是堂兄弟。再过几代呢?只怕连面都没见过,有个什么宗族之情?到那时,遍布天下的朱明藩王,谁还管中央朝廷的死活? 允炆削藩,在大方向上其实并没有大错,只是他活儿干得太急太糙翻了船…… 这种分封制贻害无穷,可这是老爷子铁了心要推行下去的,敢说三道四的人早就脑袋搬家了,看得清楚的人谁敢多嘴? 乾清门外,朱允熥在杞人忧天,一门之隔,他的太子爹正在面对最棘手的难题。 "爹,允熥与徐家结亲,外间议论很多…" 还没等儿子将话说完,朱元璋己勃然变色:"谁敢议论?议论什么?报上名来!" 父亲这种动辄喊打喊杀的做派,让朱标非常之头痛,马上得天下,终究要马下治天下。 他自然不肯将齐泰、黄子澄、方孝孺、刘三吾等人交上去,小心谨慎答道: "父皇,口长在别人身上,总不能不让人说话。国朝礼制,’立嫡以长不以贤’,若雄英在,此事毫无讨教余地。雄英不在了,允熥自然是嫡子嫡孙,可允炆也未尚不是……厚幼薄长,无知之人难免会有议论……国朝最重亲亲……" 第42章 洪武帝霸气护孙 朱元璋猛地抬手,毫不客气打断了朱标的话语,声音如同闷雷炸响: “就因为外头说三道四,才更需要咱来一锤定音!” 他站起身,话语如同出鞘的利剑,不容任何人插嘴: “允熥年纪小,可他娘是原配正妻,他是‘元嫡’!允炆是兄长,可他娘是续弦,是‘继嫡’!一个生来就是嫡,一个后来才是嫡,这里外轻重,还用咱掰扯吗?” “咱大明是效仿周礼不假,可周礼也不是光讲‘立嫡以长’,更讲‘立嫡以贵’!元嫡为贵,这才是根本之所在!“ “《书》经上说得好:‘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这帮酸朽文人,死抠‘立长’的字眼,却舍了‘立贵’的根本,把圣人的道理全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说到此处,朱元璋的声音陡高,带着尸山血海的杀气: “太子爷,你今天就老实告诉咱,那伙老酸丁,到底是读书读傻了,没读明白?还是他娘的揣着明白装糊涂,觉得咱老朱是要饭出身,没念过几天书,就想拿这些书本子来压咱?!” “朕提着三尺剑,从南打到北,扫平群雄,一统华夏!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给四海定下纲常,为千秋立下法度!朕的心意,就是天意!朕的道理,就是天理!” “狂犬吠日!蚍蜉撼树!其心可诛!” 整个乾清宫一片死寂,只剩下朱元璋雷霆过后的余音在梁柱间回荡。 躲在殿外阴影里的朱允熥,将这番言论听得清清楚楚。他心中巨震,如同惊涛拍岸。 ‘来了!这就是皇祖父的帝王心术!’ 他几乎要在内心为皇祖喝彩。 ‘他不跟你纠缠于细枝末节的经义,而是直接从根本上重新定义规则——元嫡为贵!用绝对的权力,为权力本身立法!’ ‘那些文人想用礼法编织一个笼子,可爷爷直接一拳把笼子砸碎了!’ 殿内,朱标被父皇劈头盖脸的气势彻底慑住,深知再争论下去只会火上浇油。 他深深躬下身去:“父皇明察秋毫,儿臣谨遵圣谕,即刻拟旨,明发天下,以正视听。” 他心头翻江倒海,却不敢再多言一句。 朱元璋见他服软,暴烈的气息才渐渐收敛,疲惫地挥挥手:“你知道咱的苦心就好……去吧。” 朱标再施一礼,退出西暖阁。 才走出阁子才四五步,猛看见朱允熥面色苍白地僵立在阴影里。 他凝视儿子片刻,最终只低声吩咐道:“进去吧,好生侍奉皇祖父。” 偷听禁中语被抓个正着,朱允熥脑中一片空白,赶紧快步闪入暖阁内,和父王擦身而过时,心脏几乎停跳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无论是皇祖还是父王,为了把他顶上去,都承受了莫大的压力。 朱元璋闭目仰靠在椅中,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狂风暴雨后的宁静异常压抑。 朱允熥低着头,默然靠近。他没有像受惊的兔子不知所措,而是俯身蹲在脚踏之上,伸手为祖父轻轻按捏那双曾踏破万里江山的双腿。 朱元璋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松弛下来,有些诧异地看了孙子一眼,终于又阖上双眼,接受了这份沉默的孝心。一种无言的默契,在寂静中悄然滋生。 朱允熥知道,他无法在朝堂上为祖父冲锋陷阵,但他可以用这种方式,宣告自己的立场和感激。 朱标独自走在漫长的宫道上,他需这片刻独行,来理清思绪,应对余波。 文华殿内,齐泰、黄子澄、方孝孺、刘三吾四人奉召而至。 他们还未来得及进言,朱标已率先将父皇“元嫡”、“继嫡”与“立嫡以贵”的论断,清晰传达。 短暂的死寂后,方孝孺第一个站了出来,脸色因激动而泛红: “殿下!此例一开,遗祸无穷啊!自古立嫡立长,方是国之正法。陛下若以‘元嫡’之名尊幼子而抑长子,这是坏了圣人规矩! 今日可以因‘元嫡’而显贵三殿下,后世之君便可效仿,因私心爱憎而随意废立!这是在动摇国本,臣等万万不敢奉诏!” 齐泰、黄子澄等人也纷纷附和,核心意思明确:反对破坏长幼顺序,坚持要求立朱允炆。 然而,今日的太子朱标已与往日不同,虽面带倦怠,眼神却异常坚定: “诸卿之意,孤已尽知。父皇旨意已决,此非讨论,而是告知。诸位当谨守臣节,勿再妄生议论,徒扰圣听。” 这话如同冰冷的定身法咒。 朱标看着他们脸上的震惊与失落,罕见地掷下重话:“此事,到此为止。莫要知险犯险,以卵击石。” 四人如坠冰窖,任何争辩都已失去意义 朱标不再看他们,当场口述旨意:“黄先生,你来笔受。” 黄子澄浑身一颤,艰难地挪到案前,颤抖着提起笔。 朱标一字一句,清晰吐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立纲陈纪,辨嫌明微,乃定国之要道。储副之统,关乎宗社,必正其名,而后天下安。 皇孙允熥,朕之嫡长子标所出,其母常氏,乃朕亲册之元配嫡妃。允熥乃元嫡,生而贵重,宜承宗庙。 皇孙允炆,亦朕嫡长子标所出,其母吕氏,贤良继室,是为继嫡,宜藩屏帝室。 朕考之周礼,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元嫡为贵,昭昭明甚。书云,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兹特颁明诏,晓谕中外:允熥以元嫡之身,名位所在,礼法所钟。尔文武群臣,当体朕心,明尊卑,定分际,共襄治平。 俾天下万姓,咸知朕意,永为定制。 钦此!“ 旨意宣罢,朱标看了看面色惨白的黄子澄,淡淡道:“用印。” 司礼监太监早已恭候在侧,闻令即刻上前,郑重捧出皇帝玉玺与太子印玺,蘸满朱红印泥,在那黄绫圣旨上,先后钤下“皇帝奉天之宝”与“皇太子宝”两方鲜红大印。 印玺落定,如同雷霆万钧,砸在每一位文臣的心头。这不仅仅是一道旨意,更是以国家典制形式,为朱允熥的“元嫡”身份铸造了不可撼动的法理基础。 “明发天下。”朱标挥挥手,不再多说一个字。 四人默然退出,背影充满了无力与萧索。 吕氏很快就知道了这道旨意,她如同被炸雷劈中,当场呆住。 “元嫡”…… “继嫡”…… “立嫡以贵”…… 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捅进她的心窝,将她多年的经营、期冀、幻想,戳得千疮百孔。 ‘凭什么?我的炆儿勤勉好学,仁厚孝顺,哪一点不如那个怯懦寡言的允熥?就因为他娘是常遇春之女吗?’ ‘我一个大活人,为何争不过一个在地底下躺了十几年的死人?’ ‘早知如此,该下狠手斩草除根!’ ‘允炆,是娘对不起你!’ 第43章 朱允熥得偿所愿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元璋的大手轻轻拍着孙儿的后背: “刚才我跟你爹在屋里说话,……你小子,是不是躲在门外偷听呢?” 朱允熥缩了缩脖子,老实承认:“孙儿……是听见了几句。” “嘿!”朱元璋眉头一皱,“偷听禁中语,你知道这是什么罪过吗?换成别人,早就被关进宗人府挨板子了!再罚重点,就关进慎刑司了,你就不害怕吗?” 朱允熥抬起眼睛。 “孙儿压根不怕爷爷,但孙儿好害怕爹。今天在外面听得正入神,爹突然出来了,我脑子全蒙了,想跑又不敢跑。要是往常,爹必定勃然大怒,谁知道爹压根没骂我,还出奇地和气……我、我、心里不踏实。” 朱元璋心头不禁一动。 他知道,朱标之所以没动怒,想必是觉得这孩子将来要走自己走过的路,故而不忍心再苛责这个生下来就没娘的孩子。 想到此处,这位铁打的淮西汉子心底也泛起几分凄然,问道:“你既然知道怕,为什么还要偷听?” 朱允熥往祖父膝盖边靠了靠: “孙儿看爹今天脸色特别难看,猜想肯定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就怕他又跟爷爷吵起来,这才……这才躲在后面偷听了一会儿。” “说说看,都听见什么了?”朱元璋的手指轻轻敲着紫檀木扶手。 朱允熥声音有些发闷: “我听见爷爷发了很大的火,我爹肯定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孙儿在外面听着,心里好难受……爷爷的脾气也未免太大了些!” 朱元璋心底生起一丝愧疚,“你可怜你爹?” 朱允熥猛地直起身子,眼圈有点发红。 “是啊,我不可怜他,谁可怜他?外人只当他威风八面,谁知道他整天像个裱糊匠,这边漏了补这边,那边破了补那边。他总想把所有人都安抚好,可这世上哪有事事都如意的!” 朱元璋深深看着孙儿激动的脸,缓缓问道:“要是将来……让你来接这个裱糊匠的担子,你扛得动吗?” 朱允熥扯出一丝苦笑:“扛得动、扛不动,有得选吗?刚才听爷爷的意思,那些文官大臣们……更想让允炆将来接班?” 没等祖父回答,他脱口而出: “孙儿今天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要是允炆有那等本事,坐得稳大位,我宁愿在大树底下躲凉,就像五叔那样当个富贵王爷。 您看,我爹那么多兄弟,最享福的就数五叔了,洛阳那地方多好啊,又不用像我爹那样,天天和大臣打嘴巴官司,也不用像四叔那样,天天琢磨跟蒙古人打仗。 当皇帝是天底下苦差事,做太子更是受罪。说到底,不过都是……戴着金镣铐跳舞罢了。” 朱元璋今天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跟孙儿好好聊聊,他突然问道: “你觉得爷爷是个什么样的皇帝?你爹又是个什么样的太子?” 朱允熥答道: “这件事我在心里早琢磨过。开国皇帝里,爷爷是得位最正的,能跟爷爷比一比的,只有汉高祖刘邦、光武帝刘秀,但他们都没有爷爷这般筚路蓝缕、历经艰辛。 至于我爹,在历朝历代的太子里,我爹是最享福的,爷爷对他也是最好的。 你看,刘彻逼死了太子,李世民废了太子,汉景帝一天杀了三个儿子,唐玄宗也一天杀了三个儿子——他们杀起自己的儿子来,比杀仇人还冷血。 我爹跟他们比,过的简直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朱元璋又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关键、他最放心不下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当上了皇帝,会怎么对待你的那些叔父,还有你的堂兄弟?会怎么对待允炆?” 朱允熥知道,这是对他的终极考验,若是回答得不好,此前所有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但他却没有直接回应,反而说道:“爷爷,我不懂您的话——皇帝不是一直由爷爷来当吗?” 朱元璋嘿嘿一笑,道:“爷爷已经六十好几了,总有一天要撒手人寰;你爹也不可能管你一辈子,总有一天,你要成为朱家的当家人。” 朱允熥突然眼圈泛红:“我希望爷爷能长命百岁,希望我爹能长命百岁,这样我就永远有爷爷、有爹在身边。要是没有爷爷、没有爹,那我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孤儿了。” 朱元璋平添了几分伤感,但还是要追问:“我是说。如果真到了你当皇帝的那一天,你会怎么对待你的这些叔父,还有你的堂兄弟?” 朱允熥这才认真答道: “十六叔、十七叔、十八叔、十九叔就不用说了,我们年纪相差不大,自小一块长大、一块玩耍,还在一个学堂读书。 虽说是叔侄,实际上跟亲兄弟没什么两样。我肯定不会亏待他们。那些年纪更小的叔父,我也会好好照顾,绝不会让他们受委屈。至于二叔、三叔、四叔、五叔他们,我会把他们当成父亲一样敬重。” 朱元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又接着问:“那你会怎么对待允炆?” 朱允熥当即答道:“我连堂兄弟都不会亏待,又怎么会亏待他呢?” 阁子里祖孙说着体己话,立允熥为皇太孙的消息已传遍各宫。 其实这事大家心里早有准备。 自从朱允熥要娶徐家大女儿的消息传出来,明眼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大伙儿就是在等这最后的消息落地。 如今总算尘埃落定,众人反倒觉得踏实了。 消息传开后,宫里的娘娘们最先凑到一块儿议论。 郭惠妃、杨妃、余妃都说这个决定好。在她们看来,允熥比允炆更好相处。这孩子性子实在,话不多,也不爱出风头,在宫里人缘一直不错。 最高兴的还要数那些年轻王爷们。朱权、朱楩、朱橞、朱栴他们个个眉开眼笑;朱尚炳、朱济熺、朱高炽、朱高煦、朱济熿这些堂兄弟也都喜气洋洋。 他们都知道,这会儿朱允熥正在皇祖父那儿接受最后的考验。 没过多久,朱允熥从西暖阁出来了。 刚走出乾清门,拐过宫墙转角,几个小叔叔和年纪相仿的堂兄弟突然从石柱子后面蹦出来,一下子把他团团围住。 皇太孙殿下,恭喜恭喜!大家七嘴八舌地嚷着。 特别是朱高煦和朱济熿。 这俩人本来就是朱允熥最要好的玩伴,这会儿更是兴奋得不行,一个使劲拍他肩膀,一个拽着他袖子,那高兴劲儿比他们自己得了赏赐还来劲。 皇祖现在只是宣布了这一决定,离正式的册立,差了一大截。 听见众人"皇太孙“、“皇太孙"乱喊,朱允熥赶紧摆手:什么皇太孙,求求你们了,这话可不能胡说! 站在一旁的朱权看着他,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当初正是他极力鼓动朱允熥去争这个位置的,如今看着这个侄子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今天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这时,岷王朱楩和谷王朱橞挤了过来,一左一右把朱允熥拽到旁边一棵槐树后面。 朱楩先开口:熥哥,你今天可算争了一口气!我俩这些日子,眼巴巴盼着你修成正果! 朱允熥乖巧地笑:我知道,十八叔、十九叔最疼我,将来我定然不会亏待两位叔父。 我们可不要你什么回报!朱橞赶紧摆手。 我们就是看不惯允炆那小子。如今能定下来,我们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要是允炆真当了家,我们兄弟俩绝对没好果子吃!他现在翅膀还没硬,就天天想着找我们的茬,等他真掌了权,你说我们还有活路吗? 朱楩也跟着点头,拉着朱允熥的胳膊小声说: 熥哥,你现在可是父皇跟前的红人,父皇疼你这个孙子,远比疼我们这些儿子上心。往后你要是有机会,多在父皇跟前提提我们,我们也想常到父皇跟前尽尽孝心。 朱允熥忍不住笑:十八叔、十九叔说的哪里话?你们要去给皇爷爷尽孝,随时都能去,哪里用得着我从中周旋?再说,皇爷爷天天跟我说,总念叨十八叔、十九叔忘了他,都不进宫来看他。 朱楩一听,脸上露出几分委屈:我哪是不想去?我去一次,他就骂我一次,骂着骂着还上手揍我,次数多了,我也不敢再去了。 朱橞道:"我上次给他踩背,刚开始还好好的,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怒了,骂我是杀才、狗脑子……你说……谁受得了?" 骂就骂呗,有什么要紧的?朱允熥笑着劝道,老子骂儿子,本就是常有的事,有什么稀罕的?四叔一大把年纪了,还不是几千里地跑回来找骂。他骂他的,你该去看他还去看他,他骂完就忘了,你别往心里去就成。 朱允熥正与几位叔父、堂兄弟说得热闹,忽见远处一名羽林卫高举捷报旗,脚步如飞地疾奔而来,一路高呼:“捷报——捷报——!” 急促的呼喊声划破宫苑的宁静,众人顿时收住话头,齐刷刷循声望去。但见那羽林卫越跑越近,声音也愈发洪亮清晰,字字铿锵: “蓝大将军北疆大捷——!” 朱允熥站在槐树底下,心头猛地一缩。 ’舅姥爷真不愧是大明战神,简直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可这份军功,对舅姥爷来说,究竟是福还是祸呢?’ 朱标忽收到北疆大捷,顿时大喜。 正这时,内侍禀报:“太子爷,三皇孙来了。" 朱标皱了皱眉:"传他进来。“ 第44章 来自太子爹的关爱 朱允熥整了整衣袍,迈过文华殿的门槛。 殿内光线明澈,他一眼就望见父王捏着份军报,眼角细纹里竟藏着难得的笑意,看来舅姥爷这仗打得确实漂亮,打出了水平,打出了风格,打出了高度。 主位下首坐着两位武将。 左边是魏国公徐辉祖,三十出头的年纪,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这位未来的岳丈,目光里比旁人多了几分关切。 右侧是曹国公李景隆不过二十七八,完美继承父亲李文忠的英俊帅气,本事却一点没学下,这人口才极佳,素来与皇家亲近。 见朱允熥进来,李景隆随即与徐辉祖同时起身。 朱允熥心头一动。 两位国公论辈分是叔辈,论爵位是超品,这么郑重其事,分明是准皇太孙名头太有分量了,这要是正式册封了,那还不得屌翻天啊! 处在太子爹眼皮子底下,他丝毫不敢怠慢,抢前两步拱手,笑得谦和至极:魏国公,您快请坐,曹国公,您也坐,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见外。 徐辉祖颔首落座,李景隆热络地递来个眼神。 待二人坐定,朱允熥方才转向朱标行礼:儿臣见过父王。 朱标将军报搁在案上,问道:你不好生在东宫读书,来文华殿何事? 朱允熥毕恭毕敬回道:方才在宫外听见凉国公北疆大捷,儿臣心里欢喜。想着父王定然也得了喜讯,因此特来沾沾喜气。 说完,退到殿柱边,垂手侍立。 徐辉祖开口道:“凉国公此番用兵确实精彩,率轻骑突袭八百里,直捣鞑靼大营,打得阿扎失里仓皇逃窜,邀获粮草辎重、金银珠宝无数。这般胆识,常人难以企及。” 李景隆点头附和:“鞑靼据险而守,往年我军常受其制。蓝大将军能一举破敌,实在出人意料。这用兵之道,值得细究。” 殿内静默片刻。 朱标想着蓝玉密信中所述,这次能取胜,是因为他在允熥所绘的那幅舆图边角发现了一条隐秘小路,仅容双骑通过,正是借助此条通道,才打了鞑靼个措手不及。 所有这些,朱标并未当着徐辉祖和李景隆说破,只是端起茶盏,惬意地轻抿一口,然后满心欢喜地看了儿子一眼。 李景隆与徐辉祖又议了几句军务,便起身告退。 朱允熥客客气气送至殿门外,待二人走远,才转回朱标身边,压低声音道: “父王,凉国公又立大功,三军振奋,皇祖父定然欢喜。不知父王作何打算?” 朱标在低头翻阅文书:“自然要拟折请功,让朝廷论功行赏。” 朱允熥迟疑片刻:“儿臣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舅姥爷已位极人臣,再添封赏于他老人家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朝廷往后对舅姥爷,无非两条路:或留镇北疆,或召回南京。” 他偷瞄一眼父亲脸色,声音更轻了些: “儿臣以为,不如让舅姥爷留在北方。舅姥爷性子太刚直,在边关领兵自在;若回南京,朝堂规矩多,人事复杂,万一言行有失,触怒皇祖父反而不美。驻守北疆既安社稷,也少生事端,于国于家都好。” 说完这番话,他赶紧微微弯下腰,低眉顺眼垂手肃立着。 这番蓄谋已久的主动出击,对他来说意义非凡,可以清晰地看到父王对自己的态度。 朱标没想到儿子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心头泛起欣慰,语气明显温和下来:“允熥,你可知舅姥爷此番大捷,也有你一份功劳?” 朱允熥面露不解:“父王何出此言?儿臣哪有什么功劳?” 朱标答道:“当初你画的那幅图,给了你十七叔后,他便献给了皇祖父。” 朱允熥点头,“这事儿臣知道,十七叔后来还懊悔,说皇祖父把图扣下后,他要了几次都被皇祖骂回,再不敢提了。” 朱标问:“你可知道那图现在何处?” 朱允熥答道:“听十七叔说,皇祖父当时召宋国公,带到兵部校勘去了,想必已收入兵部档案?” 朱标压低声音:“那图如今在你舅姥爷手中。他此番取胜,靠的正是这张图!” 朱允熥怔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是这桩事的源头,却偏偏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在皇祖宫里待了这么久,皇祖半句都没提过这事,想到这儿,他脊背不禁生出一股寒意——难道皇祖从前对他,竟多有防范? 那些和皇祖温馨相处的细节,此刻点点滴滴都浮现在脑海里。可如今再回想,只觉得心里头别有一番滋味,说不清,也道不明。 这事不仅皇祖没跟他提过,连自己的父王也半句没说,这让他心里满是失落。 这时,朱标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再走近些,随后压低声音道: “当初就因为你画的这幅图,差点闹出一场轩然大波。你知道吗?皇祖起初根本不相信图是你画的,以为是凉国公画好后,特意经你的手,让十七叔递上来的。 凉国公和你舅舅,当时差点就因为这事丢了性命!只不过到现在,凉国公都不知道,这幅图其实是你画的。” 朱允熥听了这话,简直如遭雷击。 他嘴唇发抖,声音发颤: “爹,这、这怎么会这样? 儿臣真的没料到……当初儿臣也没想过把这幅图献给皇祖,是那天跟十七叔聊得投机,他说马上要去大宁卫,对那边地形两眼一抹黑,儿臣才画了这幅图孝敬他。 当时还特意跟他说别声张,没成想十七叔沉不住气,才闹出这么一场乌龙。” 朱标目光在儿子身上转了几圈,缓缓道: “好在事情总算过去了,你也不必耿耿于怀。父王现在问你,那幅蒙古地图真的是你自己画的?还有你书房里那幅奴儿干地图、察合台汗国地图,你又是怎么画出来的?” 这话一出,朱允熥脑子瞬间飞速运转开了。 他清楚,自己能画出这些图,靠的是穿越者对这个时代的知识碾压,在父王和皇祖眼里,自然是不可思议的事。 他定了定神,慢慢开始圆谎: “儿臣自幼就对山川地形走势、各地的地图格外感兴趣,平时也总留心这些。 这些图不是三两个月能画成的,是我这些年一直留心观察、慢慢攒着信息,才一点点画出来的。” 朱允熥心里忐忑不安,生怕父王再追问下去。 谁知朱标没再纠缠这事,反而突然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摸了摸他的耳朵和脖颈,幽幽说道: “熥哥儿,你要晓得,高处不胜寒,皇太孙不是那么好当的,太子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其中艰难曲折,不足为外人道也。既然皇祖选中了你,你往后就要加倍勤勉、加倍用心,别让皇祖失望,也别让父王失望。” 被抚摸到的那一瞬间,朱允熥浑像触了电一般,便宜老爹本就是个深沉闪敛的人,这么不加掩饰地流露对儿子的关怀,还是头一次。 他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他和太子爹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太子爹不再只把他当无知小儿,而是当成了能一脉相承的继承者。 朱标说完,便转身踱步出了文华殿。朱允熥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在宫道上拉得老长。 他抬头望着父亲挺直的脊背,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与力量,悄然涌上心头。 ‘成了!蓝玉这场仗,彻底证明了我画的地图不是瞎扯,是真能定乾坤的!以前还不太确定,现在可算吃了定心丸。’ ‘太子爹以后就是我的靠山。看来,光是藏着掖着不行了,得再多搞点事情……我这几百年的见识,是时候派上更大的用场了!’ 第45章 吕氏的软刀子 回到东宫时,天色已黑。 朱允熥跟在朱标身后,远远便看见吕氏领着朱允炆候在殿门前。宫灯光晕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温馨的等候图景。 殿下回来了。吕氏迎上前,声音温软。 她的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带着十足的关切,神色自然而真诚:允熥也回来了。几日不见,瞧着像是清减了些。读书固然要紧,也万不能熬坏了身子。有甚么不明白的,你们兄弟多切磋。 朱允熥面上露出几分常有的腼腆,上前执礼:劳母亲挂心。母亲与兄长近日可好? 都好。吕氏笑意盈盈,你们父子平安顺遂,我便再无所求了。 她侧首轻声吩咐:允炆,快帮你三弟安置碗箸。他今日定是累了。 朱允炆应声上前,细致地将碗筷摆在朱允熥面前,又亲自为他布菜:三弟多用些。 一时间殿内和乐融融,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天家和睦。 朱允熥含笑应对,冷眼旁观着这对母子的精彩表演。 他期盼吕氏会失态,哪怕流露出一丝委屈,在太子爹面前掉一滴眼泪也好。 然而没有。 吕氏的应对完美得令人心惊,比往日更加体贴周到,如果不是开了穿越者的天眼,真的会被骗到。 他设身处地为原主设想,生下来就没有亲娘,十几年的时间里,被一个心机这么深沉的女人全方位无死角算计,不中招才怪。 吕氏为他夹菜时指尖轻柔,叮嘱他添衣时眉目温存,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这份无懈可击的关怀,如同一张绵密柔韧的网,在不明就里的人看来,可不得由衷地夸赞一声。 太子朱标是个极聪慧、极精明的人,却也落入了灯下黑。 ‘明刀明枪地来,老子反倒不怕...’ ’偏偏这种软刀子杀人,才最不好对付。白骨精变成美娇娘,骗不过火眼金睛孙大圣,骗阿弥陀佛的唐僧却一骗一个准…’ 他抬眼看向主位上的父亲。 太子爹显然极为受用眼前这妻贤子孝的温馨场面,眉宇间尽是舒展的笑意。 十几年来,他早已习惯了吕氏的知书达理与朱允炆的恭谦仁厚,对这份精心编织的假象深信不疑。 事实上,一直有一种影影绰绰的说法——太子妃常氏和朱雄英之死,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而是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 这半年来,朱允熥无数次回想自己落水的情景,却无比气恼地发现,那段记忆一片空白。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十七叔朱权漂亮的凤眼,"熥哥,你真的是自己掉水里的吗?还是说什么人推了你一下……" 十八叔朱楩叫声突然响起:"大伙都来看啊,这玩意天生坏种,允熥就是他推水里去的……" 膳桌之上,银箸轻碰瓷碗发出清脆声响,笑语晏晏间母慈子孝,兄友弟恭。 可朱允熥分明看见,吕氏为他添汤时,那双桃花眼带着寒意;朱允炆关切问候时,眼底深处杀机一闪而过。 东宫膳厅内灯火通明,吕氏为朱标布了一道他素日爱吃的清蒸鲥鱼,声音清柔开了腔: 殿下,臣妾近日瞧着熥哥儿身边伺候的人,不是年纪太小不懂事,就是太过老迈不灵光,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她的眉间尽是忧色:臣妾特意精心挑选了四个稳妥的宫女、四个得力的太监,往后就让他们专心照料熥哥儿的饮食起居。这孩子既要刻苦攻书,又时常去父皇跟前尽孝,身边没几个贴心人怎么行? 朱标正用着膳,随口说道:你考虑得周到,按你说的办。 轻易获得太子允准,吕氏眼底闪过一丝得色,立即示意左右:快把人带上来。 八个衣着整齐的仆从应声而入,恭谨地垂首侍立。 吕氏端坐席间,语气威严: 你们都听好了,从今往后要好生伺候三殿下。吃的、穿的、用的,行住坐卧,在在处处都要尽心。若是让三殿下受了半分委屈,或是稍有怠慢......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定不轻饶! 朱允熥抬眼扫过这八人。 四个宫女皆是十五六岁年纪,容貌姣好,身段窈窕,眉眼间流转着若有似无的风情; 那四个太监垂首恭立,眼神却闪烁不定,透着几分奸猾。 这哪是来伺候老子的?分明是八双眼睛,八把软刀子。 他心中冷笑,淡淡道:多谢母亲费心。 心里却在骂: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且看你这些下三滥的手段,能掀起什么风浪。 入夜后,朱允熥刚踏进寝殿,白日里那四个宫女便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安神汤和换洗衣物,脸上挂着笑。 为首的宫女上前一步,声音软得像棉花:“殿下今日辛苦了,奴婢们伺候您宽衣歇息吧。” 说着,便两人上前去解他玉带,手指在他腕上蹭了蹭; 另两人端着汤碗凑过来,递碗时衣袖扫过他的胳膊,指尖碰了碰他手背。 有个宫女整理他衣襟,鬓边的香粉味钻进他鼻孔,声音又轻又细:“殿下也太清瘦了些,往后奴婢们多给您炖些滋补的汤品才好。” 朱允熥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伺候,分明是吕氏安着头给的“圈套”。 她们肯定是得了吕氏吩咐,勾着他失了分寸,好让吕氏在太子面前说他“年纪轻轻便秉性轻薄”; 要么就是等着他动怒驱赶,再转头哭诉“殿下嫌弃奴婢们,奴婢不知哪里做错了”,把他塑造成“性情暴戾、难伺候”的模样。 他抬手推开凑过来的宫女:威严说道:“你们都退下,从今以后不要离我这么近。” 几个宫女愣了愣,没敢再往前凑。 第二天午后,朱允熥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正对着一张疆域简图勾画标注。 门帘被轻轻撩开,昨天那四个太监里的一个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脚步放得极轻。 “殿下,您在书房用功这许久,想来也累了,” 那个太监带着讨好的谄笑往前走,两只眼睛贼似的,骨碌碌在书房里扫来扫去。 他先瞥了眼桌上摊开的图纸,又飞快瞄了眼书架上的书册,连墙角摆着的笔墨砚台都没放过,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朱允熥目光冰冷:“从今以后,你们几个,没我的允许,不准进我书房!听清没?” 那太监眼神慌了一下,忙不迭把托盘搁在门口矮几上,低着头倒退着退出书房。 ‘他娘的,天天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连翻本书、画个图都有人惦记,这跟坐牢有啥区别?是他娘的人过的日子吗?’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长此以往难免中招,不行,老子得想个办法。’ 朱允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对付吕氏这种表面笑眯眯、背地里下绊子的女人,他是真没经验。 前世看的宫斗剧跟这真刀真枪的东宫比,完全是过家家。那种脑残网文写手要是穿过来,估计第一集就领盒饭芭比q了。 他先冒出个念头:‘惹不起还躲不起?三十六计走为上!老子干脆收拾东西搬去乾清宫,天天守着皇爷爷,往后都不回东宫了!吕氏没了目标,还怎么在使坏。’ 可这想法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行!这不是正中那绿茶婊的圈套吗? 长期不在东宫,吕氏和朱允炆正好在太子爹面前尽情表演。 说不定还会偷偷嚼舌根,说他,“不愿跟继母弟弟亲近”,“心思野了,连家都不想回”。 他往椅子上一瘫,越想越烦。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难不成真要天天被这伙人盯着,等着栽跟头? 这憋屈劲儿,迟早把人憋出痔疮来。 第46章 一打白骨精 接下来的几天,朱允熥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温柔囚笼”。 那四个宫女像是嗅到花蜜的蝶,无孔不入。 他晨起读书,她们便端着提神醒脑汤袅袅而入,添香磨墨时,水葱似的手指总不经意拂过他的腕子; 他晚间欲歇,她们又捧着安神汤前来,衣衫单薄,眼波流转,言语间满是引人遐思的关切。 那四个太监则像阴暗处的地老鼠,眼神闪烁,总在他书房外逡巡。 朱允熥依照前法,或冷面推开,或低声呵斥,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心头那股邪火,却越烧越旺。他知道,这绝不是长久之计。 吕氏这招润物细无声的软刀子,消耗的是他的心力,败坏的是他的名声。 只要他行差踏错半步,便是万劫不复。 ‘不行,必须得破局!’ 他坐在书房里,盯着面前勾勒了一半的疆域图,心思却全然不在图上。 ‘硬顶不行,告状没证据,反而落个不识好歹的名声……得想个法子,让这‘好意’变成她的‘错处’。’ 一个念头浮现出来:‘能破此局的人,不在东宫。得去寻那座最大的靠山。’ 这天下午,朱允熥照例前往乾清宫给皇祖请安。 他刻意让自己眉宇间带上几分疲惫与勉强。 陪老爷子说话时,也少了几分往日的精气神;侍立在侧时,罕见地走了神,目光怔怔地望着殿角的蟠龙金柱。 “允熥?”朱元璋低沉的声音将他惊醒。 他猛地回神,皇爷爷放下了朱笔,正看着他。 “咋了?咱看你今天魂不守舍,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小小年纪,心里揣了啥事?还是身边哪个不开眼的奴才伺候得不用心?” 来了!朱允熥心中一定,面上露出一丝慌乱与窘迫,急忙躬身道:“皇爷爷,孙儿只是,只是昨夜没睡安稳,精神有些不济,绝无他事……” 他越是这样遮遮掩掩,朱元璋的疑心便越重,活了六十几岁了,什么风浪没见过,后宫前朝那些弯弯绕绕,他门儿清。 “没睡安稳?可是读书太晚?还是……有什么烦心事?在咱这儿,有啥说啥!” 朱允熥搓了搓衣角,像是个不知该如何应对长辈过度关怀的半大孩子,小声道: “回皇爷爷,真的没什么……是母亲……母亲待孙儿极好,前两日还特意精心挑选了八个伶俐稳妥的宫人来伺候孙儿,衣食住行,关照得无微不至。 孙儿……孙儿只是从小到大散漫惯了,一时不太习惯这么多人围着,心里……心里有些受宠若惊,反倒绷着了。” 朱元璋怔了一瞬,然后板着脸说道: “不习惯?你以前身边就三四个老弱,也没见你说不习惯。怎么,你母亲给你的人,太伶俐了?让你不自在了?” 火候到了!朱允熥要的就是老爷子自己去品,去琢磨。 他不能直接说吕氏的不是,但他可以把自己不适的感受,和吕氏的好意一起,原封不动地摆在皇祖面前。 他低下头,声音更小,带着点难以启齿的尴尬: “孙儿不敢妄议母亲安排……就是,就是她们太过尽心了些。孙儿晚上想静静看会儿书,她们便轮番进来添茶、捶腿、送点心,关切备至;孙儿衣衫穿得略单薄些,她们便忧心忡忡,念叨半晌,生怕孙儿着了凉…… 还有个太监,孙儿在书房里随便画些……画些山水闲图聊以自娱,他送东西进来时,眼神总往桌案上瞟,孙儿心里……心里不踏实,便让他日后不必进书房了。” 影响皇孙学业,窥探皇孙私密,这两条,无论哪一条,都触犯了朱元璋的逆鳞!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对侍立一旁的吴谨言挥了挥手:“去,把太子给咱叫来。” 不多时,朱标步履匆匆地赶至乾清宫。 朱元璋没看他,只对朱允熥抬了抬下巴:“允熥,把方才跟咱说的话,再跟你爹说一遍。” 朱允熥依言,又将那番“受宠若惊”、“不甚习惯”的话,用同样诚恳又带着点自责的语气复述了一遍。 朱标听着,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疑惑,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他并非愚钝之人,只是长久沉浸在东宫表面的一片祥和之中,下意识不愿去深想。 此刻被老爷子点破,再结合朱允熥欲言又止的神情,立刻品出了其中不寻常的滋味。 吕氏这看似周到的安排,背后藏的,竟是监视与控制! 这让他心头莫名地涌起一股被蒙蔽的愠怒,以及对儿子的愧疚。 朱元璋冷哼一声: “标儿,你是太子,是大明的储君,也是一家之主!连自己儿子院子里这点风都肃不清净?允熥是咱的皇孙,他的首要任务是读书进学,是观摩政务,是在咱跟前尽孝,学习为君之道!不是把心思精力费在跟几个奴婢勾心斗角上!” 他看着朱允熥,最终下达了裁决: “你母亲精心挑选的人,心意是好的,你用着不顺心,反而成了负担,那便一个不留,全都撤了!” 又转向朱标,命令道: “你亲自去给允熥挑选两个老实本分、手脚麻利、懂规矩的老成太监,负责他的笔墨起居。再从我的内侍里,拨两个可靠的过去,守在他的院子外,非召不得入内!让他能清清静静地读书,安安稳稳地睡觉!” 当天晚膳时分,朱标亲自带着四名中年太监,来到了朱允熥所住的院落,当着所有下人的面,直接下令将那八名精心挑选的宫人全部带走,无一遗留。 吕氏很快赶了过来,柔声道: “还是殿下思虑周全,倒是臣妾欠考虑了。只一心想着让孩子们过得舒坦些,却没顾及到熥哥儿的习惯,反倒让他不自在了。都是臣妾的不是。” 朱允熥上前一步,语气真诚得无懈可击:“母亲言重了。母亲的一片拳拳关爱之心,殷切周到之意,允熥感念于心,必将……永——世——不——忘。” 吕氏笑容僵住了,讪讪地走回房中,对着镜子中花容月貌的脸发狠,‘朱允熥,咱们走着瞧吧!’ 第47章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吕氏费尽心机,耍了无数上不了台面的小花招,却不过是螳螂挡车,徒增笑料耳。 朱允熥长久以来的卓越表现,让他获得了皇祖父朱元璋毫无保留的青睐。 在颁布明旨,确立朱允熥元嫡身份之后, 朱元璋又乾坤独断,正式下诏,为嫡皇孙朱允熥与中山王徐达嫡长孙女赐下婚约。 京师内外,南北各省,任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大明的国本总算是定了下来。 准皇太孙的婚事,是国之大事。仅仅是订婚仪式,程序就复杂透顶,礼部尚书领着翰林院的那帮大学士,通宵达旦翻阅典籍,起草仪注,先后写了六稿。 朱元璋亲自定下规格——比照太子朱标当年迎娶开平王之女的礼制,降半格。 这份荣宠,朝野内外无不咂舌。 礼部和宗人府的官员,先后三次前往中山王府交接。 徐辉祖更是先后两次到宫里来谢恩,第一次是觐见太子,第二次是觐见陛下。 无上的荣宠从天而降,徐家阖府上下忙得不亦乐乎,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由衷的喜悦。 徐达死后追封中山王,配享太庙; 徐辉祖袭爵魏国公,任五军府实权都督; 徐达长女为燕王妃,次女为代王妃; 现在徐辉祖长女又成了嫡皇孙妃。 徐家风头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朱元璋为了替朱允熥铺路,真的是下了血本。 舅姥爷蓝玉和舅舅常昇不是不靠谱吗?那么现在就给允熥找一个靠谱的老丈人。 徐辉祖的背后,除了淮西勋贵之外,还有燕王和代王。 除此之外,最受朱元璋宠爱的蜀王朱椿,还是蓝玉女婿。 这样一来,就相当于给朱允熥上了七八道保险。 从藩王到勋贵,全部都是朱允熥坚实的后台,真的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准嫡皇孙的婚事是天大的喜事,仪制自然不同凡响。 诏令既下,整个南京城如同上紧了发条的巨兽,轰然运转起来。 礼部与宗人府衙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官吏们抱着典章文书奔走不息,核流程、备器物、发请柬,忙得脚不点地。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早早净街清道,锦衣卫大汉将军于沿途关键节点布岗,鹰扬虎视。 宫内更是张灯结彩,太监宫女穿梭如织,将喜庆气氛渲染到极致。 所有这一切,全是太子朱标亲自督办,而一场旨在向天下昭示圣心归属的重头戏,则在乾清宫内庄重上演。 吕氏与朱允炆自知大势已去,唯有暗自垂泪而已。 乾清宫内,香霭缭绕。 朱允熥静立于祖父御座之侧,当他看到鱼贯而入的三位老者时,心头不由猛地一跳。 ‘宋国公冯胜、信国公汤和、颍国公傅友德!’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三个重若山岳的名字, ‘爷爷今日竟把这三尊真神都请来了!这可是真正的龙虎会!’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为首的冯胜身上,只见其身形魁梧,不怒自威,步履间带着沙场宿将特有的沉稳与煞气。 ‘这位宋国公,当年横扫辽东,纳哈出二十万大军望风归降,军功之盛,在淮西旧部中稳居前五。 不过性子也桀骜,当年北伐时曾因争功心切,未得诏令便擅自回京,被爷爷狠狠申饬过。看来猛将也需牢笼驾驭。’ 随即,他又看向一脸笑模样,显得随和无比的汤和。 ‘信国公更不得了,与爷爷是光屁股玩到大的总角之交,资历最老。 最难得是他那份通透,开国后急流勇退,主动交出兵权回家养老。 也唯有他,敢在爷爷面前毫无拘束地插科打诨,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情分。’ 最后,他的视线扫过略显沉静的傅友德。 ‘颖国公虽是后来归附,却是名副其实的常胜将军!早年有‘七战七捷’的彪悍战绩,攻坚拔寨,无往不利。 只是……他并非淮西嫡系,这出身终究让他比前两位更多了几分谨慎,在御前从不多行一步,多说一句。’ 将这三位经历不同,性格各异,却同样功勋彪炳的开国猛将尽收眼底,朱允熥只觉得一股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几位老帅叙过礼后,汤和便瞅着空子,笑嘻嘻地开口: “上位,今日把咱几个老家伙喊来,总不能干坐着磨嘴皮子吧?这宫里难道连顿便饭都舍不得?老臣这肚子里,酒虫可要造反了!” 朱元璋闻言笑骂:“好你个汤鼎臣!活儿还没干,就惦记着吃饭?你这哪里是酒虫造反,分明是馋虫成精!” 一旁冯胜声如洪钟地帮腔笑道:“上位莫怪,鼎臣这是早年饿怕了,落下病根了!有何旨意,臣等无不遵从。” 看着这几位功勋卓着的老人,在祖父面前如同老友般谈笑风生,朱允熥只觉得又新奇又有趣。 听到汤和那毫不拘谨的调侃,他几乎要忍不住笑出来,却又不得不死死抿住嘴唇,强装出一副严肃的模样。 “什么活儿?”汤和眼睛一亮,“莫非是有仗打?我正手痒着呢!上位,你赶紧言语!是北伐鞑虏,云南剿蛮,还是东征倭寇?” 冯胜、傅友德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朱元璋哈哈大笑,“如今天下承平,仗有你们儿子、侄子们去打。这回的‘活儿’,是桩天大的喜庆事,让标儿跟你们说。” 朱标立即向三位国公郑重一礼,温言道: “三位国公,父皇已为允熥与魏国公徐辉祖之长女赐婚。今日劳三位大驾,是想借重三位的德望,为此姻缘保媒,以全礼数,增其光彩。” 三位老帅相视一笑,冯胜当即拱手,慨然道:“陛下与殿下信重,臣等敢不尽心!此乃国家之喜,臣之荣幸!” 傅友德也笑着附和:“上位,你这是急着抱重孙了。看来,我们是喝不完的喜酒了!好事!好事!” 汤和却把脸一垮,故作愁容嚷嚷起来: “保媒是好事!可咱们淮西的规矩,保媒哪有空口白牙的?得上位您先出‘保媒银子’!好酒好肉、布帛绸缎,一样都不能少!可不能这样不讲究哇!” 傅友德此时也笑着帮腔:“陛下,信国公说的在理。主家的确是该奉上些彩头,方显郑重。” 朱元璋龙颜大悦,指着他们对冯胜笑道:“看看,这帮老小子是越活越抠搜了!跟咱这儿狠打秋风呢!”说罢,用力拍了拍手掌。 二三十名太监、宫女手捧朱漆托盘鱼贯而入,盘中金银耀目,锦缎流光,御酒飘香。 “瞅瞅!咱还能亏待了你们?”朱元璋笑骂着,“赶紧把东西收了,好生当你们的媒人!” 三人见状,全都喜笑颜开。 就在气氛最融洽之际,朱元璋神色一正,目光转向朱允熥:“小兔崽子,过来!” 朱允熥心头一凛,沉稳应声上前,绯色蟠龙袍衬得他小小身影竟有了几分渊渟岳峙的气度。 朱元璋指着眼前三位老臣,肃然道: “这三位老帅,都是为咱大明江山流过血、立下不世之功的爷爷辈。今日劳动他们为你保媒,是天大的颜面。你,要好生谢过。” 此言一出,朱允熥脑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爷爷这是在借保媒的由头,向这三位军中巨擘隆重推介我!这是在告诉他们,我就是未来!’ 他心潮澎湃,面上却愈发恭敬,上前一步,面向三位国公,双手高举过顶,深深躬身,行长揖及地的大礼。 “晚辈允熥,谢过三位国公爷厚爱!” “使不得!殿下快快请起!” 三位国公几乎是同时侧身避让,连连摆手。 冯胜抢上前虚扶,语气恳切:“殿下万金之躯,此礼臣等万不敢当!” 汤和也正色道:“就是,咱几个老骨头可受不住这个。” 傅友德则躬身道:“为殿下效劳,是臣等的本分。” 朱元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这才缓缓颔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经此一幕,三位国公心下更是澄明,这才领着礼部和宗人府官员,簇拥着朱允熥,前往魏国公府。 一路上銮仪开道,旌旗招展,整个南京城都沸腾了起来。 当这支代表着无上恩荣的队伍,抵达魏国公府所在的钟楼大街时,眼前的景象,令朱允熥暗自吃了一惊。 只见整条宽阔的街道早已被各式车马、轿辇和仆从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喧闹远胜集市。 前来道贺的勋贵、官员及其家眷络绎不绝,几乎将魏国公府门前堵成了铁桶。 ‘我的天……’ 朱允熥透过车帘缝隙向外望去,心中震撼莫名。 ‘这南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怕是来了十之七八!’ 他看见那些侯爷、伯爷,此刻都笑容可掬地带着家眷、抬着贺礼,挤在人群中等待通传。 这已不仅是一场婚礼,而是一场权力的盛宴,一次政治站队的公开宣告。 今日的朱允熥,身着皇祖亲赐的绯色蟠龙袍,腰束玉带,头戴翼善冠,脚蹬白底乌靴。 他年纪虽小,但在这身极为正式且尊贵的冠服衬托下,显得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眉宇间那份属于天家嫡孙的从容,令人不敢小觑。 这等超越常制的打扮,本身就在无声地宣告着他在皇帝心中无可比拟的分量。 第48章 东边日头西边雨 一行人浩浩荡荡抵达魏国公府,中门大开。 徐辉祖恭候在府门外,见朱允熥身着华服,在两位王叔和三位国公簇拥下到来,当即率众躬身下拜。 朱允熥抢先一步,笑吟吟扶起,寒喧了几句,气宇轩昂踏入府内。 不管过去多少年,他都不会忘记这个高光时刻。 从今以后,他不再是别人眼中懦弱寡言的少年,而是铁板钉钉的皇太孙。 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条通天的大道,他仿佛看见蒙古高原的戈壁荒滩,东北平原的皑皑白雪,还有万顷碧涛外的神奇疆土,他要辅佐父王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庭院内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舅舅正与几位侯爵谈笑风生,见到他时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舅姥爷的两个儿子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见到他时,兄弟俩相视一笑。 大表哥李景隆穿梭于宾客之间,如鱼得水,见到他时,立刻投来一个热情的笑容。 还有武定侯郭英、鹤寿侯张翼…… 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真挚的笑容,气氛热烈得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这哪里是来贺喜?分明是借此机会,向皇祖父、向父王,更是向天下人表明,他们站在了我这一边,站在了大明未来的继承者这一边。’ 三位老帅被奉为上宾,席间觥筹交错,欢声不绝。 朱允熥更是受到了徐家倾尽全力的盛情接待,上上下下无不透着小意与奉承。 他始终正襟危坐,言行举止合乎礼度,生怕有一丝一毫的失仪。 就在这个间隙,宁王朱权向他使了个眼色。 朱允熥瞥见朱漆立柱旁探出两个熟悉的小脑袋。一个是胖乎乎的高炽,另一个是挤眉弄眼的高煦。 两人都穿着崭新的喜庆红袍,像两个年画娃娃,正使劲朝这边张望。他们互相推搡着,似乎想从人缝里钻过来寻他。 下一秒,徐膺绪、徐添福绷着脸,如同老鹰拎小鸡一般,不顾两人龇牙咧嘴,揪着两个调皮外甥的耳朵,拉了出去。 朱允熥想到两人的惨样,紧紧抿住嘴唇,防止自己不小心笑出声来。 东边日出西边雨,有人春风得意,就必定有人郁郁寡欢。 魏国公府欢声鼎沸,东宫偏殿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朱允炆独自坐在窗边,怔怔地望着窗外。他嘴唇紧抿,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气神。 吕氏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尖锐地疼了起来。 度日如年熬了三天,吕氏终于忍不住对朱标说: 殿下,允熥比炆儿还小了半岁,如今他的婚事办得这般隆重。炆儿毕竟是兄长,这终身大事,不知父皇可曾示下?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朱标明知吕氏是在与允熥攀比,却无法推脱,只得硬着头皮往乾清宫去讨个准信。 朱元璋显然早有主张,道: "既然预备立允熥做皇太孙,允炆将来就是个藩王。那就给他寻个门第清白、家风淳厚的人家,这才是保全之道,也最合朝廷的大局。 朱标明白,从大局上讲,父皇的决断毫无问题。他自己众多弟弟,基本上都与武勋联姻,对此,他自己就颇为忌惮。允炆娶寻常官宦之女,对允熥有益,对允炆自身也有益。 他一回到东宫,吕氏就急切地问他:"父皇怎么说?" 朱标见她急不可奈的样子,强压心烦说道:"父皇一向慈爱,绝不会亏待允炆。“ 不久,礼部呈上六户待选人家的名册。 朱元璋细细挑选,圈定了光禄寺少卿马全之女,颇为满意地说: 咱查过了,这家人秉性淳朴,家风严谨,教出来的闺女想必贤良。况且......他家也姓马,与皇后同宗,总算有些渊源。配给允炆,再合适不过。 旨意传到东宫,吕氏气得眼前一黑,径直找到朱标理论: “同是殿下的亲生骨肉,为何厚此薄彼,一至此哉!允炆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这样的委屈?” 朱标心中厌烦,沉声道:“此乃父皇圣裁,非你我可置喙。” 吕氏已顾不得仪态,高声道: “臣妾问的就是父皇!同样是皇孙,为何一个配的是超品国公千金,另一个却只能娶五品微末小官之女?这天壤之别,究竟是为何!” 朱标强压着性子,试图与她讲理: “父皇有父皇的思虑。允炆这一辈的皇孙,为防外戚坐大,不与勋贵联姻,这是大局。” 吕氏立刻反唇相讥,“济熺配的不是颖国公之女吗?允炆比不过允熥我认命,为何连济熺也比不过?” 朱标一时语塞,良久才开口: “人生在世,贵在知足。朱家能有今日,全是父皇九死一生挣下的。如今你我,哪个不是在安享父皇的福泽? 父皇已决定,册封允炆为淮王,封地就在凤阳。无论是作为孤的儿子,还是作为父皇的孙子,允炆都尊贵已极,你莫要再执迷了。” 吕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冷笑一声掉头而去。 看着她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朱标长长地叹了口气。 吕氏一向以温婉得体示人,今天终于露出真面目了,这分明是忌妒允熥,借题发挥说出来了。 朱标对吕氏的作为相当之失望,但父皇既然已经选定马全之女,就再没有更改的余地。 他一直想带领朱家走一条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同心协力的路,现在看来不过是不切实际的妄想。 龙椅只有一把,想坐的人却那么多,争斗焉能不惨烈。 想到这里,朱标一阵心烦意乱,将手中书卷重重掷在书案上。 次日天色刚亮,朱标便到书房批阅奏折。 吕氏悄悄走进来,放柔了嗓音:殿下,臣妾想回娘家住两天,散散心。请殿下俯允。 朱标放下朱笔,沉吟片刻道: 回府省亲,自然无妨。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要分得清。孤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吕家好,更是为允炆好。 他语气严厉,罕见地用了太子的自称,吕氏越发气闷,生硬答道:臣妾记下了。 看着吕氏悻悻而去的背影,朱标料定她不会善罢甘心。 他虽是个秉性仁厚的人,却容不得后宫干预政事,当即传两个儿子过来,要将这事说个清楚明白。 朱标端坐上首,扫过垂手立于眼前的两个儿子,二人虽为兄弟,彼此间的暗流早已汹涌澎湃,对这一点,他其实是心知肚明的。 如今父皇属意允熥,允炆生母吕氏又行事渐失分寸,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家正滑向危险的边缘。 今日,他必须将这隐患亲手掐灭。 朱标缓缓开口:“孤平生最恨的,便是父子兄弟间猜忌不休,乃至骨肉相残。若你二人敢行此绝路,孤绝不容情!” 朱允熥和朱允炆谁也不敢吭声。 朱标随即数落开了: “扶苏与胡亥,杨勇与杨广,李建成与李世民……哪一个不是兄弟阋墙,最终身死名裂,为天下笑?胡亥害死扶苏,嬴秦二世而亡!杨广害死杨勇,杨隋二世而亡!世民害死建成,李家代代自相残杀!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尔等万万不可重蹈覆辙!” 朱允熥、朱允炆不约而同将头缩进肩膀里 朱标威严而恳切:“允炆,到父王跟前来。” 待朱允炆依言上前几步,朱标凝视着他,语重心长说道: “父王与你说几句肺腑之言。你天资聪颖,沉静好学,是做学问的好材料,将来成为一代大儒,青史留名,岂不快哉?治国之事,繁杂,酷烈,你未必擅长。” "太子与皇帝之位,远非你想象中那么风光。你熟读史书,当知古往今来,能得善果的太子能有几人? 皇帝宝座,明处是九五至尊,受万人朝拜,暗处却是烈火烹油,孤家寡人! 古来君王,能不被后世指摘、唾骂者,又有几何?欲为明君,比登天还难;一时不慎,成了昏君,则要遗臭万年啊!父王戒慎恐惧,如履薄冰,二十年没睡过一夜好觉,你很稀罕吗?” 朱允炆垂首听着,心中冷笑。 ‘又是这一套!用青史留名来安抚我,用万世骂名来恐吓我……说到底,不就是认定我不如允熥吗?’ 他想起母亲的泪眼,愤懑在胸腔里窜动,但面对父亲,他只能将这一切死死压住,脸上维持着恭顺。 随后,朱标目光一凛,看向朱允熥,厉声命令道:“你给我跪下。“ 第49章 塔西陀陷阱 朱允熥应声屈膝,神色肃穆,在他低垂的眼帘之下,却藏着波涛翻涌。 ‘来了,父王最担忧的一幕终究还是来了。’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太清楚眼前这位兄长将来会做出何等糊涂事,削藩逼死亲叔,最终葬送大好河山。 但此刻,看着父亲疲惫而恳切的眼神,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击中了。 ‘父王,您这般重视骨肉亲情,我若与允炆相争,岂不是在要您的命?我愿诚心待他,只盼吕氏莫要再兴风作浪!’ 朱标逼视着他:“今日,你在我面前立誓。无论来日是做东宫太子,还是做皇帝,都须善待兄长,保其一生平安尊荣,绝不可行杀戮之事!” 朱允熥当即仰头,指天为誓,掷地有声:“儿臣对天起誓,此生必善待兄长,永不相负!若有违此誓,天人共戮!” 这誓言,七分出于对父亲的孝心,三分则是他对自己未来的期许。 朱标微微张口,又转向朱允炆,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静:“你也跪下。” 待朱允炆屈膝,他语重心长道: “太孙是谁,储君是谁,谁为天下主,皆是天命,非人力所能及。人这一生,在于认清自己,摆正位置。 戒贪念,息嗔心,方能惜福知足,安享一世太平。退一步说,你将来再怎么说都是千尊万贵的亲王,己经在亿万人之上了,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要求朱允炆也对天发誓,绝不伤害弟弟允熥。 朱允炆依言跪下,表面顺从,心底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天命?又是天命!’ ‘所谓天命,还不是祖父说了算!父亲你也偏心!我做错什么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他想起父亲昔日期待的眼神,如今都移到允熥身上去了,心中怒火熊熊燃烧。 在父亲逼视下,他终于垂下头,近乎赌气地发誓:“儿臣绝不存害弟之心,必谨守本分,若有违逆,天厌之!” 苦心教诲,连番敲打,朱标只觉心力交瘁。 他强撑着最后的精神,看着面前两个刚刚立下重誓的儿子,谆谆叮嘱: “你们都是读圣贤书明事理的人,务必要通透人情,顾全大局……” 其后,他又对兄弟二人进行了一番长篇累牍的教导,恨不能把心掏出来,一人分一半,让他们好好瞧瞧。 朱标正面说,反面说,掰开了揉碎了说,摆事实,讲道理,打比方,直说到口干舌燥,最后疲惫地说道:"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几步之后,朱允熥忽然停下脚步。 “二哥,方才在爹面前,我发的誓,字字是真。” 朱允炆的脚步也随之停下,似笑非笑的神情里,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诮:“三弟,我发的誓,也是真的。” 轻飘飘一句话,像一堵无形的冰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朱允熥所有预备好的,试图缓和关系的话语,都被结结实实地挡了回来。 他突然想起塔西佗陷阱。 当信任的基石崩塌之后,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善意还是阴谋,在对方眼中,都失去了区别。 你示好,他认为是别有用心;你退让,他判断是以退为进;哪怕你捧出一颗真心,他也会怀疑那下面是否藏着致命的毒药。 吕氏长久以来的怨怼与挑拨,身份转换带来的天然隔阂,这一切,都让朱允炆不会再相信他的任何承诺。 朱允熥深深地看了兄长一眼,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默然转过身。 另一边,吕氏回到娘家,强装的镇定立刻消失无踪。 她反手关上书房门,还没坐下眼泪就涌了出来,大哥,您给评评理!陛下偏心,殿下也偏心……" 她足足说了一刻钟,越说越激动,怨气滔滔不绝倾泻而出。 吕景明见妹妹这般失态,脸色从错愕渐渐变得惨白,慌忙递过茶杯:妹妹慎言!喝口茶定定神! 吕氏一把打翻茶杯,指着皇宫方向声音尖锐:他们这样作贱我们母子,哥哥还要我忍气吞声?" 吕景明又急又怕,抓住妹妹的手腕,瞪大眼睛说: 妹妹糊涂!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两头都捞不着!东宫只你一位妃子,陛下万岁之后,殿下登基,第一件大事是什么?是立皇后!你只要谨守本分,皇后之位,除了你还能是谁的? 听到这番话,吕氏挣扎的力道稍稍减弱。 吕景明掰着手指头数道: 你再看看对面都是什么人——魏国公、开国公、凉国公、燕王、代王、蜀王、宋国公,信国公,颖国公,哪一个是我们吕家惹得起的?记着,进一步悬崖万丈,退一步海阔天空! 每说一个名字,吕景明的脸色就白一分,吕氏的气焰就弱一分。 吕景明带着哭腔哀求,你这是要把吕家上下百多口人都推下火坑啊!李善长满门抄斩才过去多久,你都忘了吗? 吕氏仿佛看到了血流成河的景象,脸上的愤恨与不甘被巨大的恐惧取代。 吕景明握紧妹妹的手,声泪俱下: 只要你能稳坐皇后之位,将来就是允炆最大的倚仗!你再这样胡闹下去,不但你自己性命难保,允炆的前程也毁了,咱们吕家也要给你陪葬啊! 吕氏如梦方醒,瘫坐在椅子上,当天傍晚就匆匆返回东宫,没等朱标开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着说道: 臣妾糊涂,差点酿下大错!从今往后安分守己,绝不再让殿下操心!今早言行失当,求殿下责罚! 朱标看她声泪俱下,以为她迷途知返了,亲手扶起她,以后一家人和睦相处,比什么都强。允炆做个富贵贤王,平安顺遂,也是美事一桩。" 吕氏顺势依偎在朱标怀里,带着鼻音柔声说:殿下说的是。是臣妾钻了牛角尖,往后再也不会了。 朱标轻轻拍着她的背,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 吕氏低头垂眸,心里却盘算开了: ‘朱允熥不过是定下了徐家女儿,连皇太孙都还没正式册封呢!就算将来真册封了皇太孙又能如何?他还没登上太子之位呢! 即便他真坐上了太子之位,又能如何?能不能平安活到登基那一天,还说不定呢!只要他死了,允炆就还有机会。 老天垂怜,菩萨保佑,将常氏那个短命鬼的儿子一起收了吧!好让他母子兄弟在阎罗地府凑一窝!’ 第50章 茅坑里的石头,又硬又臭 这一夜,朱允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刚才父皇让他们跪下发誓,不厌其烦地教诲开导时,他分明看见父皇眼中的疲倦、厌倦,还有那说不清的无奈。 如今已是洪武二十四年七月,离那个可怕的日子越来越近。吕氏和朱允炆却还在不停地作妖,照这样闹下去,只怕会要了父皇的命。 他并非斗不过朱允炆,也并非斗不过吕氏,只是投鼠忌器,怕给父皇本就衰弱的身体带来最后一击。 若父王真的一命呜呼,局面只会更糟。可碰上吕氏和朱允炆这般蠢人,又能有什么办法?他们不仅给自己招灾,更会连累身边所有人。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队友。这话真是至理名言。 次日天刚蒙蒙亮,朱允熥和朱允炆便按规矩并肩往东宫走去,要给太子朱标请安。 进了寝殿,朱标正靠坐在软榻上,脸色有些苍白。 朱允熥率先上前:“父王今日气色不大好,可是昨晚批奏折太晚?要不儿臣让小厨房炖碗您爱喝的莲子羹,一会儿送来?” 朱标有气无力地应道:“也好。” 立在寝殿外的宫人听见太子允准,赶紧往小厨房走去。 朱允炆也上前问安:“父王,国事再忙,也没您身子要紧,往后不可歇得太晚了。” 朱标见两个儿子争相问候,心情大好,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在学堂要礼敬先生,在家要忠勤孝悌。 待请安完毕,两人一同往大本堂去。晨光渐亮,透过宫墙缝隙洒在青砖上。 朱允熥放缓脚步,主动凑近朱允炆: “二哥,前朝后宫全靠着皇祖父和父王撑着。他们在一天,咱们兄弟就享福一天。俗话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从今以后,咱们尽弃前嫌,同心同德,多为皇祖和父王分忧,可好?” 朱允炆心里的怨恨丝毫未散,听了这话,只冷冷一笑:“二哥本就是个没用的人,管好自己就够了。如今你得皇祖父和父王看重,分忧的重担,你多担些吧,我可不敢抢。” 朱允熥不理会他那冷若冰霜的脸,又往前凑了凑:“二哥,咱们是兄弟,别说这些气话。父祖身子要紧,咱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朱允炆挑着眉,阴阳怪气道:“咱们兄弟不是挺好么?你觉得不好?我倒觉得好得很——你看这兄友弟恭、互帮互助的样子,多让人省心。” 朱允熥看着他口是心非的嘴脸,拳头悄悄握紧,心头反感直冲上来,差点就要上前按住他肩膀,来个响亮的壁咚。 可一想到父王衰弱的身子,那股火气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慢慢挤出个和善的笑:“是啊,咱们一直这样,父王和皇祖父才放心。” 朱允炆满脑子忌恨,连表面文章都懒得做,胳膊猛地一扬,重重甩了下衣袖,不再多说一字,转身扬长而去,背影里全是不耐烦。 朱允熥尴尬地站在原地,心里骂开了:‘朱允炆,你他娘的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你要真有本事,我还乐得让你在前头顶雷,可你干啥啥不行,偏偏还半瓶子醋晃荡,这可真让人一点法子也没有。’ 一路上,他胸口堵得发闷,火气噌噌往上冒。‘好你个朱允炆,给你台阶不下,好话听不进,非要一条道走到黑!行,你清高,你了不起!老子不伺候了!’ 他越想越气,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要不是看在父王面上,谁耐烦跟你在这儿虚与委蛇?你和你娘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真当别人都是瞎子、傻子?’ 走到大本堂门口,已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读书声。朱允熥换上平静神色,抬脚迈过门槛。 堂内,朱允炆早已正襟危坐,手捧书卷,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仿佛方才路上那场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朱允熥心中冷笑,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刚翻开书页,就觉身旁有人靠近。 抬头一看,是十八叔朱楩,正朝他挤眉弄眼,嘴巴朝朱允炆的方向努了努,脸上带着询问的神色。 朱允熥轻轻摇头,递过去一个“没事”的眼神,随即低头将注意力集中到书本上。 这时,讲官黄子澄捧着一卷《论语》站在案前,见众皇子皇孙已坐定,清了清嗓子开口: “今日继续讲《论语》,还是上节课未竟的‘吾十有五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而顺,七十随心所欲而不逾矩’。” 他合上书卷:“今日不讲新解,诸位皇子皇孙都说说自己对这段话的见解。” 话音刚落,他便先看向朱允炆:“二殿下,你先来说说。” 朱允炆立刻起身,清了清嗓子便滔滔不绝起来,从“志于学”的初心讲到“不逾矩”的境界,引经据典说了一大篇。 黄子澄听得连连点头,待他说完,便抚着胡须夸赞:“二殿下此番见解条理清晰、体悟深刻,可见平日用功之深。” 这番师徒间的互相吹捧,堂内人早已习惯。朱允炆角逐皇太孙名位失败,黄子澄心里一直憋着气,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怎么会输。 朱允熥坐在一旁,暗自好笑。从前在大本堂,他总故意藏拙,就是要让朱允炆以为他不学无术。如今形势逆转,他改了主意:若不把朱允炆那自以为是的嚣张气焰打下去,这人只会一直愤愤不平,将来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事来。 他微微坐直身子,等着黄子澄点自己的名。 果然,黄子澄刚夸完朱允炆,就转向了朱允熥:“三殿下,方才二殿下已谈了见解,你也说说吧。” 这套把戏,朱允熥早已看透。从前在大本堂,黄子澄总这么安排,先让朱允炆侃侃而谈,再叫他开口,等着他缄口不言或支支吾吾,好用他的“愚笨”衬托朱允炆的“聪慧”,用他的“不学无术”彰显朱允炆的“博学”。 可今天,朱允熥不打算再沉默。今天,他要好好驳一驳这师徒俩的脸面。 “黄先生,二哥方才所言引经据典,自是精妙。不过学生以为,圣人此言不仅是讲个人修身进学的阶次,更是暗合治国理政的不同境界。” 他稍作停顿,见堂内目光都聚了过来,才继续道:“‘志于学’如同定国安邦之初,需立定根基,明晓道义;‘而立’‘不惑’,便是政令畅通,臣工用命,社稷稳固;待到‘知天命’,便是洞悉世事兴衰,知晓何为顺势而为;而最终的‘从心所欲不逾矩’……” 朱允熥微微抬头,目光扫过朱允炆瞬间凝住的脸,“或许便是为政者法令、德行、民心融会贯通,看似无为,实则无所不为的至高境地。这其中的关窍,不在于记诵多少章句,而在于能否真正体悟,并施之于行。” 他未引一句原文,却将一段修身之言生生拔高到经世济民的层面,格局立意,瞬间把朱允炆那番掉书袋的论述比了下去。 堂内一时寂静。十八叔朱楩瞪大了眼,差点拍手叫好,被身旁的朱权悄悄按住胳膊。 黄子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想挑些毛病,却发现无从驳起,只得勉强点头:“嗯…三殿下近来确是有些进益。”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朱允熥今天誓要将黄子澄的脸打肿,他微微躬身:"先生,学生愚钝,有一事不明,要请教请教……“ 第51章 两个铁球同时落地 黄子澄抬手示意:“但说无妨。” “弟子曾见匠人搬运铁器,忽生一惑,若有两颗铁球,一颗重五斤,一颗重三斤,在同一高处同时放手,先生以为,哪一颗会先落地?” 这话一出,黄子澄先是一怔。 他毕生钻研四书五经,哪曾想过这种“匠人才会琢磨”的问题? 稍作思索,便想当然地开口:“自然是重的先落地。重物坠地,本就比轻物迅疾,此乃常理。” 说罢,他还觉得这问题太过浅显,转头看向朱允炆:“二殿下,三殿下问的这问题虽偏,却也有趣。你平日博览群书,想必知道其中缘由,与他说说吧。” 朱允炆立刻挺直脊背,清了清嗓子: “三弟这问题,其实《列子》中早有提及。昔日杞人忧天,论及天地坠陷,便说‘重物易坠,轻物难落’。再说,孔圣人虽未直接论及铁球,却也言‘物有本末,事有终始’,重为根本,轻为末节,根本之物自然先至。” 他越说越笃定,还引了朱熹的注疏: “朱文公也曾说‘理在事先,物循其理’,重球之理便是速坠,轻球之理便是缓落,这是天地间的定数,哪有同时落地的道理?三弟怕是平日少见重物坠地,才会有此疑问。” 说罢,还瞥了朱允熥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你果然无知”的轻蔑。 朱允熥不气反笑,语气依旧平和:“二哥讲的道理果然精深。要不,咱们实际验证验证?是重的先落地,还是轻的先落地,看一眼便知道。” “这有什么好验证的?”朱允炆立刻皱眉,声调都高了些,“这等显而易见的常理,还用得着费这功夫?” “二哥这话有些不对。”朱允熥立刻接话,目光转向黄子澄,“夫子云,‘格物而后致知’。咱们连物都没格,怎么敢说知其理?两个铁球哪个先落地这点事,都弄明白,岂不殆笑大方?” 这话一出,底下立刻起了哄。朱楩先拍了桌子:“允熥说得在理!光说不练假把式,试试怎么了?” 朱橞也跟着叫嚷:“对,看看才甘心!” 连一旁的朱高炽也跟着凑趣。 黄子澄脸色沉了下来,心里暗恼这些皇子“不务正业”,可架不住众人起哄,他一个讲官根本压不住,只得咬着牙应了。 不多时,宫人便从库房取来两个铁球,一个五斤重,一个三斤重。 朱高煦自告奋勇,捧着铁球就上了二楼阁楼。等他站定在栏杆边,底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放手了啊!”朱高煦喊了一声,手一松,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两个铁球同时砸在了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朱允炆脸上的得意僵住,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黄子澄抚着胡须的手顿在半空,脸色青白交错,方才的底气荡然无存。 朱允熥转向面如土色的黄子澄: “黄先生,铁球已然落地,结果一目了然。学生愚钝,还想请教先生,方才您与二哥都言之凿凿,说重者必先落地,还引经据典,说是‘天地定数’。可如今这两颗铁球,却偏偏同时触地。这……究竟是圣贤书上的道理错了,还是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未能领会其真义,以至于……死读书,读死书了呢?” 黄子澄仿佛被当众扇了一记耳光。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事实就摆在眼前,任何引经据典的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 那引以为傲的学识,那平日训诫学生的威严,在此刻摔得粉碎。 朱允熥却不给他喘息之机,上前一步说道: “先生总教导我们‘格物致知’,要亲历亲察。今日这铁球,便是最好的‘格物’。 若只知捧着书本,对眼前事实视而不见,甚至以‘常理’搪塞,拒绝探究,这岂非与圣人之道背道而驰? 读圣贤书,若只学得一个固步自封,一个罔顾事实,那这书……不读也罢!” 堂下一片哗然,皇子皇孙们交换着幸灾乐祸的眼神。 黄子澄猛地一甩袖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今日……今日讲经到此为止!” 说罢,头也不回地向大本堂外走去。 朱允炆站在原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可朱允熥没打算就此打住。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五。既然要打脸,就得打得彻底,打得干净。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声音很高,故意让黄子澄也能听个真切: “诸位叔父、诸位兄弟,方才黄先生断定重球必先落地,我倒由此想起个有趣的问题,想与大家一同琢磨。” 这话瞬间勾住了所有人的兴致。 朱允熥不紧不慢说道:“若依黄先生之理,五斤铁球比三斤的先着地。那咱们不妨再想一步——若是将这两个铁球绑在一块,变成一个八斤重的铁球,结果又会如何?” 他刻意顿了顿,留给众人思索的空隙。 “这里头,可就生出个两难的道理了,一方面,三斤的铁球轻,落得慢,它被绑在五斤的铁球上,岂不是会拖累后者,让五斤的铁球落得比单独时还要慢些?” 他目光扫过众人若有所思的脸庞,话锋陡然一转: “可另一方面,绑在一起后,总重达到了八斤,比原先任何一个都重!按‘重者先落’的规矩,这八斤的铁球,岂非又该比五斤的铁球落得更快才对?” 他双手一摊,做出个无可奈何的姿态: “这就奇了!同一个铁球,怎会既落得慢,又落得快?这前后矛盾的道理,实在想不明白。等明天黄先生来讲学的时候,可得好好请教请教?莫非这天地间的定数,自个儿打起架来了?” 这最后一句话,在大本堂内炸开。 “妙啊!”朱楩第一个拍案叫绝,笑得前仰后合。 朱权也摇头晃脑地叹道:“允熥此问,真乃诛心之论!” 其他皇子皇孙也纷纷反应过来,低语声、嗤笑声此起彼伏,朱允炆面色更加惨白,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黄子澄是位妥妥的学霸,洪武十七年高中江西乡试第二名,洪武十八年更是连夺会元、屈居探花,如此骄人的科考履历,令他一向自视甚高。 他万万没想到,今天竟在阴沟里翻了船。听着身后堂内肆无忌惮的嗤笑声,他心中又羞又恼,脚下步履匆匆,只想尽快逃离这难堪之地。 此刻他才猛然惊觉,那个一向被他小瞧的三皇孙,原来是个深藏不露的狠角色,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让人下不来台。 他哪里知道,朱允熥对他早已了如指掌。 在朱允熥看来,这人名声虽响,内里却是个只会死读书、认死理的草包。除了舞文弄墨、空谈仁义,于军国大事上并无真知灼见,偏偏还固执己见,听不进人言。 后来朱允炆窃居大位,最为倚重的便是黄子澄、齐泰与方孝孺这三位“大贤”。 黄子澄力主削藩,提出那套先易后难的策略,放着最强的燕王不动,先去收拾周、齐、湘等弱藩,打草惊蛇,逼得湘王朱柏阖宫自焚,天下震动。 待到燕王称病,请求放回在南京为质的三个儿子时,又是他主张遣返以“示诚”,生生放虎归山。 及至靖难兵起,更是全力举荐李景隆挂帅,取代老成持重的耿炳文,致使数十万大军屡战屡败。 三次抉择,三次踩坑,堪称坑货中的法拉利。 齐泰身为兵部尚书,倒算是个务实派,与黄子澄常常意见相左。 方孝孺更是食古不化的老古董,醉心于恢复西周古礼,甚至要推行井田制,智商超级感人,喜提诛十族大奖。 看着黄子澄落荒而逃,朱允炆又羞又恼,闷头收拾书匣,狼狈不堪走出大本堂,他需要找一个无人的角落,好好梳理一下纷乱如麻的心绪。 正当他在亭子里暗自嗟叹时,身后传来一声“二哥“,吓得他浑身一激灵。 转过头,朱允熥正望着他笑。 第52章 赌约 朱允熥站在亭外,脸上带着令人火大的平静笑意。 “你来做什么?”朱允炆的声音冰冷。 朱允熥缓步走进亭中,在他对面坐下:“二哥,我们聊聊。” “聊?”朱允炆扭过头去,“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 朱允熥长叹一声:“二哥,你可以不认我这个弟弟,但请务必记得,我们都是父王的儿子。” 他语气更加诚恳,是真的想化干戈为玉帛。 他从来没拿朱允炆当对手,他的对手是李芳远,是阿扎失里,是乌格齐,是阿哈出,是足利义满,是陈祖义…… “我们在这儿争这一时意气,可曾想过后果?父王的身子经不起折腾,这是往他心上插刀子!太子一系兄弟阋墙,更是天大的丑闻,会让父王一生清誉蒙尘!更别说那些虎视眈眈的叔叔们,那些等着看笑话的朝臣……” 朱允炆心头微动,旋即又被嫉妒之火淹没,他再次别过脸去:“你夺走了我的一切,我无话可说。” 朱允熥稳稳接话,“你当然有话说,你心里一定在想,凭什么?他朱允熥哪里比我强?不过是仗着元嫡的身份罢了。” “难道不是吗?”朱允炆眼中燃着压抑已久的怒火,“论诗文经典,待人接物,我自问不输你!就因我娘是继室,便活该矮你一头?这十几年来,谁更得人心,谁贤名在外,众人有目共睹!” 朱允熥嗤笑:“二哥,你这贤名,不过是仗着父祖庇荫。就像温室里比谁的花苗更直,可曾经历过风雨?” 他话锋一转,“你以为我真想当这个皇太孙?我告诉你,我没得选!” “为什么没得选?”朱允炆怒极反笑,“少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 朱允熥逼近一步,“将来要面对拥兵自重的叔叔、老奸巨猾的文官、尾大不掉的勋贵,二哥,你真的不发怵?” “哪儿蹦出来的大尾巴狼!”朱允炆反唇相讥,“说得好像你就不怵似的!” 朱允熥冷笑:“现在议论谁能驾驭燕王、凉国公,确实为时过早。你既然一向看不起我,不如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 “很简单。”朱允熥一字一句道,“求皇祖父在京畿找两个积弊已深的小县,你我各任一县县令,为期八个月。不靠东宫名号,不借父祖权势,就凭真本事。看谁能理清刑狱、查明田亩、收齐赋税、安定民生。八个月后,皇祖父自会派人考评。是治国之才还是纸上谈兵,一目了然。” 朱允炆脑海中闪过繁杂政务、狡黠胥吏、困苦百姓……不由眼神闪烁。 “怎么,二哥不敢?”朱允熥挑眉,“你不是一直觉得,你比我更适合那个位置吗?” 朱允炆进退两难:想答应,怕出丑;想拒绝,又丢不起这个人。只得梗着脖子强撑:“荒谬!天家贵胄,岂能自降身份去理那些俗务?成何体统!” 朱允熥笑容一敛,“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从俗务中来?父王每日批阅的奏章,十之八九就是这些俗务!皇祖父宵旰图治,处理的哪一件不是俗务?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你连一县之地都不敢沾染,还敢妄谈治国?志大才疏说的就是你!” 朱允炆被问得节节败退,满脸通红:“你……你分明是仗着皇祖父宠爱,用这等下作手段逼我!” 朱允熥眼神里满是鄙夷,“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动不动把皇祖父宠爱挂嘴边!这十几年来你受的夸奖还少吗?享受着宠爱时觉得理所当然,如今觉得不如我了,就怪别人偏心?朱允炆,你这又当又立的嘴脸,真让人恶心!” 朱允炆气得浑身发抖,却无言以对。 朱允熥逼上前,与他脸对着脸: “最后一句,敢赌还是不敢赌?敢,现在就去见皇祖;不敢,就闭嘴安安分分做你的淮王,老老实实做条白食宗禄银子的蛀虫!是淮西汉子,就给句痛快话!别跟个绣娘似的扭扭捏捏!” 极度的羞愤冲垮理智,朱允炆脱口吼道:“赌!谁怕谁!” “好!”朱允熥毫不迟疑,“说定了!各去一县,不准暴露身份,从微末小吏做起!谁泄露身份,谁就是小狗赖皮乌龟王八蛋!立誓?” “立誓就立誓!”朱允炆硬着头皮,与朱允熥三击掌。 "走,见皇祖去!现在!" 朱允熥并非处心积虑要给朱允炆下套,只是话赶话到了那一步。 但事后细想,这赌约倒也正中下怀,既能叫对方输得心服口服,自己也能暂离宫闱是非,让父王省心。 更妙的是,躲开了黄子澄那副令人生厌的嘴脸,还能在宫外放手做些实事,暗中培植自己的力量,可谓一举数得。 他一路走,一路便在心中将这些关节盘算得清清楚楚。 而朱允炆心下却是懊悔不己,自己堂堂皇孙,竟要去做那七品县令,简直是自贬身价。他惴惴不安地思忖,父王会准吗?母妃知道了,又该何等忧心? 两人各怀心事,一前一后踏入乾清宫。朱元璋与朱标正在殿内议事,见兄弟二人联袂而来,神色如常,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心下稍宽,只道他们并未因婚事生出龃龉。 朱允熥率先开口:“皇祖父,父王,方才孙儿与二哥商议,觉得终日枯坐书斋,终究难识民间疾苦。我们想外放历练,去做一任县令。” 朱标闻言愕然:“县令?你们可知县令是何等官职?那是要正经科举出身方能担当的!你们可有这份能耐?” 他谆谆告诫:“一县之令,乃民之父母。小县二三万口,大县四五万口,钱粮、刑名、河工、徭役,事事关乎民生,件件需要决断。故而古称‘百里侯’,非干才不能胜任。你们切莫因一时意气,便妄自尊大。” 朱允炆本就心中打鼓,听了父王这番话,更加垂首不语,只盼此事就此作罢。 朱允熥踏前一步:“爷爷当年提三尺剑起于微末时,可曾想过能坐拥天下?华山再高,也是一步一步登上去的;泰山虽固,也是一石一土垒起来的。父王若不让我们去试上一试,怎知我们有无担当?倘若连一县之地都治理不好,将来又谈何为皇祖父、为父王分忧,为这大明天下肩负重任?” 朱标头摇得像拨浪鼓,“去去去,莫要在此添乱!县令岂是儿戏?岂容你们一时兴起就去胡闹!” 朱允炆暗自庆幸:“正好!省得去那穷乡僻壤活受罪,父王此言,真真是说到我心坎里了。” 他摆出一副全凭父王做主的温顺模样,半个字也不多言。 朱允熥心知说服父亲无望,目光便转向了一直默然端坐的皇祖。 朱元璋此时才不紧不慢说道:“标儿,成天把孩子关在书房里,练不出真本事。多去民间走走,感受民生之艰难,将来才懂得爱护子民,如何担起责任。就这么定了。你去安排吏部,在京畿选两个合适的县。” 就这么一锤定音。 第53章 欲知山中事,须问打柴人 从乾清宫出来,朱允炆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在心里狠狠咒骂:“朱允熥这个天生的坏种,竟给我下这样的套!那穷乡僻壤的鬼地方,谁爱去谁去!烦死了!” 可骂归骂,皇祖父金口已开,这事再无转圜余地。他就像被硬架上了火堆,不去也得去了。 他垂头丧气地回到东宫,一头扎进母亲吕氏的殿内,将打赌和皇祖父的决定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吕氏一听,又急又气,心疼得不行: “什么?让你去当县令?这怎么行!那县里什么光景?你吃得好吗?住得惯吗?那些底下当差的胥吏最是奸猾,还有那些不知好歹的刁民,哪个是省油的灯?皇爷爷……皇爷爷怎么会答应这种糊涂主意!” 朱允炆悻悻地塌着肩膀: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关键是……关键是儿子真的不会啊!收租、派役、审案子、管钱粮……我光是听听就一头雾水,到时候岂不是要闹出天大的笑话?” 吕氏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焦虑,在原地踱了几步,忽然眼睛一亮: “你不会,有人会啊!你快去请教黄先生!他满腹经纶,学问最是扎实,定能给你有用的指点!” 朱允炆此刻也是病急乱投医,觉得母亲说得在理,立刻便去寻他的老师黄子澄。 听朱允炆说完前因后果,黄子澄眉头紧紧皱起,觉得这两位皇孙行事未免太过跳脱儿戏。天家贵胄,竟然跑去地方当县令,还以此打赌,成何体统? 然而,当朱允炆急切地向他请教具体该如何治理一县,比如如何厘清隐田、如何催收欠税、如何应对积年旧案时,黄子澄捻着胡须,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虽是科举场上的精英,殿试探花,但一入仕便在清贵的翰林院,平日接触的是经史典籍、诏诰文书,于这地方行政的琐碎实务,实在是两眼一抹黑。 可学生眼巴巴地来请教,他这做老师的岂能说“不知道”? 他只能硬着头皮,搜肠刮肚地引经据典: “殿下,《论语》有云‘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为政者,首重一个‘信’字,示民以诚,则民自服膺。至于钱粮刑名,皆有朝廷法度可循,只需秉持公心,恪守律条,自能纲举目张……” 他说的都是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大道理,听起来冠冕堂皇,却没有一句顶用。 朱允炆虽然一窍不通,却也听得出来,老师这番话如同隔靴搔痒,根本没什么实际用处。 他心中那点希望之火,渐渐熄灭了,只剩下更大的茫然和无措。 与朱允炆分开后,朱允熥回到自己殿中。 先前在皇祖父面前的从容笃定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实实在在的焦虑。 “说起来容易,干起来难,县令……到底该怎么当?”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自信能胜过朱允炆不假,但取胜并非最终目的。 父皇说得对,一县之事,繁杂无比,绝不是靠夸夸其谈、指手画脚就能办成的。 他前世虽未当过官,却也深知基层是各类矛盾的交汇点,水最深,也最难办。 自己这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真要上手,怕是连衙门大门朝哪边开都摸不清。 “不行,不能打无准备之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找谁求助? 满朝文武他不能轻易结交,翰林院的学士们只会掉书袋。 念头一转,他立刻唤来了东宫首领太监夏福贵。 夏公公很快小跑着进来,脸上堆着笑:“殿下,您唤老奴?” 朱允熥没工夫绕弯子,直接吩咐:“夏公公,你立刻去给孤找一两个县令来。” 夏福贵一愣,小心问道:“殿下要见县令?不知是为何事,老奴也好……” “别打听那么多,”朱允熥打断他,“速去!找那种精明干练、遵纪守法、官声清正的过来。记住,要快,别误了孤的事!” 见朱允熥语气急切,夏福贵连忙躬身:“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办,定给殿下寻来妥当的人。” 夏福贵办事果然利索,第二天下午,便真领了两位县令悄无声息地进了东宫。 这两位县令,一个姓王,一个姓李,都是京畿附近小县的父母官。 骤然被准皇太孙召见,两人皆是诚惶诚恐,进了殿便大礼参拜,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起来。 “不必多礼了,”朱允熥虚扶一下,让人看座, “今日请二位来,是想请教些实务。孤想知道,治理一方小县,究竟有何窍门? 里里外外,有哪些弯弯绕绕是外人不知道的?你们但说无妨,孤只想听真话、实话。” 王、李二位县令对视一眼,心里更紧张了,额头上的汗水刷刷往下流。 朱允熥看在眼里,很温和地说道: "你们不用怕,孤召你们来,就是诚心请教,你们照实讲,讲的对讲的不对,都无妨。" 两个县令见皇孙态度如此诚恳,渐渐放下心来。 朱允熥再三命他们坐,他们都不敢坐,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地说开了。 从如何应对州府衙门的摊派,到如何安抚辖内的乡绅大族; 从清查田亩户籍的土办法,到审理民间纠纷时的话术技巧; 乃至钱谷刑名文书该怎么处理,如何驾驭那些盘根错节、心思各异的胥吏…… 他们说的不是什么圣贤大道理,全是琐碎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实际经验,却恰恰是朱允熥此刻最需要了解的实情。 他凝神静听,不时追问几句,心中那个模糊的“县令”形象,终于渐渐清晰、丰满了起来。 两位县令见皇孙殿下听得认真,问得仔细,开始掏心窝子地讲起实实在在的“真经”。 王县令压低了点声音道: “殿下,就说这征收钱粮,账册上的数目是一回事,地里的收成是另一回事。 若不懂‘踢斗’、‘淋尖’这些门道,不懂如何应对大户的‘诡寄’、‘飞洒’,任凭您喊破嗓子,这税粮也收不齐,收上来了数目也对不上。” 李县令接着补充: “还有那些衙门的胥吏,个个都是地头蛇,盘根错节。他们熟悉律例条文,更懂得如何钻空子。 若不能恩威并施,既用其能,又防其奸,轻则被他们蒙蔽,重则被他们架空了还不自知。 审案子也不能光看状纸,得多方查证,有时乡老、里正的一句话,比苦主和被告吵上半日还有用。” 他们又讲了如何平衡县内几个大族的关系,如何在春耕秋收时督促生产,如何应对上级突如其来的摊派,甚至如何从百姓的衣着、面色、市集的物价等细微处判断当年的光景…… 这些话语,没有半句引经据典,却句句透着烟火气,带着泥土味,将一县之治的千头万绪、错综复杂,血淋淋地摊开在朱允熥面前。 朱允熥听得眼神越来越亮,先前盘踞在心头的迷雾被这些实实在在的经验一点点驱散。 他恍然大悟,治理一方,需要的不是高悬空中的道德文章,而是这种扎根于泥土的、近乎笨拙的务实智慧。 “原来如此……欲知山中事,须问打柴人。”朱允熥长舒一口气,由衷地感慨道,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孤今日才知,你们这百里侯,当得实在是不容易。” 他心情大好,对侍立一旁的夏福贵示意:“取二十两银子来,王县令、李县令今日辛苦了,一人十两,算孤一点心意,回去给家中孩儿添些笔墨。” 两位县令没想到还有赏赐,而且是皇孙殿下亲口肯定他们的“不容易”,顿时受宠若惊,千恩万谢地接过银子,躬着身子,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第54章 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 四日后,吏部选定两个县。 朱允炆被派往岩岫县,而朱允熥则被指派到了的溧水县。 这两个县皆属应天府管辖,离南京城不算太远。 但溧水多山地,田亩相对贫瘠,政务更为繁杂,正合了朱元璋让皇孙体验“民间疾苦”的初衷。 两位吏部侍郎亲自出马,分别护送两位皇孙上任,这本身就是极不寻常的信号。 马车在略显冷清的县衙前停稳。 朱允熥撩开车帘,只见青砖垒砌的围墙已有几处斑驳,黑漆大门上的铜环也暗沉无光,门楣上“溧水县衙”的牌匾倒是擦得干净。 县令柴文正一早接到驿丞飞马传来的消息。 说吏部右侍郎大人即刻便到,吓得他魂飞魄散,不知自己犯了什么滔天大罪,竟劳动侍郎亲临。 他慌忙召集三班衙役,敞开中门,自己则穿戴整齐,战战兢兢候在县衙外。 远远看见侍郎的仪仗,柴文正腿肚子转筋。 待车马停稳,他小跑上前,扑通跪倒:“下官溧水县令柴文正,恭迎部堂大人!” 吏部侍郎下了车,侧身让出身后一个穿着寻常青色布袍、面容尚带稚气的少年。 柴文正偷眼一瞧,心中疑窦丛生: 这少年是谁?看年纪不过十几岁,面容白皙,气质与这穷乡僻壤格格不入。 更奇怪的是,眉宇间竟无半分对侍郎的敬重。 侍郎开口: “柴县令,这位是……是、是朱通公子。从今日起,由他暂代溧水县令一职,处理县内一切政务。” 柴文正脑子“嗡”的一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暂代县令?一个半大孩子? 他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只听侍郎继续道: “你即刻将一应印信、文书、账册、刑名卷宗,悉数移交给朱公子。交接完毕之后,你便回家歇养半年,俸禄照发。期间需随传随到,听明白了吗?” “下……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柴文正磕头如捣蒜,心里却已乱成一锅粥。 回家歇养? 这分明是停职审查的前兆! 可这朱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吏部侍郎亲自来为他铺路,甚至不惜将自己这个现任县令直接撵走? 他不敢多问,躬身将侍郎和那位神秘的“朱公子”请向二堂。 一行人穿过前院,朱允熥跟在侍郎身后,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 几个穿着号衣的衙役靠墙垂手而立,看似恭顺,眼神却在他身上飞快地逡巡。 当朱允熥的目光与其中一个年长衙役对上时,那人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珍宝。 朱允熥心中了然,这些地头蛇,此刻都在掂量他这个“娃娃官”的分量。 接下来的交接过程,对朱允熥而言,简直是听天书。 柴文正抱着厚厚的账册和卷宗,小心翼翼地讲解: “公子,这是本县近年来的钱粮册, 这是户房登记的丁口黄册, 这是刑房积压的案卷, 这是工房关于河堤修缮的呈文……” 他专挑些冠冕堂皇的话说。 什么“仰赖皇恩,风调雨顺”, 什么“士民安堵,讼简刑清”。 对于钱粮具体的征收细节、 刑案中的人情关节、 以及地方豪绅与衙役胥吏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 却含糊其辞,一带而过。 朱允熥努力想记住一些关键,但那些枯燥的数字、陌生的地名、复杂的人名关系网,让他头晕目眩。 他只能强作镇定,偶尔问一句:“去年的秋粮,为何还有这许多拖欠?” 柴文正立刻苦着脸道: “回公子,去年收成不佳,有些乡民实在艰难,下官……下官也是体恤民情,不忍催逼过甚啊。” 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他是个爱民如子的青天大老爷。 朱允熥明知不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吏部侍郎在一旁冷眼旁观,却也无意点破。 他的任务只是安全地将皇孙送到,并完成形式上的交接。 见主要印信文书都已过手,他便起身告辞: “朱公子,此地事宜已了,下官还需回部复命,就此别过。望公子……好自为之。” 朱允熥点点头,心中更茫然。 送走了侍郎,空荡荡的二堂里,便只剩下他和眼神闪烁的柴文正,以及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胥吏了。 见侍郎走了,柴文正心中稍安,但面对这位来历惊人的少年,他丝毫不敢怠慢,陪着笑道: “公子一路劳顿,不如先到下官……哦不,是先到后衙歇息…县中事务繁杂,非一日之功,可徐徐图之。” 朱允熥端坐在榆木公案后,努力模仿着父王平日里处理政务时的神态, “柴县令,歇养之前,有些事,你我还是说清楚为好。” 柴文正心里咯噔一下,腰弯得更低了:“公子请讲,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年轻,许多事不懂,” 朱允熥缓缓道: “但皇……但家里长辈常教导,为政首在明字。这钱粮账目,看得我眼花;这刑名旧案,我也理不清头绪。这些都可以慢慢学。 我想知道,自我大明立国以来,陛下最恨的是什么?柴县令,你在地方为官多年,想必……比我更清楚吧?” 此话一出,柴文正冷汗瞬间下来:“下官……下官……” 朱允熥看他惶恐,继续敲打: “我不管你之前是如何体恤民情,或是与地方士绅有何等往来。但今日,这溧水县的事,我要知道得明明白白。 你交割给我的,最好都是能见光的东西。将来我发现有什么‘徐徐图之’也图不明白的糊涂账……” 他学着父王训斥臣子时的语气,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那就不只是‘回家歇养’那么简单了。你,可明白?” 柴文正浑身一颤:“明……明白!下官明白!下官一定据实禀报,绝无隐瞒!” 此刻,他心中再无半分侥幸,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这个少年,绝非凡俗之辈! 他背后站着的,恐怕是能让他,乃至他全家死无葬身之地的滔天权势! 朱允熥往椅背上靠了靠,吐出两个字:"说吧。“ 话没落地,柴文正已跪倒,额头在地砖上磕出三声闷响: "公子饶命啊!下官…下官全交代!" 第55章 朱允炆的难眠之夜 几乎与此同时,朱允炆那一路人也到了岩岫县。 虽说都归应天府管,可岩岫县比溧水还要不堪。 马车刚进县衙那条街,朱允炆就忍不住皱起了鼻子。 路又窄又颠,两边房子又矮又旧,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牲口粪的怪味儿。 车停了,吏部侍郎先下去,朱允炆这才不情不愿地掀开车帘。 县衙墙砖风化,缝里长满了青苔;两扇黑漆大门斑斑驳驳,门口石狮子缺胳膊少腿。 岩岫县令周德顺早就带着手下在门口等着了。 接到侍郎要来的急报,他心里直打鼓。 一见侍郎下车,赶紧跑过去扑通跪下:“下官周德顺,恭迎部堂大人!” 侍郎照本宣科地说了一遍,然后侧身介绍身后那个穿得溜光水滑、脸蛋白净的少年: “周县令,这位是朱文公子。从今天起,就由他暂时代理县令……你把所有大印、文书、账本、卷宗都交给他。交接完了,你就回家歇半年,俸禄照发,随叫随到。” 周德顺听得一愣,但混官场多年的直觉让他立马点头:“下官明白!下官遵命!” 他弯着腰,把侍郎和朱允炆请了进去。 穿过又窄又暗的院子,进了二堂,一股子潮味儿扑面而来。 朱允炆赶紧用袖子捂住鼻子。 公案后面那把太师椅被磨得油光锃亮,不知道被多少任县令坐过。 周德顺小心翼翼地说:“朱公子,您请坐。” 朱允炆犹豫了一下,居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把椅子擦了又擦,这才皱着眉头,半边屁股勉强挨着椅子边坐下。 好家伙,那叫一个难受,跟坐在针尖上似的。 周德顺和旁边站着的县丞、主簿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 侍郎办完事,很快就走了。 二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特别微妙。 周德顺陪着小心问:“朱公子,您看……是先交接文书印信,还是……” 朱允炆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住哪儿?” 周德顺笑得更卑微了:“是是是,下官糊涂了。公子一路辛苦,是该先安顿。官舍就在后头,就是……县里穷,条件差,怕委屈了您。” 说着就带朱允炆穿过一个小门,来到后衙的官舍。 所谓的官舍,其实就是一排矮瓦房。 屋里暗乎乎的,就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被子倒是刚洗过,可看着还是旧得不行。 朱允炆站在门口,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能住人?东宫净房都比这儿干净亮堂! 他肠子都悔青了。 干嘛要跟朱允熥赌这口气? 干嘛要来受这个罪? 这破地方,这烂房子,这些看着就讨厌的小吏……他一刻钟都不想多待! “这……这也叫官舍?” 周德顺苦着脸说:“回公子,这真是县里最好的住处了。县衙年久失修,库房里又没钱,下官……下官实在没办法啊。” 朱允炆脸都气青了,强忍着没甩袖子走人,心里乱成一锅粥。 周德顺试探着问:“要不……您先吃点东西?” ‘吃你娘!’,朱允炆差点爆了粗口,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先回二堂,看看文书吧。” 周德顺抱来一大摞文书账本,开始所谓的交接。 朱允炆哪儿有心思听这个? 听着周德顺像念经似的介绍什么钱粮册、户口本、案件卷宗…… 说的全是“托皇上洪福,地方太平”、“虽然偶尔有小灾,但还能过得去”之类的套话, 他只能机械地点头。 看看周德顺那张貌似恭敬,实则摸不透的脸,瞅着门外那些规规矩矩站着,却偷偷打量他的衙役,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哪儿是来当官的,简直是掉进了一个大粪坑! 到了晚上,朱允炆不得不面对现实,捏着鼻子,像上刑场似的钻进了那床带着霉味的被子。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 “吱——!”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突然掉下来,正好砸在他胸口! 沉甸甸、毛茸茸的,还带着一股子骚臭。 朱允炆低头一看,娘亲啊!是一只半尺多长的大老鼠!绿豆眼闪着贼光,又长又秃的尾巴翘着! “啊——!”他吓得尖叫起来。 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朱县令!您怎么了?” 两个值夜班的小吏提着灯笼冲了进来,衣衫不整,神情慌乱。 朱允炆瘫坐在地上,指着床底下语无伦次:“老、老鼠!好大的老鼠!” 一个小吏连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这房子老了,难免的……” 吓懵了的朱允炆脱口而出:“放屁!什么叫没事?!吓死孤了!!” “孤”字一出口,屋里瞬间安静了。 两个小吏面面相觑,扶着他的手都僵住了——这自称,可是只有皇子皇孙才能用的啊! 朱允炆赶紧改口:“……吓、吓死我了!是吓死我了!” 两个小吏愣在那儿,惊疑不定的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朱允炆被看得又羞又恼,厉声质问:“为什么县衙条件这么差?你们周县令也住这种鬼地方?” 一个小吏咽了口唾沫,小心回答:“回公子,周县令……他在城西自己租了房子,平时不住官舍……” “什么?!”朱允炆顿时火冒三丈,“他自己不住,让我住这种耗子窝?混账东西!我看他是活腻了!剥皮实草!灭他三族!” 他再也忍不了了,直接下令:“去!马上在城里给我找家最好的客栈!我现在就要搬过去!” 小吏不敢多说,赶紧去办。 没多久,岩岫县最好的客栈就把最贵的上房收拾出来了。 躺在客栈柔软的床上,他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老鼠的影子、小吏惊骇的表情、周德顺那张油滑的脸,在他眼前交替出现。 这一晚,岩岫县的代理县令是别想睡好了。而“新来的县令恐怕来头极大”的闲话,也在这个小县城里悄悄传开。 第二天早上起来,朱允炆只觉得头重脚轻,昏昏沉沉的,真想拂袖而去。 但转念一想,还是再坚持坚持吧。 可他根本想不到,这不过是一道开胃小菜,真正让他难堪的事情,还远在后面。 第56章 爬满虱子的锦袍 在朱允炆被一只老鼠吓得失声尖叫的同时,溧水县衙二堂的蜡烛烧得正亮。 柴文正瘫倒在地,此时此刻,他所有的侥幸心理都已彻底消失。 他几乎可以断定,眼前这位身形瘦弱眼神凛洌,化名"朱通“的少年,极有可能是圣眷正浓的三皇孙——朱——允——熥! 这个发现让他寒毛倒竖。这绝非毫无根据的疑神疑鬼。 右侍郎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可在这位朱公子面前根本不够看。 这位朱公子大剌剌坐在主位上,右侍郎大人则从头到尾垂手立在一边。 这,还不够说明一切吗? 事情已经再清楚不过了,此时此刻,再作任何抵抗都是陡劳的,只会让自己死得更惨! 想到这里,柴文正颤抖着声音说道:“公子明鉴,溧水县的账册,三成是真的,七成是假的!” 朱允熥微闭双眼,从牙缝挤出一个字:“讲。" 柴文应了声是,首先交代了钱粮上的问题:“钱粮这一块,最大的漏洞在‘淋尖踢斛’和‘火耗’上。" "收粮时,按惯例要在量器上堆个尖,再由衙役一脚踢实,溢出来的部分,名义上是弥补运输和储存中被老鼠、麻雀吃掉的损耗,还有银子重新熔铸时的损失。” 朱允熥依旧闭目养神,始终一言不发。 柴文正的声音带着悔意,也不知道是后悔犯下了贪赃枉法的罪行,还是后悔交代了罪行。 “但实际上,我们故意夸大了损耗的比例。 按规定每石多收一升半,我们实际却收三升。 多出来的一升半,下官拿三成,户房和粮房各拿两成,剩下的三成分给经手的衙役和书办…… 年复一年,积少成多啊,公子!” 朱允熥平静地听着,这些手段和他之前了解的大同小异,但亲耳听到具体细节,感受更加真切。 他睁了睁眼,旋即闭上,“继续说。” “是,是……”柴文正擦了擦汗,“还有田亩赋税的问题,‘诡寄’、‘飞洒’这些手段很普遍。下官不是不知道,而是……而是无力阻止,甚至……甚至……” “甚至你也从中拿钱了?”朱允熥替他说了出来。 柴文正用力磕头: “公子明察!县里的赵员外、钱乡绅这几家大户,把自家的田产假报在穷亲戚甚至已经过世的人名下,或者把该交的税摊到邻近小户的田里,以此来逃税。 他们每年……都会送‘辛苦钱’,求下官在登记田册和收税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多少?”朱允熥问得直接。 “赵员外家,大约隐瞒了三百亩地,每年送五十两银子; 钱乡绅家,隐瞒了二百五十亩,送四十两;还有孙家、李家……” 柴文正一五一十地交代,显然对这些数字记得很清楚。 接着,他又说到刑名诉讼上的问题: “刑房那边也不干净。 只要涉及大户和平民百姓的纠纷,甚至人命官司,只要钱给到位,黑的说成白的也不难。 前年有一起争水打死人的案子,本来是周家子弟失手打死了佃户,周家送来三百两银子,刑房的张司吏就篡改了证人的口供,硬说是互相斗殴失手。 结果周家子弟只判了流放,还没走出应天,人就‘病故’了……那三百两,张司吏分给下官一百两……” 说到这里,柴文正已是泪流满面,不知是害怕还是愧疚。 然后是徭役方面的问题: “朝廷派下来的劳役,本该按田亩和人丁公平分摊。 但胥吏们常常收受贿赂,把富户的劳役转嫁给穷人,或者故意夸大工程的难度,多报民夫的人数,从中贪污。 去年修河堤,实际只征了八百民夫,账上却记了一千二百人,多出来的四百人的口粮和工钱……都被我们瓜分了……” 柴文正越说越快,仿佛要把多年积压的罪行全部倾吐出来。 他还提到了县库存粮的亏空、驿站费用的虚报,甚至连县学公费生的名额都曾被他拿来卖钱。 整个溧水县,表面看着还行,内里却早已被蛀空了。 终于他说得口干舌燥,伏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下官罪该万死!求公子开恩!” 朱允熥静静地听着,心里虽然愤怒,但更多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冷静。 柴文正交代的这些问题,为他接下来的工作提供了一份清晰的“问题清单”。 他终于睁开眼,看着抖个不停的柴文正,冷冰冰说道: “你说的,我全都记下了。按《大明律》,你这些罪足够你全家掉几次脑袋,外加刨你祖宗十八代坟! 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圣贤书被你吃到肚子里,拉到粪坑里去了!盗亦有道,娼亦有节!你这个王八羔子,你你你,连盗都不如,连娼都不如! 你他娘的分明是打着官府的旗号,与民结怨!要是你胡作非为激起民变了,朝廷还得替你擦屁股!真你娘的好算计,你捞黑钱,朝廷替你背黑锅!说话!哑巴啦!” 柴文正几乎晕过去。 朱允熥话锋一转:“但我说话算话。既然你坦白了,我就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接下来八个月,你人虽然休息,但脑子不能闲着。 我要你把刚才说的一切——涉及的胥吏姓名、作案手法、具体时间、金额,所有你知道的大户隐田、包揽诉讼的细节,以及县衙各项事务的流程、关窍、潜规则,全都详细写下来,不得有半点隐瞒。” 柴文正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罪官一定照办!绝无保留!” “记住,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朱允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语气冰冷。 “如果日后我发现你还有隐瞒,或者你写的和我查到的对不上……”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不敢!罪官万万不敢!”柴文正连连磕头。 “下去吧。会有人给你安排住处和纸笔。”朱允熥挥挥手,“记住,为了你的安全,不要乱跑。” 柴文正哪里敢乱跑?他心里明白,一旦踏出县衙大门,那些曾经的同伙绝不会放过他。 他几乎是爬着离开了二堂。 守在门外的两名劲装汉子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搀扶”着他,往县衙后院一处僻静的库房走去。 这两人脚步沉稳,眼神锐利,行动悄无声息,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们不是普通侍卫,而是皇帝朱元璋亲自派来保护两位皇孙的“暗卫”。 朱元璋虽然同意孙子们外出历练,但怎么可能真的让他们毫无保护地身处险境? 他给朱允熥和朱允炆各派了十二名这样的精锐暗卫。 这些暗卫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擅长搏杀、侦察和护卫。 他们有两个任务: 第一,确保两位皇孙的绝对安全,遇到威胁可直接处置; 第二,详细记录皇孙在任上的一言一行,通过密信直接向朱元璋汇报。 朱元璋要知道,面对真实世界的考验,他的孙子们究竟是龙还是虫。 离京前,朱元璋亲自叮嘱过,太子朱标也反复交代过这一点。 所以朱允熥很清楚,自己在溧水县衙的一举一动,都被这十二双藏在暗处的眼睛看着,并会被记录下来,快马送往南京。 同样,在岩岫县,朱允炆被老鼠惊吓、脱口说出“吓死孤了”、连夜搬去客栈的狼狈样子,也都会被详细记录,呈报给皇帝。 第57章 雷霆行动,一击必中 溧水县衙二堂内,终于只剩下朱允熥一人。 柴文正交代的污糟事,像一团乱麻塞在他脑子里。 他知道基层腐败,却没想到如此触目惊心,几乎每个环节都爬满了吸血虫。 这些吸血虫横在朝廷与贫苦老百姓之间,对上头采取瞒的办法,对底下采取欺压的办法。 朝廷不管颁布什么政令,到他们这儿都会摇身一变,成为他们大把捞钱的机会。 朝廷发现地方有灾荒,下令减免赋税,他们照收不误。 朝廷发现地方水利设施年久失修,下令加高河堤、清理河淤,对他们来说,这就是发财的机会来了。 歪嘴和尚念歪经,再好的经书,到了魔王波旬那里,都是魔经。 皇祖是古往今来最铁血的皇帝,没有之一。 早年的经历,使他对贪官污吏从不手软,抓住了就格杀勿论,手段之酷烈闻者丧胆。 可就算如此,那些贪官污吏丝毫不惧,上一任官的人皮灯笼刚挂在土地庙前的老槐树上,下一任官又开始沿用上一任官捞钱的套路,真的是前赴后继,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朱允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铺开纸张,提笔蘸墨。 “不能乱,必须理清楚。” 他喃喃自语,开始将这些罪行分门别类,试图看清这溧水县的“病根”到底在哪里。 笔下渐渐清晰: "其一,钱粮。“ "这是根基,也是贪墨最重之处。" "核心手段就是利用“淋尖踢斛”和“火耗”等惯例,层层加码,中饱私囊。" "从上到下,县令、司吏、衙役、书办,形成了一条清晰的分赃链条。“ "结果就是国库亏空,百姓负担加重。“ "其二,田亩赋税。“ "这是地方豪强与官府胥吏勾结的重灾区。‘诡寄’、‘飞洒’之下,该交税的大户逃税,不该多交的贫民被迫多交,严重不公,导致税基流失,矛盾激化。“ "其三,刑名诉讼。“ “律法形同擦屁股纸,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有钱就能颠倒黑白,甚至买命顶罪。没钱受了再大冤屈也活该。“ “周家子弟那条人命案就是明证。冤屈不得伸张,官府公信力被彻底摧毁。" "其四,徭役。“ "本应公平摊派,却成了胥吏敲诈和贪墨的工具。“ "富户行贿逃脱,贫户被迫重复服役,朝廷的工程款也被层层克扣。" "此外,还有库粮亏空、驿站虚报、县学卖名额……“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归根结底,一切问题都指向了人。“ “是这些盘踞在县衙和地方上的蛀虫,以及他们背后若隐若现的地方势力,相互勾结,共同将溧水县掏空了。“ 思路渐渐清晰,朱允熥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愤怒依旧在,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目标的冷静。 “也好,”他看着自己写下的几十条摘要,眼神锐利起来,“病根找到了,接下来,就是对症下药,刮骨疗毒的时候了。” 先从哪一条开始,如何入手,他心中已有了初步的计较。 这个夜晚,对朱允熥而言,注定无眠,但不再是迷茫,而是充满了即将开始战斗的紧绷与期待。 “就拿户房开刀吧。” 朱允熥手指重重地摁在“钱粮”二字上, “明天一早,先断了他们的财路。” 在两名陪暗卫如狼似虎的目光之下,柴文正连夜绘出了溧水县贪腐网络的详细图谱。 这份图谱很快送到朱允熥手上,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依然三观碎了一地。 什么叫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这就是最生动的注解。 这些人捞钱的手法简单至极,粗暴至极,第一主打不要脸,第二主打不怕死,啥钱都捞,啥钱都敢捞。 朱允熥一夜没有合眼,趴在案上整理抓捕名单。 出手必须快,要像鳄鱼和豹子那样,一旦机会闪现,就毫不犹豫扑上去,咬断猎物脖子,不给它任何逃脱的机会。 他放下笔,扭了扭僵硬的脖子,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最后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下令抓人。 破晓时分,十二名暗卫同时行动,直扑户房各位吏员的家中。 县衙二堂透着一股森然之气。 七名户房吏员,包括为首的户房司吏,以及柜吏、书手等人,一个不落,全部被暗卫押至堂下。 他们大多衣衫不整,睡眼惺忪,脸上写满了惊惧、茫然, 显然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 朱允熥端坐堂上,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拿起手边的纸念: “赵员外家,隐田三百亩,每年送你们五十两……" "钱乡绅,隐田二百五十亩,送你们四十两……" "去年修河堤,你们虚报四百民夫,口粮工食银悉数瓜分……" "每石粮多收一升半,你个人分三成……” 他每念出一条,户房司吏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这些秘而不宣的勾当,时间、地点、金额分毫不差,甚至分赃时的闲话都被点了出来。 这娃娃县令,是如何在一夜之间就将这些隐秘查得如此一清二楚? 户房司吏双腿一软,涕泪横流:“公子明鉴!小人……小人是被猪油蒙了心!求公子给条活路!” 他一边磕头,一边迫不及待地将其他几房的腌臜事也抖落出来,只求能将功折罪。 看着脚下抖如筛糠、为求活命不惜互相攀咬的户房司吏,朱允熥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群人,乃至整个溧水县衙的蠹虫们, 看似盘根错节,铁板一块,实则不过是一群因利而聚的乌合之众。 他们的强大,源于对钱财共同的贪婪,织成了一张庞大的利益网络; 而他们的脆弱,也同样源于贪婪——对苟活的贪婪。 当刀架在脖子上时,他们毫不犹豫地撕咬同伴,将所谓的同盟践踏在脚下。 “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内部最易攻破。” 朱允熥脑海中闪过这句话。 柴文正的供词,就是插进堡垒最脆弱缝隙的第一把尖刀。 而现在,他只需要轻轻一推,这个堡垒就坍塌了。 就像黑夜虽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是一支小小的蜡烛就能将它照亮。 有些看似很强大的东西,其实都是色厉内荏。 他不再犹豫,沉声下令:“按名单抓人!一个不漏!” 早已准备就绪的暗卫如虎入羊群,手持名单,分头扑向县衙各房以及相关吏员的家中。 刑房一手遮天的张司吏,还在家中优哉游哉地用着早饭,便被破门而入的暗卫锁拿。 他试图挣扎,喊叫着“你们可知我是谁”,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铁链; 粮房、工房…… 一个个在县里作威作福、百姓敢怒不敢言的面孔,此刻魂飞魄散地从家中、街市、甚至姘头的床上拖出来,押往县衙大牢。 一时间,溧水县城内鸡飞狗跳,铁链哗啦作响,暗卫低沉威严的呵斥声与胥吏家眷的哭嚎声响成一片。 街角的百姓最初是惊恐地关门闭户,偷偷从门缝里张望。 他们看清被抓的都是那些平日里欺压他们,横征暴敛的熟悉面孔,惊恐渐渐变成了惊疑,进而转化为难以抑制的狂喜。 “抓起来了!粮房的赵扒皮被抓起来了!” “还有刑房的张阎王!” “老天开眼了啊!这是来了青天大老爷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 人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聚在街边, 看着那些昔日耀武扬威的胥吏们如今披枷带锁、狼狈不堪的模样, 忍不住拍手称快,甚至有人激动得落下泪来。 整个溧水县,陷入了一片由抓捕带来的,大快人心的“兵荒马乱”之中。 而与此同时,在岩岫县,朱允炆还在与县令周德顺进行着虚与委蛇的试探,被一堆真假难辨的文书账册弄得焦头烂额。 朱允熥却已用最直接、最猛烈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到来,并将溧水县这潭死水,彻底搅动! 他站在二堂门口,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知道这仅仅是他重塑溧水的第一步。 清洗之后,才是真正的建设伊始。 第58章 夹缝求生,小人物大智慧 南京,东宫,夜色已深。 朱标处理完一日政务,正准备歇息,夏福贵悄步近前:“殿下,暗卫李刚在外求见,说是有紧急情况。” 朱标旋即皱眉,此人是父皇亲自挑选的暗卫首领,为何深夜来东宫? 片刻之后,李刚快步走入,径直跪伏在地行了大礼。 朱标没有让他起身,不动声色问:“按规矩,你有情况当直奏御前,为何先到孤这里来?” 李刚心头一紧,伏在地上冷汗直冒。 ‘为何先来东宫?太子爷,您这话问的,叫我如何回禀?还不是因为您一向仁厚,卑职才敢来搏一线生机啊!’ ‘若直接去禀报皇爷……卑职还有命在吗?您家那位允炆殿下,在岩岫县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一只老鼠就能吓得他失声尖叫,连夜逃去客栈,哪还有半分天家体统?’ ‘这种话,卑职若原原本本禀于皇爷,以他老人家的性子,为了维护皇家颜面,还不将我们这些亲眼目睹的污点的锦衣卫全数清理了?’ ‘报是死,不报,日后事发更是欺君大罪。’ ‘原以为他只是娇气,忍忍或许能过去,谁知后面越发不成器,卑职若再不报,全家老小都得跟着陪葬啊!’ 李刚趴在地上一言不发。 朱标累了一天了,只想早点歇着,不禁有些气恼:"孤问你话呢,怎么不答?“ 李刚更惶恐了,头也埋得更低,“臣……臣……” 他心中惊涛骇浪,嘴上却不敢吐露半分真实想法,只能支吾。 朱标的声音又冷了几分:“有什么话照实说,孤恕你无罪。” 李刚知道不能再沉默,只得避重就轻,语气吞吞吐吐,开始为朱允炆的失败做铺垫: “回殿下,允炆殿下……初到岩岫那等边远小县,毕竟……毕竟年幼,又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骤然离了宫禁,于起居饮食上……颇有些……嗯……不甚习惯,此乃……此乃人之常情,臣……臣以为……” 朱标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一听这竭力粉饰的言辞,立刻便明白了。 底下人回报皇子皇孙言行,尤其是负面情况,必然会有所取舍,能遮掩处便遮掩,能委婉处绝不敢直言。 这几乎是官场心照不宣的规矩。 他直接打断了李刚的铺垫,单刀直入:“如此说来,允炆一到岩岫,表现便很不堪?” “不不不!太子殿下明鉴!臣绝非此意!”李刚吓得连连摆手,急忙否认,“允炆殿下只是……只是需要时间适应。真正棘手的是……是殿下开始视事之后……” 他话锋一转,终于将汇报的核心引向那更致命的问题——政治上的无能。 “殿下移驾县衙后,县令周德顺及县丞、县尉、一众胥吏,欺殿下年轻,不谙地方实务,巧言令色,阳奉阴违,钱粮、刑名诸般权柄,尽数架空。 允炆殿下他……他非但未能察觉,反而视彼辈为干练能吏,言听计从……甚至……甚至几桩明显不公的判罚,殿下还……还斥责苦主刁顽……” 书房内的空气,随着李刚艰难吐露的真相,一点点凝固起来。 朱标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儿子被底下人架空,这在他预料之内,也是历练的一部分。 被蒙蔽不可怕,可怕的是将奸佞视为忠良,将愚弄当做能干。 良久,朱标带着寒意问:“你就在一旁看着?未曾……稍作提醒?” 太子这句话问得极重,这要是换了皇爷的话,就问都不问了,而是直接拖出去砍了。 李刚闻言,连忙以头抢地,撞得砰砰作响,满是恐惧和委屈地辩白: “臣有罪!臣……臣岂敢坐视?臣见情势不妙,曾于无人时斗胆……斗胆以‘地方事务繁杂,须多方查证’为由,极其委婉地向允炆殿下进言,提醒殿下需慎察……” “他听了如何?”朱标追问。 李刚伏在地上,再也不肯抬头,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颤声道: “殿下息怒!臣……臣人微言轻!允炆殿下天潢贵胄,自有主张……臣,臣万死不敢妄议殿下言行啊!” 他实在不敢复述朱允炆的话。 无论是“我自有分寸,尔等护卫,安懂政务?”的斥责; 还是“莫非你受了那些刁民好处,来为他们说话?”的猜疑。 任何一句类似的话,都是在太子心上插刀。 也是在给自己招致杀身之祸。 他只能通过这种极致的恐惧和“不敢言”,将当时那令人窒息的情景,原封不动地投射到太子面前,让太子去猜。 以太子渊深似海的智慧,岂能猜不出。 这是他走一路想一路,找到的唯一活命机会。 在这个云诡波谲的深宫之中,没有两把刷子是很难活过三天的,尤其是他这种锦衣卫暗卫,干的本就是见不得光的差事。 李刚暗自庆幸, 太子果然一默如雷,一定是在想象得出当时的情景。 不知过了多久,朱标突然开口:“你即刻返回岩岫县,给孤看住了,在他回来之前,不许再出任何纰漏!” 闻听此言,李刚本该应声而退,但他并未起身,反而再次重重叩首,心中暗忖,‘既然己经赌赢了第一局,索性放胆赌一局更大的。’ 见李刚一动不动,朱标眉毛拧了起来:“还有何事?” 李刚抬起头恳切道:“殿下,臣……臣斗胆,恳请殿下……将方才那份密报,赐还于臣。” 朱标又是一怔:“这是什么道理?” 李刚眼眶通红: “臣膝下也有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天底下慈父之心,无论高低贵贱贫富,原本都是一样的。太子殿下一片舔犊之心,臣全然懂得。 以臣这点微末心思去揣度,殿下若是看了那份密报中所录的……种种细节,字字句句,只怕……只怕会会会…… 因此,臣恳请殿下将此密报赐还给臣,好让臣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就当它……从未存在过。” “……”朱标再次沉默,看着伏在地上竭力恳求的李刚,心中一阵剧烈的绞痛。 他确实没有勇气去翻开那份密报,去亲眼目睹儿子是如何一步步出乖露丑,将皇家的脸面丢尽的。 李刚这番“为人父”的肺腑之言,换了他也会这样说,也会这样做,这都是人之常情。父为子隐,子为父隐,孔圣人不也是这样说的吗? 他闭了闭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无声地应允了。 在这无声而漫长的等待中,李刚己作好了一死了之的准备。太子虽仁厚,但陛下那一关是很难过去的。 好在终于等来了太子的允准,如同奈何桥上走一遭,又阴差阳错兜转回来了。 他急忙起身,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书案上取回那份密报,揣入怀中,躬身退出,融入茫茫夜色之中。 空荡荡的书房里,朱标独自一人良久未动。 窗外夜色更浓,而他心中的失望也更清晰,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斩断。 “夏福贵。” 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东宫首领太监立刻躬身近前:“老奴在。” “今夜东宫当值的伴读是谁?” “回殿下,是鲁伴读。” “传他即刻来见。” 不过片刻,身着青袍、面容儒雅干练的鲁海便匆匆而入,恭敬行礼:“臣鲁海,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深夜相召,有何吩咐?” 朱标没有任何寒暄,直视着他:“你立刻动身,连夜赶往岩岫县。传孤的口谕给允炆,什么都不必问,什么都不必收拾,叫他立刻、马上跟你们回来!一刻也不得延误!” 鲁海心头一震,从太子罕见的急切与严厉中,他敏锐地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但他深知分寸,立刻压下所有疑问,毫不迟疑地躬身领命。 朱标拍了拍额头,此刻他只希望能快一点,再快一点,将那个丢人现眼的儿子从外面捞回来。 然而他刚缓了一口气,书房门外便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只见吕氏扶着门框,轻声探问: “殿下,陪炆儿去岩岫的那个锦衣卫刚走,怎么鲁伴读也急匆匆地出去了?可是……炆儿在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烛光下朱标抬起眼,迎上吕氏充满探究与不安的目光。 第59章 无可救药的蠢材 吕氏惴惴不安走进书房,反手掩上门,柔声问道:“殿下您这是?是臣妾做错了什么吗?” 朱标重重拍在书案上,“砰”的一声巨响,毛笔跳了起来。 吕氏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朱标已连珠炮厉声质问开了: “你说你做错了什么?家有贤妻,夫无横祸!家有贤母,子无横祸! 可你呢?你一再鼓动允炆,觊觎非分之位!父皇乾坤独断,明示储位归属,你都敢心生怨望,暗中说三道四!” 吕氏被这雷霆之怒吓得浑身颤抖,脸色瞬间惨白。 朱标压根不给她辩解的机会,胸中羞耻如火山喷发。 “现在好了!你心心念念盼着他能和允熥一决高下,他倒真给你争气!“ "在岩岫县,他把朱家的脸丢尽了!狐狸尾巴藏不住,全露出来了!我、我都替他臊得慌!” 吕氏急声追问:“允炆他……他到底怎么了?殿下,允炆究竟怎么了?” “我不想说,你最好也别问!”朱标没有勇气复述儿子丑态,“你们母子俩,能不能消停一点?你们这是要活活逼死我吗?!” 他喘着粗气:“安安分分做个亲王,尊荣一世有什么不好?你母子二人非要惹是生非,是欺我性子软吗?” 吕氏流着泪说: "殿下此问,真正诛心!别说你是万万人之上的太子,就算你是个久试不第的穷秀才,或者干脆是个目不识丁的种田郎,我也舍不得欺你软……" 吕氏这话相当厉害,朱标面露愧色,颓然挥了挥手:“去吧,是我今天心情烦闷,想静静。” 吕氏与朱标相伴十几载,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还从未被太子如此严厉地斥责过,哭着退了出去。 朱标片刻未停,严令夏福贵: "再派一队快马,追上鲁海,告诉他,若允炆问起缘由,就说他母妃忧思成疾,让他速归!务必快点把人给我带回来!” 他终究慈父心,为儿子找了块遮羞布。 岩岫县城,夜半,丑时三刻,梆子声远远回荡。 鲁海带着几名东宫侍卫,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朱允炆下榻的客栈,顾不得礼节,急切地叩响了房门。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打开。 朱允炆揉着惺忪睡眼,借着手中灯笼,看清是鲁海,打了个哈欠不满地问: “深更半夜的,火急火燎赶来作甚?莫非是京里出了什么大事?” 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莫非皇祖父…… 鲁海见他懵懂无知的样子,心中暗暗叫苦,脸上依旧恭敬: “奉太子殿下口谕,请殿下即刻返回京城!” 朱允炆一愣,狐疑地打量鲁海,“父皇为何突然召我回去?我这边刚理清头绪,正要大展宏图,整顿吏治民生呢!” 他竟开始自吹自擂起来,仿佛被胥吏耍得团团转的不是他。 鲁海一听这不着调的话,头皮发麻,按照朱标吩咐说道: “娘娘近日思虑过度,玉体欠安,殿下命您能回京探望。” 朱允炆而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埋怨开了: “我就知道,定是母妃见我在此吃苦心疼了。你回去禀报父王和母妃,我在这里很好,不必挂心! 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半途而废?待我做出政绩,风光回京,再去母妃跟前尽孝!” 太子口谕说得再明白不过,这位皇孙竟然推三阻四? 鲁海强压性子,语气加重:“殿下!太子口谕,是让您即刻回京!殿下莫要为难臣下,请速速启程!” 朱允炆脾气也上来了,“我就不回去!你告诉父王,我心意已决,非要在岩岫干出一番名堂!休要再多言!” 鲁海看着这个油盐不进的皇孙,心急如焚,太子那边还等着复命呢! 他当机立断,对身边侍卫低声道: “快马加鞭赶回东宫,将此处情形禀报太子。就说殿下不奉诏,臣正竭力劝说!” 侍卫抱拳领命,毫不犹豫地转身。 东宫,清晨。 朱标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便已在书房等候。当他看到只有侍卫一人仓皇跑回来,顿时火冒三丈。 “允炆呢?鲁海呢?” 侍卫喘着气禀报:“鲁伴读已向允炆殿下传达了口谕,三殿下坚决不肯回来!还说……” “还说什么?!”朱标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茶盏被衣袖带倒,差点掉到地上。 侍卫硬着头皮复述: “允炆殿下说要在岩岫县大展宏图,干出一番名堂,风风光光回京…… 鲁伴读再三劝解,殿下不听,反而吕妃娘娘拖他后腿……鲁伴读无奈,命卑职火速回禀!” ‘蠢材!无可救药的蠢材!’朱标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给他找了台阶,甚至不惜谎称吕氏生病,这个儿子却愚蠢到弦外之音都听不出,还在那里做着大展宏图的清秋大梦! 他仿佛已看到,父皇失望的眼神。 这一刻,朱标对朱允炆,已不仅仅是失望,而是彻底的绝望。 他颓然坐倒,对着空气,发出一声低吼: “他这是,要逼我亲自去把他抓回来吗?!” 就在这时,夏福贵神情古怪也蹭进来:“殿下……外面……溧水县那边,暗卫首领贺景也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一个还不够,还要再来一个吗?莫非允熥在溧水也捅出娄子,以至于贺景也不敢直接面圣,要先来东宫探路? “传!”朱标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他倒要看看,这个三儿子又能给他带来怎样的“惊喜”。 他已然做好了承受双重打击的准备。 片刻后,贺景快步走入。 与方才李刚那如丧考妣的模样截然不同,贺锦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兴奋,若非在太子威仪之下,几乎要笑出声来。 朱标被这迥异的态度弄得一怔。 这些暗卫向来只对父皇负责,为何今夜两人都不约而同先来了东宫?真是奇哉快也! 他按捺住疑惑,冷声问道:“你不在溧水护卫允熥,擅回京城所为何事?可曾先去面见父皇?” 贺锦跪下答道:"未曾见过皇爷,三殿下命卑职先见过小爷您,说有信呈上。" 夏福贵从贺锦高举的双手上拿过信,呈给朱标。 朱标疑惑地拆开,初看信时眉头皱得紧紧的,半刻钟功夫不到已是满面笑容,抬抬手很温和地说道: "贺锦你平身,且先说说溧水所见所闻。" 第60章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朱标正要开口询问溧水情况,首领太监夏福贵轻步近前,低声禀报:“殿下,二皇孙殿下回来了。” 朱标沉默片刻淡淡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朱允炆快步走入书房,向朱标行礼:“儿臣参见父王。父王急召儿臣回京,不知有何要事?岩岫县那边诸事繁杂,儿臣正欲大力整顿,这一来一回,恐怕耽搁了政务……” 事到如今了,还是这么大言不惭,朱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朱允炆心头莫名一凛。 “我这会儿没工夫与你细说。你既然回来了,就先在边上站着,听听允熥在溧水县都做了些什么。” 朱允炆一愣,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贺景,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却又不敢多问,只得惴惴不安地退到书房一侧的阴影里,垂首而立。 朱标看向贺景:“允熥在溧水如何?你细细道来,不得遗漏。” “是,太子爷!” 贺景领命,开始讲述: “卑职跟着三殿下到了溧水县衙,那县令候在门口,尖嘴猴腮,眼珠子乱转,一看就不是好人!卑职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打定主意,他要是敢欺三殿下年轻,耍什么花花肠子,卑职拼着受罚,也得先一刀鞘敲掉他满口牙!” 朱允炆嘴角抽了抽,心中暗想:‘莽夫之见!治理地方,岂能一味逞凶斗狠?当以理服人方可。’ 他想起了岩岫县周德顺那张恭顺的脸,觉得自己的怀柔策略才是正道。 这时,贺景激动的声音再次响起:“可您猜怎么着?根本用不着卑职动手!三殿下往二堂一坐,明明年纪不大,那眼神、那气势,卑职在边上站着,感觉不是三殿下,倒像是……倒像是皇爷他老人家坐在上头似的!” 朱允炆脸上扯出一丝鄙夷的笑:‘又是一个寡廉鲜耻的谄媚之徒,真亏你说得出口!像皇祖父?就他?’ 朱标插话问道:“哦?允熥可是向他表明了身份,说是皇孙,那县令才如此畏惧?” “没有!绝对没有!”贺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太子爷明鉴!卑职得了皇爷严令,三殿下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半句关于出身的话都没听见! 三殿下只问了那县令一句,‘洪武爷生平最恨什么?’就这一句,那县令‘噗通’一声就跪了,头磕得砰砰响,马上就见了血!” 贺景手脚并用地比划着,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那厮竹筒倒豆子,他自己干的,同伙干的,一五一十全招了!三殿下行事,那真叫一个切菜砍瓜,干净利落!不光卑职,所有锦衣卫全都看傻了!” 朱允炆听着,脸色渐渐发白。 他想起自己在岩岫县,对着周德顺旁敲侧击,种种迂回试探,却总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没问出任何实话,反被对方用一堆“圣人云”搪塞回来。 鲜明的对比就在眼前,一种难以言说的羞耻感油然而生。他不知道是该恨朱允熥,还是该恨自己,或许都该恨吧。 朱标微微颔首,示意贺景继续说下去。 贺景更来了精神,声音更加激昂: “更绝的还在后头!三殿下整宿不睡,专等那县令写完十几页供状,天没亮就让我们按名单抓人!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祸害百姓的家伙,一个个从被窝里拎出来,一串串往县衙大牢里送。” 他声音洪亮,仿佛在向整个书房宣告: “溧水县的老百姓全涌到街上了!成群结队,就跟过年似的,堵在县衙门口,指着那些赃官又是哭又是笑,还有人当场就喊‘青天大老爷开眼了’、‘洪武爷万岁’!” 噗通一声轻微的响动传来。 朱标循声望去,只见允炆脸色惨白如纸,竟似有些站立不稳,眼神涣散,充满了惊骇与羞愧。 他轻叹一口气:“允炆,你娘身子不大爽利,你先去看看吧。” 朱允炆应了一声,万念俱灰地向吕氏寝殿走去。一路上宫人们恭敬地行礼,在他眼中却全是嘲讽。 他头脑空空,只想扑到母亲怀里。 吕氏独自坐在窗前,脸上带着泪痕,不知望着窗外想些什么,连儿子进来都未曾察觉。 朱允炆走到她身边,缓缓坐下,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过了许久,久到吕氏以为儿子不会开口,朱允炆才哽咽着说出一句话:“娘……我又输了……” 吕氏浑身一颤,将他揽入怀中,却连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宫人们慌忙行礼。 母子二人俱是一惊,慌忙分开。朱允炆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和吕氏一同站起身。只见太子朱标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殿门口,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朱允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垂下头,不敢与父亲对视。 朱标缓缓走进殿内,心中的恼怒奇异地消散了。 是啊,知子莫如父,五个手指有长短,这个儿子本来就才具平庸,将来做个安分守己的藩王,平安富足一生,正是他最好的归宿。 “父王,我、我……”朱允炆怯怯地唤了一声。 朱标走到他面前:“在岩岫待了不到三日,做不出政绩原也正常。便是积年的能吏,初到任上也要手忙脚乱,何况你不过十四岁。” 朱允炆十分错愕,没想到父亲不仅没斥责,反而宽慰自己。 朱标继续道:“允熥此番做得确实出色。你沉静向学,安心做个有学问的藩王,才是你的长处。经此一事,你们兄弟不要再争来斗去了,白白让我烦恼。 我年届不惑了,受不得这许多搓磨。我的苦衷,等你生儿育女了,自然明白。手心手背都是肉,凭心而论,父王并没有偏哪个。” 朱允炆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朱标抛出了一个让他胆战心惊的问题:“你知道吗?李刚回来见我了。” 朱允炆暗想:‘李刚!在岩岫县处处与我作对,屡次以下犯上,他果然是回来告状的!不知在父王面前怎么编排我呢!’ 朱标说出了后半句:“他先来见的我,递上了一封密奏。” 令人难堪的一面传到了父亲面前,朱允炆只觉天旋地转,再也支撑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朱标用指背轻轻拭去儿子脸上的泪水,又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非常温和地说道: “莫要太好强。那封密奏我压根没有看,当场就烧了。别说你本就聪明伶俐,就算你是个傻子,照样是父王的儿子。 你在南京安心读书,尽心侍奉皇祖,满了十六岁,便去凤阳就藩,安守本分,做一代贤王,岂不快哉。” 这些都是朱标的肺腑之言,他一心希望儿子能乐天知命,不要再与允熥争来斗去。 在他看来,都是自己的儿子,何必宠着这个,冷落那个? 他很希望儿子能诚诚恳恳表个态,但朱允炆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朱标苦笑着摇了摇头,心情沉重地走了出去。 第61章 出手不凡 经过这一番比试,朱标更看清了朱允熥的才干与格局。 他除上了一封奏折,还写了一封密信,解释说: “之所以命贺景先面见父王,是因为担心皇祖在溧水县大开杀戒。 溧水之弊端,亦是全国之弊端,并不是大开杀戒就能革除的,要从制度上着手,寻一条长久解决之道。” 儿子年龄这么小就如此出色,令他无比欣慰之外,更添了几分安稳。 朱标步出东宫,向乾清宫走去。他要带着贺景,去向父皇禀报。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元璋拿着孙儿的奏报,脸上笑开了花,声若洪钟地念了起来: “‘孙儿年幼无知,处事操切,未及禀明皇祖父与父王,便已自作主张,将县衙户房、刑房等一十二名主要胥吏暂行羁押……心中惶恐,恳请皇祖父恕罪……’” “噗——”朱元璋忍俊不禁:“听听!你听听!这小子,肚子里跟他爹一样,装着十八个弯弯绕!还惶恐?咱看他是高兴得睡不着觉!” 朱标嘴角也难掩笑意:“父皇说的是。允熥此次确实干得漂亮,也大出儿臣所料。其行事之果决,思虑之周详,远超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沉稳。” 朱元璋笑声更加畅快: “标儿,咱告诉你,天底下就没有这么能干的孩子!十三岁,深宫里娇生惯养,头回出门,就能有这般霹雳手段,还他娘的能把姿态摆得这么低!这份心思,咱老朱都服气了!” 他看向朱标,脸上笑开了花。 “允熥这小子,比他那个横冲直撞、居功自傲的舅姥爷,强到天上去了!蓝玉那厮,要是懂进退、知分寸,就好了!” 朱标静静听着,没有接话。朱元璋抖着信,赞不绝口: “你看这么多条条框框,把溧水县的弊病分析得头头是道,请咱示下的方略也像模像样。” 朱标接口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溧水虽然是一个小县,各种关系却盘根错节。乡绅勾结胥吏,胥吏攥着民生。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朝廷的恩惠到不了小民手中,小民的赋税交不到朝廷手中。这些贪官污吏,与其说是朝廷的官,还不如说是朝廷的贼。’ 这都是允熥信中的原话,儿臣看到这一段,禁不住脊背发凉。细细想来,三千年治乱兴亡,不就是在‘朝廷——官——民’中间打转吗?” 朱标这话是有感而发的。 洪武三年,广西阳山民变,十万山民揭竿而起; 山东青州民变,孙古朴聚众起义,袭击云州,杀死了云州知府; 福建泉州民变,惠安县民陈同聚众起义,进攻永安、德化、安溪三县,击败泉州卫军,东南半壁震动。 洪武十四年,广州民变,苏文清叛乱,聚众数万人,战船一千八百艘,据塞立险,历时半年平定,耗银五十万两。 洪武二十二年,江西赣州民变,聚众数万人举义,与湖广农民联络,声势极其浩大。 朱元璋没有接话,而是将目光扫向殿角:“贺景!” “卑职在!”贺景一个激灵,连忙上前几步。 “允熥在溧水县,还干了些什么?一五一十,都给咱说说!” 贺景偷偷瞥了太子朱标一眼。 朱元璋声音陡然提高:“咱问你话呢!怎么像个娘们似的扭扭捏捏?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贺景叩首道:“陛下,您能否将三殿下召、召回来?” 朱元璋愣住了:“他在那儿干得风生水起,召回来作甚?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贺景硬着头皮回禀: “三殿下在溧水县才两三天时间,就抓了一大批贪官污吏,确实极得民心,行事也深谋远虑。只是未免有些太天马行空了,实在让人胆战心惊啊!” 朱标忍不住开口:“天马行空?他在那边到底还做了些什么?” 贺景回道:“三殿下刚上任,就下令把县衙临街的那一面围墙给拆了!” “拆围墙?”朱元璋和朱标几乎同时出声:“拆围墙干什么?” 贺景哭丧着脸: “三殿下说,官府不该高墙大院,拒民千里之外。 他把门子、护卫也全都遣散了,还贴出告示,说县衙大门敞开,任何一个老百姓,随时都可以进来找他说话,有冤申冤,有状告状,有建议提建议,任何人不得阻拦!” 朱元璋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哦?有点意思。然后呢?” 贺景继续说道: “三殿下还在县衙大门口亲手钉了一个大木箱子,上了锁,只留一道缝。 他跟百姓说,这叫‘民意箱’,谁有什么不敢当面说的,或者状纸递不进来的,都可以投进去,他每晚亲自开箱查阅,保证件件有回复。” “民意箱?”朱元璋重复了一遍, “这法子不错,能绕过那些中间作梗的胥吏,直通民情。很好啊!” 贺景忧心忡忡地说道: “可围墙拆了,护卫起来难度何止增加十倍?万一有宵小之徒对殿下不利,防不胜防啊!” 朱元璋摆摆手: “那是你们的事!多派暗哨,严密警戒!咱就不信,你们十几个人,还护不住他一个人?” 贺景几乎要哭出来了: “陛下!问题就在,三殿下最厌烦我们跟前跟后,一有机会就一个人往市井、乡里钻,逮着老农、小贩、工匠就跟人闲聊,问收成,问物价,问疾苦。 走在街上,随时可能甩开我们,钻到哪家店铺或者农户家里去。 卑职等人真是提心吊胆,魂都快吓没了!三殿下说最少要在溧水待上一年,这要是日日如此,谁担待得起啊?” 朱标眉头紧锁,允熥这胆子也太大了,这哪里是在历练,分明是在刀尖上行走!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贺景描述的“拆围墙”、“遣护卫”、“独行乡里”等情形,让他原本对孙儿的赞赏逐渐被忧虑所取代。 “标儿,允熥这般作为,虽是一片赤子之心,欲亲历民间,但他终究是咱大明的嫡皇孙!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此抛头露面,万一被那些心怀怨望的漏网之鱼,或者别有用心的宵小之辈窥得机会……” 朱标立刻躬身:“父皇所虑极是!儿臣方才听闻时,亦是心惊肉跳!允熥才干卓绝,实乃我大明之福,正因如此,更不容有失!” 朱元璋决断道:“不能再由着他性子胡闹了!贺景!” “卑职在!” “即刻返回溧水,传朕口谕,命允熥速速回京!那些已羁押的贪官污吏,自有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派人前往审理定谳,不必他再亲力亲为!” 贺景面露难色,叩首道: “陛下明鉴!非是卑职推诿,三殿下心志极为坚定,行事自有章法。他若认为溧水之事未毕,仅凭卑职空口白牙去传旨……恐怕、恐怕难以请动殿下啊!” 他可是亲眼见过朱允熥是如何对付柴文正的,那份威势和主见,岂是他一个侍卫能轻易动摇的? 朱标也深知这个儿子的倔强,皱着眉道:“父皇,贺景所言,不无道理。允熥兴致正高,下旨强召,他肯定不依。” 朱元璋沉吟片刻,突然说道: “标儿,你即刻安排,轻车简从,咱父子二人亲自到溧水县走一遭! 看看这小子到底把那里折腾成了什么样子,也顺便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给咱拎回来!” 此言一出,朱标吃了一惊。父子同时离京,亲赴一个小县城,这?合适吗? 朱元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不要思虑的太多,赶紧安排,后天就出发。" 第62章 父子微服私访溧水县 第三天清晨,朱元璋与朱标轻装简从,悄然离京。 朱元璋扮作行商,朱标充作子侄。 此行只带了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三名护卫,以及东宫伴读鲁海与大本堂讲官黄子澄。 一行人分乘两辆马车,蒋瓛等人步行随护,朝着溧水县方向驶去。 正值七八月间,车窗外稻田渐黄。 一入溧水县城,破败景象便扑面而来。 街道狭窄,两侧是低矮的旧屋,路面坑坑洼洼,还积着前日的雨水。 几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蜷缩在街角,见有马车经过,立刻端着破碗围上来,蒋瓛一个凌厉的眼神,乞丐们慌忙后退。 见此情景,朱元璋心头一酸,不禁想起当年自己托钵乞讨,从安徽走到河南,又走到湖广的往事。 时至晌午,几人走进一家临街饭馆。 刚落座,便见一个老乞丐颤巍巍地挪到门口,刚伸出碗,话还未出口,店小二已骂骂咧咧冲出来,连推带搡: “滚远些!惊了贵客你担待得起?” 老乞丐一个踉跄,碗差点脱手,却不敢争辩,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麻木。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皂隶服色的中年衙役快步走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伸手扶了老乞丐一把,对店小二道: “朱县令早有吩咐,洪武爷当年也曾托钵走四方,从今以后,溧水县内不得肆意殴驱乞者。给他两个炊饼,记县衙的账。” 店小二愣住了,柜台后的掌柜也探出头来,满脸难以置信。 衙役又对老乞丐道:“朱县令说了,顶多再有一个月,县里就会建一座收容所,一天管两顿饭。” 老乞丐呆若木鸡,仿佛不认识衙役身上的公服,千恩万谢地蹒跚离去。 朱元璋一怔,看了朱标一眼,心中暗忖:‘建收容所?收容这些乞丐?钱从哪来?这败家子,口气真不小!他这是当县令,还是当散财童子?’ 饭馆内外,一时寂静,所有食客都目睹了这一幕。 邻桌两个年轻书生低声议论起来:“奇了,张麻子今日竟做起善人来了?” “装样子罢了!你忘了他上月为催收钱粮,把陈老汉家做饭的锅都砸了?” 斜对桌客人插话:“这位朱县令倒是雷厉风行。听说前日升堂,将户房王司吏这些年贪墨的火耗、淋尖全查实了,当场就摘了官帽押入大牢,说要解送南京审理。” 掌柜也凑过来:“几位客官是外乡人有所不知。柴县令在时,这些胥吏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单是诡寄田亩一桩,不知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另一桌的老者叹息道: “最可恨刑房张阎王,收钱买命,颠倒黑白,欺压良善。去年周家打死佃户,二十两银子就买了一条人命,听说柴县令一人就独得了二百两! 我的天,二百两啊!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人家柴县令歪歪嘴就到手了。如今这些蠹虫被一锅端了,真是苍天有眼!” 掌柜的欲言又止,“这位朱县令也太过年轻,瞧着不过十三四岁,却偏偏自称十六七岁。” 又有客人接话:“听说是某位侯爷家的公子,来此镀层金便要走的。” 方才那个书生却道:“我瞧未必。那日我亲眼见他审案,句句切中要害,对《大明律》比刑名师爷还熟。若真是纨绔子弟,何须这般认真?” “但愿如此吧。”老者喃喃道,“这小包公若真能长留此地,倒是溧水百姓的福分。” 朱元璋与朱标若无其事地吃着粗茶淡饭,手中的筷子不曾停歇,耳朵却将满堂的议论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角落一桌,黄子澄握着茶杯,脸上的诧异与困惑几乎难以掩饰。 他一向认为允炆殿下温文尔雅,勤学知礼;而允熥在他眼中不过是承了武夫血脉,行事难免粗疏。 可此刻传入耳中的,竟是百姓对“小包公”的由衷赞誉,这让他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一旁的鲁海目光闪动,同样在细细品味着这番民间舆情。 朱元璋不动声色地朝朱标递了个眼色。 朱标会意,扬声道:“掌柜的,会账。” 掌柜的堆着笑快步过来,一边抹着桌子一边应道:“承惠,一共三十六文。” 朱元璋并不急着掏钱,随口攀谈起来:“掌柜的,听你们方才说起这位新县令,倒是位能吏。不知近来县里生意可还做得?税课可还公允?” 掌柜仔细打量了朱元璋一眼,谨慎答道:“客官这口音…不像本地人,倒像是淮西那边的?” 朱元璋呵呵一笑:“我确是濠州人,在南京做些小买卖。路过贵地,听着新鲜,便多问两句。” 掌柜的忙拱手:“哎呀,失敬!失敬!难怪几位气度不凡,原来是洪武爷的老乡!” 朱元璋哈哈大笑:“同乡又能怎样?他做他的皇帝,我做我的生意,能沾他几分光?” 掌柜笑道:“客官这话说的也在理。不过俗话说,天上龙王打个喷嚏,地上就是一场大雨。" "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活不活得下去,全在官府一念之间。但凡上头手段狠一点,百姓就度日如年;再狠一点,就得卖儿卖女了。” “譬如从前柴县令在时,胥吏如狼似虎,敲骨吸髓。门摊税朝廷定例明明是三十文,他们能收到五十文,甚至八十文!" "如今这位朱县令来了,别的不说,至少明令不得浮收,墙上贴了告示,写明了税额。“ "就这一桩,便是天大的德政了!不瞒您说,如今我早起第一炷香,不敬财神,单敬这位朱县令!只求他福寿绵长,子孙成群!” 朱元璋咧嘴一笑,顺势问道:“我看这街上行商走贩倒也安稳,可见治安尚可,我也寻思着在贵县开一个分号。” “呵呵呵,安稳?”掌柜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客官您是刚来,不知从前情形。就在上月,这街面上还有泼皮横行,收什么平安钱、孝敬钱。" "自打朱县令抓了刑房那帮人,连带着把几个为首的泼皮也一并锁了,这街面才算清净了些。” “如今溧水的小老百姓,人人盼着这位小包公能待得长久些才好。倒是那些高门大户,一心盼他早点走人。” 朱元璋不再多问,示意朱标付了钱。 一行人默不作声地出了饭馆,重新登上马车。狭小的车厢内,只有父子二人。 朱元璋缓缓开口:“看这光景,想把那小兔崽子带回去,怕不是一件容易事。” 朱标脸上也浮现出深深的为难之色。带他走,无疑是给满怀希望的百姓泼了一盆冷水;留他下来,风险实在难测。 马车缓缓启动,朱元璋对车夫吩咐道:“不去别处了,直接去县衙。”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小子把官府重地,究竟折腾成了什么模样。 马车沿着依旧破败的街道,行往县衙方向。离着还有百余步,前方便再也无法前行,整条街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蒋瓛快步来到车窗外,低声道:“东家,前面过不去了,人太多。” 朱元璋与朱标索性下了马车,朝县衙门口望去。这一看,父子二人顿时愣在当场。 只见拆了围墙的县衙门前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有拄着拐杖的老翁,有提着菜篮的妇人,还有挽着裤脚的农夫,各色人等,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这哪里还有半分官府衙门的威严气象?活脱脱一个喧闹的市集! 就在鼎沸人声之上,一个他们无比熟悉的嗓音,正用力地呼喊着:“别急!都别急!一个个来!排好队!” 人头攒动,朱元璋看见宝贝孙儿挽着袖子,站在一张方桌上,正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眼前场面混乱不堪,儿子毫无体统可言,朱标又惊又急: “爹,这样可不行啊!难怪贺锦一再说必须把他召回去!他这简直是胡闹,万一……” 朱元璋也惊出一身冷汗,这混小子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再不敢迟疑,立刻对蒋瓛下令: “快!带人护到他身边去!绝不能出半点差池!” 第63章 赌约结束 蒋瓛得了旨意,立即带着三名心腹干将,毫不客气地分开人群,不过眨眼功夫已冲到方桌前。 他咬牙切齿看了贺锦一眼,随即跃上方桌。 朱允熥正专心维持秩序,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打断,很是不悦,低声喝道:“蒋瓛,退下!” 蒋瓛充耳不闻,稳稳抓住他的手臂,不由分说将他带下桌子,转身就往后堂去。 贺锦心里一清二楚,自己的祸事来了,面色刹那间变得惨白,赶紧带着十一名暗卫,默默跟上。 他才踏进后堂,就挨了蒋瓛两记响亮的耳光。 朱允熥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护在身后,喝道:“蒋瓛,你放肆!” 蒋瓛一言不发,一副想杀便杀,想剐便剐的模样。 这时后堂门吱呀一声推开了,朱元璋和朱标阴沉着脸走进来,黄子澄与卢海紧随其后。 朱标语气十分严厉:“允熥!谁让你这样胡来的?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你这是大不孝!万一有个闪失,皇祖怎么办?” 朱允熥刚要辩解,朱元璋抬脚重重踢在他屁股上:“咱知道你能折腾,可你这也太胡闹了!万一人群里混进坏人怎么办?” 朱允熥捂着屁股嘟囔:“都是老百姓,哪来那么多坏人?” 朱元璋两只眼睛一瞪:“放屁!你怎么知道没有?万一有呢?那不是天塌了?” 随即转向贺锦,脸色更加阴沉,“你这个暗卫首领当的真不错!锦衣卫的职守全忘了吗?” 贺锦扑通跪地,头紧紧贴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朱允熥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挡在贺锦身前,恳求道: “皇祖父,此事确与贺锦无关!他再三劝阻,是孙儿执意不听。万望皇祖父明鉴,切莫责罚于他。” 朱元璋冷冷道:“你以为这只是寻常责罚便能了事的?他犯的是失职大罪,按律当斩!” 朱允熥闻言大惊:“皇祖父,万万不可!千错万错都是孙儿的错,求您……” “是你的错,更是他的失职!”朱元璋斩钉截铁,“蒋瓛,带下去!” 两名锦衣卫应声上前,作势便要拖拽贺锦。 朱允熥挺身而出,张开双臂护在贺锦身前,厉声喝道:“退下!” 两名锦衣卫迟疑地望向蒋瓛,又偷偷觑向太子与皇帝,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朱允熥见状,转身面向朱元璋双膝跪地: “皇祖父,贺锦纵有过失,也罪不至此。求皇祖父念在他往日尽心护卫的份上,更看在孙儿的薄面上,饶过他这一回吧!” 朱元璋过了好久才开口:“好,咱给你这个面子。不过,也得给咱一个面子。” 朱允熥抬起头,困惑地问:“孙儿能给您什么面子?” “收拾行装,随咱回宫。你与允炆的赌约已见分晓,他既已认输,此事便该了结。这溧水县令,不必再做了。” 朱允熥恍然大悟,原来皇祖父是以贺锦的性命为筹码,逼他就范。 他顿时急了:“这怎么行?孙儿已经向老百姓承诺,至少要在这里待满一年,还答应他们要办几件实事。如今百姓们都眼巴巴的盼着,孙儿若是突然一走了之,这叫什么话?” 朱元璋怒道:“谁让你随便许下承诺的?” 朱允熥挺直腰板: “当初在爷爷宫里,孙儿明明跟允炆说好了,最少要在县里待八个月,您当时也是准了的,怎么如今反倒说孙儿没提过?” 朱元璋气的一拍桌子:“好你个小兔崽子,啥都没学会,光学会顶嘴了!翅膀硬了是不是?又欠揍了是不是?” 大庭广众之下挨揍,未免太丢人了,朱允熥不得不放缓语气: “皇祖明鉴。孙儿既然来了溧水,就该有始有终,把事情办好。孙儿还有许多规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呢。” 他扳着手指头数开了:“我要修公厕,要建孤儿院,要建养老院。您知道衙门外黑压压的百姓是来干什么的吗?“ 朱元璋似乎对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兴趣,朱允熥只好自问自答:"是来登记廉租房的,你知道什么叫廉租房吗?就是、就是" 朱元璋依旧无动于衷,朱允熥只好很无趣地自顾自往下说: "这几天我走遍了溧水县城,发现好多老百姓连最基本的房子都没有,只能住在窝棚里,十分可怜。 而且他们住的地方龌龊不堪,一旦有瘟疫流行,肯定会死伤惨重。所以孙儿准备拿出一笔钱,集中修建廉租房,让他们能有个安身之所……” 朱元璋还是不接他的话茬,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咱听说你还打算建个收容所,把乞丐都养起来,你可知道这有多荒唐?溧水县里的乞丐或许不多,你勉强养得起。可若是周边县府的乞丐全都涌来了,到时候你拿什么来应付?” 朱允熥毫不犹豫的说道: “他们来多少,孙儿就养多少!把他们聚在一处,统一安置,总比任由他们四处流浪,冻死饿死在街上强。 皇祖父,您若是能够温饱无忧,没有被逼到绝路,又怎么会走上揭竿而起的道路?” 朱元璋一愣,胡子都吹了起来:“好你个猢狲,竟敢拿咱说事!” 朱标连忙打圆场:“允熥,你怎么跟皇祖说话的?无法无天!” 朱允熥却毫不退缩,梗着脖子道: “儿臣说的都是实话。皇祖当年不就是因为元朝官府不顾百姓死活,官逼民反,才不得不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吗? 民水也,君舟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孙儿如今只是想防微杜渐,让溧水的百姓能有口饭吃,有片瓦遮头,不至于被逼到那一步,这难道不是秉承皇祖‘民为邦本’的教诲吗?”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朱元璋满腔的怒火被戳破了一个洞。 他瞪着孙子,这小子不仅胆子更肥,嘴皮子也更利索了。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环顾简陋的后堂,做出最后的决断: “你的心思,你的能耐,咱和你爹今日都看得清清楚楚,治理一县,你绰绰有余。” 朱允熥闻言一喜,"爷爷答应我留下?“ 朱元璋嘿嘿一笑:“你是朱家嫡孙,万一有个闪失,咱和你爹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如何向天下臣民交代?” 朱允熥大急:"皇祖父!" 朱标温言劝道:“你看这样可好?溧水县令的职衔,父王为你保留。" "此间新政仍由你总揽大纲,父王为你选派一干练可靠的县丞,常驻于此,你定期查阅文书,时常过来巡查指点。" "如此既不负你对百姓的承诺,将新政推行下去,也全了你身为皇孙、身为储君的责任。” 朱允熥心中一百个不甘,苦心孤诣制定的计划假手于人,又有谁能真正体会其精髓,并且不畏艰难地执行下去呢? 他不由得将忧虑的目光投向父王。 第64章 回京 朱标立刻明白了儿子顾虑,首先看向黄子澄,见黄子澄低垂着头盯着鞋尖,朱标十分不悦,目光又落在了鲁海身上。 鲁海稍作迟疑,立刻躬身行礼:“三皇孙心系黎民,志存高远。臣才疏学浅,愿留在此地担任县丞,好让三殿下安心回京。” 朱标当即拍板,“好,溧水县丞由你暂领。” 鲁海深深一拜:“微臣领旨。" 事已至此,唯有将胸中沟壑全盘托出了。 朱允熥从怀中取出一份沉甸甸的计划书,双手呈上:“皇祖父,这是孙儿为溧水县勾勒的蓝图,请您御览。” 朱元璋起初只是随意扫视,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这哪里是一时兴起的计划?分明是一套体系完备、思虑周详的县域治理总纲! 计划书中,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不止是廉租房,更规划了两横三纵主干道修缮与拓宽,路旁植树,下设排水沟渠; 于城内东南西北四处,选址开挖公共水井,并建公共厕所、澡堂与垃圾集中点,旁设告示,宣讲卫生之道。 详细标注了县境内容易淤塞的河道、需要加固的堤坝,计划以工代赈,征募民夫疏浚河道,既能防灾,又能以工钱养活饥民。 还提议引进高产作物种子,在官田试种,推广全县。 孤儿院与养老院的选址、建制、管理条陈清晰。 规划在县学旁增设一所蒙学,允许贫家子弟免费入学识字。 计划在城西划出一块空地,设立官督商办的集市,规范管理,吸引四方商贾,活跃经济。 朱元璋合上计划书,久久不语。 这套计划真能落实,溧水必定大治,其眼光、魄力、缜密,让他这个开国皇帝都暗自心惊。 朱标看完后,也是满脸震撼,看向儿子的目光充满了骄傲。 黄子澄瞥见皇帝与太子神色,隐隐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一个极重要的机会。 朱元璋将计划书递给鲁海:“照着这个办,若有不懂,多问允熥。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鲁海如获至宝,信誓旦旦地保证。 朱允熥心中稍安,又请求道:“皇祖父,孙儿该向县里的百姓做个交代。” 得到允许后,他再次登上了县衙前的那方高台。 台下依旧是黑压压的民众,朱允熥准备好的说辞,实在难以出口。 “乡亲们,我本想看着公厕建起,看着廉租房上梁,看着溧水一天比一天好,可是” 他无法说出自己的身份,更无法解释皇家的顾虑。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个声音突然喊道:“朱县令,您别说了,我们都知道您是三皇孙!” 人群先是寂静,随即爆发更大声浪。 "三皇孙,您别走!" "三皇孙,您别走!" 一位白发老者在家人搀扶下颤巍巍深深一揖: “殿下!您是天潢贵胄,却肯来我们这小地方,为我们这些草民修屋、打井、谋划生计,这份恩德永世难忘!溧水能得殿下垂青,是我们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您就安心回京侍奉皇祖吧。” 朱允熥高声说道:“你们误会了,我还是溧水县令,答应你们的事,我还是会做到的,只不过不能常驻在这里。" 他指了指鲁海:"这位是鲁县丞,他会把我的计划执行下去,每个月最少有三天时间,我会来溧水办公。皇祖年事已高,我要去侍奉皇祖,对不住各位了。“ 说着,鞠了一躬。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啜泣声,这位皇孙在短短几天时间里,将祸害一方的贪官污吏全部绳之以法,这份恩惠就足够铭记在心。 马车停在衙门口,朱元璋和朱标已先上了车。朱允熥回头望了一眼县衙和街巷,弯腰钻进了车厢。 马车缓缓启动,道路两旁站满了老百姓。朱允熥掀开帘子,看着一张张朴实的、沉默的面孔。 他很想留下来,把心里想的那些事都做成。但他也清楚,皇祖父的担心不是没道理的。 父亲坐在身旁座位上,正闭目养神,鬓角又添了几根白发。 他得守在父亲身边,提醒他按时歇息,劝他多动一动,保重身体。这是更要紧的事。 朱元璋透过帘隙望着窗外,有老人在儿孙搀扶下抬手抹泪,有妇人抱着幼儿默默垂首,许多汉子红着眼眶,深深作揖。 他征战半生,受过万民欢呼,见过城池归附,却很少见过这样沉默而真挚的离别。这些百姓的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谄媚,只有不舍与感激。 两个多时辰后,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南京城。这一趟去溧水,宫里宫外并无人知晓。马车在宫内停下,朱元璋回了乾清宫。朱标与朱允熥一路走回东宫。 踏入东宫院门,吕氏迎上前,顺手接过朱标解下的披风。 朱允炆极不自然地打了声招呼,眼中的尴尬藏都藏不住,朱允熥报以天真无邪的微笑。 次日,朱标到了文华殿,内侍呈上一份军报,征北大将军蓝玉已率军行至扬州,预计正午时分抵达南京。 南京城外,江东驿,朱允熥与一众官员静候。 午时将至,官道扬起滚滚黄尘。先见旌旗招展,猎猎作响,随后马蹄如闷雷滚地,渐次清晰。 队伍前列,蓝玉端坐骏马之上,身披染尘征袍,目光锐利如鹰。 他一眼便看见了迎接队伍前列的朱允熥,利落翻身下马,未与众人寒暄,双手捧着大将军印信,递到朱允熥面前,声若洪钟说道: “殿下,臣蓝玉,交印!” 这一举动出人意料,徐辉祖和李景隆面面相觑,这人为什么这么喜欢整幺蛾子,究竟图啥啊? 朱允熥立刻后退半步,双手虚扶: “大将军征战辛苦了!此乃国之重器,允熥不敢僭越,还请大将军即刻入宫面圣,亲自奉还印信为上。” 蓝玉将大军交给左副将军孙恪统领,依制前往五军府交割,自己则随朱允熥入宫。 乾清宫外,侍卫通传声落,蓝玉整了整征袍,昂首直入。 至御前,他并未行大礼,只抱拳一揖,声若洪钟奏道: “陛下!臣幸不辱使命,已踏破北元王庭,尽剿残虏!” 朱允熥静立一侧,心头不由一紧。 大将军你确实立下不世之功,满朝皆知。可刚回朝便如此不拘礼数,言语间不见半分谦抑,未免太过傲慢。 他望向御座上的祖父,只见皇祖面色如常,不见喜怒。 朱允熥心里越发不安,立了功便忘形,岂是臣子分寸? 第65章 蓝玉述职,步步惊心 朱元璋正要开口说话,朱标气定神闲走了进来。 蓝玉忙拱手见礼:"臣离京数月,久不相见,太子一向可好?" 朱标从上到下将蓝玉打量一遍,说道:“孤很好。大将军征战辛苦,怎么还站着?请坐啊。" 蓝玉笑道:"臣向来不喜欢坐,站着说话最是受用。" 他昂首立于御阶之下,未卸甲胄,将北伐之役娓娓道来。 如何分进合击,如何迂回包抄,如何于茫茫草原寻得阿扎主力,又如何一战功成,讲得绘声绘色。 “……臣命孙恪带领左翼骑兵,佯败后撤,诱敌深入,亲率精锐趁夜绕至敌后,借风沙掩护,黎明时分突袭其大营。 彼时阿扎失里尚在梦中,被杀了个措手不及,阵脚大乱!我军趁势掩杀,斩首一万二千级,俘获王公贵族百余,牛羊马匹、辎重无数!陛下,阿扎失里领着数百骑仓皇北逃,自此不复为患矣!” 他言语之间,纵横捭阖,睥睨四方,虽是在向皇帝禀报,但那飞扬的神采,更像是一位战神在宣示自己的武勋。 朱标适时赞了一句:“大将军神勇!仰赖父皇如天之德,倚仗三军将士奋死效命,建此奇功,可喜!可贺!“ 朱元璋端坐龙椅,待朱标言毕,才缓缓开口:“嗯。蓝小二,此战确是不易,朕要好好奖赏你。“ 蓝玉哈哈大笑:"上位开口即错。“ 不论是朱标还是朱允熥,听到蓝玉这话,眉头都皱了起来。 尤其是朱允熥,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捂住蓝玉的嘴——你这说的是什么浑话! 朱元璋眯着眼盯着蓝玉,语气沉了下来:“蓝小二,你他娘的,老子哪里错了?” 蓝玉又哈哈大笑,毫不在意: “上位,您就是错了。我蓝玉打仗,本就不图什么封赏,纯粹就是技痒难耐。我都已是国公了,还能怎么赏?封我一个王不成?我还没死呢,等我百年之后,陛下自然会追封我一个王爵的。” 朱元璋脸色更沉:“蓝小二,你的意思是,你封无可封、赏无可赏了?” 蓝玉梗着脖子应道: “我说的本就是事实啊!陛下难道忘了?当初我请求出征时,就跟您说过,这一仗若是打赢了,安心卸甲归田,做个田舍汉,逍遥快活去也。陛下要是真要赏,就赏臣个清闲吧!不过” 朱元璋问:"不过啥?“ 蓝玉笑道:"不过下次有仗打,上位要先紧着我。傅友德那老小子不中用了,让他抱抱孙子得了。“ 朱允熥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原来舅姥爷打的是这个算盘。 可他还是忍不住腹诽。 即便不图封赏,又何须一开口就呛人? 您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说话就不能婉转些? 跟谁言语都像刀子似的,就没掂量过眼前坐着的是何等人物吗? 唉,这莽撞的脾性,真是…… 朱元璋朗声笑了,大手一挥:“成,咱准了!赏你个清闲,这有何难?” 蓝玉脸上笑意倏地一收,语气郑重起来: “上位,我蓝玉可以不要赏赐,但我麾下那些淮西汉子,孙恪、曹震、张温,还有后面拼死效命的弟兄,必须重赏!这一仗,他们是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出来的!” 他右手在空中比划着,如数家珍: “孙恪那厮,为了探敌营虚实,亲自带着几个斥候在戈壁滩里埋伏了整整三天,水尽粮绝,差点就渴成干尸; 曹震那厮,负责押运粮草,途中遭遇沙暴,道路被埋,他领着部下肩扛手提,硬是顶着风沙徒步一百五十里,把军粮一颗不少地送到前线; 张温那厮,更不必说,带着全营弟兄在冰窟似的山沟里潜伏了一天一夜,纹丝不动。待到出击时,许多人冻得唇色发紫,关节僵硬,可号令一下,个个都如猛虎出山,豁了命去冲杀! 这些血汗功劳,陛下可得明鉴,重重地赏!” 言罢,从怀中郑重取出厚厚一卷名单,双手呈予朱标。 朱标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姓名、官职与战功细则,竟列了二百余人,不由得暗暗吸气,即刻将名单转呈御前。 朱元璋直接推回,斩钉截铁道: “就依凉国公所奏,名单上的人,该升迁的升迁,该赏银的赏银,兵部与五军都督府会同办理,一应封赏,不得有误,更不得克扣分毫。" "蓝玉,咱再问问你,除了斩获,此番北伐,你在北地还有何见闻?” 这话问得随意,却让朱允熥心头一动。 蓝玉满是傲然的脸上,掠过一丝异色,声音压低了几分: “见闻确有诡异处。臣六月率军出塞,按常理正是漠南水草丰美之时,但今年一片枯黄,往年淙淙流淌的溪流已干涸,地面龟裂。” “越过瀚海之后更是古怪。白天日头毒辣,一到夜晚寒气入骨,营中需彻夜燃起篝火,兵士裹紧皮裘仍觉难耐。有些伤弱士卒,夏夜竟活活冻毙!” 此言一出,殿内悄然无声。盛夏冻死人?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怪谈。 蓝玉声音凝重: “臣纵横塞北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天气。不只漠北,回师途经宣大,风如刀子一般,呵气成霜。边军言,去岁八月降酷霜,今年来得更早。北地之寒一年胜过一年,实非吉兆啊!” 朱元璋脸色阴沉下来,脑海中却回响起几个月前,允熥阐述的千年寒冷期。 “自北宋中后期起,第二次寒冷周期悄然降临!” “这意味着,北方草原白灾频发,牧民生计艰难,为活命,便会如饿狼般不计代价南侵!” “同时在寒冷期,北方霜冻来得更早,旱蝗更易成灾,粮食产量难以稳定……” 当时听来虽觉震撼,终究是纸上谈兵。可如今冰冷的现实,却通过蓝玉之口,真切呈现在眼前! 盛夏冻毙士卒,八月降下酷霜…… 这不再是史书上的记载,而是正在发生的,关乎大明国运的残酷现实。 蓝玉的自吹自擂,在这一刻被来自天地的磅礴寒意冲淡,个人的勇武,在天道循环面前,微如草芥。 朱元璋仰望宫殿穹顶,沉默了很久,方才挥了挥手: “朕知道了。你征战劳苦,先回府好生休养,赐宴、叙功、封赏,不日即下。” 蓝玉察觉皇帝情绪不对,却并未深思,先向朱元璋躬身行礼,然后向朱标躬身行礼。 朱元璋忽对允熥道:“去,送你舅姥爷回府,就用朕的御辇送。” 朱允熥心头一跳,只盼蓝玉能识趣推辞。 谁知蓝玉双眼一亮,朗声笑道: “臣谢陛下隆恩!嘿嘿,没想到我蓝小二这辈子,还有机会坐御辇!值了值了!” 朱允熥眼皮直跳,几乎背过气去,硬着头皮低声道:“凉国公,咱们走吧?” 朱元璋扬声大笑:“想坐就让你坐个够!好好尝尝滋味,看面是舒服得紧,还是硌得你屁股疼!” 蓝玉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上位,殿下,臣去也。“ 出了乾清门,蓝玉毫不客气地登上金碧辉煌的御辇,左右挪动身子,像是在试试舒适度,嘴里啧啧有声: “这垫子倒是软和,这车子倒是宽敞,真他娘的舒服!你爷爷真会享福!” 朱允熥想死的心都有了,旁边这么多人看着,您老人家能不能稍微注意点影响? 辇车行了百余步,蓝玉舒坦地靠在软垫上,眯着眼,打量了一番对面正襟危坐的朱允熥,忽然咧嘴一笑: “熥哥儿,你小子挺有本事啊,不声不响,就把徐辉祖那老小子的闺女给撬到手了?好,很好!这事儿办得对你舅姥爷脾气! 你可知道?舅姥爷我在北边听到这消息,心里有多痛快!徐家腿粗,你找到大靠山了!稳了!朱允炆那个婢养的,有没有作妖!我跟你说,你别太老实了……” 朱允熥压低声音劝谏: “舅姥爷,您……您方才在皇祖跟前奏对,为何不能稍加委婉,略存几分客气?那般说话,实在令人心惊。别香烧了一大捆,菩萨得罪一大圈。” 蓝玉脸笑意瞬间收敛,双眼一瞪,语气硬邦邦: “咋了?老子出生入死,替你家卖命,流血又流汗,还得学着那帮文官咬文嚼字?立那么多穷规矩干啥?老子这辈子就这样说话,改不了!” 第66章 骄兵悍将,殴打朝廷命官 御辇在凉国公府门前停稳。 朱允熥踏下车驾,鼎沸的人声和灼热的目光重重包围过来。 "皇太孙来了!“ “皇太孙来了!“ 朱允熥的心脏几乎停跳——眼前这些面孔,分明就是史书上那份血淋淋的名单,十几个公侯伯,外加十几个将领。 曹震破锣嗓子最先炸响,“要我说,咱们大将军才是古往今来头一个!什么卫青、霍去病,那都得靠边站,给大将军提鞋都不配!” 张温立刻跟上:“此番北伐,大将军用兵如神,韩信来了也得磕头拜师!没大将军,北疆能这么安稳?大将军就是咱大明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这近乎悖逆的吹捧,让朱允熥后背直冒冷汗,可蓝玉只是眯着眼笑,毫无半分推辞的意思。 朱允熥扯了扯蓝玉的袖角,低声道:“舅姥爷,众将聚集,声势太大,恐惹非议,不如……” 蓝玉大手一摆,高声道:“这些都是跟着咱刀头舔血的兄弟,打了大胜仗一处乐呵乐呵,究竟犯了哪款天条?” 他两个儿子蓝春、蓝斌热络地拥上,不由分说挽住朱允熥手臂: “殿下既已驾临,这碗庆功酒是断不能少的!不然就是瞧不起我们这些粗莽汉子!” 朱允熥明知此乃是非之地,却架不住这股热情,被两人半推半拥着迈过门槛。 一入府门,他方才见识何为“权势熏天”。 蓝府有数部院落,远超规制,雕梁画栋,斗角飞檐,气派直逼亲王府邸。 宴客厅内摆满了珊瑚玛瑙,珠光宝气流动,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更令人心惊的是,蓝玉十几名义子,个个顶盔带甲,腰悬利刃,如铁塔般森然环立。 朱允熥心中哀叹,蓝玉这种行为,其实怨不得皇祖猜忌,换了别的皇帝,照样不能容忍。 蓝玉能有今日战功,固然是他才华出众,但离不开皇祖悉心培养。 若论指挥能力,徐达无疑是第一,常遇春、李文忠难分高下,冯胜稍逊一筹,傅友德虽然能力出众,但身份特殊,难与徐、常、李、冯这些从龙嫡系相比。 蓝玉说破天,也顶多与常遇春、李文忠一档,绝对不及徐达。 与冯胜、傅友德、汤和相比,蓝玉资历要浅的多,但气焰却何止高出十万八千里。 如今这三位老帅,哪一位不是夹着尾巴做人?可这位舅姥爷呢?仗着战功,仗着与太子的特殊关系,放飞自我。 众将喧哗着劝酒,笑闹之声震动屋瓦,歌姬舞女,彩袖飞扬,丝竹管弦,声传三里,一派穷奢极欲、放纵招摇的景象,令人目眩神摇,更令人心惊胆战。 朱允熥置身其中,只觉得心头压了块巨石,舅姥爷这么不知道收敛,简直是抱着干柴坐在火炉边——自寻死路! 他甚至可以断定,在蓝府数以百计的奴仆之中,一定藏着为数不少的锦衣卫,此时此刻,在场每一个人的言行,全被记录在案了! 他突然脊背发凉,皇祖让他来送蓝玉,莫非也是一种考察?考察他镇不镇得住这伙悍将?或者考察他如何对待这伙悍将? 蓝玉意气风发高踞主座,常昇作为亲外甥,恭敬陪侍在右,朱允熥身份最尊,被让至左首。 众将端着酒碗围拢过来,领头的仍是曹震: “皇太孙殿下!往后咱这帮淮西老兄弟,就跟着蓝大将军,为皇太孙殿下您效死力!今日见着您,末将这心里……嘿,就跟当年见着常大将军!” 后面众人纷纷附和,“皇太孙”之声此起彼伏,喊得又响又亮,仿佛朱允熥早已正式册封。 朱允熥急忙起身,连连摆手,高声道: “诸位伯侯将军慎言!朝廷名位,自有祖宗法度,岂可随口混叫?此等言语,万万不可再提!” 在这群高声大嗓的激昂武夫中,他的声音如同蚊子叫。 张温满脸堆笑:“殿下您过谦了!皇爷的意思,咱们谁人不知?您不是皇太孙,谁还能是?这碗酒,您一定得喝!” 连一向儒雅的孙恪也含笑点头:“徐家勋贵之首,军中根基深厚。殿下有此后盾,稳如泰山。”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朱允熥实在推辞不过,只得将酒碗凑到唇边,算是全了一点礼数。 他在心里哀叹,这些武勋全会错意了,以为向他表忠心是在帮他,实际上恰恰相反,是在害他。 诸将敬完“皇太孙”,轮番敬酒的目标便转向了今日的绝对主角——蓝玉。 与朱允熥的推拒截然相反,蓝玉是真正的来者不拒,酒到碗干。 转眼间,十余碗烈酒己倒入五脏庙,眼神也更加狂放。 朱允熥看得心急,向舅舅递去一个眼色。常昇硬着头皮起身,婉言劝道:“舅舅,酒多伤身,不如稍歇片刻?” 蓝玉醉眼一瞪,厉声呵斥:“闭嘴!老子喝酒,什么时候轮到你小子来管束?滚一边坐着去!” 常昇被当众斥责,脸涨得通红,讪讪地坐了回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蓝玉忽然看向张温:“让你去兵部核销此番出征的账目,那边怎么说?” 张温正喝得带劲,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 “大将军,您可别提了!兵部那帮酸朽文人可恶至极!不是质疑账目不清,就是斥责开支不实,还要反复核查!烦死个人!” 蓝玉勃然大怒: “老子提着脑袋砍蒙古鞑子!他们在南京城里摇着鹅毛扇,还有脸跟老子说三道四!莫非真要老子去兵部当尚书,让那帮龟孙子到前线走一遭,闻闻血腥味?” 曹震扯着嗓门附和: “大将军是何等身份?兵部尚书的位子,让蓝春、蓝斌两位公子坐,就绰绰有余了!您说叫那帮酸儒上前线?只怕还没见着蒙古人的影子,就先吓得尿了裤子!” 满堂将领哄然大笑,都觉得此言痛快。 蓝玉更加骄狂,对着张温吼道: “你!现在就去兵部!告诉茹瑺老儿,再敢啰嗦半句,老子绝不轻饶!” 曹震补充道: “最可恶是兵部主事齐德!那王八蛋阴阳怪气,屁话最多,感觉他就是存心故意的。 咱弟兄在前线浴血杀敌,在他口中,反倒成了耗费军粮的罪人!” 蓝玉怒从心头起,又是一掌拍在桌上: “你这混账行子!他屁话多,你不会扇他嘴巴子?!去!现在就去,他再敢放一个屁,给我往死里揍!出了事,老子顶着!” 朱允熥再也看不下去,霍然起身: “舅姥爷!此事万万不可!殴打朝廷命官,成何体统?皇祖父知晓,如何收场?” 蓝玉极不耐地挥手打断:“休要拿你爷爷来压我!老子当年替他打天下的时候……” 后面更是说出许多大不敬的话。说话间,曹震、张温已晃悠悠走出厅门。 此时再与这伙醉汉理论已无任何意义,朱允熥当机立断,趁人不注意,从侧门溜出,一登上御辇就急声吩咐: “快!回东宫!” 御辇离开凉国公府的喧嚣,驶入宫墙投下的巨大阴影中。 朱允熥火急火燎闯入东宫,在书房找到父亲,气喘吁吁拉起父亲就走。 朱标被他弄得一怔,皱着眉喝问: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究竟是何事?” 朱允熥来不及细说,半推半拉地将父亲请上车驾,连声催促车夫:“快!速往兵部衙门!越快越好!” 待他们赶到兵部衙门前,远远就听见里面喧哗声传出,还夹杂着愤怒的呵斥声,以及器物倒地声。 父子二人快步闯入内堂,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曹震正揪着茹瑺,唾沫横飞地咆哮,茹瑺面红耳赤辩白着; 张温更是凶悍,跨坐在兵部主事齐德身上,钵大的拳头高高举起,眼看就要落下! 朱标须发皆张,厉声喝道:“住手!尔等眼中还有王法吗?莫非是要扯大旗造反?!” 第67章 以命相博 朱标十几年的监国太子不是白当的,曹震、张温二人在看到他那一刻,如同被迎头浇了一桶冰水,慌忙松手,“噗通”跪倒在地。 朱标面色如铁,厉声喝斥: “你们是得了失心疯吗?竟敢闯到兵部殴打堂官,此种行径,视同谋反!朝廷律法在你们眼中,成了儿戏吗?" 曹震仍然强自镇定,梗着脖子辩解: “殿下容禀!是这些文官欺人太甚,处处刁难前线将士,臣等一时激愤……” 朱标不等他说完,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曹震脸上浮起鲜红的掌印,伏在地上,再不敢出声。 朱标费尽心力,左右弥缝这么多年,只求各种势力能够相安无事,然而他突然感觉自己走错了路。 近来他身体更加虚弱,夜里常常胸闷心悸,有时候真怕自己闭上眼睛后,就再也看不到明天的阳光了。 朱标突然一阵眩晕,差点摔倒在地,幸亏用手撑住了书案。 见此情景,朱允熥急忙冲上前,紧紧抱住父亲的手臂,大声哭喊: “爹,再大的事,也没您身子要紧,您可千万不能动气啊!您碍不碍事啊,要不要传太医?” 关键时刻还是儿子贴心,朱标拍了拍朱允熥手背,轻轻推开他。 然后弯腰拾起那顶破损的官帽,郑重其事地将帽子递还给茹瑺,并且仔细为他整理扯乱的衣领。 茹瑺开始陈述事情经过,委屈至极。 朱标抬手打断,亲手扶起还趴在地上的齐德。 齐德此刻己泪流满面:“殿下!臣等个人荣辱不足挂齿,可他们打的是朝廷的颜面!敢在兵部衙门殴打命官,分明是藐视国法纲常!” 朱标沉默片刻,低喝一声:“来人!将曹震、张温押送刑部大牢,披枷戴锁。没有孤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侍卫应声而入,架起面如死灰的二人。 朱标望着他们被拖走的背影,长叹一口气,说道:“允熥,随孤面圣去。” 朱允熥跟在父王身后,心中愤怒又无奈,蓝玉这样疯狂作死,会要了父王性命。 以父王仁厚的性格,肯定想保住蓝玉性命,可是法不容情。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元璋听完朱标禀报,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蒋瓛布下的暗桩早已将蓝府中事一字不差报了上来,太子却还在袒护蓝玉,竭力想将事情局限在曹张二人身上。这令朱元璋愤怒又无奈。 “标儿,你总说咱手太狠。今日你亲眼见了,你就摸着良心跟咱说说,是咱手太狠,还是他们不知死活?” 朱标无言以对。朱元璋开始喋喋不休的诉说,怎么样怎么样笼络勋臣。 他说:"胡惟庸被杀后,咱还认真反省过,是不是对淮西勋贵不够好?深思熟虑后,与一大帮勋贵结成姻亲。" "朕最喜爱朱椿,为他聘的是蓝玉之女。朕的意思还不明白吗?朕的孙子是他蓝玉的外孙,这不就是永保他家富贵吗?" "咱正准备给这伙子骄兵悍将摆庆功宴,他们倒好,跑到兵部把茹瑺给打了!欺天啦!欺天啦!" 朱元璋说到最后己经变成了咆哮。 朱允熥垂首立在父亲身侧,瑟瑟发抖,一场血腥屠杀似乎已经不可避免了。 他太清楚茹瑺在皇祖父心中的分量。 洪武初年,皇祖父梦见一位天神自云端降下,声如洪钟,言明特来辅佐真龙。 翌日皇祖父巡阅卫所,竟见一人容貌神态、言行举止与梦中天神一般无二,此人便是茹瑺。 自那以后,皇祖父便对茹瑺深信不疑,常以“朕的护法天神”相称,多年来连一句重话都未曾说过。 更难得的是,这位茹尚书为官清正,才干出众,却从不居功自傲,始终本分厚道,是朝中少数能让皇祖父既敬重又信任的老臣。 曹震张温打别的官,自己还可以替他们辩解一下,求一下情,但打了这位茹尚书,那就是必死无疑了。 以皇祖性格,绝不止于杀曹震、张温,一定会杀蓝玉,蓝玉一旦被杀,舅舅常昇一定在劫难逃。 忙活了这么久,忙了一个寂寞,朱允熥只觉心灰意冷。 此刻,朱元璋已站起身: “咱朱重八可曾亏待他蓝玉?咱念着他是常遇春妻弟,巴心巴肝栽培他,言必听,计必从,所奏皆准。一次次犯过,一次次宽宥他。 御辇给他坐,嫡孙送他回府,天大体面都给了!封赏、叙功、赐宴,不日即下,他连这三两日都等不及了吗?咱活着,他都敢如此明目张胆,咱死了,这天下,还能姓朱吗?” 他踱到朱标面前: “他打的哪里是茹瑺和齐德?他这是打了朕的左脸,然后再打朕的右脸!茹瑺是什么人?不用朕说了吧?朕的兵部尚书!朕的太子少保!齐德是朕亲点的状元,竟被他的狗腿子坐在胯下殴打!” 朱元璋一掌拍在御案上:“标儿,你告诉朕,这口气,该忍吗?” 朱标垂下眼帘,声音发涩: “儿臣闯进去时,那两个狂徒醉得不成样子。父皇……能否网开一面?” 朱元璋转向朱允熥,两只眼睛布满血丝: “好孙儿,你说!该不该网开一面?他们在府上怎么胡闹,你比朕清楚。” 朱允熥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是错的,什么都不说仍然是错的。 在皇祖洞穿灵魂的逼视下,朱允熥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变成了一张惨白的纸。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晃了晃,眼神瞬间涣散。 随即,在两双惊愕的目光注视下,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有,直挺挺向后倒下。 “砰!” 身体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惊心动魄。 “熥儿!” 朱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手脚冰凉,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还是朱元璋反应更快一分。 他脸上的滔天怒火被惊恐所取代,从御案后冲了出来,一把将倒在地上的孙儿紧紧抱在怀里,触手己是一片冰凉。 “允熥!允熥!你醒醒!看着皇爷爷!”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 他用力拍打着孙儿脸颊,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传御医!快传御医!!” 朱标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凄厉变了调,发疯似的朝殿外嘶吼。 片刻之间,七八个太医连滚带爬冲进了西暖阁,一个个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为首太医颤巍巍伸出手指,搭在朱允熥腕间,只觉脉象紊乱微弱。 定睛再看时,朱允熥已牙关紧咬,面色青白,冷汗涔涔。 “陛……陛下……皇孙这是……这是惊惧过度,邪风入肺,痰迷心窍啊……” 太医声音发颤,语无伦次。 朱元璋抱紧孙子,眼中满是嗜血的凶光。 “少在这儿掉书袋!赶紧救人!朕的孙儿要是有一丝差池,整个太医院,全部诛九族陪葬!”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太医们磕头如捣蒜,几乎吓死过去。 其中一个年资最老的太医,强撑着爬过来,哆嗦着打开针囊: “陛……陛下息怒,皇孙危急,汤药恐已不济事,唯有银针渡穴,或可一试……” “那还等什么!快!”朱元璋放声咆哮。 老太医屏住呼吸,抽出最长的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燎过,看准穴位,小心翼翼地刺入朱允熥的人中。 一针下去,怀中的人儿毫无反应。 朱元璋的心沉到了谷底。 接着是第二针,第三针…… 足足七八针下去,朱允熥的身体才轻轻抽搐了一下。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比一年更漫长。 朱元璋紧紧抱着孙子,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那双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稳定如山的手,此刻却在剧烈颤抖。 朱标瘫坐在地上,面如槁木,心如死灰,唯流泪而已。 两三刻钟过去了,朱允熥仍然没有醒来,朱元璋、朱标几乎就要彻底绝望。 整个宫廷都知道了这件事,所有人都笼罩在莫名的恐惧中,郭惠妃带领所有妃嫔,跪在佛堂诵经乞福。 吕氏也在其中,她默默祷告老天开眼,让朱允熥早死早投胎。 整整两个时辰后,所有人都陷入了绝望。 朱允熥却终于发出一丝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气若游丝叫了声: “爷爷……” 朱元璋如听天籁,放声大哭:“我的儿,爷爷在这里!" 他紧紧地抱着,仿佛一松手,这失而复得的孙儿就会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太医们跪在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喘。 朱标声音沙哑,父皇,让太医再给熥儿瞧噍吧。 朱元璋这才如梦初醒,极其小心地将朱允熥放回榻上,动作轻柔得如同安置一件稀世珍宝。 他转过头来,刚刚还充满泪水的眼睛,瞬间恢复了帝王的锐利,刺向跪伏在地的太医。 都聋了吗?太子的话没听见吗?快滚过来诊脉!再有半分差池…… 后面的话没说,森然的杀意让所有太医头皮发麻。 院使爬着向前,再次搭上朱允熥的腕脉。 陛下,窍络已通,险关已过,只需精心调养,切忌再受惊吓… 朱元璋紧绷的脸终于松驰了几分,按了挥手,都滚出去候着,药煎好了立刻送来。 太医们踮着脚尖退了出去,生怕脚步声重了,惊扰到榻上的皇孙,引来杀身之祸。 朱元璋坐在榻边,目光须臾不离孙儿的脸。 第68章 太子朱标的满腔怒火 朱标也喜极而泣,握住儿子的手,连声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父王在这里,没事了,没事了……” 朱雄英和朱允熥长得极像,都酷似常兰,这么多年,朱标还是第一次这么长时间,这么近距离地端祥这张脸。 往事如烟,徐徐漫上心头。他是一个深沉内敛的人,此刻也早己泪眼模糊。 朱允熥身体依旧虚弱,醒了一会儿,眼神迷茫,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很快又沉沉睡去,但呼吸已趋于平稳。 看着孙儿睡去,朱元璋脸上的柔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愧疚。 他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刚才疯子似的咆哮吓着了孩子啊?这孩子重情重义,听到舅家要遭难了,吓到晕厥过去了? 他示意朱标到外间,“蓝玉暂不处置。曹震、张温,就按你说的,先在刑部大牢里关着。一切,等允熥痊愈再说。” “是,父皇。”朱标知道,这是父亲最大的让步,也是看在了允熥险些出事的份上。 暖阁内只剩下朱元璋和榻上安睡的朱允熥。 朱元璋坐在榻边,凝视着孙儿熟睡中仍微皱的眉头,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眼神里有慈爱,有担忧,更有深不见底的思量。 允熥的反应,实在过于激烈了。这孩子聪慧异常,心思缜密,仅仅是因为害怕自己的怒火吗?还是说,他预见到了某种更可怕的未来,以至于心神俱裂? 蓝玉……淮西勋贵……允炆……太子身体……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乱麻缠绕在朱元璋心头。 “允熥啊允熥,”朱元璋低声自语,仿佛在对孙子说,又仿佛在对自己说,“你把爷爷的心都搅乱了。可这大明的江山,不能乱啊……” 与此同时,东宫。 朱允炆在自己的寝殿内坐立不安。他已经知道乾清宫发生的变故。 虽然细节不甚清楚,但“昏厥”、“危急”、“太医束手”这些关键词,足以让他心惊肉跳。 吕氏悄然走了进来,屏退了宫人。 朱允炆低声惊叫:“母亲!那边……那边到底怎么样了?他……他死了吗?” 吕氏摇摇头:“刚传来的消息,醒过来了,暂无性命之忧。” 朱允炆脸上瞬间闪过失望:“那……皇祖父有没有说什么?父亲呢?皇祖父会不会杀了蓝玉和常昇?” “你皇祖父下令此事暂不追究,一切等允熥康复再说。你父亲……怕是更心疼他了。”吕氏的语气苦涩而无奈。 朱允炆颓然坐下,双手掩面:“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能逢凶化吉?为什么皇祖父和父王眼里只有他?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吕氏按住儿子的肩膀,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明天到了大本堂,想方设法,将消息悄悄传给黄先生,他跟齐德是同榜进士,你让他联络朝中文官,集体上本,弹劾蓝玉、常昇,就说他们聚众密谋,图谋不轨……” 朱允炆道:“母亲,你说皇祖父会信吗?” 吕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傻孩子!皇祖父信不信有什么要紧?经此一次,皇祖父肯定恨透了蓝玉跟常昇。 文官弹劾不过是给皇祖父架一个梯子,递一把刀子,皇祖父才好有由头惩治蓝玉和常昇,即使不杀他们,也要扒他们一层皮。 只要搞倒了蓝玉和常昇,那个短命鬼的儿子算什么东西?” 朱允炆心领神会,一心盼着早点去大本堂。 虽然朱元璋和朱标竭力控制消息,但宫廷里的秘密很难守住。 常昇和蓝玉很快知道了朱允熥昏厥、差点丧命的消息,两人后怕不已。 常昇不停埋怨蓝玉:“舅舅,允熥那孩子人小心大,提醒你要收敛、要谦抑、要低调,你全听不进去。让曹震和张温到兵部闹事,你是怎么想的?” 蓝玉的酒早就醒了,心里也后悔不迭。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在皇孙险些死了面前,任何言语都不值一文钱。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皇权一旦真正震怒,是何等的恐怖。 他这把锋利无比的刀,在触碰到底线时,也可能瞬间折断。 整个南京城的上空,都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朝臣们窃窃私语,交换着恐惧的眼神。 谁都知道,一场本该席卷朝堂的血雨腥风,因为一个孩子的突然昏厥,而强行暂停。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蓝玉与常昇便心急如焚地赶到皇宫午门外。朱雄英没了,常兰没了,朱雄英是常家和蓝家与皇家的唯一联系。 然而,往日尚可通融的宫禁,此刻却如铁桶一般。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亲自按刀立于门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身后甲士环列,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常昇硬着头皮上前,陪着万分小心拱手道:“蒋指挥,有劳通禀,我等想求见太子殿下,当面请罪。” 蒋瓛面色冷硬:“国公恕罪,陛下有严旨,宫禁期间,一只苍蝇也不得放入。末将不敢徇私。” 蓝玉听得心头火起,脸色一沉,转身欲走,却被常昇死死拽住衣袖。 此刻根本不是摆谱的时候,常昇强压着心头焦虑,再次向蒋瓛躬身,几乎是在哀求: “蒋指挥,行个方便吧!昨日之事,实乃我等罪过,只求面见太子陈述悔过之心……” 蒋瓛冷笑,依旧公事公办:“国公,非是末将不肯通融,实是皇命在身,不敢违逆。您就别再让末将为难了。” 蓝玉闻言,本就黝黑的脸变得更黑,照他以前的性子,早就一口浓痰喷到蒋瓛脸上了。 常昇仍不死心,试图从蒋瓛口中探听些许宫内消息,压低声音问:“蒋指挥,宫里头……三殿下他……可还安好?” 蒋瓛眼皮都未抬一下,漠然道:“国公,此乃宫闱秘事,末将无可奉告。” 直到此刻,蓝玉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昨日那场庆功宴,怕是捅破了天。 他看着常昇在蒋瓛面前如此卑躬屈膝,而对方却油盐不进,一股无名怒火直冲头顶。 常昇将蒋瓛拉到一旁,低声下气道:“蒋指挥若能行此方便,常某愿以五万两白银,外加鼓楼巷一栋宅子……” 蒋瓛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也罢……看在常国公如此诚心的份上,蒋某便冒死替二位通报一声。太子见与不见,与蒋某无关。” 常昇忙说:"那当然,那当然。" 约莫半个时辰后,蒋瓛去而复返,神色依旧冷淡,对翘首以盼的二人低声道: “太子殿下口谕,念在尔等悔过心切,准你们从东华侧门悄入。记住,是你们自己设法进去的,蒋某从不知情。” 常昇与蓝玉心中凛然,明白“悄入”二字意味着此行吉凶难料。然而事已至此,他们已无退路,只得依言绕至东华侧门。 文华殿内,太子朱标端坐于书案之后,低头批阅奏章,仿佛全然未察觉二人的到来。 他没有赐座,甚至未抬眼。今天到文华殿来问疾的人特别多,他一概不见,只见了徐辉祖。 当听到三皇孙转危为安时,徐辉祖连说五六个好字,又问朱标,他家里有许多上好的药材,要不要送到宫里来。 夏福贵像影子一样站在廊柱边,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这紧张透顶的气氛让他一个太监都受不了。 常昇与蓝玉尴尬地站在原地,足足过了半刻钟,常昇硬着头皮,打破了难堪的沉默,上前一步,低声问: “太子殿下……允熥,他……现下如何了?” 朱标终于缓缓抬起头,脸上并无怒色,但冰冷的眼神和紧抿的嘴唇,却透出令人胆寒的谴责。 他目光如刀,刺向了自己的小舅子。 “常昇,你这个做舅舅的,要孤如何说你?旁人都是拼了命地护着自己的外甥,你呢?你究竟做了些什么?是不是非要等到允熥的性命断送在你们手里,你们才肯甘心?” 他越说语气越是沉痛,猛地将手中的朱笔掷于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对得起你早逝的姐姐吗?!混账东西!你姐姐临终时拉着你的手,是怎么跟你说的?” 常昇被这番诛心之论说得面色惨白,羞愧得无地自容,只能深深垂下头,承受着姐夫的训斥。 一旁的蓝玉脸上青红交加,但形势比人强,他只得深吸一口气,上前拱手道: “殿下息怒,千错万错,皆是臣一人之过。臣……臣不过是打了一场胜仗,便得意忘形,昏了头了!加之那帮混账东西不停灌酒,直灌得臣五迷三道,当时究竟胡言乱语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混账事,臣……臣实在是记不分明了……” 朱标沉默了下去,目光重新落回奏章上。过了许久,久到蓝玉和常昇背上都沁出了冷汗,他才再度开口: “凉国公,你也是年过半百,历经风雨的人了。为何连允熥一个孩子都懂得的道理——树大招风,亢龙有悔——你却至今参不透,学不会?” 他停了停,将头扭向一边: “你要孤如何说,你才能明白?你手上攥着的,不单单是你蓝家满门的性命,还有常家上下的安危!此番是允熥福大命大,闯了过来。倘若他当真有个三长两短……” 蓝玉又要请罪,不等他开口,朱标极其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现在说这些已无用处。你们回去吧,老老实实待在府里,等待父皇圣裁吧。但愿你们能逃过此劫。” 第69章 朱允熥乾清宫对质 乾清宫西暖阁里药味弥漫。 朱允熥靠在软榻上,眼见朱元璋又舀起一勺汤药吹凉递来,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身体往后缩:“爷爷,孙儿真的没事了,这药……实在太苦了。” “不行!”朱元璋板着脸,不容商量,“太医说了,一顿都不能少。乖乖喝了,身子才能好利索。” “您从前不总说太医的话是放屁么?”朱允熥忍不住小声反驳,“如今倒拿他们的话当圣旨了……孙儿真的喝不下了,再喝怕是要吐出来,求您了,真不喝了……” 看着孙子那副苦不堪言的可怜模样,朱元璋举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将药碗撂在了一旁的矮几上。 殿内静默片刻。 朱允熥觑着祖父脸色,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爷爷,曹震和张温那两个混账……后来是怎么处置的?” 朱元璋生怕再刺激到他,语气刻意放得平缓:“那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咱已将他们下到刑部大牢里关着了。” 听到“刑部大牢”四个字,朱允熥心头微微一松——人关在刑部,意味着此案仍在常规司法程序之内,事情尚可控。 他立刻想起父王当日的安排,那“无手谕不得探视”的命令,实则是在力保事态不进一步扩大。 朱元璋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话锋随即一转:“那日在蓝玉府上,你都听见、瞧见些什么了?跟爷爷细细说说。” 朱允熥心知这是关键,沉吟着,开始从自己的视角详细还原现场: “起初倒也无事,不过是军中汉子惯常的吹嘘、饮酒、划拳,喧闹得人头疼。那帮人围着孙儿,叽叽喳喳聒噪不休,孙儿几次想走,可那毕竟是母妃的舅家,实在抹不开情面。” 他留意着祖父的神情,继续细致地道来: “后来,是舅姥爷突然问起张温,关于北征钱粮在兵部核销之事。 张温当时已喝得舌根发硬,抱怨说茹尚书还好通融,唯独那齐主事,压根不通兵事,却处处刁难,手续繁琐至极,他根本搞不明白对方之乎者也在说些什么,心里觉得万分憋屈。” “本来席间气氛尚可,谁知舅姥爷一听就动了怒。 舅舅当时还起身劝他少饮酒莫动气,反被舅姥爷当众斥责,脸上挂不住,却因满座宾客不好发作,只得闷头喝酒。孙儿看得出来,舅舅那日心中极为不快。” “之后,曹震、张温便起身要往兵部去理论。孙儿明知不妥,出言阻拦,可他们酒酣耳热,只当孙儿是小儿之见,哪里肯听? "舅姥爷当时怒道:‘老子在前方提着脑袋砍鞑子,他们在后方摇着鹅毛扇,还敢推三阻四!’遂命他二人直接去兵部‘问个清楚’。” “舅舅再次起身阻拦,说,‘正在宴饮,何必生事,按章程办便是’, 却又被舅姥爷一顿责骂,气得背过身去,不再言语。孙儿见连舅舅都拦不住,情知要坏事,这才急忙赶回东宫禀报父王。” “待我与父王赶到兵部时,”朱允熥说到这里,语气沉了沉, “正见曹震与茹尚书拉扯争辩,而张温……更是混账,竟将齐主事骑在身下,实在不成体统。父王勃然大怒,赏了曹震一记脆的,两人酒才醒了。” 朱元璋目光锐利,抓住一个关键细节追问:“曹震可曾动手打了茹瑺?” “并未真的击打。”朱允熥回答得十分肯定,并进一步解释, “曹震只是醉态醺醺,与茹尚书拉扯理论。 但茹尚书年高德劭,一介文臣,被武夫如此冲撞推搡,在感觉上,恐怕与挨打也无异了。 曹震那人禀性粗豪,便是与孙儿说话,也是手舞足蹈、唾沫横飞,令人难以消受。” 他言语间带上了一丝无奈,试图让祖父理解其中的隔阂: “俗话说‘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其实反过来,兵遇秀才,也觉道理难讲。“ "他们认定自己在沙场搏命,多耗些粮饷是天经地义,却被文官质疑贪墨,心中自然愤懑。以曹震、张温想来,他们都已封侯拜将,何须贪图那点小利?” 最后,他轻声点出事件的另一面: “因此孙儿以为,齐主事当时……恐怕也未必全然无过,或许言语之间,确有刺激武人之处。” "那些武夫笨嘴拙舌的,除了张嘴骂娘还会什么?让他们跟一个皇榜进士辩论是非曲直,哪里辩得过?辩不过又气不过,就动手打了。" "现在想来,也许就是这一层缘故。以他们那种粗疏的头脑,哪里懂得处心积虑去做一件事?“ “不过是喝得醉醺醺的,又仗着自己立了大功,便胡作非为罢了。皇祖要不亲自审他们,看看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朱元璋始终抿着嘴、眯着眼,安安静静地听他把话说完,直到话音落下片刻,才缓缓开口:“就这些?” 朱允熥坦然迎向祖父审视的目光:“孙儿从头到尾都在场,所见所闻就是这些,还能有什么?” “可咱听到的,与你说的不太一样。” 朱允熥眉头微皱,语气带着亲历者的执拗: “孙儿亲身在场,爷爷却说听到的与我不同。难不成……爷爷真有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咱当然有。”朱元璋嘴角牵起意味深长的笑,“锦衣卫就是咱的千里眼、顺风耳。” “原来爷爷说的是蒋瓛。”朱允熥冷笑一声,“不知他是怎么跟爷爷禀报的?” 朱元璋的目光骤然变冷: “蒋瓛报称,蓝玉席间多有大不敬之言。曹震曾说,没有蓝玉,北疆不得安宁;张温更公然宣称,蓝玉是大明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还有——” 他语气陡然加重,“蓝玉竟敢妄言,朱家江山有半壁是他打下的,甚至当众呵斥于你。这些,可是实情?” 朱允熥心头不由自主一紧。 蓝玉说话的确太嚣张了,而且油盐不进。 这是他的过人之处,同时也是他最致命的缺点。 蓝玉在军中素有“蓝疯子”之称,当年在捕鱼儿海,所有人都认为不能再继续孤军深入——若再执意前行,极可能粮草断绝,十万大军死无葬身之地。 但他偏能力排众议,坚持再行军百余里,终于撞见北元小朝廷,将其一锅端下,从而立下不世之功。 可若他没有那般嚣张,没有那般固执己见,这段历史根本不会出现。 蓝玉这种半壁江山是他打下的话,朱允熥也是自己亲耳听到的。 在自己面前都这样大放厥词,可见在别的场合也一定是挂在嘴边的,这不是闲得蛋疼在作死吗? 当时听到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面就感觉到很反感,很厌恶。 那一个时刻真想站起来驳斥他,或者拂袖而去。 但是实在跟他们蓝家常家绑的太深了,所以才强按着心头怒火坐下的。 如今这句话果然被皇祖听去了,如何替他辩白?如何替他解释?真烦人。 朱允熥沉思半晌,面上不动声色,直接点破了核心冲突: “这些话确实有过。可那又怎样?蒋瓛莫非又要故技重施,诬陷舅姥爷和舅舅谋反不成?” 朱元璋声音沉了下来:“诬陷?熥儿,你告诉爷爷,这些话他们到底说过没有?” “说过。”朱允熥坦然承认,但立刻开始进行化解, “席间都是舅姥爷十几年的老部下,个个喝得酩酊大醉,说起战场上的事,难免要吹嘘几句。曹震是个粗人,张温更是莽撞,他们说的那些话,无非是酒后给主帅脸上贴金罢了。” “好一个脸上贴金!”朱元璋冷哼一声,“那蓝玉说朱家江山有他一半,也是贴金?” “这话确实不该。”朱允熥切入关键, “可爷爷想想,舅姥爷若真有二心,怎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他分明是酒后失态,把当年跟着您打天下时的功劳挂在嘴边牢骚罢了。真要谋反的人,岂会如此张扬?” 朱元璋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 “咱知道你念着情分。可你要记住,天子脚下,他们既然敢说蓝玉是擎天柱,那么明日就敢说这江山该换人坐!” “孙儿明白。”朱允熥低声道,做最后的争取,“求爷爷看在舅姥爷此番北征立下大功的份上,看在外祖父和母妃的面上……” 朱元璋打断他,“你身子还没好全,这些事不必再操心。好好养着,朝中的事,爷爷自有主张。” 今日只能说到这个份上,朱允熥乖巧地应了声。 正静默间,汪谨言弓身而入,低声禀道:“皇爷,几位皇子、皇孙殿下此刻正在乾清门外候着,说要给皇爷请安。” 朱元璋只问:“都是谁?” 汪谨言扳着手指头数来:“有宁王殿下、岷王殿下、谷王殿下,还有秦府、晋府、燕府的几位世子……与皇孙。”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们都回去,别过来吵嚷,咱这儿正烦着呢。” 话音未落,朱允熥开口:“爷爷,让他们进来吧,许是来看孙儿的。” 汪谨言也连忙附和:“皇爷,正是三殿下所言。宁王殿下说,‘听闻熥哥前日昏厥,心中牵挂,特来探视,否则实在难安。’” 朱元璋瞥了朱允熥一眼:“既如此,叫他们进来。你去传话,来了不许喧哗,都给咱规规矩矩。” 汪谨言躬身退下,不过片刻,一行人悄声鱼贯而入。 第70章 幕后黑手浮出水面 一下子涌进这么多皇子皇孙,原本宽敞的西暖阁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朱权、朱楩、朱橞率先行礼问安,几位皇孙也依次上前。 看着满屋的儿孙,清秀的朱权,憨厚的高炽,英武的济熺,朱元璋脸上笑开了花。 朱允熥看见来了这么多人,顿时眉开眼笑。 济熿和高煦己蹭到榻边,急切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就晕了?听说太医给你扎了七八针呢,疼不疼?现在好了没有?” 朱权也走上前,握住他手亲热说道:“熥哥儿,你人都清减了一圈。” 缩在后头的朱楩和朱橞连连附和:“你不在学堂,我们都觉得无趣!赶紧好起来,别娘们儿似的病恹恹,叔不喜欢!” 济熺、高炽、尚炳也问长问短。 朱元璋忽然发觉少了一人,顺口问道:“十七,你们一块来的,怎么没叫上允炆?” 朱权正要回话,朱楩却,抢着嘟囔:“谁要跟他一块玩……那个婢养的坏种……” 话一出口自知失言,慌忙捂嘴。 朱元璋勃然大怒,一把揪住朱楩耳朵,大喝一声:“混账东西,你个当叔叔的,怎么能这么说侄儿?” 朱楩疼得龇牙咧嘴,却倔强不肯认错,他本来就坏,连父皇也被他骗了! 朱元璋自视英明神武,朱楩居然说他被骗了,这话简直比掀了祖宗牌位还可恶,扯下鞋狂扇了七八下。 这时,门外太监通传,太子、太子妃、二殿下到了,朱元璋这才松了手,还不忘啐了朱楩一口。 朱标走进阁子,诧异地问道:“今儿怎么都聚在这儿?不用上学么?” 朱权从容应道:“熥哥晕厥,臣弟很是忧心,便领着兄弟侄子们来瞧瞧。” 朱橞等人依次向朱标见礼,朱楩气呼呼站在墙角动也不动一下。 吕氏款步走进殿中,先向朱元璋行礼,然后走到允熥榻边坐下,满面忧色说道:“熥哥儿,好端端的怎么就晕过去了?听你父王说起,可把姨娘吓得不轻。” 朱允炆也走上前温言道:“三弟安心养病便是,课业落下无妨,待你痊愈,兄长陪你一道补回来。” 济熿、高煦嘴角微撇。朱楩干脆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朱标轻轻看了看三人,说道:“父皇,要不您去书房,儿臣有事要奏。” 父子俩走后,吕氏端出长辈仪态,询问起小叔子和小侄子们日常起居。 朱权规规矩矩回话,礼数还算周全。轮到朱橞时,回话又短促,又生硬。 吕氏一向厌恶朱楩,但众目睽睽之下,还是随口问了一句。 谁知朱楩发了疯,硬梆梆七个字:狗拿耗子,要你管!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吕氏花容失色,冷冰冰说道:允炆!咱们走! 朱允炆铁青着脸从朱楩身边走过,那眼神简直能杀人。 等他们背影消失不见,朱允熥说道:十八叔,这就是你不对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不能连我父王的脸面也不顾啊。 朱楩怒道:没良心的小东西,我替你鸣不平,你倒反咬我一口! 朱允熥苦口婆心说道:侄儿也是怕十八叔吃亏啊,要是让皇祖知道了,白白又要挨一顿打。 朱权出来打圆场:老十八,熥儿是不想让大哥生气,你刚才确实过了。假如她向大哥告一状,大哥会怎么想? 朱允熥道:还是权叔知道侄儿意思。父王日理万机,再为这些生气,身体扛不住。 …… 在书房内,朱标率先开口:“父皇,曹震、张温大闹兵部一事,朝野震动,恐难轻描淡写揭过。” 朱元璋问道:“又起了什么风波?” 朱标神色肃穆答道:“太学、国子监学子连日聚集礼部门前请愿,称堂堂天子门生竟遭此奇耻大辱,要求严惩凶徒。” 朱元璋大怒:“太学生不许干预国政,《大明律》忘了吗?国子监祭酒是干什么吃的?先革了他的职,再交都察院讯问!发配海南!” 朱标忙道:“父皇息怒。齐德被张温打,士林公愤,再把祭酒革职,岂不是火上浇油?” 说着,从袖子中取出一叠奏本。 黄子澄、方孝孺、刘三吾、赵勉纷纷上书,连乡居的解缙也上了洋洋洒洒三千言,要求朝廷诛杀曹、张二人,并揪出幕后指使者。” 朱元璋怒冲冲下旨:“朝廷自有法度,诸生岂可妄议朝政?再有无端鼓噪,按律严办。曹张之事,三法司正在核查。百官士林,再有妄相揣测者,严惩不贷。钦此。” 这道杀气腾腾的旨意一旦下达,恐怕会激起更大反弹,朱标更加忧心忡忡。 朱元璋沉着脸踱回西暖阁,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出清亮的吵闹声,与他方才死寂书房判若两个世界。 他停在门口,透过珠帘望去。 只见允熥半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精神却好了不少,正被他的叔父和兄弟们围着。 朱权在一旁说着什么趣事,济熺和高炽憨厚地笑着,高煦和济熿则为了一个软垫你争我抢。 朱允熥眼尖,瞥见了门外的祖父,立刻扬声道:“爷爷!爷爷您快来!” 朱元璋掀帘而入:“吵吵什么?爷爷耳朵还没聋呢。” 朱允熥扯住他的衣袖,指着在一旁傻乐的朱高煦说道: “爷爷,高煦说他馋您这儿的羊肉泡馍,都快馋哭了!您赏他一碗吃吃呗?” 朱高煦一听,脸涨得通红,"胡说!我……我什么时候说了!”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在皇祖父面前怂得最快。 朱允熥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怂货!想吃就说,皇祖父还能少了你一口吃的?” 他转而看向济熿、尚炳、朱楩、朱橞等人,“你们呢?想不想吃?” 几个半大小子互相瞅了瞅,又不敢像朱允熥那般放肆,只得眼巴巴地望着朱元璋,小声嘟囔着:“想……” 看着眼前这一张张鲜活的年面孔,朱元璋心头的阴霾被驱散了不少。 这些小子,才是大明真正生机所在。 他故意板起脸,对侍立一旁的汪谨言吩咐道: “去,告诉御膳房,立刻做几大碗羊肉泡馍来,用料要足,让他们吃个够!” 旨意一下,暖阁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朱高煦也忘了刚才的窘迫,搓着手,和其他兄弟挤眉弄眼。 半个多时辰后,几名内侍便端着数个硕大的海碗走了进来,浓郁鲜香的羊肉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暖阁。 孩子们欢呼一声,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各自端过一碗,迫不及待地将吸饱汤汁的馍块和羊肉塞进嘴里。 “唔!好吃!”朱高煦被烫得直抽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香!真香!”济熿也埋头苦干。 就连一向斯文的高炽和济熺、朱权,也吃得额头冒汗,嘴角沾着油花。 朱元璋坐在暖炕边,看着这群半大小子狼吞虎咽,听着他们因为抢肉而发出的笑闹声。 直到碗底朝天,小子们拍着圆滚滚的肚子,朱元璋才挥了挥手,“都散了吧,让熥哥好生歇着。” 他独独留下朱权,将他引至偏殿,掩上门,问道: “方才允炆进来,我瞅你们神色都很不对劲。你告诉父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父皇最重亲亲之义,刚才你们叔侄兄弟一块乐呵,独独没有允炆,父皇心里不高兴。你老实说,是他有事走了,还是你们容不下他?” 朱权很干脆地答道:“我看着他就讨厌!” 朱元璋怒目圆睁,喝道: “我原以为老十八、老十九是混账东西,原来你也这么混账!你好歹是个叔父,怎么能这么对侄儿?啊?我平时都是怎么教导你的?” 朱权直截了当说道:“去年考校《昭鉴录》,他在父皇跟前告刁状,害得我们四个人挨了一顿好打,谁不恨他?” 朱元璋怒道:“你们四个那顿打就是活该,怨不得允炆,谁让你们抄袭功课的?怎么打不得你?“ 朱权道:“好,那件事情算我们错了。但是还有一件事情,我就算父皇不留下我,我也会留下来跟父王说的。“ 朱元璋问:"什么事?" 朱权道:“父皇,兵部衙门风波实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允炆是幕后黑手!" 朱元璋只觉一股寒意窜上头顶,紧紧盯着朱权:“十七,你这句话,足以掀起一场滔天风浪说!你是如何得知?” 朱权似乎早已料到父亲会有此问,从容奏对: “半月前,儿臣奉母妃之命,去翰林院寻几幅古画。因时常往来,与值班老宦很熟,可随意出入。那天路过值房后窗,恰好听见黄子澄与齐德在内低声交谈。” “儿臣听见齐德说:‘……蓝玉又立大功,愈发骄横,只需在核验军饷军功时,咬死章程,那厮气性极大,又目中无人,激他动手易如反掌,则大事可成。’ 接着是黄子澄的声音:‘不错。一旦他殴打朝廷命官,便是践踏国法,届时士林沸腾,纵使太子想保他,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然后齐德又补充了一句,也是儿臣听得最真切的一句,他说:‘……况且,二殿下仁德聪慧,深孚众望,若……’” 说到这里,朱权刻意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父亲脸色,才继续道: “后面的话声音极低,儿臣未能听清。但‘二殿下’三字,绝不会有错!" "当时儿臣心中惊骇,悄悄走了。父皇可秘密提审那日同在翰林院当值、或可能路过附近的宦官、杂役,分开讯问,或许有人也曾耳闻片段。再者……” 朱权目光炯炯: “父皇可曾细想,曹震、张温虽是粗莽军汉,却颇有头脑,为何偏偏在核销账目时,暴跳失控?若他们真是无知蠢人,如何封候拜将?“ "再有,齐德虽身为状元,却不过是六品小官,为何非要触一群公侯大将逆鳞?" “况他熟读经史,岂会不知‘杀良冒功’、‘子虚乌有’这等话,对武将是何等羞辱?" “这分明是句句往心窝子里戳,逼曹张二人跳起来!此乃驱兽入阱之策,何其毒也!诛杀勋臣,打压嫡皇孙,操弄国本,真一箭三雕好计策。“ 父皇,儿臣斗胆说一句,速立允熥,以绝宫闱觊觎者之望。” 朱元璋沉默了,双眼微阖。 第71章 朱元璋求证真相 朱元璋沉默了,双眼微阖。 老十七向来聪慧有城府,是这帮年幼皇子中的翘楚。 他的叙述,细节清晰,合情合理。翰林院的值房、老宦官、偶遇……这些要素构成了一个可信的信息来源。 更重要的是,老十七点出了事情的关键——齐德的行为,确实超出了常规政务争执的范畴,充满了精心设计的挑衅意味。 ‘驱兽入阱……’朱元璋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蓝玉就是那头被算计的猛兽,而他自己,差点就成了那个落下闸门的人。 ‘黄子澄!齐德!你们好大的狗胆!竟敢把朝堂当棋盘!把朕的勋臣大将当作可以随意剔除的棋子!’ ‘允炆,你……’,想到这个孙子,朱元璋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敢如此行事,必然是觉得,扳倒了蓝玉,打压了允熥,允炆就能上位!’ ‘即便你未曾直接授意,此等行径,也是借着你的名头在兴风作浪!你难道就真的一无所知,清白无辜吗?’ 他睁开眼,眼中杀意森森,声音压得极低: “出了这个门,把嘴给朕闭紧了!尤其是你大哥,绝不能让他知道半分!听见没有?!” "是!此话儿臣自然晓得,何劳父皇交代!"朱权肃然躬身,退出偏殿。 朱元璋独自坐在阴影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看来,对允炆身边那些人,得好好清理一番了。这大明的江山,不能毁在这群只会耍弄阴谋诡计的酸儒手里! 朱允熥正百无聊赖地躺在榻上,忽然听见皇祖父的脚步声传来,连忙坐起身来,问道: “权叔走了吗?孙儿还想再跟他玩会儿呢。要不明天我就去学堂吧,总窝在宫里怪闷的。”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问道:“爷爷问你一件事,你觉得允炆为人如何?” 朱允熥心念飞转,皇祖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字斟句酌地答道:“允炆聪慧好学,爱读书,孙儿比不上他。” 朱元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别拿这些官话敷衍咱!咱问的不是这个,不是问他书读得怎样,是问他为人怎么样。” 朱允熥装出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睁大眼睛望着朱元璋。 朱元璋叹了口气:“好了好了,咱不跟你绕圈子了。刚才朱权跟咱说,那次他们四个挨打,是允炆告的状。你天天在学堂里跟他们一起,你跟爷爷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允熥假装思索片刻,才答道: “孙儿想起来了,那一次爷爷确实打错了人。十八叔、十九叔挨打算是应当,但为什么要打权叔和高炽呢? 孙儿看得明白,全叔的试卷是被十八叔抢走的,高炽的试卷也是被十九叔抢走的,并不是他们伙同作弊。” 朱元璋脸色沉了下来,从鼻孔里冷冷哼了一声,又问道:“允炆在学堂里跟那些叔父、堂兄弟处得怎么样?” 朱允熥答道:“允炆为人比较清高。他功课特别好,黄讲官对他赞誉有加。十八叔、十九叔、高煦、济熿等人本就不爱读书,常被黄讲官责问,因此见了允炆不太高兴。济熺和高炽跟他关系倒还可以。” 朱元璋又问:“那他跟你呢?” 朱允熥答道:“他是哥哥,我是弟弟,兄友弟恭,我们相处得很好。” 朱元璋听了朱允熥这番话,久久无语。 他突然意识到,允炆其实跟自己想象中并不一样。 原以为允炆温良恭俭让、知礼守节、谦逊好学,必定很得叔父和兄弟们的喜爱,没想到人缘竟如此之差。 这样一想,朱元璋不禁心事重重。 难道朱权那厮说的是真的? 如果允炆真是那样一个心机深沉的孩子,那还真是看错他了。 第二天一大早,朱元璋驾临武德殿,命朱允熥坐在殿柱旁一张小案后,随后传召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茹瑺。 朱允熥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护法天神”。 茹瑺年过六旬,身板笔挺,面容堂堂正正,双目炯炯有神。 尤其是那部胡须,生得十分漂亮,给人一种格外贤良方正的感觉。 茹尚书进来后,先向朱元璋行礼,接着又向朱允熥行礼。 朱允熥赶忙起身,规规矩矩地还了一礼,敏锐地意识到,必定是询问那场风波的真相。 朱元璋吩咐赐座,随后开口问道: “士林沸沸扬扬,都说要朕杀了曹震、张温,以谢天下。茹卿从头到尾都在场,且说说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茹瑺清了清嗓子,从容奏道: “陛下容禀。那日曹、张二位将军初到兵部时,就已醉意醺醺,举止倨傲。 见了臣不但不行礼,反而直呼其名,说什么‘传凉国公帅令,速速核销北征账目,休要推诿,否则拆了兵部衙门’。张温更是口出狂言,说‘尚书算个什么东西,大将军儿子也做得’。” 朱元璋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上:“混账!那两个杀才真是这么说的?” 茹瑺垂首答道,“头一句是曹震说的,第二句是张温说的。” 朱允熥暗暗咂舌,单凭这两句话,就够那两人掉脑袋的了。 朱元璋扭头瞪了他一眼,厉声喝道:“全给咱记下来!看咱不把他们剥皮实草!” 朱允熥铺平面前的宣纸,专心记录。 只听茹瑺继续禀报:“起初争议的是粮草账目。北征大军采购粮草,报价每石折银一两六钱。齐主事查出当地粮价最高不过九钱,要求按此核销。” “张温当即反驳,说,‘大军急行,哪有时间讨价还价?况且北地粮少,价格自然偏高。’ 齐主事则说:‘高一半,也才一两三钱,哪到得了一两六钱?’” “曹震十分不悦,拍案嚷道:‘从前徐大将军在时,两倍三倍价钱都出过。’ 臣觉得一两六钱的确不算太高,便命齐主事按此核销。但齐主事坚持认为不能拿国帑送人情,必须要有单据和账簿为凭。这话在理,臣也不好再说什么。” 朱元璋微微颔首:“接着说。” 茹瑺又道:“接着是民夫征用一事。曹震报称征用民夫三万人。齐主事要求见到每个民夫的画押契书方可认账。 张温解释军情紧急,许多是临时征调,来不及立契。齐主事便说,‘无契不认,否则想报三万报三万,想报五万报五万,兵部岂不成了冤大头。’” 茹瑺见皇帝没有打断,继续道:“最激烈的争执在军功核验上。曹震报斩首一万二千级,齐主事见只验收到两千首级,坚持按制只能认两千之数。” 朱元璋问:“张温如何说?” 茹瑺答:“张温当即解释,‘漠北天寒,大军转战千里,难道要拖着上万首级行军?’ 齐主事却道,’那也该有耳鼻为证。’ 曹震脸色发青说,‘割耳取鼻,我大明王师岂能做这等蛮夷之事!’ 齐主事反唇相讥,‘尔等粗莾武夫,居功自傲,咆哮公堂,比蛮夷强在何处?’“ 朱元璋沉声问道:“齐德还说了什么?” 茹瑺答道:“臣见双方争执不下,便出面转圜,说可以用缴获的北元王旗、印信为佐证。不料齐主事说,‘王旗印信亦可伪造。我看这两千首级,也未必不是杀良冒功!’" 朱元璋声音陡然转冷:“此话当真?” 茹瑺叹了口气:“张温当即拍案而起,说,‘我等在漠北浴血奋战,你竟敢污我等杀良冒功’? 齐主事回呛,‘若是真有大捷,何须虚报战功?莫非所谓的漠北大捷,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张温顿时火起,揪住齐主事衣领,摁在地上,挥拳打了三四下。臣大呼住手,曹震猛掀翻了公案,揪住臣的领子推推搡搡。后面幸好太子和三皇孙及时赶到,否则臣也要吃顿老拳。” 殿内陷入沉寂,朱允熥算是开了眼,公堂之上竟然上演全武行,可见大明朝堂之上,文官和武官的隔阂对立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朱元璋缓缓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着步,突然问道:“依卿之见,齐德是就事论事,还是存心挑衅?” 朱允熥屏息以听。茹瑺沉吟片刻后答道: “按制核查本无不妥。但‘杀良冒功’、‘子虚乌有’这等重话,实在不该出自兵部官员之口。况且齐主事明知曹、张二人刚从庆功宴出来,却句句直戳武将最在意的军功名誉,未免太过刻薄。 不过话又说过来,曹张二将确实异常跋扈,齐主事气他们不过,还以颜色,也是人之常情。臣从前做过多年都察御史,也不知该如何判断这场公案。” 朱元璋问:"士林皆曰曹张该杀,卿以为如何?" 茹瑺答道:"罪不至此,交三法司按律议处即可,不可滥杀。" 朱元璋又问:"曹张二人是存心寻衅吗?" 茹瑺答道:"武人嚣张,众所周知。曹张又是饮醉了酒,出言甚是无状。齐主事文人风骨,满口之乎者也,根本说不到一块去。曹张恼羞成怒,倚仗军功,大打出手。此事可大可小,全凭陛下圣裁。" 朱允熥不禁暗暗赞叹,这位茹尚书果然不愧"护法天神"的美誉,不偏不倚,持论公正。 朱元璋又温言安抚了茹瑺几句,命朱允熥将他送至武德门外。 待他返回殿内,朱元璋问道:“若是让你来断这桩公案,你会如何处置?” 朱允熥略作思忖,恭谨答道: “孙儿年少,于行军布阵、钱粮核销这些章程规矩实在知之甚少。其中诸多关节,更是难以明辨。但依孙儿浅见,那齐德确有存心挑衅之嫌。即便不是蓄意为之,也难免意气用事之过。” 朱元璋不置可否。 朱允熥又补充道:“孙儿以为,皇祖父不妨再提审曹震、张温,听听他们如何辩白。毕竟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朱元璋点了点头,心中暗忖:‘这孩子,倒是懂得不妄下论断。虽未经历练,却已明白兼听的要义。比起那些只会空谈的书生,倒是强上不少。’ 第72章 捉放曹 次日武德殿内,朱元璋端坐龙椅之上,朱允熥依然静坐一侧,面前铺着上好的宣纸。 带曹震、张温! 殿门开启,曹震踉跄着跑进来,扑通跪在地上,大叫:陛下!臣冤枉!齐德那厮要将我等军功一笔抹去,这口气如何能忍? 朱元璋正色说道:不急,慢慢说。功罪是非,朕自会与尔等做主。你且先说说,那日在兵部衙门是如何起的争执。 曹震道:那厮先是拿粮草说事,非说漠南粮价不该超过九钱一石。臣跟他解释,大军行进时粮草紧缺,价格翻倍都是常事。 他竟阴阳怪气地说:莫非蓝大将军的队伍是财神爷下凡,走到哪儿哪儿就物价飞涨? 张温抢着接话,脸涨得通红: 更可气的是军功!臣等报斩首一万二,他见只验收到两千首级,就非要按两千算。 臣说漠北天寒地冻,首级难以保存,他竟冷笑说:莫非北元兵将都是纸糊的,一打就化了? 曹震猛地捶地, 最气人的是,臣等提出用缴获的北元王旗作证。 他居然嗤笑说:这些东西,南京城的绣娘一日能制十件! 陛下,这可是在漠北缴获的王旗啊! 说到这里,曹震突然站起身来,一把扯开上衣,露出布满伤痕的胸膛。 张温见状也效仿着褪去上衣。 两人身上新旧伤痕交错,有些伤口还在渗着血水。 曹震声泪俱下, 您也是行伍出身,您看看这一身伤!这些新伤还没愈合,这能作假吗?我们风餐露宿,舍生忘死,也是那等酸臭文人能欺负的? 朱允熥在一旁看得心惊,粗略一数,两人身上的伤疤加起来怕是有百余处,当真是遍体鳞伤。 张温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齐德说我们杀良冒功,说漠北大捷是子虚乌有,这是在往我们心口捅刀子啊! 陛下,我们是从小兵一路跟着您干到副将的,流过血、拼过命,凭什么让一群穷酸书生骑在头上指手画脚? 不服!我们不服!曹震捶胸顿足,陛下要是不给我们主持公道,我们死了也不服! 两人唾沫横飞,不停叫嚷:我们要公道!今天寒了将士的心,往后谁还肯为陛下卖命? 朱元璋一言不发,待二人情绪稍平退下后,命传齐德进殿。 齐德从容入内,恭敬行礼:臣齐德叩见陛下。 朱元璋目光如刀:曹震、张温说你故意刁难,欲抹杀他们的军功,可有此事? 齐德不慌不忙:陛下明鉴,臣是陛下的官,不是他蓝大将军的官。臣虽只是个微末主事,但也要替陛下看守好门户,不能谁来报账都拿国帑送人情,博他们一笑。 那你且说说,那日兵部衙门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回陛下,齐德躬身道: 曹将军一进来便说,赶紧核账,蓝大将军还等着喝庆功酒呢。臣核验粮价时,张将军便不耐烦地说,咱们在前线拼命,你们在后方斤斤计较 朱元璋眯起眼睛:还有呢? 说到军功时,曹将军拍案怒喝:蓝大将军立下这等大功,你们还敢刁难?张将军更是说...... 他欲言又止。 朱元璋追问:"说什么?讲! 齐德面有难色,最后还是开口道: 张将军说:大明江山有三成是蓝大将军打下的,就算陛下在此,也要给蓝大将军几分面子! 朱元璋倾身向前:你是否说过,鞑子王旗有甚稀罕,秦淮河绣娘一日能制十件 齐德面不改色:陛下明察,臣说的是普通旌旗,并非特指王旗。那些粗鄙之言,定是有人故意曲解。 朱元璋声音转冷:那你可曾质疑过漠北大捷? 齐德从容应答: 臣只是依制核查。但曹、张二位将军确实说了不少狂言。曹将军曾说尚书算个什么东西,大将军儿子也做得,张将军更是扬言要拆了兵部衙门 说到这里,齐德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奉上: 陛下,臣并非故意刁难。这军粮一项,若按每石一两三钱核销,三十万石便是三十九万两;若按他们报的一两六钱,便是四十八万两。这凭空多出的十九万两,足够应天府全年的赋税了! 他翻开账册,继续道: 再说军功赏银。斩首两千级,按制该赏银两万两;若按一万二千级算,便是十二万两。这十万两的差额,可是够支付一个边镇全军一年的粮饷啊! 齐德越说越激动: 还有那民夫之数,三万民夫每日工食银便要六千两,一月便是十八万两。若是虚报一万,朝廷就要多支出六万两。臣手中这支笔,随便一划便是数万两银子进出,如何能不戒慎恐惧、如履薄冰? 他直视朱元璋,语气恳切: 陛下的钱粮不是大风刮来的,是工部户部费尽心力征收来的。陛下平日节衣缩食,他们却挥霍贪渎,臣不甘心! 陛下若是不信,大可去凉国公府看看,何等金碧辉煌,何等穷奢极欲! 臣听闻蓝府连器物都是玉制的,房屋也以玉为饰。床帐、护膝皆饰以金龙,又铸金爵以为饮器。 家奴数百,姬妾成群。马坊、廊房皆采用九五间数。名下田产不下三十万亩,跨州连县。他家三等仆妇,也穿绫罗绸缎…" 朱允熥在一旁听得心惊。 齐德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摆出了确凿的数字,又表明了忠君之心,将自己扮作忠臣,却将蓝玉打成了权奸。 他真怕皇祖一怒之下,就下令拿问,心里如同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 朱元璋久久沉默,将账册轻轻合上。 这些数目,朕知道了。北疆将士的军功,朕自会派人核实。你的忠心朕知道了,你挨了打,朕会替你作主的。 谢陛下隆恩。齐德躬身退下。 朱元璋转向朱允熥:传朕旨意,着都察院查处曹震、张温殴打朝廷命官事,着五军都督府与兵部共同复核漠北战功。 从刑部转到都察院,事件的性质又下降了一个档次,朱允熥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当即前往刑部传旨。曹震、张温二人从刑部大牢走出来,见到朱允熥,当即纳头便拜。 朱允熥连忙说道: “两位将军不必拜我。你们的事情并未了结,只是从刑部转至都察院继续核查罢了。 你们这次确实闹得太过火,先回家好好等着。 皇祖父说了,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一码归一码,既不会亏待你们,也不会偏袒你们。” 他郑重劝告: “往后不要有事没事就往凉国公府跑,对你们不好,对凉国公也没好处。你们立了战功,更该谨言慎行,多学学中山王、信国公的处世之道,这才是保全自身的根本。” 曹震、张温连忙对着朱允熥千恩万谢,连称“全靠皇太孙恩德”。 朱允熥一听,急忙摆手:“我刚刚已经说了,不要再叫我皇太孙!你们这样乱喊一气,会害死我的!” 他加重语气强调, “从今往后,你们也不许再去凉国公府。你们往凉国公府跑,不仅会把凉国公害死,也会把我拖进去! 你们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守好本分,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 朱允熥苦口婆心说了大半晌,曹震、张温在跟前听得连连点头,嘴里“是是是”“记住了”答应得干脆。 可刚出了刑部大门,那番劝诫就被一阵风吹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两人脚不沾地往凉国公府赶,一见到蓝玉,就急切地说: :“大将军!多亏皇太孙在中间周旋,我们俩的事从刑部转到都察院了!皇太孙还让咱回家等着,说,‘皇祖父说了,有功必赏,不会亏待你们的!’ 嘿嘿嘿…" 蓝玉怒道:“有脸笑!他让你们回家好好待着别乱跑,你们怎么转头就往我这儿跑?” 曹震愣了愣:“这不是向大将军您报告一声嘛!” 蓝玉声音拔高了几分:“报告个屁!我都要被你们害死了!行了行了,往后没事别往我府里凑,都安分点!” 曹震、张温见他动了气,不敢再多说,屁颠屁颠地退了出去。 两人刚走,坐在一旁的常昇就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点为难: “舅舅,之前我答应给蒋瓛五万两银子,还许了他一栋宅子,可我最近手头实在不宽裕,您能不能先借我五万两?” 蓝玉斜睨了他一眼,啐了一口,毫不客气地骂道: “不长进的东西!你好歹是个国公,蒋瓛算个狗屁,你巴巴地巴结他做什么?不给!” “这……不太好吧?”常昇还想劝,话没说完就被蓝玉打断。 “有什么不好的?咱们两家的势力,还怕他一个蒋瓛?他就是一条看门狗罢了,我从不拿正眼瞅他!” 常昇想想也是这个理。 那天之所以答应给蒋瓛五万两银子,是因为自己正撞见倒霉事;现在风住了、雨停了,何必还去理会他? 常蓝两家有太子做靠山,有皇太孙做靠山,在这南京城里,难道不该横着走吗? 第73章 功罪相抵 曹震与张温自刑部大牢放出,回府后痛饮了一番,只觉一身晦气总算散去。 在他们想来,此案既由刑部转交都察院,便意味着已从“刑事”降格为“风纪纠察”,顶多是罚俸了事,至多不过向齐德那厮低头赔个礼。 有皇太孙在背后转圜,陛下又显了仁慈,这事就算翻篇了。 可他们想错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凌汉,素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着称,人送外号“凌阎罗”。 二人被传唤至都察院公堂,只见凌汉高坐其上,两旁御史肃立,气氛森严。经历了牢狱之灾和御前惊魂,曹、张二人气焰已失,不敢有丝毫放肆,老老实实行礼应答。 凌汉却并未因他们的恭顺而留情。他翻开卷宗,一条条、一桩桩,冷声陈述: “曹震、张温,尔等二人,咆哮公堂,蔑视朝廷法度;毁坏部衙器物,惊扰百官办公;殴打朝廷命官,辱及朝廷颜面!兵部主事齐德,纵有过失,亦当由朝廷论处,岂容尔等动私刑于公堂之上?此风若长,纲纪何存?” 凌汉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二人心头。 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御史大夫,比刑部官员更难对付。。 一番审问下来,凌汉综合各方证词,认定曹震、张温罪责确凿,当严惩以儆效尤。 起初,曹、张二人还算老实,垂手站着,以为无非是走个过场。 凌汉清晰念出:“削夺侯爵,革除官职,追缴赏赐,流徙三千里!” 两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什……什么?!”曹震第一个跳了起来,方才的伪装被撕得粉碎。 他双眼赤红,指着凌汉咆哮: “凌老儿!你他娘的放屁!老子们在漠北砍鞑子的时候,你在哪儿?凭什么削老子的爵?凭什么流放!老子这身伤是白挨的吗?!” 张温也猛地推开椅子,怒吼道: “不就是打了个穷酸秀才吗?天塌了?!老子们北伐的大功还抵不过这点过错?你这老匹夫,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啊!” “肃静!” “公堂之上,岂容放肆!” 两旁御史齐声呵斥,杀威棒重重杵地,发出“咚咚”闷响。 凌汉面无惧色,抓起惊堂木,猛地一拍! “啪——!” 巨响震彻公堂。他霍然起身,官袍微动,伸手指着二人厉斥: “狗改不了吃屎!方才那副老实样装给谁看?怎么,在兵部打了齐德不够,还想在我这都察院公堂上,连本官也一并打了?!” “来啊!你动本官一下试试?!齐德是六品,本官是正二品朝廷大员,天子钦命的都御史!你今日碰我一片衣角,便是藐视君上,形同谋逆,按律当诛九族!有胆你就上来!来——呀!” 最后一声断喝,如平地惊雷,官威凛然。 二人被这股气势彻底震慑,骂声卡在喉中,手臂无力垂下。 如同被抽去骨头的癞皮狗,面色由赤红转为惨白,只剩满心冤屈与不敢置信。 他们失魂落魄回到府中,巨大的落差与绝望让他们彻底失控。 “砰——哗啦——!” 曹震一脚踹翻花架,名贵瓷瓶摔得粉碎。 他尤不解恨,抽刀狂劈桌椅,嘶吼道: “没了!什么都没了!爵位、官职都没了,还要流放三千里!老子半辈子拼杀,全完了!” 张温府上亦是一片狼藉,他一边乱砸,一边红着眼怒骂: “凌汉老匹夫!还有那帮穷酸秀才!老子跟你们没完!反正什么都没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出生入死搏来的荣华富贵,转眼成空,这比直接战死沙场,更令人绝望。 …… 文华殿内,太子朱标正批阅奏章,下首左右,朱允熥与朱允炆各据一席,看似读书,实则各怀鬼胎。 殿外通报,都察院左都御史凌汉求见。 这位老臣手持奏本,步履沉稳入内,向朱标及两位皇孙行礼,然后奏道: “回殿下,臣已审结曹震、张温咆哮公堂、殴辱命官案。 依《大明律》第九章第十二、十四、二十四款,及《宪纲》第二章、第四章,拟处置如下: 夺其爵位,革除一切军中职务,追缴此番北伐所有赏赐,并流徙三千里,发配边陲戍守。奏本在此,请殿下圣裁!” 此言一出,朱允熥心头剧震,万没想到凌汉出手如此酷烈,这已非惩戒,而是要彻底摧毁两位军中大将的根基! 朱允炆迅速低头,紧抿嘴唇,难掩眼中一丝快意。 朱标眉头紧锁,接过奏本细看,沉吟良久方对凌汉道:“凌卿依法办事,孤已知晓,需禀明陛下,再行定夺。” 凌汉并不多言,躬身一礼,退出殿外。 朱允炆立即起身,面带急色:“父王,儿臣忽感胸闷气短,想暂去御花园透透气,稍后便回。” 朱标正心烦意乱,只当他身体不适,挥了挥手。 朱允炆快步出殿,却未往御花园,一转弯便疾行向翰林院。他心中狂喜,迫不及待要将这“好消息”告知老师黄子澄。 几乎同时,朱允熥也站起身,神色焦灼: “父王,凌大人此议若准,必寒北伐将士之心!儿臣想去面见皇祖父,陈明利害!” 朱标本有此意,点头道:“去吧。在你皇祖面前,好生说话,莫要顶撞。” 朱允熥得了准许,一路疾行至乾清宫西暖阁。 朱元璋正在查阅北疆地图,见孙儿匆匆而来,有些意外。 朱允熥不及平复喘息,直接跪倒:“皇祖父,孙儿有急事奏报!” “何事让你慌成这样?”朱元璋放下图册。 “方才都察院凌大人议定,要将景川侯曹震、会宁侯张温二位将军夺爵革职、流放三千里!此议万万不可啊!” 朱元璋眯起眼:“如何不可?他们殴辱命官,无法无天,按律应当严惩。” “此二人刚立下赫赫战功,赏赐未至,严刑先加,边关将士,会作何想恳请皇祖父法外施恩,网开一面!” 他叩首再拜,言辞恳切。 朱元璋本就倾向于功过相抵,沉默片刻,问道:“你如此为他们求情,就不怕旁人非议你结交武将,图谋不轨?” 朱允熥坦然相对,声音清朗:“孙儿之心,日月可鉴!非为曹、张二人,实为皇祖父的江山,为大明边境的安稳!若因此遭人构陷,甘愿领受!” 朱元璋哈哈大笑:“好小子!年纪不大,心思倒重,道理也还说得通。” 此时,太子朱标亦持凌汉奏本赶来,所陈意见,竟与朱允熥不谋而合。 朱元璋不再犹豫,提笔在奏章上批红: “曹震、张温,狂悖无状,殴辱命官,本应重惩。姑念其北伐劳苦,着即功过相抵,所有叙功封赏,一概革除。钦此。” 旨意传出,不过半日功夫,整个京城官场便已传得沸沸扬扬。 武定侯府和景川侯府门前,原本门可罗雀,此刻却悄悄热闹起来。 一些与曹、张二人交好的军中旧部、淮西子弟,闻讯后纷纷前来探望安慰,虽不敢大肆庆贺,但府内压抑许久的气氛总算活络了许多。 曹震摸着侯爵常服,对着张温唏嘘:“他娘的,这身皮差点就没了!这回真得记着皇太孙的天大恩情!” 翰林院值房内,黄子澄正与匆匆赶来的朱允炆弹冠相庆,接到最终消息时,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齐泰在府中养伤,只待陛下对曹震、张温那两个莽夫施以重刑,这顿打也不算白挨。 谁知等来的旨意,竟是“功过相抵,概不追究”! 他气得几乎呕出血来,顾不得伤口阵阵发痛,挣扎着起身,一路疾行赶到翰林院,直闯入黄子澄的值房。 “黄兄!你看到那旨意了吗?功过相抵!我这顿打,难道就白挨了?这口气,我咽不下!” 黄子澄的脸色同样难看:"此事若就此了结,日后那些武夫岂不更加猖狂?你我联名上书,面见太子,陈说利害!若东宫仍有顾忌,你我便直叩宫门,求见陛下!” 齐德连连点头,随即凑到一处,密议起来。 黄子澄沉吟道:“国子监、太学之中,多有热血之士,朝廷法纪为勋贵所坏,忠直官员受此屈辱,必不能坐视!” 齐泰立刻会意,咬牙道:“好!我这就去联络几位门生故旧,这回不去礼部,直接围堵住那两个武夫的家门!" 第74章 最后的警告 黄子澄与齐泰的谋划,在南京城的文官圈子中迅速发酵。 他们深知,单凭几句慷慨陈词难以动摇圣心,必须将事态扩大,形成一股让皇帝无法忽视的舆论洪流。 次日,一封措辞极其尖锐的奏章直呈通政司。执笔人为黄子澄,数十名御史、翰林院学士联署, 奏章中,黄子澄不仅详述曹震、张温二人的罪状,更将矛头直指皇帝最新的裁决: “……今曹、张二人,恃功而骄,目无君上,践踏法度,此风若长,则功可抵过,律法何以慑服天下?悍将何以约束? 今日可殴六品主事,明日便可欺尚书、阁臣!长此以往,文武失衡,国将不国……" 与此同时,齐泰等人暗中发动的力量也开始显现。 国子监与太学之中,血气方刚的监生和太学生,在得到师长暗示和同窗鼓动后,群情激愤。 他们自幼读圣贤书,笃信士可杀不可辱。 齐德身为天子门生,竟被武夫骑殴,而皇帝竟偏袒武人。 这在他们看来,是斯文扫地,是文脉受辱! “诸君!齐状元乃我辈楷模,今日受此奇耻大辱,朝廷竟欲不了了之,我等读书人,岂能坐视?!” “武夫跋扈,竟至于此!今日他们敢打兵部主事,明日就敢踏平翰林院!国法何在?天理何存!” “走!去找曹震、张温讨个说法!要让天下人看看,这大明的天下,是讲道理的,不是比拳头的!” 煽动性的言论在学子中迅速传播。 很快,数百名头戴方巾、身着襕衫的监生、太学生,浩浩荡荡地聚集起来。 他们不再去礼部请愿,而是直接涌向会宁侯府和景川侯府。 曹震正与军中老友在后院喝酒压惊。 虽失了封赏,但保住了爵位和性命,他已觉万幸。 突然,府门外传来山呼海啸的喧哗声。 “曹震出来!” “殴打命官,国法难容!” “交出凶徒,明正典刑!” 管家面无人色跑进来:“侯爷!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太学生,把府门围得水泄不通,都在骂您呢!” 曹震一愣,“他娘的!还没完了?!” 他摔了酒杯,赤红着眼就要往外冲,“老子去宰了这帮聒噪的穷酸!” 身旁的友人死死抱住他: “景川侯!万万不可啊!这些都是国子监的学生,打不得!您刚逃过一劫,再动手,天王老子也保不住您了!” 曹震被几人死死按住,听着门外一浪高过一浪的声讨,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他这辈子在沙场上刀头舔血,何曾受过这等憋屈? 被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堵在家门口骂,简直是奇耻大辱! 会宁侯府的情况也一般无二。 张温被门外的场景气得脸色铁青。 他下令紧闭府门,命家丁严守,不得与学子冲突,自己则在厅内焦躁地踱步。 这种无形的压力,比战场上明刀明枪更让人难受。 两座侯府门前,成了南京城最瞩目的焦点。 学子们虽不敢冲击府邸,但围而不散,高声疾呼。 他们引经据典,将曹震、张温骂作“国蠹”、“悍匪”,要求朝廷依法严办。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各种流言蜚语在城中迅速传播,将曹、张二人描绘得十恶不赦。 连带着蓝玉,乃至整个淮西武将集团的名声都大受影响。 消息很快传到了东宫。 朱允熥正在习字,闻听此报,大惊失色,低声斥道: “黄子澄、齐泰这是要把事情做绝!他们以为这样能逼皇祖父就范! 这是把曹震、张温,乃至舅姥爷,往绝路上逼!也是在逼皇祖父和父王!” 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文官集团这次不再是简单的上书,而是发动了清议的力量,将朝堂争端,扩大成公共事件。 皇祖一生最重威信,被文人学子公然质疑,反应难以预料。 若龙颜大怒,很可能不再顾及任何情面。 而曹震、张温那边,被如此羞辱,又能忍耐几时? 一旦控制不住冲突再起,那就真是万劫不复了。 朱允熥扔下笔,火速往乾清宫去。 朱元璋脸色阴沉地靠在榻上。 书案上放着一大堆措辞激烈的奏章。 朱允炆被汪谨言引了进来,熟练地跪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轻声道: “皇祖父,您脸色不大好,可是头风又犯了?孙儿给您按按吧。” 朱元璋闭着眼“嗯”了一声。 朱允炆小心地将手搭在祖父太阳穴上,揉按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才缓缓开口: “允炆啊,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你小时候,身子弱,总生病,咱和你父王,没少为你操心。看你如今长得这般俊秀,书也读得好,爷爷心里高兴啊。” 朱允炆恭敬应道:“孙儿能平安长大,全赖皇祖父和父王庇佑。孙儿不敢忘恩。” “是啊,不敢忘恩……”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眉目清秀的孙子。 “你是咱的嫡亲孙子。不管你将来如何,犯了什么错,只要不捅破天,爷爷总会护着你,给你机会的。” 好端端的,皇祖突然说起这些,朱允炆心跳漏了一拍,手上也缓了下来。 朱元璋继续说道:“你那两位老师,黄子澄和齐德,这次闹得有些过了。” 朱允炆身体瞬间僵硬了。 朱元璋仿佛在闲话家常: “身为臣子,上书言事,弹劾不法,这是他们本分。咱不怪罪,反而要赞赏。但是……” 他侧过头看向朱允炆: “煽动国子监和太学的学生,围攻侯府,允炆,你是个聪明孩子,你告诉爷爷,这是什么行为?" "是,曹震混账,张温混账,不该大闹兵部。可他齐德就一点过也没有吗?" "咱亲自询问茹尚书,连茹尚书也是这么说的。“ "把曹震、张温此次北征的功勋全部革了,以示惩诫。这是朕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并非偏袒。“ "允炆,齐德背后是一大群秀才,曹张二人背后,那可是百余万丘八!咱得罪不起秀才,就敢罪得丘八吗?" "秀才聚众闹事咱怕,丘八哗变,咱就不怕吗?” 朱允炆脸色发白,嘴唇翕动,却不敢回答。 朱元璋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曹震、张温是什么人?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莽夫!被一群书生堵着门骂祖宗,若是忍不下这口气,动了手……" "你想想,那会是什么场面?几十、上百个太学生血溅当场!到时候,天下士林的口水能把朝廷淹了!江山社稷,都可能因此动荡!“ "这叫什么?这叫其心可诛!” 最后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朱允炆的心脏,让他浑身一颤,按捏的手也停了下来。 朱元璋又温和了几分: “爷爷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觉得他们是你的授业师傅,才没有深究。爷爷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在咱面前耍花招,动心思,嘿,那不是夫子庙里卖文章吗?” 朱元璋眼神里带着近乎慈悲的审视和警告: “你去替爷爷给传个话。告诉他们,适可而止。朝廷自有法度,咱自有主张。再闹下去,咱就要动手了。” 朱元璋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倦怠极了。 “允炆啊,爷爷最疼的就是你。早就想好了,把咱们的老家凤阳,给你做封地。” 他的声音带着遥远的怅惘。 “凤阳,那是咱们朱家的根啊!爷爷做梦都想回去看看。让你去,就是替爷爷守着咱们的祖坟,守着咱们的根!你是咱们朱家的长房孙,爷爷对你的期望,高着呢……” 朱允炆呆在原地。 皇祖父没有一句疾言厉色的斥责,全程都是慈爱的口吻,却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恐惧。 他明白了,自己所有的心思和动作,在皇祖父眼中,就像跳梁小丑一般可笑。 凤阳就藩的安排,更是彻底断绝了他内心深处不该有的念想。 朱允炆终于说道:“孙儿……孙儿明白了。孙儿……一定将皇祖父的话,原原本本……转告黄先生、齐先生。” 朱元璋欣慰地笑,“嗯,咱的乖孙,去吧。天黑了,早点歇着。” 朱允炆走出乾清门,与急冲冲拾级而上的朱允熥迎面相撞。 第75章 闹剧突然收场 朱允熥心事重重往上走,正思忖间,听见上方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正对上另一双向下望来的眼睛,朱允炆。他这位二哥,脸色苍白,眼神涣散,步履慌乱。 兄弟二人在石阶中段不期而遇。朱允熥停下脚步,沉默地等待兄长先过。 朱允炆也停了下来,就站在高两级的台阶上,俯视着弟弟: “三弟这个时辰了还来皇祖宫中?看来,凉国公和他党羽的身家性命,又要靠御前哭求保下了?” 若是往常,朱允熥或许会充耳不闻,但今日不同。 他的脑海中闪过曹震、张温狰狞的伤疤,闪过齐德轻飘飘的“杀良冒功”、“子虚乌有”…… 他向前踏上一级台阶,气势骤然攀升。 “二哥,这次你做的也太过分了!你将前线将士的功勋当做筹码,指使文官核算时刻意刁难,故意激化矛盾,再煽动清流学子,胁迫君父诛杀大将!” 朱允炆脸色剧变,厉声道:“休要信口雌黄!你这是污蔑!” 朱允熥打断他,目光如炬。 “是不是污蔑,你自已最清楚!今日若有任何一个热血书生死在侯府门前,会引发何等滔天巨浪?北疆将士会如何想?大明江山会不会因此动荡?” “为扳倒蓝玉,为打击我,你拿国朝安稳做赌注。这不是智谋,这是蠢。不顾士子性命,不顾社稷安稳,这是坏!” “你……你……”朱允炆连连后退。 皇祖警告言犹在耳,他不敢强词夺理。 朱允熥看向他,有厌恶,有怜悯。 “二哥,回去好好想想吧。别再被人利用,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否则……” 说着,径直从他身边拾级而上。 朱允炆僵立片刻,赶紧去翰林院找黄子澄。 黄子澄正与几位亲近的门生低声商议,见朱允炆失魂落魄闯入,众人皆是一惊。 黄子澄挥手让门生们先退下,急忙上前扶住朱允炆: “殿下,何事如此惊慌?” 朱允炆抓住他衣袖:“黄先生,收手吧!立刻让你的人撤走!” 黄子澄脸上浮现出惯常的执拗与正气: “殿下何出此言?如今正是最关键的时刻!曹震、张温,跋扈凶顽,殴辱命官!陛下受小人蒙蔽,姑息养奸。我辈读书人,理当维护纲纪,岂能退缩?” 他越说越激动,将自己置于道德制高点: “诸生心怀忠义,为公理请命,此乃士林风骨!朝廷若敢视若无物,必将尽失天下士子之心! 殿下当与诸生同心,坚持到底,方能使陛下明辨是非,重振朝纲!此乃为臣之本分,为殿下之基业计……” 他滔滔不绝,慷慨激昂,大话、空话、套话张口就来。 朱允炆断他,“黄先生,皇祖父已经知道了!” 黄子澄戛然而止,愣在当场。 朱允炆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已经明确警告我,‘适可而止’,‘再闹下去,咱就要动手了’!” 最后那句话,如同寒冬腊月一盆冰水,从黄子澄头顶浇下,让他瞬间透体冰凉。 他可以鼓动学生,可以对抗朝臣,可以暗中算计蓝玉。 但他绝不敢,也绝无能力去承受洪武皇帝的雷霆之怒。 “陛……陛下……真……真是如此说?”黄子澄声音发颤,刚才的气势荡然无存。 朱允炆无力地点头,“黄先生,再不收手,你,我,还有那些太学生,都要大祸临头了!” 黄子澄彻底慌了神,再无半分方才的风骨。 他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张,写下几行字,叫来最信任的老仆,将字条塞过去。 “快去曹府和张府门前,找到领头的几位相公,把这个给他们看!让他们立刻把人带走!" 老仆不敢多问,接过字条,匆匆跑了出去。 曹府和张府门前,激昂陈词的太学生们,很快接到指令,一场声势浩大的风潮突然收场。 朱标在文华殿坐镇,不断有内侍匆匆进出,禀报着曹、张两府门前的动静。 “报——太学生已聚集三百余人,群情激愤!” “报——有太学生开始冲击府门,被家丁拦下!” “报——曹府家丁持棍而出,与学生对峙!” 每一声奏报都让朱标眉头紧锁。 他刚提起笔要批红,又一人疾步入内: “殿下!散了!曹府和张府门前的太学生,突然都散了!” 朱标笔尖一顿,“散了?何时散的?为何而散?” “就在一刻钟前,毫无征兆,几个领头的一挥手,人群便陆续退去了。如今府门前干干净净,只剩几个清扫的仆役。” 朱标搁下笔,心中惊疑不定。这突如其来的平息,比方才的喧嚣更让他不安。 他即刻起身往乾清宫去。 暖阁内,朱元璋正与朱允熥对坐手谈。黑白子在棋盘上纵横,落子声清脆。 朱标入内,见到这情形微微一怔,躬身禀道: “父皇,曹、张两府门前的太学生,方才突然尽数散去。” 他等着看父皇惊讶的神色,朱元璋拈起一子,眼皮都没抬。 “散了?散就散了。” 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早已知晓的小事。 朱标心中的疑惑更深,不由看向一旁的朱允熥。 只见儿子端坐棋枰对面,目光沉静,仿佛也对此毫不意外。 朱元璋终于抬眼看了看朱标:“怎么,他们闹,你忧心;他们散,你也忧心?” 朱标一时语塞。 “回去吧。”朱元璋挥手,“既然散了,这事就了了。” 朱标躬身退出暖阁前,最后看了一眼棋盘。 黑子已呈合围之势,白子困守一隅——这局棋,快要结束了。 他回到东宫,步履比往日轻快许多。 心头巨石终于落了地,太学生散去,一场可能动摇国本的风波无声平息。 作为太子,他深知自己要在文武之间周旋。 既不能寒了将士的心,也不能失了士林的望。 如今这般收场,虽不知缘由,却是最好的结果。 晚膳时,他胃口大好,连进了两碗碧粳粥。 席间不见朱允炆,他随口问侍立的宫人。 宫人回答说:“二殿下回来便闭门读书,说要用功。” 朱标点了点头,突然发现家里人全都气定神闲的,只有自己一个人焦躁又忙乱。 第76章 蓝玉服软 次日午后,天光正好,乾清宫西暖阁里暖融融的。 朱元璋拿着一份奏章,正与朱标商议政事。朱允熥伏在旁边的书案上,专心补着落下的功课。 这时老太监汪谨言悄步进来,躬身低语:皇爷,凉国公在宫外求见。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顿时散了,把奏章往案上一扔:让他滚!咱不想见他!他跑来干什么?讨赏吗? 汪谨言吓得一哆嗦,弯腰就要退下。 且慢。太子朱标温声开口,转向朱元璋,父皇,既然来了,不如让他进来坐坐。 汪谨言僵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朱元璋。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挥手:行行行!让他滚进来! 不多时,蓝玉大步走进来。他先对着御座抱拳躬身:上位。 朱元璋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蓝玉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又转向朱标:殿下。 朱标抬手示意:国公请坐。 蓝玉却没动,缓步走到朱允熥面前,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伸手轻抚他的头顶:熥哥儿,身子可大好了? 朱元璋一直用余光瞥着,见状地打开他的手:滚远些!少来这套虚情假意! 蓝玉的手僵在半空,默然退了两步,垂手立在一旁。 朱元璋积压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指着蓝玉的鼻子骂道: 你还有脸来?就因为你个混账东西,允熥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了!老子恨不得剥了你的皮!你说,我朱重八哪点对不起你? 朱标在一旁暗自诧异。依蓝玉往日的脾气,被这般痛骂早就顶撞起来了。 可此刻,蓝玉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朱元璋越骂越气,足足骂了半刻钟。朱允熥见状,端起自己那杯温茶,小步凑到朱元璋身边:爷爷,别骂舅姥爷了。您喝口茶润润嗓子。 朱元璋接过茶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一放:好!老子嗓子不疼了,老子今天非骂个痛快不可! 朱标温声劝道:父皇消消气。凉国公年过半百,您当着晚辈的面这般训斥,实在不合礼数。 你给老子闭嘴!朱元璋立刻掉转枪头,老子现在就想宰了他! 又唾沫横飞骂了一大篇。即便如此,蓝玉依然像根木桩似的立在那里,毫无反应。 这反常的沉默,不仅让朱标和朱允熥意外,连骂累了的朱元璋也察觉出异样。 他喘着粗气瞪着蓝玉:哑巴了?蓝小二!说话!你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当木桩子杵在这儿恶心人啊? 蓝玉这才抬起头,又望了望朱允熥苍白的脸,重重抱拳:上位,臣知错了。臣......对不起常兰。 朱元璋愣住了。在他记忆里,蓝玉是从不认错的人。 他依旧板着脸:现在知道对不起常兰了?早干什么去了! 蓝玉声音低沉:常兰走的时候,拽着我的袖子说......一直拿我当亲爹看......让我务必照顾好几个外甥和允熥...... 他声音有些哽咽:我这些年光顾着打仗,没尽到心......这次还差点把允熥的命给弄丢了...... 他看向朱元璋,眼神沉痛:那天常昇慌慌张张跑来,说允熥出事了......我当时......当时死的心都有了! 我都想好了,允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二话不说,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第二天去见太子殿下,殿下发了很大的火......我回去把自己脸都抽肿了......今天来,就是想看看允熥......现在见孩子没事......这颗心总算能放下了...... 他停了停,又恢复往常那副硬挺的模样: 那天就是多喝了几杯。那些人进门就没好事,光知道往死里喝,喝得醉醺醺了,就满嘴胡吣!从今往后,一个都不许进我家门。 他抬头看向朱元璋,满眼悔恨:那天我真是喝糊涂了,差点铸成大错,我肠子都悔断了。上位骂够了没有?骂够了我就走了。 朱元璋张了张嘴,最终挥挥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蓝玉对朱元璋和朱标分别抱拳,又深深看了朱允熥一眼,转身离去。 朱标开口道:允熥,去送送国公。 朱允熥放下笔,跟了上去。 两人默默走出乾清门。蓝玉停下脚步,笨拙地问:吃饭可好?睡得如何?头还疼吗? 朱允熥答道:都大好了。 蓝玉点点头:学堂里那些功课,学不会就别学,千万别累着身子。 知道了,朱允熥认真地看着他,舅姥爷,经过这事,您就彻底改了吧。如今您功成名就,安心养老便是。 蓝玉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本奏折递过来,回头望了眼乾清宫: 你爷爷方才骂得我无地自容。这折子你替我递上去,准了我就回凤阳养老。 说完把奏折塞进朱允熥手里,转身大步离去。 朱允熥目送着蓝玉远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这头倔驴,总算套上笼头了。 他转身回到西暖阁,将奏折递给朱元璋:爷爷,舅姥爷让转呈的。 朱元璋展开奏折,看着看着,脸上露出诧异之色,递给朱标: 标儿,蓝玉说要卸甲归田,回凤阳养老。你说这是气话还是当真? 朱标仔细阅毕,说道:不像气话。他说想走,就是真要走。 那你说该不该准? 全凭父皇圣裁。 朱元璋眉头一皱:咱问你话,别推来推去。你说该不该准? 朱标沉吟道:儿臣以为不该准。他刚立大功,若不得封赏就回凤阳,外人难免妄加揣测。不如让他在京中荣养。一旦战事再起,随时可以起用。 朱元璋心里暗忖: 蓝小二,你这个狗肏的,你娘把你重养了一回?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今日又是服软,又是认错,还骂不还嘴。看来是真心护着允熥,先前怕是错怪他了。 朱标见父皇神色缓和,含笑说道: 父皇,说起来今年八月初八是您六十五岁寿辰。前些日子因军务繁忙,竟把这个大日子给错过了。儿臣想着,不如趁眼下诸事已定,给您补办一场寿宴如何? 朱元璋连连摆手:麻烦!麻烦!咱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 父皇,您别嫌麻烦,朱权、朱楩、朱橞这两年都要去就藩了。趁着这次寿宴,让咱们一家子好好聚聚,祖孙三代热闹热闹,岂不美哉? 朱元璋看着儿子诚挚的目光,又瞥见一旁允熥期待的眼神,心头一软。难得标儿有这份孝心,这些日子也确实太过紧绷了。 行吧,朱元璋终于松口,你看着办,不过一切从简。 儿臣遵旨。朱标含笑应下,转头对朱允熥使了个眼色。 朱允熥立即会意,凑到朱元璋身边笑道:孙儿定要好好给爷爷准备一份寿礼! 朱元璋看着儿孙的笑脸,连月来的阴霾总算散去了几分。 第77章 不动声色清除威胁 蓝玉主动认错服软,朱标心头一块巨石总算落下,满意地离开了。暖阁里只剩下祖孙二人。 朱允熥像平常一样,为祖父捶背揉肩。 朱元璋又想起他不久前突然昏倒的情景,心里不由得一阵后怕,更加觉得眼前这份天伦之乐来之不易。 他忽然开口说道:"允熥,蓝玉那厮上下横跳,连累你受了不少委屈……" 朱允熥心头一动, ‘受这点委屈算什么?总好过原身幽禁至死的悲惨命运。我负重前行,不过是为了保住父王性命。只要父王寿命绵长,我就有了最大依仗。’ 见孙儿没说话,朱元璋又说道:"好在蓝玉终于幡然悔悟,不会再拖累你了。" 朱允熥沉吟片刻,觉得机不可失,终于开口: "皇祖,这一次兵部衙门风波,曹震与张温固然难辞其咎。但齐德难道就没有过错吗? 此人先是言语相激,后又伙同黄子澄煽动国子监学生闹事。 孙儿以为,他们这是在挟持清议,意在逼迫皇祖!此风绝不可长!" 他说完,屏住呼吸等着回应。 然而,朱元璋只是眯着眼,好像完全沉浸在孙儿的服侍中,鼻子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竟像是睡着了。 朱允熥心里失望,却不敢打扰,只得继续揉捏。 建议没被接受,朱允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心想着怎么除掉朱允炆身边那两个又蠢又坏的帮手。 第二天清晨,大本堂里一反常态地热闹。 皇子皇孙们早就到了,正为三天后朱元璋的六十五岁寿宴兴奋地议论着。 太子朱标已经传下话,让他们各自准备一份寿礼,不必贵重,有心意就好。 朱允炆独自坐在自己位上,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朱允熥刚坐下,济熿和高煦就围了过来。 “允熥,寿礼你备的什么?”高煦性子急,开门见山地问道。 朱允熥挠了挠头,笑道:“哎呀,还没想好呢。” 这时,岷王朱楩、谷王朱橞、宁王朱权也纷纷凑近,几个人立刻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然而按照往常时间,讲官黄子澄早该到了。今天学堂里喧闹了半天,却始终不见他的身影。 大本堂里没了讲官管束,这群天潢贵胄彻底放开了。 朱楩和朱橞为了一块上好的松烟墨该雕成蟠龙还是瑞兽,争得面红耳赤; 高煦和济熿不知怎的又扭打在一起,从案几这边滚到那边; 朱权则拉着高炽,一本正经地讨论着某本古籍的版本优劣。 整个学堂人声鼎沸,跟集市一样。 朱允熥看着这纷乱的场面,心里升起一丝疑惑。 黄子澄向来严谨守时,今天为什么迟迟不来? 齐泰挨了打在家休养还说得过去,他黄子澄完好无损,总不至于也告假了吧? 就在喧闹声快要掀翻屋顶时,比平日晚了整整一个时辰,大本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喧闹声一下子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只见大本堂管事太监躬身引着一人走了进来。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瘦,身形挺拔,穿着一身浆洗得十分挺括的青色官袍,胸前补子上绣着鸂鶒,头戴乌纱,步履沉稳,自有一股清正刚毅的气度。 管事太监清了清嗓子,尖声宣道: “诸位殿下,黄讲官另有任用。自今日起,由新任翰林院侍讲——方孝孺 方先生,为诸位殿下授业解惑。” 方孝孺? 大多数皇子皇孙面面相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黄子澄不来了?换人了?这方孝孺是谁? 然而,这个名字落在朱允熥与朱允炆耳中,却像一道惊雷! 朱允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黄先生……黄先生被换掉了?为何如此突然?他去了何处?是升迁,还是……贬斥?’ 一种失去帮手的巨大恐慌占据了他的全身,让他感到一阵头晕。 与此同时,朱允熥心中也是波涛汹涌。 他紧紧盯着一派从容、正向众人行礼的方孝孺,脑子飞快转动: ‘方孝孺!竟然是这位被后世誉为天下读书种子的方正学!皇祖父竟然把他派来了!黄子澄被悄无声息地替换,难道昨夜皇祖父的鼾声只是装睡?’ 方孝孺对堂下众人各异的神色好像没看见,他走到讲案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声音清朗如玉磬: “今日,我们讲《孟子·告子下》篇——‘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朱允炆与朱允熥心中充满疑问,黄子澄究竟去了哪里? 两人身份敏感,既没地方打听,更不敢打听,只能把疑问死死压在心底,坐立不安。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去文华殿的时候,兄弟二人几乎是踩着点赶到。 走进殿内,只见太子朱标已端坐案后,身姿挺拔如松,神情是一贯的平静温和,仿佛朝堂上不曾掀起过一丝波澜。 二人不敢多言,轻手轻脚地各自归座,连翻书都格外小心。 他们既不敢向殿内侍从打听,更不敢贸然询问端坐上方的父王。 朱标虽然素来宽厚,但随便议论朝臣调动,尤其是涉及讲官,乃是干预政事的大忌。 就在这时,殿门轻启,翰林学士刘三吾躬身入内,上前向朱标奏事。 只听得刘三吾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殿下,老臣听闻,黄子澄、齐泰二人已得调令,将分别出任广西、云南督学。此举……老臣以为,恐有不妥啊!” 这番话如同惊雷,一字不落地砸进朱允炆与朱允熥耳中。 黄子澄,广西督学!齐泰,云南督学! 一个是从五品的翰林修撰,一个是从正六品的兵部主事,一跃成为正四品学政,表面上看是连升数级的大恩宠。 可谁不知道,那是远离京城、环境艰苦的西南边陲!这分明是明升暗降,是彻头彻尾的贬谪。 朱允炆浑身发冷,他的倚仗,他的智囊,竟被皇祖父如此干净利落地清除了? 他鼻子发酸,差点哭出来,下一步,是不是也要将他赶出京城。 朱允熥心头也是大震,昨夜皇祖父那看似不经意的“鼾声”,原来并非不关心,而是早已看透一切。 他低垂着头,只听父王说道: “刘先生的意思,孤明白了。正因其才堪大用,父皇与孤,才对他们寄予厚望。” “云南、广西,亦是我大明疆土。民风彪悍,教化未开,正需饱学之士,前去宣扬圣人之道,开拓之功,有时更胜于中枢案牍之劳啊。” 刘三吾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什么:“殿下,可是……” 朱标温和地打断了他,“父皇之意已决。难道人人都只想留在京城享清福,却不愿为君父分忧,为国家镇守边陲文脉吗?” 最后一句反问,分量极重,刘三吾终于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看着刘三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朱允炆只觉得浑身发冷,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而坐在一旁的朱允熥心里却在欢呼。 皇祖父的刀,不仅快,而且狠,不需要他开口,便替他除掉了两个潜在威胁。 他偷眼望向御座,在这件事中,父王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是无可奈何的执行者?还是心照不宣的默认者? 第78章 花团锦簇的寿宴 洪武爷六十五岁大寿,这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朱标传下谕令,蠲免洪武二十一年前各省欠税,赦免一批囚犯,九边将士按人头,每人赏赐二十文钱。 筹办寿宴的圣旨既下,宫里宫外像一个抽了一百鞭子的陀螺,疯狂转开了。 尚宫局、内侍监,各衙门掌印太监脚不沾地,嗓子都喊哑了。 库房的大门“吱呀呀"一扇接一扇打开,积年好物件儿、新贡稀罕物,流水般地往外搬。 专管浣洗的院子里,一大早就能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宫女们清脆的说笑声响起。 各色仪仗、帷幔、礼服,都得赶在寿宴前浆洗得挺括鲜亮。 工匠们架着梯子,小心翼翼地将一盏盏硕大精美的宫灯挂上檐角。 小太监们两人一组,喊着号子,把沉甸甸的、绣着万寿无疆纹样的猩红地毯一路铺展到丹陛之下。 汉白玉栏杆系上了巴掌宽的大红锦缎,打的是最吉庆的如意结。 远远望去,如同给巨龙嵌上了一排鲜亮的红色鳞甲。 御膳房更是热火朝天,从三更天起就烟火不绝。 切菜的“笃笃”声、翻炒的“刺啦”声、大师傅督促的吆喝声,混着各种食材的诱人香气,飘出去老远。 负责传菜的宫人们早就演练了无数遍,端着描金绘彩的食盒,脚步又快又稳,穿梭于巍峨殿宇之间。 吉时已到,寿宴开始。 朱允熥心里明镜似的,眼前这派和乐融融,底下全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即将开始的“献诗贺寿”,就是他与朱允炆的又一次正面较量。 一直以来,他都藏着掖着,故意不出头。 但今天,他志在必得,准备了大招,不止是一首诗那么简单。 龙椅上,朱元璋穿着紫袍,嘴角带笑,心满意足地看着满堂儿孙。 太子朱标一脸温和,陪在老爹身边。 勋贵那几桌上,汤和、冯胜坐得稳如泰山,蓝玉和常昇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眼神不时往朱允熥这边瞟。 献诗开始了。 太子朱标第一个站起来,诗写得仁孝端庄,完全是标准答案,根本挑不出一点毛病。 接着是几个还年少的亲王。宁王朱权诗做得清雅脱俗,赢得一片叫好。 岷王、谷王几个小的,诗虽然嫩了点,但也中规中矩矩,博得了大家的鼓励掌声。 等到皇孙们上场,气氛一下子就变了味儿。 朱允炆稳步出列,声音清亮又恭敬: “龙飞九五应天时,万国来朝贺圣慈。仁德遍施寰宇内,孝思长系子孙枝……” 这诗做得工整精致,引经据典,文官那边立刻响起一阵压低的喝彩。 朱元璋频频点头,眼里全是赞许,大声叫好,命赏赐十二颗赤金寿桃。 朱允炆恭敬叩拜谢恩,行完礼后,退回自己座位,眼角余光扫过朱允熥,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 朱允熥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冷笑:‘笑吧,待会儿就让你笑不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朱允熥不慌不忙地走到御前,朗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家常的亲热: “孙儿允熥,恭祝皇祖父,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大白话祝寿词,让全场的人愣了一下。 就在大家刚放松下来的这一刻,他才抛出了那首精心准备的诗: “洪武开基立业煌,儿孙绕膝满华堂。不羡蓬莱长生术,但求天伦乐未央。 刀弓入库烽烟靖,稻谷盈仓百姓康。此景此情堪入画,共贺吾皇寿无疆!” 这诗跟前面那些歌功颂德的完全不一样,一股子真挚朴实的感情扑面而来。 朱元璋听得龙心大悦:“好!说得好!‘但求天伦乐未央’!熥哥儿这话,说到咱心坎里去了!” 朱允炆嘴撇了撇,皇祖果然偏心,这么蹩脚的诗也是这样赞不绝口。 喜爱你的时候,你干什么都是对的。不喜爱你的时候,你干什么都是白搭。 献完诗,就该献寿礼了。 皇子和皇孙们纷纷献上南海的大珊瑚、西域的美玉等等奇珍异宝,看得人眼花缭乱。 轮到朱允熥时,他却没拿什么锦盒玉匣,空着手走到皇帝面前,深深行了一礼。 朱元璋乐了:“熥哥儿,你的寿礼呢?难不成给咱变个戏法出来?” 朱允熥回身示意,两个太监赶紧抬上来一个巨大的画轴,慢慢展开。 起初大家以为,一定是什么名贵山水画,或者是仙鹤祥瑞,展开时才发现笔法稚嫩,充满生活气息,画是一大家子人围坐吃饭。 那是洪武元年,朱元璋刚登基不久,和马皇后、太子朱标,一群年幼的皇子公主,吃家宴的情景。 画里的朱元璋豪迈温情,马皇后眼神慈爱,朱标英气勃勃,连襁褓里的朱椿挥舞着小手,全都活灵活现…… 时光回到了二十多年前,朱元璋脸上笑容凝固了,眼神不再是那个俯瞰天下的帝王,倒像个终于回家的游子。 太子朱标也看呆了,眼眶不由得微微发热。 朱允熥清朗真诚的声音响彻大殿: “皇祖父富有四海,什么珍宝在您眼中都不稀奇。孙儿没什么别的东西拿得出手,只有这点心思和愿望: 愿皇祖父抬头时,能看到江山稳固;低头时,能看到咱一家人和和美美,就像从前一样。孙儿真心盼望,咱们朱家能永远像今天这样,团团圆圆,福气绵长!” 大殿里静悄悄的,下一刻,朱元璋爆发出酣畅淋漓的大笑,笑声中明显带着哽咽。 “好!好啊!就是这份情意,就是这份念想!这画,这心愿,最合咱的心意!这是咱今天收到的,最好最重的寿礼!” 他激动站起,拉着朱允熥的手,向全场展示。 “看看!这才是朕的好孙儿!深得朕心好孙儿!” 这一刻,朱允熥光芒万丈。 朱标眼里满是欣慰和骄傲,蓝玉和常昇激动得拳头紧握,徐辉祖也缓缓点头,朱权拍手称赞。 “恭贺吾皇喜得佳孙!“ “恭贺吾皇喜得佳孙!" “恭贺吾皇喜得佳孙!" 震耳欲聋的恭贺声中,朱允炆端坐席上,脸上维持着温和笑容,品一品御赐美酒,嘴里却是前所未有地苦涩。 皇祖赏他十二颗赤金寿桃时,他还心头一暖,此刻却只想掴自己两耳光。 宴会分成了男女两区,用精美屏风隔开。女宾区珠光宝气,香气扑鼻。前边男宾席的动静,她们听得一清二楚。 坐在最上首的,是代管后宫的郭惠妃,气度雍容,面带微笑。 太子继妃吕氏坐在重要位置,一身正红织金凤凰衣裙,打扮得格外用心。 朱允炆恭敬的诵诗声传过来,马小姐小脸一红,怯生生地偷看了吕氏一眼,吕氏回给她一个矜持又鼓励的微笑。 朱允熥的诗传过来时,气氛立马就变了,几位年长的命妇会心地笑了起来。徐小姐安安静静坐在徐夫人身边,白皙的耳垂悄悄红透。 前边传来朱元璋开怀大笑,吕氏竭力维持恭敬的笑容。 郭惠妃却笑得更开心了,特意把徐小姐叫到跟前,拉着她的手夸赞: “好孩子,长得真俊俏!瞧见了吧?熥哥儿是个有真性情的,跟你真是天生一对。往后啊,咱们朱家内宅里,又多了一个心思通透的明白人。” 徐夫人赶紧客气地回礼。 徐小姐感受着从四面八方羡慕的目光,微微低下头。 宴会重新热闹起来,音乐再次奏响。 趁着没人注意,朱元璋亲手夹了一块糕点,放进了允熥盘子里。 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动作,落在所有人眼里,却比任何赏赐都分量更重。 朱允熥知道,今天这一局他赢得彻底,赢得干净。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第79章 伤心人别有怀抱 盛宴终有散场时,第二天,皇宫恢复了惯常的庄严肃穆,只不过,空气中残留着昨日的喜庆与酒香。 宫人们收拾着残局,低声谈论着昨夜的盛况,最令他们津津乐道的,还是皇太孙所获得的荣宠。 即使是瞎子,也能明白无误地看到皇爷的偏爱。每一个皇子皇孙献诗献礼,皇爷都乐得合不拢嘴。但轮到皇太孙时,笑容却格外灿烂。 朱允炆进入大本堂,悄无声息地坐在自己的位置。 他瞥见朱允熥整张脸都闪闪发光,显然还沉浸在兴奋中。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我啊?这两个声音盘踞在朱允炆头脑中,无论如何挥之不去。 方孝孺讲的《春秋》大义,不像黄子澄那样咄咄逼人,堂下诸王世子倒也听得进去。 朱允炆魂不守舍,讲官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雾。 他眼前反复晃动的,是皇祖拉着允熥的手,还有那幅刺眼的全家福。 课间休息,他看见朱允熥被朱权、朱楩等人众星拱月般围住,还在讨论寿宴的细节,笑声朗朗。 朱允炆只觉得这笑声无比刺耳,令他莫名地烦躁。 他默默起身,走到殿外廊下透口气。 廊下,几个洒扫的太监正靠在一旁偷闲。 一个面皮白净、看着就很机灵的瘦太监咂着嘴道: 昨儿个那场面,真是开了眼了。皇太孙殿下那幅画,可算是送到万岁爷心坎里去了。 旁边一个胖太监一边捶着腰,一边撇嘴:"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知道以前常来的黄先生、齐先生吗? 怎么不知道?前几日不还闹得沸沸扬扬吗?一个年纪最轻的小太监好奇地凑过来。 那个瘦太监嗤笑一声,神秘地压低声音: 早就凉了!就在万寿节前一天,两辆破马车儿,悄没声儿地从聚宝门出去了。 说是升了学政,可云南、广西那鬼地方,跟流放有什么两样?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凄凄惨惨哟。 一直沉默着的老太监终于开口,慢悠悠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头也不抬: 你说京城待得好好的,为啥会去那儿啊?跟错了人,押错了宝,就是这下场。 他停下扫帚,语气意味深长: 所以说啊,不该伸的手,别伸;不该惹的人,别惹。在这宫里头,想要活得久,就得学会看风向。 这番话,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兜头浇在了朱允炆身上。 他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老师......已经走了? 在自己还在为寿宴上的失意而愤懑时,他们早已被皇祖父像扫除尘埃一样,无声无息地清理出了京城。 朱允炆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到下学的。 他失魂落魄回到寝殿,那几个太监的闲谈如同魔咒,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他坐在书案前,想读书静心,却发现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秋风萧瑟,卷动着枯黄的落叶,更添几分悲凉。 几杯冷酒下肚,醉意混着无尽的疲惫袭来,他支撑不住,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梦境如潮水般涌来。 他发现自己站在东宫庭院中,天色灰蒙,不见日月。 忽然宫门被粗暴推开,一群面目模糊,身着葵花团领衫的太监无声涌入,为首那人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卷轴。 圣旨到,二皇孙允炆,即刻就藩凤阳,不得延误!钦此—— 不!我不去!朱允炆嘶声呐喊,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皇祖父不会如此对我!我要见父王!我要见皇祖父! 宣旨太监脸凑近了,嘴角挂着诡异的笑,二皇孙,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您是体面人,何必闹得如此难堪? 朱允炆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你们把我像丢抹布一样丢出去,还跟我讲体面?我为什么要顾体面!这体面谁爱要谁要去! 话音未落,左右太监一拥而上,铁钳般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奋力挣扎,拳打脚踢,却如同陷入蛛网,毫无作用。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奴婢!等我登了大宝,一个个全剥皮实草! 他被粗暴地拖拽着,锦袍撕裂,发冠跌落。 宫门外不再是熟悉的宫墙,而是一辆破旧不堪,散发着霉味的青篷马车。 不——我不去凤阳!我不去——!死也不去——! 在被塞进黑暗车厢的最后一刻,他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允炆!允炆!醒醒! 朱允炆猛地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吕氏正抓着他的肩膀摇晃,脸上满是惊惧。 他茫然四顾,发现自己仍在寝殿之中,窗外夜色深沉。刚才被拖拽、被塞进马车的绝望感,逼真得让他仍在剧烈颤抖。 我......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 你做噩梦了!吕氏看着他惊魂未定的脸,心疼地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一直在喊、放开我,吓死娘了! 朱允炆环视着熟悉的寝殿,清晰地感受到,所有这一切都不过是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南京城入了秋,风中带着萧瑟。 报国恩寺坐落在京城僻静一隅,又是皇太孙为母祈福所建,寻常百姓不敢轻易叨扰,故而格外清静。 朱允炆屏退随从,独自一人踏入寺门。他穿着一身宽大的素色便袍,身形更显单薄。 自寿宴之后,他称病告假,已有数日没有去大本堂,鬼使神差走到了这里。 寺内古树参天,落叶满地,富有韵律的诵经声传来。 他循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着,在一处偏殿的拐角,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色僧袍,身形瘦削,背对着他,仰头望着殿角飞檐上的一方天空,像一棵扎根在庭院里的古松,与寺庙的寂静融为一体。 老僧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朱允炆身上。 他双手合十,声音平和无波:“阿弥陀佛。秋深露重,殿下何以独自至此偏僻之地?” 一声“殿下”,叫得自然无比,却让朱允炆心头猛地一震。 他仔细看向这老僧,立刻便想起了他的身份,那个被允熥强行留下的道衍和尚! “你…认得我?”朱允炆的声音带着连日来积郁的沙哑。 道衍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二皇孙贵人多忘事,东宫之中,有幸遥瞻殿下风仪。况且南京城内,眉宇间如此沉重郁结的龙孙,除了二殿下,贫僧想不出第二人。” 朱允炆脸色微白:“大师倒是观察入微。” 道衍声音带着奇异的穿透力:“非是贫僧观察入微,而是殿下的失意二字,几乎写在了衣袍之上。殿下,您受苦了。” 朱允炆身体一僵,被看穿的羞耻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被理解的酸楚。 “大师既知我境况,当知我已……罢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意兴阑珊,准备结束这场意外的交谈。 “殿下且慢。殿下可知,这庭院中的树木,为何要在秋冬落叶?” 朱允炆不明所以。 道衍自问自答:“敛藏锋芒,蓄力待发。褪去旧叶,方能孕育新春。一时的沉寂,未必是终结,或许……正是在积蓄下一场惊雷的力量。”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朱允炆,“殿下,世事如棋,乾坤未定。一时的得失,岂能论定终局?” 朱允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这番话,与他近日听到的所有或明或暗的嘲讽、或虚伪或真实的安慰都不同。 它没有同情,没有说教,反而带着一种隐晦的鼓励,一种对未来可能的暗示。 “乾坤未定?”朱允炆喃喃重复,“大师何必出言安慰一个失意透顶之人。如今谁人不知,朱允熥地位稳固,如日中天。” 道衍轻轻摇头。 “站得越高,承受的风暴便越烈。扎根于幽谷,虽不见日月光华,却往往能历经风霜而不倒。” 他声音更低,如同耳语。 “潜龙在渊,非是困顿,而是等待腾云之机。关键在于,是否还有腾云之志。” 腾云之志! 这四个字,像一点星火,落在了朱允炆干枯的心田上。 他失去了老师,失去了皇祖父的青睐,似乎也快要失去父王的关注…… 但他真的甘心吗? 那个被驱逐去凤阳的噩梦再次浮现。 他看着道衍,“腾云之志?谈何容易。” 道衍双手合十:“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殿下如不嫌弃,可常来寺中走走。贫僧道衍,随时恭候。” 他留下这意味深长的话语,便转身缓步离去。 … 朱允熥自大本堂出来,不紧不慢地走在宫墙的廊道里。 行至一处僻静的拐角,一道身影自廊柱后闪出,跟上了他的脚步,正是他救下性命的贺锦。 “皇太孙,二殿下今日去了报国恩寺。”贺锦的声音混在风里。 朱允熥脚步不停,“知道了,再探。” 第80章 请君入瓮,专心等待猎物 数日后,文华殿檀香袅袅。 朱标埋首批阅着奏章,朱允熥与朱允炆则安静地在书案前临帖。 殿内只闻纸页翻动与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朱标以为把这兄弟俩拘在眼皮底下,能多读几页书,万万没想到他们把文华殿当作斗法的舞台。 这时,通政司官员躬身入内,呈上一封北平来信。 朱标放下朱笔,展开信笺,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信的前半部分是燕王朱棣惯常的问候。 “一别半载,十分思念兄长,不知兄长近来起居安否?饮食可还顺意?北地虽寒,弟一切尚好,唯望吾兄勿过于操劳……” 言语恳切,兄弟间的牵挂溢于言表。 然而看到后面,朱标眉头微动,只见朱棣笔锋一转: “……另有一事,半年前允熥侄儿顽皮,定要留下道衍和尚。彼时他言之凿凿,言说半年即归。如今期限已过,想来他那新鲜劲儿也该淡了。 弟府中一应法事斋醮,向来是道衍操持,新来和尚总觉不合心意,碍手碍脚。兄长可否代为问问那孩子?若他允了,还望速遣道衍北返为盼。” 在朱标看来,这不过是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他抬头唤道:“允熥,你过来,四叔来信,催要道衍。” 朱允熥应声上前。 朱允炆依旧低着头,手中的笔慢了下来,耳朵悄悄竖起,心也提了起来。 道衍和尚谈吐不凡,寥寥数语便让他有拨云见日之感,实在是个难得的智者。 此刻,他竟期盼着三弟能发挥其一贯的受宠与任性,再次强行把人留下。 朱允熥接过信,恋恋不舍道: “父王,道衍大师佛法精深,儿臣几次去寺中为母妃祈福,都得他善加开导,心下甚是感念,实在是舍不得他走。能否……” 朱允炆听到这里,心中暗喜,只觉得希望大增。 然而他眼角余光瞥向御座,却见父王眉头紧皱,显然是对允熥如此婆婆妈妈很是不耐烦。 果然,他听见父王高声说道: “我一天忙的什么似的,没功夫听你聒噪。你明白说,放不放道衍北归?" 朱允熥立即变得恭顺:“儿臣实在不舍,但也不能忤逆四叔之意,四叔既然来信催,便让他回去吧。” 朱标摆摆手,"嗯嗯嗯,下去吧。" 朱允熥又补充道,“只是还请父王费心,务必为儿臣寻一位真正的得道高僧来接替,好生主持报慈恩寺,让儿臣能常去尽孝心。” 朱标见他还算懂事,难得地夸赞道:“嗯,本该如此。你如今渐渐长大了,需知信守承诺至关紧要,不可再如从前,一味任性,蛮不讲理。” 朱允熥恭敬应下,退回自己的座位,两只眼睛不着痕迹瞥向朱允炆。 道衍那厮吃饱饭没事干,最喜欢兴风作浪。 你这几天,书也不念了,天天往报慈恩寺跑,是想出家当和尚吗? 我呸!肯定是道衍那个老秃驴鼓动你恶心我! 允炆啊允炆,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给人多枪死吗?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对手。 朱允炆的心如同坐了一场颠簸的马车,希望刚燃起又彻底浇灭。 ‘唯一能开解我的道衍,也要走了么?上天为何待我如此凉薄?莫非我真是这宫中最无人问津的倒霉之人?’ 他强忍着鼻尖的酸楚,心中愤恨难消,从前朱允熥在他跟前,总是怯懦畏缩,不值一提。满宫之人,谁不对他赞誉有加? 他一直以为这天下之主的位置,必定是自己的,谁知道倒转乾坤,一切都颠倒过来了。 这些日子,总有人在他跟前暗戳戳地劝:“皇祖都答应封你为淮王了,那可是至尊至贵的位置,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朱允炆只想啐那些人一口—— 你们这些蛆虫,从粪坑里爬到地上,就觉得是天大的恩典,该谢天谢地了。 可我呢?我能跟你们比吗? 我本来就是枝头金凤凰,生来就该飞上九天云霄,俯瞰苍生大地! 我才不愿意困在凤阳,孤苦伶仃过一辈子!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是朱家最璀璨的那颗宝石?凭什么是朱允熥?亲王之位能跟皇位比吗? 我不服!不服!就是不服! 朱标只当这只是一件再小的事。 他当即提笔给朱棣回信,除了叙些家常,便将允熥已爽快答应,正寻人接替,不日即遣道衍北归之事写明,吩咐快马送出。 太子谕令一下,僧录司不敢怠慢,很快便寻了一位看起来颇有些宝相庄严的和尚,领着便去了报慈恩寺,传达太子之意,令道衍交接后准备北返。 谁知道衍竟不肯走。 他对僧录司官员合十为礼,言辞恳切说道: “阿弥陀佛。劳烦大人回禀太子殿下,贫僧在此寺住得安稳,与三皇孙殿下亦觉投缘。 三殿下仁孝,常来祈福,贫僧感佩于心,实不愿再奔波劳碌,恳请留在南京继续清修,为皇家祈福。” 僧录司官员嗤笑不已:‘什么得道高僧,分明是贪恋金陵繁华,不愿去北平苦寒之地受罪罢了。’ 消息传回,朱标心中顿生厌烦,对夏福贵冷笑道: “好个得道高僧!不过是个贪图安逸,反复无常之辈,亏得老四和允熥都如此看重他,叔侄两个全是有眼无珠!” 他懒得再纠缠,挥手下令:“告诉那和尚,不想走便不走,但需他自行修书向燕王说明缘由,莫要连累孤与允熥落下不是。” 道衍接到太子口谕,依言给朱棣写了一封极其简略的回信。 远在北平的朱棣很快接到了此信。 他何等聪敏,结合南京近来风起云涌的局势,立刻明白道衍坚持留下,必有深意,定是在金陵棋局中看到了落子的关键之处。 他不再催促,只暗中传令,让南京的眼线更加留意报慈恩寺的动向。 道衍不肯走的消息,再次落到朱允炆灰败的心里,瞬间点燃更炽烈的幻想。 他在宫中激动踱步,脸上泛着异样的红晕: ‘道衍拒绝北归,定是为了我!那日他言语间的暗示,眼中的期许……’ ‘是了!他定是看出了我的潜质,想辅佐于我!我才是真龙!“ 朱允熥听到道衍不肯走的消息,无比震惊。 他几乎可以百分百断定,道衍一定是因为朱允炆而留下的。 他一方面暗自庆幸,想留下道衍,却找不到借口,没想到道衍主动留下来了。 另一方面又暗自叫苦,他压根懒得跟朱允炆这种菜鸡缠斗。 可这个又菜又爱玩的家伙,似乎吃了秤砣铁了心,打死不肯消停。 第81章 高手过招 萧瑟秋风卷起满庭落叶,朱允熥轻车简从,着一身素净常服,踏叶而来。 道衍于殿前合十迎候,“殿下,您又来了!“ 朱允熥微微颔首,恭敬还礼,“大师吉祥!小王今日得闲,再为母妃回向些功德。" 小佛堂中檀香袅袅,常氏牌位高高供奉。 朱允熥虔诚焚香、恭敬礼拜、专注诵经,法度严谨,历时半个时辰,纹丝不乱。 道衍敲击引磬,清越的磬声在殿宇中回荡。 他心中不禁暗暗称奇,此子毫无天家贵胄之骄气,心性之沉定,与年龄毫不相称,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法事毕,朱允熥起身,未如寻常那样离去,而是转向道衍: “小王今日心中偶有所感,可否请大师移步禅房一叙?” 道衍在南京逗留半年之久,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心念微动,做了一个优雅的请的手势。 禅房清茶袅袅,两人于蒲团上对坐。 朱允熥率先开口,如灵山会上拈花问佛:“大师,佛法深如海,最要紧的是什么?” 道衍不假思索答:“当然是智慧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非大智慧不可为。” 朱允熥点点头,又摇头:“大师高见。小王以为,智慧是利刃,操在善者手中则为善,操在恶者手中则为恶。” 他目光灼灼,直视道衍,语意双关。 “魔王波旬,具大智慧,然而全无慈悲,故而祸乱世间,造恒河沙罪业。今国朝初立,民心思安。若有人为着一己私欲,搅乱天下,火中取栗,这种人智慧越深,则害处越大!小王浅见,大师以为然否?” 道衍捻动佛珠的手指突然停住,随即答道: “殿下妙语,贫僧佩服。然空有慈悲之手,而无智慧之刃,亦无法斩断世间烦恼。殿下欲行孝道,更有建寺祈福之智慧举措,于是成就报慈恩寺之佳话。” 朱允熥淡然一笑:“大师辩才无碍,果然智慧如海。可惜小王并无智慧,只是尚存一点慈悲心。此慈悲心,不仅对亡母,亦是对天下可慈悲、该慈悲之人。” 道衍何等聪明,闻弦歌而知雅意,话到此处己知道后文是什么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朱允熥单刀直入:“大师,家兄允炆,近日是否多次前来叨扰?” 道衍从容应对:“二殿下确曾来过,与贫僧探讨佛法,亦是仁孝之人。” 朱允熥冷声问道:“以大师慧眼观之,家兄允炆,堪为天下主否?” 此问诛心!道衍沉吟片刻,选择如实回答:“二殿下温良恭俭让,作守成之亲王足矣。” 朱允熥穷追不舍:“那大师不妨说一句公道话,他配与我争嫡吗?” 王者之气扑面而来,道衍沉声作道:“的确不配。” 朱允熥一击掌,“好,大师痛快,不枉四叔对您敬重有加!方外之人,当潜心修佛。若一念妄动,插手皇家事务,则平白辱没高僧大德修行,更辜负诸佛慈悲之心。 大师,您说呢?” 这是最直白,也是最郑重的警告,道衍当即表态:"三殿下放心,这点分寸贫僧自然晓得。" 达到了此行第一层目的,斩断了道衍教唆允炆可能,朱允熥语气缓和下来,抛出另一个问题: “四叔来信请大师北归,大师却执意留下,小王不信那些贪恋繁华的俗论。出家人不打诳语,大师能否告知真实缘由?” 道衍三角眼中精光一闪:“殿下快人快语,贫僧怎敢虚言搪塞。贫僧之所以留下,是为殿下孝心所感,亦是为一探殿下究竟!” 朱允熥大惑不解,"探我究竟?呵!“ 道衍答得异常干脆: “贫僧曾观瞻《漠南漠北舆图》,惊为天人,此非聪慧二字可解,而近乎于神!贫僧今心魔已生,不探个究竟寝食难安,故而不肯离去,无他,只想求一个答案,殿下您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朱允熥笑了:“我当是何事,原来是为那几张图。不过随手所画,一幅在凉国公处,一幅赠予十七叔,一幅孝敬四叔。大师若早说,再画十幅八幅又何妨,不过是费些笔墨工夫而已,有何难哉。” 道衍心神撼动,追问道:“殿下神技从何而来?师承何处?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朱允熥站起身,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景,“大师,这世间不可思议之事,多了去了,就比如这风中落叶,它们从何处而来,又往何处去?” 道衍得到了答案,可这答案更让他心惊。 他喃喃自语:“随手画了三幅…再画十幅八幅有何难哉…“ 朱允熥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师着相了。法无定法,当用则用。大师若执着于来源,反倒看不见它本身的用处了。时候不早了,改天再谈,告辞。” 他走到门口,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回头温和地说道:“大师不必为此寝食难安。此类舆图,我闲暇时还绘有几幅,日后若有机缘,或可再请大师品鉴。” 这句话如同春风,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瞬间抚平了道衍所有追问的冲动,转而化为更深的骇然。 朱允熥离去后,道衍发现自己捻佛珠的手心,竟全是冷汗。 “还绘有几幅……”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一幅图已是国之重器,他竟还有数幅? 这位三皇子,他慷慨展示的,恐怕只是他实力的冰山一角。 次日,晨课刚毕,小沙弥前来禀报:“师父,二殿下……又来了,正在客堂等候。” 道衍静坐蒲团之上,双目微阖,手中念珠平稳地捻过一轮。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 “去回禀二殿下,就说老衲闭关参禅,近日……不见外客。” 一句话,便是一道鸿沟。 那小沙弥合十领命而去。禅房重归寂静,唯有道衍自己知道,从昨夜那位三皇子踏出房门起,他心中的天平,早已倾斜。 三殿下讲话温文尔雅,可是其中蕴含的杀意历历分明,此时此刻还与二殿下搅在一起,是想试朱家的刀利不利吗? 客堂内,朱允炆听得回禀愣住了,刚刚燃起的,以为寻得知己的微光,瞬间熄灭。 他望着紧闭的禅房门,心底最后一点热气也散了,只剩下无边的寒意,与彻底的崩溃。 第82章 雷厉风行,册封朱允炆 乾清宫西暖阁,朱元璋将一份密报推给坐在对面的朱标。 “看看吧,咱的好孙儿,还有你那好媳妇家里,都结交了些什么‘忠臣’。” 朱标只扫了几眼,额角便渗出细密冷汗。 密报清晰记录着齐德、黄子澄的门生如何通过吕家旁支,试图将密信递入东宫。 “父皇……他们竟敢……” 朱标没想到这些人非但不肯收手,反而变本加厉,要将允炆死死绑在他们的战车上。 “他们有什么不敢?”朱元璋冷哼一声,“只要允炆还在南京,他们就有念想!这事不能再拖。” 朱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父皇圣明!允炆……确实不能再留南京。必须封王就藩,绝了那些人的念想!” “好!”朱元璋要的就是这句话, “封他为淮王,凤阳是帝乡,尊贵无比,咱也不算亏待他。 大典要办得风光体面,但半月之内,允炆必须离京!不是咱不疼他…是咱…唉!就这么办吧!” “父皇殷殷之心,儿臣全明白!”朱标重重点头,“此事儿臣亲自去办,父王善护龙体,切勿忧心。” 朱元璋疲惫地点点头。 次日,东宫春和殿内,朱标将封王就藩的决定告知允炆与吕氏。 等他说完一大堆劝勉教导的话,朱允炆木然跪下:“儿臣……谢皇祖父、父王隆恩。” 朱标还想再说几句,吕氏突然尖叫起来: “臣妾不同意!封王就藩无妨,可为何如此仓促?按制,封王后可在京居住一年!为何半月就要炆儿离京?” 朱标狠狠逼视着她,“你做过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允炆走到这一步,你实在功不可没!你可真是个贤妻良母!” 吕氏大声辩白:“臣妾错在何处?二十年来兢兢业业、如履薄冰……” 朱标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脸也涨得通红, “需要孤把锦衣卫案卷拿来给你看吗?你这是在害允炆!父皇目光如炬,明察秋毫,何事不知?为何隐忍不发,你不知道吗?” 吕氏浑身一颤,话全噎在喉中,只剩下无声流泪。 朱标斩钉截铁说道:“此事父王己钦定,断无更改余地。恩典已给足,你若是不要,后果全由自负。” 他不再看瘫软在地的吕氏,最后告诫朱允炆: “去乾清宫,皇祖父还有话叮嘱。记住,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要知足,要感恩。你已走得太远,父祖这是在保全你,莫要不识好歹。” 乾清宫西暖阁内,朱元璋语重心长教导孙儿, “封你去凤阳,是爷爷信重你。远离是非,安享富贵,有何不好?别学那没良心的狼崽子,明白吗? 从今以后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你永远是爷爷好孙儿!你叔父们三年才许回一次,爷爷许你每年回一次。” 话己说到这个份上,朱允炆只能重重磕头谢恩。 他失魂落魄回到东宫,在回廊拐角与朱允熥狭路相逢。 庭院暮色笼罩,朱允炆双眼赤红, “你现在满意了?!你赢了!你赶走我的老师,抢走我的一切!现在,还要把我赶出南京!你这个……” 朱允熥似乎正准备出去,他停下脚步,平静看着他: “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执迷不悟!什么你的我的?真是你的,没人抢得走;不是你的,留也留不住。你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哪来的勇气觊觎大位?“ “黄子澄、齐德把你耍得团团转,见道衍一次就中他鼓惑。以你这点见识,窃居大位只会害死长房,害死朱家,害死大明。“ “所有的路是自己选的,也是自己走绝的。没人赶你走,是皇祖父和父王给你指了一条最安稳、最富贵的路。" “我可以对着列祖列宗,对着天地神明起誓,你若安分,凤阳便是天堂。" “但你若还生妄念,为害江山社稷,帝乡亦可成你囚笼。忍耐是有限度的,二哥,你不要再苦苦相逼。进一步悬崖万丈,退一步海阔天空,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朱允熥不再看他扭曲的面容,与他擦身而过。 朱允炆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 那禁锢他也养育他十几年的重重宫阙,此刻也默然无语。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发出一声似笑实哭的叹息: “我算什么天家贵胄,别人不过把我当作一个笑话,饭后茶余品评谈论。 文华殿内,礼部送来《祖训录》与《大明集礼》,朱标在亲王册封仪制卷宗上做满批注。 他召来礼部右侍郎张智广与翰林学士方孝孺: “陛下已决意册封允炆为淮王,就藩凤阳。着礼部即刻草拟诏书,依洪武三年定制筹备册封大典。” 张智广迟疑片刻,躬身道: “殿下,按制,亲王册封当先期告宗庙,所司陈设如册东宫仪,至少需准备两月。如今限期半月……是否过于仓促?且皇长孙尚未大婚,此时就藩,与旧例……” 朱标打断他,“此乃圣意。陛下有言,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举。诸卿当体会圣心,不可拘泥常例。” 方孝孺素来讲究礼法,认为此举有违常规。 朱标抬手止住:“方学士,孤知你欲言何事。然陛下曾言‘礼法依时而定’。如今局势,早定藩国才是对允炆、对朝廷最大的稳妥。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朱标随即向各衙门下达指令: “三日内择定吉日,行册封礼,定就藩期。 “即日启封库藏,制备淮王金册、金宝及冕服九章,车旗邸第,一应规格皆下太子一等。 “册封当日,陛下御奉天殿,淮王由奉天东门入。授册、授宝,悉遵旧典。 “勘合淮王就藩路线及护卫仪仗,选定藩府属官。” 他语气威严:“陛下要看到一个配得上允炆身份的体面大典。望诸卿体会圣心,办好此事。” 太子意志坚决,安排井井有条,众官知此事已定,纷纷躬身领命。 夜空下,礼部衙门灯火通明,官吏奔走忙碌,筹备大明第三代亲王中的首次册封。 朱标立于殿前,望着漆黑夜空,默然出神。 · 第83章 朱标病倒,重塑权力格局 洪武二十四年十月初八,秋风猎猎,南京城正阳门外旌旗蔽日。 淮王就藩的仪仗排出三里地,数百辆马车、三千护卫组成蜿蜒长龙。 皇子皇孙、勋贵百官齐聚道旁,这场面在大明开国以来也属罕见。 朱允熥站在宗室队伍前方,注视着这场盛大仓促的送别。 这半个月,他看得真切,整个册封与就藩的筹备,全靠父亲朱标一力支撑,如同一根紧绷的弓弦。 礼官唱礼已毕。 朱允炆转身的瞬间,在人群中精准地锁定了朱允熥。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往日伪装的温润,而是毫不掩饰的不甘与怨恨。 朱允熥坦然迎上。 这一刻,他甚至觉得这个二哥有些可怜。 但路是自己选的,棋局到了终盘,总要有人出局。 车帘落下,隔绝所有视线。 城楼上,朱元璋扶着墙垛,秋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 “走了好啊,”老爷子低沉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走了,大家都安心。” 朱允熥在一旁听得真切。从今往后,他不必再与这位二哥进行无休无止的、耗人心神的内斗了。 车队渐行渐远,化作天边一缕尘烟。朱元璋转身下楼,脚步声格外沉重。 朱标却仍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官道,身影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寥落。 “关城门吧。”良久,他终于转身。 沉重的城门缓缓合拢,发出冗长而沉闷的巨响。 望着父亲衰弱的背影,虚浮的脚步,朱允熥心情沉重。 他知道,父亲身心俱疲的根由,远非这半月身体上的劳累。 允炆被如此“体面”地逐出南京,父亲心中那份为人父的愧疚,与作为储君必须维持大局的理智,日夜撕扯着他。 这半月,父亲不过是将所有痛苦,化作了一种近乎自虐的勤勉。 礼部仪程他逐字审阅,工部冕服他亲验针脚,户部赏赐田亩他核对到三更…… 他仿佛想用这种耗尽自己的方式,来弥补那份无法言说的亏欠。 如今,仪式落幕,那根硬撑的弦,终于到了极限。 回到东宫,眼前的景象让朱允熥心头一紧。 方才在城头还勉强维持着威仪的父王,此刻如同被抽掉了脊梁,瘫在椅中,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然而,他的手中依然捏着一份北平军报在看。 “爹!”朱允熥快步上前,"您怎么了?快歇歇!" 朱标眼皮艰难地抬起一条缝,看清是他,嘴角无力地牵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剩一阵气音。 朱允熥的心直往下沉。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劳累,这是心神耗尽、气血两亏的油尽灯枯之兆! 不能再等了! 他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奏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二话不说,上前双臂一揽,将整整一摞奏本全部抱起! “你……!” 朱标见状,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气力,猛地撑起身子,手指颤抖地指着他, “逆子!放下!” “父王!您看看您现在的样子!” 朱允熥非但没放,反而抱得更紧,声音更是斩钉截铁: “您还能看清这上面的字吗?北平的军报再急,也比不上您的命重要!今日,儿臣就是当了这逆子,也绝不让您再碰这些劳什子!” “放下!" “偏不!“ “反了……反了你了!” 朱标浑身发抖,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由灰转红,煞是骇人。 朱允熥心如刀绞,却硬起心肠,抱着奏本转身就走,丢下一句: “您要治罪,也得等您有力气拿起棍棒再说!现在,儿臣去找皇祖父评理!” 夏福贵张开双臂拦住,大声说:"三殿下,您别胡闹了!别胡闹了!“ 朱允熥用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起开!“ 他抱着奏本,一路疾行至乾清宫。 不顾侍卫惊讶的目光,他径直入内,将奏本往朱元璋面前的御案上重重一放,噗通跪下: “皇祖父!您再不去看看,我爹……我爹他就要累死在案牍上了!” 朱元璋看到孙子焦急的双眼,再瞥了一眼那堆奏本,脸色瞬间铁青。 他一把推开御案,龙行虎步就往外走。 乾清宫到东宫的路,朱元璋走得脚下生风。 朱允熥小跑着跟在后面,看着皇祖父不再挺拔却杀气腾腾的背影,知道今天这事,闹对了。 朱标果然还强撑着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未批完的奏本。 见父皇突然驾到,他慌忙要起身行礼,却是一个踉跄。 “坐着!”朱元璋按住他肩膀,眉头紧锁,“脸色这么差,还逞强?” “儿臣只是有些乏……”朱标还想辩解。 朱元璋朝外喝道:“闭嘴!你不要命了吗!快!传太医!” 院使来得很快,左右手都号过脉,又看了舌苔,这才跪禀: “回陛下,太子殿下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乃是劳倦内伤之症。” 朱元璋不耐烦嚷道:“该开什么方子?赶紧说!” 院使重重叩首:“陛下,此症非药石可医。太子殿下是累着了,需要静养。若再操劳,恐伤根本啊。” 朱元璋勃然大怒,抬脚欲踢,“放屁!咱太医院养着你们,连个方子都开不出来?” 院使伏地不起,声音发颤: “陛下明鉴!太子殿下这是累出来的虚症,不是染了病。此时若再用虎狼之药,反而伤身。唯有静心休养,饮食调摄,待元气慢慢恢复。” 朱允熥赶紧上前解释: “皇祖父,太医说得在理。父亲这半个月耗尽了心神,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不是吃药。” 朱元璋瞪着眼睛,看看跪着的太医,又看看面色苍白的儿子: “标儿,听见没有?从今日起,好生歇着。朝政的事,有咱在。” 朱标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道:儿臣遵旨。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父皇和儿子关切的目光,心里百味杂陈。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在硬撑?可除了硬撑,他还能怎样? 他想起允炆刚学会走路时,摇摇晃晃地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喊。 如今却走到这般地步,兄弟相争,父子离心,作为父亲,他怎能不痛心? 朝堂上那些暗流涌动更让他疲惫。 武勋跋扈,文臣们明里暗里的较劲,镇守在外的弟弟们若有似无的试探。 每一样都要他小心应对,怎能不身心俱疲?有时候他真羡慕那些寻常百姓家,粗茶淡饭,平常度日。 父皇的白发一日多过一日,可朝政大事依然离不开他老人家亲自操持。 允熥虽然聪慧,终究还是个孩子。 老的老,小的小,这千斤重担,他若是不扛,又能交给谁? 爹,您就安心休养吧。朱允熥轻声说道,朝中有皇祖父,儿臣也会尽力学习,为您分忧。 朱标缓缓闭上眼睛,或许是该好好歇一歇了。 朱元璋已转身吩咐:传咱的旨意,太子需静养一月。期间一应政务,暂送乾清宫处置。 朱允熥悄悄松了口气,父亲这场病,总算能好好养一段时间了。 他退出东宫,站在宫檐下,望着阴沉沉的天空,深深叹了一口气。 父亲一人身兼太子,副皇帝,内阁首辅,五军府大都督,宗人府大宗正…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必须找一个合适的人替父皇分担一下繁重的压力。可是这样一个人,到哪里去找呢? 勋贵? 外臣? 不,都不行! 此事关乎国本,非至亲近,至贤能,且深得皇祖与父王深信不疑者,不可为之。 念头纷乱间,首领太监吴谨言脚步匆匆而过,脸上却带着一丝与宫中压抑气氛不符的轻松。 朱允熥心中一动,拦住他:“吴公公,何事?” 回三皇孙,吴谨言连忙躬身,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是天大的喜讯。蜀王殿下派来的先行信使已到,殿下车驾明日晌午便能抵达京师!” 蜀王朱椿!十一叔!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他心中迷雾。 是了! 十一叔就是天选之人,与父王感情深厚,更是皇祖父赞不绝囗的蜀秀才 他才是那个最完美,也唯一可能的人选! 朱允熥灵光一闪,纷乱的思绪瞬间汇聚,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海中突然炸开。 第84章 蜀王朱椿到了南京 想方设法,让十一叔留在南京辅佐父王!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抑制。 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朝着乾清宫快步走去。 时间紧迫,他必须抓住蜀王入宫觐见之前,当面探探这位贤王叔父的口风。 毕竟《皇明祖训》如山,藩王镇守四方,不得滞留京师,不得干预朝廷事务,这是任何人也不敢逾越的铁律。 十一叔向来恪守朝廷礼制,他愿意为了兄长,顶着天大压力,破此先例吗? 进了西暖阁,只见皇祖袖着手,脸上带着灿烂的笑意,正围着书案踱着方步。 朱允熥按捺住急切的心情,规规矩矩行完礼,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孙儿刚听吴公公说,十一叔明天就要到南京了,我想去接他。” 朱元璋心情正好,笑骂道: “你这兔崽子,消息倒灵通。怎么,又瞅着这个机会,不想上学堂了吧?” 朱允熥露出一副被冤枉的神情: “十一叔学问那么好,我是真心敬仰,想着能好生讨教一番。机会难道,三年五年都难得遇着一次。” 朱元璋哈哈大笑: "你小子还算机灵。朱椿最得咱心,你那些叔父,要是都像他那样聪明孝顺,知理懂事,咱少说也能多活三十年。要是都像朱楩那样混账,咱也不用活了。" 朱允熥顺势说道: “要不让济熺和高炽也一块去,他们对十一叔也景仰有加。我们兄弟三人做个伴,一同聆听十一叔教诲,岂不更好?” 朱元璋大手一挥,爽朗答道:"好吧好吧,你们一块去吧。“ 朱允熥欢天喜地退出,一出殿门,几乎要忍不住挥拳大喊: 至关重要的第一步,成了! 他径直往西六所去,济熺和高炽一听这话,顿时高兴得蹦了起来。 济熿和高煦却气得翻白眼,大骂他不是人,有好事也不知道想着他们。 次日秋高气爽,兄弟三人早早出了正阳门,抵达了城东四十里麒麟驿。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官道那头出现了车马的影子。 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护卫着几辆马车,缓缓向这边行来。 为首那辆马车上,悬挂着清晰的蜀王府旗帜。 车队在驿站前停下,车帘掀开,朱椿从车上下来。 他二十四五年纪,面如冠玉,虽是天家贵胄,却无半分骄矜之气,只温润一笑,便如春风拂面,令人心生亲近。 “侄儿等,恭迎十一叔!”三人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朱椿脸上的笑容漾开,一个个将他们扶起。 他拍了拍高炽圆滚滚的肚子,打趣道:“炽儿,你这是越发富态了!是不是天天偷吃皇祖好东西?” 朱高炽憨厚地挠头,不好意思笑道:“叔父有所不知,侄儿喝水都长肉。“ “多长肉好啊,到了北地扛冻。“朱椿哈哈大笑,又看向济熺,“你这眉眼,这身板,活脱晚三哥年轻时模样!” 最后上下打朱允熥一番,摸了摸他的头,唏嘘不己:“一转眼已是翩翩少年郎了,好,真好!” 朱允熥笑道:“十一叔,侄儿想跟您同乘,有些功课想请教您,不知可否?” 朱椿欣然应允,马车辘辘前行。 车厢内,朱椿关切地问起太子大哥身体。 朱允熥脸上蒙上一层忧色:“父王他身体很不好。” 朱椿眉头紧皱:“可是劳累所致?太子哥哥向来勤勉。” 朱允熥的声音有些哽咽: “前些日子,父王因为一些事心力交瘁,今日城头便已体力不支。回到东宫后更是直接病倒了,连奏章都拿不稳了。” 朱椿大惊失色:“不碍事吧?太医怎么说?快讲!" 朱允熥答道: “太医说,父王劳倦内伤,气血两亏,必须静养。可朝中大小事务多如牛毛,全凭父王分派,如何能歇?父王只睡两个时辰,人都熬得脱了相,我看着心里实在……” 他说不下去,低下了头。 朱椿脸上笑容消失殆尽,摇头叹息: “大哥他也太不爱惜自己了,这可如何是好!”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 朱允熥下了莫大决心,说道:“叔父,侄儿有个不情之请。” 朱椿看着他,“你讲!“ 朱允熥小心翼翼试探,充满了期盼,“您能不能……留下来,帮帮父王?” 朱椿愣住了,随即哑然失笑摇头:“藩国之责在于镇守一方,叔父岂能如你所言,长久滞留京城?哥儿,你还小,不懂这些。” 朱允熥脸上堆满失望和无奈,低声道: “是侄儿僭越了……哪怕叔父帮着父王抄些文书、理些卷宗,也能让他喘口气啊……叔父难道忍心看着父王累得奄奄一息吗?” 朱椿不停地摇头叹息,父皇废了中书省,拆分了大都督府,这副重担可不就全压在大哥一人肩膀上了么?其实这是很难行得通的,可又谁敢多嘴呢? 车驾抵达东宫门前,吕氏正带着宫人静候在门口。 眼见朱椿下车,她立刻迎上前几步,微微屈身:“十一叔,一路辛苦了,快请里面歇息。” 朱椿深深一揖:“大嫂亲迎,折煞小弟了。大哥身体违和,全赖大嫂悉心照料,小弟感激不尽。” 吕氏侧身引路:“十一叔言重了。快请进,殿下从早起一直念叨到现在,总算把叔叔念叨来了。” 朱椿人步入前厅,目光微微一扫,问道:“怎么未见炆儿?几年不见,那孩子想必学问又精进了不少。” 吕氏笑容僵了一瞬,轻叹一声:“十一叔尚不知情吧?允炆前几日已受封淮王,去凤阳就藩了。” 朱椿忙道:“岁月不居,小辈们一个个长大成才了,真是令人欣喜。” 吕氏干笑了两声,不再多言。 “十一叔,父王想必等急了,我们快去寝殿吧。”朱允熥打破了微妙的氛围。 朱椿点点头,脚步匆忙踏过门槛,一进门就瞅见太子大哥满脸病容靠在榻上, 他正要开口,朱标己兴奋地叫道:“老十一,快到大哥这儿来!” 朱椿疾步上前,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按住朱标肩膀,哽咽道:“大哥!你快躺下,别起来!” 他扶着朱标重新靠好,眼里满是痛惜。 “我在路上就听允熥说起,还不敢尽信。这才几年光景,大哥怎么就、怎么就憔悴成这样?!” 朱标摆摆手以示无妨,谁知却引来一阵咳喘,朱椿手忙脚乱替他捶背。 朱标终于缓过气来,拉着朱椿的手不放,一连串地问: “你在四川做得很好,兴文教,抚百姓,颇有贤名。快跟哥说说,在那边一切可还习惯?王府用度可还够?身边人伺候得可还周到?” “都好,一切都好!劳大哥如此挂心……”兄长病成这样,最先关心的仍是自己在封地过得如何,朱椿心中更是酸楚难当。 就在这时,一名宫女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了进来。 朱椿伸手接过,用勺子轻轻舀了一小口,尝了尝,又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递到朱标唇边。 “大哥,用些羹汤吧。” 朱标笑了:“这如何使得,我自己来……” 朱椿温言道:“大哥莫非忘了,我幼时体弱多病,大哥你常一勺勺喂我吃药进食。如今让弟弟效劳一回,又如何?” 朱标不再推拒,就着朱椿的手,慢慢将羹汤喝了。 朱允熥看着这一幕,心中更加笃定,长兄幼弟感情如此深厚,蜀王绝不可能袖手旁观,一定会施以援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 吴谨言出现在门口,脸上堆满笑容,先向太子朱标行了礼,随即对朱椿道: “蜀王殿下,皇爷在乾清宫等着您呢!听说您进了东宫,立马就打发奴婢来请。皇爷想您想得紧!” 朱椿闻言,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朱允熥强压住心头忐忑,对朱标道:“爹,您好好歇着,我送十一叔过去。” 朱标疲惫地点点头:“好,去吧。” 朱允熥躬身应下,与朱椿一同走出寝殿。 走到东角门,他突然拽住朱椿袖子,眼巴巴望着他,"叔父,侄儿在车上跟您提的事…" 朱椿笑得极其苦涩, “好侄儿!你的心意叔父全知道。长兄如父,看见你爹病成这样,叔父心痛难忍…可是…唉!说再多你也不会懂…“ 朱允熥欣喜若狂,十一叔果然心地纯良,重情重义,说通他倒不是什么难事。 最关键最关键的,还是老爷子,只要老爷子点头,这事,就成了一大半! 第85章 奢侈的欢聚 乾清宫西暖阁内,朱元璋早已命人摆了一张不大的榆木膳桌。 几样精致的家常小菜已然摆上,没有大宴席的奢华,却也香气扑鼻,御膳房显然格外用了心。 朱椿跟在吴谨言身后,小跑着进来的。 过屏风,他就看到父亲坐在桌旁,须发比记忆中又白了几分。 “儿臣朱椿,叩见父皇!" 朱椿鼻尖一酸,紧走几步到父亲跟前,撩起袍角大礼参拜。 “起来起来!弄这些虚礼做啥!” 朱元璋不等他跪下,一把将他拽住,攥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 “好,好!没瘦,精神头也更足了!咱的蜀秀才越发有模有样了!” 他拉着朱椿的手不放,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仿佛要将这几年的分离一口气看回来。 朱椿任由父亲拉着,声音哽咽: “父皇……三四年不见,您……您又见老了,定是又为国事操劳,未曾安眠。” 朱元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老啦!咱是老了!看见你们一个个都成才了,咱就放心老下去喽!快,坐下,这一路车马颠簸,先吃点东西垫垫。” 父子俩正说着话,殿外传来通报:“皇爷,太子殿下到了。” 只见朱标在两名内侍的小心搀扶下走了进来。 朱允熥忙迎上去埋怨道:“爹,外面那么冷,您怎么穿的这么薄啊?“ 朱元璋一看就皱眉:“标儿,你起来做啥?不好生在宫里躺着!” 朱标先向父亲行了礼,才喘了口气笑道:“十一弟难得回来,又待不下多久,我想多陪陪他。” 朱椿连忙起身,扶住兄长胳膊:“大哥,你快坐。” 朱允熥机灵地搬来一个厚厚的软垫,放在父亲身后,又拿了祖父一件披风,披在父亲肩上。 朱元璋挥挥手:“行了行了,都坐吧!一家人总算凑齐了一角,吃顿安生饭吧。” 四人围桌坐下,朱元璋坐了主位,朱标在他左手边,朱椿在右手边,朱允熥乖巧地坐在了下首。 朱元璋夹了一筷子蒸得烂熟的羊肉,放到朱椿碗里: “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尝尝,还是不是那个味儿?” 朱椿连忙应了,尝了一口,连连点头:“是,是!父皇还记得。” “咱咋能不记得?”朱元璋感慨道,又看向朱标,“你大哥小时候也爱吃,现在脾胃弱了,得吃更软和的。” 说着,又示意内侍给朱标盛一碗熬出米油的鸡汤。 朱元璋不住地问朱椿在四川的生活,风土人情,百姓收成。 朱椿一一作答,说到兴修水利、鼓励农桑的成效时,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朱标安静地听着,偶尔咳嗽几声。 他看着神采飞扬的弟弟,看看眼中带笑的父亲,再瞥一眼默默布菜的儿子,只觉得胸中郁结之气顿消。 这才是家的样子啊,父子兄弟,祖孙叔侄,围桌而坐,其乐融融。 “椿儿啊,”朱元璋抿了一口温酒, “你难得回来一趟,索性在南京多盘桓两个月,干脆就住咱宫里,也好多陪你大哥说话解闷。” 朱椿放下筷子,恭敬应道:“儿臣遵旨。只要大哥不嫌烦,儿臣愿日日叨扰。” 朱标笑道:“求之不得。有十一弟在,我这病只怕也好得快些。” 朱允熥低头吃着饭,耳朵却竖得老高,皇祖父这话,是何等偏爱蜀王。 燕王来京时,祖父是什么态度? 一见面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问他,‘大老远跑回来干啥,是不是北平憋着什么坏屁,跑到南京来放?有没有麻烦沿路州县迎送?’ 燕王还没住三天,老爷子就催他赶紧北归。 知子莫如父,老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朱棣赳赳武夫,素有大志,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深厚,自然不能让他太长时间在京师逗留。 朱椿儒雅文人,心思纯良,与世无争,在南京多住些时日,又有何妨? 朱标脸上堆满倦意,却仍强打着精神,目光不离朱椿左右,那份依赖与不舍,朱允熥都看得分明。 老爷子看着长子苍白的脸,再看看风尘仆仆的十一子,大手一挥。 “行了,天也晚了,标儿你这身子就别来回折腾了。今儿个,咱爷几个都歇在乾清宫!” “父皇,这……于礼不合吧……”朱标下意识地想推辞。 “什么合不合的!在咱自己家里,咱就是礼!”朱元璋双眼一瞪,“老十一也好些年没在咱跟前睡过了,正好!吴谨言!” “奴婢在。” “把西暖阁后头那张紫檀木大榻给咱收拾出来,在旁边给太子和蜀王支一张床!快去!” “是!” 西暖阁很快被临时改造了一番,龙榻不远处,并排支起了一张足够两人安睡的宽大床铺。 看着眼前这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画面,朱允熥心中既温暖又酸楚。 他知道,这样的欢聚时光对于大明皇室来说,既是奢侈,也是倒计时。而父亲日渐衰弱的身体,就是那座最精准的沙漏。 他悄悄溜出西暖阁,跑到东六所,径直敲开了朱橞的房门。 “十九叔!快,好事儿!十一叔回来了!正在乾清宫陪着皇祖父和父王说话呢!” 朱橞先是一愣:“十一哥?他什么时候到的?” “就刚才!侄儿想着,惠妃奶奶定然想念得紧。这等天伦之乐,怎能耽搁?您快去禀报惠妃奶奶,让她老人家也去乾清宫,正好母子兄弟团聚,一叙离别之苦!” 朱橞脸上绽开笑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侄儿!还是你想得周到!我这就去!” 他跑着出了门,直奔郭惠妃的寝宫,朱允熥紧随其后。 到了惠妃宫中,朱橞气还没喘匀就喊道:“母妃!母妃!我哥回来了!正在父皇宫里呢!” 郭惠妃正做着针线,异常惊喜:“椿儿?我的椿儿回来了?” 她看向随后进来的朱允熥,“熥哥儿,你叔父说的可是真的?” 朱允熥含笑躬身:“回惠妃奶奶,千真万确。十一叔刚入宫,此刻正在皇祖父跟前。孙儿想着您定是挂念,便请了十九叔一同来禀告。”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郭惠妃眼眶微红,也顾不上整理仪容,“快,快带我去!” 三人火急火燎地赶到了乾清宫西暖阁。 朱元璋正盘腿坐在龙榻上,看着下方。 朱标正与坐在对面的朱椿谈论着什么,两人眉飞色舞,说得兴致盎然。 郭惠妃放轻脚步走进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儿子熟悉的侧脸。 还是朱橞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朱椿一眼就看到了母亲站在门口,眼中含泪,正满怀慈爱望着自己。 他浑身一震,从榻上跳下来,几步冲到郭惠妃面前,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将脸埋在母亲温暖的衣袍间,压抑不住地呜咽: “娘,儿子回来了,娘……” 千言万语,都堵在了这声呼唤里。 郭惠妃的眼泪滴落在儿子乌黑的发顶。 她颤抖着手,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声音哽咽:“我的儿……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仔细膝盖……” 朱元璋坐在榻上,花白的胡子毛动了动,静静地看着。 朱标坐直了些,脸色布满悲凄,一定是想起母亲马皇后。 朱橞立在一旁,目不转睛看着哥哥和母亲,眼眶通红。 朱允熥退后半步,站在角落里,看着郭惠妃将朱椿扶起,母子俩相携着坐到榻边。 郭惠妃紧紧拉着儿子的手,眼巴巴地上下打量着,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嘴里不住地问着: “在蜀地吃得可习惯?身边人伺候得可周到?那里冬天冷不冷?” 朱椿时而含笑点头,时而饱含热泪摇头。 望着这团圆的一幕,朱允熥知道,是时候撬动大明祖制了。 第86章 祖庙问心 父子兄弟夜话到很晚才睡。朱允熥与皇祖同榻而眠,耳边鼾声四起。 站在家运国运的十字路口,他的心情无比沉重,同时却又无比笃定。 华山自古一条路,唯有勇者可以攀登,可以逾越。 次日晨光熹微,朱标便悄然起床,往文华殿去了。 这是他二十年来养成的,雷打不动的习惯,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容不得他有丝毫懈怠。 从洪武十七年起,他就成了大明帝国的实际主宰,从军政到民生,大小事务都需要经过他的裁决和批准。 对于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一项极其严苛的挑战,除了要有过硬的洞见和决断之外,更需要有顽强的意志和责任心。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椿一丝不苟地服侍完朱元璋漱洗,六十五岁了,早己不是记忆中那个刚强硬朗的父亲了。 老爷子用热毛巾擦完脸,目光深沉看着儿子。 “椿儿,你去祖庙一趟,给列祖列宗上柱香,报个平安。告诉他们,咱朱家的蜀秀才,回来了。” “儿臣遵旨。”朱椿躬身应道。 朱元璋转向侍立一旁的允熥身上:“哥儿,今日你陪十一叔同去。学堂就不必去了。” 朱允熥心头一跳,面上恭敬如常:“孙儿领旨。” 简直是福至心灵,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祖庙坐落在宫城东侧,远离六宫喧嚣。 叔侄二人踏过三重汉白玉拱桥,来到正殿前。 殿宇巍峨,黑瓦红墙,檐角蹲着沉默的螭吻。 推开沉重的朱漆大门,一股混合着檀香的木质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极静了。 数十盏长明灯在深邃的殿宇深处摇曳,映照着层层叠叠的乌木牌位。 那些镌刻着朱氏先祖名讳的墨底金字,在幽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阳光被高窗上的棂纸割裂,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柱,平添了许多岁月的苍桑。 朱元璋是真正的草根,即使想凭空捏造一个显赫的祖先,也不知道从何处捏造。 两名早已候着的礼部赞礼官,他们身着绛紫朝服,屏息静立,如同泥塑木雕一般。 朱椿一踏入此地,脸上尚存的温暖笑意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庄重。 他整理了一下亲王冕服,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沉甸甸的敬畏吸入肺腑。 祭拜开始了。 “跪——” 朱允熥耳边响起赞礼官拖得长长的调子,那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竟然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 朱椿率先跪下。 朱允熥紧随其后,袍角从冰冷的地砖上拂过。 赞礼官的声音响起。 “叩首——” “再叩首——” “上香——” 祭拜仪式异常繁复,超级冗长,每一个动作都被严格限定在礼法的框架内。 起身,下跪,叩拜,上香……周而复始。 叔侄二人一言不发,虔诚地重复着这些动作。 香烟袅袅升起,在牌位前盘绕,仿佛真有无形的目光,正透过青烟注视着他们。 朱允熥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这极致的寂静里,如同擂鼓。 漫长的祭礼终于结束。 两名赞礼官躬身一礼,无声地退出了大殿,轻轻掩上了沉重的门。 “吱呀——” 关门声落下,殿内重回死寂,只剩下长明灯在摇曳。 朱椿没有立刻离开。 他负手立于殿中,仰望着最高处“皇明列祖”的巨幅牌匾,久久不语。 这位富贵至极的蜀王永远不会想到,他这一脉将积累起何等泼天的富贵。 蜀府之富,甲于天下,三百个王庄,成都府七成沃土… 然而一场繁华一场梦,终将随着张献忠入川心烽火,如同这殿中的青烟,一朝散尽,宗室屠戮殆尽,鲜血染红岷江。 望着朱椿久久伫立的背影,朱允熥缓步上前,声音极轻,却又极清晰: “十一叔,昨日侄儿在车上与您说的事……您,考虑得如何了?” 朱椿没有回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允熥啊,叔父明知你必有此问。不是叔父驳你的面子,更不是叔父不念你父王的安危。只是,叔父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朱允熥站到与朱椿并肩的位置,同样望向那些沉默的牌位, “叔父是怕,怕朝野非议,怕言行失矩,更怕……违背了皇祖定下的‘藩王就藩,无诏不得入京’的祖制!” 朱椿转头看向他,嘴唇微动,却未能出声。 朱允熥不给他辩驳的机会,语气愈发凝重: “叔父饱读诗书,当知北宋王安石有言:‘盖儒者所争,尤在名实。名实既明,则天下之理得矣。’” 他抬起手,指向森然牌位林: “敢问叔父,皇祖当年定下诸王外封,藩屏帝室之策,其‘实’是什么?是让朱家子孙固守封地,画地为牢吗?非也!其‘实’,在于‘安定天下,永葆朱明江山’!” “而今,‘实’已变矣!”朱允熥的声音陡然拔高: “国本羸弱,储君呕心沥血,已近油尽灯枯!此乃大明开国以来前所未有之危局!" "若此时仍拘泥于‘藩王不得留京’之‘名’,坐视父王被如山政务压垮,致东宫倾颓,国本动摇……“ "这,才是对祖制最大的背叛!对列祖列宗开创的基业,最大的不孝!” “十一叔!” 朱允熥转过身,直面朱椿,眼中已泛起血丝, “您昨日亲眼所见,父王他……他是在拿自己的命硬扛啊!他一人身兼数职,便是铁打的金刚也熬不住了!" "皇祖年事已高,若父王真有万一……这大明的江山谁来承接?皇祖的晚年何人奉养?“ "届时诸王心思浮动,祸起萧墙之源,岂不正是源于今日我等之恪守成规、见死不救?!” “允熥!慎言!”朱椿脸色煞白,厉声喝止。 这番话太过诛心,太过大逆不道,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了他的内心。 “慎言?”朱允熥惨然一笑,“侄儿今日在列祖列宗面前,说的皆是肺腑之言,何须再慎!” 话音未落,他后退两步,立于大殿中央。 他当着朱椿的面,当着这满殿朱明先祖的牌位,双手用力一振袍袖,随即撩起衣摆,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双膝撞击在地砖上的声音,沉闷而惊心。 他挺直脊梁,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已被震撼得无以复加的朱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侄儿朱允熥,今日在列祖列宗面前,并非以皇孙之身,而是以人子之身,恳求叔父!” “为我父王续命!” “为我朱家江山社稷留下!” 声落,殿内死寂。 朱椿怔怔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侄儿,看着他眼中的决绝与沉重,下意识地望向身后森然肃穆的牌位。 殿外秋风呜咽,穿过殿宇缝隙,带来一丝寒意,朱允熥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第87章 朱椿教弟 祖庙大殿依然朱门紧闭,朱允熥依旧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高大的殿宇将他衬得小小的? 朱椿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向前一步,弯下腰压低声音问:“今日在祖宗面前,你给叔父一句实话,为何偏偏是我?” 朱允熥回答得异常干脆: “因为只有叔父才帮得了我爹,也只有叔父才愿意帮我爹。叔父如果袖手旁观,我爹就是死路一条,我也是死路一条。我不信叔父狠得下心。” 这话直白如刀,让朱椿心头刺痛。 他问道:“你那么多叔父,比我强的人多的是…" 朱允熥毫不客气打断,"叔父别光说多的是,倒是说一个出来呀?“ 朱椿还真被问住了。 老二荒唐透顶,老三、老四镇守北疆,老五整天研究医理…… “你六叔楚王朱桢,镇守武昌,军功赫赫,能文能武。岂不比我一介文人更合适?你为何舍他而选我?” 朱允熥露出冷冽的笑意:“叔父,您是真看不明白,还是在故意考问侄儿?” 朱椿问道:“此话怎讲?起来说话。“ 朱允熥依言站起,字字如银珠落在玉盘: “六叔是国之利剑不假,但锋芒毕露,能御外敌,自然也能伤及执剑之人。他若留在中枢,辅佐一位病弱的太子,与一位年少的皇孙…“ “您觉得,朝野内外,天下藩王,是会赞他忠心可嘉,还是会疑他想当第二个李世民?” “慎言!”朱椿脸色骤变。 朱允熥毫不退让,“侄儿绝非危言耸听,而是人心如此,不得不防!六叔留京,非但不能稳固国本,反而有可能成为动摇国本的祸源!” “如今父王身边缺的,不是斩将夺旗的猛将,而是一味能调和百药,稳固根基的甘草。” “而您,就是这味独一无二的甘草。您性情温润,在诸王中人缘极佳;您更是蓝大将军的快婿,与勋贵武将渊源深厚。” “最关键的是,您还与方孝孺等清流文臣颇有交情。侄儿生下来就带着武勋的烙印。若有您在中间转圜、调和,许多针尖对麦芒的僵局,便可迎刃而解。” 最后,他掷地有声,做最终的陈述: “您与父王手足情深,您深得皇祖宠爱,您无震主之忧,您有人和之利!试问,大明还有谁,比您更适合辅佐父王,稳定大局?” 一番话层层递进,将利害、情分、时局剖析得清晰透彻。 朱椿怔了怔,几乎是脱口而出:“方才这番话,是谁教你的?是皇祖?还是父王?” 朱允熥嘴巴一瘪,似乎下一刻就会哭出声来:“叔父怎么会这么想?这里是祖庙,侄儿岂敢欺瞒叔父?若非救父心切,何至于在此地跪求叔父!” 看着他眼中的坦荡和委屈,朱椿更加疑惑了。 不是父皇,也不是大哥,难道……真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此儿见识胆略,已非聪慧二字可以形容,心智深得让人心惊。 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朱椿背着手,缓缓踱了几步,在皇明列祖的巨幅牌匾下停住。 他仰着头,目光仿佛要穿透屋顶,看清楚大明风雨莫测的未来。 朱允熥没有再催促,既然种子已经撒下,那就静待发芽,操之过急,反而会适得其反。 良久,朱椿深吸一口气,缓缓问道:“允熥啊,就算叔父想留下来,也没有合适的理由啊。” 这一问就是莫大的突破! 朱允熥暗自庆幸,胸有成竹答道: "叔父放心,侄儿一定会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您体体面面,光光彩彩留下。“ 小孩子家家,口气不小! 朱椿没有再追问,重新望向森然肃穆的祖宗牌位。 脑海之中,两个声音激烈交锋。 一个在说:“朱椿!你疯了吗?今日你为情所动,明日一道弹劾,便是万劫不复!你是想做第二个刘安吗?” 另一个在说:“朱椿!大哥待你如父,如今他性命垂危,你竟要袖手旁观?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大哥万一……这天下又会流多少血?“ 心中天人交战,杀得天昏地暗。 不知过了多久,朱椿终于说道:“允熥,你是个好孩子。今日之事,容叔父好生思量一番。时候不早了,咱们先回去吧。” 朱允熥赶紧恭敬答道:“侄儿明白,静候叔父佳音。” 叔侄俩一前一后走出祖庙,沉重的朱门再次合拢。 从祖庙回来,朱椿心绪难平。 他没有回乾清宫,而是径直来到了母亲郭惠妃的寝宫。 “大哥!” 刚踏进宫门,一个身影就炮弹似的冲了过来,正是幼弟朱橞。 朱椿笑着摸了摸朱橞的头:“都是要就藩的亲王了,怎么还这般毛躁?吓了哥一大跳。” 郭惠妃闻声从内室出来,脸上立刻漾满了笑意。朱椿顺势扶着母亲坐下。朱橞猴一样上窜下跳。 郭惠妃恼着脸念叨起来:“橞儿,你瞧瞧你哥多沉稳,再看看你,书也不好好读,整日就知道胡闹,何时才能让你父皇和娘省心?” 朱橞立刻撅起嘴,满脸不服。 朱椿笑着打圆场:“橞儿还小,贪玩些也是常情。允熥那孩子倒是沉稳,言行举止得体,学问也进益了不少。” 郭惠妃脸上满是赞赏: “允熥那孩子真心不错。前些日子我身子不适,他天天跑来问安。你父皇把他当宝似的,衔在口里怕化了。” 朱橞也凑过来插话:“哥,要是换了允炆当太孙,我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两说。幸好大哥把那个婢养的撵凤阳守祖坟去了……" 一听这话,郭惠妃顿时脸色煞白,厉声呵斥:“你这个混账东西,说的什么胡话?闭嘴!” 朱橞吓得一缩脖子,躲到朱椿身后。 朱椿立刻转身,沉下脸:“十九弟,慎言!这种话也是能浑说的?招惹多少是非?” 郭惠妃余怒未消,指着朱橞:“椿儿你看看,橞儿这般口无遮拦,将来不知道…唉!我死了都难闭眼!” 朱椿沉默片刻,拉着朱橞走到院中,苦口婆心教导: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以后开口说话前,先动动脑子!别有口无心,囫囵往外倒!记住没?天家贵胄,谨言慎行才能保身。“ 朱橞满不在乎,“哥,允炆的确不是个东西……” “闭嘴!”朱椿狠狠拧住他耳朵,“刚才的话,再敢讲一次,打断你的腿!” 朱橞瘪着嘴,不敢反驳。 朱椿看着弟弟可怜样,脸色又放和缓下来:“跟我说说允熥。” 朱橞眼睛一亮,“哥,允熥真挺好的!上回我射箭输了,被他赢了弹脑门,他都没使劲儿!“ "我们一块爬树掏鸟窝,被父皇逮住了,父皇脱了鞋板子要揍我,他说是他央求我爬的,结果挨了父皇十几鞋板子!” 他扯着朱椿的袖子:“他还说,咱们都是一家人,将来富贵与共。允炆最爱告刁状,连高炽那么老实的孩子也不放过,我们都讨厌他,没人跟他玩……” 朱橞喋喋不休地说着,朱椿静静听着。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大哥的病容,心头一股烦躁。 宫人已备好午膳,郭惠妃拉着朱椿的手。 “来,我儿,这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说着,亲自为他布菜,眼里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了。 朱椿正欲举箸,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夏福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先向郭惠妃行了一礼,随即笑容可掬说道:“蜀王殿下,太子爷请您东宫一叙。” 朱椿心头猛地一沉,心说,‘莫非允熥那孩子己经给大哥说了?应下不是,不应下也不是,真让人左右为难?’ 朱橞笑容僵住了,胆怯地看向了哥哥。 第88章 上阵亲兄弟,打虎父子兵 朱椿心里七上八下,跟着夏福贵来到东宫。 朱允熥早已在门口等候,眉眼都在笑,心里却绷得紧紧的,‘十一叔,您老人家可算来了。成败就在今日了!’ 朱椿心中有事,面对朱允熥的热情迎候,只是点了点头,沉默地走了进去。 太子朱标独坐桌前,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并一壶清酒,气色瞧着比昨日稍好些。 朱椿上前一步,躬身见礼:“大哥,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劳你总是惦记。”朱标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虚弱。 两人落了座,朱允熥安静地在旁侍奉,添汤布菜,手脚麻利,眼神里满是关切。 朱椿看在眼里,心中暗叹,这侄儿对大哥,确是真心实意的孝顺。 饭至中途,朱标忽然放下筷子,轻声道:“老十一,允熥那孩子……都跟我说了。” 朱椿心头一紧,抬眼望向大哥,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朱标看着他,语气带着安抚,又似有无奈:“小孩子家不懂事,口无遮拦,他说那些,你别往心里去,只当是胡话。” 闻听此言,朱椿心中更是酸楚难当,动情说道: “大哥,您万不可这般说。允熥仁孝,句句发自肺腑。我又非铁石心肠,他在祖庙对我说的那番话,让我一夜辗转难眠。 想到大哥这些年为我们这些兄弟承受的辛苦,臣弟……臣弟心里既痛,又愧。” 他声音哽咽,继续说道: “长兄如父。您比我年长十余岁,二十年来,家中里里外外,全赖您一人操持支撑。我们这些做弟弟的,非但没能为您分忧,反倒……” “同样是父皇的儿子,凭什么所有重担都压在您一人肩上?我们却安享富贵,坐视您独力难支?” 朱标听着,眼眶骤然红了,一把抓住朱椿的手,泪水终是滚落下来: “老十一,我是长兄,多受累是分内之事。若、若兄弟们都能如你这般体谅为兄,我便是再累,心里也是暖的……” 见大哥落泪,朱椿心中更是难受,急忙取出帕子,为他拭去脸上泪痕,语气十分坚决: “大哥,我想好了。只要您信得过我,但有所命,臣弟绝无二话!” 朱标久久无言,默然片刻,伸手又去拿酒壶,却被朱允熥轻轻按住:“爹,今日已饮了三杯,不能再喝了。” “无妨,就让我再饮一杯。”朱标说着,执意斟了半杯,仰头一饮而尽。 朱椿垂眼望着自己杯中残酒,也举起一饮而尽,只觉得那苦涩之意仿佛顺着喉咙一路蔓延至心底。 大哥方才寥寥数语,包含了多少难以言说的失望与疲惫? 是啊,大哥实在太难了。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向那些素来横行跋扈的兄弟。 老二秦王朱樉,在西安的所作所为他早有耳闻。大兴土木、强掠民女,甚至阉割幼童,虐杀宫人…… 这哪里是天家藩王,分明是盘踞关中的一头饿虎。每每思及,朱椿都感到面上无光。 老十鲁王朱檀,其荒唐更令人发指。为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竟能狠心残害兖州幼童以为药引! 最终落得双目失明、全身溃烂而亡,还得了个“荒”的恶谥,生生将父皇气得病倒。这已非糊涂,简直是丧心病狂。 还有十三弟代王朱桂,在大同俨然成了“活阎罗”,剥皮挖眼,与尸同寝…… 光是听闻便让人脊背发凉,大同百姓不知活在怎样的恐惧之中。 更不用说在青州的老七齐王朱榑,短短数年间,屠戮官员百姓多达数百,视人命如草芥,凶名足可止小儿夜啼。 这些兄弟,哪一个不是压在大哥心头的巨石? 他们每一次肆意妄为,最终承受父皇雷霆之怒,并费心善后、安抚各方的,不都是太子大哥吗? 大哥既要维护皇家颜面,又要规劝约束弟弟,还得平息民怨,稳住朝局…… 想到此处,朱椿只觉方才那杯酒的苦涩,在五脏六腑里翻涌。 他抬眼望向大哥憔悴的面容,心中那份亦兄亦父的敬爱,此刻尽数化为深切的心疼与不忍。 同样都是父皇的血脉,凭什么让大哥一人,背负起所有人造下的罪孽? 他暗自攥紧了拳头,原本尚存的一丝犹豫,已烟消云散,变成了无比坚定的决心。 无论如何,他决不能成为大哥的又一个负累。若能为他分忧,万死也不辞! 朱标幽幽叹了口气,眉宇间倦意深重。他握住朱椿的手,轻轻拍了拍。 “你能回来这一趟,很好。大哥……也就是想跟你多说几句体己话。这次在京城多住些时日,好好陪陪父皇,便是替大哥尽孝了。” 朱椿缓缓抬头:“大哥,我想好了,不走了!” 朱标一怔,随即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你的封地、属官皆在四川。莫要说傻话,安心回去便是。” “大哥,上阵亲兄弟,打虎父子兵。”朱椿声音紧绷,眼底泛红, “我此刻若抽身离去,留您一人独撑危局,臣弟此生此心,何能得安?您直说,要臣弟做什么?纵是刀山火海,弟弟也陪您一起闯!” 朱标眼圈再次泛红,伸手紧紧握住朱椿的肩膀,用力摇了摇,声音更加哽咽: “椿儿……有你这句话……大哥心里,就真的知足了……” 他稳了稳翻涌的心绪,方继续道: “大哥只是心中憋闷,与你诉说一番,万万没有让你留下的意思。你切莫冲动,四川才是你的封国,岂可长留京城?允熥年少不懂事,你怎能也跟着他胡闹?” 朱椿目光坚定,毫不退让: “大哥,允熥并非无知,他看得比许多人都明白。臣弟不是猛将之才,不能镇守边关,不能杀伐决断。但做一味甘草,安抚宗室,调和文武,还是能起些作用的。“ “再不济,也能替大哥抄抄写写,跑跑腿,打打仗。或者陪大哥说说话,解解闷。“ "臣弟心意已决,必须留下。如今唯一的难处,在于如何留下——祖制如山,我们需得寻一个能过得去的法子。” 朱标还是一个劲地苦劝。 一个拼命推辞,一个执意要留下,眼看要陷入僵局,朱允熥再也按捺不住性子,急声道: “爹!您就别再逞强了!十一叔是真心实意想帮您,您这样硬撑,身子如何受得住?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您这样推来推去,把叔父的心都推冷了! 朱椿也恳切道:“大哥,允熥所言极是。您若再一意孤行硬撑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啊!” 朱标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朱允熥已抢先一步,清晰说道: “十一叔,侄儿有个想法。可否请您出面执掌宗人府?您乃皇祖最为看重的亲王之一,由您来主持宗室事务,名正言顺。以此身份长留南京,朝野上下,无人能非议。” 朱标与朱椿面面相觑。朱允熥稍作停顿,又补充道: “况且,宗室事务繁杂,常需向父王当面请示回报。时日一长,京中勋贵朝臣,自然也就习惯了。” 朱椿眼中一亮,击掌赞道:“妙!此计大善!如此光明正大,名正言顺!我与大哥方才竟未曾想到!” 殿内气氛为之一松,仿佛找到了一条可见的出路。 然而片刻的欣慰后,朱标眉宇间又笼上一层阴云。 “老十一,咱们兄弟在这里说得再好,终究还得看父皇的心思。他老人家若是不准,万事皆休。”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让刚刚升起的热情骤然消散。 朱允熥脸上没有丝毫退缩之意,对着朱标和朱椿郑重一礼: “十一叔。您且在这里和我爹再说会儿话。皇祖那边,我这就去探探口风。我就不信,皇祖他老人家会不心疼我爹。” 说着,大踏步往殿外走去,朱标和朱椿俱是一怔,随即相视一笑。 第89章 朱允熥,你又皮痒了? 朱允熥离开东宫,并未直接去乾清宫西暖阁,而是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久久伫立。 秋风寒凉,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滚烫与凝重。 他很清楚,接下来的面圣,成败注定难以预料,但他别无选择,只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踏入乾清宫西暖阁,他看见皇祖父正对着一份摊开的奏报出神,御案一侧,奏本堆积如山,仿佛要将这位六十五岁高龄的帝王吞没。 朱允熥收敛心神,像平常那样施礼,声音却有些发抖,"孙儿叩见皇祖父,孙儿有事要奏。”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敲了敲那份奏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屁大点事,也要报到咱这里来,这些官儿是白养了吗?兔崽子,说吧,你有何事?” 朱允熥不再绕任何圈子,俯身再拜:"孙儿,孙儿恳请皇祖,留十一叔在京!“ 朱元璋大惑不解:"你说啥?留朱椿在京?把他留下干什么?他留不留京,关你屁事?" 朱允熥答道:"父王体虚多病,日渐消瘦,孙儿看着心疼。十一叔正值盛年,又是朝野称诵的一代贤王,倘若留在南京,正可以替父王分一些辛劳…" 朱元璋一声不吭,从御案后绕了出来,伸手揪住朱允熥耳朵,将他整个提了起来。 朱允熥呲牙咧嘴大叫:"哎哟哟,皇爷爷,您快放手,我耳朵快掉了…" 朱元璋怒骂:"掉了好!反正长着也没用!“ 说着,在他屁股上狠踢一脚,"滚得远远的,你刚才放的屁,老子一句也没有听见!“ 朱允熥揉了揉生疼的屁股,再次跪伏在地:“孙儿恳请皇祖父,授十一叔蜀王朱椿宗人府宗令之职,总理宗室事务,长留京师,佐理东宫,为父王分劳!” “砰!”朱元璋的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上。 “朱允熥!你又皮痒了?”老爷子的声音冰寒刺骨,“你是真的没长耳朵?就凭你刚才这句话,换了别的什么人,咱现在一准就扔进诏狱?!” “孙儿知道。”朱允熥抬起头,目光清澈而无畏。 朱元璋怒道:"既然知道,还在这里聒噪干啥?皇明祖训第四章,背出来!“ 朱允熥随即朗声诵出: "凡亲王居国,各守疆土…无得干预朝政。" "凡朝觐,三年一期…事毕归国,无得久留京师。" "凡王国文武官属,不许擅自除授…" "凡子孙继嗣亲王者,必以嫡长为先…" "…敢有暗通朝臣,窥探国事者,削爵幽禁,废为庶人,圈禁凤阳…" 朱元璋抬手打断:"背得挺顺溜,为啥明知故犯?不怕咱重罚吗?“ 朱允熥昂首挺胸答道: “孙儿当然怕重罚,但更怕父王心力耗尽、国本动摇,那才是真正的不忠不孝,辜负了皇祖创立这大明基业的苦心!” “祖宗之法不可违!”朱元璋厉声呵斥,但气势却微妙地不再那么骇人。 “皇祖!” 朱允熥抓住这转瞬即逝的间隙,声音恳切。 “《祖训》之精髓在于‘固本培元’!而今元本何在?在积劳成疾的父王,在您夜不能寐的案头! 当初胡惟庸固然可恶,的确该杀!可他那一摊子事,也总得有人来做啊! 李文忠当年任大都督,为您分担了多少军务琐碎? 如今事情却一件没少,最终都还不是全堆到了皇祖和父王的肩上!” 朱元璋沉默了,脸上怒容渐渐消散。 他何尝不知道,废除丞相,拆分大都督府,权力的确彻底收归中枢了,但无穷无尽的事务,也实实在在压了下来。 标儿为何累倒? 他自己为何年过花甲还不得安寝? 根源就在于此! 在皇帝和文官武臣中间,缺了一个既能绝对信任,又有能力处理庞杂事务的缓冲层、执行层。 他需要一个人,能为他和标儿分担辛劳。 这个人必须绝对忠诚,毫无野心,且身份超然。 这个人,根本不好找。 外臣不可信, 勋贵易尾大不掉, 其他藩王,如老三、老四、老六之辈,更是引狼入室。 直到此刻,朱允熥说出了朱椿, 朱元璋心中才豁然开朗。 是了!老十一!咱的蜀秀才!怎么把他给忘了? 让他以宗人府的名义,留在京城,处理那些繁琐的宗室事务,然后以此为基点,协助标儿协调一些不便亲自出面的关系…… 这简直是…… 天造地设的人选! 这真是一个完美的,既能解决实际问题,又不会触动权力核心敏感神经的方案! 朱元璋看向朱允熥,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有惊讶,有审视,更有一种“此子竟能想咱不敢想、行咱不便行"的隐秘欣慰。 他哪里是被孙子说服,分明是借孙子之口,说出了自己苦思良久而不得的破局之策! 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良久,朱元璋咬牙切齿说道: “你这个兔崽子,一天到晚净会给咱出难题,赶紧给咱滚出去!祖训录第四章抄一百遍!不,二百遍!敢抄错一个字,打十板子!滚!” 最后一声暴喝,让朱允熥心神俱裂,他不及细想,更不敢回嘴,连忙捂住屁股往阁子外走。 朱元璋又在他背后大叫一声:"你个欠揍玩意!给老子站住!叫朱椿过来!“ 朱允熥哀怨地回望一眼,捂着火辣辣的耳朵和屁股,一瘸一拐地回到了东宫。 吕氏看见他这副呲牙裂嘴的狼狈样,差点没崩住笑,心说:‘什么时候被老爷子结果了才好!’ 朱允熥刚踏进殿门,就把正焦灼等待的朱标和朱椿吓了一跳。 “你这是……”朱标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又惹怒父皇了?挨打了吧?” 朱允熥瘪着嘴,委屈得快哭出来,添油加醋地抱怨: “父王!皇祖父他……他一点都不讲道理!上来就揪我耳朵,都快揪掉了!还踢我屁股……说我再敢聒噪,就把我扔进诏狱!还说我是兔崽子,净给他出难题……真是个老……老顽固!” “逆子!你还敢口出怨言!”朱标气得眼前发黑,指着朱允熥的手都在抖,“谁让你去胡言乱语的!你这就是讨打!活该!” 他颓然坐回椅中,脸上是彻底的失望,转向朱椿无力地摆了摆手: “老十一,你都看见了……行不通的,此路根本行不通。父皇他……不会答应的。祖训如山,谁也撼不动啊。” 朱椿连忙上前替兄长抚背顺气,心中无比失望,却只能温言劝慰: “大哥别急,保重身体要紧。允熥也是一片孝心,您千万别责怪孩子…只是…只是我们也未免想得太简单了些。” 殿内一时间被绝望的气氛笼罩着。 第90章 洪武帝一语定乾坤 朱标看着儿子的惨状,心下一软,吩咐道:“来人,传太医!” 太医匆匆赶来,要查看伤势。 朱允熥顿时涨红了脸,死死攥住裤腰,嚷嚷着:“不……不必看了!歇两日便好!” “胡闹!”朱标板起脸喝问,“不褪裤怎么让太医瞅?” 太医在一旁陪着笑,好说歹说,才将他裤子褪下些许,只见屁股上果然好大一块青紫。 朱标眼角一跳,太医忙道:“殿下放心,未伤筋骨,贴两剂活血散瘀的膏药便无大碍了。” 太医一番揉按,将那膏药贴上。 朱允熥趴在榻上,感受着屁股上一阵清凉,被膏药激醒了记忆似的,“哎呀”一声补充道: “哦,对了…皇祖父最后还说…‘站住,叫朱椿过来’。”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朱标和朱椿愕然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问。 “我…我…我光顾着疼…忘了说了…" 叫朱椿过去?是要当面申饬,彻底绝了他的念想?还是……? 朱标长叹一口气,自己年近不惑了,偏偏听信一个黄口小儿的胡言乱语,平白无故惹父皇动怒,还连累弟弟… 朱椿整理了一下衣冠,说道:“大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父皇既然召见,臣弟这就过去,不过是挨几句训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拍了拍朱标的手,随即转身,走向乾清宫。 进入西暖阁内,他看见父皇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正襟危坐。 而是像一滩耗尽了力气的泥,深陷在龙椅里,一只手撑着额头,听到他的脚步声,才勉强抬了抬眼皮。 “儿臣朱椿,叩见父皇。”他一丝不苟地行礼,心中忐忑难安,一心只想着如何说服父皇,作最后的争取。 “椿儿,来了……坐吧。”朱元璋指了指旁边绣墩。 朱椿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朱元璋久久沉默。 朱椿数着自己的心跳的声音,正思忖如何开口,只听父皇说道: “刚才,允熥那个兔崽子,跟咱说了,让你留在京城,帮你大哥挑挑担子。” 朱椿抬头看向父亲,不知如何接话。 朱元璋也正定定地看着他,眼窝深陷,双眼浑浊。 “椿儿,咱又不瞎,咱也知道你大哥他……快撑不住了。看着他累成纸片人模样,咱这心里…跟刀绞一样。” “可是咱有咱的难处啊…祖训是咱定的,规矩是咱立的……自己打自己的脸,难啊!幸好…还有你。你是个好孩子。咱的蜀秀才。咱信得过你。你就留下帮你哥一把…” “父皇…”朱椿声音哽咽,立刻离席跪倒,“儿…儿臣万死,难报父皇与大哥信重之恩!” “起来,听咱把话说完。”朱元璋摆了摆手, “让你留下,不是让你来当第二个胡惟庸!也不是让你当第二个李文忠!宗人府宗令,就是你的本分!“ “你给咱把那些亲王、郡王、公主、驸马,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都管起来!别让他们再来烦你大哥!” “至于朝政……” 朱元璋目光瞬间锐利如鹰, “一个字也不许碰!那是皇帝和太子的事!记住了,你只是帮手,是臂膀,不是脑子,更不是心!” “儿臣谨记!儿臣绝不敢越雷池半步!必当恪尽职守,为大哥分忧,为父皇解劳!”朱椿重重叩首,声音剧烈颤抖。 踏进南京城那一刻,他万万不会想到,一次例行朝觐,改变的不仅仅是自己一人的命运,甚至改变了这个家这个国的命运。 可是现在一切都改变了。这改变来得太快,快得太不真实。 “嗯……”朱元璋似乎终于放下心来,那口强撑着的力气也泄了。 他重新瘫回龙椅里,无比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去看看你大哥,告诉他…告诉他,咱准了。让他…好好养着,别再逞强了。” “儿臣…遵旨!”朱椿再次叩首,起身时,眼眶早已通红。 他退出乾清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只觉浑身血液都在奔流。 成了! 允熥那孩子的苦心谋划,居然成了! 太不可思议了! 方才在殿内强行压下的激动、后怕,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他整理了一下心绪,加快脚步向东宫走去。 东宫寝殿内气氛低沉,朱允熥有气无力地趴在软榻上,哼哼唧唧。 朱标靠在椅中,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又彻底浇灭了。 他看了看趴在榻上的儿子,心中涌起一股愧疚。 ‘罢了,让朱椿回四川,安生做个太平王爷,未尝不是他的福气。’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朱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走到软榻边,轻轻拍了拍朱允熥屁股。 “熥哥儿,还疼吗?你这顿打,挨得不轻吧!” 朱允熥正沉浸在失败的郁闷和对屁股的哀悼中,龇牙咧嘴地反驳: “十一叔!您还说风凉话!我不是挨了一脚,是结结实实挨了皇祖父三四脚!我感觉我这屁股都不能要了!这半月,我都不去学堂!” 朱标看着弟弟脸上憋不住的笑意,不禁一愣:“老十一,你……父皇他没有重责于你吧?” 朱椿看着大哥急切、担忧,却又期盼的眼神,心中一阵酸软。 他不再卖关子,笑容彻底绽放开来:“大哥,你猜怎么着?父皇,他准了!” “你说什么……”朱标像是没听清,呆呆地看着朱椿。 趴在榻上的朱允熥第一个反应过来,“嗷”一嗓子,一个鲤鱼打挺,就从榻上蹦了下来,一把抓住朱椿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 “十一叔!您说什么?!您再说一遍!爷爷……爷爷他准了?!真的准了?!” “千真万确!”朱椿看着他滑稽的样子,开怀大笑,"准了!让我执掌宗人府,留在京城,帮你爹打理那些宗室琐事!” “太好了!太好了!!”朱允熥高兴得原地蹦起来。 牵扯到伤处,又“哎哟”一声,却还是捂着屁股咧着嘴傻笑。 “哈哈!爷爷这个老顽固……他终于开窍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朱标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仰头望着殿顶精致的彩绘藻井。 父皇看似刚硬如铁,立下律法如山,不容半分逾越。 可在这铁律之下,藏着的,依旧是一颗事事为他这个儿子考量的心。 他打破了自己亲手定下的规矩,顶住了所有可能的非议,只为给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寻一个喘息之机,找一个可靠的臂膀。 这份如山父爱,沉甸甸的,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很快,朱标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温润,更添了几分如释重负: “好……好啊……老十一,以后,大哥……可就要多仰仗你了。” 朱椿收敛笑容,郑重躬身:“大哥言重了。此乃臣弟分内之事,臣弟必当竭尽全力,为大哥分劳!” 朱允熥看看父亲,又看看叔父,捂着屁股,嘿嘿地傻笑着,看来这顿打,挨得物超所值啊。 第91章 朱椿走马上任 南京城下了一夜大雪,宫城琉璃瓦一片白。 乾清宫里,炉火正旺,朱元璋正低头写着诏书。 一道改变朝局格局的圣旨就这么颁了下来:命蜀王朱椿留在京城,执掌宗人府。 诏书言简意赅。 秦王、晋王、燕王、周王都曾掌管宗室事务,如今或在边关镇守,或远在封地,宗室事务急需整顿,蜀王聪明仁孝,深得父兄倚重,是最适合的人选。 这套说辞合情合理,加上朱椿在朝野名声一向很好,基本没人提出反对意见。 就算有人跳出来反对,朱元璋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压服。 第二天雪停了,朱允熥特意陪着朱椿去宗人府上任。 马车碾过积雪,在宫巷里留下深深的车辙。 朱允熥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银装素裹的南京城,忽然低声说:“叔父,这一步走出去,可就回不了头了。” 朱椿整理着衣袖,温和一笑:“既然选了这条路,还回头做什么?” 马车在千步廊东侧停下。 朱椿下车抬头,“宗人府”三个鎏金大字在雪后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里紧挨着六部衙门,但因为掌管皇族事务,地位尊崇。 属官们早已在门口等候。 朱椿整了整衣冠,踩着还没清扫的积雪,一步步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这座衙署承载的重任。 衙署内,朱椿让其他人退下,环顾这间宽敞的厅堂,轻声说道: “允熥,你的谋划总算成功了。既然父皇让我管理宗室,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往后宗室的大小事务,不管难易,都交给我来替你父王分担。” 朱允熥看着叔父,心头一热:“有叔父在,父王总算能轻松些了。” “自家人,何必说这些客气话。看着你这么孝顺,这么成器,叔父实在欣慰。”朱椿摆摆手。 话刚说完,属官就进来通报:“凉国公府的两位公子求见。” 朱椿微微皱眉。这才刚上任,岳父就急着派两个小舅子来打探消息,传出去肯定惹人闲话。 他本性谨慎,但脸皮太薄,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请他们进来吧。” 蓝春、蓝斌大步走进来,见朱允熥也在,立刻眉开眼笑,热络地上前打招呼。 朱允熥心里暗叹,十一叔刚上任,蓝家就这么招摇,实在不是好事。 他索性替朱椿把话挑明: “二位表叔的心意,侄儿代叔父心领了。只是叔父刚接手宗人府,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现在来往太密切,恐怕不太合适。” 这话正说中朱椿的心思,他顺势接话:“允熥说得对。你们回去替我向岳丈问个好,等公务理顺了,再找机会拜见。” 两人讪讪地告退了。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又有人来报:“翰林院学士方孝孺先生求见。” 朱椿转头看向朱允熥,无奈一笑:“你瞧,这椅子还没坐热呢。” 朱允熥笑道:“方先生是士林领袖,又和叔父有交情,见一见又有何妨。” 片刻之后,方孝孺走进衙署,他看见朱允熥也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常态。 他规规矩矩地向二人行礼,朱允熥也恭敬地回了个弟子礼。 寒暄几句后,方孝孺直接说明来意: “殿下,臣就直说了。齐德、黄子澄素有文名,如今被调到边远蛮荒之地,士林中多有议论。彼处瘴疠之地,二人身体文弱,恐有不测。恳请殿下方便时,在陛下面前说句话。” 朱椿没有接话,而是看向朱允熥:“我不方便插手朝政,齐黄二位先生毕竟教过你,你能不能...” 朱允熥慢悠悠地放下茶盏:“侄儿人微言轻,怎敢议论皇祖父圣裁?” 朱椿看向方孝孺,示意他向皇孙求情。 方孝孺立刻会意,起身深深一揖:“殿下若肯开口,胜过臣等万言书。” 朱允熥这才微微点头:“既然方先生开口,学生记下就是了。不过皇祖脾气,方先生想必也是知道的。” 方孝孺也知这事极难,谈了几句学问,识趣地道谢告辞。 衙署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 朱椿在成都时,也听说过齐泰、黄子澄被贬的消息,却不清楚内情。 他斟酌着开口问道:“允熥,他们二人到底犯了什么罪,竟让父皇下此狠手,贬到那种地方?” 朱允熥嘴角带着冷笑,慢条斯理地拿起火钳,拨了拨盆中的炭火,溅起几点火星。 “狠手?呵!皇祖父这次,已是格外开恩了。” 他放下火钳,一字一句地说: “要是按他老人家脾气,此刻他们的人头,早就该挂在聚宝门外风干了。就是株连三族,也不为过!” 朱椿脸色大变:“他们...他们到底...” 朱允熥答道:“他们犯的,是皇祖父最不能忍的罪过——离间天家骨肉,操纵皇孙,觊觎皇位!” 朱椿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朱允熥一字一顿地说:“前段时间景川侯、会宁侯府邸被太学生围堵冲击,闹得满城风雨。叔父可知晓,背后是谁在煽阴风,点鬼火?” 朱椿忙问:"谁?!" 朱允熥斩钉截铁道:“就是齐德、黄子澄!皇祖案头,堆满了他们勾结串联的证据!而他们背后站着的,就是我的好二哥,朱允炆!” “这...这不可能!”朱椿失声叫道,“允炆他、他哪有这么大的胆子?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朱允熥冷笑一声: “叔父,您是真不明白,还是不愿意明白?曹震、张温的背后是谁?是凉国公!凉国公背后是谁?是我!” 他直直看着朱椿: “您真以为,父王前些日子的病,只是累出来的吗?他是被允炆,活活气倒在病床上的! 不然,皇祖父怎会心硬如铁,短短半个月就把允炆打发到凤阳守祖坟?” 朱椿猛地向后一靠,椅背发出“嘎吱”一声响。 南京城的雪是冷的,但此刻,朱椿心头比冰雪还要冷上十倍。 他一直以为,大哥的病是操劳国事累的; 他一直以为,允炆去封地是正常的流程; 他一直以为,朝中的风波只是普通的政见之争...... 却不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竟然涌动着如此凶险,如此激烈的暗流。 兄弟相争,父子相疑,甚至不惜借助朝野力量,动用清流舆论,来打击对方背后的勋贵支柱... 这已经不是家事,而是你死我活的皇位之争! 他想到了自己的岳父蓝玉,如果允炆得势,能有好下场吗? 朱允熥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些: “皇祖父网开一面,没有深究到底,就是不想把允炆彻底拖进这泥潭里,给他留下最后一点颜面。但愿他能悬厓收手,不要让皇祖和父王难做!” 朱椿望着那跳跃的火苗,终于明白,从踏进宗人府的这一刻起,自己早站到了漩涡的边缘。 他更明白允熥为什么在祖庙里面苦苦跪求。 这孩子不光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他可怜的父王,和他垂垂老矣的皇祖。 第92章 洪武帝之怒,地动山摇 朱允熥轻步走到朱椿身后,唤道:“叔父。” 朱椿自窗外雪景中回过神来,眉宇间带着刚任新职的沉重思索。 朱允熥躬身道:“叔父初掌宗人府,千头万绪,侄儿不久扰了,这就回宫向父王复命。叔父忙完了,还去东宫陪父王说话解闷。“ 朱椿亲自将他送至门外,目送他离去。 回到案前,宗人府的职掌文书早已摊开在桌上。 朱椿聚精会神翻阅,宗人府的职权范围包括,藩王约束、宗亲仪典、谱牒修撰、岁禄核发,乃至凤阳祖陵护卫修缮…… 桩桩件件,皆关乎天家体统,远比蜀地政务更繁重,也更琐碎。 另一边,朱允熥回宫后直赴东宫。 听到朱椿已顺利上任,朱标脸上病容都褪去不少。他兴致盎然唤道:“熥儿,坐吧。” 朱允熥奉上热茶,待父亲饮毕,又陪着他在院中徐徐踱步,直到父亲面露倦怠之色,才转回书房。 “熥儿,此番能留下你十一叔,你居功至伟。”朱标在书案后坐定后说道。 见父亲心情颇好,朱允熥鼓起勇气,说出了积压在心中的思考。 “爹,十一叔上任,正是天赐良机。宗室事务的核心,莫过于约束诸位王叔,使他们遵守国法家规。 儿臣以为,为了大明江山永固,宗室的规矩,到了必须立得稳、行得严的时候了。” 儿子的这番见识,令朱标刮目相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你想如何做?” 朱允熥条分缕析开来。 “我皇明宗室之弊有三,其一乃是藩王兵权太重之患。边镇精兵几乎成了藩邸的私兵,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其二乃是宗室法度废弛之患。藩王在封地屡有不法,损的是我朱家声誉,耗的是朝廷威信!” “其三乃是番王用度太奢华。耗费日益巨大,已经成国库的沉重负担。强取豪夺之事层出不穷,此种风气极坏,必须及时刹住!” 朱标叹道:“你方才所言,正是父王长久以来心中所顾虑的。然而诸王就藩,屏护帝室,是你皇祖钦定的国策。如果要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不慎啊。” 朱允熥目光灼灼:“正因是皇祖定策,才更需因时制宜,加以完善!现在怕麻烦不改,将来更难改!儿臣有三策,正可借十一叔之手推行。” 此儿不仅有想法,而且有办法,朱标眼中欣慰之色更加浓厚了,微笑着示意他说下去。 朱允熥斩钉截铁说道: “先要正名分,限兵权。 明定护卫定额。非奉诏,亲王不得擅调一兵一卒出封地!边镇防御之责归于都司,王府护卫只主宿卫。” “然后要严法度,清吏治。藩王涉及刑讼的,由地方官报宗人府核查。若有违法行为,宗人府有权据实奏参,不得遮掩!” “最后是定规制,节用度。 不管亲疏远近,凡是超支者,一律不予核销,并且问责王府属官,切切实实为国库减负!” 儿子的提议条条切中要害,朱标沉吟道: “你说的不错,但你知道吗,你这一连串举措,会引来多大反对?你的那些叔父……” 朱允熥坦然道: “儿臣当然知道阻力极大,故而才更需要借重十一叔这位贤王。只要皇祖父与父王决心已定,些许抵触,翻不起大浪。” 他深吸一口气,道出最终目的: “父王,儿臣此举绝非削藩,而是为了固藩!是为了保全骨肉,维护社稷长治久安!父王兄弟子侄众多,现在倒可以相安无事。再过个两三代呢?” 朱标不由自主浑身一震,此话如闪电般刺中他内心最深的隐忧。 是啊,两三代之后,郡王、镇国将军遍布天下,谁敢保证相安无事? 开国之君大封诸王,其实就是在给后继之君挖坑。七国之乱、八王之乱,就是例子。史书上的血迹斑斑,绝不能在大明重演! 他再次抬起头,眼中已尽是决断:“你所言确有道理。耐心等待我先寻找一个机会请示皇祖,再与你十一叔深谈。” 朱允熥忙道:"父王圣明!“ 朱标郑重叮嘱:“此事关乎国本与天家亲情,切不可急躁,更不可泄露分毫。即使对皇祖,也不能讲!明白吗?” “是!儿臣一定守口如瓶!" 朱允熥肃然应下,目光落在父亲苍白憔悴的脸上,忧心忡忡说道:“父王,还有一事!" 朱标神色又是一凛:"讲!" 朱允熥正色道:"国事固然紧要,但您的圣体,更是江山社稷之基。” 朱标微微一怔,父老,子幼,一群兄弟正值壮年,自己这个太子… 朱允熥接着说道:“诸葛武侯事必亲躬,罚二十金以上,就必须亲览,最终积劳成疾,徒留憾事。父王之勤勉,更在武侯之上。" "父王须知,天下事是办不完的。儿臣恳请您,从今日起,到了亥时正刻,必须搁下笔,上床歇息。“ “每天的膳食,需得有太医院专人斟酌。散步休憩,也绝不可少。您得给儿臣和十一叔为您分劳的机会啊。” 这番话,比方才议论藩王制度更让朱标动容。 他微笑着点头道:“好,爹知道了。从今往后,便依你。” 见父王今日如此听劝,朱允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正要告退,殿外传来通禀,原来是吴谨言来了。 这位吴公公的脸,堪称宫城里最精准的晴雨表。 朱标只看了一眼,心中便是一沉:老爷子那里,怕是起了风浪。 吴谨言躬身施礼,“皇爷吩咐,请太子爷移步乾清宫议事。御辇已在外面候着了。” 朱标缓缓摇头:“有劳吴公公,御辇就不必了,孤自行走过去。” 说罢,就在朱允熥的陪同下,迈出东宫。 父子二人踏着宫道,心头同时盘绕着同一个念头:此番召见,所为何事?老爷子怕又是在动怒? 果然,父子俩刚踏入乾清宫,一股无形的压力便扑面而来。 朱元璋双手叉着腰,在殿内来回急走,步伐沉猛有力,如同一头被触怒的雄狮。 见他们父子走了进来,朱元璋脚步一顿,脸上没有半分和缓,硬梆挷扔出一个字: “坐!” 朱标哪里敢坐,惴惴不安望着父亲。 朱允熥两只眼睛看得分明,刚才才在东宫书房,父王脸色尚算和缓,可一踏入阁子,面容便瞬间绷紧,如同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他心头一揪,父王为何盛年早衰?答案显而易见。 试问,谁长年累月处在这种极致威压之下,身子骨还能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一步上前,轻轻拦住了仍在殿中急走的祖父,顺势扶着老爷子的臂膀,将他引到椅前坐下。 “爷爷,您这一把岁数了,怎么火气像炮仗似的,一点就着,一着就爆? 您看,不仅把孙儿吓着了,连我爹站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出呢。您快消消气吧,万事好商量。” 这话不偏不倚说进了朱标心坎。 在父亲身边谨小慎微几十年,无人比他更清楚,时时面临山崩地裂般的天子之怒,是何等煎熬。 说也奇怪,朱元璋被孙儿这般无礼地一拦一按,外加一通数落,怒气竟然泄了一大半。 他闷哼了一声,顺着那股力道坐定了。 朱允熥见初步奏效,立刻转身,先为面色苍白的父亲奉上一盏热茶,低声道:“父王,您先顺口气。” 旋即,又为朱元璋斟了一杯奉上,语气软和了几分: “爷爷,天大的事,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说不成么?总这般动怒,于您圣体无益。 再说,我爹的身子骨您也晓得,经不起这般惊吓。您这么三天一小怒,五天一大怒,我爹还怎么静心调养呢?” 朱元璋闻言又要发作,对上孙儿那毫不畏惧,满是关切的眼神,突然转怒为笑斥道: “你这猴崽子,给咱闭嘴!你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货。“ 朱标见父皇雷霆之怒已消,这才苦笑着问道:“爹,又是什么事惹您动气?” 朱元璋抬手拍了拍案上的奏折:“你自己看,咱都羞于出口!” 朱标正要伸手去拿,朱允熥抢先一步接过,转头对他道: “父王,我念给您听便是,省得您费眼伤气力。” 第93章 惹祸精秦王,又惹祸了 朱允熥展开奏折,目光扫过宋晟笔力千钧的字迹,越看越是心惊。 若将宋晟奏报的秦王罪行原原本本念出,爷爷刚压下的火气恐怕又要炸开,父王更是要气得咳出血来。 这位二叔,一大把年纪了,却是皇室里最臭名昭着的惹祸精,一天不折腾点事出来,他就浑身不自在。 今年四五月份,皇祖本就打算让父王巡视陕西,顺便把朱樉押回京城管教,没成想最终没能成行。 这位二叔越发得意忘形,如今竟闹出了这般弥天大祸。 朱允熥合上奏折,尽可能平缓地说道: “父王,宋指挥使奏报,二叔此番随军征讨西番,本已大获全胜,受降无数……奈何,后续处置,有些……有些欠妥。” 朱元璋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 “放屁!岂止是欠妥?咱看他是脑子灌了驴尿!到底怎么个欠妥法,你倒是给你爹说清楚!” ‘呵呵呵,跟我爹说干啥?秦王不是被你给惯坏的吗?’ 朱允熥腹诽不己,重重呼出一口浊气,继续复述道: “宋指挥说,番兵投降之后,二叔他…听信了些许谗言,硬说降卒心怀叵测,…竟下令将数百已缴械的降兵,尽数坑杀了…” “什么!”朱标倏地站起,一阵无声地颤抖,随即颓然坐下。“老二、老二怎可如此!阵前杀降,乃兵家大忌!更是有伤天和啊!宋晟难道未曾阻拦吗?” 朱允熥忙回道:“宋指挥自然力谏,但二叔一意孤行。此举导致邻近几个原本已表示顺服的部落瞬间离心,聚众反叛。 宋指挥措手不及,折损了不少兵马钱粮,才将局势重新稳住。” 朱元璋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极力压抑着能将殿顶掀翻的冲动。 朱允熥正想打住,却听皇祖从牙缝里挤出来:“还有啊!宋晟密奏里,还说了什么?念啊!” 朱允熥垂下目光,声音如同钝刀子割在朱标的心上: “宋指挥使业己查明,二叔之所以非要屠戮降卒,是因为他看中了该部落首领之妻,屠灭其夫及其部众,是为了、是为了…” “荒唐!”朱标猛地一拍桌案,目眦欲裂,“禽兽不如!我大明秦王,与土匪何异!朝廷的脸面,被他丢尽了!他…他…” “父王息怒!”朱允熥急忙上前,轻拍朱标后背,为他顺气,“您刚答应过儿臣的,万不可动怒啊!” 朱元璋心头怒火又起,问道:"允熥,你现在你告诉爷爷,该如何处置朱樉?” ‘您老人家问我?大明律是您定的,您不知道?’朱允熥差点想笑,深深一揖: “如此重大宗室案件,理应先交由宗人府初议,待理清原委,提出惩处方案后,再呈报皇祖父与父王圣裁。此乃十一叔权责。孙儿不敢妄议尊长,更不敢僭越宗人府职司。” 朱元璋愣了片刻,立刻对着门外吼道:“来人!传旨!让朱椿立刻……”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急咳。 朱允熥急忙上前,轻轻替他拍背顺气,待他气息稍平,又埋怨道: “二叔行事荒唐,也不是一年两年了,爷爷您何必急在这一时?您看,就为了二叔,把您气出个好歹,再把父王急出病来,实在不值当!您就先消消火,让叔父按部就班地去办,行不行?” 朱元璋接过茶碗,没好气哼了一声,慢慢坐回椅子。 朱标暗暗松了口气,向儿子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父皇脾气向来火爆,从前只有母后才能压住,现在,允熥居然也能压住,实在是不可思议。 椿弟自比甘草,熥儿不也是一味甘草吗? 朱标正沉吟间,吴谨言轻声进来,小心禀道:“皇爷,该用午膳了,时候早过了…” “气都气饱了!不吃了!”朱元璋不耐烦地挥手。 朱允熥立刻接话:“爷爷,您不吃,我爹和我也得吃啊?您忍心看我们爷俩饿着?” 吴谨言会意,朝一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一桌丰盛的饭菜立即抬了进来。 朱允熥毫不客气,坐下猛扒了一碗米饭,对吴谨言道:“打包两个食盒,我要赶紧给十一叔送去。” 宗人府衙署内,朱椿正对着一桌子的文书谱牒焦头烂额,这千头万绪让他感到了压力沉重。 他刚拿起一份关于藩王护卫定额的旧档,就听见门外属官禀报:“蜀王殿下,三皇孙殿下到了。” 话音未落,朱允熥已提着两个食盒,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十一叔,还没用膳吧?侄儿给您送些热食过来。” “你来得正好,”朱椿苦笑着指了指满案文书,“我正被这些文书弄得头晕眼花。“ 朱允熥走到茶几旁,利落地打开食盒盖子,顿时,饭菜的香气在值房里弥漫开来。 他转身不由分说地拉着朱椿的胳膊: “来来来,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您这新官上任,侄儿怎么也得陪您吃好第一顿衙门饭。” 朱椿被他这热络劲儿带动,笑着问:“你用过了吗?” “在皇祖父那儿胡乱扒拉了几口,没吃饱,正好陪您一块儿再用点。”朱允熥将一双筷子塞到朱椿手里。 叔侄二人便就着茶几,安静地用起饭来。 待吃得差不多了,朱允熥放下碗筷,这才不经意地提起: “十一叔,您这一上任,怕是清闲不了了。有个麻烦事,侄儿得先跟您通个气。” 朱椿抬眼看向他:“又是何事?” 朱允熥声音压低了些,“二叔在西北,惹下大祸了。” 他平静地将秦王杀降、激变、为霸占人妻而屠戮部落的罪行,清晰简明地道出。 朱椿沉默片刻问:“你父王和你皇祖…是何态度?” “皇祖震怒,但已被我暂时劝下。皇祖和父王己议定,由您这位宗人令来主持初议。如何拿捏分寸,既彰显国法,又保全亲情,就看您了。” 朱椿苦涩一笑,朝着西北方向拱了拱手:“我的好二哥,您这是给小弟结结实实来了个下马威啊!" 朱允熥起身给朱椿斟了杯清茶: “幸好有叔父坐镇宗人府,不然又要砸到父王案头,耗去他多少心力。有您在,父王总算能躲点清静,养养身子。” 说着,郑重一礼:“侄儿代父王谢过叔父了。” 朱椿笑道:“傻孩子,谢什么谢?替大哥办事,有啥好谢的? 叔侄二人又叙谈了很久,朱椿亲自将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归拢整齐,又从中拣选出几份弹劾秦王的公文,准备随身带上。 夕阳的余晖已将窗棂拉成长长的斜影。 朱椿与朱允熥一同登上马车,朝着乾清宫方向而去。 叔侄俩心情沉重,一路无话。 第94章 朱椿秒变钢铁战士 夜色深沉,宫城寂静,唯有乾清宫西暖阁灯火通明。 朱元璋、朱标、朱椿和朱允熥四人,围坐在榆木膳桌旁。一顿沉闷的晚膳用完,朱元璋率先打破了沉默。 “朱椿,你刚接手宗人府,咱就把老二这混账事丢给了你。说说吧,打算怎么办?” 朱椿脸上不见了往日的温润,只剩下一片决然。 他没有丝毫犹豫,从随身文书中取出一厚摞卷宗,轻轻放在矮几上。 “父皇,这是儿臣今日整理的,近三年来御史、地方官、军中将领,所有弹劾二哥的卷宗摘要。事无巨细,全部在案。” 朱元璋朝朱允熥扬了扬下巴:“念!” 朱允熥站起身,抑扬顿挫地读了起来: “洪武十九年,秦王强占富平民田三百顷,打死佃户十七人;” “二十年,秦王私铸钱币数额巨大,以次充好,强买百姓金银,有不从者,直接投入王府大牢活活打死…” “二十一年,秦王无故鞭挞王府长史,至其死亡,欺瞒朝廷,谎称病死…” “直至此次西征,杀害降卒,掳掠妇女,以致边陲生变……” 每念一条,朱标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朱元璋的眉头也锁紧一寸。 “够了!” 朱元璋一声低吼,咬牙切齿地骂道: “圣人说,小时候不听话,长大了没出息,老了还不肯死,这种人就是十足的贼!朱樉这个畜生,三条全占!老天怎么不把他收了去!啊?” 朱椿却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他直视着父亲,说道: “二哥的所作所为,早已不是‘荒唐’二字能形容的。 与民争利,是为不仁; 虐杀属官,是为不义; 阵前杀降,是为不智; 败坏纲纪,是为不忠! 二哥身为诸王之长,犯下如此大罪若不严惩,怎么能让天下人心服? 又怎么警示其他弟弟?” 见父皇不吭声,他的语气愈发激昂: “我们朱家这么多兄弟子侄,现在都眼睁睁看着二哥呢! 如果二哥这样胡作非为,都能被轻轻放过,他们会不会觉得, 《皇明祖训》不过是纸上空文,皇家的法度也能看人下菜碟?” “到那时,人人效仿,个个心存侥幸,我大明宗室,岂不成了藏污纳垢、法外逍遥之地? 从此之后,国将不国,家将不家,被天下人耻笑!” 好家伙! 朱允熥垂着眼睑,心里连连惊呼。 ‘我这十一叔,平时温良恭俭让,像个没脾气的面人儿,没想到一坐上宗人府的位子,竟能爆发出这么强的能量!’ ‘这哪是文弱书生,分明是隐藏的钢铁直男,除恶急先锋啊!’ ‘他看得太透了。秦王带头违法,这口子要是开了,后面那些如狼似虎的叔叔们还不得闹翻天?’ ‘现在不把规矩立起来,等老爷子……等父亲将来……那画面太美我不敢想。十一叔这是要杀鸡儆猴,用二叔这颗最臭的鸡蛋,敲碎所有藩王心里的侥幸!’ ‘不过……’朱允熥念头一转, ‘按原本的历史,我这便宜二叔,在洪武二十八年,因为太过荒淫无度,把自己给作死了。’ ‘现在看似是严厉惩罚,说不定反而是救他一命?把他抓到南京严加看管,戒酒戒色,搞不好还能多活几年。’ ‘这就叫,看似无情却有情?十一叔这是霹雳手段菩萨心肠啊!’ 朱椿的表态,显然出乎了朱元璋和朱标的预料。 他们都以为,以朱椿温和的性子,最多就是建议骂一顿、罚点俸禄,或者关一段时间禁闭。 没想到他一上来就摆出严惩不贷、以儆效尤的架势。 朱标咳嗽了两声,忧心忡忡地说: “父皇,朱椿说的在理。但老二毕竟是诸王之首,处罚太重,恐怕有损皇家颜面,也让其他兄弟们心寒……” 朱元璋突然不说话了。殿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朱允熥心中暗想:这位杀伐果断的皇祖父,在面对自己儿子时,终究难逃父子之情。 朱樉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与皇祖父多年来的纵容岂能没有关系? 要是早几年就能狠心管教,又何至于让这个儿子在歪路上越走越远? 朱椿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开口道:“熥哥儿,后面还有呢,怎么不念了?” 见他略有犹豫,朱椿又加重语气催促:“后面还有一大段!快念!” 朱允熥拿起文书,继续念道: “秦王府管理混乱至极,随意收留闲杂人等。有个叫王婆子的假厮儿,是元朝旧宫人,惯会装神弄鬼,秦王把她请进王府中,听她教唆。" "王婆子还经常让她儿子王二、王六随意留宿王府。王二、王六胆大包天,竟然与秦王称兄道弟。" 朱元璋差点一口老血喷出。 “秦王府时常有污秽传闻流出,据说是王二、王六所为。整个西安城都当作笑谈,秦王却不以为然,反对王二、王六大加赏赐。” 朱元璋气得鼻子快歪了,他实在想不通,朱樉为什么会长出一颗狗脑子! “秦王还纵容一个叫范师婆的,他的儿子名叫范保保,冒充宦官,随意在王府宫内留宿。“ "秦王更让一个张画师常年住在宫内画画,内外不分,规矩全无。明知一个叫王官奴的侍女怀了孕,也只是轻轻发落了事。” “秦王宠幸侧妃邓氏,公然虐待正妃王氏,把王氏关在别处,每天只给粗劣的食物,活得像个囚犯……” 念到这里,朱允熥刻意放缓了语速: “更有甚者,他听信邓氏蛊惑,私下制作皇后礼服让她穿,逾越规制打造五爪九龙床榻,其心……叵测……” “够了!”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 朱标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朱椿一撩衣袍,跪倒在地。 “父皇!韩非子说过,慈母多败儿,家严无悍仆。 今天儿臣坚持严惩,于公是为了整顿法纪;于私实在是为了救二哥性命啊!” “他在西安这样肆无忌惮,纵情酒色,毫无节制,长此以往,身体怎么承受得了?" "儿臣实在是担心,父皇您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见父皇仍然不说话,他继续陈述: “儿臣建议,立刻将二哥召回京城,严加管束,让他深刻悔过。“ “尚炳侄儿已经快成年了,聪明懂事,可以暂时代理秦王之位,处理封地的事务。” 最后,他看向朱标: “这个规矩要是今天不立起来,以后各位王爷必定会跟着学。“ “等到父皇百年之后,面对这群骄横的宗室,以大哥的仁厚性子,又该怎么应对呢?” "父皇,您下旨吧!" 第95章 与人善言,暖于布帛 朱椿这一声痛彻肺腑的疾呼,让所有人为之一震。 朱元璋倏地站起,仿佛不认识这个儿子。朱标看向弟弟,有震惊有恍惚。朱允熥垂手而立,心中巨浪翻涌。 一片寂静中,朱椿以头触地。 “儿臣恳请父皇下旨,即刻遣锦衣卫奔赴西安,将二哥押解回京。查封秦王府一应账目、文书、人犯。 然后,着宗人府会同三法司,对二哥所犯罪行查明议处。今日对二哥之严惩,正是为了保全皇明江山永固…” 朱标也撩袍跪下:“父皇,朱椿所言极是,儿臣附议。” 朱元璋连说三个好字,随即下旨: “秦王朱樉,恶贯满盈,甚失朕望,着押解回京,严加审问!秦王府一应事务,由世子尚炳代理,所有涉案人等,一经查明,严惩不贷!” 三人躬身退出,走到殿外,只觉寒意袭人。朱标拍了拍朱椿的肩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朱椿微微点头,疲惫地说道:“大哥,臣弟现在就回宗人府,连夜整理卷宗。" 望着朱椿单薄的身影,朱允熥心中暗道: ‘宗室改革的第一把火,竟然是以这种方式点燃。真想不到,这位儒雅的十一叔,竟然是个狠角色啊……’ 次日天明,朱允熥随同朱标前往乾清宫西暖阁请安。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神,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很多。 朱标心头一酸,宽慰的话语不知如何说出口。朱允熥默默上前,动作轻柔地服侍皇祖更衣洗漱,递上温热的毛巾。 朱元璋突然说道: “快刀才能斩乱麻,着宗人府、三法司各选派三名精明强干的官员,由徐辉祖带往西安,彻查朱樉罪行,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朱标脸上掠过一丝自责: “若是今年四五月间,儿臣去一趟西安,老二也不至于捅下这么大的娄子。是儿臣失职了。” 朱元璋冷哼一声道: “你也别啥过错都往头上揽!这么多年,朱樉在西安就没干过一件人事。秦人向来剽悍,关中为天下上游,不能为了朱樉一人,失天下人心。 况且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他那个冥顽不灵的性子,是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岂是旁人劝得动的。你现在哀怜他,谁哀怜那些被他无端害死的将士和百姓。” 听了这话,朱标的愧疚之心才稍稍减了一些。朱允熥侍立在侧,想想也是这个理。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你也别在这里杵着了,回大本堂念书去吧,不要把功课落下了。” 朱允熥悄然退出,禁不住心潮澎湃。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十一叔整顿宗室,第一刀就狠狠挥向秦王,实在是大智大勇之举。 秦王恶行昭彰,天怒人怨,动他师出有名。秦王为诸王之长,地位尊崇,动他能震慑诸王。 朱允熥一到大本堂,就明显觉察到气氛怪异,往日的叽叽喳喳不见了,皇子皇孙个个眼神飘忽,显然都已听闻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在这些龙子龙孙心目中,秦王行事向来肆无忌惮,可谁又能想到,文文弱弱的蜀王,刚上任就把这尊神人撂下了马。 朱楩、朱橞吓得面如土色,互相交换着眼色。高煦、济熿冲他吐了吐舌头。朱权、济熺、高炽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所有人的心都悬着,生怕这阵宗室整顿的旋风,下一个就会刮到自己头上。 课间歇息,朱允熥往净手房去,才出门,便瞥见朱尚炳影子似地远远跟着。 朱允熥走到宫墙拐角处,闪到一根粗粗的廊柱后。 不一会功夫,他就看见尚炳小跑着冲过了拐角,来来回回转着圈,焦急地四处张望。 朱允熥轻唤一声:“尚炳,我在这里!你是在找我吗?” 朱尚炳几步抢上前,一把拽住他袖子,惊慌失措地哀求: “允熥,你天天在皇祖跟前,一定知道底细,求你告诉我,我父王是不是真的出大事了?皇祖父是真要治我父王的罪吗?” 朱允熥看着他苍白的脸、恐惧的眼睛,心中叹息不己,秦王罪有应得,倒霉的却是尚炳。 "这里不是说话处!"他反手扣住尚炳的手腕,将他引到一处更僻静的假山石后。 “允熥,我…我心里怕得很。”朱尚炳哽咽着哀求,“看在兄弟多年的份上,求你告诉我,我父王是不是要杀头?” 朱允熥斟酌着用词: “尚炳,杀头不至于。但二叔在西安,确实做下了…触犯祖训的事。皇祖父已经下旨,命锦衣卫前往西安,请二叔回京…问话。” 听见“锦衣卫”三个字,尚炳脸色更白了。 “锦衣卫?宗人府?三法司?怎么动用这么多人?允熥,你快告诉我,我爹最坏…最坏会怎样?会关进凤阳高墙吗?” 朱允熥心中不忍,却也无法给出虚假的安慰。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先稳住自己。皇祖说了,秦王府事务,由你代理。 你现在万不可自乱阵脚,回了西安,更要约束好府中上下人等,绝不能再生事端,你明白吗?” 朱尚炳怔怔地看着朱允熥,“多谢三哥直言。我…我…我想见皇祖,你、你能不能替我通传一声?” 朱允熥苦笑道:"你想见皇祖,去便是了,谁敢拦着你?" 朱尚炳嗫嚅道:“我又不是你,我、我怕…" 朱允熥拍了拍他毫无血色的脸蛋,"不用怕,吃晌午饭的时候,我跟你一块去…" 朱尚炳激动快要哭出声来,“我爹犯事了,你还对我这么好干什么?三哥,就凭你这句话,我记你一辈子的好!“ 朱允熥又安慰了他一番。 朱尚炳坐立不安,好不容易熬到吃晌午饭,他蹭到朱允熥身边,小声道:"三哥,咱们去,行吗?“ 朱允熥点点头,领着他,抄近路向乾清宫走去。 越靠近那扇高大的朱漆大门,朱尚炳的呼吸就越发急促。 朱允熥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尚炳几乎要被恐惧硬生生压垮。 他尽力安慰:“别怕,皇祖是咱们的爷爷。” 朱尚炳点了点头,嘴唇抿得死死的。 暖阁内,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浑浊的双眼看着两个孩子。 朱尚炳“噗通”跪倒在青砖地面上。 他不敢抬头,小小的身子伏得很低,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砖面上。 他想请安,却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朱元璋长长叹了口气,抬手道:“好孩子,快起来吧,地上凉。” 朱尚炳挣扎着站起来,双腿软绵绵的,全靠朱允熥在背后半抱着。 他低垂着头,不敢看皇祖父一眼。 朱元璋招了招手:“过来,到咱跟前儿来。” 朱尚炳瑟缩了一下,一点点蹭了过去。 朱元璋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爹不成器,犯了国法!他恣意妄为,祸害百姓,咱不能不管他,不能不办他!你千万别怨咱。说一千,道一万,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还是咱的好孙儿。" "咱己经吩咐下去了,给你配最好的长史,最好的纪善,最好的讲官。你回西安后,还是千尊万贵的皇孙。你只管闭门读书,别的事自有王府属官替你操心。" 朱尚炳心中恐惧稍减,眼泪汪汪问:"皇祖父,我爹会杀头吗?" 朱元璋苦笑一下, "傻孩子,虎毒不食子。他是咱的亲儿子,咱是他的亲爹,咱怎么会杀他?小孩子家家,别一天到晚胡思乱想。好了,上学堂去吧。" 朱尚炳扶着朱允熥的胳膊,一步三回头走了。 第96章 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三日后,乾清宫西暖阁。 朱元璋坐在御榻上,朱标侧坐一旁,朱允熥则安静地侍立在父亲身后。他低眉顺目,心神却已紧绷,如同上弦之箭。 这三日,他反复推演徐辉祖西安之行的各种可能,深知这不仅是家事,更是一场考验朝廷威权的硬仗。 朱元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开口道:“标儿,徐辉祖去西安准备妥当了没有?” 朱标答道:“按日程算,人员、文书,应该都已齐备。父皇可是要召他来问话?” 朱元璋嗯了一声,对身旁的吴谨言道,“去,传魏国公徐辉祖。” 朱允熥心中微动:‘抓捕大戏终于要开场了!’ 不多时,徐辉祖身着鲜亮的国公常服,步履沉稳走进殿内,向皇家祖孙三人恭敬行礼。 朱元璋挥挥手,直接切入正题,“西安之行,准备得如何了?何时可以动身?” 预想中干脆利落的回禀并未出现。徐辉祖微垂着头,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为难,久久沉默。 让朱元璋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嗯?朕在问你话!这点差事,难道还没料理清楚?” 殿内气压骤降,朱允熥立刻意识到,准岳丈不是没准备好,而是有苦难言。 果然,徐辉祖像是下了莫大决心,躬身道: “回陛下,若是寻常公干,哪怕是刀山火海,臣绝无二话。可此次前往西安…臣心中实在惶恐…” 朱元璋怒形于色,“惶恐?你惶恐个屁!堂堂国公,办个不成器的皇子,你有什么可惶恐的?说!” 徐辉祖双膝跪下,硬着头皮奏道: “陛下明鉴!臣年少时在大本堂伴读,素知秦王殿下性情刚毅倔强。此次奉旨前往,秦王不肯奉诏回京,臣该如何是好?” 朱元璋显然问住了,竟一时语塞。 朱允熥心中也是剧震,他不是没想到这种可能,而是惊讶于徐辉祖竟敢明晃晃说出来! 徐辉祖见皇帝和太子全都不吭声,声音更加艰涩: “若殿下激愤之下,指挥王府护卫对抗皇命,届时刀兵相见,臣死不足惜,可是,奈天家体统、西北安稳何啊……” “放屁!他敢!”朱元璋勃然大怒,抓起茶碗。 朱标忙站起身:“父皇息怒!辉祖所虑,确有几分道理。老二浑劲上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还是想个万全之策的好。” 朱元璋强压着火气,盯着徐辉祖:“那你说!这差事,你还办不办?” 徐辉祖答道:"当然要办!" 朱元璋怒问:"那你说说,该怎么办才稳妥?" 徐辉祖答道:"臣愚钝,想不出良策,请陛下和太子教导。“ 朱允熥看得分明,徐辉祖这是害怕了,不敢卷入皇家父子兄弟的纠葛。 他当机立断上前两步,捧起茶碗,双手奉上,怯生生道:"皇祖嗓子哑了,润润再说话…" 朱元璋狠狠瞪了他一眼,"少来!滚一边去!是不是看咱训你岳丈,出来打抱不平?" "孙儿不敢,孙儿纯粹就是心疼皇祖…" 朱元璋接过茶碗,仰着脖子一饮而尽,重重搁下茶碗,语气和缓了下来: "徐辉祖,起来说话,别动不动就下跪,咱又不是吃人的猛虎!“ 徐辉祖忙站起身来,垂手肃立,依旧久久沉默。 殿内气氛压抑,朱允熥再次挺身而出: “皇爷爷,二叔为诸王之首,尊贵至极,脾气又异常刚硬。魏国公担心镇不住二叔,并非多余。" 朱元璋怒道:"你个小兔崽子,上次咱让你爹去西安,被你耍赖拦住,这次让你岳丈去,你又拦!怎么?你是让咱这把老骨头去?“ 朱允熥连连摆手, "孙儿不是这个意思。孙儿揣测魏国公顾虑,大概是觉得自己跟二叔是一辈的,若对二叔有所劝诫,二叔必定不肯听。 如果派一个当年跟随皇爷爷打天下的从龙老臣去,想必二叔就不敢太不敬了。这样才能把这事办得稳妥体面。魏国公,是我说的这个意思吗? 徐辉祖赶紧接过皇孙递来的梯子:“禀陛下,禀殿下,臣正是此意。” 朱元璋沉默良久,问道:“标儿,冯胜、汤和,你觉得派谁去最稳妥?” 朱标从容应道:“宋国公在西北旧部众多,威望足以服众。且他身子骨比信国公更硬朗一些,经得起长途奔波劳顿。” “好!”朱元璋一拍御榻。 “徐辉祖,就这么办!着宋国公冯胜为钦差正使,你为副使,持咱密旨、金牌,前往西安!“ “具体查案由你主导,冯胜为你压阵,协调西北军政,务必把朱樉那孽障,给咱平平安安地‘请’回来!” 徐辉祖心中大石落地,深深叩首:“臣,领旨!定与宋国公和衷共济,办好差事!” 他眼角的余光掠过朱允熥,心中感慨万千。 这位皇孙年纪轻轻,机敏沉稳,胆识俱佳。 难得的是,在自己最需要时,果断施以援手,这份心有灵犀,令他无比感激。 与此同时,宋国公府内,冯胜正逍遥自在品着茶,听着小曲,心里盘算着雪小了去京郊打猎。 宫内忽然传旨急召,他不敢怠慢,立刻更换朝服,心中却犯起嘀咕。 踏入乾清宫西暖阁,冯胜一眼瞅见皇帝面色沉肃、太子忧心忡忡、三皇孙和徐辉祖垂手肃立于殿柱两侧,他心里那点不祥预感顿时坐实了。 “老臣叩见陛下,太子殿下,并三皇孙。” “老伙计,别这么拘礼,有个棘手的差事,非得你去不可。”朱元璋开门见山。 冯胜咧嘴一笑,“我又猜着了。上位一定是有什么烫嘴的山芋,要赏给我这个老掉牙的吃,先谢过了。" 当听明白是要他去西安,“请”或者说“押解”秦王朱樉回京受审,脸上皱纹挤成了一团。 朱允熥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笑。 冯胜心里瞬间骂开了锅: ‘他娘的!要是那浑人闹将起来,老子这把年纪,是不是还得抡着大刀上阵?这他娘的是什么破差事!办好办赖都落埋怨。’ ‘朱重八你个狗肏的!好活儿轮不到,坏活儿尽找我!不是还有汤和那个老棺材吗?凭什么专挑我!’ 心里骂归骂,冯胜脸上却只能堆起苦笑: “陛下信重,老臣敢不效死力?只是秦王性情…刚直,老臣年老体衰,智短力拙,恐有负圣托啊……汤和足智多谋,傅友德沉稳妥当,上位要不问问那俩头货,他们肯去吗?” "我呸!"朱元璋啐了一口,笑骂道,“你个老东西,跟咱在这儿耍滑头?莫非是要咱亲自跑一趟西安?” 冯胜摆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上位,我说不去了吗?关山万里,又不是什么美差,抱怨两句还不成吗?“ 朱元璋嘿嘿一笑: “行了行了,知道你的难处。但满朝文武,就数你最合适。具体查案由辉祖主导,你只管游山玩水,吃香喝辣!等这事办完了,咱给你摆一桌。” ‘吃你娘腿!’冯胜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得重重抱拳:“老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朱元璋挥挥手,“允熥,乘咱的御辇,送宋国公回府。” 冯胜连忙躬身推辞:“陛下,这如何使得?臣福薄,万万不敢乘坐御辇!” 朱元璋眼睛一瞪:“让你坐你就坐,哪来这么多废话!” 冯胜不敢再推辞,只得谢恩。 御辇起行,平稳地行驶在宫道上。冯胜看了看身旁的朱允熥,忍不住低声问道: “三皇孙,秦王殿下这回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让陛下动这么大的阵仗?” 朱允熥简单答道: “二叔这次捅的娄子不小,皇祖震怒。原本是派魏国公去传唤二叔的,但魏国公自觉资历太浅,怕镇不住二叔,只好请您这尊真神出山了。” 他停了停,看向冯胜:“皇祖也是没法子,您就勉为其难,多受点苦吧。” 冯胜心里一沉,知道这差事比想象中还要棘手,不再多言。 第97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御辇在宋国公府门前稳稳停住。 车刚停稳,没等随行的内侍上前,朱允熥已经自己掀开车帘,利落地跳了下来。 他随即转身,非常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冯胜的胳膊,“国公,您慢点。” 冯胜不由得一愣,皇孙亲自搀扶,这是天大的面子。 他借着朱允熥的力道慢慢下车,脚站稳后,立刻后退半步,就要弯腰行礼。 “劳烦殿下亲自相送,老臣心里已经过意不去了,怎么还敢让您……” “国公言重了,”朱允熥手上稍稍用力,托住了他,没让他拜下去, “您是我大明顶梁柱,更是皇爷爷时时惦记的老兄弟。我作为晚辈,做这点小事是应该的。” 府门内,冯家的家眷、仆役早已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冯胜看着身旁目光清澈、举止得体的皇孙,再回想起今天在宫里的经历,心中百感交集,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陛下赐辇,皇孙亲送,这样的皇恩…老臣,老臣感激不尽,只有拼了这条老命来报答了。” 他姿态放得更低,“殿下如果不嫌弃寒舍简陋,能否赏脸进去坐坐,让老臣敬您一杯茶,略表心意?” 朱允熥脸上绽放笑容: “我在宫里时,常听皇爷爷讲起当年和国公一起打天下的故事。今天能有机会当面听听您的教诲,是我的荣幸。” 这话一出,冯胜连说“不敢当”,亲自侧过身子,为朱允熥引路。 进了书房,冯胜坚持请朱允熥坐主位。朱允熥却坚定地站在客位前,摆手拒绝: “国公您是从龙老臣,是和皇爷爷一辈的。我要是妄自尊大,岂不是惹天下人笑话?” 一番温和但坚决的推让后,冯胜终究拗不过他,只好自己在主位坐下,但半个身子仍然微微倾向朱允熥。 仆人奉上茶水,清香四溢。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客套话。 等仆人添完水再次退出去时,冯胜轻轻挥了挥手。 一直侍立在角落的心腹老管家立刻明白了,带着所有下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亲手将两扇厚重的梨花木门轻轻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冯胜脸上豪爽的笑容慢慢消失,他目光看着前方,像是自言自语: “殿下,老臣是个粗人,承蒙陛下信任,把这个重任交给我,心里……实在是没底啊。陛下和太子殿下,只吩咐‘把老二带回来’。" "可这话……范围太宽了。秦王殿下那个脾气……要是他不肯听从,老臣是该动用武力呢,还是该跪下来求他?“ "这里面的分寸,稍微重了一点,万一伤到秦王殿下丝毫,老臣这项上人头,恐怕就真要保不住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殿下常在陛下身边,圣意究竟如何,肯定比老臣清楚。今天冒死问一句,求殿下指条明路。 陛下想要的,到底是一个‘体体面面的儿子’,还是一个‘低头认罪的藩王’?” 朱允熥静静地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冯胜哪里是不知道怎么办,分明是在要一道“护身符”。 他轻轻放下茶杯。 “国公的难处,我明白了。 请您放宽心。皇爷爷和父王,要的是‘家里安安稳稳’,要的是二叔他能迷途知返。 所以,这次去的首要任务,是‘请’,是‘护送’,绝不是‘抓捕’。 只要二叔能平平安安地回到南京,走进乾清宫,国公您就是头功,谁也不能指责您什么。” 冯胜听到这里,像是吃下了一颗定心丸,脸上又露出了豪爽的笑容,提起茶壶给朱允熥添水。 朱允熥连声道谢,随即话锋一转。 “但是二叔在西安多年,身边难免一些小人挑唆。国公这次去,也要替皇爷爷和父王,清理王府环境。让尚炳身边,只剩忠诚质朴之人。” 冯胜连连点头,“老臣全明白。” 朱允熥灿烂一笑,“皇爷爷常感慨,满朝文武里,论老成持重,没人比得上国公您。陛下看重的,就是您这份通透和智慧。” 冯胜愣了片刻,提出了更具体的问题: “只是这个‘请’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老臣大张旗鼓地去,只怕人没到,消息早就传开了。 假如秦王关上大门装病,要么跑到塞外去打鞑子了,那我们该怎么办?” 朱允熥一听就懂,知道这是冯胜在引导自己说出具体计划,便笑道: “我有个小孩子过家家的想法,说出来博国公一笑。” “请讲!殿下快请讲!”冯胜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我觉得,我们可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国公您带着一道‘明旨’,以‘巡视西北边防,犒劳军队’的名义,轻装简行,先一步出发。" "这是堂堂正正的行动,既可以麻痹对方,又能借着巡视边防的机会,不动声色地会见西安卫所的将领和您的旧部,说明利害关系,稳住大局。” 他看了看冯胜的神色,见对方微微点头,便继续说: “等国公您在西安做好了安排,宗人府、三法司和锦衣卫,在魏国公带领下后到。那时候,国公您设宴请二叔过来一聚,魏国公突然现身,在酒席上宣布密旨。” “外面有您已经安抚好的兵马控制局面,里面有皇权威严压。二叔看到大势已去,就算一万个不情愿,除了体面接旨,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冯胜眼中精光闪烁,一拍桌子:“好!殿下这个计策,环环相扣,真是妙极了!老臣佩服!” 他先夸了一句,然后话头一转,“只是……这‘明旨巡边’这种事,老臣如果贸然上书请示,恐怕会引起别人猜疑,以为老臣想插手边防军务……” 朱允熥心领神会,立刻接话: “这事好办。等我回宫之后,马上向皇爷爷禀明这里面的关键,以及国公您的周全考虑,皇爷爷一定会准的。这样,国公您这次出行就是名正言顺,不会有任何阻碍了。” 听到这句保证,冯胜心里最后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站起身深深作了一揖。 “殿下考虑周全,又体谅老臣的难处,老臣这次去就再无后顾之忧了。请殿下受老臣一拜!” 这一拜,朱允熥坦然接受了,他神色严肃地说:“南京这边有我留意,西安那边,就请国公放手去做!” 一切尽在不言中。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冯胜千恩万谢地将朱允熥送出府门,一直目送着御辇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转身回府,开始紧锣密鼓地安排西行事宜。 御辇径直回到了皇宫,在乾清宫门前停下。朱允熥下车后,快步走入殿内。 听到脚步声,朱元璋头也没抬,随口问道:“冯胜那老小子,把你留了那么半天,都嘀咕啥了?” 第98章 朱尚炳西行 朱允熥瞅见父王也在,见了礼。然后紧走几步,对朱元璋道:“爷爷圣明,冯大将军心里确实不踏实,跟孙儿倒了不少苦水。” 朱元璋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他还有苦水?是嫌差事烫手,还是嫌弃咱使唤他了?” 朱允熥立刻摇头,“冯大将军不是这个意思。他说,秦王虽然胡闹,但毕竟是天家血脉,他一个外臣,下手不好拿捏轻重。别活儿干了,罪也受了,最后却落个里外不是人。” 朱元璋啐了一口,“他冯胜一个粗莽军汉,怎么也学得这么瞻前顾后?咱让他去,是咱信重他!莫非他还要咱给他一道护身符不成?” “孙儿起初也是这么想!皇祖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哪来这么多弯弯绕!”朱允熥脸上也露出几分愤愤不平,随即话锋一转, “可细想之下,冯大将军所顾虑的,也并非全无道理。二叔终究是咱自家人,真让外臣对着他动刀动枪,传出去不好听,也容易寒了其他叔父的心。” 他便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简明扼要陈述了一遍,如何由冯胜明面巡边,如何稳住大局,徐辉祖如何后续突然袭击,如何宣旨拿人,讲得绘声绘色。 朱元璋嘿嘿一笑:“这主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冯胜想出来的?” 朱允熥梗起脖子嚷道:“自然是孙儿想的!皇爷爷莫非觉得,这计策太过于精妙,不像我能想出来的?” 朱元璋追问:“那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想到此计的?” 朱允熥答道:“孙儿只是觉得,唯有这么办,才能既保全二叔颜面,又将差事办稳妥。否则以二叔性子闹将起来,冯大将军岂不是进退两难?爷爷,你就给冯大将军下道巡边的明旨吧,好让他遮人耳目。有了这道明旨,差事就好办了。” 朱元璋又细细盘问了一番,朱允熥无不对答如流,他说完一大篇,脸上露出孩子式的得意之色, “冯大将军听了,对孙儿千恩万谢,说‘陛下、殿下如此信重,皇孙如此体恤,老臣这把骨头扔在西安也值了!’” 朱元璋又问:"冯胜那老小子真这么说的?" 朱允熥答道:"是!" 殿内静了一瞬。 朱元璋眯眼审视他良久,忽然抬手点了点他额头,笑着骂道: “小滑头!冯胜是个老狐狸,你倒成了狐狸精!他求稳妥,你便给出万全之策;他要人替他背书,你便扯起咱与你爹的大旗。你小子空手套白狼,反倒让他感恩戴德!” 朱标见儿子将这么棘手的事,化解得如此之圆融,心里面既感到欣慰,又感到惊讶。 他说道:“父皇,熥儿此计甚好,儿臣觉得可行。” 朱元璋“嗯”了一声:“好,就这么定了。标儿,下旨,命冯胜奉旨巡视陕西军务,节制陕西三边兵马。兵贵神速,让他们尽快动身,别让老二预知消息,又整出许多事端。" 口都说干了,目的终于达成了,朱允熥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他随即说道:“皇祖,孙儿还有件挺要紧的事想说。” 朱元璋抬起眼:“哦?又是什么事?” “是尚炳的事。这几天在大本堂,孙儿瞧着他实在可怜,整个人魂不守舍的,七魂六魄像丢了一大半,总缩在角落偷偷地抹眼泪。晌午吃饭时也呆呆坐着,扒不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听高炽和济熺说,那孩子夜里总做噩梦,好几次从床上跳下来,直往床底下钻,嘴里不停喊,‘放过我、放过我’,要不就是哭着求,‘别杀我爹、别杀我爹’……” 朱允熥这番话落下,西暖阁顿时沉寂无声。朱元璋和朱标全都凄然动容。 就在这时,朱椿出现在殿门口,他快步走进来,接口道: “整顿宗室,为的是肃清法纪,绝不是为了戕害骨肉。二哥造的孽,不该由尚炳来承受。臣弟对此也心怀愧疚,若能当面宽慰他几句,心里也能好受些。” 朱元璋大手一挥: “吴谨言,摆饭!再去西六所,把尚炳那孩子给咱叫来。那孩子在大本堂这几年,咱冷眼瞧着,是个老实本分、不惹是非的,比他老子强到天上去了!” 命令传下,乾清宫立刻动了起来。 约莫过了两刻钟,朱尚炳跟在引路太监身后,畏畏缩缩地来到了乾清宫。 踏入暖阁门槛的那一刻,他看见皇祖父端坐在榻上,旁边坐着太子伯父,和十一叔,还有三哥。 小小的人儿,被这几道目光这么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扑通”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尚炳叩……叩见皇祖父,太子伯父,十一叔……”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难受极了,连说:“好孩子,起来,起来,起来,快过来。” 朱尚炳不敢真的过去,只敢小步往前挪了挪。 朱标叹息一声,语气格外温和:“尚炳,不必害怕,过来坐下吧。” 连一向威严的太子伯父也这么和颜悦色,朱尚炳更觉得诡异,吓得差点又跪下去。 朱允熥几步上前,将他引到饭桌旁,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的绣墩上,低声道: “别怕,皇祖父和父王叫你来,就是怕你心里胡思乱想,吃不下饭。你看,这不都是你爱吃的菜么?” 朱椿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尚炳碟子里,带着歉意说道: “尚炳侄儿,多吃点。你爹的事…是国法难容,十一叔身为宗人令,不得不秉公办理,你爹责罚是免不了的,但绝无性命之忧。你永远是我朱家的好孩子,没人对你另眼相看。” 朱元璋也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两天,魏国公就会把你带回西安,守好你秦王府的门户,读你的圣贤书,将来给咱老朱家争光,你听见没有?” 尚炳一开始浑身紧绷,后来渐渐放松下来,眼眶里的惊惧慢慢褪去。 他隐约明白,父亲或许真的做错了天大的事,但皇祖父、伯父、叔父和哥哥,并没有因此而抛弃他。 看着尚炳终于开始认真吃饭,朱元璋、朱标和朱椿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都略微松了口气。 两日后,冯胜与徐辉祖一切准备停当。 冯胜只带了百余名亲兵,怀里揣着圣旨,率先向西安疾驰。 徐辉祖紧随其后,领着宗人府和三法司的十二名官员,以及四十余名随从整队出发。 午门外正下着鹅毛大雪,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 朱尚炳裹紧锦袍,小脸冻得发白,眼里仍然带着怯意,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朱允熥陪在他身边,高炽和济熺站在他身后。不多时,朱标与朱椿也冒着雪,一前一后走来。 朱允熥将尚炳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温言安抚: “别怕。皇爷爷、父亲和十一叔都保证过,你爹绝不会有事。回西安后好好读书,记得常给我写信。” 尚炳眼圈一红,猛地抱住了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我们是兄弟,我在南京一定会护着你。”朱允熥轻拍他的背,又认真嘱咐: "你爹接旨时有什么冲动,你千万要好好劝住他。你告诉你爹,他是父王的亲弟弟,更是皇爷爷的亲儿子,和十一叔也是骨肉兄弟,咱们终究是一家人。” 尚炳含泪点头,紧紧攥着他的手不肯放开。直到徐辉祖派人来催,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登上了马车。 风雪愈急,徐辉祖翻身上马,扬手喝道:“启程!” 车马碾过积雪缓缓西行,最终消失在茫茫风雪中,再看不见踪影。 朱允熥望着消失在风雪中的车队,心中一片澄明。 秦王倒台固然大快人心,但对他而言,真正的收获远不止于此。 宗人府,有了朱椿这颗定盘星;勋贵里,徐辉祖与冯胜已经承了他的人情;藩王中,尚炳这颗种子己经悄然种下了。 朱允熥转过身,迎着大雪走向深宫。 几乎与此同时,一匹六百里加急快马,正从扬州出发,风驰电掣奔向南京宗人府衙门。 第99章 大同盐引 冯胜与徐辉祖的钦差队伍,行进在风雪中,如一柄悄然出鞘的利剑,直指西安。而在南京宫城内,另一场风暴己扑面而来。 宗人府窗外大雪如席,朱椿正在梳理秦王案后继章程,一封来自扬州的密奏,径直送到了他的案头。 朱椿愕然抬头,拆开火漆,“扬州盐运司”、“大同盐引”、“代王门下”几行字,不由分说撞入眼帘。 朱椿执纸的手瞬间冰凉,仿佛扬州运河边的风雪直接灌进了他的心底。 作为镇守四川的蜀王,他太清楚“盐”这个字的分量。 他的封地成都府,正是天下井盐重镇。从开凿盐井、熬煮贩运,到盐引核发、课税征收,每一环都关系着国库岁入,牵动着地方民生。 盐,从来不只是调味之物,更是朝廷牢牢握在手中的财赋命脉,是维系边军粮饷的根本。 正因深知盐政之重,他才更加恐惧——他的同母弟、代王朱桂的封地,偏偏在大同! 那是直面蒙古铁骑的九边重镇,每一斤盐、每一石粮的去向,都直接关系着边防安危。 朱桂自幼暴戾乖张,他是知道的。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弟弟竟敢疯魔到打盐引的主意,甚至有可能将盐卖往关外! 大同之外,就是茫茫草原,就是蒙古诸部。若朱桂真将盐卖了过去……那就不只是贪墨那么简单了,而是在资敌!在通虏! 想到这里,朱椿浑身寒毛倒竖。 他在空无一人的值房里,几乎能听见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 ‘朱桂!你究竟干了没有?干了多少?若真坐实了,你的罪孽比朱樉何止百倍!那是万劫不复,还要拖累母族!’ 冷汗早已浸透内衫。窗外天色晦暗,朱椿如泥塑般僵坐,案头那页薄纸重逾千斤。 他只犹豫了不到一刻钟,便猛地起身推门,对候着的随从嘶声道: “备轿,去东宫。立刻!” 他必须立刻见到太子,赶在这桩滔天大罪把他、把母妃一族彻底压垮之前。 朱椿心神不宁来到东宫端本门外,朱允熥正好匆匆走出宫门,叔侄二人撞了个正着。 朱允熥见到他,立刻躬身行礼:“十一叔,天色这么晚了,您这是刚从宗人府衙门过来?” 朱椿心乱如麻,没接他的寒暄,直接问道:“你爹在吗?” 朱允熥见他神色严峻,谨慎地问道:“十一叔是有什么要紧事?” “是,有一件极要紧的事,必须立刻面见太子。”朱椿说着脚步往里迈。 不料,朱允熥却上前一步,伸手拦了一下:“若非十万火急之事,叔父不如…明日再议吧?” 朱椿脚步一顿,盯着他问:“怎么了?” 朱允熥低声道:“我爹今日午后偶感风寒,头疼得厉害,刚服了药睡下…” 朱椿的心凉了半截,太子哥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病了。 他正踌躇间,朱允熥却已看出他神色不似平常,道: “外面风雪大,您老若不着急回去,不如先到侄儿书房稍坐,喝口热茶。待父亲睡醒,叔父再去拜见也不迟。” 朱椿闻言,觉得这倒是个办法。大哥抱病,确实不宜硬闯。 两人便一前一后,来到了朱允熥位于东宫内的书房。此处陈设简雅,位置也僻静。朱允熥屏退了左右,亲自给朱椿斟了杯热茶。 “叔父,”他放下茶壶,关切地问:“我看您方才忧心忡忡,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喝了一杯热茶,朱椿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他伸手入袖,取出了那封密函,递了过去。 “熥儿,你看看这个。你十三叔……他怕是陷进去了。叔父现在,当真是五内俱焚。” 朱允熥看完密函,脸色也骤然一变,倒抽一口冷气。朱椿正要开口,却见他立即抬手制止,随即起身推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朱椿在房中焦灼地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见朱允熥推门返回,不禁问道:“熥哥儿,方才去做什么了?” 朱允熥快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 “叔父您不知道,吕娘娘时常派人留意我这里的动静。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须得格外小心。” 他说着,轻轻拉住朱椿的衣袖,引着他穿过内室,推开一扇隐蔽的窄门,顺着陡峭的木梯走上一个小小的阁楼。 这里仅容二人转身,四下无窗,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叔侄二人就在这方寸之地相对而坐,终于可以安心说话了。 朱允熥将密函轻轻放在膝上,低声道: “幸好方才拦住了叔父。若这封密函此刻递到父王面前,不过是徒增他的病中烦忧,于大事毫无益处。” 朱椿闻言一怔,不由得提高了声调: “熥哥儿!这是天大的事,我不禀报太子,难道敢私自扣下不成?你岂不知大同是何等要害之地!若你十三叔当真做出这等事,便是大逆不道!我此刻若不出手制止,他只会越陷越深!” “十一叔,”朱允熥声音里透着一股冷峻,“您不会以为,这种事,只有桂叔一人在做吧?” “你这是何意?”朱椿被他问得一怔。 朱允熥向前挪了挪,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晃出明暗不定的影子: “边镇诸王,利用盐引谋利者,岂在少数?叔父此刻若独独查办桂叔,是想彰显您铁面无私、大义灭亲,还是想…掀起一场波及所有塞王的滔天巨浪?” 朱椿被他这番话问得愣在当场,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朱允熥又道:“就算十一叔不避亲疏,执意查办桂叔,那我倒要问问,三叔、四叔那边,您也敢一并查下去吗?” 朱椿心头一震:“怎么?你三叔、四叔他们也……” 朱允熥无可奈何地轻轻摇头: “我的好叔父,您真是…哎!您也不想想,四叔北平马苑里,那些源源不断的塞外良驹,难道是地里长出来的不成? 十有七八,都是用盐铁,与对面蒙古人私下换来的。如今,连朝廷怕是都摸不清,四叔麾下究竟有多少战马了。”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至于三叔那边,就更不必提了。晋地的盐引,经他之手出去的,只怕比太原府的官仓存盐还要多。” 朱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好久才出声问道:“这些事,你爹知道吗?" 朱允熥笑了笑,没有答话。 他比谁都清楚,大明边镇的走私贸易从未真正断绝过。 这里头的缘由盘根错节,白花花的银子谁不心动?蒙古部落又急需盐铁,暴利的诱惑,任谁都难以抗拒。 他想起嘉靖年间那桩震动朝野的大同兵变,表面是士卒索饷,根子里却是将门世家与蒙古部落长达数十年的走私网络被触犯。 还有宣大总督王崇古、方逢时这些边镇重臣,哪个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他们麾下的将校,也多是靠着茶马盐铁的买卖养着家兵。 当然还有八大晋商,不仅替对面销赃,还替对面传递情报兼带路。 而这,正是大明始终无法根除北患的症结。一边发兵征讨,一边却通过走私不断资敌。朝廷每年耗费百万粮饷修筑边墙,蒙古人的铁骑却总能得到补充。 监守自盗,养虎为患,养冦自重,如何能够将鞑子斩草除根?这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第100章 宋国公不是白来的 “啪!” 鞭梢在马臀上炸开一声脆响,裹着北风的呼啸,卷起漫天雪沫。 “快!再快些!”冯胜洪钟般的嗓音在风雪中压过马蹄,他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队伍在深雪中艰难跋涉,他的两个儿子尽显疲态。 冯胜横眉怒目:“冯诚!冯训!没吃饭吗!催促后面的人,跟上!照这个速度,何时才能到西安!” 冯诚催马赶上几步,与父亲并辔而行:“爹!您慢着点!这雪深路滑,您这年纪……” 冯胜须发皆张,“放屁!老子随上位横扫中原时,你娃娃还在穿开裆裤!这点风雪算个逑!在家躺久了,真当老子是纸糊的了?” 他嘴上骂着,腰杆挺得笔直,操控战马在积雪中腾挪,动作不见丝毫老态。那双眼睛在风雪中亮得骇人,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驰骋沙场的岁月。 冯训也赶了上来,苦笑着低声道: “大哥,你看咱爹…在家时三天两头喊腰疼腿疼,咳得惊天动地。这一出来,嘿,嗓门比咱俩加起来都大,浑身是劲!” 冯诚无奈摇头:“你还不懂?爹这是心头那把火又烧起来了。这趟差事,嘴上抱怨,心里头憋着劲呢!” 冯胜猛地回头,目光如电: “两个小兔崽子嘀咕什么!都给老子精神点!这是皇差!不是游山玩水!贻误了时辰,老子第一个拿你俩军法从事!” 他望着前方白茫茫的官道,喃喃自语:“西安城里那个浑球,可不会老老实实等着咱们!” 一行人在老帅的催促下,朝着风暴中心的西安城疾驰而去。 风雪遮不住冯胜眉宇间的焦灼,“快些!再快些!” 他的呼喝成了这支队伍唯一的号令。 马蹄声碎,踏过金陵积雪,出龙江关,渡滁水河,别凤阳府,见颍州城,过陈州,越许梁,原本十五天的路程,冯胜硬生生七天就走完了。 勒马潼关时,冯胜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西安己经不远了,利利索索办完这桩差事,正好美美地过年。 终于到了长乐坡,冯胜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再次嘶鸣,甩开四蹄冲向前方。 “孩儿们,走!西安城就要到了!" 将士们放眼望去,只见前方旌旗蔽空,冠盖云集, 陕西三司长官一个不落,悉数到场。西安府周边大小官吏、卫所指挥、千户,皆按品秩冠带,肃立于风雪初霁的官道旁。 冯胜领着风尘仆仆的队伍出现,人群泛起一阵骚动。 旋即,鼓乐齐鸣,仪仗鲜明。 冯胜勒住战马,脸上疲惫与焦灼已一扫而空,换上一派功勋老臣的不怒自威。 他稳坐雕鞍,缓缓而行,目光平和地扫过迎接的众官员。 “末将(下官)等,恭迎宋国公!国公爷一路辛苦!” 以陕西都指挥使为首,众官员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震四野。 冯胜哈哈一笑,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虽不如年轻人迅捷,却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 他亲手扶起都指挥使,又对众人虚扶一把: “都起来,起来!老夫奉陛下与太子之命,来看看咱们陕西的儿郎,看看这西北的边防。劳动诸位在此久候,是老夫的不是了。” 他语气爽朗,与布政使寒暄几句关中民生,又与都指挥使探讨一番塞上防务,谈笑风生。 寒暄既毕,众人簇拥着冯胜,准备入城。 也就在这时,冯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最无关紧要的事,脚步未停,侧过头,用闲聊般的语气,对着身旁的陕西都指挥使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秦王殿下近来可好?老夫离京时,陛下还特意问起,说西安苦寒,让老夫顺道看看殿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几位核心官员听清,一双老眼不动声色捕捉住每个人表情的微妙变化。 洪武三年,朱元璋封次子朱樉为秦王。 洪武十一年,朱樉正式就藩西安,镇守西北。 由于在诸王中年龄最长,兵权最重,秦藩因此被称为天下第一藩。 朱元璋对朱樉寄予了莫大希望,然而令朱元璋无比失望的是,这个儿子在封地专心一意干坏事,好事一件不干。 他生活奢靡,大兴土木修建王府,对待宫人和百姓也极为严苛,抢夺民财,滥杀无辜,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本应稳定关中的秦王,反而成了关中一大害。 朱樉的一系列恶行,最终引起了朱元璋的震怒,多次下诏切责。 然而朱樉全部当作耳旁风,他不仅没成为藩屏帝室的顶梁柱,而且成了危害社稷的毒瘤。 就在一片互相吹捧的融浴氛围中,冯胜捕捉到了宋晟的身影。 而宋晟,此刻也正眼巴巴望着他这位老上司,目光相接的刹那,他垂了一下眼睑。 冯胜脸上笑容不变,继续与身旁的布政使谈笑风生。 行至驿亭旁,他忽然停下,对左右歉然道:“哎,人老了,这长途跋涉,难免有些内急。诸位稍待,老夫去去就来。” 众人自然连道“国公请便”。 冯胜独自一人,不紧不慢地走向驿亭后方的茅厕。片刻之后,一道人影悄无声息绕了过来,正是宋晟。 两人没有任何寒暄。冯胜脸上的和煦早已褪去,只剩沙场老将的冷硬。他上前一步,伸出拳头,不轻不重地在宋晟的肩甲上连捶了三下。 随即,他抬起眼,向着宋晟重重点了两下头。 “你的奏折,太子看过了。上位,很震怒。这才专程派了老夫来。” 最后,他盯着宋晟的眼睛,吐出四个字:“你,机灵点。” 宋晟没有任何废话,沉声应道: “末将,明白!” 冯胜不再看他,从容地转出了驿亭后方,重新融入恭维与寒暄之中。 宋晟转身,朝着自己带来的那百十名亲卫精锐的方向,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风霜。 这个动作细微如常,但他麾下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卒,却瞬间捕捉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们的将主,拇指与食指极快地捻动了两下。 这在军中不言自明的暗号:“磨快刀,喂饱马,枕戈待旦。” 几乎同时,宋晟低沉短促的声音,传入了为首的几个老牌百户耳中: “都精神点,接下来…有硬骨头要啃。” 没有多余的解释,更没有具体的目标。 但所有亲卫在这一刻,眼神变得锐利如狼,右手不自觉地按向了腰间刀柄。 他们沉默地交换眼神,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网已经悄然撒下,只等着一声令下。 第101章 冯胜拜会秦王朱樉 西安的冷是干冷,跟南京的阴冷全然不同,风吹在脸上,就像钝刀子在割。 冯胜应付完那帮文武官员,就马不停蹄,顶风冒雪,来到秦王府巍峨的正门前。 秦王府远超亲王规制,九五间数不说,竟然还是清一色的黄色琉璃瓦,屋脊两端的神兽,也是皇宫专用的九爪金龙,几欲腾空而去。 冯胜看了一眼门前按刀而立的护卫,眼神彪悍,身带煞气,显然是精锐边军老卒。 冯诚上前通传:"征西大将军、宋国公冯胜,奉命巡视陕西兵马,特来拜会秦王殿下!" 片刻之后,中门隆隆打开,王府长史率众出迎。 冯胜翻身下马,将马鞭往冯诚身上一扔,大声命令道:“去,把陛下赏的酒搬下来,请秦王殿下尝一尝。” 冯诚心领神会,父亲这既是例行礼节,更是给他们创造机会,好让他们摸一摸王府内部的守备。 冯胜大踏步往里走,不动声色地将沿途亭台楼阁的分布、护卫巡逻的间隙、各处通道的走向,全记在脑子里。 宫女们身着苏杭最时兴的锦缎,环佩叮当作响;宦官们袍服精美,气焰竟超过南京宫中大珰。 放肆的喧哗声、乱糟糟的管弦丝竹声,或娇媚、或放荡的女子笑声,一股脑传了出来。 浓烈的酒气混着脂粉气、血腥气,令人反胃。 不知道的还以为走进了青楼酒馆。 正殿内温暖如春。 秦王朱樉没坐在主位,而是懒洋洋瘫在一张铺着完整白虎皮的大榻上。 那榻的扶手,赫然雕着只有皇帝才能用的五爪龙纹。 朱樉只穿了件松垮的暗紫色绣金蟒袍,衣襟大敞,露出精壮的胸肌和几道狰狞的旧疤。 左右各偎着个绝色美人。 一个正把剥好的水晶葡萄喂进他嘴里,另一个端着西域来的琉璃杯,给他灌着琥珀色的美酒。 脚边昂贵的波斯地毯上,胡乱丢着啃剩的骨头。 冯胜心中暗自咒骂,‘朱重八啊,朱重八,你睁眼看看吧,你这都生的什么儿子?纯粹就是没长尾巴的畜牲!’ 朱樉懒懒地抬了抬手,身子都没动一下,“老国公,什么风把你吹到这穷地方来了?” “老臣冯胜,参见秦王殿下。”冯胜依礼躬身,心里又骂开了,‘没规矩的狗东西!看老子怎么把你装进笼子里,押解到南京受审!’ 朱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免了免了,老国公你看着我长大的,搞这些虚礼作甚?来,过来坐,先尝尝我这的美酒。人生在世有美人陪着,才是一大快事。老国公,你说是不是?哈哈哈!哈哈哈!” 冯胜耐着性子在他左下首坐下,立刻有美艳侍女上前斟酒。 冯胜举杯笑道:“老臣这次奉旨巡视边务,临走时,陛下特意交代:‘替朕去看看老二,跟他说,关中是天下上游,他是诸王之首,得给弟弟们做个榜样,别给朕和他母后丢人。’” 朱樉脸上闪过一丝阴霾,随即被更深的狂傲所取代。他一口闷了杯中酒,搂紧身边美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父皇就是爱瞎操心!你回去告诉老爷子,就说我在西安快活得很,不劳他挂心!我爹和我哥身体还好吧?”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凄厉的哭喊声。几个侍卫拖着两个血肉模糊的庄户进来。 “殿下饶命啊!今年雪压庄稼…地里颗粒无收,实在交不出租子啊!” 管家上前禀报:“殿下,这两个刁民,带头抗租,还煽动庄户,属实罪大恶极。” 朱樉两只醉眼瞥了去,随手抓起根荆条,嫌弃地咂咂嘴:“真他娘扫兴!拖出去,剁了喂狗。” 冯胜规劝道:“殿下,陛下让您坐镇关中,还是以宽厚仁爱为佳…“ 还没等冯胜把话说完,朱樉就嚷道:“这伙刁民就该往死里打。不然他们都欺负我软弱。“ 两个庄户惨叫声戛然而止,原来是被套着脖子,迅速拖走了。 殿内丝竹骤停,舞姬乐师个个面无人色。 冯胜端坐不动,脸上还挂着笑,袖中的拳头却已攥得紧紧的。 他在南京就风闻秦王暴虐无度,今日亲临王府,果然名不虚传。 朱樉突然发了疯,狠狠推开怀中美人:“滚一边去!歌舞没劲!来点真的!把咱养的牲口带上来,给老国公助助兴!” 命令一下,两名身着锦缎短打、赤着上身的巨汉被推进殿中。 两人如同疯牛,没有任何言语,红着眼搏杀在一起,拳拳到肉,沉闷的撞击声在大殿里回荡。 朱樉看得拍案叫好,狂灌烈酒。 没看几眼,他突然眉头一拧,把金杯狠狠摔在地上:“废物!软手软脚的,看得老子火大!” 他猛地起身,一把扯掉蟒袍,露出筋肉虬结的上身,活像一头发怒的黑熊。 “滚开!”他低吼着跳进场地。 两个杀红眼的武士见到主子下场,吓得僵在原地。朱樉却毫不留情,拳出如电。 “砰!” 一声闷响,左边那巨汉面门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鲜血混着碎牙狂喷而出,一声没吭就栽倒在地。 右边那武士惊骇之下抱头防御,却被朱樉一记凶狠异常的侧踹,正中心口。 那人竟被踹得双脚离地,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盘龙殿柱上,发出一声钝响,随即像摊烂泥般滑落在地,再不动弹。 眨眼之间,胜负已分。 朱樉站在场中,周身溅满鲜血,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点,环视噤若寒蝉的众人,爆发出得意的大笑: “哈哈哈!老国公,瞧见没?这才叫本事!在西安,光会享福不行,还得有这个!” 他用力捶打着胸膛。 随后,他又没事人似的懒洋洋坐回虎皮榻,任由美人颤抖着替他擦血、递酒,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两只苍蝇。 冯胜缓缓举杯,看着眼前这个在极奢与极暴间横跳的秦王,心头火起: ‘此獠人魔一体,耗尽民脂,视人命如草芥,偏偏还有一身蛮勇助纣为虐。’ 他对着朱樉拱拱手:“殿下……真是让老臣开了眼了。” “连冯大将军都夸我!哈哈哈!哈哈哈!”朱樉狂笑不止。 阶下的冯诚、冯训暗暗交换了个眼神。 冯胜心念急转:‘这浑人异常暴戾,硬来肯定逼反他。西安城里外都是他的爪牙,一旦炸窝,那可就坏了事了。’ 他上前一步,姿态放得更低,诚恳说道: “殿下,老臣这次来,除了传陛下和太子的问候,也是真心佩服您坐镇西安劳苦功高。这满城上下,谁不敬您畏您?” 朱樉嗤笑,袖袍一甩:“老国公,别绕弯子了。” 冯胜顺势说道: “老臣明日晌午,在城西驿馆摆了个便宴,请西安府的大小官员都过来。他们平时受殿下恩惠,却难得见您一面。 老臣斗胆,想请殿下赏光,过去训几句话,让他们好好见识一下您的威风,往后办事也更卖力,替殿下、替大明,守好这西北大门。” 朱樉眉头一皱:“一群废物,看着就心烦,我不去!” 冯胜忙劝:“殿下,话不能这么说。您是秦王,是西安的天!这些人都是您的左右手。 您不去,他们心里该嘀咕了,是不是哪儿得罪您了?陛下和太子在南京,也盼着您能拢住人心呢,这既是您的脸面,也是对朝廷的忠心啊!” 见朱樉无动于衷,冯胜又说道: “老臣还备了点新鲜玩意儿,西域刚贡来的果子,波斯顶尖的织锦,都是稀罕货,正好让那帮土包子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秦王的排场!” 朱樉眼神动了动。 他最好脸面,又听说有外国宝贝,歪着头想了想,悻悻一摆手: “行吧行吧,看你老国公面子,本王就去露个脸。” 冯胜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殿下英明!老臣这就去准备,保证安排得妥妥当当,明日恭候大驾。” 说完,他行礼告辞,走出这座金玉其外、戾气冲天的狼窝虎巢。 冯诚几步跟上去,悄悄说道:“爹,这厮就是头疯虎!我看这差事很难办呢。” 冯胜道:“难办又怎么了?再难办也得办!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真他娘的倒霉。” 第102章 志在必得 冯胜骑着马,行至一处街角,一条人影自阴影中迈出,正是身着棉袍的宋晟。 “大帅,王府里面……情形如何?” 冯胜目不斜视,“等辉祖到了再议。你先找个绝对稳妥的地方。” 宋晟会意,身形一缩,便融回了街角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午后,一座废弃的旧军械库内。 徐辉祖风尘仆仆地赶到,未着官服,穿着一身青袍。 冯胜将秦王府中的见闻简要说了一遍。 徐辉祖闻言,义愤填膺:“朝廷早该办他了!姑息养奸多年,终成尾大不掉之势!” 冯胜摊开一张西安地图,气定神闲说道: “现在不是论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怎么把这尊瘟神平安地请回南京! 宋晟!你的人化整为零,控制住驿馆周边三条街的所有路口。明岗全撤,只布暗哨。一旦驿馆内动手,立即封锁区域,许进不许出!尤其是秦王府方向,一只麻雀也不准飞过去!” “末将明白!”宋晟的手指在图上几处要害重重点过,“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埋伏了最好的弓手,设了绊马索。” 冯胜又看向徐辉祖:“擒拿之事,由你亲自带队。挑八个最精干、下手有分寸的锦衣卫好手。记住,我们是‘请’,伤他不得。” 徐辉祖郑重点头:“明白。已反复演练,以摔杯为号。” 冯胜最后环视二人:“做最坏打算,若消息走漏,朱樉狗急跳墙,煽动王府护卫乃至卫所兵作乱…… 宋晟,你的人必须顶住第一波,为我们护送秦王出城争取时间。同时,即刻在城内张贴安民告示,令他们紧闭门户,切勿外出。” 三人又反复推敲,直至确认所有环节都已周密,方才各自悄然散去。 次日晌午,城西驿馆张灯结彩,陕西三司及西安府的大小官员们冠带整齐,脸上堆着既期待又惶恐的笑容,早早候在了宴客厅内。谁不想在宋国公和秦王殿下面前露个脸? 厅内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人声嘈杂,丝竹也已就位。 冯胜一身国公常服,脸上笑容灿烂,与官员们寒暄应酬,谈笑风生。冯诚、冯训静立在他后。 时间一刻刻过去,官员们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窃窃私语声如蚊蚋响起。主位上那把为秦王预留的紫檀木太师椅,依旧空空荡荡。 冯胜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满厅嘈杂瞬间鸦雀无声。 恰在此时,驿馆外传来一声尖细的通传:“秦王殿下遣使到——!”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来的是个身着绯袍、面白无须的王府宦官。他迈着方步,趾高气扬地穿过大厅,对满堂官员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冯胜座位前,随意拱了拱手。 “宋国公,殿下让咱家传个话。今日身子倦了,这宴饮就免了。殿下说,您的好意,他心领了。” 冯胜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肺都快气炸了!耗费心血布下天罗地网,这狗东西竟然不来! 他强压翻腾的怒火,挤出一丝和蔼的笑容,朝冯诚使了个眼色。 冯诚会意,上前将一锭沉甸甸的金子塞进宦官袖中,陪着小心道:“公公辛苦。殿下骤然不来,总得有个由头,我等也好向诸位大人解释一二。” 那宦官掂了掂袖中金锭,声音压得低低的:“哎哟,昨儿夜里,两位最得宠的美人争风吃醋,闹了起来,一个拦门,一个抱腿,哭哭啼啼的,硬是不让殿下出门……殿下缠得烦了,索性不来了。” 冯胜愕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千算万算,竟会败在两个女人的争风吃醋上!这理由荒唐至极,儿戏至极,却又如此符合朱樉那混账东西的性子! 待宦官离去,冯胜举起酒杯,扬声道:“诸位,殿下偶感不适,今日宴饮照旧!来,老夫代殿下,敬诸位守护西北辛苦了!” 他面上谈笑自若,心里却隐隐庆幸,原来并非走漏风声,只是那混账东西反复无常的性子。 冯胜深知朱樉酷爱驰骋畋猎,且极好面子,受不得激将,必须在消息走漏前,用他最无法拒绝的诱饵,把他引出王府这个龟壳! “你们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冯胜当机立断,不带随从,再次翻身上马,直奔秦王府。 再见朱樉时,这位王爷刚睡醒,正搂着美人饮酒,见冯胜来了,颇有些不耐烦地问:“老国公,你还有何事?” 冯胜板起脸埋怨:“殿下,您这回可太不厚道了!临时爽约,让老臣颜面扫地啊!那些官员嘴上不说,心里还不知怎么编排老臣呢!” 朱樉摆手嗤笑道:“嗨!本王当什么事儿呢!一群趋炎附势之徒,理会他们作甚?” 冯胜话锋一转:“唉,罢了罢了!老臣难得来西安一趟,听闻城外莲花山是个极好的猎场,本想邀殿下同去驰骋一番,如今看来,殿下怕是也没这个兴致了……” “打猎?”朱樉眼睛一亮,“谁说我没兴致?本王早就想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老国公既有此雅兴,本王岂能不奉陪?正好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骑射功夫,可比看那些废物互殴有意思多了!” 冯胜故意激他:“哦?殿下此言当真?不会又临时变卦吧?" 朱樉立即应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后日一早,本王带齐护卫,与国公在莲花山会合,咱们好好比试一番!” “好!殿下快人快语!那老臣就恭候大驾了!”冯胜见目的达到,不再多言,拱手告辞。 一出王府,他就快马加鞭赶回秘密据点。徐辉祖与宋晟早已等候多时。 冯胜不等坐下便直接开口,“宴请既然不成,改为围猎擒拿!” 他言简意赅地将与朱樉的约定说了一遍,手指重重戳地图上:“此处地势开阔,有山林密布,本就是好猎场,他绝不会起疑。宋晟!” “末将在!” “你立刻带最信得过的斥候,亲自去莲花山勘测地形!找出最适合伏兵、且能隔绝他护卫的位置。将我们的人提前布置进去,要像扎口袋一样,让他进去就出不来!” “徐辉祖!” “下官在!” “你挑选二十名绝对可靠的好手,扮作猎户或我的家将,混入围猎队伍。弓弩、绳索、渔网,全部备齐!一旦我发出信号,立刻动手!记住,在野外动手,首要目标是迅速将他与他的护卫分割开来,绝不能让他们结阵!” 徐辉祖眼中寒光一闪,“明白,在旷野之上,比在王府里更好施展!” 冯胜环视二人,斩钉截铁说道: “这是最后的机会,必须一击而中!后日莲花山,就是为他布下天罗地网!各自去准备,要快,要机密!” 徐宋二人齐声应道:“是!谨遵大将军号令!” 第103章 莲花山请君入瓮 次日,莲花山。天刚蒙蒙亮,山间弥漫着未散的晨雾,冯胜一身利落的猎装,立于山麓临时搭建的营帐前。 他身后仅有冯诚、冯训、数十名看似普通的家将亲兵。 “爹,探马来报,秦王的仪仗已出城,护卫……恐有千人之众。”冯诚低声禀报。 冯胜不屑地冷笑:“千人?来一万人又能怎样?看老子怎么收拾他!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都给我把戏做足了!” 辰时三刻,大地开始隐隐震动。 远处,尘头大起,旌旗招展,如同一片移动的乌云,向着莲花山压来。 当先一骑,正是秦王朱樉!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玄色绣金蟠龙猎装,胯下是一匹神骏异常的西域汗血马,顾盼之间,桀骜凶戾之气扑面而来。 他身后,黑压压的王府护卫甲胄鲜明,刀枪并举,队伍中甚至还夹杂着十几头龇牙低吼的獒犬。 这支队伍煞气冲天,不像畋猎,倒像出征。 “哈哈哈!老国公,久等了吧!” 朱樉纵马直至冯胜近前,勒住骏马,马蹄人立而起,他却稳坐雕鞍,显示着精湛的骑术。 “本王这些儿郎们,可都憋着劲呢!今日定要猎个痛快!” 冯胜脸上瞬间堆满热情的笑容,上前拱手: “殿下神武!老臣真是开了眼界。只是您这麾下儿郎如此雄壮,把这山中的猎物怕是都要吓跑了。” 朱樉闻言,更是得意,用马鞭指着山林: “跑?在这关中地界,本王看上的东西,上天入地它也跑不了!” 他目光扫过冯胜身后那几十个寒酸的亲兵,嗤笑道:“老国公,你这点人手,怕是连给本王赶兔子都不够啊。” “让殿下见笑了。”冯胜顺势苦笑道,“老臣离京仓促,哪及殿下威仪。不过,老臣斥候昨日探得,这莲花山深处,有一处隐秘山谷,疑似有猛虎巢穴……” “猛虎?!”朱樉眼睛猛地一亮,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发现了几处巨大的爪印和啃噬过的兽骨。” 冯胜表情神秘。 “老臣心想,寻常麋鹿野兔,怎配得上殿下身手?唯有这等山中大王,才堪与殿下一战!故而未敢声张,只等殿下前来,独享这猎虎之功!” 这番话,精准搔到了朱樉的痒处。 他生性喜好杀戮,尤其喜欢挑战猛兽,以此彰显勇武。 寻常围猎早已腻烦,听闻有虎,顿时心痒难耐。 “好!好!还是老国公懂我!”朱樉大喜过望,“那山谷在何处?速带本王前去!” 冯胜忙道:“殿下莫急。那山谷地势险峻,林木幽深,大队人马恐怕施展不开,反而会惊走那畜生。不如……” 他看了一眼朱樉身后那些凶悍的护卫。 “殿下精选数十贴身猛士,由老臣带路,我们轻装简从,直捣虎穴!届时殿下亲手搏虎,传出去必是一段佳话!其余人马,可在外围布防,防止猛虎逃窜,亦可清剿外围猎物,两不耽误。” “有理!”朱樉只觉得冯胜安排得极为妥帖周到。 他回头点了八十名最为骁勇、且多是跟随他多年的亡命之徒作为贴身卫队,又命令其余人: “尔等在外围给本王守好了,一只兔子也不许放跑!” “遵命!”护卫统领轰然应诺。 ‘你才跑不了呢!’冯胜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恭敬:“殿下,请随老臣来!” 冯胜一马当先,朱樉带着八十精锐紧随其后,一行人脱离大队,沿着一条崎岖小径,钻入了密林深处。 越往山里走,林木越是茂密,光线也越是昏暗。马蹄踏在落叶上沙沙作响,飞鸟偶尔惊起,扑棱棱乱飞。 约莫行了两刻钟,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四周被高大的杉树环绕,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腐殖质。 “殿下,就在前面了!”冯胜指着洼地另一头隐约可见的一个山洞,“斥候说,那虎巢便在洞中!” 朱樉精神大振,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儿郎们,散开!给本王把那洞口围起来!今日,本王要亲手剥了它的皮!” 护卫们依令呈扇形散开,小心翼翼地向洞口逼近。 冯胜与冯诚、冯训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悄然勒马,稍稍落后。 就在大部分护卫的注意力都被那幽深山洞吸引,朱樉也全神贯注准备猎虎的刹那,“咔哒!” 一声轻微至极的机括响动,自朱樉马蹄下传来。 “轰——!!!” 毫无征兆地,朱樉连同他胯下的汗血宝马,脚下大片看似坚实的地面猛地塌陷! 一人一马,瞬间被一张巨大的、伪装得天衣无缝的陷阱吞没!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捕兽坑,而是一个涂满了麻痹性草药,而且铺了厚厚一层渔网的深坑! “唏律律——!”战马惊嘶,与朱樉又惊又怒的吼声同时从坑底传来。 “有埋伏!!保护殿下!!”护卫头目反应极快,厉声嘶吼。 然而,已经晚了! “咻咻咻——!” "咻咻咻——!“ 无数支弩箭从四周的树冠、岩石后精准射出,并非瞄准要害,而是专射马腿和护卫持械的手臂! 与此同时,两侧高坡上,徐辉祖带领数十名猎户猛地现身。 他们手中不是弓箭,而是巨大的、浸了水的麻绳网,劈头盖脸地朝着混乱的护卫群抛撒下来! “结阵!结阵!”护卫头目还在徒劳地呼喊。 “结你娘!”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只见宋晟如同神兵天降,手持一根包铁齐眉棍,从一棵大树上跃下,一棍便将那试图组织抵抗的头目扫飞出去! 他带来的精锐也从阴影中杀出,如虎入羊群,专打关节,卸人兵器,动作干脆利落,配合无间。 冯胜此刻已退到安全地带,拿出了当年号令千军万马的威严,大喝道: “奉旨擒拿秦王朱樉!有胆敢抗旨者,一律以谋逆论处,杀无赦!放下兵器者,免死!” 坑底,朱樉被渔网和麻痹草药弄得浑身酸软,又被落下的泥土呛得连连咳嗽。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坑底的渔网缠得动弹不得。 “冯胜!老匹夫!你敢阴我!!我必杀你全家!!” 冯胜走到坑边,俯视着下方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狼狈如落水狗的秦王,云淡风轻说道: “殿下,老臣奉的是陛下的旨意,太子殿下的钧令。您有什么话,回到南京,亲自去跟陛下和太子说吧。” 他不再理会坑底的咒骂,转头下令把人弄上来,用铁链捆缚着塞入囚车。 山林中的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八十精锐很快便被全部制服。 冯胜押着被捆成粽子的朱樉,走出密林。近千名外围护卫见此情景,全都惊呆了。宋晟的亲兵早已在外围拉起了防线,弓弩上弦,利刃出鞘,杀气腾腾。 徐辉祖手持明黄圣旨,越众而出,朗声宣告: “陛下有旨!秦王朱樉,胡作非为,罪证确凿,即刻押解回京候审!尔等皆为大明将士,莫非欲从逆造反乎?!” 近千护卫看着被俘的秦王,看着严阵以待的宋晟部卒,再看看那代表皇权的圣旨,一时间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冯胜一声巨吼:"征西大将军冯胜在此!尔等还不缴械,更待何时?" “当啷”一声响起,弃械之声此起彼伏,很快响成一片。 囚车中的朱樉,头发散乱,双目赤红,活像一头困兽。 他死死抓着木栏,对着押送的军士唾沫横飞嘶吼: ‘’冯胜!你个老不死的棺材瓤子!" "徐辉祖!你个婢养的!“ "我**你八百辈祖宗!" "老子是亲王!诸王之首!“ "你们这么作贱老子,父皇一定会把你们千刀万剐,诛九族!" "冯胜,你他娘的别以为立了什么大功!" "等着瞧吧!到了南京,老子还是一条好汉!” 想着还要被这个疯子骂几千里地,冯胜和徐辉祖想死的心都有了。 第104章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囚车在重兵押解下,一路驶回秦王府。 事已至此,冯胜仍想做最后一番努力,盼这桩天家丑事能稍有转圜。 他挥退左右,只留徐辉祖在侧,亲自上前,对着囚车中怒目圆睁的朱樉苦口婆心劝告: “殿下恕罪,我等奉旨行事,全是身不由己。请殿下稍作收敛,随我等安然返京,然后面圣自陈,父子天伦,陛下必定心软。 王府一应事务,我等亦不深究,尽力替殿下遮掩。望殿下大局为重,莫要步步相逼…” 徐辉祖也在一旁劝道:“魏国公所言极是。我等外臣,只求办好差事,绝无与殿下为敌之心。” 朱樉早已被耻辱冲昏了头脑,一口浓痰啐了过去。 “我呸!两个下贱坯子,哄骗老子去猎虎,下三滥手段拿住我,现在又来充好人?有本事就在这里杀了老子!不然,等老子见到父皇,定叫你们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冯胜心中最后一点期望也彻底熄灭了,对门外喝道:“来人!” 早已候命的军士应声而入,按住朱樉五花大绑,抬着关进牢房。 然而他的暴戾之气未减分毫,咒骂声不绝于耳。 “徐辉祖!婢养的下贱坯子!忘了当年在大本堂,你像条狗一样,对着本王摇尾乞怜吗?!” “冯胜!老匹夫!等本王回京,定求父皇将你剥皮揎草!” “宋晟!狗杀才!卖主求荣,本王要诛你九族!!” 徐辉祖在牢门外久久静立,对身旁浑身发抖的朱尚炳低语道:“时至今日,秦王仍不知悔改。世子,您去劝几句,让他留些体面吧?” 朱尚炳挪进牢房,怯生生唤道:“父王…” 朱樉死死盯住儿子,骂道:“孽障!你敢勾结外人谋害亲父?!” “儿臣不敢!这都是皇祖父的旨意啊!” 朱尚炳噗通跪地,泪流满面。 “事已至此,父王就低个头吧!皇祖父和太子伯父毕竟是至亲,好好认错,或许……” 他将朱允熥所教的说辞,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换来的却是劈头盖脸的痛骂。 “放屁!白眼狼!小畜牲!”朱樉一口唾沫啐去,锁链哗啦作响。 “认错?老子有什么错!在西安老子就是天!杀几个贱民,玩几个女人,算个逑!”他挣紧锁链,如疯似魔。 “你去告诉徐辉祖和冯胜,现在放了老子,好好磕头认罪,还能留个全尸!否则,等老子出去,定将他们碎尸万段!还有你,小畜生,你以为你能当秦王?做梦!” 朱尚炳吓得连连后退,连滚带爬逃出牢房。 牢房里朱樉的咒骂昼夜不绝,冯胜忍无可忍,一拳砸在桌上。 “这个浑球!欺人太甚!辉祖,你我好话说尽,这疯子可有一丝悔悟?” 徐辉祖面色同样冰冷,缓缓道:“冯叔,事到如今,已非我等不愿意给他条出路,而是他自己铁了心作死。” 冯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咱爷俩脚底下已经踩了这滩臭狗屎,还能干干净净抽身吗?这疯子回到南京,必定反咬一口,你我摇身一变,就成了离间天家的罪人。削官夺爵是轻的,搞不好成了胡惟庸第二、李善长第二!” 徐辉祖接口道:“既然秦王不给咱们活路,那咱们就索性将事做绝。查他个底朝天!让陛下想宽恕他,都找不到任何理由!” 冯胜重重一拍徐辉祖的肩膀:“好!就这么办!把这混蛋往死里整!” 徐辉祖也咬牙切齿:"不管了!动手!" 冯胜坐镇中堂闭目养神,徐辉祖下场指挥。 一队队精锐军士按图索骥,直扑王府各处。 “报!清宁院抓获前元宫人王婆子及其子,搜出魇镇邪物!” “报!抓获冒充宦官的范保保,其母已自尽!” “报!画师张生扣押,搜出多幅不堪入目之画,涉及王妃、侧妃!” “报!王府账房查封,历年亏空数额巨大!” “报!库房发现逾制龙袍、床榻、仪仗……” 一条条罪证汇总到冯胜面前,令他不寒而栗。 侧妃邓氏居所依旧奢华靡丽,当她看清托盘里是白绫,而非囚衣时,脸上媚笑瞬间僵住了。 “魏国公,这是何意?” 徐辉祖展开明黄绢帛:“陛下密旨:邓氏蛊惑亲王,僭越礼制,罪无可赦,赐自尽。” 邓氏凄厉尖叫,“我要见殿下!殿下会救我的!” 徐辉祖冷冰冰说道,“你怂恿殿下虐待正妃,你觊觎后服,你撺掇殿下屠戮降卒!看在与你哥哥是发小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为了娘家兄弟子侄,还是体面上路吧。” 两名嬷嬷走上前来,架住瘫软的邓氏,用白绫把她挂上房梁。 徐辉祖转身离去,身后传来绝望的呜咽。 夜色深沉,秦王府僻静值房内烛火摇曳。 冯胜苦笑道:“辉祖,咱爷俩加起来快一百岁了,这都干的什么事啊!回到南京能有好果子吃吗?” 徐辉祖默然斟酒,他何尝不是同样想法? 冯胜眼里满是后怕:“瞧瞧咱们查出来的东西!魇镇、逾制、私铸、虐杀、亏空…哪件不是耸人听闻?” 徐辉祖说道:“冯叔,单凭你我,恐怕难在陛下面前周全。” 冯胜看向他:“你有何想法?快讲!” 徐辉祖字斟句酌说道:“或许唯有三皇孙出手,才有一线生机。” 冯胜猛拍大腿:“你是他老丈人,他总不能不顾你的死活。你赶紧给他写封信。我也亲笔给太子写封信,就说差事办砸了,求他从中周旋,尽力保全。” 两人随即伏案疾书,很快便写好了两封书信。 冯胜将书信一并交到冯诚、冯训手中,板着脸吩咐道: “即刻返回京城,务必亲手呈上。若蒙陛下召见,如实禀告,不得有半分隐瞒。事不宜迟,即刻启程!“ 冯诚与冯训领了父命,刚穿过一道门,却见世子朱尚炳独自一人立在廊下,脸上泪痕未干。 冯诚心中不忍,躬身道:“世子,您这是……” 朱尚炳带着哭腔问:“冯将军,你们这是要回南京吗?麻烦你们,帮我把这封信带给允熥哥哥。” 就在这时,冯胜与徐辉祖也跟了出来,恰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徐辉祖趁势上前,将手放在朱尚炳肩膀上,说道: “秦王殿下…唉,确实是走了歧路。世子,您不如再给允熥殿下写一封信,将您所见所闻,都给他好好说一说。“ 朱尚炳环顾四周,找不到半个可以依靠的人,不敢有半分违逆,照着徐辉祖意思,又写了一封信,小心翼翼递给冯诚。 第105章 冯诚回京送信 洪武二十四年,腊月末,南京。 年关将近,秦淮河上,采办年货的船只络绎不绝,桨声里飘荡着商贩悠长的吆喝声。 长街两旁,家家户户忙着洒扫庭院,张贴桃符。 孩童们穿着崭新的冬衣,追逐着零星炸响的爆竹,笑声清脆悦耳。 六部衙门也已封印,官员们脸上带着难得的松弛,互相拱手道着“年禧”。 整座南京城沉浸在盛大而慵懒的欢愉里。 然而,这铺天盖地的喜庆,却暖不热冯诚、冯训兄弟二人心头的寒意。秦王对父亲的辱骂、威胁,让他们胆寒。 两匹骏马累到口吐白沫,而它们驼在背上的主人,在长途奔波中,也强撑到了最极限。 马匹艰难地拐过街角,在颍国公府侧门前的石阶旁,停了下来。 冯诚滚鞍下马,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全靠用手死死撑住石兽,才总算稳住身形。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肠子仿佛真的跑断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真切的灼痛。 从西安到南京有几千里路,他们人不解甲,马不离鞍,驿站换马不换人,将时间缩短到了极致。 弟弟冯训的状况更糟,下马后,他扶着墙根干呕,脸色蜡黄。 远处巍峨皇城的轮廓,在冯诚看来,更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正无声地张开大口。 他咽下一口唾沫,用尽最后的力气,叩响了颍国公府的侧门。 傅忠! 这个名字让冯诚心下稍安。 傅忠是傅友德的长子,同为将门子弟,经常在一起耍棍弄枪,感情深厚。 如今傅忠不仅娶了公主,更出任了皇宫羽林卫的指挥佥事。 这个职位,看着只是宿卫宫禁的武夫,实则地位不凡,能时常面圣,能接触到宫禁内外的信息流,是连接勋贵与皇权的一道关键桥梁。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门打开了,一位身着麒麟补子常服的年轻将领快步走出,正是傅忠。 他见到风尘仆仆的冯诚,先是一愣,随即面挥手屏退了左右。 “诚哥?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西安出事了?” 傅忠一把将冯诚拉到书房。 他太了解冯诚了,若非天大的事,绝不会如此狼狈地直接找上门。 冯诚从贴身的牛皮护心镜后,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层层解开,露出四封火漆完好的信。 “忠哥,废话我不多说了。西安的事,办砸了……或者说,办得太过了。” 冯诚将包裹推到傅忠面前。 “这是魏国公写予三皇孙的;这是我父亲写予太子殿下的;这两封是秦王世子写予三皇孙的。 事情原委,俱在信中。父亲严令,必须亲手呈交,尤其是给三皇孙的信,万分火急!” 傅忠愣住了。 魏国公、宋国公、秦王世子、三皇孙、太子…… 这个组合本身就意味着泼天的大事。 他拿起宋国公写给太子的那封信,仿佛有千钧重压。 “宋国公……他老人家……”傅忠的声音也低沉下来。 “我爹和魏国公,这次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冯诚苦笑, “秦王殿下他……唉,信里都写了。现在西安城怕是已经流言四起,我们只能快马加鞭回来报信。忠哥,现在只有你能尽快见到三皇孙,这信……拜托了!” 傅忠没有丝毫犹豫,将信重新包好。 “我明白了。你们在此等候,哪里都不要去。我这就想办法递话进去。” 随即安排冯诚、冯训兄弟洗浴、吃饭。 东宫,端本殿侧的书斋内。 朱允熥正对着窗外一株覆雪的老梅出神。 内侍轻步进来,低声道: “殿下,羽林卫傅佥事在外求见,说是有…有趣的玩意要呈给殿下赏玩。” 朱允熥眉头微挑。 傅忠与他虽不算陌生,但平日交往也多限于礼数。此时突然以“赏玩”为名求见,必有蹊跷。 “传。” 傅忠快步走入,行礼后,目光扫了一眼左右。 朱允熥会意,挥手让内侍尽数退下。 “傅佥事,何事如此谨慎?” 傅忠直接取出油布包裹,双手奉上,低声道: “殿下,冯诚从西安回来了。这是他带回的信,言明西安之事有变,十万火急,需殿下亲览。” “冯诚?”朱允熥心中一凛,立刻接过包裹。 他一边迅速拆开,一边问道:“他们人在何处?情形如何?” “人在臣家中,十分疲惫,臣观其神色,惊惶未定。” 朱允熥已经抽出了最上面徐辉祖写给他的那封信。 他飞快地浏览着,脸色从平静转为凝重,又从凝重转为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 信上,徐辉祖简练而沉痛描述了朱樉的疯狂顽抗,以及最后不得已采取“非常手段”将其擒获的过程。 字里行间,虽然极力保持冷静,但能清晰读出,那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决绝。 紧接着,他又迅速看了朱尚炳那字迹潦草、满是泪痕的信。 这个堂弟的恐惧、无助以及对未来的绝望,几乎透纸而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冯胜写给太子的那封厚信上。 虽然没法看到信中具体内容,但朱允熥完全能想象到,冯胜在里面是讲述怎样的惊心动魄的擒拿经过,和惶恐不安的请罪之词。 …猎场擒拿…囚车过街…查抄王府…侧妃自尽… 朱允熥放下信纸,徐辉祖信中透露出的信息就已经足够劲爆了。 他耳中仿佛听到西安城中鼎沸的议论声,眼中仿佛看到无数只手指向那秦王府。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已至此,懊恼无益。 冯胜和徐辉祖,这两位素来谨慎,被逼到行此破釜沉舟之举,其中无奈,他能够体会。 他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指责,而是来自上方的理解和庇护。 他看向傅忠,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傅佥事,此事你办得妥当,孤记下了。你回去告诉冯诚,让他在你府中安心住下,暂勿露面,更不必惶恐。宋国公与魏国公乃国之柱石,此番行事,虽有失措,然其心可鉴。孤这就去见父王。” 傅忠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深深一躬:“臣,遵命!” 朱允熥将四封信仔细收好,站起身往春和殿走去。 第106章 天威难测 朱允熥脚步匆匆,径直来到位于春和殿的太子书房,直接了当说道:“父王,西安有变,冯胜、徐辉祖遣人送来了密信。” 朱标闻言一怔,身体立即坐直了。 朱允熥将油布包裹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一边解开,一边快速禀报。 朱标利落地拆开信,冯胜潦草字迹猛然扑入眼帘。 “…臣初以礼请,然秦王狂悖无礼,公然藐视圣命。后臣设宴相邀,彼又因内闱琐事,轻易毁诺。其心莫测,其行无常。 彼若窥知朝廷意图,必铤而走险。非但臣死无葬身之地,西北半壁江山亦将震动。到那时,朝廷颜面尽失,天家纲纪荡然无存! 关山路遥,瞬息万变。故臣斗胆,行此霹雳手段。魏国公不过奉命协从而已,所有罪责,臣冯胜一力承担…” 朱允熥见父王看完信后久久无言,连忙将另外三封信呈上。 朱标快速浏览,命令传召冯诚觐见。 很快,冯诚就踏入书房,见了太子,纳头便拜,朱标抬手止住,命他将西安所经历的,据实奏来。 朱允熥默不作声地递过一杯温热的茶水。 冯诚感激地看了一眼,接过来一饮而尽,开始叙述。 “…臣父受命后,日夜兼程,七日抵达西安。臣父定下计策,先借巡边之名稳住大局,再设法劝导秦王。" “谁知进了王府,秦王高坐虎皮榻上,衣冠不整,左拥右抱,对臣父呼来喝去,语多戏谑,对钦差毫无半分敬意。” “臣父曲意逢迎,先是邀秦王赴宴。爽约后又提议围猎。秦王痛快答应了,出行时带着上千甲士,个个凶悍无比。" "父亲设计将他引入伏击圈,命令动手拿人,秦王身边那些亡命之徒,竟对着臣父弯弓搭箭。" “魏国公宣读圣旨,秦王拒不奉诏,扬言剁了臣父与魏国公喂马,幸亏宋晟将军早有准备,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朱允熥听见冯诚声音里的哭腔: “擒住秦王之后,臣父苦苦哀求,说,‘臣这是奉陛下与太子命令行事,请秦王殿下暂且忍耐,平安回京向父兄陈情,万事好商量。’ 魏国公说,‘殿下稍安勿躁,消停点回南京去,不要为难臣等…’ 可秦王殿下他…他就像是疯魔了一般,破口大骂,污秽恶毒,无法复述,秦王一再扬言,回到京城后,定要将父亲和魏国公剥皮揎草,诛灭九族!” 朱允熥看着冯诚用力抺去脸上泪水。 冯诚情绪崩溃的模样,让他对西安城内的混乱有了更真切更直观的体会。 就连太子爹也被冯诚感染,温和地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朱允熥又听冯诚说道: “臣父回到行辕就吐了血,对臣说,‘我死不足惜,若让这疯王动摇西北半壁江山,我怎么对得起陛下和太子…’ 求殿下明鉴,臣父实在别无他法啊,臣父对魏国公说,‘难道让这疯王从西安一路骂到南京去不成?’…" 冯诚滔滔不绝说了一大篇,焦灼地等着太子发话,但朱标威严无比,始终一默如雷。 书房里静得可怕。 就在冯诚的心弦即将崩断的刹那,朱允熥上前一步,自作主张说道: “父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宋国公乃百战宿将,统御过千军万马,他所面临的,是刀兵相向、公然抗旨的秦王!彼时彼刻,瞬息万变,宋国公若不行霹雳手段,则西北祸乱旋踵而至!” 他目光转向颤抖的冯诚:“冯将军,令尊当机立断,非但无过,实有擎天之功!你且安心,皇祖明鉴万里,绝不会让忠臣寒心。” 朱标赞许地看了一眼朱允熥,对冯诚说道:“允熥所言,正是孤意。你先下去吧,就在傅忠府中静养,无令不得外出。" 听到太子金口一开,说出“正是孤意”这四个字,冯诚心头那块巨石轰然落地。 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哽咽: “臣…臣代家父,谢殿下隆恩!谢皇孙殿下!” 能得此一句承诺已是天大的幸事,冯诚立刻躬身,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自去傅忠府中静候。 书房门重新合上,屋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朱标缓缓靠在引枕上,那股强撑着的威仪散去,深深的疲惫再次浮现。 他看向儿子,直接问道: “允熥,事已至此,西安那边,接下来当如何处置?你心中可有章程?” 朱允熥显然早已思虑周全,立刻回答: “当务之急是稳住西安,厘清首尾。儿臣以为,应立刻派遣一位持重可靠的钦差,携父皇与您的明确旨意,星夜赶赴西安。” 他上前一步,朗声说道: “命宋国公冯胜,即刻以养病或奉旨述职之名,将二叔…押解回京,沿途务必严密看管,但亦不可再加以折辱,以免授人口实。 命魏国公徐辉祖暂留西安。尚炳年幼,骤然经历如此巨变,身边若无可靠长辈扶助,必生乱子。” 朱标微微颔首,儿子的安排思虑周详,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但这并非他最忧心的。 “这些皆是易事。难的是,你皇祖父那一关,该如何过?你二叔再不肖,也是你皇祖的亲生骨肉,诸王之首。 你皇祖最爱颜面。想到亲生儿子被铁链锁拿,囚车千里,招摇过市。他心中这口恶气,该如何平息?届时雷霆震怒,冯、徐二人,恐在劫难逃。” 朱允熥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的眼神没有闪烁,反而更加坚定。 “二叔胡作非为,豢养死士,对抗钦差。知子莫如父,皇祖父岂会不知二叔性子?此非冯、徐之过,乃是不得己而为之。” “当初,是皇祖父亲自点了宋国公与魏国公的将,让他们去处置这摊子事。“ "如今二位国公拼着身家性命,将这最难办的差事办成了,若反而因手段激烈而获罪,天下人会如何看?往后,还有谁敢为皇祖父、为朝廷去办这等棘手之事?” “法理不外乎人情,更不外乎事理。此次若开了‘办事有罪’的先例,往后,将无人再肯为国之柱石。" "儿臣以为,皇祖父圣明烛照,纵一时之怒,也绝不会行此寒天下忠臣心之举。届时,儿臣愿与父王一同,向皇祖据理力争!” 朱标看着眼前已有擎天保驾气概的儿子,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慰藉。 他不再多言,只说道:“好,去吧。” 朱允熥并未立刻领命而去,略一沉吟,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父王,此事皇祖父处才是关键中的关键。不如由儿臣先行一步,只将尚炳这两封信呈予皇祖阅览。信中字字血泪,最能触动天伦。 让皇祖父先有个底,稍待片刻,父王您再携冯大将军的请罪密信入内。皇祖或许更能更冷静地听进父王的道理。您看,此法是否稳妥?” 分步走无疑比硬碰硬要高明,朱标心中赞赏,脸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此事非同小可,言辞务必谨慎,万不可强行顶撞。” 朱允熥躬身退出,向乾清宫走去,想想又要去面对那位喜怒无常、天威难测的祖父,头皮都是麻的。 他一路慢慢走,慢慢想,该怎么把皇祖对冯胜锁拿秦王的恼怒,替换成对秦王对抗钦差的震惊。 对了,你不上我开窗户,我就扬言掀屋顶! 逼你在两筐乱柿子中,选一筐捏着鼻子能吃下的! 想到这个法子,朱允熥的脚步才轻快起来。 这是天王山的一手棋,无论如何,都必须保住冯胜和徐辉祖! 第107章 语言的艺术,一言可以兴邦 朱允熥轻手轻脚走进乾清宫西暖阁,朱元璋正靠在软榻上,眯着眼哼着凤阳花鼓调,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回来得这么早?老爷子听见脚步声,眼皮懒洋洋地抬了抬。 朱允熥在下首的锦墩上坐下,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爷爷,孙儿有要紧事禀报。 说吧。朱元璋的调子没停,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冯诚慌慌张张跑回来了… "啊?你说啥?"朱元璋猛地坐直了身子,冯胜的儿子不是就叫冯诚吗?他不在西安办差,跑回来做什么? 朱允熥嗫嚅着说道:冯大将军…没能镇住二叔… 朱元璋立马炸了毛,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一动不动盯着朱允熥。 冯胜这个老货,白跟了咱这么多年!咱给了他金牌,给了他密旨,让他节制陕西兵马,他连这点事都办不妥?说!西安现在怎么样了? 朱元璋话音未落,角落里的吴谨言浑身猛地一颤。 没镇住三个字在他脑中炸响。 ‘冯胜持王命旗牌,他都镇不住,那西安城现在是何等光景?莫非…莫非…秦王殿下己经…己经…血洗了钦差行辕?!我的天,年都过不成了!’ 一瞬间,吴谨言仿佛己经嗅到了千里之外的血腥气,看到了西北风烟乍起的景象。 他感到脊梁骨发凉,忍不住偷偷瞄了过去。 果然如吴谨言所料,朱元璋额头青筋暴起,大声喝问:允熥!你倒是快说啊,西安现在到底怎么了? 朱允熥低垂着头:"西安…西安…人心惶惶。冯大将军调动宋晟,对…对二叔动了粗,拿…拿铁链子,把二叔…锁…锁在王府里了…" 吴谨言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冯胜,是得了失心疯吗?竟敢拿铁链子锁秦王?皇爷如何能忍?看来又要大开杀戒了!’ 朱元璋往地上啐了一口,怒冲冲问: "他派他儿子回来,就为说这个?冯胜老么为啥要锁朱樉?咱是让他去宣旨,没让他去动刀动枪!“ 朱允熥连忙替冯胜辩白: 不是的,爷爷。二叔的性子您还不知道?谁那么眼瞎,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折辱他老人家?那不是活腻了找死吗? 我亲耳听见冯诚向父王哭诉,说冯大将军去拜见二叔时,二叔光着个上身,左手搂着一个美人,右手搂着一个美人,连杯茶都没给冯大将军上,根本没把钦差放在眼里。 冯诚还说,二叔当着冯大将军的面打杀庄户,冯大将军好言相劝,二叔全当耳旁风,很不耐烦,说冯大将军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朱元璋重重拍着榻沿,朱樉真这么说的? 朱允熥答道: 这不算什么。比这难听一百倍的还在后面。关键是二叔不奉诏,冯大将军万不得己,只好使了个计策,把二叔骗到猎场,强行抓了起来,锁在王府里了… 听到锁在王府里了几个字,吴谨言绷得紧紧的心弦地一声松下来不少,总算不用派兵平乱了! 随即,另一股更深的寒意不由分说涌上心头。 ‘我的老天爷!’ 他此刻才回过味来,三皇孙走进阁子,说的头一句话,哪里是禀报,分明是挖了一口深井,等着皇爷往里跳! 他先抛出一个镇不住的弥天大雾,让皇爷不由自主联想到兵凶战危,不可收拾。 待到在皇爷心头,掀起惊天大浪之后,他才轻描淡写说出,‘皇祖父,冯胜万不得己锁拿了二叔,您别恨他…’。 和江山动荡这种弥天大祸相比,锁拿亲王倒成了不幸中的万幸! 高!实在是高!这小皇孙,不声不响中,己经将人心拿捏到了这种地步!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吴谨言己识破了朱允熥的伎俩,朱元璋却仍在没完没了地追问: 你这是在胡说八道!冯胜拿着咱的金牌,拿着咱的圣旨,就如咱亲临!老二究竟长了几个胆子,他敢不听? 朱允熥答道:孙儿也想不明白。以冯大将军的资历威望,二叔不该如此托大。 但冯诚说,冯大将军拿下二叔后,被二叔昼夜辱骂,气得回到钦差行辕,吐了血,如今连床也下不了… 朱元璋在暖阁里来回疾走,突然转过身来,大声问道: 老二这个畜生,莫非他是想扯大旗造反不成?冯胜那个孬种,为什么反被他拿捏了去? 朱允熥趁机说道: "二叔造反倒不至于,他老人家就是骄横惯了,开口闭口,他就是西安的天,阎王来了也得先磕三个头… 二叔大骂冯大将军,说他是个顶没用的老棺材瓤子,当年打了几场胜仗,全是瞎猫撞着死耗子… 二叔还吓唬冯大将军,说回到南京就禀明皇祖父,把冯大将军剥皮实草,男的为奴,女的为娼… 冯大将军又羞又怒又惧,既不敢把二叔放了,又不敢把二叔押到南京来,躲在行辕里养病,万事不管,把偌大一副烂摊子全扔给魏国公…" 吴谨言暗暗点头,‘来了,小皇孙句句都将秦王往骄横跋扈上靠,把冯胜说成了个没卵的草包…’ 朱元璋果然一声怒吼: "冯胜那个老东西!不复当年勇了!朱樉那两下子,就把他吓破胆了?咱不信!" 朱允熥耳朵嗡嗡响,他稳了稳心神,轻声道: “爷爷明鉴,冯大将军忠勇无双,他哪里是惧怕二叔,他实在是…惧怕皇祖父您啊…” 朱元璋火冒三丈,骂道:“放屁!他惧老子作甚?老子又不吃人!” 朱允熥答道:“二叔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皇祖父的亲生骨肉,更是诸王之首,冯胜确该挨二叔骂……” 朱元璋厉声打断,“放屁!你给老子住口!什么诸王之首!以后休要再提这四个字!” 朱允熥忙道:“知道了,以后再不提了…" 朱元璋喘着粗气,盯着朱允熥问道:“冯诚就没带他老子信回来?“ 朱允熥连忙答道:“信自然是有的,只是…此刻正在父王手中。” 朱元璋朝吴谨言高声喝道:“去,传太子即刻来见!” 就在这传令的间隙,朱允熥迅速从袖中取出另外的信函,双手呈上:“皇祖父,这里还有魏国公写给孙儿的信…” 朱元璋一把扯过,看完之后更生气了,拍着榻大叫:"废物!全是废物!莫非要老子亲往西安不成?" 朱标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了,他全然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怎样的难局。 刚一走进来,他便下意识地看向儿子,又望向父亲,想从这爷孙俩的脸上寻到一丝答案。 可当他看清二人的神情时,心中的迷惑反倒更深了,眼前的情景,与他事先设想的模样完全不同。 · 第108章 定策 他本以为父皇会大发雷霆,允熥也该是惊慌失措的样子。 可眼下,父皇稳稳地坐在龙椅上,允熥安静地站在一旁,两人的表情都出乎意料的平静。 这反常的安静,反而让朱标更加小心。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父亲了,自家孩子再怎么打骂都行,外人要是敢说半个不字,他绝对不答应。 朱标不敢先开口,老老实实在下边站着,等父亲先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才开口,声音低沉:“冯胜老儿在信里怎么说的?” 朱标微微躬身: “回父皇,冯胜信中多是引咎自责之词。他自感有负圣托,未能令二弟慑服,如今困守西安,进退失据,恳请朝廷给予明示。据他所言,已是忧虑焦灼,寝食难安。” 他目光轻轻掠过允熥,继续说道: “二弟那边抵触甚深,执意不肯返京。甚至以死相胁,扬言若强行押解,他便绝食,或自戕于途中。” “哼!”朱元璋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这逆子……他到底想怎样?” 朱标定了定神,态度明确而坚定: “父皇,二弟此番行径,实在有失体统。他身为诸王之长,却行止乖张,目无君父。如今连冯胜这等勋旧老臣持旨前去,他都敢公然抗命。 长此以往,朝廷威仪何在,纲纪何存?难道日后藩镇有变,事事都需父皇与儿臣亲临,方能平定吗?” 朱元璋的护短脾气立刻上来了,转头就责怪起臣子: “冯胜这老杀才!一大把年纪活到狗肚子里去了?办事就不能圆滑点?咱看了徐辉祖的信,他们竟用囚车押着樉儿游街!我朱家的脸面,都被他们丢尽了!这办的是什么事!” 朱标闻言,当即正色反驳: “父皇明鉴!此事岂能归咎于冯、徐二位?徐辉祖的品性,儿臣深知;冯胜的忠心,父皇更是洞悉。若非被逼到绝境,他们岂会出此下策?” 见父皇满脸不以为然,他言辞恳切,直指核心: “他们本是奉旨行事,恪尽职守。如今差事办了,恶人做了,我们再加以斥责,岂不是令忠臣寒心? 说到底,这是朱家家事,外臣本就不愿深陷其中。今日若因此惩处他们,日后诸王再有悖逆之行,儿臣该派何人前往?谁还愿为父皇、为朝廷去当这个恶人?” 他最后一句,点明了臣子们共同的忧虑: “冯胜临行前再三推辞,所求无非是一道明确的护身符。他所惧怕者,正是今日这般局面啊!” 这一番绵里藏针的劝谏,让朱元璋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烦躁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倒成了老子的不是。” 话虽如此说,他的眼睛还是瞪得老大。 站在一旁的朱允熥见状,乖巧地上前劝道: “爷爷,您千万保重身体,别老是生气。您一生气,父亲心里着急,脸色都不好了。” 这话说得贴心,朱元璋的火气消了一些,沉着脸不说话。 朱标见气氛缓和了些,又把问题抛了出来: “父皇,眼下这个局面总得解决。冯胜和徐辉祖都畏难,乞求朝廷派重臣去主持大局。他们现在确实技穷了,还请父皇速作定夺。” 这句话把朱元璋给彻底难住了。 一老一少两位国公都派去了,圣旨金牌也给足了,满朝文武里,还能找出比徐辉祖、冯胜更有分量的人吗?要不把徐达、常遇春从地底下挖出来? 这时,朱允熥上前一步,从容地说道:“皇爷爷,孙儿心里有个人选。” “谁?” “长兴侯耿炳文。他曾经在秦王府做过多年左相,对那边情况熟悉。让他去宣旨,肯定能劝二叔体体面面地回来。” 朱标也表示同意: “父皇,儿臣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当年要不是二弟把耿炳文排挤走,有他在身边时时提醒规劝,二弟或许也不会沦落至此。” 朱允熥趁机把朱尚炳的信递上去: “皇爷爷您看看,尚炳在信里说,王府现在乱糟糟的,下人偷东西的偷东西,跑路的跑路,他连吃饭都成问题。不如还让耿炳文去做王府长史,帮尚炳把家里整顿好。” 朱元璋低头看信。 尚炳那两封信写得很简单,但字字泣血,不想待在西安,不想当世子,只想回南京读书;多年不见父亲,一见面就不分青红皂白乱骂一气,令他心寒。 冯胜这种老狐狸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会信,但幼孙痛彻心扉的诉说,却让他凄然动容,一个对自己儿子都这么刻薄寡恩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把信重重拍在桌子上,沉声道: “朱樉真是天底下第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就按你们说的办!传耿炳文!” 不到三刻钟功夫,耿炳文就快步走进殿来。 朱元璋盯着他,干脆利落下令: “你,马上出发去西安!告诉那个逆子,老老实实跟着徐辉祖、冯胜回来!他要是再敢犟嘴……” 朱元璋语气突然冰冷刺骨: “你就替朕执行家法!把他的头颅割了挂在西安城楼之上!好让天底下的贼臣逆子,睁大狗眼看清楚,这,就是他们的榜样!”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顿时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 朱标对耿炳文温和嘱咐道: “长兴侯,父皇的意思是,请你长期坐镇西安,辅佐尚炳重整家业。王府里从前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全部撵走。你这两天便在京中选一批品行端正、办事得力的人手,一并带往西安。“ "朱樉这些年强占民田、草菅人命,与民结怨甚深。你到任后,还需代朝廷出面,召集三秦士绅耆老,向他们郑重致歉。“ “并昭示众人,从今往后的秦王府,绝不会再是从前那般模样。秦王府强占的那些民田民宅,尽数退还。强收的那些租税,用来周济孤儿寡母…” 朱允熥垂首而立,心中一片清明。父亲此举,重新拿回了关中的人心。一退一还之间,抵得过十万精兵。这才是真正的高明。 朱元璋望着耿炳文领旨离去的背影,脊梁不由自主地佝偻了下来。 当年这位老臣屡次上书,直言朱樉心性暴戾,行事乖张,根本不堪出镇关中,现在想来是真有先见之明啊。 想到这里,朱元璋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 养了三十几年的儿子,竟然是个祸国殃民、丢人现眼的坏东西! 朱元璋只觉一股深深的疲惫漫上心头,要将他从脚到顶吞没。 殿内陷入寂静。朱标看着父亲苍老了许多的侧影,似乎下定了莫大的决心,唤了一声:“允熥。” “儿臣在。” “你且先退下。孤与皇祖,有要事相商。” 朱允熥不敢多问,只得躬身告退。 朱元璋抬起沉重的眼皮,有些疑惑地看向儿子。 朱标走到御案前,神情郑重说道: “父皇,二弟之事已了结。然而家国社稷欲求长远安稳,更在于确立根本。” 见父皇凝神静听,朱标继续说道: “允熥仁孝聪慧,心性手段,已显峥嵘。如今年岁渐长,名分始终未定,于国于家,终非长久之计。” 朱元璋已猜到儿子要说什么,却一言不发。 朱标迎上父亲目光: “儿臣恳请父皇,在此新年之际,诏告天下,由宗人府与礼部共择吉日,为允熥举行皇太孙册封大典,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见父皇仍然久久沉吟不语,朱标又加上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理由: “明年便是是母后仙逝十周年。诸王还京,先参加允熥册立大典,然后举行母后祭奠大典。家事国事,俱为一体,足以慰籍母后在天之灵,亦可彰显皇明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之气象。” 第109章 边镇潜规则 朱标洋洋洒洒说了一大篇,朱元璋这才缓缓开口: 标儿,你的话在理。允熥本就是铁板钉钉的皇太孙,咱早已下诏明发天下。允炆也去凤阳就藩了,没人能和允熥相争。只是开年就行册封大典,是否太急了? 朱标摇头:儿臣以为应当及早正式册封,不必再等。 见儿子一反常态地急切,朱元璋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你前些日子还说再等一两年,怎么突然就着急起来?究竟是什么缘故? 朱标答道:儿臣原本也没这么着急。但经历了老二这事后,越发觉得该早日确立第三代继承人。父皇请想,老二这一闹有多可惧。 儿臣监国十六年,遇到这样的弟弟尚且头疼。若是允熥资历不够,待父皇与儿臣百年之后,他如何镇得住那些如狼似虎的叔父和兄弟?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 这番话不似朱标平日所言。从前太子总说朱家兄弟是历代最齐心的,从不担心这些。今日却突然改了口风。 他忍不住问道:标儿,你是不是还有话要对咱说? 朱标答道:不是儿臣有话,是十一弟朱椿有话要禀报父皇。而且早立皇太孙这个建议,本就是朱椿向儿臣提出的。 这几日他天天在儿臣耳边念叨,说要早立皇太孙,以绝天下非分之望,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朱元璋语气颇有些愠怒: "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一个宗人令,操这些瞎心干什么?胡闹!" 朱标忙替弟弟辩白: 父皇息怒。朱椿向来心思缜密,处事细腻。他既然如此坚持,必定有他的道理。可儿臣问他缘由,他却死活不肯明说,只说要当面禀明父皇。 朱元璋略一沉吟,便说道:既然老十一有话要跟咱说,那就传他进来。 不多时,朱椿来到殿内,恭恭敬敬向父兄施了礼,安安静静在朱标身边坐下。 朱元璋放下茶盏,笑眯眯看着朱椿:老十一,你近来总催着立太孙,到底在急什么? 朱椿垂首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父皇可知道...十三弟在大同的事? 朱元璋道:“咱问你为啥催着你大哥册立允熥,你扯老十三干什么?这跟他有个屁的关系?” 朱椿道:“肯定有关系啊。我现在问您知不知道老十三的事,您先回答我。” 朱元璋舒展的眉头拧了起来,朱桂那厮本就不是盏省油的灯,怎么,他又惹什么祸了? 儿臣日前接到扬州盐运司密报... 朱椿看看父亲,又看看兄长,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双手呈上。 十三弟涉嫌将官盐私贩出关,怕是...流到了蒙古人手里。 朱元璋接过文书,却不展开:就为这个? 朱椿有些错愕:父皇向来明察秋毫,儿臣不信您对此事一无所知。边关诸王中,涉嫌此等勾当的,又何止十三弟一人?恐怕三哥、四哥他们... 闭嘴。朱元璋低喝一声打断他,你既然知道咱早已知情,为何偏要捅破? 朱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儿臣只是不能眼看着朱桂越陷越深!今日是盐,明日可能就是铁,后天会不会连军械都敢卖? 这等资敌之行,一旦开了头,哪里还收得住手?到时候不仅是朱桂自身难保,便是儿臣和朱橞也要受牵连!于公于私,于家于国,儿臣都不能知情不报啊… 说到最后,朱椿己经带着哭腔,不停地叩首。这段时间,他的内心一直处于天人交战。 朱元璋看了看朱标,然后苦笑一声: 朱椿,起来吧。咱知道你是个忠厚老实的孩子。要是你的兄弟子侄都像你这个样,何愁咱朱家不会兴旺发达。今天,咱就明白告诉你吧,这些事,咱早就知道... 朱椿脸上写满了困惑:儿臣实在不明白!父皇既然知道,为何一直隐而不发?这等资敌之行,难道就任由他们继续下去? 朱元璋将那份密函放回他手中: 你以为咱不想查?可查清了又如何?把他们都抓起来问罪?那北疆防线要靠谁来守?你读了一肚子书,连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也不懂吗? 朱椿猛地提高声音: 儿臣不懂!父皇一边立下规矩严禁盐、铁、粮食、布匹、茶叶流入蒙古,一边又默许塞王向蒙古走私这些东西。父皇究竟为什么会这么自相矛盾? 朱元璋看向朱标:老大,你给老十一说说,这里头的道理。 朱标转向朱椿:十一弟,不是父皇自相矛盾,是有些事明知该管,却管不了。即便老三、老四、老十三不做这些,边关上自然有人会做。 他们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一己私利,麾下将士要养家,边镇运转要银钱,这里头的难处,你久在蜀地是不会明白的。 朱椿显得十分激动,大声说道: "大哥!你还是太仁厚了!有父皇和你坐镇中枢,他们连资敌的罪名都不惧,将来会惧允熥吗? 到那时,岂不是各自占山为王,各行其是?二哥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正副钦差手持圣旨,他都敢抗旨不遵。以此观之,该早早册立允熥,让他多历练养望!" 朱元璋突然明白了。 朱椿莫名其妙从册立允熥,扯到朱桂私卖盐引,又扯到朱棡和朱棣身上,原来是这么一路想来的! 有道理吗?似乎很牵强,又似乎颇有几分道理。 朱元璋本想着和朱椿好好掰扯这事的,却忽有一股无名火顶到胸口。 他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勃然大怒道: "朱椿!我看你今天是铁了心胡言乱语!诸王守边是咱定的国之大计!你一个秀才懂什么?也敢妄加议论?咱当初留你在南京时,是怎么跟你说的?全忘了?“ 朱椿脸上毫无惧色,辩白道: “父皇,儿臣也是朱家一份子,既然发现了这么大的隐患,就不能为了自保而装聋作哑。为子孙后代计,父皇和大哥也不应该讳疾忌医!" 从前乖巧懂事的蜀秀才,摇身一变,成了乱轰一气的虎墩炮, 朱元璋起先是愕然,现在是恼羞成怒,啐了一口,别过脸去: “又一个读书读傻了纸上谈兵的!秦汉隋唐,几千年都禁不了的事,你蜀秀才禁得了?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眼见弟弟和父亲起了激烈的争执,朱标耐心解释道: 朱椿,许多事不是不想做,而是压根做不到。莫非你以为换一批人就能杜绝此事?其实不过是换汤不换药。这些事大哥早就知道,之所以默许,完全就是因为形势比人强。 你不妨想想,从嘉峪关到山海关,万里边防线,如何禁得住?真要严查,耗费的银钱、动用的兵力,怕是比这些走私的损失还要大得多。 朱椿怔住了:难道就任由他们... 朱标轻轻摇头:只要不太过分,朝廷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维系边镇不得不付出的代价。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边关前线不比腹里州县,一举一动都必须异常谨慎。 朱椿看看手中薄薄的密函,再看看神色各异的父兄,胸中顿时巨浪翻涌。 鼓足勇气揭穿一个惊天黑幕,父兄却早已知情,原来世事并非黑白分明,而是灰蒙蒙一片。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朱元璋脸上的怒容渐渐散去,看了看垂首不语的朱标,最终落在朱椿身上。 “老十一,既然你大哥提议早立允熥,你也是这个意思,那便这么定了吧。” “啊?”朱椿有些难以置信。 朱元璋不再看他,自顾自地说道: “开年就着手准备册封大典。你是亲王,又掌着宗人府,这事就由你牵头,会同礼部、翰林院去办。给咱办得体面些,莫要堕了咱朱家的脸面。” 朱椿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父皇终究没有采纳他彻查边贸的谏言,这让他胸口发闷。 然而,一股暖意旋即冲散了这份郁结,父皇终究听进去了他最核心的恳求。 允熥能早定名分,大哥能了却一桩心事,朱家江山能多一分安稳,自己这一番据理力争,总算不是毫无用处。 第110章 册封在即 朱椿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朱元璋和朱标父子二人,先前的紧张气氛似乎还停留在空气里。 朱元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眉头微皱,旋即又舒展开来。 “标儿,老十一的话,是刀子,扎人,但也见血。” 朱标安静地站着,等待下文,只听父皇说道: “边镇走私的事,现在不能查,一动就是地动山摇。但老十三,还有他那些哥哥们,爪子伸得太长,不管教是不行了。” 朱标太了解父皇了,为了废掉中书省,能够隐忍十年之久,可是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之势。 朱椿年轻未经世事磨砺,以为光凭着一腔热血和正气,就可以无往而不利,简直天真得近乎愚蠢。 他连忙上前一步,轻声问道:“父皇的意思是?” 朱元璋直勾勾看着他,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你代咱写封信给朱桂,狠狠申斥他!” “用哪个罪名?盐引之事…” “盐咸盐淡的事,一个字都不准提。你就说他强占民田,强抢民女,纵容属下为祸地方,奢靡无度,不修德行。代朕问他,是不是想学朱樉,关起门来在大同当土霸王!要不朕让傅友德或者郭英去会会他?” 朱标立刻领会了父亲的意图,“儿臣这就拟旨。” 朱元璋补充道:“写好了,交给朱椿。让他以宗人府的名义发去大同。他是宗人令,管束亲王本就是他的职责。让他去办。” “是。”朱标应下,转身走到一旁的书案前,铺开纸张,略一沉吟,便落笔书写。 朱元璋就坐在那里,看着长子沉稳的背影。 不多时,朱标写好了信,吹干墨迹,双手呈给朱元璋。 朱元璋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可以。交给老十一吧。让他去发。” 朱标拿着信,退出大殿,追上并没走远的朱椿。 朱椿接过信,有些疑惑:“大哥,这是?” “父皇的意思,由宗人府行文,申斥十三弟。你看看吧。” 朱椿展飞快地读了起来,信里罗列的罪状,他或多或少听过风声。 原来父皇和大哥并非无动于衷,只不过,他们用更迂回的方式敲打朱桂。 朱椿终于松了一口气,“大哥,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但愿朱桂不要执迷不悟。” 他踏进宗人府正堂,不及歇脚,先唤来主事:“把父皇这道旨意即刻加急发往大同,面呈代王,不得延误。” 主事应诺而去,朱椿随即落座,对身旁属官吩咐: “速去通传礼部侍郎、钦天监监正、翰林院掌院学士,让他们即刻前来议事。” 属官领命,分头派人去传。不过半个时辰,三位长官便陆续到齐,躬身行礼。 朱椿抬手示意起身,说道: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奉陛下口谕,嫡皇孙允熥册立皇太孙大典在即,需劳烦礼部、翰林院拟定仪轨章程,钦天监推算良辰,宗人府居中协调,务必周全妥当,不违祖制,不辱圣命。” 虽然朱允熥的皇太孙之位,本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但是,三位长官还是忍不住面面相觑。 他们退出了宗人府,也将皇太孙册封大典的消息带了出去。 大本堂里正在授课,这消息一来,学堂里顿时起了波澜。 宁王朱权、岷王朱楩、谷王朱橞,以及朱高炽、朱高煦兄弟,还有朱济熺、朱济熿,立刻将朱允熥围在中间,纷纷向他道贺。 讲官方孝孺也走了过来,向朱允熥躬身作揖,语气欣慰地说道:“恭喜三殿下,贺喜三殿下,此乃国家莫大喜庆之事。” 朱允熥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和众人的热情包围,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是勉强应对着。 后宫之中,代掌皇后印信的郭惠妃,宁王朱权的生母,岷王朱楩的生母等人,也都在各自宫中议论着这件事。 宫女和太监们,尤其是曾经侍奉过朱允熥的旧人,更是欢天喜地。 一片喧闹喜悦之中,只有吕氏独自坐在自己宫里,脸上闷闷不乐。 朱允熥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中间。这时,夏福贵快步走来,高声传旨,命皇孙允熥即刻至文华殿觐见。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迅速向两边散开,让出一条路。朱允熥不敢耽搁,跟着夏福贵离开了大本堂。 走进文华殿,一股庄严沉重的气氛便笼罩下来。 太子朱标身着正式的冠服,正襟危坐在主位之上,目光深沉地看着走进来的儿子。 朱允熥不由自主地脖子一缩,趋步上前,恭敬地跪下行礼。 朱标看着伏在地上的儿子,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沉肃: “皇祖有旨,册封你为皇太孙。” 他微微停顿,让这句话的重量充分沉淀,然后才继续说道: “你需知晓,自此以后,你肩上担着的是江山社稷之重。一言一行,关乎国本,一举一动,天下瞩目。” “从今往后,当时时谨记,需以十二万分的谨慎来约束言行,以十二万分的敬畏来对待职责。再不可有丝毫懈怠,更不可有半分轻狂。” “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看着你,皇祖对你寄予厚望,满朝文武、天下臣民将未来托付于你。切莫辜负,切莫懈怠。” 朱允熥跪伏在地,恭敬应答:“儿臣谨记父王教诲,必当时刻自省,不敢有负皇祖、父王及天下臣民之重托。” 说完,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等待着父皇让他平身的声音。 然而,预想中的“平身”并未传来。文华殿内陷入了一片沉寂,只能听到他自己有些紧张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地板上的凉意透过衣料传来,他心中渐渐升起一丝不解和不安。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太子朱标端坐在主位上,身体依旧挺得笔直。但平日里威严的脸上,此刻竟布满了泪痕。 他没有出声,只是用手背不断地擦拭着奔涌而出的泪水。 朱允熥心里一紧,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到朱标身边。 “爹?您…您怎么了?” 朱标将脸侧向另一边,挥了挥手:“去吧。去见你皇祖吧。他…有话跟你说。” 朱允熥极轻地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文华殿。 第111章 薪火相传 朱允熥依言退出了文华殿,沿着宫道默默行走,脚下白玉阶才扫净,很快又覆上一层薄雪。 远处有几个太监正费力地清除着积雪,宫墙殿宇皆是一片银装素裹。 他无心赏景,父亲强忍泪水的侧面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就这么一路沉思着,他来到了乾清宫西暖阁。 掀开厚重的门帘,暖融的气息立刻将他包裹,与外间的寒冷判若两个世界。 炭盆烧得正旺,皇祖父并未像往常那样批阅奏章,而是盘腿坐在暖榻上,正在闭目养神。 朱允熥刚要上前行礼,吴谨言悄步进来,躬身禀道:“皇爷,长兴侯耿炳文,及宋国公府冯诚,于宫门外候见。” 朱元璋眼皮未抬,淡淡道:“传。” 朱允熥便静立一旁等候。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年过五旬,身形挺拔,身着侯爵常服,眉宇间却自带沉毅。 朱允熥知道,这便是长兴侯耿炳文,以善守闻名,为人刚正忠诚,是皇祖父极为信赖的老臣。 耿炳文与冯诚先行大礼参拜朱元璋。 耿炳文起身后,再次躬身,向朱允熥行礼:“臣,参见皇孙殿下。” 朱允熥不待他拜下,已快步上前,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臂:“耿公国家柱石,不必多礼。” 耿炳文顺势站直,道了一声谢。身后的冯诚也要行礼,同样被朱允熥及时扶住。 朱元璋事无巨细对耿炳文交代了一番,足足说了两三刻钟,最后说道: "去吧,好好跟老二讲一讲,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就在耿炳文即将退出暖阁之时,朱允熥忽然开口:“长兴侯,请您留步。” 朱元璋抬眼问道:“允熥,你还有什么事?” 朱允熥答道:“尚炳骤逢大变,惶恐难安。孙儿想修书一封,由长兴侯带去。" 朱元璋点了点头,内侍立刻备好纸笔。 朱允熥走到书案前疾书,不过片刻就写好了。他小心吹干墨迹,装入信封封好,双手递给耿炳文。 待耿炳文与冯诚退出,朱元璋慢悠悠地问道: “允熥啊,你都跟尚炳说了些什么?” 朱允熥恭敬回答: “孙儿在信中告诉尚炳,长兴侯忠心体国,要他务必敬之如师。府中庶务不必过分忧心,自有长兴侯料理。最要紧的是修文习武,磨砺己身。秦藩是天下第一雄藩,望他振作精神,将秦藩支撑起来。” 朱元璋频频点头, "嗯,不错,像个当哥哥的样子。等耿炳文到了西安,冯胜和徐辉祖,就会把你二叔押回南京来。你说,等他回来了,咱该怎么处置他?” 朱允熥沉吟片刻,说道: “二叔对抗钦差,藐视君父,削官夺爵,圈禁凤阳,亦不为过。然而国法之外,尚有天伦。二叔回京后,皇祖与父王自会亲自教导。 只要二叔肯真心悔悟,可在宫城左近,为二叔另赐清净府邸,隔绝酒色纷扰,日日重温祖训,体念皇祖创业维艰。” 朱元璋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好崽子,跟咱想的一模一样。可是你觉得,以你二叔性子,会认错,肯悔悟吗?若是他回来了,还是顽抗到底,又该如何处置他?” 朱允熥没有丝毫躲闪,答道: “孙儿方才所言,是给愿意回头的人留的体面路。若二叔连这条路都不愿走,那便是他自己选择了国法,而非天伦。 到那时,皇祖可昭告宗庙,削其爵位,废为庶人,送往凤阳奉养,让他衣食无忧,以终天年。” 朱元璋沉默着。 允熥说的第一条路温情脉脉,合了他这老父亲内心深处的期盼。 可老二在西安敢对着钦差喊打喊杀,敢指着冯胜鼻子骂,要诛他九族。这样一头驴货, 怎么可能一回来就痛哭流涕认错?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朱元璋几乎能想象到那逆子被押回南京时,愤愤不平的模样,恐怕还会梗着脖子质问他这个父亲,为何不替他做主。 想到那个情景,朱元璋便觉得一股怒气顶在胸口,闷得发慌。 他并不是没有给机会,只是那混账铁了心把路走绝了。 假如他肯稍微低一低头,哪怕只是装装样子,自己也能顺水推舟,按允熥说的前一条路,让他在南京城里做个富贵闲人,时常还能见上一面。 可他若是冥顽不灵,就算神仙来了也没有办法。 朱元璋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真走到那一步,那就只剩下允熥所说的最后一条路,关进凤阳高墙。 那是他亲手为宗室罪人设立的地方,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送进去,光是想想,心口就像钝刀子割了一下。 可若不如此,国法何存?日后又如何约束其他藩王? 朱元璋沉默了许久,才从无边的悲凉中挣脱出来。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朱允熥身上,这一看,却让他心头微微一动。 不对。 这小子,马上就要行册封大典,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太孙了,就算是强装沉稳,眼底眉梢的喜气也该是藏不住的。 可允熥此刻,规规矩矩地站在下首,眉眼低垂,非但没有半分喜色,周身反而萦绕着浓浓们沉郁之气。 “允熥!” "孙儿在!" “咱瞅着你,从进来到现在,就没个笑模样。怎么,马上要当皇太孙了,心里不痛快?还是谁惹着你了?是不是你爹,刚才又训斥你了?” 朱允熥摇了摇头,低声道:“父王没训斥孙儿。他又不像皇祖父您,动不动就骂人……” “嘿!你个臭小子!” 朱元璋被他这话逗得哭笑不得,扬手要给他个板栗。 “还敢编排起你爷爷来了!咱问你正经的,天大的喜事临门,你在这儿耷拉着脸给谁看?” 朱允熥眼圈不知何时已经通红。 “刚才,父王把孙儿叫到文华殿训话,孙儿一直跪伏在地上听,后来,后来孙儿抬起头…" 他停了下来,仿佛那个画面再次刺痛了他。 “孙儿看见、看见父王他…哭了。” 朱元璋怔住了。 在这一刻,朱允熥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他向前疾走两步,一头扑进朱元璋怀里。 “爷爷,我看见爹哭了,我心里我心里好难受,好难受…” 原来是这样。 不是因为挨了骂,而是因为,看见沉稳能忍的太子爹,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这一刻,朱元璋什么都明白了。 他抱着怀中哭泣的孙子,望着窗外纷扬的雪花发呆。 这孩子,懂得为至亲之泪而心痛。 把江山交到他手里,算是交对了地方。 朱元璋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下又一下拍打着朱允熥的脊背。 第112章 礼部大战户部 三日后,文华殿。 太子朱标正埋首于成堆的奏章间,夏福贵轻步上前禀报,钦天监监正殿外候见。 “宣。”朱标搁下朱笔。 钦天监监正手捧奏折,趋步而入,恭敬行礼: “臣,钦天监监正,叩见太子殿下。 经监内诸位博士连日推演测算,谨遵典制,为皇太孙殿下册立大典择得上上大吉之期,乃洪武二十五年三月初九。 此日紫气东来,星宿合璧,主国祚绵长,子孙繁盛……” 朱标接过奏折只扫了一眼,便“啪”地一声摔在御案上。 “三月初九?你们钦天监办事,眼里就只有星宿黄历,没有我大明的万里江山吗?!” 监正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吓得一颤,伏地道:“臣……臣愚钝,请殿下明示……” 朱标的话语如同鞭子,一下下抽过去: “好,孤来问你!今日是什么时辰?诏书拟好、用印、发出,需要几日? 传令使者八百里加急,送达北平燕王处需几日?送到大同代王、太原晋王处又需几日?远至肃王、庆王、辽王处,更需多少时日?” 他每问一句,监正的头便垂得更低一分,几乎要碰到地面。 “诸王接到诏书,封国事务需几日交接整理?仪仗车马需几日筹备?从北平、山西、甘肃、辽东,千里迢迢赶来京师,路上又要耗费多少时日! 你告诉孤,若定在三月初九,他们是能插翅飞来吗?!” 朱标越说越气,声调也扬了起来: “这还仅是诸王!还有云南沐英,辽东杨文,乃至朝鲜、琉球、安南等藩属国使臣!他们要不要时间准备,要不要时间赶路? 册立大典,千头万绪,礼器制造、仪仗演练、场馆布置,哪一样不耗费光阴? 你们钦天监,莫非以为这煌煌大明,就只有你们衙门头顶的这一片天?给孤动动脑子,结合实际!” 监正已是汗出如浆,连连叩首: “臣……臣等思虑不周,只顾天时,未察人事,臣罪该万死……” 朱标挥了挥手: “回去!重新测算!给孤选一个既合乎天心,也顾及人事的周全之期!若再这般不谙世事,你这监正也不必做了!” “是是是,臣遵命,臣即刻回去重测!”监正如蒙大赦,胆战心惊地退出了文华殿。 数日后,钦天监再次呈报,献上新的吉日:洪武二十五年五月初八。 朱标审视着这个日期,心中默算。 多了近两月的缓冲,虽仍显紧迫,但若各方快马加鞭,紧赶慢赶,倒也勉强能周全。 他这才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下一个“可”字,转呈父皇朱元璋御览。 皇帝用朱笔画了一个圈,钦天监择定的五月初八,就此成为铁定的吉期。 诏书随即由快马发出,驰向四方藩国。帝国的庞大机器,开始为这场国本盛典隆隆运转起来。 然而,这运转的第一个齿轮,便卡在了一个“钱”字上。 礼部与翰林院联名拟定了厚达数十页的仪注与预算,送到了文华殿。 朱标草草翻了几页,随即抬眼看向殿下的两位大臣: “竟要二百八十六万两?任卿,陈卿,不过一场典礼,何至于耗费如此之巨?” 礼部尚书任亨泰拱手奏道: “太子殿下容禀。皇太孙册立,乃安天下之大典,非比寻常。臣等所拟,每一项皆遵循礼制,考据旧例,不敢有丝毫妄增。” 说罢,他微不可察地使了个眼色。 身旁的礼部侍郎陈迪会意,立刻捧起一本厚厚的细则,一条条朗声宣读: “祭告天地、宗庙、社稷,需备太牢、礼器、香烛帛币,此乃敬天法祖,约需二十五万两; 制皇太孙金册、金宝,及冕服、常服、卤簿仪仗,此乃彰显国体,约需五十五万两; 赏赐文武百官、各国使臣及京营将士,以示皇恩,约需四十万两; 此外……” 朱标抬手打断: “即便诚如卿等所言,这份预算也太过奢费了。陛下常训诫,民生艰难,当体恤民力。” 任亨泰俯身再拜: “非是臣等不愿节俭。皇太孙册立大典,若过于简慢,恐令四方藩国轻视,有损天朝威仪。臣等所请,实是循例而来,已是底线,难再削减。” 朱标知道在礼法层面上难以驳倒他们,只得挥挥手:“先将预算送至户部,看赵部堂如何说。” 预算到了户部,如同火星溅入了油库。 户部值房内,尚书赵勉只看了一眼总数,便将预算册子重重拍在案上。 “二百八十六万两?!真是狮子大开口。他任亨泰莫非以为户部是铸银厂?想搬空我大明的国库不成?” 坐在他对面的户部侍郎傅友文也是一脸苦笑: “光是金册金宝并袍服就要五十五万两,后续诸王进京的接待、赏赐,更是无底洞啊!这哪里是花钱,分明是在烧钱!” 赵勉斩钉截铁道:“驳回去!告诉他们,重拟!照着砍掉六成的数目拟!” 傅友文略显迟疑:“部堂,任亨泰可是个极难缠的角色……” 赵勉冷哼一声:“难缠又如何?没钱就是没钱,阎王来了也没钱!我赵勉又不是天桥上变戏法的,手一伸就能变出银子来。” 傅友文道:“那……下官这就去驳回?” 赵勉道:“驳回!待会儿他们打上门来,咱们将对将,帅对帅,与他们战上百十个回合!” 果不其然,礼部很快收到户部回复——“预算荒谬,国库空虚,无从支应,着即核减六成再议”。 任亨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陈迪更是年轻气盛,当场便要冲去户部理论。 一场尚书对尚书,侍郎对侍郎的正面冲突,已不可避免。 任亨泰带着陈迪,径直闯入户部值房。赵勉似乎早有预料,与傅友文好整以暇地等着他们。 任亨泰压下火气,拱手为礼: “赵部堂,册立皇太孙,乃国朝第一大事。户部以此等理由驳回预算,耽搁大典筹备,这个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赵勉早料到这顶帽子会扣下来,不慌不忙应战: “任部堂,你给下官定了好大的罪名!我赵勉的责任,是为陛下、为太子守好这国库,而不是看着你们礼部拿着国家的钱粮去堆砌排场! 二百八十六万两,你知道这是多少吗?这是足够辽东十万边军一年的饷银!是能赈济三次黄河大水的款项!” 陈迪忍不住上前,朗声道: “赵部堂!事有轻重缓急!册立国本,乃是定社稷、安人心的头等重礼,岂能与寻常开销等同视之? 我等所拟每一项,皆有《大明集礼》及前朝旧例可循,已是恪守陛下节俭之训,何来堆砌排场之说?” 傅友文立即接招,语速又快又急,如同算盘珠子落在瓷盘里: “陈侍郎,你说得倒是轻巧!旧例也要看家里有没有余粮!你们礼部动动嘴皮子,我们户部就要跑断腿! 是!你们礼部要体面,的确得给。那兵部来要军饷,说是国之干城,误了军机是杀头的大罪,我给不给? 工部来要河工款,说是民生根本,黄河决口是弥天大罪,我给不给? 刑部要修监牢,吏部要发俸禄,哪一项不是紧要公务?我给不给? 你们各部都来伸手,都问我们户部要钱,仿佛我们是能下金蛋的鹅! 你们以为砸下二百八十万两办完庆典就完事了?诸王入京,沿途驿站接待、入京后的赏赐、宴饮,哪一项不要钱?这又是几十万两的窟窿! 太子殿下已有明示,大典之后便是孝慈皇后十周年大祭,又是一笔浩大开销! 二百八十万两当头一炮,让户部如何应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陈兄! 今日你们便是说破大天,傅某也只有两个字:核减!最少核减六成!否则,你们便是将我户部上下都拿去卖了,也凑不出这许多银子!” 任亨泰气得胡子微颤: “砍掉六成,那典礼还成何体统?与民间富户娶亲有何区别?赵勉,你这是在羞辱国体!” 赵勉拍案而起: “是虚无的体面重要,还是江山社稷的安稳重要?任兄,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要不这户部尚书你来做试试?只怕到时,你比我还要抠搜三分!” 他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无奈的嘲弄,拱手道: “任公,任爷爷!求您老发发慈悲吧,户部……实在是没钱啊!” 任亨泰满脸鄙夷: “赵部堂,你这是学那市井无赖,撒泼吗?你不给钱,典礼办得不伦不类,陛下若怪罪下来,谁来顶这个罪?” 值房内,两位尚书面红耳赤,两位侍郎怒目相视。争吵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一个要坚持国之礼法,一个要诉说国库空虚,谁也说服不了谁。 户部的吏员们进进出出,各司其职,对这般景象,早已司空见惯。 最终,任亨泰一甩袖袍,厉声道: “好!好!既然你赵部堂一意孤行,阻碍大典!你我便同去太子殿下面前,请殿下圣裁!” “去便去!我倒要看看,太子殿下是准你们礼部掏空国库,还是准我户部量入为出!” 一场部院之争,就此闹到了监国太子朱标的面前。 第113章 来自洪武大帝的拷问 四位绯袍大员斗红了眼,径直闯到文华殿前,高声要求太子殿下评评理。 夏福贵早已候在阶下,这一幕他太熟悉了。 太子殿下何等人物,岂会纡尊屈贵替你等断案?偏户部,礼部不高兴。偏礼部,户部不满意。何苦来哉? 你们这些部院高官,不是整天聚不得堆,一聚堆就干架吗?那就好好干呗。谁干赢了,谁当大哥。谁干输了,谁当二弟。凭本事吃饭,童叟无欺。 赵勉与任亨泰已经站在文华殿门口,仍然争个不休。 夏福贵满脸堆笑说道: “四位大人,实在不巧。殿下刚奉了陛下急旨,前往武英殿商议辽东军务去了。殿下料事如神,临走前,特意吩咐咱家,好言转告诸位大人。” 四人立刻屏息凝神。夏福贵胃口吊得足了,才不紧不慢说道: “殿下有言,礼部为国之体面,户部为国之仓廪,皆一心为国。殿下让你们各自回去,各自将非花不可的款项与实在匮乏的难处,分条缕析,明白写来,明日再呈御览。万事…总归是能商量的。” 赵勉先是一愣,随即苦笑一声,对任亨泰拱了拱手: “任兄,方才…唉,小弟火气的确大了些,言语多有冲撞。不过你老兄那‘羞辱国体’的帽子,扣得也着实不轻啊。事已至此,在此僵持无益,不如…回我户部值房,坐下来好好聊聊?” 陈迪见状,也缓和了语气劝道: “任部堂,赵尚书所言在理。如此争吵确实不顶用,既然殿下让我们商量,想必也是此意。” 任亨泰紧绷的脸色稍缓,捋了捋胡须,叹道:“罢了,且去你户部大堂,再议便是。” 四位重臣就此借坡下驴,偃旗息鼓,转道户部继续那不见硝烟的厮杀。 与此同时,西暖阁内。 朱元璋并未处理军务,太子朱标正坐在下首,禀报的正是礼户二部的争端。 “父皇,仅是金册、金宝并袍服一项,预算便高达五十五万两,儿臣以为,实在过于奢费。 儿臣斗胆提议,可否将当年册封儿臣为太子时所用的金册、金宝熔了,重新为允熥打造? 儿臣的那些旧袍服,虽礼制上皇太孙不能直接穿用,但令内库巧匠稍加改制,想必也能应付。 如此,能省下巨万,为国库减负,也为后世立下节俭典范。” 朱元璋脸上掠过一丝不悦: “胡闹!你是大明的太子,未来的天子!连自己的册宝都要熔了,袍服都要传给儿子改着穿? 这传出去,成何体统!四海万邦、天下臣民会如何看待我大明?会说咱们已经穷酸到这个地步了吗?!” 朱标恳切道: “父皇,儿臣身为储君,自当以江山社稷和天下苍生为念,岂能一味追求自身排场?那些金册金宝藏在东宫,既不能果腹,也不能御寒。 如今部院为此争执不下,儿臣以为,此乃务实之举。若由此立下规矩,后世册立储君皆循此例,为朝廷省下的又何止百万?这是为子孙后代计啊,父皇。” 朱元璋沉默良久,深深一叹: “唉!想不到咱一手打下这煌煌大明,到了册立皇太孙时,竟也要这般精打细算……罢了,就依你吧。” 见父皇首肯,朱标心下稍安,进而提出更深一层的问题: “儿臣还有一事。诸王入京,按例赏赐亦是一笔巨款。如今仅几位亲王,已感压力,若日后宗室繁盛,郡王成群,每次大典赏赐都照此例,朝廷只怕难以维系。 再者,诸王沿途接待、驿站供应、在京开销,若全数由朝廷承担,且毫无节制,更是巨大负担。 儿臣恳请,待诸位王弟抵京后,由父皇或儿臣出面,与他们分说利害,此次赏赐酌情减量,一切用度也定下标准,力求俭省。” 朱元璋沉默片刻,看向朱标的目光中,赞赏与忧虑交织。 “标儿,你肯熔册宝、改袍服,为朝廷省下这几十万两,咱心甚慰。你这番心思,是体谅咱,体谅这个国家。” 朱标忙躬身:“此乃儿臣本分。” “但是!”朱元璋话锋一转, “你告诉咱,这次,你可以熔你的册宝。下次呢?下下次呢?咱大明开国二十五年了!不是五年,是二十五年!咱自问算不上奢靡无度的昏君,你也夙兴夜寐,不敢懈怠。 为何国库还是如此捉襟见肘?为何皇家办一件像样的大事,六部就跟要塌了天一样,吵得不可开交? 这次是皇太孙册封,尚可拆东墙补西墙。他日若边疆有大战事,若黄河再次决口,若需疏通漕运、兴修水利,钱,从何而来?!” 朱元璋的声音在暖阁内回荡,字字千钧。 “儿臣……监国无方,请父皇治罪!”朱标深深躬下身去。 “咱不是要治你的罪!”朱元璋摆摆手, “咱是在问你,也是在问咱自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赋税,我们也在收;贪官,我们也杀。 这钱看着不少,真要用时,怎么就捉襟见肘?!是咱的税法出了问题,还是天下财富的活水,根本没流对地方?” “光靠省,是省不出一个盛世来的!标儿,你要明白,你面对的,不是一个典礼的预算,而是咱整个大明朝,钱该怎么来的天大难题!” 面对朱元璋的严峻拷问,朱标脸上也浮现出深切的困惑。 “父皇,这也正是儿臣日夜苦思却未能解决的症结。儿臣曾遍考秦汉隋唐税法沿革、地亩人口,却发现大明如今的局面,与前代截然不同。” 朱元璋忙问道:“有何不同?你细细道来。” 朱标顺势将多年思索和盘托出: “秦汉重心在中原,朝廷主要应对北方匈奴,南方多未完全开化,无大规模边患,海上无波,财政开支相对集中,压力远不及今日。” “到了隋唐,疆域虽拓,仍以北方边患为主忧,南方渐趋安定,海上往来多为通商,未构成实质威胁。” “可我大明不同。北有蒙元残部虎视眈眈,东有倭寇袭扰海疆,南有土司不时作乱,西陲亦需驻防。四方皆需巨量军饷粮草,此乃前代未有之重负。” “再者,开国二十余年,人口日渐滋繁,可耕地却难大幅扩充,人地矛盾已初现端倪。” “更兼这些年气候无常,水涝灾害频仍,各地赈灾、修堤、治河,样样都需巨额帑银。" "边患、人口、天灾,诸多难题交织叠加,我大明财政便是百般节流,也如杯水车薪,才会陷入今日窘境。” 贫门小户每天计较的,无非柴米油盐酱醋茶,天家皇族难道不是吗? 只要仓中有粮,库里有钱,天大的事也不是事。反之,芝麻绿豆大的事也会吵翻天。 朱元璋太知道前元是怎么亡的,说一千道一万,最后还是归结到两个字:没钱! 贾鲁修黄河,发心是好的。 但百万民夫要吃饭啊,要穿衣啊,你拿不出钱,还硬把他们聚在一块,不造反才奇了怪! 江南群雄并起,狗脑子都打出来了,元廷置之不理。 是真的不想管一管吗?可是拿不出钱,拿什么管?靠大国师千里施法,念动咒语吗? 暖阁内一片死寂,铜漏声清晰可闻,父子俩心头布满阴云。 就在这时,门帘“哗啦”一声轻轻掀开,朱允熥径直走到御前,行了一礼,一字一句堪称石破天惊: “皇祖父,父王,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在门外都听见了。 咱大明不是没有来钱门路,而是皇祖父您,嫌钱多了烫手,把白花花的银子,硬生生挡在了国门之外! 然后,又天天叫穷叫屈!孙儿有个法子,能让户部每年至少增加一千万两白银的收入!” 朱元璋勃然大怒,鞋板子己高高举起。 “这是哪窜出来的猢狲?穷嚷嚷啥?穷嚷嚷啥?你今天要是不跟老子说出个一二三四五六,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第114章 星辰大海,是机遇,也是挑战 朱标急忙呵斥:“允熥!休得胡言!还不快向皇祖父请罪!” 朱允熥毫无惧色,挺直了身板: “皇祖父,孙儿并非胡言。孙儿问您,我大明东面、南面,那万里海疆之外,是何景象?” 朱元璋下意识答道:“当然是波涛万里,蛮荒之地,偶有倭寇作乱……” 朱允熥打断了他。 “皇祖父,那可不是蛮荒之地!那是遍地金银、香料、象牙、珍宝!宋元之时,泉州、广州商船云集,蕃商辐辏,市舶司岁入何止百万?为何到了我大明,这扇门户就被紧紧关上了?” “住口!”朱元璋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终于明白孙子指的是什么——开海! 这是他内心深处绝不容触碰的逆鳞! “咱三令五申,‘片板不许下海’!你竟敢妄议祖制?那些奸商与海外藩夷勾结,最易滋生动乱,引来祸端!前元覆亡,与纲纪松弛、内外交通岂无干系?咱绝不容许!” 鞋底带着风声落下,朱允熥却灵巧地向后一跳,躲开了这一击,声音反而更高了: “皇祖父!您只看到了风险,却没看到机遇!您把海路一关,是把倭寇和走私贩子关在了门外,可也把白花花的税收关在了门外啊!” 他说得飞快,压根不给朱元璋再次插话的机会: “您说片板不许下海,可东南沿海,私下出海贸易者何曾断绝?那些豪强巨室,哪个不是靠着走私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富可敌国,可朝廷呢?国库空空如也!他们的船队穿梭于大明、日本、琉球、南洋,运走丝绸、瓷器、茶叶,带回金银,这巨大的利润,朝廷一文钱都收不到!全落入了私囊!” “若朝廷重开市舶司,效仿宋元旧例,但加以严格管束。所有出海贸易,皆需朝廷许可,发放‘船引’,按货物价值抽分征税。 同时,允许合乎规矩的蕃商前来贸易,同样课税。设立海关,严查走私,将海上贸易从暗处拉到明处,纳入朝廷掌控!” 他伸出手掌,一根根手指掰着算: “一船丝绸出海,值银万两,抽分一成,便是千两。一艘海船回港,载满香料金银,再抽分一次,又是千两。“ “皇祖父,我大明物产丰饶,海外需求极大,每年往来商船何止千百艘?仅此一项,岁入数百万两轻而易举!何愁国库不丰?” “这还只是关税!”朱允熥越说越兴奋。 “市舶司一开,沿海百姓便多了一条生路,可造船、可务工、可随船贸易,生活有了着落,谁还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去当倭寇、当走私贩子?此乃釜底抽薪,可靖海疆!” “再者,朝廷可通过市舶司,掌控重要物资。需要战马,可令商队从海外换回;需要硫磺硝石,亦可从南洋购入。水师战船平日护航商队,战时可迅速转为战力,一举多得!” 朱元璋举着鞋底的手,已经悄然放下。 他不是不知道海外贸易有利可图,前元市舶司的收入他也略有耳闻。 但他出身草莽,对海洋有着天生的警惕,深恐海疆不靖,内外勾结,动摇朱家的江山。 所以他才选择了最简单,同时也最粗暴的方式,一刀切,彻底禁绝。 可现在,允熥却条分缕析地将开海的好处,禁海的弊端,全摊开在他面前。 一千万两或许有夸大其词的成分,但其中蕴含的道理却是实实在在的。 朱标更是听得目瞪口呆,日夜苦思的财政难题,竟被儿子轻轻方案解决! 思路之清晰,谋划之周全,哪里像个孩子? 朱允熥最后说道:“皇祖父!您把门关起来,自己穷得叮当响,别人却靠您的禁令大发横财,这岂不是、岂不是捧着金碗要饭吃吗?” “捧着金碗要饭吃……”朱元璋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又想起了李文忠。 当年,李文忠主持东南海疆时,就提出过类似见解。 他当时勃然大怒,将亲外甥召至御前,一顿训斥,甚至怀疑李文忠与沿海豪强有染。 最终他调回了李文忠,派汤和前去,厉行海禁,残酷迁界。 朝廷为了维持海禁,广设卫所、大派水师,遍筑城寨,每年投入巨额军饷。 然而那些豪强大户,依旧有办法造大船,组织船队,将大明的丝绸、瓷器运出去,将海外的金银、香料运回来。 最终的结果是,朝廷劳民伤财,私商挣得盆满钵满,完全就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见父皇脸色阴沉,一言不发,朱标对朱允熥斥道: “无知小儿,懂得什么?光知道夸夸其谈!海禁乃父皇定下的国本大计,岂容你在此妄加评议?还不快退下!” 朱允熥心知火候未到,默默退出了大殿,心中感慨万千。 现在,他不得不佩服四叔格局之开阔,性情之豪迈,上位后大造宝船,遣郑和七下西洋,远达西洋忽鲁谟斯,乃至非洲东岸,何等气魄!换来万国来朝,海贸繁盛。永乐一朝迁都北京,疏竣运五清漠北,编修永乐大典,文治武功之盛空前绝后。 可后世子孙终究困于祖制,再度锁国。结果如何?走私遍地,倭寇横行,朝廷倾尽国力剿倭,耗费何止千万! 直到隆庆开关,仅开放了福建月港一隅,一年便为大明注入白银数百万两,数十年间,白银流入量竟然数以亿计! 这是一笔多么宝贵的财富,可惜来得太迟了。一条正确的路,为何走得如此艰难?今天算是撒下了一粒种子,只盼它能破土而出。” 乾清宫西暖阁中,朱元璋又静默了良久,才终于开口说道:“标儿,你觉得允熥方才说的,有几分道理?” 朱标拱了拱手: “父皇,允熥年少气盛,言语孟浪,但也不是全无道理。我朝实行海禁近十年,岁耗军饷以百万计,然而沿海私商不绝,倭寇之名目下逃亡者日众,足见此策事倍功半,难以为继。” 见朱元璋并未动怒,朱标才继续说道: “当年儿臣亦觉得李文忠言语失当。然而这几年静心反思,开海也并非洪水猛兽。" "宋元皆开市舶,往来商船络绎不绝,宋朝的钱币甚至流通到了南洋、西洋诸国,也不失为一大盛事。宋朝虽然孱弱不堪,但在财政上却是相当之富裕。“ “儿臣反复权衡利弊,觉得或许可以选择一两处口岸,试行开海,前提是严加管束。假如真的利大于弊,再徐徐图之,也未为不可。” 朱元璋没有反驳,又足足沉默了半刻钟才说道: “允熥那孩子,毕竟年幼,不知其中凶险。一旦开了海,汹涌而入的,不仅有商船白银,更有倭寇探子、亡命之徒、前朝余孽!” “不过,府库空虚也是实情。你提议择一两处口岸试行,颇为稳重。那就这样。你亲自去督办,给咱拿出一个万全的章程来!" “选址何处?水师如何布防?关税如何定制?如何甄别良善商贾与奸邪之徒?如何确保市舶司不被地方豪强、贪官污吏把持?” “章程妥了,再议其他。施行之中出了大乱子,立刻作罢,永不许再提!” 朱标深知,这是父皇二十多年来在海疆政策上的第一次松动。 他谨慎答道: “父皇放心,儿臣明白此事非同小可,断不可急于求成。不如先办完允熥的册立大典与母后十周年大祭,待诸事稳妥后,儿臣再广招智囊商议。 后续或许还要亲赴福建、广东、浙江实地考察,唯有摸清实情,方能对症下药,制定出切实可行的方略。” 朱元璋一番议论下来,已显疲惫, 朱标正欲退下,殿外吴谨言躬身入内奏道:“禀陛下、禀太子,户部与礼部的堂官求见。” 朱元璋面露不耐烦,挥手道:“这些官儿,白吃俸禄,半点用都顶不起来,遇事只晓得往上面推!” 朱标一旁劝道:“父皇,此事也怨不得他们,传他们进来吧。" 四人进了殿,施了礼。 还未及开口,朱元璋便快刀斩乱麻:“典礼要体面,银钱也要节省。预算砍一半。太子愿意将当初册宝熔了,给允熥打造新册宝,太子冕服也改一改,给允熥穿…” 任亨泰当即拱手问道:“此举不妥吧?”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挥手,“不用聒噪了,就这么定了,下去!” 任亨泰哪敢多言,摇着头走了。赵勉与傅友文相视一笑,也走了。 第115章 朱允炆回到南京 四名部院高官退下,暖阁中一时间静了下来。 朱元璋凝视着朱标疲惫的侧影,想起他此前给朱允熥训话时无声落泪的模样,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刺痛。 将家与国的千钧重担,压在一个年仅十四岁的稚子肩上,朱标的这份沉痛与无奈,他太懂了。 朱元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朱标的手背,问道:“标儿,你近来身体如何?还咳嗽吗?夜里睡得可还安稳?吃饭胃口怎么样?” 朱标微微欠身:“劳父皇挂心,儿臣吃饭尚好,只是夜里……时常醒来。” 朱元璋追问:“可是有什么心事?” 朱标深深叹了口气:"哎!弟弟们要是都能像朱椿那样,该有多好!聪明能干,知理守分。儿臣最大的心事,还不就是老二。如今长兴侯也不知走到何处了。 若徐辉祖与冯胜能安安生生将老二带回,他肯向爹低头认个错,您象征性地罚一罚,将他拘在南京修身养性,儿臣也就……也就安心了。” “但儿臣只怕,他还是那副又臭又硬的性子。假如三位重臣都镇不住他,那可……如何是好?” 朱元璋火气“腾”地窜上来,拍着龙案大声道:“他若不识死活,便发往凤阳高墙圈禁,一辈子关在那鬼地方!” 朱标急声道: “不可!万万不可!再怎么说,他也是父皇的亲儿子,也是儿臣的亲弟弟!当初母后弥留之际,拉着儿臣的手嘱托,务必协助父皇管好这个家。 母后十周年大祭在即,倘若此刻把老二送进凤阳高墙,儿臣哪里还有脸面登钟山祭拜母后?不行,这绝对不行!” 朱元璋本欲动怒,可见朱标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所有怒气瞬间烟消云散,连声说道: “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就算朱樉再混账,咱也不会将他关进凤阳高墙,老朱家丢不起这个脸!” 听了这话,朱标的脸色才和缓下来。 父子俩又开始掰着手指头计算,朝廷使臣何时能到北平,何时能到山西,何时能到甘肃、辽东。 和所有老父亲一样,朱元璋热切地盼望着阖家团聚,把酒言欢。 朔风卷过南京城头,大明皇帝的诏谕传向四方藩国。 诏书以六百里加急,最先送达距南京最近的中都凤阳。 淮王朱允炆跪接明黄色的诏书,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嫡皇孙允熥,英姿玉裕,孝友仁明。朕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孙,以固国本……” 朱允炆明知这一天迟早要来,依然心痛得不能呼吸。 为表示谦逊节俭,朱允炆刻意精简仪仗,但作为亲王,他的卤簿、护卫、随从依旧浩浩荡荡,延绵两里多路。 去年十月,他离京就藩,满城文武相送,场面极其壮观,但那并非体面,而是争嫡失败后的黯然离场。 如今只过去了不到三个月,便要回去,而此行目的并非探望祖父与父母,乃是以藩王之身,回京朝贺那位即将正式册封为皇太孙的弟弟。 从此之后,君臣名分便无可更改地定了下来。 车驾辘辘东行。洪武二十五年正月初四,朱允炆的车驾终于抵达南京近郊,早有礼部官员在驿站迎候。 依礼制,藩王入京需经城外迎诏、府邸安置、等候召见等极其繁琐的流程。 但朱允炆身份特殊,礼部特事特办,简化了诸多环节。 他刚在驿馆安顿下来,宫中便传来口谕:“陛下有旨,淮王即刻入宫觐见。” 到了乾清门下,吴谨言早已在此迎候,快步上前,笑容满面道: “哎哟,咱们的淮王殿下,总算是把您给盼回来了!您不知道,皇爷从昨天晚上就一直念叨到现在,老奴这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喽! 皇爷隔不了一刻钟就打发人来问,‘允炆到哪儿了?’、‘允炆进城了没有?’哈哈哈,殿下快随老奴进去吧,可不敢再让皇爷等急了!” 这番热情洋溢的话,如同一股暖流注入朱允炆心田。 他面上虽只微微颔首,心里却不禁暗自得意:看来自己在皇爷爷心中,终究是与众不同的。 他跟着吴谨言步入乾清宫,然而在踏进西暖阁的刹那,那份暖意便骤然冷却了。 暖阁内,朱元璋盘腿坐在暖榻上。而那个他此刻最不愿见到的人,正跪坐在皇祖身后,轻轻为皇祖捶背。 朱元璋的目光在朱允炆进门的瞬间便锁定了他,不待他完全躬身下拜,便抬手道: “好孙儿!可把爷爷想坏了!快过来,别跪了,地上凉。” 朱允炆依言走上前,视线与朱允熥撞个正着。他颔首而笑,算是打了招呼。 朱允熥热络地开口:“二哥,你终于回来了。可把爷爷想坏了。你这段时间在凤阳还好吧?吃得惯、睡得惯吗?” 朱允炆平淡地应答:“我还好。这段时间,你也好吧?” “劳二哥挂念,弟弟一向安好。”朱允熥答得客气周全。 朱允炆又问:“父王身体还好吧?” 朱允熥答道:“还过得去。” 暖阁里炭火烧得暖融融的,朱允炆却觉得透心凉。 他听着朱允熥一下下有节奏的捶背声,实在不愿继续待在此地,躬身说道:“皇爷爷,孙儿想先回东宫瞅一眼父王,马上回来陪您说话……” 朱元璋正舒坦地眯着眼,不待他说完,便对吴谨言道:“去传太子,就说允炆回来了。” 朱允炆声音又低了几分:“孙儿……也思念母妃了。” 朱元璋仔细打量他几眼,笑眯眯道:“我儿果然纯孝。吴谨言,那就把太子妃也一并传来。” 待到吴谨言退下,朱允炆转向朱允熥,和善地一笑:“三弟,我瞅你也累了,要不换我来伺候皇祖吧。” 朱允熥心中冷笑:这个朱允炆,还真是贼性不改,一回来就要争宠。 但转念一想,自己即将册封皇太孙,更应在皇祖面前展现容人之量。 他立即回以灿烂一笑,说道:“有劳二哥了。” 朱允炆顺势跪坐在朱元璋身后,手法轻柔地替祖父按揉起肩颈。 过了片刻,朱标走了进来,吕氏紧紧跟在身后。 一见到朱允炆,吕氏便眼圈一红,哽咽着叫了一声:“炆儿,你回来了……” 朱允炆立即从榻上跳下,先向朱标施了一礼,然后拉着吕氏的手,诉说思念之苦。朱标伸手,替朱允炆拂了拂额前碎发。 朱允熥立在原地,看着这一家三口情义绵绵的模样,忽然觉得,此时此地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正焦灼不知该如何自处时,殿外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吴谨言再度掀帘而入,满脸堆笑禀道: “皇爷,尚衣监和针工局的人在外头候着。说是册立大典的仪程紧迫,需即刻请三皇孙移驾内局,量制衮冕、朝服等一应服饰。” 不等朱元璋开口,朱允熥便抢先对朱允炆说道:“二哥,我去去就来。你我兄弟难得相聚,回头咱们再好好说会话。” 朱允炆僵硬地笑了笑,说道:“雪重路滑,你小心一点。” 朱允熥跟着吴谨言走出乾清宫,汉白玉台阶下空空荡荡,并无半个人影。 他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吴谨言:“吴公公,你不是说尚衣监和针工局的人在门口候着吗?人呢?” 吴谨言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躬身低语道:“皇太孙恕罪,老奴瞅着殿下在里面不自在,放胆撒了个谎……” 朱允熥会心一笑:“吴公公,多谢你了。我且到宁王那里去耍耍,等他走了,烦你过去说一声。” 吴谨连连摆手:“殿下言重了,老奴哪当得起您一个‘谢’字?” 朱允熥踏着雪来到朱权处,正与朱权说着话,朱楩、朱橞闯了进来。 朱楩劈头就问:“熥哥,听说那个婢养的又回来了?他可真是阴魂不散啊!今天才初四,他这是要一直待到八月底啊。那家伙贼心不死,你千万别让他给算计了!” 朱橞满不在乎道:“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量他也不敢!” 朱楩捅了他一拳,“你这种狗脑子知道个屁!这叫小心使得万年船!懂吗?懂吗?” 不一会功夫,朱高炽、朱高煦、朱济熺、朱济熿也闻声跑来。几人捉对玩了一会双陆棋,都觉得无趣。 “不如玩升官图!”朱权提议。 几个少年立刻围拢过来,在洒金纸上铺开彩绘的仕途图。 檀木骰子在瓷碗里叮当作响,朱高煦掷出个“状元及第”,乐得直接站到石凳上。 朱楩却连抽三张“丁忧守制”,愁眉苦脸的模样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正玩得热火朝天,吴谨言身边的小徒弟悄悄走了进来,说了声:“三殿下请回吧。” 朱允熥心里松了一口气,朱允炆那厮终于走了。 他又踏着雪,朝乾清宫走去。一路走,一路沉思,诸王进京,不知道又会整出多少龙争虎斗的好戏码。 第116章 朱元璋手把手现场教学 朱允熥踏着残雪,一步步走回西暖阁。 方才与朱权等人嬉闹的轻松早已消散,朱允炆不怀好意的眼神,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在他心头蒙上了一层阴郁。 然而,更深沉的忧虑压在他的心口。 他清晰地记得,洪武二十五年七月,就是父亲朱标的大限! 如今已是正月,时间飞速流逝,而父亲每日在文华殿操劳,面容日渐憔悴,让他心急如焚。 而他自己,却只能被困在大本堂,学着那些毫无用处的经义,空有一身力气却使不上劲。 朱元璋盘腿坐在暖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似乎专程在等他。 老爷子突然开口:“回来了?耷拉着个脸,给谁看?” 朱允熥心中一紧,知道什么都瞒不过祖父,但他不再掩饰。 “皇祖父,孙儿是忧心爹。他每日在文华殿,从卯时忙到亥时,奏章堆积如山,各省事务千头万绪。 孙儿每每前去,见他脸色疲惫,却还要强打精神,而我却只能当个闲人,一点也不能替他分忧!孙儿心里能不难受吗?" 朱元璋沉默片刻,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身旁的榻沿:“坐过来。所以,你就为这个,整天闷闷不乐?” 朱允熥用力点头,“是!恨不能以身相替!” 朱元璋眼里闪过浓浓的激赏: “好,有志气,是咱老朱家的种!那正好,从明儿起,你也不必再去大本堂厮混了。反正你小子在那儿也是人在曹营心在汉。” “你马上就要正式册封皇太孙,名分已定,藏着掖着反而不美。咱就给你这个名分!从明日起,你就给咱正正经经,待在文华殿。不是去念书,是去辅佐你爹,处理政务!” 轰隆! 朱允熥只觉得脑海中惊雷炸响,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梦寐以求的机会,竟然以这种最直接的方式,突然降临了! 以前,他去文华殿,名头是“于父王跟前读书”,如同带着镣铐跳舞,生怕逾越了本分,一举一动都必须格外谨慎。 可如今,“辅佐政务”这四个字,是皇祖父亲口赋予他的名分! 这是一把金灿灿的钥匙,彻底打开了束缚他的枷锁! 这意味着他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参与帝国核心决策,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父亲身边,为他抵挡那些繁杂如山的日常公务。 而这,正是他为父亲延寿最关键、最坚实的一步! 朱允熥连忙跪伏在地,叩头不止,"谢爷爷成全,孙儿一定尽心竭力,为父王分忧。" 朱元璋没了平日的戏谑,神情严肃起来了, “但是!你给咱说住!政务不是儿戏,你以为坐在那里,看看奏章,批个‘准’或‘不准’就完了?大错特错!” 他走到御案旁,精准地抽出几份奏章,摊在朱允熥面前。 “看!这是陕西布政使司上的,说去年风调雨顺,仰仗皇恩浩荡,今年必是丰年,字里行间,仿佛他治下马上就成了尧舜之世。” 朱允熥凝神看去,奏章里满是“天佑大明”之类的词藻。 他谨慎地点头:“孙儿看了,确实可喜。” 朱元璋发出一声冷笑: “可喜个屁!陕北去夏大旱,禾苗枯死了一半!老百姓饿得挖野菜充饥!他这‘风调雨顺’,分明是把关中那点雨水,硬说成全省普降甘霖!” 朱允熥更加不解,"那他为何要隐瞒陕北灾情?对他有何好处?“ 朱元璋的手指滑向奏章后半段, “别急啊,你看后面啊。你看那龟孙,前面歌功颂德,对你一阵猛夸,夸得你晕头转向了,他扭头就开始哭穷了! 说什么,连年征战,民力疲敝,伏乞陛下体恤,准陕西去年漕粮减半征收,或可折银上缴,以使百姓得到喘息……” 朱元璋盯着朱允熥,一字一顿地问:“现在,你看明白这里头的把戏了吗?” 朱允熥皱着眉头,将前后文联系起来,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豁然开朗! “孙儿明白了!皇祖父,这帮人就是在给朝廷做戏!” “哦?怎么做戏?你说说看。”朱元璋眼中露出鼓励的神色。 朱允熥的思路瞬间清晰: “这帮官员,手段极其狡猾。前面都是虚头巴脑的颂扬之词,然后给朝廷画饼,把朝廷的胃口吊得高高的,紧接着找各种借口哭穷,最终目的是要减免去年漕粮!” "按照他虚构的去年陕西大丰收,本来该交八十万石粮,可经他这么一闹,朝廷脑子一热,可能只让他交五十万石。" “结果他照常按八十万石收税,三十万石粮食就被他截留下来了!他得到的是真金白银,朝廷得到的是一张饼!坏透了!简直坏透了!处心积虑挖坑等着朝廷钻!”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补充道: “不错,摸着了一点门道了。不过,狠招还在后面藏着。 朝廷要是准他把该上缴的漕粮,折算成银子上缴,那就更是坑人了!市价一石米值一两银子,他就有胆报给朝廷,硬说只值八钱! 这里里外外,他又狠赚一笔!省下的粮食,他或卖或存,既博取了名望,又中饱了私囊,是不是一石三鸟?” 朱允熥接过话头,愤然道:“孙儿懂了!这奏章前面所有报的喜,都是虚晃一枪,是欺瞒朝廷的烟雾弹!后面藏的忧和请求,才是他们真正目的! ” "对喽!又开了一点窍!“朱元璋随即抛出一个更深刻的问题: “那咱问你,他若是老老实实,据实奏报呢?就说陕南平平,关中尚可,陕北大旱,请求朝廷看在旱情的份上,减免赋税。结果又会如何?” 朱允熥猝不及防被问住了,托着下巴仔细思索起来。 朱元璋直接揭示了答案: “结果就是,户部那帮铁算盘,严格核验灾情,按章程减免陕北地区十万石漕粮。陕西去年得交出七十万石粮食!“ “可他现在这么一闹,玩这套‘假丰年,真哭穷’的把戏,运气好,能省下三四十万石漕粮!运气不好,被咱识破了,大不了打回原形,还是交七十万石。 你说,他能有什么损失?无非是挨咱一顿骂,罚俸半年!用区区几句谎话和一点微不足道的惩罚,去博取几十万石粮食,你说,这买卖,换了你,是做是不做?” 朱允熥随即想起明末陕西农民大起义,问出了一个让朱元璋后背发凉的问题: “爷爷,那陕北的老百姓的死活谁管?他们遭了灾,却被瞒了下来,得不到朝廷赈济不说,还要正常交税,甚至还要交更多税,岂不是怨气冲天?怨气日积月累,岂不是要扯起大旗造反?" 朱元璋答道:"你这话,算是问到根子上了!铁打的朝廷,流水的官。这些坏官赃官,管你朝廷安稳不安稳,管你百姓吃不吃得上饭。他们只一心捞钱,只要能捞着钱,什么法子都能想出来。 他们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帮人,他们是一张网!有人坐镇中军帐摇鹅毛扇,有人两翼包抄,有人打先锋,有人探路,有人断后,有人扫尾…" 朱允熥接口道:“爷爷,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何我爹一天到晚绷得紧紧的,因为这就是两军对垒!一不小心就被人斩将夺旗!“ "说的对!这就是两军对垒!“朱元璋重重点头,又换了一份奏报: “小子,你看,这是应天府上报的,说京城物价平稳,民生安泰。放他娘的狗臭屁! 咱派出去的检校早就回报,城南米价每石已涨了三十文!他这是报喜不报忧,粉饰太平!” 朱允熥茫然地问: “偏远地方说假话还情有可原,应天府就在是天子脚下,皇爷爷随手都能查到,他们为什么还要骗人?图什么呀?这些人脑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呀?” 朱元璋叹了口气,接着道: “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说假话,大概是一坐到那个位置上,就只会说假话,不会说真话了。在大明朝,你想找几个能跟你说真话的官吏,比登天都难。 最让人头疼的是,真碰到说真话的人,你还不一定识得出来,甚至还反手就给咔嚓了!咱就干过这种缺德事!造孽啊!造孽啊!” 接下来,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朱元璋说着说着,突然眼眶湿了,竟然在自己脸上啪啪啪连扇三巴掌。 这一夜,西暖阁的灯火亮至深夜。 大明帝国的开创者,如同一个寻常人的老祖父,将自己毕生识人理政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事无巨细地倾囊相授。 他教朱允熥如何从大量冗余的信息中,快速捕捉关键点; 如何通过不同地区、不同官员奏章的对比,拼凑出事件的真相; 如何从字里行间,判断一个官员的品性、能力和小心思; 如何处理军务、财政、刑名等不同事务的侧重点…… “看奏章,不能光看他写了什么,更要琢磨他没写什么!要联系他过往的言行,他背后可能牵扯的利益!这帮滑头,一个个都跟泥鳅似的,你得比他们更精才行!” 直到夜色最深时,朱元璋才疲惫地摆摆手: “行了,贪多嚼不烂,今天就到这儿。来日方长,道理咱以后慢慢给你讲透,剩下的,看你自己的悟性和胆识。记住,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爷爷给你顶着!” 第117章 朱椿的霹雳手段 这一夜,朱允熥久久难以入眠。次日清晨,天光未大亮,他就醒了。 昨日的狂喜与兴奋,经过一夜的沉淀,已化作沉甸甸的责任,压在心头,也显现在他的举止之间。 他洗漱完毕,穿戴整齐,静候在外间。 待到朱元璋起身,他便像往常一样,沉默而细致地服侍祖父洗漱、更衣。 早膳很快被端了上来,依旧是简单的清粥小菜,摆在暖榻的矮几上。 祖孙二人对坐用餐,席间并无多话,与宫中无数个平凡的清晨并无二致。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用罢早膳,朱允熥双手奉上一杯漱口的清茶。 待朱元璋接过,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 “皇祖父,既然您让孙儿辅政,那孙儿便斗胆,提第一条建议,请皇祖父圣裁!” “讲。” 朱允熥试探着说道:“今年有两桩大典,仅靠十一叔一人操持宗人府,恐难面面俱到。我朱家皇子皇孙,人才济济,何不都用起来?” 朱元璋咧嘴一笑:“那帮混账东西,毛毛躁躁的,能顶什么用?还不够添乱的。” 朱允熥煞有介事说道: “皇祖这话就不对了。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济熺、高炽沉稳细心。高煦、济熿勇武敢任事。宁王叔博学多才,精通礼乐。岷王叔、谷王叔皆机敏过人。只要扬长避短,任用得当,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朱元璋越琢磨越觉得这个提议妙不可言,不仅能办实事,更能借此机会聚拢这帮宗室子弟。 他心中畅快,大手一挥,对侍立一旁的吴谨言洪声道: “去!传咱的旨意,把朱权、朱楩、朱橞,还有高炽、高煦、济熺、济熿那几个小子,全都给咱叫到西暖阁来!立刻,马上!” “老奴遵旨!” 吴谨言知道这是要有大事宣布,连忙躬身退下,亲自带着几个得力太监,分头赶往东西六所传旨。 不多时,被点到名的皇子皇孙们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陆续来到了乾清宫西暖阁。 他们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不知皇祖父、父皇为何在此时紧急召见。 朱高煦偷偷整理了一下衣冠,生怕是自己又闯了什么祸。 西暖阁内一时济济一堂,朱元璋端坐于暖榻之上,朱允熥则垂手侍立在一旁。 见人已到齐,朱元璋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看到的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都来了。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他指了指身旁的朱允熥:“从今日起,允熥就不再去大本堂读书了。” 此言一出,底下众人无不露出明显的羡慕。 朱元璋慢悠悠继续说道:“他呀,往后就待在文华殿,名正言顺地辅佐太子,处理政务。” “太好了!” 朱高煦第一个忍不住,几乎要欢呼出来,被旁边的朱高炽悄悄拉了一下衣袖才憋住。 看着底下儿孙眼中闪烁的光芒,朱元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你们是不是也觉得,大本堂呆着没滋味,想出来做点正经事了?嗯?” 被说中心事的皇子皇孙们,有的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有的憨憨地挠头傻笑。 “行了,咱也不跟你们绕弯子了。今天叫你们来,就是给你们派差事的!” “允熥跟咱提议,说你们都长大了,一身蛮力,他举荐你们,全都到宗人府去当差。” “现在,咱就问你们一句,这差事,你们能不能干?不想干的,咱绝不勉强,回去继续念书!” 这话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想干!” “孙儿定当尽心竭力!” “儿臣愿往!” “儿臣也能行!” 所有人争先恐后地表态,生怕慢了一步就被送回大本堂。 一时间,西暖阁内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看着眼前这群跃跃欲试的儿孙,朱元璋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好!都是咱老朱家的好儿郎!有股子锐气!不过,你们都给咱听清楚了,记住喽!” 朱元璋加重了语气: “这份差事,是允熥在咱面前为你们力争来的!你们以后要好好帮衬着允熥,尽心尽力地辅佐他!听见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这一次,众人的回答整齐划一。 朱元璋满意地一挥手,“去吧,都去宗人府报到!好好干,别给咱丢脸!” “是!” 众人轰然应诺,怀着激动与兴奋的心情,如同出征的将士,簇拥着朱允熥,浩浩荡荡地出了乾清宫,直奔宗人府而去。 一下子涌入这么多兄弟子侄,朱椿先是一愣,问明缘由后,宽慰地笑了笑,随即板起脸。 “都静一静!我知道你们此刻心中高兴。在分派职司之前,先给你们讲几句,你们可知,朝廷为何要设宗人府?谁知道的,说一说!” 看见朱权跃跃欲试,朱椿当即点了他的名:“十七!你!出来!” 朱权应声而出: “父皇钦定,宗人府掌皇族属籍,编修玉牒,统管宗室子女名封、生卒、婚嫁、谥葬之事,更要统摄宗室,申教诫,息讼争,明嫡庶,正人伦!” 朱椿威严说道: “朱权讲的,你们都听见了吗?你们既然到了宗人府当差,首要便是守宗人府的规矩!谁要是以为到了这里,就能逞威风的,现在便可以出去,休要玷污了此地的肃穆!” 这番开场白如同冷水浇头,让众人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了几分,纷纷屏息凝神。 朱椿盯着朱橞: “尤其是你,向来轻狂浮躁,再敢逾越规矩,第一个按律究治的,就是你!听明白了没?” 朱橞被训得面红耳赤,连忙躬身:“是,十一哥……宗令大人,小弟明白了!” 朱椿转向另一人: “朱楩!你向来轻佻,再敢言行无状,本王办你之时,绝不会顾念兄弟情面!你再厉害,有二哥厉害吗?嗯!说话!” 朱楩脖子一缩,低声嘟囔了一句。 紧接着,朱椿的目光又落在朱高煦和朱济熿身上。 两人不等朱椿点名,就识趣地挺胸出列。 “宗人府不是校场,更非你们逞强斗狠之地!在这里,都给本王把尾巴夹起来,把那股子蛮横之气,给本王用到正道上!” 朱高煦和朱济熿被说得面色发红,却也心服口服,齐声应道:“侄儿遵命!” 一番雷霆训诫,立好了规矩,朱椿这才开始分派具体职司。 朱允熥立于一旁,冷眼旁观。 见朱椿三言两语便镇住场面,将一众骄兵悍将收拾得服服帖帖,心下凛然,十一叔果然手段了得。 他不禁思忖,骄横狂傲的二叔回京,不知十一叔又会拿出何等法子来整治他。 想到这里,朱允熥不禁生出许多期待。 第118章 寇可往,我亦可往 文华殿里静悄悄。 朱允熥一脚踏入,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往常此处虽也肃穆庄严,但总有官员低语、书吏走动,透着一股忙碌的生气。可今日,空气里却像是灌了铅,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角落。 他定了定神,想起自己如今是奉了皇祖父明旨,名正言顺来辅政的,腰板不由得挺直了些,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目光一扫,殿内情形尽收眼底。 父王朱标端坐于主位之上,脸色异常阴沉。 左边上首是信国公汤和,老将军须发皆白,眉头紧锁,盯着面前的地板,仿佛要看出个洞来。 其下首是武定侯郭英,面色凝重,嘴唇紧抿。 右边则是曹国公李景隆,这位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潇洒倜傥的年轻公爵,此刻也收敛了神色,只是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兵部尚书茹瑺坐在更下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文书。 “好家伙,五军府的头面人物和兵部堂官齐聚于此……”朱允熥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出了多大的乱子?” 他不敢怠慢,快步走到朱标身侧,微微躬身,低声道:“父王。” 朱标抬眼看了看他,用眼神示意他站在身旁。 朱允熥刚站定,茹瑺便站起身,将手中文书双手呈上,声音发颤: “太子殿下!兵部刚接到福建六百里加急!倭寇…倭寇前日深夜突袭厦门!岛上军民…一千四百余人罹难!老弱妇孺…皆未放过!现场…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砰! 朱标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撮尔小国!安敢欺我天朝!简直…岂有此理!” 他转向汤和:“信国公!你总督东南海防多年,倭患年年剿,岁岁防!为何还会有此等惨剧?一千四百多条人命,一夜之间就没了,东南半壁惶恐!” 汤和深深一躬: “殿下息怒…老臣无能。只是…自我朝海禁以来,倭寇虽稍敛行迹,却从未根除。沿海防线自山东至福建,绵延数千里,倭寇乘船而来,呼啸而去,行踪飘忽不定,实在是…防不胜防啊。“ 朱标又扫向李景隆:“曹国公,你有何见解?” 李景隆赶紧站起。他哪里懂得海防,脑子里飞快转了几圈,只得硬着头皮道: “殿下,倭寇着实可恨!臣以为,当严令沿海各卫所加强戒备,多派哨探,定叫彼辈有来无回!” 话说得响亮,却空洞无物。朱标未置可否,看向郭英。 郭英倒是实在,起身拱手坦言: “殿下,末将多年在北地征战,于步战、骑战尚可,这海防之事…实非所长,不敢妄言。”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一种无力感弥漫开来。 敌人就在海上,看得见,打不着,偶尔扑上来咬一口便是血肉模糊,这仗如何打?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侍立的朱允熥开口了: “父王,既然倭寇狡黠难防,诸位公侯又苦无良策。何不请凉国公前来一问?” 此话一出,数道目光瞬间聚焦于他。 凉国公蓝玉!那可是当朝第一悍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蒙古人称之为“蓝疯子”! 朱标毫不迟疑,立即对殿外吩咐:“速传凉国公蓝玉文华殿议事!” 命令层层传下。 等待的时间里,文华殿的气氛愈发微妙。汤和依旧沉默,李景隆眼神闪烁,郭英面无表情,茹常则不时焦急望向殿外。 未过太久,殿外传来沉重脚步声。 蓝玉大步走入,虽深居简出多时,但那沙场磨砺出的悍厉之气丝毫未减。 “臣,蓝玉,参见太子殿下!” 他抱拳行礼,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朱允熥身上稍作停顿,轻轻点了点头。 朱标抬手虚扶,直入主题,“福建急报,倭寇屠我厦门岛军民一千四百余人,猖狂至极!召你来,便是要听听你的看法。” 蓝玉站直身体,冷声道: “殿下!这有何好问的?海防海防,只防不攻,便是挨打的乌龟壳!” 他声调陡然提高: “倭寇何以敢来?正是因他们知道我只会缩在岸上干等!几千里海防线,如何防?防得住么?今日打这里,明日抢那里,我永远慢他一步!” 蓝玉目光扫过汤和,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一味防守,看似省事,实是钝刀子割肉,最耗国力!两军对垒,气势为先!一味示弱,敌气焰自然嚣张,我士气必然低落! 此消彼涨,这仗还没开打,便己经先输一半!当年李大将军主持东南海防,可没这么窝囊过,可惜英年早逝了!” 汤和老脸瞬间涨红,硬是忍下未驳。 朱允熥轻咳一声,看向蓝玉:“凉国公之意,是以攻代守,主动出击,方能扭转颓势?” 他不给蓝玉继续阴阳汤和的机会,紧接着说道: “信国公经营海防多年,为国操劳,其中艰难曲折,非亲历者不能体会。 过去之法,有成有败,成者当汲取经验,败者亦足为后戒。今日议事,是为寻求破敌良策,还请您就事论事,说说这以攻代守,具体该如何施行?” 汤和有些意外地看了朱允熥一眼,目光中感激一闪而过。 蓝玉愣了一下,看了看朱允熥,又偷瞥了一眼朱标,倒也顺着台阶下: “皇太孙教训的是。以臣之意,便是必须打出去!组建精锐水师,不惜工本,造好船,架好炮,配足火器弹药,主动出海寻敌决战!” “彼等倭寇,在海上也不是神仙,总要靠岸补给粮食淡。只要能找到其巢穴,必然能连窝端掉!唯有将他打疼,打怕,方知我大明天威不可犯!“ “汉武帝有言,寇可往,我亦可往。许他倭奴侵扰大明,就不许我大明踏碎倭岛?这是何道理?” 朱标听着,眼神一亮。蓝玉话虽粗豪,却直指核心,正合他心中难以宣泄的怒火。 “好!凉国公此言,甚合孤意!被动挨打,绝非长久之计!凉国公,孤命你牵头,会同五军府、兵部,尽快拟出一套清剿倭寇的方略来!要快!” “臣,领命!”蓝玉抱拳。 朱标又看向茹瑺:“兵部即刻行文福建都司,妥善安置遇难百姓遗骸,加强沿海戒备,绝不可再让倭寇钻了空子!” “是,殿下!” 最后,朱标对侍立太监吩咐:“令谕户部,即刻拨银厚恤厦门岛死难者家属,助其重建家园,暂且…可允他们离岛避祸。” 命令一道道发出,文华殿重现忙碌,只是这忙碌中已带上肃杀兵戈之气。 众人领命,躬身退去。 朱标坐于宽大御案后,以手扶额,闭目凝神。厦门岛的鲜血与哭嚎,东南海疆的万里波涛,倭寇的狡黠残忍,庙堂上错综的人心…千头万绪,压在心头。 一阵轻微脚步靠近。朱允熥端来一盏新沏热茶,小心放在他手边。 朱标看了儿子一眼,端起茶盏,饮了几口。 殿外再传脚步,只见凉国公蓝玉去而复返。 朱标略显意外,放下茶盏:“凉国公,还有何事?” 蓝玉在御阶前站定,抱拳一礼: “殿下,要平倭,首重用人!汤和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臣举荐傅友德!威望足以服众,资历足以统军,性情沉稳,攻守兼备。由他出镇东南,总督平倭事宜,必能震慑宵小,扭转颓势!” 朱标缓缓点头:“傅友德…确是好人选。孤会向父皇转述。” 蓝玉再次拱手: “谢殿下。臣还有一言。对付倭寇,要么不动,动则必杀!绝不可行添油战术,徒耗国力。当整合沿海诸省之力,自北而南,构筑铁壁合围,以泰山压顶之势,将其连根拔起,方可永绝后患!”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空旷大殿中回荡。 朱标凝视蓝玉,郑重道:“孤知道了。” 蓝玉却未退下,反上前一步,凑近低语:“太子,许久不见,臣看殿下清减了些,您可得千万保重身体。” 朱标应道:“孤知道了。你先去忙,与傅友德等人好生商议,拟份切实缜密的计划来,孤也好及时向父皇禀报。” 蓝玉这才躬身应下,转身退去。 第119章 海上宿敌 朱允熥心事重重地退出文华殿。 他刚穿过庭院,走到一座凉亭附近,忽地被一行人拦住了去路。 抬眼一看,竟是朱权几个人,他们脸上全都带着几分急切的探究。 朱权率先开口:“允熥,文华殿里商议的,是不是东南沿海……倭寇又杀人了?” 朱允熥吃了一惊。殿内方才公侯尚书密议的军机大事,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 他不动声色地反问:“你们从何处听来的?” 朱权不接话,只是追问道: “你别管我们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是不是?” 朱允熥不敢妄言,摇头道:“此事关系重大,我不能说。”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朱高炽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众人道: “允熥说‘不能说’,那便是已经说了。答案就是‘是’。” 朱允熥眉头皱得更紧,再次追问: “军机要务,严禁外泄。你们究竟是从何得知的?快告诉我!” 朱高煦嗤笑道: “你还问我们怎么知道?外面早就传疯了!说得有鼻子有眼,有的说倭寇攻上了厦门岛,屠了两万多人;还有的说他们在浙江舟山岛,也杀了七八百人!”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朱允熥耳边炸响。 方才兵部急报和父王所言,分明是厦门岛一千四百余人罹难,何来两万之数?至于浙江舟山岛的情况,更是闻所未闻! 这两万人和七百人的说法,究竟是市井谣传,越传越离谱?还是地方官员胆大包天,隐瞒了更大的惨案? 一股寒意从他脊背升起。他立刻板起脸,神色严肃地告诫众人: “休要胡言乱语!这些都是未经证实的谣言,是军机大事!若让父王知道你们在此妄加议论,定然震怒!你们都安分些,切记祸从口出,赶紧散了吧!” 说完,他再也无心停留,匆匆摆脱众人,加快脚步直奔乾清宫而去。 他得立刻将消息可能外泄,乃至出现夸大谣传的情况禀报上去。 然而,当他赶到乾清宫时,发现太子朱标已然在内,正神色凝重地向朱元璋禀报这起事件,以及外界纷飞的流言。 朱元璋听完禀报,脸上毫无表情。 “一千四变成两万,没影的事也传得有鼻子有眼。官面上的话不能全信,市井流言更是听不得。” 他转向朱允熥:“你在外头听见的,也是这套说辞?” 朱允熥躬身道:“是,几位王叔和兄弟都在议论,孙儿已经制止了。” 朱元璋点点头,直接朝外唤道:“吴谨言,速传蒋瓛!” 一刻钟后,蒋瓛迅速赶来。 朱元璋下令干脆利落: “让检校司立刻派得力人手,分赴福建、浙江暗查。 核实倭寇真实人数和动向,核对各地上报的伤亡损失是否属实。 看看究竟是倭寇太猖狂,还是底下的人蒙蔽朕,必须给朕查个水落石出!快去!” “是,皇爷。”蒋瓛领命快步退下。 朱元璋这才看向朱标和朱允熥: “消息传得比驿马还快,数字变得比戏法还花。咱倒要看看,这风是从哪刮起来的。” 朱标简练奏道: “五军府与兵部联合递了奏报,却都拿不出应对倭寇的方略。臣只好召见蓝玉,他力主造大船、建水师,直捣倭寇巢穴,永绝祸患。核心就两个字:进攻。” 朱元璋沉默半晌,说道:“进攻?说得容易,做起来难!造大船拿什么造?要大木料,要够工匠。” “咱们禁海这么多年,船厂早就荒废得差不多了,三两年之内能恢复过来吗?水师是说建就能成的?编练水师的钱又从哪来?” “就连给允熥办典礼的钱,都是东拼西凑、东挪西借。现在要建水师,没有两三千万两白银,没有三五年功夫,能成军吗?蓝玉净说屁话!” 朱标本来满心愤慨,想要给倭寇一个迎头痛击,可听了父皇这些话之后,心又凉了下来。 他监国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要建水师? 可眼下没钱,也缺时间,父皇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困难。 他垂首无语,刚才在文华殿里的怒火与豪气,全都化作了深深的沮丧。 ‘倭患……这仅仅是开始啊。’ 朱允熥清楚地知道,从洪武到永乐,再到后来的嘉靖、万历,这场来自海上的噩梦将贯穿整个大明王朝,耗费无数钱粮,荼毒万千生灵。 嘉靖年间,数百倭寇便能横行东南,如入无人之境,官军望风披靡,百姓死伤枕籍。 而到了万历年间,那个叫丰臣秀吉的狂徒更会入侵朝鲜,妄图以之为跳板进攻大明,几乎拖垮大明最后的元气! 这一切的根源,就在于大明未能从一开始就打断日本脊梁! 若不能趁其羽翼未丰之时予以毁灭性打击,难道要坐视历史的悲剧重演? 难道让沿海百姓世代生活在恐惧之中吗? 难道让大明国运被这跗骨之蛆不断消耗吗? 源自历史的沉重压力,让朱允熥必须挺身而出。 “皇祖父,孙儿以为,凉国公所言‘进攻’二字,正是关键!” 朱元璋带着审视问道:“哦?你也跟着说大话?钱从哪来?船从哪造?” 朱允熥沉着应答: “倭寇之患,并非始于今日,也绝不会止于今日。若不能从根子上解决问题,今日是厦门,明日就可能是台州、宁波!我大明海疆万里,难道要永远这般被动挨打,疲于奔命吗?” 朱元璋盯着朱允熥,反问道: “小子,你莫不是以为老子连这些也不懂吧?老子不知道要打倭寇?我问你,钱呢?钱呢?钱呢?你跟我说,钱从哪来?” 朱允熥挺直脊背,朗声答道: “只要决意要打倭寇,钱总是能想办法的。皇祖不是要给孙儿办册封典礼吗?一分钱都别花,就用这笔钱造船,能造多少造多少。而且孙儿的宗禄银子,一分也不要,全部捐出来编练水师。” 朱元璋嗤笑一声:“那有几个钱?能顶什么事?” 朱允熥不慌不忙回道:“集腋成裘,积沙成塔,这不是皇祖父常挂在嘴边的话吗?” 朱元璋被这话噎得愣住了,苦笑了一下。 忽必烈坐拥四海,以朝鲜为跳板,两次倾力东征,舰船何止千艘,兵力何止十万?结果呢?不是葬身风暴,就是铩羽而归。 大明的国力,相比前元差太远了。劳师远征,跨海出击,万一有个闪失,耗尽的可是大明的国本! 他看着朱允熥,抛出了一个最无解的问题: “好,就算咱勒紧裤腰带,凑出钱来造大船,练水师。那你告诉咱,茫茫大海里,倭奴盘踞的那几个破岛,能值几文钱?” 第120章 洪武大帝的艰难抉择 朱元璋的反问犀利如刀,朱允熥没有任何腾挪躲闪的机会,他直截了当回敬了一句: “皇祖老了,不复当年勇了。连皇祖都拿倭国没办法,朱家子孙后代,更没人治得了倭国,只能世代受其荼毒,今日屠一岛,明日…” “你这个小畜牲,反了!全反了!”朱元璋勃然大怒,一把扯掉脚上的鞋,猛地砸过去。 朱允熥眼瞅着鞋板飞了过来,却偏偏直挺挺站着,一动也不动。 “啪”地一声,鞋板不偏不倚砸在他的脸上。 朱元璋愕然问道:“你!为什么不躲?” 朱允熥冷冰冰答道: “我为什么要躲?就算我躲得了今天,我躲得了明天吗?就算我躲得了明天,我躲得了一辈子吗? 蓝玉说得对,许倭奴侵扰我大明,就不许我大明踏碎倭岛吗?倭国向来畏威不畏德,不施以重拳将他打服打怕,他是不会消停的。” 大殿内死寂无声。 朱元璋怒视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孙儿。 咱真的老了?不复当年勇了? 小畜牲,你懂什么!你以为咱不想踏平那撮尔小国?你以为咱朱元璋,是那忍气吞声的孬种?! 洪武二年,咱就派了杨载为正使,带着国书去宣谕! 结果呢?那九州岛的怀良亲王,是个什么混账东西! 他竟敢斩了咱五个随从,将杨载扣了三个月才放回来! 这已经是狠狠打咱的脸了!咱忍了!天下初定,北元未灭,咱再给他一次机会! 洪武三年,咱又派了赵秩去!这一次,那倭酋更猖狂! 他直接把赵秩扣下,一扣就是四年!四年啊!他把咱大明的使臣当什么了? 直到洪武七年,怀良才假惺惺地放赵秩回来,带的什么狗屁表文里,满篇都是狂悖之言! 说什么“蒙古尝侵我日本,覆舟而还,尔大明亦欲效之乎?” 他这是在威胁咱!咱自起兵以来,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这十几二十年,倭寇,倭寇,年年不绝! 他们乘着破船,像水鬼一样摸上咱的海岸,杀咱的百姓,抢咱的粮食、钱财、女子! 浙江、福建、山东,告急的文书堆满了咱的御案! 每一次,都是在狠狠抽咱的耳光! 咱设卫所,修城墙,派汤和去整饬海防!有用吗?防得住吗?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咱的大明,陆上能追亡逐北,将蒙古人赶回漠北吃沙子,却在这茫茫大海上,被这群跳梁小丑弄得疲于奔命! 咱恨啊!咱无时无刻不想着,点起百万大军,造起千艘巨舰,跨海东征,将那蕞尔小邦碾为齑粉,将那怀良亲王碎尸万段! 可是,忽必烈…两次!两次都败了!十万大军,数千战船,葬身鱼腹,灰飞烟灭! 咱的国库,经得起这样的消耗吗?万一……万一咱也败了,这刚刚稳定下来的天下,会如何?北方的蒙古人会不会死灰复燃?会不会重整旗鼓南下? 这不是意气之争,这是拿国运在豪赌! 你小子,只看到咱的隐忍,可知咱背后这万斤重担?!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朱允熥脸上,对上眼神的那一刻,祖孙俩都没有挪开。 这时,朱标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父王,蓝玉举荐傅友德主持东南海防,儿臣以为,傅友德才干、资历、威望都足以担当这一重任,不知父皇圣意如何?” 朱元璋喃喃低语: “傅友德不错,眼下朝中没人比他更合适。 如果真决定对倭奴国动手,就以傅友德总督东南诸省海防军政,统筹粮饷、督造战船、编练水师。 至于蓝玉…命他为征倭大将军!真要跨海东征,少不了他这柄快刀!” “爷爷圣明!爷爷圣明!” 朱允熥闻言,顿时欢呼雀跃起来,仿佛看到了大明水师旌旗蔽日的壮观景象。 “你给老子闭嘴!” 朱元璋怒目而视,大声呵斥, “你小子知道个屁!你知道这背后是多少钱粮?多少民夫?多少艘船、多少兵甲?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吗?打赢了穷三代,打输了穷五代!” 他不再看朱允熥,转而对着朱标: “让朕再考虑两三天吧。主不可因怒而兴兵,将不可因愠而致战呐……” 他仿佛在告诫儿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父王深思熟虑,儿臣全明白在心。”朱标躬身应道。 朱允熥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朱标严厉地瞪了他一眼,低喝道:“退下!不得再扰皇祖清静!” 朱允熥暗暗吐了下舌头,像只猫一样,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寝宫,而是转身去了文华殿,整理、分拣奏章。 约莫半个时辰,太子朱标也回来了。 文华殿很快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各部院官员按班前来奏事,禀报着漕运、春耕、刑名、科举等一应国政。 朱标一如往常地听着,或询问细节,或做出批示。 只是人人都能察觉,太子殿下今日比往常更寡言少语。 到了晚间,朱允熥又像往常一样,来到乾清宫陪皇祖父用膳、歇宿。 与平日的闲话家常不同,朱元璋从头到尾都没有搭理他,甚至没看他几眼。 老爷子独自站在那座巨大的、标注着大明万里海疆的沙盘前,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 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悠长,只能隐约听到他在嘟囔。 这一夜,乾清宫的灯火,亮至很晚。 第二天,没有紧急朝会,没有召见公侯大将,甚至连一份关于东南的加急文书都没有传来。 皇宫内外,平静得有些异乎寻常。 第三日清晨,锦衣卫指挥使蒋瓛风尘仆仆,带着一身露水寒气,直接跪倒在了朱元璋、朱标、朱允熥面前。 “皇爷,臣,回来了。” “说!” “臣奉旨暗查福建、浙江,厦门岛上…罹难军民,绝非兵部所报一千四百余人!臣虽无法在短时间内精确核验所有遗骸,但根据残存村落、焚毁屋舍规模以及幸存者零散口供推断实际数目,最少…最少一万开外!”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朱标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朱允熥更是拳头骤然握紧。 “那舟山岛呢?”朱元璋的声音冰冷得像铁。 “回皇爷,也并非谣传的八百人,或是兵部所言并无此事。臣亲至现场,岛上腥气未散,遇害百姓…至少在两千到三千之间!” 他停了停,语气更加沉痛: “此外,据沿海渔民泣血陈述,位于外海的嵊泗岛…上百户渔民,在倭寇来袭时,未能及时撤离,尽数…尽数被掳往海外,生死不知!” 蒋瓛重重叩首:“皇爷,福建、浙江两地官员、卫所将领,沆瀣一气,欺瞒朝廷!” 他最后描述起亲眼所见的惨状,被焚毁的村庄,无人收敛的残骸,孤儿寡母绝望的哭泣… 那场景,宛如人间地狱。 “砰!”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霍然站起! “撮尔倭奴,欺我太甚!传汤和!传傅友德!传蓝玉!” 第121章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片刻之后,凉国公蓝玉、颍国公傅友德以及信国公汤和三位重量级国公应召而至,肃立阶下。 朱元璋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蒋瓛查明的实情,你们应该知道了。咱叫你们来,只问一件事——除了空喊‘打出去’,到底还有什么彻底扭转局面的法子?五军府和兵部,必须给咱拿出个章程来!” 汤和深深低下头,总督东南海防多年,如今真相揭露,实在羞愧难当,根本无法开口。 傅友德瞥了蓝玉一眼,上前一步奏道: “陛下,此事千头万绪,臣等正在昼夜商讨。眼下可确定者,唯有以攻代守之基调和编练强大水师之方向。 然而,具体如何攻、如何守,水师如何运用方能发挥最大效力,仓促之间,确难有万全之策……” 蓝玉补充道:“海上用兵与陆上不同,寻敌作战就是在海底捞针。主动出击是必然,但具体打在何处,如何布阵,还需详细谋划,非一日之功啊!” 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连蓝玉和傅友德都坦言,短时间难有具体方案,这让朱元璋的脸色更加阴沉。 朱允熥侍立在侧,听着几位国公的奏对,脑海中展开了一幅超越时代的宏观海防图景。 ‘他们都被固有的陆战思维束缚住了!眼睛只盯着海岸线。却不知,真正的防线应该在更广阔的大海上!’ ‘济州岛,也就是现在的耽罗,那可是我们大明的领土,虽然现在只是用来流放元朝遗族和陈理那些人的荒僻之地,但它的位置太关键了!’ ‘它就像一把抵近倭国九州的尖刀,若在此驻扎一支精锐水师,北可压制对马海峡,东可直窥倭寇老巢,让他们不敢轻易西进。’ ‘还有琉球国,如今中山、山南、山北三国并立,都仰仗我大明鼻息。皇祖父曾赐‘闽人三十六姓’助其发展,他们对大明心怀感激,也深受倭寇之苦。’ ‘若我们以援助防倭为名,在其主要岛屿上获得驻军权,就等于将整个琉球群岛变成了我们监视东海、预警倭寇的前沿哨所和大跳板!’ ‘至于那个被称作‘小琉球’的大岛,以及已被迁民废弃的澎湖岛……在朝中诸公眼中或许是不值一提的蛮荒瘴疠之地,但在我眼里,它们却是锁死东南海疆的黄金双钥!’ ‘小琉球岛面积辽阔,足以建立稳固基地;澎湖岛虽小,却卡在南北航道的咽喉。’ ‘若能在这两处重建堡垒,设立水寨烽堠,驻扎精锐战船,就等于在倭寇最常侵扰的浙江、福建外围,筑起了一道坚实的海上长城!倭寇想来?必须先闯过这道由我们控制的外岛防线!’ ‘如此一来,以济州、琉球国、小琉球岛、澎湖岛为四大战略支点,构筑一条覆盖东海、隔绝内外的弧形海上锁链……这才是真正的‘御敌于国门之外’ 思路贯通,朱允熥感到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他不再犹豫,向前迈出一步,深深一揖。 “皇祖父,父王!我有一策,或可解当前困局。” 瞬间,所有人都惊讶地望了过去。 “允熥,但说无妨。”朱标开口道。 "是!儿臣遵命!" 朱允熥走到海疆图前,手指落点精准有力: “皇祖,以孙儿愚见,不如将防线整体前推,在外海要冲建立四大支点,形成一道弧形锁链。” 他的手指快速点过几个关键位置,言简意赅: “在我大明耽罗岛,设一员大将,驻一支精兵,扼守北方通道。” “在琉球中山国、山南国、山北国,依情势派驻三员将领,助其防倭,稳固东方屏障。” “在小琉球岛与澎湖岛,各设一员大将,重建堡垒,驻扎水师,锁死南下与西进之咽喉。” 他收回手,面向众人:“以此四点为核心,构筑海上防线,便可极大限制倭寇活动空间,将其主力阻截于外海。 他略一停顿,抛出关键,“此条锁链一成,等同于扼住了倭奴的海上贸易命脉。假以时日,其国内必困,主动权将尽在我手。” 最后,他诚恳地补充道:“此乃我之浅见,旨在抛砖引玉。具体如何选将、驻军、协调后勤,还需皇祖父、父王与诸位国公大人详加筹划。” 朱允熥这番话言简意赅,却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宏大而主动的战略框架。 殿内一片寂静,随即,几位国公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 朱元璋的目光在地图和他孙儿之间来回扫视,敲击御案的手指停了下来,陷入深思。 蓝玉猛地一拍大腿,低声道:“妙啊!把这几个点连起来……这网就撒开了!” 傅友德抚须沉吟,眼中精光闪动:“以点控面,化被动为主动……此策气魄宏大,又确实可行。” 连一直颓丧的汤和,也忍不住微微点头,似乎看到了一条全新的出路。 太子朱标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转向朱元璋: “父皇,儿臣以为,允熥此策…堪称石破天惊。其格局与方向,儿臣认为,足可作为我大明未来海防之基石,恳请父皇圣裁。” 朱元璋沉默着扫过阶下三位国公,最终定格在那幅巨大的海疆图上。 “咱看行。”简单的三个字,如同金石坠地,“你们三个,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蓝玉立刻抱拳: “给臣等几天时间,详细核算兵员、马匹、钱粮,商讨建造战船,遴选将领,调度物资……臣等先拿出一份详尽的方略预算,再呈报陛下与太子殿下御览!” 朱元璋重重一拍御案,“就这样定了!立刻办!” “臣等遵旨!”三人齐声应诺。 就在这时,朱标说道:“谈了这许久,诸位国公不如先在宫中用些午饭。” 一行人移步至偏殿膳堂。 朱元璋、朱标、朱允熥以及三位国公同坐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很快摆满。 几杯御酒下肚,蓝玉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他理想中的水师该如何作战。 傅友德则更关注如何协调各省资源,保障后勤。 朱元璋、朱标偶尔插问一两句。 朱允熥则全程洗耳恭听。 膳毕,宫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汤和缓缓放下茶盏,离席起身,行至御前,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深深拜下: “上位,老臣……年迈体衰,近年来督师东南,却酿成如此巨祸,实乃臣之过也。 臣恳请上位,准臣卸去总督东南海防之职,归家颐养,以安圣心,亦让位于贤能。” 朱元璋看着这位追随自己半生的老兄弟,沉默片刻方才开口,: “鼎臣,你总督东南海防数年,劳苦功高……” 汤和急忙打断,“上位休要再提‘功高’二字,劳苦或许有之,但‘功高’字,实不敢当。恳请上位成全!” 朱标温言劝慰道:“信国公不必过于自责。倭患积弊已久,非一日一人之过。公之辛劳,朝廷与父皇皆是看在眼里的。” 朱元璋知道这是最体面的方式,也不再挽留: “罢了。既然你执意撂挑子,咱也不好强逼你。你且先将养着,朝廷有用你处,立刻披挂上阵。” “老臣谢上位隆恩!”汤和再次深深一揖。 朱元璋盯着傅友德。 “倭寇猖獗,海防新政刻不容缓。朕命你总督浙江、福建、广东、南直隶四省海全权负责督造战船、编练水师、物资调度、钱粮划拨,并协调地方官府与诸卫所!一应事宜,皆由你统筹决断!” 傅友德嚯地站起:“臣领旨,定必不负陛下重托!” 朱元璋随即看向早已按捺不住的蓝玉: “朕授你为征倭大将军,专司前线攻伐作战,水师大军、舰船由你统率,你要给咱狠狠地打!寻找倭寇主力决战,捣其巢穴,扬我国威!” 蓝玉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个职位正是他梦寐己求的。 朱允熥微微低下头,紧抿嘴唇不敢笑。 ‘战略定了,机构搭建起来了,主帅和猛将也到位了……’ ‘小日子,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属于大明的无敌舰队,就要启航了!" 第122章 徙木立信,石破天惊 傅友德与蓝玉,展现了惊人的效率,他们几乎是撵着五军府、兵部、工部的官员,日夜不停地核算、推演。 仅仅四天后,一份《平倭靖海五年方略》连同详细的预算,便己摆在了朱元璋和朱标的御案前。 文华殿内,朱允熥默无声息地站在御座后方。 他悄悄扫视殿中文武百官。 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翰林院的主官,几乎悉数到场;五军都督府的都督、都督佥事们,也尽数在座。 “好!好一个——御敌于外海,锁链困蛟龙!” 朱元璋从头到尾看完,忍不住拍案叫好,然而当他看到预算汇总时,突然愣住了。 首年需银一千五百万两,主要用于筹建三大船厂,建造战船,训练水师八万人,并在四大支点建立堡垒仓储。 次年需银一千二百万两,增造战舰,扩充水师至十二万,完善防御并主动出击。 第三年需银一千万两,维持建造训练,进行远海演练,准备跨海作战。 第四、第五年,每年仍需七百万两至九百万两,用于最终决战。 五年总计需投入近六千五百万两白银。 朱元璋不由自主嘶了一声,望了一眼坐在他右手侧的太子朱标。 户部尚书赵勉表情怪异,工部尚书邹元瑞、兵部尚书茹瑺从头到尾默然无语。 这几天五军府与三部联署议事,蓝玉异常专横霸道,根本不许他们提出异议。 此刻,他们最想看到皇帝的反应。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朱元璋仰望着殿顶,足足半刻钟一言不发。 他在心里飞快地掂量着,六千五百万两白银虽骇人听闻,但若能换来海疆永靖,还是值得的。 这二十年来,沿海设立的数十卫所、上百千户所、数万战船、几十万军户,所费又何尝不是天文数字? 想到这里,朱元璋不再犹豫,直截了当问赵勉:“国库现在能立刻拿出来的银子,有多少?” 赵勉不动声色答道: “能动用的现银,不足二百万两。平倭首年就要一千五百万两,十年都攒不齐,更别说后面还要追加四年,国库根本支撑不住。” 蓝玉向御座方向重重抱拳:“陛下!倭寇屠戮百姓时,可从未问过我们有没有钱!” 傅友德也说道:“陛下,此策看似耗费巨大,实则是以一时之痛,换万世之安。” 工部尚书邹元瑞对着地板奏道: “陛下,造船大木需十年成材。骤然索取如此巨量,需征发民夫数十万入山,恐激民变。” 兵部尚书茹瑺补充: “水师兵员可抽调,然熟练水手、炮手奇缺。若仓促募兵,不教而战,谓之杀。” 赵勉又奏道: “若要凑齐六千五百万之数,只有加征田税一个办法。臣恐东倭未平,民怨已生。望陛下三思。” 都察院、大理寺、光禄寺及翰林院诸臣,像是商量好了,先称赞方略精妙,然后话锋一转。 蓝玉与傅友德胸中那团烈火,被这连番凉水,浇得几乎就要熄灭了。 朱元璋面色一沉,喝道: “别哭穷了!别叫惨了!没钱倭寇就不剿了吗?没钱就不办事了吗?叫你们来,是给咱想招的!不是来给咱添堵的!”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大臣的脸。 然而,六部堂官、都院大臣,乃至大理寺卿,一个个都像是泥塑的菩萨,眼观鼻,鼻观心,默然垂首,竟无一人出列回应。 沉重的压力弥漫在文华殿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文官用无声的沉默,筑起了一道比任何言辞都更难逾越的高墙。 道理已经讲尽,困难已经摆明,任凭皇帝发怒,他们也变不出银子来。 太子朱标见势不妙,心知再逼下去也无济于事,反而有损天威。 他连忙上前一步,“父皇息怒。平倭乃国之大计,诸位臣工亦是心系社稷,方才直言困难。” 他转向众臣,语气恳切: “然事在人为,还望诸位爱卿能体谅朝廷艰难,散去后亦多多思量,若有良策,不拘一格,皆可呈报。” 说罢,他又对朱元璋轻声道: “父皇,今日之议,牵扯甚广。不如暂且到此,容诸臣细细思量?” 朱元璋何尝不知道赵勉说的是实情?头一年就要一千五百万,就是把皇宫卖了也凑不齐。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罢了!都退下吧!” 文武百官如蒙大赦,齐刷刷地行礼,迅速退出了文华殿。 殿门沉重合拢,文华殿内只剩下祖孙三人。 朱元璋颓然靠在御座上,朱标立于一旁,眉头紧锁,显然也深陷于无解的财政困局。 朱允熥轻轻走到御案前。 “皇祖父,方才诸位老臣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言。国库空虚,民力维艰,这些都是眼下绕不开的难题。” 朱元璋“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朱允熥继续道:“孙儿觉得,您将‘钱’字,看得太过于狭隘了。” 这句话终于让朱元璋抬起眼。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这‘钱’,就只指国库里那区区二百万两现银吗? 江南盐商、运河粮帮、苏杭布商,乃至京师内外的勋贵府邸,谁家地窖里,没有藏着成千上万两的白银? 这些钱如今如同死水,藏于地下,于国无益,于民无利,于其主,也不过是徒增看守之忧罢了。” 朱元璋身体前倾:“怎么?你的意思是…寻个由头,抄他几家,充盈国库?” “不!皇祖父,万万不可!”朱允熥连忙摆手,“此非治国正道,乃是杀鸡取卵!孙儿的意思是——借!” 朱元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跟谁借?那些铁公鸡?咱问你,你空口白牙,凭什么让人家把真金白银借给你?就凭咱是皇帝?” 朱允熥说道:“人家不肯借,是怕咱们借了不还,怕朝廷没有信用!寻常百姓家尚知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只要我们立下规矩,白纸黑字,承诺连本带利,按期偿还,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怎会借不到?” “信用?你跟咱谈信用?”朱元璋嗤笑一声,“你个娃娃懂什么!咱这龙椅……” 朱允熥知道必须下猛药,“孙儿正是懂得,才不得不说!皇祖父,您可还记得宝钞?” 提到宝钞,朱元璋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这是他的一个心病。 朱允熥豁出去了: “朝廷缺钱时,便印发宝钞,强行与民间兑换物资。可朝廷自己呢?收税时却只认粮食、布匹、白银,何曾认过自己发出去的宝钞? 这岂不是……岂不是告诉天下人,朝廷的话,朝廷自己都不信吗?如此,民间视宝钞如废纸,谁还敢信朝廷?”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脸上青红交错,“混账!照你这么说,你爷爷我就是土匪了?” 朱允熥脱口而出:"在很多人眼里,爷爷连土匪都不如,土匪还要上门抢,爷爷…" 朱标吓得脸色发白,急忙上前:“允熥!休得胡言!” 朱允熥却己扑通一声跪下: "爷爷,孙儿只是想说,朝廷若是自毁了信用,路就只会越走越窄。 大明士绅官民没钱吗?但他们宁可把银子埋在地底下,也不敢借给朝廷,朝廷不该反思一二吗?” 朱元璋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孙子,脸色铁青。 朱标连忙打圆场,同时也是在点醒父亲: “父皇息怒!允熥言语虽直,但其心可鉴!商君徙木立信,方能使秦国法令畅通。 若朝廷能重塑信用,别说六千万两,便是六万万两,亦可调动自如!这才是真正的治国正途啊!” 朱允熥立刻接口:“父王所言极是!人无信不立,国无信则衰!我们今日,就是要用这‘平倭债券’,来立我大明之信!” 朱元璋脸上的怒容渐渐消散。 朱允熥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我们发行‘大明平倭债券’,设定不同面额,公开向勋贵、官员、商贾募集。承诺每年给付利息,五年或十年后,连本带利一并偿还!” 朱元璋直指核心,"拿什么还?连我自己都不信,谁信?朱标,你信吗?" 朱允熥答道:“拿市舶司的海关税收还!倭寇平定,海贸大兴,关税必将源源不断!我们是以未来确定之收益,作为抵押,换取今日之本金!此乃‘借鸡生蛋’!” 他继续细化,越说思路越清晰: “对公侯勋戚,认购大额债券者,朝廷可赐‘忠义济国’匾额,或给予其子弟荫封入仕的优待。" "他们出的不仅是钱,更是一份投名状,买的是家族未来的政治保障和无上荣耀。” “对江南豪商,他们饱受倭寇之苦,商路不通,损失巨大。朝廷借款平倭,等于替他们扫清财路!" "我们可以承诺,倭寇平定后,他们的商船可优先获得市舶司许可,享受税赋减免。他们买的,是一条畅通无阻的黄金海路,是未来的滚滚财源!” “如此一来,朝廷未动国库分文,便可聚沙成塔,汇溪成海!勋贵得名,商人得利,朝廷得胜,百姓得安!四方皆赢,何乐而不为?” "为了取信于民,皇祖应当发布一道罪己诏,承认当年发布宝钞举措失当…" “并责成户部,全面回收市面上尚在流通的宝钞。只要朝廷信用建立起来了,区区六千五百万,有何难哉!" 这一声疾呼,振聋发聩,不论是朱元璋,还是朱标,都不禁为之一震。 第123章 皇太孙长袖善舞 夜色如墨,沉沉地笼罩着宫城,更压在朱元璋的心头。 文华殿里的争执早已散去,可那句“爷爷,你把路走窄了”,却始终萦绕在心头。 他不得不承认,当为了填补国库,滥发宝钞,早已将“信用”二字消耗殆尽,不知被多少人在背地里戳着脊梁骨骂。 如今想为子孙、为天下做一件平倭大事,竟举步维艰,无人肯信。 这路,确实是被他自己走绝了。 若后世子孙都背着一个“无信”的骂名,这大明江山,将来如何立足? 一辈子的骄傲与固执,在“无信”这面照妖镜前,土崩瓦解。 他恍惚想起当年放牛时,借了邻家半斗米,便是砸锅卖铁也要想法子还上。 怎么当了皇帝,富有四海,反倒把做人最根本的“厚道”给丢了呢? “不管是皇帝,还是种地老农,这本分……不能丢啊。”黑暗中,朱元璋的喃喃自语。 次日天亮,朱元璋召太子朱标至西暖阁。他的眼眶微陷,声音沙哑。 “标儿,允熥那孩子的话,咱想了一夜。这罪己诏,咱得下。那些滥发出去的宝钞,咱得认账,得全收回来。眼下国库空虚,咱就拿朝廷的信誉作保,给百姓们记账,将来,一分一厘都不能少!” 朱标心中巨震,深深一躬:“父皇圣明!天下财富如水,重在流通调用,而非尽归我朱家库藏。朝廷有信,则万川归海,前路自然宽广。” 朱元璋不再犹豫,当即口授罪己诏。诏书言辞质朴,直白如话,却字字千钧,如同他当年提着脑袋造反时发出的那道檄文: “朕,凤阳东乡朱重八,当初一念之差,滥发宝钞,对不住天下的士绅官民。这事,是咱办得不地道,咱认罪! 尔等家中凡有宝钞,无论新旧破损,不拘地域版式,皆可前往各州府衙门登记造册。若有官吏推诿刁难,尔等可直接奏报于朕,朕扒了他的皮! 朝廷眼下艰难,暂无银钱兑付,但此账,朕与朝廷记下了!待来日府库充盈,定一五一十,悉数兑还!” 诏书拟成,加盖玉玺。 消息如一道惊雷,炸响了整个南京城。初闻时,百姓皆是一阵错愕,纷纷揉着眼睛,反复诵读墙上皇榜,几乎无人敢相信。 古往今来,何曾有皇帝如此自揭其短,认下这近乎“耍赖”的旧账,还肯认他们手中那些早已形同废纸的宝钞? 惊愕过后,是全城范围的翻箱倒柜。那些被随意丢弃在柴房角落、茅房炕脚、床底破箱里的纸钞,被人们捧出来,揣在怀里,涌向州府衙门。 长队如龙,官吏们奉旨行事,不敢有丝毫怠慢。 “真没想到…皇爷他,还认这笔烂账……” “要是真能兑现,往后朝廷说的话,咱们再信他一回?”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 朱允熥一脸喜气地小跑进乾清宫西暖阁,挨着朱元璋坐下,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 “爷爷!刚才宫里小太监出去采买东西,听见老百姓都在夸您呢!” 朱元璋笑问:“夸我啥?“ 朱允熥答道:“夸您说话算数,做事痛快,是条真汉子!现在各个衙门口都排起长队了,大伙儿都赶着来登记宝钞。“ “要我说啊,您这回办的事,史书上非得记上浓浓一笔不可!说不定后世评价,比收复燕云十六州还厉害!” 朱元璋伸手掐了把他大腿,笑骂: “小兔崽子,成天就会说好听的哄我!这算什么大事?还能比收复国土更了不起?燕云十六州就那么不值钱?” 朱允熥赶忙接话:“收复疆土是看得见的功劳,可您这回立起来的是看不见的信用啊!从今往后,咱们朱家在天下人心里就站稳了脚跟。” 朱元璋转头看向朱允熥,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允熥,你之前提的那个大明平倭债券,咱心里还是不太踏实——这事儿真能成吗?会有人愿意掏钱吗?” 朱允熥立刻挺直腰板: “爷爷,怎么会没人买账呢?平倭是为了天下百姓,这份苦心大家都能感受到。咱们朱家借钱,那是铁定要还的。 要是您这辈还不完,还有我爹;我爹还不完,还有我呢!咱们朱家堂堂正正,还能赖他们那点银子不成?” 朱元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说说看,你有什么具体打算?” 朱允熥一拍胸脯,信誓旦旦地说: “爷爷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用不了几天,我准能给朝廷筹来一大笔钱,绝对是个让您惊喜的数目!” 说罢,他恭敬地行了个礼,转身快步走出了大殿,步伐中带着一股锐气。 曹国公府今日张灯结彩,门前车马不绝。 戏台上,京城最好的班子正唱着《单骑救主》,赵云深陷重围,唱腔慷慨激昂。 席间,李景隆,常昇、蓝玉之子蓝春、蓝斌兄弟,汤和之子汤鼎等一众勋贵子弟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好不热闹。 酒至半酣,高潮处满堂喝彩。 也正在这时,管家面白如纸,小跑着穿过回廊,甚至顾不上失仪,一把推开挡路的仆役,冲到主桌直接跪倒在李景隆脚边,声音都变了调: “公爷!皇太孙到府门了!” “哐当”一声,蓝春的筷子掉在盘子上。 汤鼎一口酒呛在喉中,憋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咳出声。 满堂的喧哗像被一把无形的快刀斩断,只剩下戏子仍上在台上响着咿呀声。 李景隆手中酒杯一晃。 他万万没想到皇太孙会亲临,瞬间反应过来,与身旁的常昇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快,随我迎驾!” 一众勋贵子弟不敢怠慢,匆忙整衣相随。 才到前院,便见朱允熥已利落地翻身下马,身后只跟着两个气息内敛的随从,笑容温煦,却自带一股不敢直视的威仪。 “殿下亲临,臣等接驾来迟!”李景隆率先躬身,身后众人齐声附和,头颅低垂。 朱允熥上前一步,先亲手扶起舅舅常昇,目光扫过蓝春、蓝斌,然后才看向李景隆,亲手将他扶起,笑意更深了几分: “听闻老夫人寿辰,我特来讨杯寿酒喝,曹国公不会嫌我唐突吧?” “殿下这是折煞臣了!”李景隆受宠若惊,连忙侧身引路,“您能来,是寒舍天大的福气,快请上座!” 常昇这时才笑着开口,语气自然亲昵: “殿下来得正好,方才景隆还在念叨,说这般喜庆的日子,就差殿下来同乐了。” 他说话时,很自然地挽起朱允熥的手,舅甥之情溢于言表,也无形中安抚了众人紧绷的神经。 朱允熥含笑点头,在常昇与李景隆陪同下步入府中。 他先到内堂向老夫人行了贺寿礼,这才回到宴席间。 众人见他举止随和,又有常昇在旁说笑,心下稍安。 席间渐渐恢复了些许生气,但那原本肆无忌惮的喧闹,已然被一种谨慎的恭敬所取代。 李景隆是何等精明人物,皇太孙亲临,岂是单为喝杯寿酒? 他趁着朱允熥离席净手的间隙,悄无声息地凑近常昇,压低声音道: “殿下今日亲临,恐怕另有要事?可否劳您老代为探问一二?我等……也好早做准备。” 宴席稍歇,常昇也借着更衣之由,在廊下拦住了朱允熥,开门见山: “允熥,你跟舅舅说实话,今日过来,是专程为老夫人祝寿,还是另有事要办?” 朱允熥见舅舅问得直接,便也不绕弯子: “舅舅明鉴。爷爷已将发行平倭债券的事交给我来办。今日前来,正是想请舅舅与曹国公出面,帮我筹措款项。” 常昇眉头微动:“筹款?是要我们…捐给朝廷?” “舅舅误会了,”朱允熥笑着拉住他的衣袖,“我说的是债券,有借有还,立字为据。难道在舅舅心里,咱们朱家会做那赖账的事?” “这话我可不敢说!”常昇连忙摆手,“你莫要曲解我的意思。” 朱允熥引着他走向园中一处僻静小亭,落座后正色道: “这平倭债券,绝非让勋臣们白白出钱。朝廷会按期连本带利归还,所定利息,只会比市面上的更高。” 他目光恳切, “舅舅即便信不过爷爷,总信得过我爹?即便信不过我爹,难道您这亲外甥,还会坑害自家人不成?此事需您带头,曹国公人面广、善周旋,有您二位相助,平倭大业的粮饷便有了着落。” 常昇心中瞬间明了,这哪里是商量,这是皇太孙在给他这个舅舅送一场泼天的富贵和功劳! 他当即点头:“既然你开了口,舅舅刀山火海都肯下,岂有推辞之理。你就说,你要筹多少?” 朱允熥伸出五根手指头晃了晃,眼中闪过一丝亲昵的狡黠: “这事三言两语也说不清,舅舅明天和曹国公一起到宫里找我。都是自家人,绝对亏待不了!” 舅甥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二人起身返回宴席,常昇迎着李景隆急切望来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李景隆心中那块大石,非但没有落下,反而提得更高了。 朱允熥又饮了几杯酒,便起身告辞。 李景隆、常昇连忙领着众勋贵子弟,恭敬地将他送出府门。 常昇亲自上前,扶着他的胳膊,托着他稳稳上了马。 朱允熥对众人拱了拱手,:“诸位,且先回去继续乐呵。” 众人皆恭敬地垂首应下,无人敢动,静静地目送着皇太孙仪仗远去,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街角,方才暗暗松了口气,陆续转身回府。 第124章 皇明远洋贸易公司 次日,李景隆与常昇依约入宫。 文华殿内,朱允熥正协助太子朱标处理奏章,进行着整理与抄录。 夏福贵悄步近前,低声道:“殿下,开国公与曹国公已在殿外候见。” 朱允熥抬起头:“知道了,请他们到偏殿等候。” 他随即向朱标禀明:“父亲,舅舅与曹国公到了,儿臣去与他们商议债券事宜。” 朱标点头应允,叮嘱道:"买不买债券全凭自愿,不要拿亲戚情分为难人,更不许仗着皇孙身份压人。切记!“ 朱允熥忙应道:"父王过虑了,儿臣肯定不会那么行事的。" 朱标又说道:"若是他们真心愿意购买债券,你领他们来见我,我亲自给他们保证,有借有还,诚实无欺。去吧。“ 朱允熥快步出文华殿,行至偏殿。 常昇、李景隆早已等候多时,忙起身相迎。 没有过多寒暄,朱允熥开门见山说道: “朝廷决心平定倭患,但建造船厂、编练水师,所需钱粮甚巨,然而国库空虚,户部、工部、兵部的堂官叫苦连天。皇祖和父王举步维艰。” 李景隆身为五军都督,对此自然一清二楚,于是问道:“不知陛下与殿下作何打算?” “倭寇猖獗,百姓蒙难,皇祖异常震怒,平倭己如箭在弦,刻不容缓。”朱允熥神色凝重说道, “因此,朝廷欲借重官绅士民力量,共同筹措此款。如果单凭朝廷府库,实在难以支撑。” 李景隆看了常昇一眼,没有说话。 作为最年轻的国公,而且是皇亲,他名下的田亩家产自然是异常丰厚的,为朝廷献上三五万两,不过是小菜一碟而己,但献太多的话,确实有些肉疼。 朱允熥将李景隆神色尽收眼底,郑重给出承诺: “二位放心,这平倭债券,朝廷必定信守承诺,绝非借此名目敛财。我愿以自身信誉为保,父王亦可作证。恳请二位鼎力相助,带头促成此事。” 李景隆忙笑道:“臣家与天家是血脉至亲,我父子俱受国恩,殿下这话说的,倒教臣无地自容了!殿下有何吩咐,但讲无妨。" 朱允熥道:“曹国公的忠心和才干,皇祖和父王都记在心上。所以将筹款的重任,托付给您了。 至于债券兑付、利息几何,以及相关优抚条款,后续会拟定详尽章程,断不会让支持朝廷者吃亏。” 李景隆当即表态: “殿下信义,臣自然深信不疑。只是……恐勋戚子弟中有些人太糊涂,不明就里,心里存着顾虑。请问殿下,不知朝廷日后,以何为偿?” “曹国公此问,正是关键!"朱允熥当即给出核心答案, “待海疆靖平,朝廷将重开海贸。届时,市舶司所征关税,便是偿付债券之本。” 李景隆笑了笑:“知道了,知道了,那就万无一失了。臣这就着手去办。“ 说着,站起身。 朱允熥抬手虚按,示意李景隆稍安勿躁,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曹国公且慢,关于这债券,还有一层关窍,允熥尚未说明。” 常昇与李景隆对视一眼,复又坐下,心知重头戏来了。 “方才所言,只是以债券之本息,保诸位出资之安稳。但朝廷与皇祖父,更愿与诸位功臣,共享这开海通商之利!” 常昇与李景隆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式。 朱允熥声音不高,却带着难以言喻的诱惑力。 “待倭患平息,海疆澄清之日,朝廷将设立‘皇明远洋贸易公司’,专营海外诸番贸易。" “届时,诸位手中持有的平倭债券,除可按章程领取本息外,亦可选择…以此债券,折价入股该公司,成为创始股东!” “股东?”李景隆眼中精光一闪,敏锐地嗅到了巨大的商机。 “不错!”朱允熥肯定地说道: “一旦入股,便是‘皇明远洋贸易公司’的东家之一。日后公司船队扬帆四海,所获利润,将按股分红!这不再是借贷,而是投资,是与国同利,共享万里海疆的泼天富贵!” 他刻意压低声音: “此公司由内帑与朝廷共同主导,享有独家勘合贸易之权,其利之厚,远超寻常商贾想象。 非社稷功臣,不得其门而入。二位今日助朝廷解燃眉之急,他日便是这海上巨舰的掌舵人之一!”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偏殿中炸响。 常昇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他虽是最顶级的勋贵,但若能有一条如此稳固,而且前景无限的财路,常家富贵可谓有了百年不变的根基。 与国同利,共享海贸之利,这是何等诱惑!李景隆更是心头狂喜。 他本就机敏善谋,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借钱给朝廷,赚的是固定利息; 入股垄断海贸的“皇司”,那赚取的将是源源不断的活水,是与国运捆绑在一起的长期暴利! 这其中代表的,不仅仅是钱财,更是地位和与皇家更紧密的联系! “殿下此言……当真?”李景隆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朱允熥斩钉截铁答道: “看国公这话问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打断骨头连着筋,我再没品行,岂敢欺诳大表哥和嫡亲舅舅? 父王方才说了,要亲自为你们作保,金口玉言,岂有儿戏?此乃皇祖父与父王首肯之策,只为酬功,不为敛财。” 常昇猛地一拍大腿,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既是如此,我常家愿为殿下,为朝廷效死力!这债券,我常昇,先认购二十万两!” 李景隆再无丝毫犹豫,脸上尽是决然与兴奋: “臣亦认购二十万两!不,臣即刻回去清点家资,若有可能,再追加五万两! 殿下放心,有此善策,莫说是勋戚子弟,便是江南那些豪商巨贾,若闻此讯,也定当蜂拥而至,唯恐落后!这筹款之事,包在臣与开国公身上!” 二十万两,乃至二十五万两,在此刻他们眼中,已不再是肉疼的付出,而是一块厚实至极的敲门金砖。 朱允熥看着眼前斗志昂扬的两位国公,心中大定,执壶斟了两杯茶,从容道: “舅舅,大表哥,二位肯为朝廷分忧,我先谢过。我们先饮了这杯茶,便去面见父王。” 常、李二人此刻正心潮澎湃,哪有心思慢悠悠品茶:“不喝了,不喝了,正事要紧!” 说罢,一左一右携着朱允熥,便朝文华殿走去。 殿内,太子朱标见三人面带喜色而来,料定事情谈成了,不由得暗自欣喜,忙示意他们坐下说话。 朱允熥率先开口:“爹,儿臣已与舅舅和大表哥谈妥了。舅舅愿认购二十五万两,大表哥也认了二十五万两。” “多少?”朱标闻言一怔,脸上难掩惊诧。 二人各二十五万两,合计便是五十万两! 这款项竟来得如此之快,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朱允熥笑着补充: “舅舅和大表哥自然信得过咱们,但朝野上下,人心各异。为取信于人,儿臣以为,父王若能赐下一道手谕,交由曹国公持以为凭,筹款时必当事半功倍。 手谕中只需申明购买债券全凭自愿、保本付息、朝廷绝不失信,有父王担保,大表哥行事自然顺畅无阻。” 朱标听罢,含笑颔首,随即命人取来纸笔,亲自书写手谕,言辞恳切,条分缕析,将债券的各项保障一一载明。 李景隆双手恭敬地接过手谕,如获至宝,激动道: “有殿下亲笔手谕为证,何人还敢存疑?此番筹款,定当马到功成!” 朱标又说了几句劝勉的话,命朱允熥将二人送出。 一出宫门,常昇与李景隆对视一眼,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激荡,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起来。 “妙!实在是妙啊!” 李景隆抚掌赞叹,眼中闪烁着精明与兴奋的光芒。 “皇太孙这一手‘债券转股’,真是画龙点睛之笔!此事,我必须办得漂漂亮亮,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有资格入这场富贵局的!” 常昇亦是满面红光,连连点头: “正该如此!这等与国同利的好事,自然要先紧着自家信得过的兄弟。” 两人意气风发,当即一同回到曹国公府。 书房内,李景隆亲自铺开宣纸,常升在一旁沉吟。 不过片刻功夫,一份涵盖京城顶尖勋贵圈层的名单便已拟就。 上面罗列的名字,无一不是与他们交情深厚、且家族根基雄厚的年轻一代: 武定侯郭英家的几位公子, 颍国公傅友德的几位公子, 信国公汤和家的子侄, 冯诚、冯训…… 至于凉国公府的蓝春、蓝斌,魏国公府的徐增寿、徐膺绪, 更是从一开始就在名单之上,绝无可能遗漏。 林林总总,一下子就圈定了三四十位核心人选。 李景隆提起笔,在几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对常昇笑道: “便从这几家开始。有太子爷手谕在,有这‘皇明远洋贸易公司’的股子在,不怕他们不动心!咱们分头行事,邀他们过府一叙?” 常升会意一笑:“正当如此!宜早不宜迟!” 第125章 调虎离山,建功立业 次日清晨,凉国公府演武场, 蓝玉正在指导家将练武,浑身热气腾腾。 常昇在蓝春、蓝斌的引领下走来,恭敬行礼:“给舅父请安。” 蓝玉收了势,接过毛巾擦了把汗,斜了他一眼:“大清早的,巴巴地跑我这儿,有什么好事?” 常昇赔着笑,将平倭债券与“皇明公司”之事简要说明。 蓝玉听罢哈哈大笑:“好!允熥这孩子,总算干了件像他姥爷的事!打倭寇,开海贸,这才是正途!别整天在学堂里磨笔杆子!” 他大手一挥:“我出 五十万两!这头一份的声势,老子先给你们撑起来!” 常昇连连啧舌:“舅父豪气,无人能及!只是…允熥那孩子的本意,是让咱们勋贵之家同气连枝。您这一下拿出五十万两,占了这么大份子,李景隆那边才出了二十五万,甥儿我也……其他叔伯兄弟们,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允熥面上也难看,不好主持公道啊。要不您就出三十万吧?” 蓝玉笑容一收,虎目圆睁。 “放屁!李景隆是个什么玩意儿?一个靠着父荫、读了几本兵书就敢夸夸其谈的纨绔儿,他拿什么跟老子比?三十万?打发叫花子吗!” 常昇被他喷得连连后退,硬着头皮道: “舅父!这不是比功劳,这是立规矩!允熥要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是要组建一个能航行百年的船队!要是开头就坏了规矩,以后还怎么管?” “少跟老子讲规矩!老子就是规矩!”蓝玉不耐烦地一摆手,“滚!”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通报:“皇太孙殿下到!” 只见朱允熥快步走入,先对常昇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对着余怒未消的蓝玉,郑重行了一礼。 “舅姥爷息怒。您愿出五十万两,这份对朝廷的忠心,皇祖父和父王知道了,也必定动容!” 蓝玉冷哼一声,脸色稍微和缓:“别拿好听话哄我!我就要出五十万,你说怎么办吧!” 朱允熥从容道:“舅姥爷,公司的股本,是为了长远计,必须平衡。您出 三十万两入股,与曹国公份额相当,这是明面上的规矩,谁也挑不出错,也全了您的面子。” “那剩下的二十万呢?烂在库里?”蓝玉怒问。 “剩下的二十万两,算您借给我个人的,我有大用。” 蓝玉满脸疑惑,上下打量着他,“你一个皇孙,锦衣玉食,要这么多现银有何用处?” 朱允熥笑道:“我说多了,舅姥爷您也不懂。而且现在也不是说的时候,八字还没一撇呢,说早了也没用。” 蓝玉也懒得打听那些弯弯绕,当即吩咐蓝春、蓝斌:“你们两个!去!把孙恪、曹震、张温、张翼……都给我叫来!” 他一口气点了二三十个旧部嫡系的名字。 朱允熥静立一旁,看着蓝春、蓝斌领命而去的背影,心中暗自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蓝玉这块“虎符”,在淮西勋贵这块,比圣旨还好用。 自己亲自去请,未必能来得这么齐,也未必有这般令行禁止的效果。 他今日来此,不仅要钱,更要借此机会,将这股最强的力量,引导向更广阔的天地。 军令如山,不过两三盏茶功夫,得到传唤的勋贵子弟、军中将领便蜂拥而至,将凉国公府宽敞的厅堂挤得满满当当,顿时人声鼎沸,仿佛中军大帐。 朱允熥站在蓝玉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叔伯辈的悍将。 他们自带战场煞气,言行不拘小节,虽在国公府邸,依旧是军中做派。 众人到齐,目光都聚焦在蓝玉身上,等着听他将令。 蓝玉指了指常昇:“你!过来!把你那什么…什么狗屁章程,跟这帮混账行子说道说道!” 他环视众人,“都听好了,一人给老子入股三万两!少一个子儿,腿给你打折!” 常昇连忙上前,将债券如何保本付息,如何转为“皇明远洋贸易公司”股份,共享海贸之利的道理,仔细分说。 他还没说上一半,底下那帮杀才早已不耐烦起来。 曹震当即嚷道:“小公爷,您说这么多之乎者也,弟兄们听得脑袋疼!您就直接说,是不是咱们现在出三万两,以后就能坐着分海上的银子?” 张温拍着胸脯道:“就是!三万两是吧?我出了!跟着大将军,还能亏了不成?” “对对对!入股!甭说那么多废话了,算我一个!” 厅内顿时吵吵嚷嚷。朱允熥心知肚明,这些悍将认的不是什么章程,而是蓝玉这块金字招牌。 不过片刻功夫,这三十余人便凑出了一百多万两的巨资。 朱允熥抬手虚按,场内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叔伯兄弟的盛意,允熥在此谢过了!朝廷也必不负诸位今日之心!” 他话音未落,底下又是一片喧嚷。 “殿下,咱都是粗人,不讲这些虚礼!” “自家人何必客套!殿下有事尽管吩咐!” “没错!平倭是正事,咱们跟着殿下干便是!” 朱允熥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提高声量道:“诸位且慢,先容我把话说完!” 众人见他神色郑重,这才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朱允熥环视众人,说道:“今日请诸位前来,除债券外,还有一桩要紧事,需与诸位商议。” 他略一停顿:“我准备挑选一批忠勇之士,前往小琉球开基立业!” “小琉球”三字一出,厅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在座的都是沙场老将,岂会不知那海外荒岛?瘴疠横行,山高林密,毒虫野兽出没,完全就是一块未开化的蛮荒之地。 福建一带多山少田,出海讨生活的人不计其数,但他们宁愿远赴南洋,也不愿前往海峡对面的小琉球岛。 朱允熥不待众人议论,继续解释道: “在诸位看来,那里是化外之地。其实,此岛是我大明东南数省的天然门户,南北海运的咽喉!我已打定主意,要在岛上修筑船港,建立造船厂,并且还要屯驻重兵!” 他大声问道:“为何非要在小琉球造船?只因岛上多的是合抱粗的大树!与其运到太仓、龙江,不如直接在岛上造船,正好就近出击,将倭寇牢牢锁在海外!” 蓝玉眼中精光一闪,高声赞道:“好计策!” 朱允熥顺势看向蓝玉:“请您亲自坐镇小琉球,有您这面大旗立在岛上,倭寇必定闻风丧胆!” 他内心的想法是,如今大明战事渐息,南京城内却聚着大批功勋宿将,难免滋生事端,更易引动圣心猜疑。将他们派往小琉球拓荒建业,实为安内攘外的周全之策。 然而,南京城多好啊,六朝金粉,秦淮风月,谁愿意去那蛮荒之地受苦? 果然不出他所料,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将领们,此刻个个面面相觑,不少人更是悄悄往后缩了缩身子。 朱允熥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清楚,仅靠理想和忠诚,难以驱动这些骄兵悍将。 他们需要的是更实在的东西,功业、土地,以及一个无法拒绝的领路人。 他目光再次转向蓝玉,高声说道: “舅姥爷,还有诸位叔伯,当年你们跟着皇祖起兵时,何等壮志如云!" “如今,一条新的功业之路就在眼前!小琉球的良田、港口、商路,都将由诸位亲手建立,这份基业,可与国同休!” “更何况,有大将军亲自坐镇,尔等还怕前程渺茫吗?还是说,这几年的太平日子,把诸位的胆气血性都给磨灭光了?” 第126章 画策惊虎将,掷金诱蛟龙 朱允熥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换来的却是死一般的沉寂,众将先前的狂热,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大厅内只剩下尴尬的沉默。 蓝玉的脸色阴沉下来,猛地一拍案几,吼道:“都他妈聋了吗?皇太孙问话呢!平日里吹嘘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现在一个个全蔫了?” 厉声呵斥之下,众人头颅却垂得更低了。 这时,景川侯曹震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站出来,对着朱允熥抱拳行礼: “皇太孙,我是个粗人,说话不会拐弯抹角。朝廷有仗打,我们二话不说,披挂就上阵。战死沙场了,便马革裹尸还;侥幸活下来,就回南京领赏。 有仗打便打仗,没仗打便在南京享福,这样的日子多痛快!可您现在是让我们长久住在小琉球……” 他声音陡然提高:“我们这帮老兄弟,出生入死半辈子,结果朝廷是要把我们打发到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养老吗?这心,有点寒呐!” 话音刚落,底下便有不少将领纷纷附和:“是啊是啊!”“曹爷说得在理!”“那鬼地方谁愿去啊!” 面对这近乎顶撞的质疑,朱允熥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 “景川侯,你口口声声说小琉球是‘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倒想问问,你何时去过?还是道听途说的,便信以为真了?” 曹震被问得一怔,梗着脖子道: “殿下,这、这还用亲眼去看吗?福建那边的老海客谁不知道?那岛上尽是生番野人,要是块好地,还能荒到今天?” 朱允熥声音清朗,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我且告诉你,小琉球岛面积之广,堪比数府之地。岛上平原开阔,土地肥沃,更胜江南。为何?因其地处南方,气候温润,稻米可一年三熟。仅此一项,若能开垦出来,能活数百万人口!” 他环视众人,继续描绘: “岛上有数处天然良港,水深湾阔,足以停泊千艘巨舰!山林之中,尽是合抱之木,正是建造舰船的绝佳之材!这等地方,在你口中竟是鸟不拉屎?” 曹震被这番描述震了一下,但依旧不服: “殿下说得天花乱坠,可…可那都是没影儿的事!开荒种地、修建港口,哪一样不是要投入金山银海,耗费无数人力心力?我们这些兄弟,难道后半辈子,要去那里做牛做马?想想就亏得慌啊!” “谁说朝廷让你们去做牛做马?”朱允熥抓住话头,顺势抛出了第一个核心条件: “开发所需的一切钱粮、工匠、移民,前两三年的所有耗费,全部由朝廷和内帑承担!无需你们掏一文钱腰包。” 此言一出,众人交头接耳之声再起。不用自己花钱?这倒是头一遭听说。 曹震也愣了一下,但马上又找到新的质疑点: “就算朝廷出钱,可我们辛辛苦苦把地盘经营起来,到时候朝廷一来收税,岂不是白忙一场,为他人做嫁衣?” “问得好!”朱允熥抛出第二个重磅条件: “凡在岛上开拓出的土地、盐场、矿山、林场,三十年内,不向朝廷缴纳赋税。所有产出,都归开拓者和驻军自行支配。 这,就是朝廷给你们的底气!” “三十年免税?”这下连曹震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看众人呼吸开始急促,朱允熥连续抛出后续条件: “凡愿赴小琉球效力的将领,一律官升一级!到了小琉球,尔等既是镇守东南海疆的柱石,亦是开拓万里沃土的先锋!“ 不用自己投钱,还能升官,三十年免税… “殿下…此言…当真?!”曹震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朱允熥负手而立,傲然答道:“此乃国策,金口玉言,岂容戏言!” “干了!老子干了!”曹震还没说话,张温第一个跳出来,脸红脖子粗地吼道。 “末将愿往!愿为殿下,为我大明开疆拓土!” “还有我!这等功业,岂能少了我!” 大厅里瞬间群情沸腾。蓝玉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他何尝没替自己想出路? 试问古往今来的名将,有几个落下好下场?韩信助刘邦定天下,被诬谋反,夷灭三族;白起为秦扫六合,坑杀赵卒,终遭赐死,杜邮自刎。 需要你征战四方时,你是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天下太平时,你就成了碍眼的骄兵悍将、粗莾军汉、死丘八! 他一直苦苦寻找的,正是一条既能保全自身,又能延续功业的生路。 此刻,朱允熥不仅把这条路指给了他,更把路上的荆棘全都铲平,铺上了黄金。 他大步走到厅堂中央,扫过这群被重新点燃的虎狼之师,大声喝道: “好!这才像老子的兵!现在,各自回府,随时等待出征命令!“ 众人陆继退去后,蓝玉转过身正色说道: “允熥,开拓一座海外荒岛,要投入的钱粮人力,如同无底深渊,你心里,真有十足的盘算吗?你别把天捅破了,最后却收拾不了局面。” 朱允熥没有丝毫闪躲: “此番筹集的款项,我已做好规划,其中至少七成,将尽数投入小琉球!朝廷会组织移民,输送工匠,我们要在岛上垦荒种地,修堡垒、建船厂、造粮仓。" “待小琉球岛经营起来,便如同一柄最锋利的长矛,倭寇若再想侵扰福建沿海,便要先问这根长矛,答不答应!” 蓝玉冷冷一笑:“豪言壮语谁都会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眼下最紧要的,不是那岛上能垦出多少良田,而是你口袋里,究竟能不能掏出真金白银来。 有钱,你画的饼才是能救命的干粮;没钱,那便是镜花水月!” 朱允熥看向身旁的常昇: “舅舅,李景隆那边,不知进展如何了?筹款是万事基石,一刻也耽误不得。我们不如亲自去曹国公府上看一眼?” 常昇点了点头:“正该如此,咱们走。” 两人不再耽搁,出了凉国公府,穿街过巷,直奔曹国公府邸。 朱允熥踏入府门,绕过影壁,一股鼎沸的人声便扑面而来。眼前厅堂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李景隆长袖善舞,竟邀来了三四十位勋臣子弟。 只见人人身着锦衣华服,或聚坐在一起,品着香茗高谈阔论,或三五成群寒暄,偌大一个厅堂挤得水泄不通,几乎找不到一块立锥之地。 第127章 与国同休的前程,谁能不动心 朱允熥与常昇站在厅堂入口,瞬间便被满室的喧嚣所包裹。 李景隆被勋贵子弟们簇拥在中央,手持一份文书,正侃侃而谈。他一见朱允熥和常昇,立刻分开人群,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开国公!你们可算来了!”他声音清亮,瞬间将全场的目光引向了入口处。 满堂的喧嚣为之一静。 原本高谈阔论的勋贵子弟们,纷纷收敛姿态,望了过来。 李景隆长揖一礼,侧身让出通路,扬声道:“殿下亲临,真令寒舍蓬荜生辉!诸位,还不快参见皇太孙殿下!”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如梦初醒。 无论爵位高低,纷纷躬身行礼,杂乱的请安声此起彼伏:“参见皇太孙殿下!” 朱允熥面带温和笑意,虚抬右手: “诸位皆是国之栋梁,不必多礼。今日是曹国公做东,我只是过来看看,诸位请自便,莫要因我拘束了。坐,都请坐。” 话虽如此,皇太孙亲至,谁又能真的不拘束?满堂勋贵子弟无一人敢坐。 李景隆走近半步,颇有些得意地说道:“殿下,您吩咐的事,臣不敢怠慢。京里数得着的勋贵人家,但凡是能担点事的子弟,差不多都在这里了。” 他嘴角微扬,接着道:“方才,臣正与他们分说这‘平倭债券’与‘皇明远洋贸易公司’的章程,诸位兄弟兴趣颇浓啊!” 朱允熥扫过全场,将众人脸上的敬畏、渴望与谨慎尽收眼底。 他并未走向主位,反而立于人群之中,开口道: “看来,曹国公已与诸位透过风了。那我也就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了。今日请诸位前来,只为一件事,带着大明的功臣之后,发一笔安身立命的大财。” 没有迂回,没有铺垫,开门见山,直指核心。这般做派,让习惯了官场套路的勋贵子弟们心头一凛,目光更加专注。 朱允熥继续说道: “平倭债券,是诸位借给朝廷的钱,朝廷一准认账,保本付息,童叟无欺。而‘皇明远洋贸易公司’,是给你们一个机会,把钱放进朝廷的金库里,让它自己下崽儿。” 几个年轻子弟忍不住想笑,又赶紧抿嘴忍住。 “朝廷发行平倭债券,就是为了扫清海路,使商队能畅通无阻。到那时,咱们皇明远洋贸易公司就能派遣船队,下南洋,闯西洋!将丝绸、瓷器、茶叶运出去,将香料、象牙、宝石运进来。” “你们今日投入的是银钱,他日收获的,是功勋、是地位,是一份能传之于子孙、与国同休的铁杆前程!” “与国同休”四字一出,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激情。 李景隆高举手中章程,朗声道: “有皇太孙殿下金口玉言,更有太子殿下手谕为凭!首批债券与股额有限,李家愿再追加十万两,以表赤诚!” 朱允熥不再多言,对李景隆微微颔首。 李景隆心领神会,躬身道:“臣,恭送殿下。” 朱允熥在一片恭敬的目光中,转身离开厅堂。 他的身影刚消失在影壁之后,厅内压抑的激动便再也按捺不住。 众人一拥而上,迅速将李景隆围在中央。 “曹国公,我武定侯府那份,现在便可立字据!” “曹国公,快与我讲讲,这股份究竟如何算法?” 朱允熥回到东宫,径直往文华殿而去。 太子朱标正伏案批阅奏章,见他进来,便搁下了笔。 朱允熥趋步上前,躬身禀道:“父王,凉国公那边,儿臣已经说通了。” 朱标微微坐直身子:“蓝玉答应了?” 朱允熥答道:“是!儿臣许他,岛上所辟田土、所建产业,三十年内不征赋税;一应开发用度,皆由朝廷支应。” 朱标静默片刻,说道: “能如此……也好。将他们妥帖安置海外,倒也免去许多后顾之忧。只是这开发之资非同小可,你许下这般承诺,钱粮从何而来?” 朱允熥从容应道: “父王勿忧,儿臣已有计较。方才凉国公已认购了三十万两,他的那些部下,总共认购了百余万!” 朱标面露喜色:“这么多?好!好!好!” 朱允熥又道: “儿臣方才还去了曹国公府。李景隆办事颇为得力,已邀集了数十家勋贵子弟。这些人家底丰厚,就算一家只认购五万,也能有二百来万。” 朱标心情更佳,颔首道:“这个数目,的确可观!你办得不错。” 朱允熥趁势说道: “儿臣意欲将这笔款项尽数投入小琉球。筑港、建军、屯田、移民,诸般事宜,有了这笔钱,便可从容开启了。” 朱标眼中满是欣慰,肩头不觉松弛下来。他看着儿子,轻轻点头:“你能思虑至此,很好。” 朱允熥取过温在暖笼里的茶壶,为朱标斟了杯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朱标一边看着奏章,一边饮茶。朱允熥见父亲面露倦色,便走到他身后,替他揉按肩背。 不知不觉已是晌午。 内侍轻声入内禀报膳席已备好,朱标放下朱笔,看了眼仍在整理文书的儿子,温声道:“先用饭吧。” 父子二人移步偏殿,相对而坐,安静地用着午膳。 朱标刚放下漱口的茶盏,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内侍夏福贵轻步走了进来,躬身禀报: “殿下,开国公与曹国公在殿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传他们进来。”朱标随即坐正了身子。 话音刚落,常昇和李景隆便已快步走入。两人脸上都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脚步也比平日轻快许多。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皇太孙殿下。”二人齐声行礼,声音里透着一股振奋。 朱标温和问道:“不必多礼。正是晌午,你们可用过饭了?” 常昇脸上笑容更盛,上前一步回道:“殿下,用饭不着急!臣等是特地赶来,向殿下和皇太孙报喜!” 朱标笑问:“看来是筹款颇为顺利?说说看,共筹得多少?” 李景隆迫不及待地抢前一步: “殿下,您绝对猜不到!整整一千一百万两!那帮小子为了抢购债券,差点把臣家里的房顶都给掀了!您是没瞧见那场面,都快打起来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还不住比划,显然仍沉浸在方才的火爆场面中。话一出口,才觉自己有些失态,赶忙收敛神色。 常昇在一旁笑着补充: “殿下,景隆所言不虚。各家认购确实极为踊跃,远超预期。这是初步拟定的名单与数额,请殿下过目。”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恭敬呈上。 朱标接过名单,见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人名与数额,即便以他的沉稳,手指也不由得微微收紧。 他赞许地点了点头: “一千一百万两……好,你们做得很好,辛苦了。此事关乎重大,后续的款项交割、凭证签发,务必要清晰明了,不容有失。景隆,此事仍由你总揽,户部会派人协同办理。” “臣遵旨!”李景隆高声应道,脸上满是干劲。 朱标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下说话。夏福贵,去让膳房备些点心送来,两位国公还饿着肚子呢。” 第128章 皇太孙的高光时刻 不一会功夫,御膳房就端上来三四盘香喷喷的点心。 李景隆哪儿有心思品尝美味,随便吃了几块,便急着告辞:“殿下,臣该走了,那伙子人还在臣家里等着回话呢!” 朱标心情奇好,笑道:“急什么?也不在这一时。” 常昇说道:“不吃了,不吃了,后面还有交割银两、立字据,一大堆事呢。” 朱标笑吟吟点头:“那你们走吧,用心把余下的事办得妥妥帖帖的。” 常昇与李景隆领命退下。 小内侍轻手轻脚地撤下膳桌,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太子殿下此刻的状态非同寻常。 那不是喜悦,不是放松,而是一种近乎失神的思索。 朱允熥也安静地侍立在一旁,没有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朱标缓缓地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朱允熥身上。 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审视,有欣慰,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打量的震撼。 “允熥。” “儿臣在。”朱允熥上前一步,恭敬应答。 “你过来。”朱标招了招手。 朱允熥走了过去,距离父亲更近。 朱标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臂,又从手臂抚到肩膀,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是否是真实的。 “一千一百万两白银!仅仅一个上午,在曹国公的府邸里…就像在集市上购买瓜果一样…认购完了?” 他像是在问朱允熥,又像是在问自己。 “是,父王。全赖舅舅和大表哥奔走,也全赖各位勋臣子弟对朝廷的忠心。”朱允熥语气平和,没有丝毫居功自傲。 朱标轻轻摇头,嘴角泛起难以言喻的、半是欣慰半是苦涩的笑意,心中翻江倒海。 ‘允熥,到了父王这个位置,你就会明白,忠心二字,是需要代价,需要利益去维系的。你给出的,不是空口白话的好处,而是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局。’ 他的目光深邃起来,开始剖析这结果背后,儿子精妙绝伦的算计。 ‘你让父王想想,你先是借冯诚之口,在孤与你皇祖面前,坐实了老二骄横抗旨、冯胜与徐辉祖被逼无奈,顺势而为,保下了两位国公,稳住了西北局势。’ ‘紧接着,你抛出海上锁链之策,将防线推至外海。这是高屋建瓴,化被动为主动,让蓝玉、傅友德这等悍将都为之折服,看到了建功立业的新天地。这又是在因势利导。’ ‘然后是宝钞。你劝动你皇祖,下罪己诏,回收那些形同废纸的宝钞。这一步,看似在认错,实则是在重塑根基!’ ‘你捡起的不是那些废纸,是朝廷崩塌的信用,是天下涣散的人心!有了这个信字,你后面所有的谋划,才有了立足之地!这是釜底抽薪,亦是拨乱反正!’ ‘有了信,你才敢发行债券。而你更深知,光是借贷,不足以让那些勋贵巨室掏出压箱底的钱。’ ‘所以你画了一张更大的饼——皇明远洋贸易公司,允诺他们债券可转股,共享海贸之利!’ ‘这是以利诱之,捆绑利益,将他们的私心,与朝廷的国策牢牢绑在了一起!’ ‘让他们觉得,这不是在给朝廷输捐,而是在为自己的家族投资一个铁打的富贵前程!’ ‘最后,也是最精妙的一步……蓝玉。你明知蓝玉及其旧部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是悬在你皇祖心头的一把刀。’ ‘你没有试图去削他的权,更没有愚蠢地与之对抗。你反而给了他一个最好的去处——小琉球。’ ‘你许他三十年免税,许他开基立业,许他官升一级。你将这群在京城无所事事、专门惹事的骄兵悍将,引导到海外。你这是,化痼疾为良药,转内忧为外拓!’ ‘回收宝钞、发行债券、筹建皇明远洋贸易公司、经略小琉球、安置淮西旧部、筹建水师、平定倭寇、开启海贸,一环扣一环,一策连一策,看似纷繁复杂,实则浑然一体!’ ‘允熥,你告诉父王,这真的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想出来、能做出来的吗?’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 ’庖丁解牛,为何能游刃有余?因其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 ‘而你,允熥,你做的这一切,何尝不是在解一头名为大明的巨牛?’ ‘你没有强行去砍斫它的骨头,没有费力去切割它的筋腱。你只是顺着它的肌理,找到那关键的缝隙。’ ‘朝廷缺钱,你便引来活水;勋贵贪利,你便许以厚利;悍将求功,你便指以疆场;海疆不靖,你便筑锁链于外洋……’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轻松自如,那是因为,你都是在顺势而为,而不是在逆势而为。’ ‘你善察势,会驭势,精于造势!你精准地找到了朝堂、宫廷、骁将、勋贵、乃至天下人心中的那个隙,然后轻轻一推……’ ‘孤监国十七载,自问兢兢业业,如履薄冰,然而却常感力不从心,如负山岳。总觉得这江山社稷,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治理之难,难于上青天。’ ‘可今日,看你举重若轻,将这盘死棋一步步下活,将这重重困局悉数化解……孤才恍然惊觉。’ ‘治国原来真的可以,庖丁解牛,游刃有余。’ 足足一两刻钟功夫,朱标都这样定定地看着儿子。 朱允熥终于忍不住问:“父王,您怎么啦?” 直到此时,朱标才如梦方醒,难为情地笑了笑:“没,没什么……” 正这时,吴谨言来了,向朱标躬身一礼:“皇爷问您,皇太孙筹到一千多万两白银是不是真的?” 朱标答道:“是啊!” 吴谨言脸上笑开了花:“哎呀!太好了!那您和皇太孙赶快去见皇爷吧,皇爷高兴得不知怎么才好呢” 朱标父子随着吴谨言,来到西暖阁外,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不成调子的凤阳花鼓,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快活。 吴谨言掀开帘子,高声禀报:“皇爷,太子爷和皇太孙来了!” 话音刚落,朱元璋嗖地从暖榻上蹿了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好,冲到朱允熥面前。 “咱的好圣孙!咱的财神爷!快让爷爷瞅瞅!”朱元璋牢牢抓住朱允熥的肩膀,眼睛瞪得像铜铃,来回打量。 “皇祖父……”朱允熥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刚想行礼,就被一把拦住。 他嗓门洪亮:“行什么礼!跟自家爷爷还来这套虚的!吴谨言跟咱说,你弄回来一千一百万两?真的假的?你小子可别糊弄你爷爷!” 朱标在一旁微笑着证实:“父皇,千真万确。常昇与李景隆刚从宫里出去,款项正在交割。” “哎呀呀!哎呀呀!” 朱元璋得到确认,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两个圈,猛地一拍大腿。 “了不得!了不得啊!咱当年带着兄弟们抢……啊呸,是筹饷!那也得刀头舔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你小子倒好!动动嘴皮子,一个上午,一千一百万两白银就跟长了腿似的,自己跑咱库里来了?” 他越说越兴奋,用力拍着朱允熥的后背,拍得他一个趔趄。 “好小子!有你的!你这脑子是咋长的?咱是抢……是打江山,你爹是守江山,你小子他娘的是变出个金山来啊!” 他拉着朱允熥走到那巨大的海疆图前,手指头在上面戳得砰砰响。 “看看!都看看!有了这笔钱,傅友德那老杀才的船能造了吧?蓝玉那疯子的水师能练了吧?咱的锁链,能给他娘的倭寇锁上了吧!” 他两眼放光,盯着朱允熥:“还有那个……那个什么公司?” “爷爷,皇明远洋贸易公司!” “好名字!听着就挣钱!你小子这主意,绝了!把那些铁公鸡的钱掏出来,还得让他们哭着喊着求咱收下!哈哈哈哈!” 朱元璋放声大笑,笑够了,他搂着朱允熥的脖子,把他夹在胳肢窝下面,对着空气大声炫耀: “看见没?这就是咱的好圣孙!文曲星、武曲星,外加善财童子,合体啦,合体啦!”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御案边,手忙脚乱地在一堆奏章里翻找。 “赏!必须重赏!咱得好好赏你!让咱看看,赏你点啥好……黄金?太俗气!绸缎?配不上咱圣孙的功劳!诶,咱记得高丽进贡了几块上好的宝玉……” 朱允熥被弄得哭笑不得,连忙道:“皇祖父,孙儿只是尽了本分,为君父分忧,不敢求赏。” “什么本分不本分!立了天大的功劳就得赏!”朱元璋头也不抬,继续翻找,嘴里还不住地念叨,“咱得让全天下都知道,给咱老朱家办事,亏不了!尤其是给咱圣孙办事,更他娘的亏不了!” 他找了一圈,没找到合心意的,干脆大手一挥:“算了!那些玩意儿都配不上咱孙子!吴谨言!” “奴婢在!” “今天晚膳,把咱珍藏的那坛子御酒开了!再把那只老是叨人的五彩大公鸡宰了!给咱圣孙加菜!咱爷仨今天必须喝个痛快!哈哈哈哈!” 看着父亲手舞足蹈的模样,朱标露出无奈而又温暖的笑容。 正这时,外面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吵嚷声。 第129章 让冯胜挖个坑,把老二悄悄埋了 “吴谨言,快去看看,究竟是谁这么大胆?” “是!皇爷!” “哐当”一声,殿门被撞开。 “允熥!可算找着你了!” “允熥!可算找着你了!” 朱元璋和朱标惊愕地望去,只见一群半大小子,如同脱缰野马,蜂拥而入,直扑坐在榻上的朱允熥。 朱标脸色一沉,当即就要起身呵斥,却被朱元璋一把按住了手腕。 他眯着眼,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急啥?看看这帮小猢狲要演哪出。” 只见朱高煦像头小豹子,第一个扑到榻前,按住朱允熥的肩膀:“别动!” 朱济熺、朱济熿等人也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刚想站起来的朱允熥又按了回去。拽袖子的拽袖子,扯衣摆的扯衣摆,连平日沉稳的朱权也按住了朱允熥的膝盖,生怕他跑了。 朱允熥挣扎着道:“青天白日的,你们这是要干啥?乾清宫里闹成这样,就不怕皇爷爷抽你们板子?” 朱元璋在上首看得津津有味,闻言差点笑出声,对着朱标小声道:“听见没?拿咱吓唬人呢。” 朱标看着眼前这幕全武行,无奈地看了一眼唯恐天下不乱的父亲,只得继续观望。 “怕啥!”朱高煦拍着胸脯,“我们都听说了!你要开着大船去海外赚大钱,还能入股分利?快给我们留着位置,不许给别人抢了!” “就是就是!”朱济熺凑到跟前,“我把攒了三年的八千两银票都带来了,快给我登记上!” 朱楩和朱橞也跟着嚷嚷,一个说五千两,一个说有六千两。 朱允熥扫了他们一眼,撇撇嘴:“就你们这点银子?塞牙缝都不够。” 朱元璋听到这话,小声嘀咕:“嘿,这小子,拿捏起人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你少瞧不起人!”朱高煦果然急了,一巴掌拍在榻沿上,“我爹有钱!我回去就跟我爹说,让他也投大的!到时候给我多算点股份,我还要跟着大船去海外赚大钱!” 朱济熺立马跟上:“我爹也有钱,王府里的银子堆成山,我去说一声,保准让他投一大笔!” 一直看戏的朱元璋,眼神倏地一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变得深沉难测。 朱标也是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父亲沉默的原因——这群孩子的戏言,背后牵动的是各地实权藩王。 朱权扶了扶额前的发带:“我带了两万两银票,先占个位置!” 朱高炽喘了口气,慢悠悠地补充道:“我……我爹也会同意的。远洋贸易是大事,既能为国添财,又能让藩地受益,父王不会错过。” 朱允熥被他们缠得没法,只好道:“行了行了,别吵了!入股的事我已经交给李景隆在办,你们找他登记就行。” “找他干啥?”朱高煦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死活不撒手,“我们就找你!” 几个少年又闹作一团,乾清宫内一时鸡飞狗跳。 “咳!” 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让孩子们惊恐地回头。 “闹够了?把这乾清宫当校场了?还是当市井瓦舍了?嗯?” 孩子们吓得立刻松手,呼啦啦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板起脸:“允熥。” “孙儿在。”朱允熥连忙整理衣冠起身。 “这事儿,你瞧着办。”朱元璋的语气听不出情绪,“都是自家叔父兄弟,想为朝廷出力,是好事。但规矩,不能乱。” “孙儿明白。”朱允熥躬身应道。 朱元璋像是驱赶一群吵闹的麻雀,“都滚出去吧。允熥,把你这些…‘股东’,带去找景隆,别在咱这吵嚷。” 孩子们磕了头,赶紧拉着朱允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暖阁内重新恢复安静。 朱标看着重新闭目养神的父亲,挪近一步,试探着问: “父皇,让孩子们胡闹也就罢了。可若各地藩王真借着这股风都参与进来,这皇司的水,怕是就深了。儿臣是担心,将来尾大不掉,反成掣肘。”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 “勋戚的钱,你儿子都要了。怎么,轮到自家亲兄弟、亲叔叔,他们的钱就烫手了?” 他微微睁开一条眼缝,瞥了朱标一眼: “你且看着,等他们几个回京,听说有这种躺着赚钱的营生,还能坐得住?咱又不嫌钱多扎手! 他们愿意投,咱就敢要。用他们的金山银山,给咱们的水师添砖加瓦,这买卖,不美气吗?” 朱标知道父亲说得在理,但监国多年的谨慎让他无法完全放心。 “好是好…银子自然是多多益善。只是,儿臣心里总还是存着一点顾虑……” 朱元璋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 “你呀,就是心思太重,前怕狼后怕虎!这天底下,还有咱老朱家不敢接的盘子?放心大胆地去干!告诉他们,有多少,咱收多少!” 正说着,朱椿满面愁容走了进来,先对着朱元璋施了一礼,然后对着朱标施了一礼。 “爹,大哥,宗人府刚刚接到报告,冯胜、徐辉祖已过了庐州府,正往应天府这边来…” “嘶…”朱元璋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来就来,怎么了?难道还让咱派仪仗,敲着锣打着鼓,去迎那个混账东西?” 朱椿偷瞄了朱标一眼:“冯胜说,二哥走一路闹一路,把冯家和徐家祖宗十八代骂了八百遍,冯胜还说,说…说…说…” 朱元璋顿时恼了:“有话快说,别吞吞吐吐的,你把人都急死了!” 朱椿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冯胜的意思是说,二哥那个样子,怎么进南京城?一路都是囚车押着的,这进了南京城,还不丢人丢死了?” 朱元璋眉头一拧:“他想怎么样?” 朱椿躬身道:“冯胜的意思,是让咱们派个人过去,好好跟二哥说道说道,让他不要再闹了,体体面面到南京来,父子兄弟,万事好商量。”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调侃道:“冯胜那个老倌,他是在放屁!他想让谁去?让我去?还是你大哥去?” 朱椿答道:“要不儿臣去吧,儿臣去跟他好好说一说。” 朱元璋冷哼一声:“你去顶个屁用,他能听你的?” 朱标说道:“爹,就让朱椿去吧。堂堂秦王,真要是用囚车押解到南京来,天下人都要笑话的。” 朱元璋的好心情瞬间一扫而空,疲惫地往椅子上一靠,仰着头闭着眼: “朱椿,你去就你去吧。他要是不听你的劝,你就让冯胜挖个坑,悄悄把老二埋了。” 朱标苦涩一笑:“爹,您说这种气话有什么用?不是白白让朱椿和冯胜为难吗?” 朱元璋沉默了许久,最后缓缓开口,像压了千斤巨石: “朱椿,你见了老二,跟他说,如果他这么不识死活,这么不知好歹,这么不要体面,咱也当没有他这个儿子了。也不必把他押到南京来,直截了当,你跟冯胜,把他押到凤阳去,关起来!" 第130章 当断则断 朱椿走出乾清宫西暖阁,初春寒风吹在他的身上,凉在他的心里,挺身而出不是为了劝说老二回心转意,这是绝无可能的。 他只是不想让仁厚的大哥,反反复复承受早己疯魔的二哥的折磨。恶人总得有人做,既然这个脓疮必须割除,那就由他来割。 朱椿一路沉默,快马加鞭,在一处偏僻驿站,见到了冯胜与徐辉祖。 两位国公,一位是百战宿将,一位是顶级勋贵,见到朱椿如同见了救星。 冯胜还未开口说话,已老泪纵横: “殿下!您可算来了!老臣这一辈子东征西讨,尸山血海都蹚过来了,就没办过这么窝囊,这么磨人的差事!打不得,骂不听,轻不得,重不得……这、这比当年在漠北追杀王保保还难啊!” 他重重跺脚,“殿下,老臣…老臣实在没法子了!” 徐辉祖勉强保持着镇定,对着朱椿深深一揖。 朱椿看着这两位被折磨得近乎崩溃的朝廷重臣,对二哥最后的怜悯也彻底消散。 他平静地说道:“二位国公辛苦了。后面的事,交给我。” 朱椿整理了一下袍服,挺直脊梁,走进严密看守的后院。 院子里,一架特制的坚固囚车摆在那里。 囚车中的人,披头散发,衣裳脏污,一双眼睛赤红如血,正是秦王朱樉。 朱椿在距离囚车五步远处站定,最终还是唤了声:“二哥。” 囚车中的朱樉发出刺耳的笑声。 “嗬……嗬嗬……朱椿?原来是你这个小杂种!你不成都享福,跑到南京来逞什么能?“ "你居然还有脸来见我?啊?我就知道!就知道是你在背后捣鬼!是你撺掇老大,撺掇老头子这么对我的,是不是?!” 他猛地向前一扑,身体撞在木栏上,双手死死攥着栏杆,仿佛要将其掰断。 “放我出去!朱椿,你个婢养的,有种放我出去!等老子回了南京,第一个活剐了你!剥了你的皮!把你那一屋子的书全烧了!把你那些假仁假义的嘴脸全撕烂!”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将皇家的尊严践踏得一丝不剩。 朱椿闭了闭眼,最后一次尝试,声音无比痛楚: “二哥!父皇与大哥派冯胜、徐辉祖持旨相请,让你体面回京!你不听!再派耿炳文传旨劝导,你依旧不听!如今已到京畿,你还是这般模样,你到底想怎样?你知不知道,大哥他……” “你说我想怎样?!”朱樉厉声打断,一口唾沫狠狠啐向朱椿,“老子是诸王之首,你们一个个都想害我,尤其是你,朱椿,你这个伪君子!” 朱椿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大喝一声:“来人!” 冯胜与徐辉祖应声而入。 朱椿目光扫过二人,沉声道:“宋国公,魏国公,接旨。” 冯胜与徐辉祖立刻撩袍跪倒:“臣在!” “父皇口谕:朱樉恶贯满盈,神人共愤,无可宽贷!着即——废为庶人!所有王爵封号,一概革除!即刻由冯胜、徐辉祖押送,转道凤阳,囚于高墙之内!” 朱椿一字一句,敲碎了朱樉最后的幻想:“非死,不得出!钦此!” “臣等遵旨!”冯胜与徐辉祖重重叩首。 “不!不!不!”朱樉发出凄厉至极的嚎叫,疯狂地撞击着囚车。 “假的!都是假的!老子是秦王!老子是诸王之首!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朱椿!你假传圣旨!老子要见爹!老子要见大哥!” 然而,再无人理会他的疯狂。 冯胜站起身,对羽林卫一挥手:“押下去!转道凤阳!” 几名彪悍的羽林卫上前,毫不客气地推动囚车。 朱樉的咒骂、嚎哭、挣扎,在寒冷的空气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驿站外的官道尽头,仿佛从未存在过。 朱椿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完成了任务,割掉了脓疮,却没有半分轻松,只有无尽的空茫。他抬头望向南京方向,心中默念: “大哥,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朱椿怀着沉重的心情踏上了归途。 他没有去见朱标,而是径直来到乾清宫西暖阁。 天色已漆黑,朱元璋独自坐在榻上,殿内烛火摇曳,见朱椿独自一人进来,身后空空如也,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朱元璋什么都没问,朱椿也什么都没诉说。 朱标很快闻讯赶来,急切地问:“朱椿,老二他…如何了?” 朱椿心中一阵尖锐的刺痛,“大哥,你别再问了,行不行?莫说是我去不顶用,便是咱爹亲自去了,也一样不顶用!二哥他,已经疯了!” 朱标颓然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发出一声悠长绝望的叹息。 朱椿上前一步,蹲在朱标身前,“大哥,事已至此,你再难过,也是无用了。” 他搜肠刮肚地想找出更有力的话,却发现所有的言辞都如此地苍白。 “咱们…咱们总不能为了他一个,就把你拖垮,把爹拖垮,把咱们整个朱家…都拖垮啊。”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空洞,江山社稷的道理谁都懂,可落在至亲身上,又是另一回事。 朱标缓缓站起身,避开朱椿想要搀扶的手,走出西暖阁。 一个身影站在阶下,朱允熥已知晓了一切,他默默搀扶着父亲的胳膊,不知道该如何宽慰。 父子二人步入东宫书房,坐定后,朱标的反应却出乎朱允熥的预料。 他看向忧心忡忡的儿子,反而主动开口。 “允熥,不必为你爹担心。你二叔,他是自绝于朱家,自绝于宗庙。他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实是他负了朱家,非是朱家负了他。 既然已经无可救药了,那么凤阳便是他唯一的归宿。哎!痛定思痛,只能说,今后要严加约束宗室,不能走到这种无可挽回的地步,才知道后悔…" 朱允熥有些诧异地看着朱标,却又瞬间明白了,父王只是仁厚,并不是软弱,只是重情,并不是糊涂。 朱标又说道:“咱们朱家这么大一家子,总得往前看。我问你,若是你三叔、四叔他们,也要入股皇司,怎么办?“ 听到这个问题,朱允熥开心地笑了: “韩信点兵,多多益善呀!只要叔父们肯入股,我就来者不拒。您大概想不到,海上的财富比陆地上的财富多出何止十倍、百倍!” "真的吗?“ "真的!“ 第131章 抢夺钱袋子 朱标看见儿子如此自信,想到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允熥,如今一千多万两白银即将入库,这已远超江南数省的岁入,将来你还会筹更多银子。依你之见,这笔巨款,当如何管理?" 朱允熥一听就急了,我费尽心思筹的款,自然由我自由支配。 “款是儿臣以平倭债券之名筹借,将来需由皇明公司偿还。如果经过户部之手,将来还款的责任,归谁?” 面对儿子抛出的这个难题,朱标陷入了两难,照理说,这么大一笔钱,应该归户部统管。 他问道:“你的意思莫非是…你自己管?" 朱允熥答道:“那是自然。儿臣恳请父王允准,成立‘平倭银钱总司’,独立于户部之外,负责兑付本息。简单一句话就是,谁筹的款,就归谁管!” 朱标缓缓站起身:“此事牵涉国家财赋体系,还需你皇祖父圣心独断。” 次日清晨,父子俩一同去乾清宫。 朱元璋昨晚琢磨朱樉的事,一直琢磨到后半夜,心里又是气恼,又是愤恨,又是心疼,很不是滋味。 他看见朱标和朱允熥一前一后走进来,猛然发现这孩子竟然悄悄长了一截。 朱允熥挨着祖父坐下,详尽陈述了自己想管这笔钱。 朱元璋发出一声轻笑,“你小子,所图不小啊。左手抓刀把子,右手抓钱袋子。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从户部嘴里抢食,那帮文官能答应吗?” 朱允熥反问道: “什么叫从户部嘴里抢食。我千辛万苦筹来了钱,凭什么交给他们管?他们能保证将这笔钱用于平倭吗?能保证还清吗?我将来要执行的,是一个异常庞大的计划,没有财权做支撑怎么行?”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术业有专攻。一千多万两银子,那可是百万大军一年的粮饷!全交给你,你能管明白吗?出了乱子谁兜底?” 朱允熥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本, “您看,这是孙儿草拟的《平倭银钱总司管理章程略》,请皇祖过目。 朱元璋拿过那本章程,沉着脸一页一页仔细翻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朱标。 朱标仔仔细细地审阅,不时微微颔首,“父皇,儿臣以为,框架是好的,而且颇有心意。” 朱允熥立即拍着胸脯保证: 三十三天天外天,九霄云外有神仙。神仙本是凡人做,只怕凡人心不坚。爷爷,您别瞧不上我,我保证用心管好! 朱元璋冷哼一声:“你以为懂点章程,就真能管好这金山银海了?咱怎么知道你不是纸上谈兵的赵括。 千万别小看管账,这里的弯弯绕,不比指挥十万大军容易!咱要是真把这一摊子交给你,那才是得了失心疯!” 他又转向朱标:“这平倭银钱总司,由你亲自掌管!把允熥带在身边,手把手教上两三年,等他真正摸到门道了,再说其他!” 朱标躬身应下,儿臣领旨。只是这么大一笔钱不入国库,户工二部的堂官必定有许多话要说。 朱元璋怒道:有话说又怎么样?没话说又怎么样?允熥说的有理,钱又不是户部筹的,凭什么让户部管?咱每每办点正事,户部总是叫穷,有什么脸争? 朱允熥得意地偷笑,老头子刀子嘴,豆腐心,还是向着他的。 另一边,常昇和李景隆马不停蹄地收拢各家勋贵的银子,拉往曹国公府的银车一条排成长龙,堵在门口等着清点。 那场面,壮观极了,整个南京城都为之轰动。 三日后的清晨,南京城还笼罩在薄雾中,一支庞大的车队,就已径直驶向皇城承天门。 数百辆马车覆盖着厚厚油布,车轴嘎吱嘎吱响,马嘴哈着白汽。 那阵仗,不像是在运银子,倒像是得胜还朝。 守门将领见来了这么多马车,惊愕地上前阻拦,李景隆高举太子手谕: “奉皇太孙令,开国公常昇、曹国公李景隆,押送平倭军饷入宫,面呈陛下!速开中门!” 城门大开,车队径直驶入乾清宫前的广场。 六部堂官被召到乾清门下,即将见识这史无前例的奇观。 朱元璋笑眯眯坐在龙椅上,朱标坐在他的左下手,朱允熥侍立在侧。 李景隆朗声报出数字:“启禀陛下,皇太孙此次筹得平倭款,共计白银一千二百八十四万九千六百两,臣等己悉数解运至此,请陛下降旨查验!” 这个巨大的数字如同一声惊雷,在六部堂官中炸响。 尽管他们早有心理准备,可是当这个数字报出时,所有的预估还是被瞬间碾碎。 毕竟,二十几年来,大明朝廷赋税最高峰,也不超过三千六百万两白银。 兵部尚书茹瑺满脸的不可置信。工部尚书邹元瑞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而户部尚书赵勉,脸上抽搐了一下。其余的尚书、侍郎,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这么巨大的数字,意味着一夜之间,几十家顶级勋贵,将府库献了出来! 一片嘈杂声中,朱允熥挥了挥手,"掀开!“ 刹那间,晨光照射下,整个广场上,一箱箱银锭堆积如山。 李景隆将厚厚账册高高举起,朱允熥转手恭敬地呈给朱元璋。 朱元璋接过册子,随手翻看了几页,目光落在赵勉身上。 “即刻派员,现场核验。朕与皇太子、皇太孙,还有诸位臣工,就在此地看着。” “臣,遵旨!”赵勉立刻转身,对身后随行的户部官员一连串指令。 很快,算盘、戥子、验银用具被迅速搬至广场。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乾清门外的广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国库。训练有素的吏员们分成数组,忙碌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赵勉捧着最终核验的总账,走到御前,深深一躬: “启奏陛下,经核验,数额与账册完全相符。所有银锭,成色足,并无掺杂、灌铅之弊。” 朱元璋嘿嘿一笑:“咱记得前几日,你还跟咱叫苦,说什么十年都攒不够一千五百万。为啥咱的孙儿不费吹灰之力,就筹来了?你也是个老户部了,不该说道说道吗?” 赵勉深深一揖:“臣惭愧,皇太孙大开大合,大经大权,此等魄力,实非臣所能及。” 朱元璋畅快地大笑:“知耻近乎勇,往后给朝廷办事,脑子得活络点!” 赵勉脸色通红:“谨记陛下教诲,等皇太孙得闲了,臣要好生讨教。” 朱元璋问道:“朕问你,这笔款子,该归谁管?” 赵勉答道:"依朝廷规制,应纳入太仓,由户部统一管理。工部、兵部依预算申领,方能支用。” 朱元璋拿起册子说道:“户部是管赋税和捐输的。可这是平倭债券啊,并不在户部职权范围内。这些银子要是入了户部太仓,将来户部能按期足额偿还吗?” 赵勉不敢接还债的责任,却也不甘心财权被分走,答道: “今日为平倭另立司衙,明日为了治河,或者赈灾,也另立司衙。国家财权岂不是四分五裂了?此举后患无穷啊,请陛下三思。” 朱元璋站起身,要你筹钱,你筹不来,要你还债,你不敢应承,却偏偏硬要管这笔钱,你觉得,这道理说得过去吗? 这说的句句都是实情,赵勉哑口无言。 朱元璋高声说道:“朕意已决,成立平倭银钱总司,由太子主理,太孙协理,李景隆、常昇从旁辅助。六部若有与平倭相关开支,可凭太子批红,向平倭总司支取。” 朱允熥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己乐开了花。 赵勉苦笑了一下,只得躬身领旨。 众人沉默地走出宫门,直到离开了承天门,赵勉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国家财赋,自此多出一门矣!” 茹瑺与他并肩而行,说道:“不用过于忧虑,有太子殿下亲自掌管,问题不大。” 工部尚书邹元瑞眼神闪烁不定,心里盘算可以申请拨款的项目。 几位侍郎跟在后面,也忍不住交头接耳。 “皇太孙手眼通天,势不可挡啊。户部这次,算是栽了个大跟头。” “管他谁管钱,只要能按时足额给我兵部发饷、拨付军械就行。” “这位皇太孙,简在帝心,羽翼己丰。" “平倭债券,既非税赋,也非捐输。皇明公司,更是闻所未闻,皆于礼制不合…” 第132章 征途从这里开始 朱元璋下旨设立“平倭银钱总司”,由太子朱标亲掌、太孙朱允熥协理。消息传开,南京官场顿时激起千层浪。 各方都在揣测,这独立于六部之外的“平倭总司”,究竟是何等机构,总司的架子,却已迅速搭建起来。 衙署选址,定在皇城西安门外,原会同馆北院,这里位置紧要,却又相对独立,不受六部日常干扰。 朱标一道手谕,工部即便不情愿,也只能连夜派人清扫修葺。 不过三五日功夫,原本沉寂的馆院焕然一新。 黑漆大门上方,悬挂着朱元璋亲笔所题“平倭银钱总司”鎏金匾额,熠熠生辉。 衙署内部更是气象一新。 正堂高阔,可容数十人议事。 左侧厢房打通设为“度支曹”,未来将堆满账册,算盘声不绝; 右侧设为“工械曹”,负责统筹工程物料; 后院则是几位主官的签押房及机要文书库,守卫森严。 人事安排也是煞费苦心。 太子虽总揽全局,但东宫政务繁忙,不能事事亲为,需一位干练可靠、熟知民政治理的臂助坐镇总司,处理日常繁务。 文华殿内,朱标对儿子说道: “允熥,鲁海在溧水县令任上政绩卓着,清丈田亩、安抚流民皆有章法。此人有实干之才,调他回来任总司常务官,佐你处理日常事务,你可放心。” 朱允熥闻言一喜:“鲁先生若能来,再好不过!他在地方历练过,深知民间疾苦与实务关节,正是总司急需之才!” 鲁海,这位曾经的东宫侍讲,在地方磨砺近一载,褪去文弱,多了几分干练风霜。 接到调令,他即刻交接快马返京。 抵达衙署首日,便埋首文牍,调度人员、核验章程,将日常运转梳理得井井有条。 同时,朱标又从东宫属官中精选十余名精通算学、工事或律法的年轻官员,充实各曹,构成总司核心班底。 另一项关键任命,更显朝廷决心。 曹国公李景隆被免去五军府都督军职,与开国公常昇一同常驻平倭银钱总司。 李景隆加“总司主理”衔,常昇为“主理同知”。 两位超品勋贵,将主要精力完全投入这项新事业。 一日,李景隆与常昇在衙门前厅,应对户部、工部派来的主事。 “招募壮丁、购置初期物料,乃开发小琉球岛第一步,所有款项由总司直接支应,不劳户部拨款。” 李景隆手持太子批红,气定神闲。 身份不同,说话底气更足。 一位户部主事面露难色:“曹国公所言,下官知晓。只是如此大规模募工,牵涉户籍、丁口管理,按制应通过户部操办……” “按制?”常昇抱臂而立,“陛下明发上谕,凡平倭一应事宜,由总司专断。” 他回头唤道:“鲁常务官!” 鲁海身着青色官袍应声而出,手捧刚拟好的募工章程,对两位部衙主事从容一揖: “二位大人,总司招募壮丁,一切依《大明律》雇佣之法,立契为凭,自有册簿管理。所有钱粮发放、人员调度,总司皆建档存查,定期呈报东宫与陛下御览。流程清晰,权责明确,实不敢劳动两部堂官费心。” 他讲得条理分明,将对方“按制”而来的理由堵得严严实实。 户部主事张口结舌,一时无言。 工部主事连忙拱手:“开国公、曹国公、鲁常务官,兴建港口、房舍,总需工匠、物料,我工部……” “工部好意,总司心领了。”李景隆笑容可掬,话却干脆至极。 “首批工匠,总司已凭特旨从龙江船厂及各地官匠中择优调派。所需木料、石料、铁器,总司亦将依《皇明采买则例》直接向皇商及各府采买,账目清晰,绝无含糊。二位主事,请回吧。” 送走悻悻而去的部衙官员,李景隆、常昇相视一笑。 李景隆道:“有鲁常务官这番应对,我等省了不少口舌。” 鲁海谦逊道:“此乃下官分内之事。总司新立,免不了与旧制摩擦。唯有自身行事严谨,不留把柄,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此时,衙门外人声鼎沸。 一名书吏兴奋来报:“三位大人!城内外各报名点人满为患,应募青壮远超三万之数!” 三人走至窗边望去,西安门外广场上人头攒动,队伍蜿蜒。 皇榜前,识字者高声念诵: “月银三两!还管饭!” “东宫太子开金口,皇太孙办差,肯定作准!” “快排队!晚了就赶不上了!” 这喧嚣人潮,正是平倭银钱总司权威与信誉的最佳证明。 西暖阁内,朱元璋听着蒋瓛汇报总司衙署如何高效运转,如何将户部工部拒之门外及招工盛况,咧嘴一笑,呷了口茶。 “好!这才像办事的样子!咱最烦那套来回扯皮!标儿、允熥,看到了吗?手里有钱,腰杆就硬!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用鲁海这样的干才管事,让李景隆、常昇这等勋贵坐镇,这平倭总司,设立得好!” 朱标躬身应道:“父皇英明。只是各项事务推进极快,难免招致非议。” 朱元璋猛一挥手:“怕个球!让他们嚼舌根去!咱只要看到小琉球岛早垦出来、港口早建起来,把倭寇堵在海外!允熥,你放手去干!” 朱允熥立即答道:“孙儿遵旨!目前平倭总司架构已成,下一步便是蓝大将军率部渡海登岛。这是前所未有的壮举,皇祖父何不召他们来训导几句?” 朱元璋素来雷厉风行,当即召见蓝玉、孙恪、曹震、张温四位公侯大将。 四人未着公侯常服,披甲入阁,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朱元璋望着他们,满意地一笑,走到巨大的东南疆域图前,正色道: “以往咱在岸上等倭寇来,太被动!从今天起,要把战场推到海上,此乃开天辟地之大事!将来史册必定重重记上一笔!” 蓝玉高声道:“皇太孙虽年轻,却谋划深远。臣已年过五旬,此后残生唯有一桩心事:将皇太孙此一蓝图,落到实处。” 朱允熥闻言,心中暖流涌起。 朱元璋神色微肃:“蓝玉!” “臣在!” 朱元璋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咱把这主岛交给你!你是大明最锋利的刀,就得用在最关键处!坐镇小琉球岛,总督外海一切军务,将来平倭前敌指挥,就是你!有没有问题?” 蓝玉杀气腾腾:“陛下放心!有臣在,小琉球岛就是钉死倭寇的铁钉!倭船若敢来犯,定叫它有来无回!” “好!咱要的就是这股气势!”朱元璋目光一转: “孙恪,你率五千人驻澎湖岛,修筑堡塞,训练水师!曹震,你率三千人驻山北国,严密监视倭寇动向!张温,你率二千人在中山国和山南国巡防,不使倭船靠岸补给淡水!” 三人齐声应答:“末将遵命!” “分派已定,尔等速回准备,克日启程。朕与皇太子、皇太孙,在南京等你们回来喝庆功酒!去吧!” 四位公侯躬身行礼,正欲退出,身后一道声音响起。 “且慢。” 朱允熥对朱元璋恭敬一礼: “皇祖父,四位将军此去海外开疆拓土,艰苦卓绝,他们全是我大明柱石功臣。于公于私,孙儿都敬佩万分。 在他们离京前,孙儿想设一席私宴,亲自为他们饯行,以表敬意。恳请皇祖父允准。” 朱元璋瞥了一眼下面略显错愕的四将,咧嘴笑道:“好!咱准了!你小子有心!就在宫里办吧。” 朱允熥再躬身:“谢皇祖父!只是宫中规矩繁多,四位将军皆是爽直性子。孙儿想在城内寻一清净处设宴,痛饮几杯,请皇祖父成全。” 朱元璋闻言心中受用,指着朱允熥对太子朱标笑道:“你瞧瞧,你这儿子,心思比咱想的还周到。咱就成全你这番心意!” 说着,转头对蓝玉等人道:“你们几个有口福了!去吧!” 是夜,朱允熥选了玄武湖畔一处不显山露水的别院设宴。 那里环境清幽,院内仅设硬木桌椅,桌上摆着大盆炖肉,整只烤羊,几坛烈性烧刀子。 朱允熥早已换下冠服,着一身利落锦袍,亲自在门口迎候,见四人到来,笑吟吟引众人入席,与蓝玉并肩坐上首。 他亲为四人斟满海碗,醇香的烈酒在碗中荡漾,“这第一碗敬诸位,为我大明,开疆拓土!”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将空碗亮给众人看。 朱允熥如此豪爽,瞬间点燃席间气氛。这些悍将当即轰然叫好,纷纷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络。曹震、张温、孙恪满面红光,与朱允熥说起军中趣事,笑声不绝。 朱允熥目光时时落在蓝玉身上,见他虽也谈笑,却难掩落寞。 他再次亲手为蓝玉斟满酒,起身道: “舅姥爷,海上风高浪急,小琉球瘴疠未消,您这般年纪还要为我朱家天下远征,允熥心下实在难安。” 蓝玉猛灌一碗酒,苦笑道: “在京城,我等不过是文官笔下的跋扈武夫,今天躺在床上睡下了,连明日是福是祸都不知道。你让我们去小琉球的苦心,我们都懂!话不多说,喝酒!” 朱允熥随即举碗: “舅姥爷,后勤粮秣、兵员补给,我绝不会有半分延误。有我在南京,你们在前方放手去干。明枪暗箭我替你们挡,闲言碎语我替你们听。” 孙恪激动拍案:“有殿下这句话,我等就算肝脑涂地,也绝不后退半步!" "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曹震、张温争着高声叫嚷,蓝玉又仰头灌了一碗,猛地将酒碗掷下。 第133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平倭债券聚沙成塔,一千二百余万两白银入库,庞大的帝国机器,飞速运转起来了。 户部、工部、兵部三部联署,条陈如雪片般飞入文华殿。 长江沿岸的龙江、太仓两大船厂日夜赶工,新造的福船、广船如巨鲸般依次下水; 浙江、福建的卫所精兵被迅速抽调,与招募的沿海熟稔水性的健儿一同编练; 苏杭的工匠,两淮的粮草,湖广的木材…… 整个帝国的资源,如百川归海,向着东南汇聚。 这一切的最终指向,便是那悬于海外的苍翠大岛——小琉球。 这一日,是洪武二十五年四月初六,钦天监选定的上上吉日,天气晴朗,暖风习习。 长江入海口,浏河港外,帆樯如云,旌旗蔽日。 三百余艘大小舰船集结于此,其中半数是为此次远征特造的坚固海船。 岸上,三万由京营及沿海卫所精锐混编的将士甲胄鲜明,杀气盈野。 更有三万从江北、皖浙招募的民夫,其中不乏精通农事、冶炼、建筑的匠户。 他们带着种子、农具与满怀的希望,将在海峡对岸的新土上扎下根基。 朱元璋携太子朱标、皇太孙朱允熥,亲临港口,为远征军送行。 没有繁琐的仪仗,只有江风猎猎,吹动祖孙三人的袍袖。 朱元璋看着这支即将远航的庞大队伍,目光最后落在蓝玉身上。 今日的蓝玉,一身特制的征倭大将军麒麟铁甲,外罩猩红披风,立于帅船船头,威猛如天神。 “蓝玉!”朱元璋声如洪钟,压过了江风与浪涛拍岸声。 “臣在!”蓝玉在船头抱拳躬身。 “咱把小琉球,还有这三万将士、三万百姓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你了!你给咱记住,此去是守土,是开疆!岛上一切军政事宜,由你独断。但你要切记,你是皇明的大将军,不是占山为王的土匪!” 蓝玉深深低下头:“陛下天恩,臣纵肝脑涂地,亦不敢负!必为大明,为陛下,在海外扎下一根永不沉没的定海神针!” 朱元璋点了点头,看向身旁的朱允熥。 朱允熥上前一步,高声道:“舅姥爷,岛上章程,皆依前议。望您此去,不仅能立下不世武勋,更能为我大明开创一个‘海外江南’!” 蓝玉看着朱允熥,重重一抱拳:“殿下放心!有蓝玉在,小琉球必定兴旺发达!” 他又转向朱标,恭敬行礼:“太子殿下,为国珍重,努力加餐饭!” 朱标眼眶一热:“蓝大将军,孤在南京,静候佳音。” 时辰已到,礼炮轰鸣三响。 蓝玉转身,面对千帆万军,拔出腰间宝剑,直指东方旭日升起之处,声震四野: “升帆!启航!” 令旗挥动,号角连绵。 巨大的船帆依次升起,饱吸江风。 缆绳解开,长桨入水。 庞大的船队如同苏醒的巨龙,缓缓离开泊位,顺着江流,向着浩渺无垠的东海驶去。 朱元璋、朱标、朱允熥屹立岸边,久久凝望。 直到船队化作天际线上的一排黑点,最终消失在蔚蓝的海平面之下。 江风拂面,带着咸湿的海气。朱元璋收回目光,只淡淡说了一句:“走吧。” 他转过身,率先登上御辇。 朱允熥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东方,心潮如东海般澎湃难平。 小琉球的种子已经播下,只待它破土而生。而南京城内,一场新的风雨,即将随着各位王叔的到来,悄然降临。 銮驾自长江口回转,不到午时便已入了皇城。 回到乾清宫暖阁内,朱元璋卸下朝服,廹不及待地问: “标儿,允熥,坐!跟咱交个底,为了打发走蓝玉,前前后后,到底砸进去多少真金白银?” 朱标显然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实账册。 “父皇,此次跨海拓殖,筹备三月,各项开支皆在此处。 工部造新船百艘,修旧船八十,计三百一十七万两; 户部采买粮草、军械、农具,二百六十八万两; 兵部支应大军开拔、半年饷银,一百九十四万两; 招募壮丁安家、采买垦荒种子药材,一百五十二万两; 另有漕运、码头、驿站等杂项,五十五万两。” 朱元璋皱着眉头,口中念念有词地核算: “三百一十七加二百六十八……六百八十五,加一百九十四是八百七十九,加一百五十二……” 朱允熥,看着祖父那副专的注模样,心中好笑。 “父皇,”朱标合上账册,“各项相加,总计九百八十六万两。平倭总司如今结余,三百九十六万两。” “九百八十六万两?!” “啪”地一声,朱元璋重重拍在扶手上, “好家伙……近千万两雪花银,就这么淌水似的花出去了?咱打陈友谅、灭张士诚,一场决战也没烧过这许多!这钱,它真不经花啊!” 朱标接口说道:“跨海远征,舟船转运,耗费数倍于陆战。儿臣已严令平倭总司,层层核验,杜绝中饱私囊。” 朱元璋转向朱允熥,“这开海拓土的主意是你起的头,如今银子淌水似地花,你心里可有底?” 朱允熥胸有成竹说道: “小琉球沃野千里,五年之内必能粮草自足。 岛上船厂建成,我师如虎添翼,巡防成本将大幅削减。 小琉球扼东海航路咽喉,关税之利将源源不绝。 孙儿敢断言,不出十年,必能连本带利,尽数收回。” 朱元璋怒目圆睁。 “驴唇不对马嘴!老子问你后续的银钱怎么赶上趟,你给老子画十年后的大饼?咱等得了十年吗?船队是派出去了,可后续的粮饷、补给、增援,哪一样不要钱?” 朱允熥狡黠地笑了笑,“五月初八,是孙儿的册立大典,诸位叔父也该到京了,爷爷您就不能化点缘吗?多的不敢想,三四百万总敲得出来吧?" 朱元璋满脸苦瓜相,低着头喃喃自语:“老三、老四、老五、老六……他们手里,应当还有几个闲钱。可这帮混账,真肯掏出真金白银,帮咱填这个窟窿?” 朱允熥垂首不语,心说: ‘放心吧,老爷子。别人买不买债券,我不敢打包票。但四叔肯定是非买不可的。他岂是甘心偏安一隅的人?他不仅会买,还会买得比谁都多,比谁都痛快!’ 第134章 朱允熥守护太子朱标 也许是在长江口送别大军时吹了风,朱标晚间就寝时,便觉身上有些不自在。 他依着往常的经验,饮下两大碗滚热的姜汤,额上逼出一层细密的汗,自觉松快了些,便昏沉沉睡去。 不料次日清晨醒来,喉咙却像是被炭火灼过,干痛难忍。 自凤阳回京后,朱允炆并未入住诸王馆,仍旧留在东宫。 他最先察觉父亲神色有异,嗓音也有些沙哑,忙劝道: “父王,您今日气色不佳,不如先歇息一日,文华殿的政务暂放一放也无妨。” 朱标懒言少语,只是摆了摆手,眼下千头万绪,哪里歇得住。 他强撑着来到文华殿坐定,竟觉得头晕目眩,连提起朱笔都感觉腕下无力。 户部、兵部、工部的官员轮番进殿请示。 朱标明明精神不济,却依旧不肯流露出半分疲态。 朱允熥侍立在侧,将刚理清的小琉球前期营建物资清单轻轻呈上。 一抬眼,猛然发现父亲今日面色苍白得异乎寻常,唇上也无甚血色,一颗心瞬间揪紧,高高悬了起来。 他焦急地说道:“您面色不大好,一定是昨日劳累又着了风寒。今日万万不能再劳神了,务必以圣体为重啊!” 朱标只觉眼皮沉重,却仍宽慰道: “无妨,不过是偶感风寒,咳几声便好了。蓝玉大军初登小琉球,百事待兴;傅友德在东南整饬海防,千头万绪。这些军报、粮饷奏请,都是刻不容缓的要务,耽搁不得。” 他端起手边的参茶,呷了一口,似乎想借那点温热,压下喉间的不适,随即又放下,目光重新落回奏章上。 朱标这样轻描淡写,却让朱允熥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他太清楚了,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父亲总是将“偶感风寒”、“并无大碍”挂在嘴边,一次次强撑病体,最终积劳成疾,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 他恳求道:“父王,政务如山。但您的安康,才是大明朝真正的国本!即便为了皇祖父,您也当时时保重万金之躯啊。请您即刻传召太医,开方调理,哪怕只静养半日也好!” 令朱允熥颇感意外的是,朱标并未如往常那般坚持,顺从地说道:“今天确实乏了,就听你一回吧。” 说着,竟真的放下了朱笔。 朱允熥不敢耽搁,立刻吩附内监:“快!速传太医!” 不多时,太医院当值的院判便提着药箱匆匆而至。在朱允熥紧迫目光的注视下,仔细为端坐着的太子请脉。 片刻后,太医松开手,朱允熥立刻将他引至外间,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院判,父王脉象如何?究竟是何症候?” 太医捋了捋须,躬身回道: “皇太孙殿下放心,太子殿下此症,乃是春日肝木升发之时,不慎着了春寒,加之连日操劳,以致气血运行稍感不畅,并非凶险重症,待臣开一剂调和营卫的方子,仔细调理几日便好。” 朱允熥闻言,心中稍安,但立刻将声音压得更低,嘱咐道: “开方可以,但务必用最温和的药材,宁可缓些、慢些,也绝不可用虎狼之剂!” 院判忙道:"殿下放心,微臣记下了。“ 朱允熥眼神锐利地看着太医: “还有,待会儿你去回话,需得郑重劝谏父王。你就说,此病根由在于‘积劳’,风寒只是诱因。若不休养,恐耗伤心脉,留下大碍! 你务必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让他知道利害。喝药尚在其次,最最最要紧的,是必须静养,放下政务,安心休息!这话,你要替本王说得透透的!” 太医在宫中侍奉多年,立刻明白了皇太孙的深意,连忙躬身:“殿下苦心,臣明白了。” 见太医领会,朱允熥才微微点头,让他进去回话。 太医回到内室,将病情又说了一遍,随后便依照朱允熥的嘱咐,格外强调了“积劳成疾”的根由,并将“若不静养,恐伤及心脉根本”的后果,语气恳切地再三禀明。 朱标靠在椅背上,听着太医的话,又瞥见外间儿子频频向内探看的身影,心中不由一软。 他轻轻叹了口气,对着太医,也像是说给外面的朱允熥听:“罢了,罢了……就依你。今日便歇一日吧。” 朱允熥在门外听得此言,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算是稍稍松弛了几分。 他转身快步来到文华殿外厅,对今日当值的翰林讲官吩咐道: “传我的话下去,今日起,若非涉及军国安危、十万火急之事,一律不得打扰父王静养。若有此类紧要事务,也不得叨扰父王,即刻呈送乾清宫,请皇祖父圣裁。” 讲官深知皇太孙如今地位与威势,连忙躬身应下,不敢多言。 安排妥当事务,朱允熥这才返回内殿,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朱标,轻声道:“父王,儿臣送您回宫歇息。” 从文华殿到东宫寝殿,这段不算长的路,朱允熥陪着父亲走得极慢,极稳。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父亲手臂传来力道十分虚浮,这让他心中的那根弦始终紧绷着。 将父亲送入寝殿,安置于榻上,又仔细为他掖好被角,朱允熥正欲吩咐内侍小心看护,殿门外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抬头,恰好与端着一碗刚煎好、正冒着热气汤药走进来的朱允炆,四目相对。 自朱允炆从凤阳归来,朱允熥有意回避,始终居于乾清宫,兄弟二人竟未曾有过照面。 朱允炆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帘,低声道:“三弟。” 朱允熥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侧身让开床榻前的位置。 朱允炆默默上前,将药碗轻轻放在床头的矮几上。 朱标似乎已经睡着了,鼻腔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朱允熥向朱允炆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朱允熥并未离去,命人在寝殿门外不远处设下一张座椅,端坐于此。 约莫辰时三刻,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的是李景隆与开国公常升。 李景隆见到朱允熥端坐于此,与常升一同上前见礼。 朱允熥压低声音问:“二位何事如此匆忙?” 李景隆拱手道:“殿下,是关于小琉球前线营建之事,有一份紧急拔款,需太子殿下用印方可执行。不知殿下此刻是否方便……” 朱允熥直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父王方才安睡,天大的事情,也等他醒来,养足精神再说。” 常昇面露难色:“允熥,此令关乎前方进度,延迟一日,恐……” 朱允熥很烦躁地说道:"舅舅,您怎么就听不明白呢?您老人家赶紧请回吧,天大的事也要等到明天再说!“ 常昇和李景隆讪讪地走了。 时间悄然流逝,已近晌午。一阵环佩轻响,吕氏在款款而来,身后跟着手捧食盒的宫女。 她见到守在门外的朱允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殿下睡了许久,该进些膳食了。空腹睡久了,于身体也无益。” 朱允熥起身行礼:“娘娘有心了。父王多年勤政,何曾有过白日如此安枕之时?此刻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在修补损耗的元气。此时将他唤醒,无异于前功尽弃。” “少吃一顿饭,无碍根本。这食盒,儿臣先代为收下。” 说着亲自上前,从宫女手中接过食盒,稳稳地放在自己身边,其意不言自明,这里,由他接管。 吕氏冷笑一声,扭头就走。 从清晨到日影西斜,朱允熥水米未进,始终坚守。 直到申时末,内殿终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接着是朱标带着些许睡意,却明显松快了些的声音:“来人……” 朱允熥立刻起身,推门而入。 只见朱标已自行坐起,正舒展着臂膀,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不少,唇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浑浊沉重,变得清亮了许多。 “父王,您感觉如何?”朱允熥快步上前。 朱标看着他,“这一觉,睡得沉啊……浑身松快了不少,头脑也清明了许多。孤饿了,传膳吧。” 晚膳很快送来,朱标胃口大开,竟用完了一大碗碧粳米饭,还喝了不少汤。这对于病中的他而言,是极好的迹象。 朱允熥站在一旁,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第135章 皇明印钞局 朱标的精神头才稍稍好转,勤政的本性便又显露无遗。 他撑着榻沿坐直身子,对侍立床边的朱允熥说道: “我这一躺便是一整日,政务怕已堆积如山。得去文华殿看看,把今日耽搁的奏章批阅了才好。” 朱允熥眉头当即皱紧,俯身劝道: “父王方才见好,怎能又去劳神?先前静养岂非前功尽弃?今夜务必要好生安歇,莫再熬到深更。就当是偷得浮生一日闲,天塌不下来!” 他正说着,朱标忽又问:“我歇息时,可有人来寻?” 朱允熥如实回禀:“舅舅与大表哥来过,说是有份紧要文书,非得父王用印不可,才好放行。” 朱标一听,面上便带了几分愠色:“既是要紧公务,你为何不唤醒我?非要动用印信之事,定是耽搁不得的!” “再大的事,儿臣也替您挡了。眼下,您的安康才是最紧要的。”朱允熥说得恳切,却也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 这话朱标每天至少要听四五回,耳朵都快起了茧,语气里透着些许不耐:“行了行了,你别说了。速传你舅舅与大表哥进来,我这就用印。” 朱允熥见拗不过,只得示意夏福贵去传人。 李景隆与常昇其实一直候在东宫外,闻召立刻快步趋入。 见二人来得如此之快,朱标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对着朱允熥责备道:“如此紧要之事,你竟将你舅舅与大表哥拦在宫外!” 他不再多言,接过文书迅速览毕,取出太子印信郑重盖上。随即转向李景隆与常昇,问道: “眼下平倭总司的存银,尚能支撑几时?” 李景隆拱手答道:“回殿下,库银…已是捉襟见肘,恐难以为继了。” 朱标闻言,面色更加沉重。 朱允熥见状,忙宽慰道: “父王不必过虑。我大明物阜民丰,财源岂会枯竭?只要方法得当,自然能有源源活水。不必总为这阿堵物耗费心神。” 说罢,他转向李景隆与常昇,果断说道: “筹款之事还需加大力度。大表哥,你素来与文官清流交好,在京中富商巨贾间也入脉广阔,正可设法引他们入局。连勋贵们都鼎力支持,他们难道还会犹疑观望不成?” “殿下放心,臣即刻去办!”李景隆毫不迟疑,立刻躬身领命。 言罢,他便与常昇一起行礼告退,匆匆离去,着手落实这新一轮的筹款计划。 朱标沉吟许久,说道: “筹款只能解燃眉之急,借债度日终非长久之计。债是要付利息的,而你所说的海贸收益,却远在数年之后。这几年,年年要付息,其中风险,你可曾仔细权衡过?” 朱允熥眼睛一亮,这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时机。 “父王明察秋毫,一眼便看穿了症结所在。其实,儿臣还有一个更深远的计划,正要向父王禀报。” 朱标顿时来了兴趣:“你但说无妨。” 朱允熥神色凝重:“我大明财政之所以拮据,根源在于皇祖父当年滥发宝钞,毁坏了朝廷信用。敢问父王,您认为朝廷最重要的权力是什么?” 朱标不假思索:“自然是军权、人事权与财权。” 朱允熥随即接口说道:“财权可分两种,一是赋税。我大明岁入主要依赖田赋,辅以些许商税、捐输。但实际上,另一种,才是朝廷最大的财源。” “那是什么?”朱标被勾起了兴趣。 “是铸币税。” “铸币税?”朱标眉头微皱,显然对这个陌生的词感到疑惑,我大明自有宝钞提举司,何须再立名目? 朱允熥迅速从袖中取出两枚截然不同的铜钱,地按在案上。 一枚是官府新铸的洪武通宝,轮廓清晰,铜色纯正;另一枚则边缘毛糙,色泽暗沉,是私铸的劣钱。 父王请看,民间交易,用此劣钱,需折价二成。即便用好钱,千里运钱,火耗亦需一成。这折去的二成,耗去的一成,去了何处? 朱标立刻答道:自然是入了经手官吏,地方豪强之手。 朱允熥重重一点那枚劣钱,这正是盘剥百姓,蛀空国库的极大弊端。而铸币锐,便是要将这流失的巨利,名正言顺地收归朝廷! 他随手拿过一张废诏旨,在背面空白处画下两条蜿蜓的曲线。 父王请看,此线为长江。有一个武昌商人,欲将苏杭的丝绸瓷器运回去售卖,首先需将十万两白银运到苏杭,本钱己经折去了一成。 朱允熥说着,在那张废诏旨上,郑重地盖上太子小印。 但若我大明发行新币,以此印为信,规定持此币可在苏杭、武昌、北平、乃至广州,购买等值货物,无需验色,不计损耗…父王您说,商贾们愿不愿接受? 朱标看着那方鲜红的印章,眼神一亮,脱口而出,“他们自然愿意!可这与你说的‘铸币税’何干?” 朱允熥答道:“这其中的关系大了!朝廷掌握铸币之权,发行此币。商贾百姓因信任朝廷,才愿用真金白银的货物来换这张‘纸’。 这其间省去的所有火耗、折价,便相当于天下商贾,自愿将他们原本要付给蛀虫们的‘买路钱’,交给了能保证他们畅通无阻进行货物交易的朝廷!此种利益,难道不远远大过加征赋税所能得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 “而且,这并非强征之税,而是他们为了方便,自愿付给朝廷的‘便利之费’!朝廷得利,商贾省心,百姓免受盘剥,这是三赢的局面。 唯一受损的,是那些地方官吏和地方豪强。他们必定百般阻挠。除了朝廷,才有能力弹压住他们。而这,正是朝廷价值之所在!” 朱标怔怔地看看儿子,再看那枚小小的印章,所有的疑虑被撞得粉碎。 朱允熥见父亲听得专注,继续说道: "要想发行新钞,首先得取信于人。可惜皇祖滥发宝钞,把朝廷信用败坏殆尽了。 前些时日户部回收了大量形同废纸的旧宝钞,如今正是重新树立朝廷信用的良机。请皇祖父与父王从内帑拨银,按先前登记的名册,足额兑付这些旧钞。” 朱标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孤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这铸币之权,实则是以武力为后盾,以信誉为基石,将天下财富的流通纳入朝廷掌控。不仅解决了火耗银的弊端,更让朝廷掌握了调节经济的命脉。商贾往来不再受白银成色所困,百姓交易也有了统一标准。 朱允熥长长舒出一口气,补充道: “父王英明,儿臣说了一大篇,正是这个意思!舅舅与李景隆筹来的款项,尽数充作印钞局的储备金。但凡有人持新钞来兑,二话不说,立即足额兑付。 如此一来,朝廷信用更加坚固,天下财富得以通畅流转,朝廷、商贾、士绅、百姓,都能从中获利。将来朝廷给九边发粮饷,发军饷,直接发成新钞就可以了,省去多少麻烦纠纷。” 朱标监国以来,饱受缺钱困扰,忽地豁然开朗。 他看到了一条从来没有想到过的平坦道路,不仅不需要巧取豪夺、横征暴敛,反而能造福天下苍生。 走,去乾清宫跟你皇祖说去!尽快成立印钞局,发行新钞! 朱标兴奋地说道。 第136章 分配股份 父子俩边走边聊,很快来到西暖阁。 朱标才说了个开头,朱元璋便直接打断:“少废话,你就说要咱先期拿出多少钱?” 朱允熥躬身道:“皇祖父,孙儿与父王核算过,首批需一百万两现银,用于支付京师及周边登记在册的旧钞。此乃立信之基,一分一厘都不能少。” 朱元璋“嗯”了一声,挥了挥手。 “吴谨言!去内承运库,调一百万两现银,听太子和太孙调用。” 老爷子像是在吩咐晚膳多加一道菜,“不够再取。” 朱允熥直吐舌头,没想到会如此顺利。 朱标也松了口气,顺势将成立皇明印钞局简明扼要地禀报。 朱元璋痛快地说道:“就按你们说的办。咱明白了,信用二字重万钧,从前为了蝇头小利失信于民,从今以后要改弦更张。” 次日,南京城正阳门外。 景象比先前登记宝钞时更为轰动。人潮井然有序,目光热切,空气中弥漫着期盼与信任。 高台之上,气象庄严。朱允熥身着太孙常服,立于中央,身旁汇聚了几位重臣,共同见证此举。 李景隆与常昇并肩而立,两人不时低声交谈。户部尚书赵勉与工部尚书邹元瑞亦在台上。 朱允熥朗声宣告:“皇祖金口,朝廷有信!依登记名册,凭号牌、对姓名,足额兑换白银!现在,开兑!” 话音落下,现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第一位,城南柳树坊,王老六!”吏员洪亮的唱名声响起。 头发花白的老农激动上前,递上号牌。 核实身份、住址、数额,流程严谨流畅。随着吏员一声“兑银三两!”三枚官银被稳妥地放入托盘。 老农手捧白银,热泪盈眶,朝着皇城方向跪拜高呼:“皇爷恩德!朝廷恩德啊!” 这一幕,深深触动了台上所有人。台下百姓的议论也更加激动了。 “真的兑换了诶!足色足量,一点不含糊!” “几位国公和尚书大人都亲自坐镇,朝廷这是下了大决心!” “名字、住处、数额,全对得上!往后朝廷的话,我信!” 望着台下情景,朱允熥趁热打铁,对赵勉和邹元瑞说道: “今日之举,是重塑朝廷信用的开始。我的意思,应当顺势成立‘皇明印钞局’,专管货币发行。” 赵勉与邹元瑞神色一正,专注聆听。 朱允熥继续道:“此印钞局,可由三家共同出资筹建。平倭银钱总司,户部太仓寺,工部太仆寺,各占股份。” 赵勉抚须沉吟片刻,“殿下此策,方是治国正途,正需集各方之力。” 邹元瑞亦是连连点头,“殿下此议,高瞻远瞩,工部鼎力支持!” 朱允熥脸上露出笑容:“我等便移步户部大堂,即刻商议这印钞局筹建之具体章程,如何?” 一行人步履轻快,片刻便至户部大堂。赵勉身为东道主,忙引众人入座。 堂中主位自然留给朱允熥,右手侧设两座,供常昇、李景隆二位国公就坐,左手侧则是赵勉与邹元瑞的席位。 朱允熥放下茶盏,开门见山说道: “皇明印钞局的核心,首在股份分配。三方出资,权责需与股份匹配,诸位不妨直言。” 李景隆率先开口:“平倭总司手握海贸之利,未来远洋公司更能赚取金山银海!新钞若想通行四海,离不开我等真金白银支撑。五成一,合情合理!” 赵勉当即拱手反驳:“曹国公此言差矣!天下钱粮皆由太仓寺周转,新钞若无国库背书,与废纸何异?户部所占股份,岂能居于次席?” 邹元瑞也加入讨论:“工部所主管的,漕运、军械制造、城池营建、河道,哪一项不是动辄数十万两白银的预算?若离了工部这片沃土,新钞何以扎下根来?工部所占股份,绝不可少。” 一时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朱允熥面色平静地听着三方陈词,心中念头飞快转动。 他首先想到的,是一个“四、四、二”的方案。 让平倭总司与户部各占四成,工部得两成。 如此,既让嫡系的平倭总司与户部平起平坐,实力相当,又…… ‘不妥。’ 他立刻在心里否定了。 此议看似平衡,实则隐患巨大。 赵勉心高气傲,一心想做老大,岂会甘心与平倭总司并列?一定会据理力争。 而邹元瑞…… 工部事务繁重,仅得两成,恐怕也会心生怨望,觉得被轻视。 届时户部、工部都可能不满,自己反而要面对更大的压力。 念头再转,一个“三成五、三成五、三成”的方案浮现脑海。 ‘此议妙极了!’ 平倭总司与户部依旧并列,面子给足。 关键在于,工部能从两成提升到三成,这多出来的一成,便是天大的恩情!邹元瑞必定鼎力支持。 如此一来,赵勉纵然心有不甘,也已势单力薄,难以抗衡。 是了,自己毕竟是皇太孙,未来的天子,行事若过于露骨地偏袒嫡系,不仅有失风度,更会寒了天下臣工之心。 将来君临天下,离不开六部鼎力支持,此刻示人以公,方是长远之道。 他轻叩桌面,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孤有一议:平倭总司、户部太仓寺,同为支柱,各占三成五;工部执掌实务流通,独占三成。如此,十成圆满,三家共担重任,如何?” 果然,邹元瑞脸上立刻露出喜色,当即拱手:“殿下圣明,臣没有异议!” 赵勉脸色难看起来,刚想开口,邹元瑞轻轻拉了他一下,低声道:“赵部堂,殿下此议,顾全了户部的体面,我看甚是妥当。” 赵勉气得哼出声,甩了甩袖子:“邹尚书,你工部凭空多得好处,自然觉得妥当!” 他抬眼看向朱允熥,强压下心头不快,闷声道:“臣……无异议。” 李景隆见殿下已做出决断,且方案并未让户部压过自己,便也顺势拱手:“臣谨遵殿下之命。” 股份既然已经定下,朱允熥立即切入实务。 “新钞定名‘大明通宝’,钞面须同时印上‘户部、工部、平倭总司合股’字样,三家联名,共担信用。” 众人都点头表示赞同。 他随即明确分工,各司其职: “工部牵头核心实务。首要之事,是督造三套精铁母版,务求纹理精密,难以仿制。同时,于京郊择地建造印钞工坊,征集桑皮纸、烟墨等物料,限期三月完成。” 邹元瑞肃然领命:“臣遵旨,必保工艺万无一失。” 朱允熥转向赵勉,“户部主理统筹监管,每月核算发行额度,管理印钞局账目,并协调各地官府,确保新钞顺畅流通。” 赵勉应道:“臣领旨,定守好信用关,杜绝滥发。” 他又对李景隆、常昇道:“平倭总司借助海商网络,将新钞推行海外;培训核验官,稽查伪钞;并抽调精锐,与禁军共守工坊,严防母版流失。” 李景隆、常昇二人齐声应诺。 朱允熥最后说道:“成立董事局,三方各出代表,设提举一名、副提举三名,相互制衡。首期投入白银五百万两,但凡有人拿着新钞来兑换,不得有半点推诿。” 朱标正在文华殿中批阅奏折,见儿子回来了,眉宇间带着舒展的笑意,便知印钞局之事已然妥帖,心中不由得泛起几分欣慰。 他放下朱笔,说道:“今日上午,你五叔、六叔相继抵达南京。你三叔、四叔、七叔,十二叔,十三叔,车驾也很快就要到了。切记,见了叔父们,一定要谦逊恭敬,不可妄自托大!” 朱允熥心头一凛,诸王进京,真正的龙虎斗就要开始了! 第137章 朱元璋,坑人没商量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一名内侍轻步入内禀报:“殿下,周王与楚王仪仗已过东华门,正往文华殿来。” 朱标满脸期待,对朱允熥道:“你五叔、六叔到了,快去殿外相迎。” 朱允熥立即起身,整了整衣冠,快步出殿。 他刚在文华门下站定,便见两位亲王在一众随从簇拥下迤逦而来。 为首的周王朱橚面容儒雅,身后的楚王朱桢身形魁梧,虽经长途跋涉,两人仍保持着亲王威仪。 朱允熥趋步上前,躬身长揖:“侄儿允熥,恭迎五叔、六叔。” 朱橚忙上前虚扶:“熥哥儿何必多礼。”他仔细端详着朱允熥,“上次见时还是个孩子,如今已这般稳重了。” 朱桢也朗声笑道:“贤侄亲自相迎,这份心意难得。” “两位叔父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朱允熥上前搀扶着朱橚胳膊,又对朱桢做了个请的手势,“父王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这时朱标已快步走出,亲自迎到殿门口,激动地唤道:“五弟、六弟!” 朱橚、朱桢急忙要行大礼,却被朱标一手一个扶住:“兄弟之间,不必拘礼。” 朱允熥示意内侍搬来锦凳,亲自为两位叔父安排座位,又走到茶案前为他们斟茶。 看着儿子这般周到,朱标脸上露出欣慰笑容: “爹很挂念你们,你们先去乾清宫请安。等我处置完手头事务,马上便过去。今晚咱们在爹那里好好聚一聚,痛饮几杯!” 说罢竟哈哈大笑起来。 朱允熥不待吩咐,主动上前引路:“五叔、六叔,侄儿送您二位过去。” 宫道漫长,朱橚亲热地拉着朱允熥的手,上下打量: “好小子,长得这么俊俏!五叔还没到应天,耳朵里就灌满了你的大名。都说你弄的那个远洋贸易公司,是只会下金蛋的老母鸡。怎么,想不想让五叔也尝个鲜?” 朱允熥笑得乖巧:“五叔说笑了,侄儿不过是跟着父王和皇祖父学办差,都是朝廷的产业,侄儿哪敢藏私。” “诶——”朱橚拖长语调,“跟你五叔还来这套官面文章?直说吧,你小子缺不缺钱使?要是缺,五叔给你投一点点,就当给自家侄儿捧场。” “五叔厚爱,侄儿感激不尽。”朱允熥半是好奇半是玩笑地问:“却不知五叔说的这‘一点点’……是多少?” 朱橚哈哈一笑,用力拍拍他的手背: “怎么?怕五叔囊中羞涩?”他脚步不停,侧头轻描淡写吐出一个数字:“二百万两。给你先打个底,够不够?” 这个数目,足以支撑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 朱允熥眼皮微跳,脸上立刻露出惶恐之色,连连摆手: “哎呦我的好五叔!您这一开口,真把侄儿的胆都吓破了!二百万两?侄儿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般金山银海呢!” 一旁楚王朱桢含笑接口: “熥哥儿,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既然要了五叔的股,要不六叔也入上一份?我在武昌就听说,你这买卖能把海那边的宝贝都搬回来。” 朱允熥堆起无奈笑容: “五叔、六叔真是折煞侄儿了。哪有什么下金蛋的母鸡,都是外人以讹传讹。” 他压低声音,“不瞒二位叔父,那远洋公司八字还没一撇,不过是父王的一个想法,真要成事少说也得三五年。 侄儿平日就是在文华殿跑跑腿、打打杂,就那还常常挨骂。怎么传来传去,倒成了侄儿弄的?真不是!真不是!” 朱橚恼着脸道:"大哥那么忠厚,你小子在哪学得这么滑不溜手?明明是你弄的,为啥不敢承认?“ 朱允熥摊手作委屈状, “侄儿哪有那个能耐?您二位千万别听风就是雨,这要传到父王耳里,还以为侄儿在外招摇,少不得又是一顿训斥。” 朱橚与朱桢相视一笑,心知这个侄儿远比想象中难对付。 朱橚打个哈哈,脸上挂着慈和的笑容:“好好好,是你父王操持的。五叔不过随口一问,看把你吓的。” 一行人说说笑笑来到乾清宫。 朱橚与朱桢心情急切,不等通传便径直入内,来到西暖阁。 朱元璋正坐暖榻上批阅着奏疏。兄弟二人疾步上前,跪倒行礼。 朱橚抬头望着父亲,哽咽着说道:“爹……几年不见,您又见老了。” 朱元璋放下奏疏,哼了一声: “能不老吗?你们在藩地规规矩矩的,咱还能多活几年。要是成日胡搞,咱过不了二年就咽气了!” 朱橚与朱桢连忙叩首:“儿臣不敢!儿臣在藩地一向谨守本分,绝不敢胡来。” 朱元璋突然一拍桌子: “咱也不怕你们胡来!朱樉那混账东西的事,咱已经把他关去凤阳高墙了!你们要是敢学他,咱也把你们送去,跟他作个伴儿!” 朱橚、朱桢吓得连忙跪地,嘭嘭嘭磕头,连说:“儿臣不敢!儿臣万万不敢!” 看着两位叔父惶恐模样,朱允熥心中泛起几分感慨。 六叔在武昌颇为安分,将藩地治理得井井有条,还立下不少军功,是位贤王。 倒是五叔,大前年竟然私自跑去凤阳,找岳父冯胜饮酒作乐,惹得皇祖父勃然大怒,差点废了他的王爵。 不过朱允熥心里明白,五叔虽政事上糊涂,却是个医学奇才,性情也温和,从无争权之心。 不过两刻钟工夫,朱标步履轻快地走进西暖阁,径直在朱橚与朱桢中间坐下,左手拉着老五,右手拉着老六,问长问短,格外亲热。 朱元璋看着这般景象,嘴角噙上笑意:“时候不早了,摆晚膳吧。咱爷几个,喝几杯。” 晚膳很快摆上,父子四人围桌而坐,朱允熥在一旁布菜斟酒。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朱元璋忽然放下筷子: “允熥啊,别穷忙活了。把你那个什么…‘皇明远洋贸易公司’的章程,跟你五叔、六叔说道说道。” 一瞬间,朱允熥脸上发烫,飞快瞄了眼对面,果然见两位叔父露出玩味的笑容。 他喉咙发干,硬着头皮道:“皇祖父,那、那都是父王在操持,孙儿只是跑腿,哪里懂得什么章程……” 朱元璋对他的推诿极为不满:“你个窝里横的东西!在咱跟前说得天花乱坠,一见你叔父就怂了?屁大点出息!” 朱允熥拼命使眼色,朱元璋却来了劲,一把拉住朱橚袖子,指着朱允熥: “老五,别听这小子胡扯!什么他爹操持的,主意全是他的!这小子脑瓜子灵光得很!” 他唾沫星子喷到朱橚脸上,“咱跟你们说,他搞的那个什么公司就是个聚宝盆!将来下南洋、下西洋,珍珠、玛瑙、香料随便往家拉,还没靠岸就抢光了……” 说着用力一拍朱橚手臂,“这小子,能干!比你们都强!一个脑袋顶你们仨!” 朱允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第138章 人形陀螺举高高 朱标将儿子的手足无措看在眼里,接口道: “老五老六,别听咱爹喝了酒胡吹,允熥哪有他说的那么能干。” 周王朱橚饶有兴致地笑着追问: “大哥,那这平倭债券和远洋贸易公司,究竟是怎么回事?” 朱标从容解释道: “倭寇猖獗,朝廷拿不出钱清剿,只得向勋贵们借银子应急。允熥年纪小,脑子活络,出了个主意。 说等扫清海路后,组织船队去海外贸易,用赚来的利润还债。他也就是提了一嘴,具体都是常昇和李景隆在张罗。” 朱允熥如蒙大赦,连忙顺着台阶下:“五叔、六叔,父王说的是……您们慢聊,我去看看醒酒汤。” 他退出暖阁,凉风一吹,脸上的燥热才散去。 片刻后,他捧着醒酒汤回来,只听朱元璋对周王、楚王说道: “你们在封地,总有些体己银子埋在地底下生不出崽。如今朝廷要用钱,你们得出把力。” 朱允熥捧着汤壶侍立一旁,心中暗忖。 周、楚二王也是最早一批封藩的,岁禄高达五万石,赏赐最厚,田庄盐税特权一样不少。 五叔占据中原开封,六叔坐镇九省通衢武昌。 多年聚敛,家底之厚,远非后来就藩的亲王可比。 方才五叔随口一说便是二百万两,可见一斑。 他正想得入神,只听祖父一句话便震住了全场: “傅友德和蓝玉递了预算,想把倭寇连根拔了,没个六七千万两,压根填不平这天大的窟窿!” 朱桢惊呼道:“怎么这么多?” 朱元璋叹道:“朝廷一年税入才三千来万,要钱的地方多如牛毛,只好按允熥的主意,发行债券。勋贵们都争相买了,你们好意思不出一把力。” 朱标接过话:“爹说的是。老五、老六,这债券说来其实也很简单。你们现在出钱,朝廷每年付息。 待海疆平定,远洋公司建起来后,你们可连本带息收回现银,也可将本金折作股金,当股东分红。” 朱橚眼睛一亮:“我明白了!眼下稳赚利息,将来想当东家还能当东家,是这个理吧?” 朱标微笑颔首:“正是。” 朱桢闻言,爽快地拍了拍膝盖:既是如此,咱们自然要帮衬一把。大哥您说个数,咱们照办就是。 朱橚也含笑点头:六弟说的是。这些年我们在藩地,也积攒了些家底。如今朝廷有难处,自当尽力帮府。 朱标却摆了摆手:不急。老三、老四还在路上,还有朱榑、朱桂他们,也快到了。等弟兄们都到齐了,咱们坐下来好好商议。 他看着两个弟弟,体贴地说道: 藩地有富有贫,有大有小。比如老十六,就藩才大半年,哪里拿得出钱来。到时候,各人量力而行便是,不必相互攀比。 朱元璋满意地咂了口醒酒汤,插话道: 标儿说得在理。咱朱家做事,讲究个同心协力。等那几个混账都到了,你们弟兄好好合计。 朱允熥在一旁默默添汤,心中暗暗佩服,父王这般处置,果然周全至极。 随后两三天,诸王接踵而至,南京城里车驾如龙,顿时喧闹起来。 宗人府里,朱椿领着朱权等人,忙得团团转,迎来送往,安排食宿,生怕有半点怠慢。 然而,朱允熥此刻心头最牵挂的,从不是藩王们能出多少银钱,会不会生出什么枝节,而是父亲朱标那渐显疲态的身体。 自诸位王叔齐聚京城,朱标那爱操心爱管事的性子,便展露无遗。 无论是宗人府的接待规制,还是礼部的宴饮安排,事无巨细,他总要亲自过问几句,唯恐哪个弟弟受了半点委屈。 朱允熥在一旁看得心急,见父亲又在为一处细微末节劳神,忍不住近前低声劝道: “父王,这些琐碎章程,自有十一叔和礼部官员循例办理。您该保重圣体,抓大放小才是。” 朱标果然生气了,低喝道:"闭嘴!好不容易阖家团聚,我能不操心吗?“ 朱允熥毫不客气顶回去:"您这是瞎操心,您事事过问,反而让礼部和宗人府畏手畏脚。术业有专攻,您自认比礼部尚书更懂那些繁文缛节吗?" 朱标辩不过,气得拂袖而去。 朱允熥心里比谁都清楚,眼前这番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和乐景象,全靠着父亲朱标安然无恙。 眼看就要入五月,离历史上朱标骤然病逝的日子,一天逼近一天,朱允熥活像一只惊弓之鸟,朱标但凡不经意咳嗽一下,他都如临大敌。 连朱元璋都瞧不过眼,骂他: “你这小子,整日里神神叨叨的!莫说你爹见你心烦,咱看着都嫌碍眼。” 眼见父亲眉宇间倦意渐深,朱允熥再顾不得什么君臣父子之礼。 这日傍晚,他径直走到东宫詹事府,神色凝重地对詹事黄观立下规矩: “从今夜起,父王必须亥时入睡,卯时方能起身。一日三餐须按我拟的膳单来,滴酒不能沾。午间务必歇息半个时辰,雷打不动。” 黄观为难道:“殿下,这…诸王进京,诸事繁杂,太子爷如何肯听?” 朱允熥斩钉截铁道:“若父王问起,你们便说是我的主意,一切由我担着。谁若阳奉阴违,我唯他是问!” 当夜亥时初刻,朱标还在批阅奏章,朱允熥便端着安神汤进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笔墨。 “允熥,你这是做什么?” “父王,该歇息了。” “胡闹,这些奏章明日就要发还各部……” “天大的事,也没有您的身子要紧。” 父子俩正僵持着,朱元璋背着手踱了进来。 朱允熥心头一紧,却听见祖父突然开口道: “标儿,听你儿子的。咱看你这些时日,脸色确实不大好。” 朱标只得无奈就寝。 自此,东宫悄然变了规矩。朱允熥活像个最苛刻的管家,每日盯着父亲用膳、午歇、就寝。 最让朱标头疼的是,这孩子不知从哪学来一套按摩手法,每晚侍奉他睡下后,总要坐在榻前为他按压头颈。 那手法起初生疏,后来竟真能缓解他连日来的头痛。 “父王放宽心,您歇一歇天塌不下来。您若是累倒了,才是天大的事。” 朱元璋都忍不住嘀咕:“这小子,管他爹比管犯人还严。” 话虽这么说,朱标却肉眼可见地气色转好了。 五月初八的册立大典日渐临近。 五月初一,晋王朱棡抵京。次日,燕王朱棣的车驾也踏入了南京城。 这两位藩王的分量,与其他兄弟截然不同。 他们如同大明北疆双柱,一个镇守太原,一个坐镇北平,共同擎起着抵御蒙古的重任。 此番不得不离开防区数月之久,已是冒了不小的风险,故而迟迟才赶到。 次日上午,晋王朱棡与燕王朱棣,联袂至东宫拜见太子。 朱允熥与兄长朱允炆一早便候在端本门外数十步处恭迎。 眼见两位王叔龙行虎步而来,朱允炆立刻抢上前一步,躬身施礼: “侄儿允炆,给三叔、四叔请安。叔叔们一路车马劳顿,辛苦了。” 晋王朱棡见他礼数周全,含笑点了点头。 朱允熥亦紧随其后,上前正要见礼,口中说道:“三叔、四……” 这“四叔”二字尚未完全说出口,只见燕王朱棣眼中精光一闪,哈哈一笑:“好小子,居然有胆来见我!” 话音未落,猛地一个深蹲,竟是拦腰将朱允熥抱离了地面,随即双臂发力,轻而易举地将他举过头顶! “四叔!您这是干啥?!”朱允熥猝不及防,惊呼出声。 朱棣不管不顾,就这么举着他,在端本门前的空地上,“嘿”地一声,一圈又一圈地转了起来! 微风拂过宫墙,鸟儿在树梢鸣叫。朱允熥在半空中惊慌地叫喊:“四叔!快放我下来!晕!晕了!” 周围的侍卫、宦官们看到这骇人又好笑的一幕,个个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死死低着头,肩膀不住耸动。 晋王朱棡先是一愣,随即指着朱棣,抚掌大笑起来,"老四,快把那孩子放下来,快尿了裤子了!" 朱棣臂膀一振,便将朱允熥这个“人形陀螺”轻飘飘地抛向朱棡。 朱棡下意识接住,被这力道带得后退半步才站稳。 朱允熥双脚沾地时,整个人还是懵的,仿佛脚下踩的不是青石,而是棉花,软软地就滑坐在了台阶上。 他捂着额头喘了半晌,才找回三魂七魄,哭笑不得地嚷道: “四叔!您这…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四婶呢?四婶回来了没有?我要找四婶告状!" 第139章 投其所好 朱棣哼了一声:“你还有脸提你四婶?当初是怎么哄她的,全忘了?” 朱允熥一脸茫然:“我何时哄过四婶了?” “当初信誓旦旦说,秋天要去北平看她,这话都就着饭吃下去了?”朱棣眉头一拧,“你四婶当了真,天天站在王府阁楼上望眼欲穿。为何食言?” 朱允熥忙堆起笑:“四叔,实在是政务缠身,走不开。” “既走不开,当初就不该夸这海口!”朱棣语气更重了几分。 朱允熥凑近些,陪着笑脸:“是侄儿不对。待您回北平,定要替我给四婶赔个罪。” 说着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朱棣:“四叔这趟从北平来,可给侄儿带了两匹好马?” 朱棣啐了一口:“还敢惦记好马?我看该给你捎两顿板子!” 说着已随朱棡迈过端本门。 朱允熥紧赶两步追在身后,扯着朱棣衣袖不依不饶:“四叔莫哄我,到底带没带?带没带?” 朱棣被他缠得没法,头也不回地笑骂:“泼皮缠人精!带了!早在马厩里拴着了!” 朱允熥闻言顿时眉开眼笑:“果然四叔最疼侄儿!您既舍得赠我良驹,侄儿必不会让您吃亏。待会您与父王议完事,请移步我书房,我有样稀罕物要献与四叔,包您不虚此行。” 朱棣挑眉:“什么稀罕物?此刻先与四叔透个底。” 朱允熥狡黠一笑,故意拖长了语调:“四叔稍安勿躁,来了便知。” 朱标在端本殿正厅见到风尘仆仆的三弟与四弟,喜不自胜。 他一手拉住朱棡,一手握住朱棣,兄弟间有说不完的话。 朱棡难得敞开心扉,将太原军政要务、边关风物娓娓道来,引得朱标连连称叹。 然而朱棣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瞟向殿外。 趁朱标与朱棡说到太原马市正热闹时,他起身笑道:“大哥,三哥,你们先聊着,臣弟去净个手。” 他不待朱标回应,便转身出了正厅,脚下越走越快,径直往朱允熥书房去了。 书房内,朱允熥正悠闲地半躺在竹制躺椅上假寐,听见脚步声,眼皮也不抬:“四叔来得可真快。” 朱棣反手带上房门,几步走到书案前:“小子,少卖关子。你说要给我的东西在哪?” 朱允熥这才慢悠悠坐起身,嘴角噙着笑意:“自然是四叔最惦记的东西。” 说着拉开书案抽屉,取出两个卷轴徐徐展开。 正是《奴儿干山川地形图》与《察合台汗国山川地形图》。 羊皮纸上山脉河流、关隘城池纤毫毕现。 “这两幅,”朱允熥抬手示意,“四叔喜欢哪一幅,尽管挑去。” 朱棣的目光一触到地图便再也移不开了。他俯身细看,呼吸不由一滞:“这份礼……太重了。” 他镇守北平这些年,与蒙古各部周旋不下百次,深知草原骑兵来去如风。 朝廷每次发兵远征,耗费钱粮无数,等大军赶到时,敌人早已远遁千里。 更让他忧心的是,如今蒙古人不仅往西北流窜,更有向东北蔓延的迹象。要想彻底解决边患,就必须在这两头扎紧口袋。 可这两处地形,偏偏是明军最大的盲区。 他派了多少探马,花了多少银子,始终未能弄到像样的地图。 谁曾想,这个看似不着调的侄儿,竟把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就这么摆在了面前。 朱棣的手指轻抚过图纸上山脉的走势,只觉一股热流直冲头顶。 这两幅图,简直比十万精兵还要珍贵。若再加上先前那幅漠南漠北图,北疆形势便尽在掌握了。 他再不犹豫,三两下将两幅卷轴一齐卷起,顺手扯过案上黄绸捆了个结实。 “四叔!”朱允熥从躺椅上跳起来,“说好只挑一幅的!有一幅是留给三叔的!” 朱棣夹起卷轴就要走。朱允熥急忙拦在门前:“您可不能这样不地道!我得一碗水端平啊!” “滚一边去!”朱棣一把推开他,“这两幅我都要了。要什么谢礼,直说便是。” 朱允熥踉跄两步,苦着脸道:“不必谢了。我大不了再熬两个月夜,给三叔也画两幅…” “你疯了?”朱棣瞪圆了眼,“这种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还要给他另画?” 朱允熥扯住他衣袖:“四叔,独食不香啊。三叔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不许画!” “不画也行。”朱允熥话锋一转,露出狡黠的笑,“我那个远洋贸易公司正缺资金,四叔若肯入股,这事就好商量。若是不肯…” 他故意拖长语调,“我就把三幅图都临摹出来,装裱齐整送到三叔府上。” 朱棣气得笑出声:“好小子,学会拿捏你四叔了?” “这哪是要挟?”朱允熥一脸无辜,“分明是带着四叔发财。罢了,不说这个了。” 朱棣瞥了他一眼:“你那买卖,高炽、高煦早就来信说过。该不是扯着幌子骗人钱财吧?” 朱允熥摊手:“既然不信,您请回便是。不过您怀里这两幅图藏好些,千万别让三叔知道。” 朱棣大笑,拍了拍他肩膀:“放心,四叔心里有数。入股的事好说,多的没有,百八十万总是有的。” 他将卷轴仔细收进袍袖,确保不露半点痕迹,这才稳步回到正厅,刻意避开朱标身旁的主位,也不与朱棡相邻,独自在靠门边的梨木椅上落了座。 朱标见他坐得远,笑着招手:老四,坐到近前来,说话便宜。 不必了大哥,朱棣摆手笑道,我坐在这儿就挺舒坦。 兄弟三人又说了会闲话,朱标便吩咐摆膳,定要留二人用饭。 朱棣立即起身,随意找了个借口,这两日脾胃不适,大哥三哥慢用,我还有些琐事要处置,先告退了。 不待朱标再劝,他已转身出了厅门。那步伐又快又急,袍角带风,转眼便消失在廊柱间。 朱棣一出承天门,坐上马车,径直往报慈恩寺驶去。 此刻他心头火热,只想快些见到姚广孝。 朱棣前脚踏进报慈恩寺,贺景后脚就将消息传到了东宫。 第140章 放大招,石见有银山 马车在报慈恩寺侧门停稳,朱棣推门跳下了车。 禅房里檀香袅袅,道衍早就知道燕王要来,正不慌不忙地煮着茶。 朱棣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黄绸包着的地图,哗啦一下摊在禅床上。 “老和尚,你快看看这个!” 道衍的目光在那地图上停留了两三刻钟,全部刻在脑子里了,才哑着嗓子问:“奴儿干?察合台?……殿下,这东西哪来的?” “允熥那小子给的!”朱棣既有得宝的兴奋,又被晚辈赏赐的别扭,心情相当复杂。 道衍笑了:“果然是他!” 朱棣赶紧追问:“你早就猜到了?” 道衍慢悠悠地说:“去年秋天,这位皇太孙专门来寺里找我谈玄说妙,机锋之锐利,令我后背发凉。燕王殿下您可曾想过,他送您这两幅图,到底是什么意思?” 朱棣不耐烦地摆摆手:“这还用问吗?一则是显摆,二则是震慑!” 道衍摇摇头:“王爷明鉴,的确是有震慑的意味,但更多的,是倚重您。去年他来见我时,言谈间对您极为推崇。今天他把图送给您,就算准了您一定会来找我,也算准了我会跟您说这番话。” 朱棣嗤笑一声:“老和尚,你莫要把他捧得这么神乎其神!你从前不是自视甚高吗?” 道衍轻轻抚摸着茶盏,“不是贫僧捧他,是他处心积虑,借贫僧之口,跟您示好呢。他当时说,‘燕王志向远大,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现在他把东北、西北的门户亲手交给您,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是想让您,把眼光放到塞外万里疆场,别盯着南京的宫墙啊。” 这番话像记重锤,敲得朱棣心头一震。他突然想起昨天在端本门前举着朱允熥转圈圈的情景,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道衍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位皇太孙啊,让贫僧想起一句老话:大真似伪,大智若愚。他所有的算计,都是明晃晃摊在面前的。比如平倭债券,比如回收宝钞,全都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朱棣沉默了好久,突然放声大笑:“既然他敢给,我就敢接!东北、西北那片天地,我早就想去闯一闯了!” 说着,利落地卷起地图,藏在袖中,笑道:“老和尚,你就留在南京,好好看着这小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道衍望着朱棣离去的背影,沉思片刻,旋即推开纸,一笔一画复刻那两副图。 这一晚,朱棣住在诸王馆,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乾清宫。 朱元璋正和朱标商量漕运的事,朱允熥安静地坐在下首,翻看着奏报。 见他进来,朱元璋说道: “老四,你来了?正好,我跟你大哥正说钱粮的事。你昨天走得太急,你大哥有事没来得及跟你说。” 朱棣笑道:“我又跑不了,昨天没说的,今天说也一样。” 朱标关心地问:“四弟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劳大哥惦记了,臣弟睡得挺好。”朱棣在朱标下首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朱允熥。 那孩子抬头对他浅浅一笑,又低头继续看文书,好像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朱元璋喝了口茶说: “是这么回事,允熥要办个远洋公司,老五、老六、老十一前些天都入了股。昨天老三也认了一股。你既然回来了,也凑个份子。远洋公司这事,你大哥跟我说了,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朱棣坐直了身子:“儿子也正有这个意思。这次回京,看南京城气象一新,允熥这孩子办的几件差事,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他转向朱允熥:“四叔给你凑个整,一百万两。等我回了北平,就差人把银票送来。” 朱允熥赶紧站起来:“四叔太破费了,侄儿感激不尽...” 朱元璋心情极佳,领着朱棣走到东南海疆地图前,笑眯眯道:" “老四,你看,这是允熥谋划的锁链战法,从耽罗岛到大琉球,再小琉球,再到澎湖,拒倭于外海。怎么样?" 朱棣颇不以为然说道:“这条岛链绵延几千里,处处都得修堡垒,岛岛都得驻精兵。大型战船、巡逻快艇、火炮军械、粮草补给,每年要花的钱粮兵马,绝不比九边重镇少。好比用金弹子打麻雀,有一点亏啊。费这么大劲,图的什么?” 朱元璋道:"图的是肃清东南倭患,打通海路啊。" 朱棣道:"想法是好的。但打通海路后,海路的维护也是个无底洞。说一千道一万,杀头的买卖有人做,亏本的买卖无人做,十几二十年砸钱,收益却遥遥无期,朝廷真的扛得住吗?" 朱标本来也有这个顾虑,现在更加心里发虚,可是第一支箭已经射出去了,哪还有收回的道理? 朱元璋听了老四这一番话,脸上的豪情收了几分,沉声问道:“允熥,你四叔说的这些难处,你都仔细盘算过吗?” 朱允熥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四叔担心的,无非是投入太大、见效太慢,怕拖累了朝廷。” 朱棣反问:"我说的没道理吗?" "四叔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朱允熥从袖子里取出一卷小巧的绢图,上面标满了奇特符号,是日本及其周边海域图。 他的手指稳稳地落在日本本州岛的一个地方:“四叔知不知道,在这儿有座银矿,藏着十万万两白银?” 如同平地一声闷雷,朱元璋惊得啊了一声。 十万万两白银!这个数字过于骇人,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若是别人说出这话,朱元璋一定会斥其为狂言妄语,甚至要治个欺君之罪。但说这话的是允熥,由不得他不信。 朱标手中的茶碗剧烈一晃,大脑在飞速运转,消化着这个惊天动地的事实。 允熥说有,那就一定有!对此,他毫不怀疑。 但紧随其后的,是巨大的惶恐和兴奋。 夺取银山,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再是防御,而是一场惊天动地的灭国之战! 朱棣脸上的从容瞬间冻结,他同样毫不怀疑朱允熥的说法。 朱元璋屏住呼吸,厉声追问:“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朱允熥从容不迫地回答道: “蓝玉在海上布下一字长蛇阵,锁住倭国咽喉,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杀招,其实是借道朝鲜,跨过海峡,直攻日本,最终拿下石见银山。" "这是一个水陆并进、南北夹击的战略,必须借助两位最顶尖的统帅,倾全国之力,才有可能完成。现在四叔既然问起,我才敢全盘托出。” 他转向朱棣,目光炯炯有神:“四叔,您愿不愿意做这柄利剑?” 电光石火间,朱棣突然恍然大悟,从头到尾,自己一直处在一个精妙绝伦的棋局中。 布局的人每一步都暗藏玄机,直到最后,才图穷匕首见,抛出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诱惑。 第141章 朱允熥接见朝鲜使臣 狂热很快褪去,朱棣又恢复了冷静,他问道: “允熥,你有没有想过,李成桂那个老狐狸,凭什么会敞开国门,让我大明数十万雄师横穿他的腹心之地?” 朱元璋与朱标也迅速清醒了,是啊,如果朝鲜不肯借道,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朱允熥从容应道: “朝鲜国小力微,生存之道,全在于仰我鼻息。李成桂肯乖乖就范,万事好商量;若是不肯…那自然要上手段。更何况,倭寇屡犯朝鲜,我等他永绝后患,李成桂不该感激涕零吗?” "嘿嘿…“ 朱棣摇头大笑, “你这套说辞,拿去哄哄朝中那些书生或许可行,想说服李成桂,难,难啊!” 朱允熥顺势躬身:“侄儿深知此事千难万难,正因如此,才需仰仗四叔之力。” “我?”朱棣带着几分自嘲与戏谑,“难不成,要我亲自跑去平壤,跟李成桂磨嘴皮子不成?” “侄儿听闻,李成桂第五子李芳远,与四叔您…颇有私谊。只需您修书一封,探探他的口风,若能说动他,便等于在李成桂身边打开了一个缺口。” 朱棣立刻断然否认: “你又在胡说!我与他李芳远,何来‘私谊’可言?不过是他前年入京朝贡,途经北平时,依制见过几面,谈的都是公务往来!" 朱允熥脸上立刻堆起乖巧笑容: “是侄儿用词欠妥了。四叔与他总算有过数面之缘总能说得上话。” 朱元璋将叔侄二人的交锋尽收眼底: “老四,你就以燕王名义,探探口风,代咱向他父子保证,大明借道,只为剿灭倭患,绝无半分觊觎之心,让他们放宽心。” 朱棣心知推脱不得,利落地行了一礼,转身便退出了西暖阁。 朱元璋又盘算了许久,方才问道:"标儿,朝鲜使团到南京了吗?“ 朱标恭敬地回话: “回父皇,朝鲜使臣已在京中安顿。这几日,他们屡次通过理藩院递话,恳请儿臣亲自接见。” 朱元璋不耐烦地说: “区区藩国使臣,何须你亲自接见?让礼部派人应付便是了。” 朱标答道:“理藩院官员特意禀报,说那位使臣执意要求面见儿臣,称有要事需当面陈情。” 朱元璋目光如炬:“所为何事?” 朱标躬身禀报:仍是请求将铁岭卫内迁。 朱元璋说道:这群混账东西是真磨人!上了几十道表了!你怎么看? 朱标答道:儿臣以为不妥。铁岭卫乃大明疆土,岂有轻易让与外藩之理? 朱元璋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那地方山高皇帝远,苦寒贫瘠,管起来费心费力。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赏给李成桂算了,换个忠心,也不算太亏。给他点甜头,再跟他谈借道,也更容易谈成。 朱允熥一听这话,马上想起在历史上,朝鲜就是这样一步步蚕食鸭绿江以东大片领土的。 他立即踏前一步说道: 皇祖父,大明的疆土,没有一寸是多余的!今日您给他一点,他暂时念着您的好;过些时日,他便觉得那是他应得的;再过几年,他就该得寸进尺,要的更多了!这口子,绝不能开!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既然你小子看得这般透彻,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吴瑾言! 老奴在。 你陪皇太孙去理藩院走一趟,凡事听他吩咐。 老奴遵旨。 吴瑾言躬身领命,心下却有些打鼓。 那些使臣都是积年老油条,皇太孙毕竟年少,能镇得住他们吗? 一行人来到理藩院正堂。 厅内布局肃穆,两名理藩院录事官员,早已在小案后端坐,案上铺开纸笔,准备记录今日交涉的全部言辞。 朝鲜正使朴仁昌是李成桂麾下有名的文臣,饱读诗书,精于辞令。 他见皇太孙年少,心中暗喜,认为有机可乘,依礼参拜后,便不卑不亢地说道: “下国小臣朴仁昌,惶恐叩见我天朝上国之英明神武皇太孙殿下。殿下容禀。 铁岭卫所辖之地,虽在前元时曾设治所,然其地居民多为朝鲜之民,与我朝鲜一衣带水,风俗相通。 高丽忠烈王年间,便已在此设‘双城总管府’,行教化之实。此地于中原实为羁縻边陲,于朝鲜却是唇齿相依。 天朝上国地大物博,何惜此一隅之地?若能赐还,我朝鲜上下必感念天恩,永为不侵不叛之臣。” 他说话时,眼角余光瞥向一旁奋笔疾书的录事官员,言辞愈发谨慎,力求在记录中占住情理。 吴瑾言在一旁听得心头一紧。 这朴仁昌果然厉害,言辞异常恭敬,却绵里藏针,皇太孙若以常理应对,极易被他绕进去。 不料,朱允熥闻言只是冷笑一声: “好一个‘双城总管府’,好一个‘风俗相通’!你莫非以为,搬出前朝旧事,就能混淆大明疆域?” “尔等当知,元朝至正十六年,元帝便已下旨,废黜双城总管府,将其地划归开元路直辖!你口中的‘旧土’,早在四十年前就已不复存在了!” 他声音洪亮,每一句话都清晰地传入录事官员耳中,落于纸面。 朴仁昌脸色微变,他没想到,皇太孙对前元故纸堆里的政区变迁,竟然如此熟悉。 他姿态放得更低,语气却透着强硬: “殿下博闻强识,下臣拜服。然而自前元末世崩乱,中原板荡,辽东远离王化已数十载。 铁岭卫之地,我朝鲜之民迁徙垦殖,至今已逾三十年,聚落已成,已然与朝鲜交融为一体。 我大明洪武皇帝向来宽仁,绝不会与藩属小国斤斤计较。” 吴瑾言在一旁听得心中一震,这朴仁昌好生狡猾! 法理上讲不过,便开始大谈“民生”、“既成事实”,这是要耍赖了! 他担忧地看向朱允熥,不知殿下如何应对这等胡搅蛮缠。 朱允熥不怒反笑: “好一个‘聚落己成’,好一个‘已然交融’!莫非你觉得,谁先占住,地盘便是谁的?你这种做派,与山林野匪何异?!” 他猛地一拍案几: “照你这个道理,倭寇盘踞几个海岛,那海岛便是他们的了?北元残部还在漠北放牧,那漠北万里疆土,便不是大明的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尔等趁中原动荡之际,蚕食天朝土地,不思悔改,反倒将此视为倚仗,跑来跟天朝讨价还价了?" “本王告诉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谓‘实际控制’,在天朝兵锋之下,不过是个笑话!" “本王现在就可以遣一偏将,率三千精兵,将尔等所谓‘垦殖之民’尽数驱逐出去,你信是不信?!” 朴仁昌立即意识到,自己踢到铁板了,赶紧跪伏在地啊,叩头不止,不停的请罪: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是小臣失言了,是小臣失言了!" 朱允熥冷哼一声,步步紧逼: “我皇祖提兵驱除胡虏,恢复中华,继承的是前元法统之下的全部疆土!开元路旧地,自当归于大明。在此设铁岭卫,名正言顺!岂容你以一己之私,妄谈‘赐还’?”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李成桂上书乞封,皇祖父念他恭顺,赐下‘朝鲜’国号,划定疆域于鸭绿江之南,此乃莫大天恩!" "尔等不知守土安分,反以虚妄之词,行巧取豪夺之实,是欺我年少,还是欺我大明刀锋不利?!” 录事官员笔走龙蛇,将皇太孙这番义正词严的训诫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 朴仁昌脸色发白,冷汗直流,心中又惊又惧。 吴谨言侍奉御前多年,最懂那等绵里藏针的外交辞令,没想到皇太孙年纪轻轻,竟如此透彻,句句都说在要害上。 朱允熥根本不给对方喘息之机,最后冷声道: 记住,这是大明的底线,没有商量余地!若再敢玩弄辞令,后果自负!退下! 朴仁昌早已汗透衣背,慌忙行完礼,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吴瑾言在一旁看得分明,那使臣出门时腿都在发抖。 事毕,理藩院官员将记录整理成册,交给吴瑾言。 朱允熥也松了一口气,吩咐吴谨言:"我去宗人府看看十一叔,你回去向皇祖和父王复命。" 吴瑾言手持《皇太孙亲临理藩院,接见朝鲜使臣纪要》,快步回到乾清宫。 朱元璋问:如何? 吴瑾言先将那份纪要呈上,随后躬身回话: 老奴今日可真开了眼界。皇太孙往那儿一坐,不怒自威的气度,活脱脱就是学了皇爷您的真传!言辞犀利,驳得那朝鲜使臣哑口无言。“ 朱元璋接过那份纪要,快速浏览起来。 他看得十分仔细,嘴角扬起真切的笑意。 第142章 春禧殿家宴,我们想去小琉球 时维五月初四,暮色渐合,宫城内华灯初上。位于内廷西路的春禧殿,此刻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殿前广场上,亲王仪仗井然有序,侍从宦官垂首侍立,静候着大明帝国最尊贵的一家人。 这是自诸王就藩以来,难得一次如此齐全的聚会。 除了身陷凤阳高墙的秦王,自晋王、燕王以下,悉数到场。春禧殿中济济一堂,可谓开国以来未有之盛况。 空气中弥漫着酒肴的香气,与暖融融的欢声笑语。 朱元璋穿着一身绛紫色常服,坐在主位,看着满堂儿孙,饱经风霜的脸上漾着真切舒心的笑容。 自从马皇后逝世,他已许久未曾感受到这般儿孙绕膝的热闹了。 朱标作为长子,自然是这场家宴的实际主持者。 他穿梭于诸位弟弟之间,时而拍拍这个的肩膀问问藩地风物,时而拉住那个的手臂关切旅途劳顿。 在朱允熥连日来的“严加看管”下,朱标气色颇好。 他回到朱元璋身边笑道,“弟弟们都到齐了,您看……” 朱元璋大手一挥: “都愣着干啥?坐!坐下!今日在咱这儿,没那么多规矩,都放开肚皮吃,敞开嗓子说!谁要是拘着,咱反而不高兴!” 老爷子发了话,殿内气氛更加活络。 诸位亲王依齿序、爵位纷纷落座。 朱棡、朱棣自然坐在离朱元璋和朱标最近的位置。 朱橚、朱桢、朱榑、朱柏、朱椿等人次之。 再然后才是朱权等年轻些的亲王。 朱允熥今日穿着一身杏黄色常服,更衬得面如冠玉,气度沉静。 他并未急于就座,而是跟在父亲朱标身边,帮着招呼各位叔父。 周王朱橚一把拉过他,笑着对身旁的楚王朱桢道: “六弟你看,咱们熥哥儿如今可是越来越有气度了。前日跟我聊远洋公司,条理清晰。” 朱允熥连忙谦逊道: “五叔谬赞了。侄儿不过是鹦鹉学舌,转述父王和皇祖父的宏图罢了。真正运筹帷幄,还需仰仗各位叔父鼎力相助。” 燕王朱棣坐在一旁把玩着酒杯,接口道: “这小子,如今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比起嘴皮子,四叔还是更想试试你的酒量。怎么样,敢不敢陪四叔喝几杯?” 朱允熥脸上立刻堆起为难笑容: “四叔,您就饶了侄儿吧。谁不知道您海量,侄儿这点酒量在您面前怕是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待会儿若是出了丑,父王定要责罚的。” 他这讨饶的话说得漂亮,引得朱棣哈哈大笑,连带着朱棡、朱橚等人也笑了起来。 朱标在一旁指着朱棣笑骂:“老四,你自己贪杯,可别带坏了侄儿!” 这时宁王朱权凑了过来,扯着朱允熥袖子小声道:“熥哥儿,过来!坐我们这边来!” 朱允熥对朱棣、朱橚等年长叔父行了一礼,随着朱权到了旁边一桌。 他刚坐下,朱高煦便咧着嘴塞过来一把装饰华丽的牛角弓: “喏,给你的!” 朱高炽则递上一本精心包裹的古籍。朱济熺、朱济熿兄弟也各自送上了一方砚台与一套湖笔。 朱允熥接过,郑重道谢。 轮到朱允炆时,桌面上安静了一瞬。 只见朱允炆站起身,手捧锦盒走到朱允熥面前。 “允熥,恭贺你。愿你勿负皇祖父与父王期许。”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品相极佳的文房四宝,尤其是那方青玉雕螭龙纹镇纸,玉质温润,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朱允熥同样郑重地接过盒子:“多谢兄长厚赠,兄长的教诲,铭记在心。” 酒过三巡,菜至五味,朱允熥又端着酒杯向在座的年轻叔父和堂兄弟们敬了一轮。 他酒量本就不算顶好,几杯御酒下肚,只觉得脸上发烫,脑袋晕乎,更兼腹中鼓胀,急需纾解。 趁着众人说笑正酣,他悄悄起身对宁王朱权低声道:“十七叔,你们先喝着,我去方便一下,一会就来。” 朱允熥离席,由一名小内侍引着往殿后专设的净房走去。 刚走进院门,左右猛地闪出两条人影,一左一右将他胳膊架住,正是朱高煦与朱济熿。 “你们干啥?我尿尿呢!”朱允熥挣扎了一下。 两人却夹得更紧,朱高煦嘿嘿直笑:“尿尿也行!先答应我们一件事!” “放手,我真憋不住了!尿裤子里丢死人了!” 朱济熿也在一旁帮腔:“允熥,你如今是皇太孙,这点小事还不就是你一句话?先答应,就放手!” “你们都没说啥事,我怎么答应?” “不管,先答应!”两人异口同声。 朱允熥被憋得没法,只得连声道:“答应答应!快放手,能有什么破事!” 两人这才松手。三人并排站开,朱高煦还不忘挑衅:“来来来,比比谁尿得高!” 待解决完内急,朱允熥系好腰带转身就想溜,却被朱高煦和朱济熿猛地拽住,直接抵在廊柱后。 “你小子想跑?我们事儿还没说呢!”朱高煦瞪着眼,胳膊像铁钳似的。 朱允熥哭笑不得:“快说!哪儿那么多废话?” “我们想去小琉球!”朱高煦压着嗓子,急切得很。 朱允熥一听,差点气笑:“去小琉球?你俩找死啊?那鬼地方飓风能把人卷天上去,不怕掉海里喂了鱼?” “你这就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朱高煦梗着脖子嚷道, “你如今是皇太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高炽和济熺是嫡长子,将来稳稳的亲王爵位。我们算个屁?不过是个郡王!再不挣点军功,捞点实在的,以后喝西北风去?” 朱济熿讨好地说道: “熥哥儿,你现在说话一言九鼎。就在皇祖父跟前递个话,把我俩塞到征倭大军里,派去小琉球。这点小事,对你算个啥?” 朱允熥心里乐开了花—— 他正愁将来如何把这些龙子龙孙“发配”出去开拓疆土,免得挤在大明境内成为祸患,眼下这两个堂兄弟竟自己送上门来,简直是天赐良机。 但他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们别害我了!我要敢开这个口,父王非得用戒尺抽烂我的手心不可!皇祖父……皇祖父怕是又要拿鞋底板子抽我屁股!你们死了这条心吧,我帮不了!” 他越是推脱,朱高煦和朱济熿就越是着急。 眼见朱允熥油盐不进,朱高煦牛脾气上来了,和朱济熿交换了个眼神,两人猛地用力把朱允熥死死抵在墙上。 “好你个朱允熥!当上皇太孙就不认兄弟了是吧?” 朱高煦恶狠狠地低吼,一半是威胁一半是真急了眼。 “你今天要是不答应,信不信把你摁到茅坑里喝尿?!” “对!说话算话!”朱济熿也叫道。 “放手!你们敢……哎哟!”朱允熥挣扎着。 三个人在净房门口扭作一团,衣衫都扯得凌乱。 就在这闹得不可开交之际,一道低沉的声音在三人身后炸响: “干啥呢?!” 这三个字如同定身咒,瞬间让扭打在一起的三人僵在原地。 他们保持着互相拉扯的可笑姿势,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一点点、极其艰难地扭过头去。 朱元璋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冷冷盯着三个行为鬼祟的孙子。 第143章 真龙发怒 “咋的?刚吃完饭就撑得发慌?跑这儿练武来了?”朱元璋声音不大,却震得三人心里发毛,"衣裳扯烂了不用费钱缝吗?" “皇爷爷……”朱高煦还想解释。 “咱让你说话了吗?”朱元璋扬了扬下巴,“都给我面墙站好!” 三人耷拉着脑袋挪到墙边,朱元璋走到他们身后,“咚”、“咚”、“咚”,一人给了一记爆炒板栗。 “哎哟!爷爷,是他们先动手…”朱允熥捂着头喊冤。 “闭嘴!站直溜!”朱元璋根本不听解释,又往朱高煦和朱济熿屁股上各踹了一脚,“三天不收拾就上房揭瓦!赶紧把衣服穿好,滚回去吃饭!” 三人如获大赦,手忙脚乱地整理扯乱的衣冠。 这时,朱允熥小声说:“皇祖父您别生气。其实是高煦和济熿想去小琉球,他们不敢跟您说,非要让我开口,我也不敢,这才闹起来了…” 朱高煦和朱济熿在一旁眼巴巴地瞅着,等着皇祖开金口。 朱元璋皱紧眉头:“小琉球?那是你们能去的地方?山里头生番吃人咧!毛还没长齐呢,去那儿能干什么?都给我老老实实在京城待着!” 朱高煦梗着脖子争辩:“爷爷,我们都长大了!能骑马,能射箭,也会读兵书!我们又不像高炽和济熺,生下来就能当亲王。爷爷为什么不能放我们出去闯荡?” “哟哟哟,”朱元璋给气笑了,“听哥儿这意思,当个郡王还委屈你老人家了?一年六千石俸禄,还不够你花吗?” 朱高煦更不服气了:“六千石是不少,可高炽一年五万石!都是一个爹娘生的,凭什么差这么多?要不您把小琉球封给我们,我们也要当亲王!” 刚才还一家子其乐融融,转眼兄弟之间就攀比起来了,朱元璋气得肝疼,压着嗓子问:“你这念头憋多久了?" 朱高煦答道:"有几年了。" 朱元璋一字一顿说道:"知不知道这叫什么?这叫心生怨望!这叫不安守本分!这叫觊觎名位!这叫兄不友弟不恭!这叫眼里只有利益斤两,没有骨肉亲情!咋?给我朱重八当孙子,很委屈你吗?” 老爷子已经很生气了,朱高煦仍旧挺着脖子说道: “孙儿说的全是实话,爷爷要罚就罚吧。反正每一房只有一个嫡长子,不满意当郡王的,肯定不止我一个…” 朱元璋笑着问:“那你这些屁话,怎么不早点说?憋在肚子里多辛苦啊!” 朱高煦答道:“以前也想说,可是没出路啊。现在知道能去海外了。爷爷要是嫌小琉球太小,把我封到耽罗岛也行!我就是不想一辈子在高炽手底下过日子。” 朱允熥差点绷不住笑出声来,高煦你个莾夫,谁告诉你小琉球就小啊?小琉球比大琉球大几十倍好不好! 朱元璋仰面看向殿顶梁柱,仿佛看见了自己年少时的倔强,还有不顾一切冲出樊笼的渴望。 他挥挥手,淡淡道:“咱耳背,啥也没听见,滚吧。” 三人快步退了出去,朱高煦拉住朱允熥的衣袖,低声抱怨:你刚才怎么不再帮我们多说几句?爷爷只听你的… 朱济熿哭丧着脸,你瞧见爷爷脸色没?这事是不是黄了啊?你再见着爷爷,可得再帮我们求求情啊! 朱允熥被他们夹在中间,心中不禁苦笑。 朱高煦,鼎鼎大名的“烤肉王爷”,一辈子上蹿下跳,跟他爹斗,跟他哥斗,跟他侄子斗,最后被活活烤死,岂是“不安分”三个字就能概括的? 还有这个朱济熿,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在封地里兴风作浪,各种无脑骚操作,把济熺给害得死去活来。 把这两个麻烦人物硬拘在封地,除了让他们把过剩的精力全用在搞窝里斗,还能有什么好处? 朱允熥非常希望,把这帮野心勃勃的堂兄弟,统统放出海,让他们去祸害…… 不,是让他们去开拓外面的世界,把内卷变成外拓。 他们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疆土,朝廷消除了内部不稳定因素,还能顺便将大明的影响力辐射出去。 这简直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共赢之策,何乐而不为呢? 他打定主意,晚上一定要再跟皇祖父好好分说一番。 晚宴结束,朱元璋前脚回到乾清宫西暖阁,朱允熥后脚就跟了进来。 老爷子抬眼看着他:“想当说客赶紧闭嘴,咱心里正窝着火,你别找不痛快! 朱允熥毫不犹豫怼了回去: “爷爷您想过没有,高煦和高炽待遇差这么远,他怎么可能能服气?将来朱家子孙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怎么安排?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爷爷不如顺水推舟,放他们出去。” 朱元璋高高举起巴掌,我看你们仨是约好了日子,一起举事。 朱允熥迎着祖父的目光,继续说道:“孙儿觉得,与其等兄弟们心生埋怨,不如趁现在各位王爷都在京城,把藩王制度好好改一改。” “改一改?”朱元璋嗤笑,“你说得倒轻巧,怎么改?” 朱允熥成竹在胸说道: “很简单。愿意留在国内的,照旧封‘内藩’享福;想去海外的,可以申请当。耽罗、小琉球、爪哇、吕宋、马剌加,谁愿意去的,朝廷提供粮食、兵器,甚至船只,帮他们去开疆拓土!” 朱元璋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突然暴喝一声: 滚!你这是让他们学陈祖义,跑海上当土匪吗?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踩了?等他们在海外兵强马壮了,还会奉大明正朔吗?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朱允熥从前只在书上读到“真龙发怒”,如今算是亲身体验了一回——这声巨吼,简直要把人的耳膜都给震穿了。 眼见老爷子一副怒目金刚的模样,显然任何道理都听不进去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难道等着挨揍吗? “孙儿告退!”他极为麻利地行了个礼,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溜。 刚冲到暖阁门外,差点与两个躲在门外偷听的身影撞个满怀——不是朱高煦和朱济熿,还会是谁? 显然,刚才那声石破天惊的怒吼,这二位也听得一清二楚。三人极有默契地低着头,沿着宫墙根一溜小跑。 第144章 沉默的山岳 轰走了朱允熥,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朱元璋粗重的呼吸声。 他背着手,烦躁地来回踱步。朱高煦那番混账话,反反复复往他耳朵里钻: “不满意当郡王的,又不止我一个……” “一个爹娘养的,凭什么差这么多?” “我就是不想一辈子在高炽手底下过日子!”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所定宗藩制度,是保全子孙的上上之策。 可朱高煦的话,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知道,高煦和济熿对权势的渴望,对地位的攀比,会随着他们血脉,一代代传下去。 如今年纪尚小,就敢如能直言不讳地表达不满,明晃晃觊觎亲王之位。那么将来呢?这些心怀怨望的郡王们,又会生出多少事端? 宫墙的阴影里,朱高煦一把拉住闷头往前走的朱允熥,朱济熿也赶紧堵住另一边。 “三哥!你别光顾着走啊!”朱高煦急赤白脸地说着,“爷爷那儿,是说不通的,老古板一个!你带我们去见大伯父吧!” 朱济熿也陪着笑脸央求:“是啊允熥,大伯父最讲道理。你带我们去跟大伯父说说,兴许就能成了呢?” 朱允熥被他们俩夹在中间,走脱不得,无奈道:“你们还没被骂够?刚才皇祖父的话你们没听见?” “听见了!所以才要去找大伯父!”朱高煦梗着脖子,“大伯父仁厚,你就带我们去吧,好歹让大伯父知道我们的志向!” 朱允熥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我被你们坑惨了。罢了,谁叫咱们是兄弟呢,跟我来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了我父王跟前,绝不许撒泼耍赖。” “放心!一定一定!”两人忙不迭答应。 三人转而向东宫方向走去。内侍通传后,朱标很快便在偏殿见了他们。 朱高煦和朱济熿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把朱标吓了一跳。 朱高煦抢先开口,“大伯父,侄儿不想一辈子做个无所事事的郡王!想去小琉球,军中效力!求大伯父成全!” 朱济熿也紧跟着磕头:“大伯父,侄儿虽年少,也知忠君报国!朝廷用兵东南,正是用人之际。求大伯父在皇祖面前,美言几句!” 朱标愣住了,看向朱允熥:“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要去小琉球?那里瘴疠未开,艰苦异常,岂是儿戏?” 朱允熥躬身回道:“方才他们已向皇祖父陈情,未得应允,所以才想来求父王。” 朱标语重心长开口:“小琉球环境恶劣,你们自小锦衣玉食,当真能吃得了那份苦?” 朱高煦毫不犹豫答道,“侄儿不怕吃苦,只怕顶着郡王名头混吃等死!” 朱济熿也紧跟着磕头:“侄儿愿在海外凭本事挣前程!” 朱标沉吟良久,叹了口气:"此事还需得你们父王同意。绝非大伯父一人能够做主,更不是你们俩说去就能去的。” 听见太子口气松动,朱高煦和朱济熿又要磕头:“多谢大伯父!多谢大伯父成全!” 朱标连忙虚扶了一下,“八字还没一撇呢,别急着谢我。你们先回去吧。等忙过皇祖母大祭,我再寻机会替你们说,可好?” 朱高煦和朱济熿心花怒放,雀跃着退出了偏殿。 看着两个侄儿欢天喜地的背影,朱标看向儿子,“此事你怎么看?他们这念头是少年意气,还是当真下了决心?” 朱允熥早已深思熟虑过:"皇祖制度,亲王、郡王世代承袭,不降等。亲王已有二十余位,郡王已有数十位。仅禄米支出一项,己超过两百万石,相当于浙江全年田赋收入的八成。” "而这些计算,尚不包括镇国、辅国、奉国将军,以及各位公主的岁禄。数十年之后,朱家子孙恐以万计。到那时,国库如何支撑如此繁重的岁禄?“ "高煦、济熿愿意出海闯荡,正是利家、利国、利民之举。儿臣实在想不明白,皇祖为何不顺水推舟,成全了他们呢?” 听了这话,朱标又想起年少时,曾与父皇讨论过七国之乱的教训。 当时他就认为,过错在诸王一方,而父皇则认为,过错在景帝一方。 朱标默然良久,终于说道: “你的意思我知道了。宗藩改制关乎国本,千万不可操之过急。眼下册立大典在即,这个关口,莫要横生枝节。去吧。” 朱允熥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次日是洪武二十五年五月初六,离皇太孙册立大典只差两天。 天色未明,蜀王朱椿就己带领宗人府与礼部官员,肃立于端本门台阶之下。 朱允熥也早已沐浴更衣。 他头戴乌纱折角向上巾,身着赤色盘领袍,袍上隐约可见金线织就的威严山纹,腰上束着金玉带。 这一身皇太孙礼服,比他平日所穿的常服,沉重一倍不止,仿佛是将社稷的重量,也一并披在身上了。 首领太监夏福贵轻步入内,躬身禀报:“殿下,蜀王千岁与礼部官员已到齐。” 朱允熥颔首:“请十一叔进来。” 简单的见礼后,朱椿正色道: “太孙殿下,依祖制,今日当行祭告宗庙之礼,先行至奉先殿,再谒太庙。” 他递上流程,“礼部仪注在此,请太孙殿下过目。” 朱允熥接过,略一浏览便道:“有劳十一叔与各位大人,这便出发吧。” 仪仗静穆,簇拥着他的乘舆穿行在晨曦微露的宫城。 朱允熥端坐其中,静静地听着舆车轮子的辘辘回音。 奉先殿内,烛火与香云交织,先祖的神位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 赞礼官悠长的唱喏声响起。 朱允熥跪下叩首,膝下的金砖冰冰凉凉,鼻尖萦绕着清冽的烟气。他亲手将祭酒高举过眉,玉爵沉甸甸的。 奉先殿礼毕,一行人转而前往太庙。这里的规制更为宏大,乐舞更为庄严,肃穆的钟鼓雅乐,仿佛敲在人的心口上。 整个祭告异常繁琐,容不得丝毫差错,礼成已是午后。 朱允熥眉间虽有一丝倦意,但并未停歇,简单用膳后,随即前往文华殿,进行至关重要的“习仪”。 礼部尚书亲自讲解,从出宫时辰,到受册宝时的姿势,掰开了,揉碎了,事无巨细,反反复复叮嘱。 朱椿则如同最严苛的考官,不时出声打断:“殿下,授宝时,腰背需再挺直半分,方能显出我大明皇太孙之威仪。” 近两个时辰,朱允熥在空旷的大殿里,将跪拜、起身、前行、受册、谢恩这一套动作反复研磨。 直到汗水浸湿内衫,他才终于将这繁复无比的典礼流程,变成了身体的本能反应。 此刻,朱元璋正立于乾清宫的窗边,远远望着文华殿的方向。 侍卫早已将朱允熥今日的一言一行禀报于他。 老太监吴谨言垂手站在角落阴影里,不敢弄出一点声响。 他伺候皇爷几十年,很少见皇爷像这样。 今天天没亮,皇爷就起身了。不是平日那身旧袍子,而是郑重穿上了十二章衮服,头顶的翼善冠也戴得端端正正。 当年徐达、常遇春、李文忠、冯胜、傅友德几位大将军出兵漠北,皇爷在奉天门送行,穿的也不过如此。 从奉先殿的香火升起,到太庙的钟鼓传来,再到文华殿那边隐约的习仪声响起,皇爷就像一尊沉默的山岳。 终于,朱元璋动了动,“吴谨言。” “老奴在。” “去告诉太子和太孙,晚间歇来朕这里一趟。” 吴谨言心头一跳,皇爷说的是“太子”和“太孙”,而不是“标儿”和“熥哥儿”。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深深躬下身子:“老奴遵旨。” 第145章 大典前夜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朱标与朱允熥一前一后走进乾清宫西暖阁。 朱元璋转过身,坐回榻上,只是抬了抬手:“都坐吧。” 待二人坐下,他目光先落在朱允熥身上:“今日习仪,感觉如何?” 朱允熥躬身:“回皇祖父,礼制繁复,孙儿不敢懈怠,已牢记于心。” “嗯,”朱元璋应了一声,视线转向朱标,“叫你们来,是为了高煦和济熿的事。他们肯定也找你了吧?” 朱标正愁怎么向父皇开口,忙答道: “济熿、高煦年少气盛,渴求建功立业,其心可嘉。儿臣有心答应他们,但又考虑到海外凶险,万一有个闪失,无法向三弟、四弟交代。” 朱元璋听出来了,朱标持赞成的态度,只不过不敢擅自拍板。 他看向朱允熥:“你呢?你小子,是高煦他们找你,还是你鼓动他们?” 朱允熥答道:“看爷爷这话说的,我吃饱了撑的也不会去鼓动他们。您自己也亲眼看见的,是他们俩缠着我撒泼耍赖…” 朱元璋抬手打断,“少在咱这儿絮絮叨叨。明白说吧,咱老了,江山社稷迟早交到你爷俩手上。将来和高煦、济熿那伙混账行子打交道的,也是你爷俩,因此——” 朱元璋停下不说,目光从朱标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朱允熥脸上,“因此这件事,就由你爷俩定吧。” 朱允熥闻言大喜,忙说道:“谢爷爷!孙儿觉得…” 朱标轻咳了两声。 朱允熥忙改口:“孙儿觉得,这事关系重大,还是由爷爷拿主意更稳妥…” 朱元璋嗤笑一声,“小滑头!心里乐开花了,还跟咱在这儿装。” 他不再看朱允熥,对朱标道:“标儿,你是太子,你说,这事怎么办?” 朱标沉吟片刻,说出了思虑已好的方案: “父皇,儿臣以为,不可能把他们扔到小琉球。但可以让他们先去傅友德帐下,历练一二年,观察其心性才干。若确是可用之材,届时再派到蓝玉军中听用,也算给了他们一个前程。如此,对三弟四弟,也算有个稳妥的交代。” 朱元璋点了点头,“嗯,这法子稳妥。就这么办吧。” 他随即脸色一肃,盯着朱允熥: “人情,咱卖给你了。那两头驴货后面要是在军中捅了什么篓子,咱第一个算账的是你!明白吗?” 朱允熥心领神会,这是把“外藩”试点和后续管理的责任,明确地放在了他肩上。 他收敛了喜色,郑重躬身: “孙儿明白。高煦和济熿一定不会让皇祖和父王失望的。” “行了行了,”朱元璋挥挥手,“咱和你爹还有事说,你赶紧滚吧。回去早早歇着,后天大典精神一点。” “是!孙儿代高煦、济熿谢爷爷恩典!”朱允熥喜滋滋躬身一礼,脚步轻快走了。 朱元璋点着朱允熥离去的方向,哼了一声: “瞧见没?这小子,你猜他这会儿是回东宫睡觉,还是急着去西六所卖好?” 朱标笑了笑:“由他去吧。他们兄弟间能如此亲近,儿臣看着,心里也高兴。” 西六所的一处僻静院落里,朱高煦和朱济熿并排躺在床上,四只眼睛瞪着帐顶,唉声叹气。 “完了,爷爷发了那么大火,肯定没戏了。”朱高煦烦躁地翻了个身。 朱济熿有气无力:“大伯父虽然仁厚,可这等事……唉!”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朱允熥的身影闪了进来,又迅速将门掩上。 两人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四只眼睛死死盯住朱允熥,几乎异口同声: “允熥!怎么样?咱们的事…还有门吗?” 朱允熥压低声音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他带着两人,熟门熟路地绕到院落后小耳房,这里夜晚绝少有人经过。 站定后,朱允熥却不急着开口,只是皱着眉头,长长叹了口气。 朱高煦急得抓耳挠腮:“你倒是快说啊!成不成给个痛快话!” 朱允熥这才苦着脸,慢悠悠开口: “难,太难了!爷爷说什么也不同意,说你们毛没长齐,就敢惦记军国大事,再敢胡闹,扔宗人府关起来!” 朱高煦心瞬间沉到谷底,脸色垮了下来:“我就知道!爷爷从来都瞧不上我!我这辈子完了!” 朱济熿也蔫了,喃喃道:“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了?” 朱允熥看着他们沮丧的模样,话锋依旧不急不缓: “我爹倒是替你们说了不少好话,说你们志气可嘉……可爷爷那人,你们懂的,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死活就是不让你们去小琉球!” “为什么?为什么?”朱高煦几乎要吼出来,拳头攥得咯咯响,“凭什么不让我们去!” 朱允熥两手一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还能为什么?怕你们年纪小,海上风高浪急,万一掉海里喂了鱼,或者被岛上的生番给啃了,他怎么跟三叔、四叔交代?” 朱高煦和朱济熿透心凉,耷拉着脑袋,连抱怨的力气都没了。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朱允熥才仿佛刚想起来似的,“哦”了一声,说道: “后来我看实在没辙了,就绞尽脑汁,给你们想了另外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两颗脑袋瞬间又抬了起来,眼睛里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朱允熥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我跟爷爷磨了半天,说既然小琉球去不了,能不能换个地方?要不……先让他们去傅友德帐下效力?在东南沿海历练个一两年,要是真能吃苦,也显出本事了,到时候再考虑往蓝玉军中派?” 朱高煦大叫:"这法子很好啊,爷爷怎么说?" 朱允熥两手一摊:“还能怎么说,不肯呗,说我净出馊主意,还给了我两鞋板子。我好说歹说,嘴皮子都磨破了,爷爷又发怒了。后来我干跪躺地上打滚,爷爷实烦得不行,最后…总算是勉强点头了。” 寂静。 短暂的寂静之后,朱高煦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朱允熥:“好兄弟!亲兄弟!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朱济熿也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拍着朱允熥的肩膀:“太好了!只要能离开这南京城,去哪儿都行!允熥,这次多亏了你!” 朱允熥被他们晃得东倒西歪,脸上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反手推开两人: “行了行了,咱们是兄弟,我不帮你们谁帮你们?不过话可说在前头,路,我可是拼了老命,给你们蹚出来了。后面到了军中,是龙是虫,可就全看你们自己造化了!千万别给我,更别给我爹丢人!” “放心!”朱高煦把胸口拍得砰砰响,“咱们要是不混出个人样,绝不回来见你!” “对!”朱济熿也重重附和。 朱允熥正色说道:"还有!爷爷说了,‘那两头驴货,要是在傅友德军中捅下篓子,咱第一个收拾你!’你们俩,可不能坑我呀!“ "不会的!不会的!绝对不会的!"两人争相赌咒发誓。 看着两个堂兄弟感激涕零、斗志昂扬的模样,朱允熥笑了,轻飘飘问:“你俩,怎么谢我?“ 朱高煦一愣,随即把胸脯拍得山响:“你说!要金银还是要好马?只要我有的,绝无二话!” 朱济熿也连连点头。 朱允熥却“哎哟”一声,扭了扭脖子:“金银?马?忒俗了!为了你俩这事儿,我在爷爷那儿磨了半天,这肩膀也酸了,腰也乏了……” 他话没说完,只是用眼角余光瞟着两人。 朱高煦还没反应过来,朱济熿已经一步上前,满脸堆笑:“明白明白!二哥,还愣着干啥?” 他说着,就把朱允熥按坐在旁边一个条凳上,自己绕到身后,双手不轻不重地捏上了朱允熥的肩膀。 朱高煦这才恍然大悟,咧了咧嘴,蹲下身就给朱允熥捶起腿来。 “允熥,是这儿不?力道咋样?”朱济熿一边捏一边问。 “嗯…还成,左边,左边再用点力。”朱允熥闭着眼,指挥着两个堂兄弟,嘴里还时不时点评几句,“高煦,你那是捶腿还是砸石头?轻点儿,我这腿可是肉长的。” 朱高煦嘟囔了一句“破事儿真多”,手上却放轻了力道。 朱允熥享受着这份特殊的“谢礼”,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行了,舒坦多了。记住你们答应我的话就成。赶紧回去睡觉,养足精神,后天大典,有你们累的时候。” 说完,转身融入了夜色里。 第146章 华彩乐章 经过漫长而紧张的忙碌,皇太孙册立大典终于万事俱备。 洪武二十五年五月初八,寅时初刻,南京城尚在沉睡之中,宫城却已灯火通明。 朱允熥立于镜前,如同一个提线木偶,任由内侍为他披上冕服。 九旒冠沉重地压在头顶,白玉珠串轻轻垂落。 也就是在这一刻,一双双眼睛在他脑海中交替浮现,允炆嫉妒的目光,四叔审慎的目光,父王疲惫的目光,还有皇祖看透人心的目光…… 礼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吉时到!起舆——” 庞大的仪仗随即启动,向着奉天殿前进。 车轮碾过御道,发出沉闷而富有韵律的声响。 御道两侧甲士林立,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朱允熥知道,这一切的煊赫,都只为烘托他一人。 但他心头升起的不是荣耀,而是不堪承受之重。 辰时正,仪仗行至奉天门。 金灿灿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琉璃瓦上。 突然钟鼓齐鸣,声震全城。 “宣皇太孙朱允熥入殿觐见——” 鼓声突歇,下一刻,赞礼官字正腔圆的唱名声响起,如同吹响了命运的号角。 朱允熥定了定有些恍惚的心神,迈开步伐,从容踏上汉白玉龙墀,九十五级台阶就在他的脚下,象征着通往九五之尊的天梯。 他拾级而上,步步登高,两侧站立着文武百官、宗室勋贵,他们的面庞有些模糊,在眼角余光中慢慢后退。 旒珠在他的眼前轻轻摇晃,御座上皇祖的身影有些陌生,却也更显威严。 他深吸一口气,在御阶之下稳稳站定,依照礼制,行三跪九叩大礼。 "孙臣允熥,叩见皇祖父,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跪伏在地,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朱元璋洪钟般的训诫响起,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 "朕起布衣,历尽万险,方得今日之天下。自古以来,创业不易,守成更难。今日授你册宝,是付你江山之重,兆民之托!尔当敬天法祖,上承君父之志,下恤黎民之艰。持身以正,驭下以公。朕望你,永葆此心!" 朱允熥重重叩首:“孙臣谨记皇祖教诲!刻骨铭心!” 紧接着,他的耳畔响起父亲朱标的训诫。 “孤自监国以来,如履薄冰,唯恐德行有亏,上负君父,下负万民。今后这条路,你也要开始走了。望你牢记仁恕之心,待臣下以诚,待万民以宽。既不可优柔寡断,亦不可刚愎自用。其中分寸,需要你用一生去体会…” 朱允熥恭敬听着,在最后,他听见父亲的声音竟然带着一丝哽咽,他的眼眶也不由自主地热了一下。 最重要的时刻,终于到了。 承制官宣读完册文,两名中书舍人捧着金盘上前。 盘中的皇太孙金册与金宝,在殿内的光线下,流淌着令人心醉的光芒。 朱允炆站在皇孙最前列,踮起脚尖看了一眼册宝,目光与朱允熥撞了个正着,随即嘴唇一抿,垂下眼睑。 赞礼官悠长的唱礼声响起:"接册宝——!“ 朱允熥重重叩首,双手高举过头顶。 就在他双手触及册宝的瞬间,承天门外的钟鼓再次轰然鸣响。 这一次,不再是宣告典礼开始的序曲,而是昭告天下、普天同庆的洪钟大吕! 钟声九响,浑厚悠远,如同涟漪般从宫城荡开,传遍整个南京城。 紧随其后,京城各处钟楼鼓楼次第应和,最终,连城外大报恩寺的梵钟也悠然加入,天地间仿佛回荡着一曲庄严的合鸣。 与此同时,礼炮的轰鸣震彻云霄。那是献给江山社稷未来继承人的最高敬礼。 在钟鼓礼炮的余音中,鸿胪寺官员策马奔出承天门,将早已拟好的诏书传往天下: "为贺皇太孙册立,天下同庆,减免直隶、浙江、江西三省夏税三成,其余各省减免二成,赦免非十恶之轻罪囚徒,九边将士,人人赏米三升。" 浩荡的皇恩,随着飞驰的马蹄,将速传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南京城的百姓纷纷走出家门,涌上街头,朝着皇城的方向欢呼跪拜。 这一刻,宫廷的典礼与天下的欢庆融为一体,帝国的现在与未来,在这钟鼓齐鸣、万民同庆中紧密相连。 这一刻,朱允熥终于成了名正言顺的大明帝国的皇太孙。 “臣等恭贺皇太孙殿下!" "陛下万岁!" “太子殿下千岁!" "皇太孙殿下千岁!” 奉天殿大殿内,文武百官、宗室勋贵齐齐跪拜,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直冲云霄,仿佛连殿宇都随之震动。 典礼远未结束。 朱允熥手捧册宝,在浩荡仪仗的簇拥下,出奉天殿,再次登上乘舆,前往奉先殿谒告列祖列宗,随后往乾清宫、东宫谒见皇帝、太子。 最后,他还需在文华殿升座,接受百官及诸王、勋贵的正式朝拜。 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已近午时。 朱允熥纵然年轻体健,在如此沉重冕服的束缚下,经历这么漫长而精神高度集中的仪式,也感到十分疲惫。 他在文华殿宝座上坐定,看着阶下诸位王叔,低下尊贵的头颅,向他恭敬行礼。 朱允熥心中明了,从今以后,他与诸位叔父的关系,已悄然发生了变化,依旧是至亲,但更是君臣。 大典礼成,之后是宫中赐宴,宴席盛大无比。 皇子皇孙,功勋显贵,文武大臣,争相向他表示祝贺。 经过一上午的紧张仪式,朱允熥并无太多食欲,更多的是履行礼仪。 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应对着各方汹涌而来的敬贺,心思却早已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显赫的册立大典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真正的考验全都在后面排着。 小琉球的开拓,平倭银钱总司的运作,新钞的推行,与各位手握重兵的叔父们的相处…… 千头万绪,都等待着他去梳理,去解决。 夜色降临,喧嚣渐渐止息。 朱允熥终于得以卸下沉重的冕服,换上舒适的常服。 他独自坐在文华殿后殿的书房中,给自己斟上一杯清茶,惬意地抿上一口。 茶香滋味悠长,从舌尖传向肺腑。 殿内烛火摇曳,照亮巨大的海疆图,也照亮了他的脸。 第147章 没钱花,卖点盐巴怎么了? 次日清晨,明媚的阳光照进宫墙,奉天殿前广场上,礼部官员早已开始忙碌。 他们指挥着杂役,小心翼翼地撤下仪仗、彩绸。 巨大的宫灯被逐一取下,覆盖在面的明黄色绸布被仔细叠好,收入箱箧。 汉白玉的御道被重新清扫,水痕未干,映着初升的太阳。 几位主事站在丹墀之下,监督着搬运工作,低声交谈。 一位年长些的主事揉着泛青的眼眶,“真是累坏了,昨夜回去,沾着枕头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做一个。” 旁边一位同僚感慨道:“是啊,国本已定,天下安心。你我这些日子熬的夜,也算值了。” 年长主事捋了捋须,望向文华殿方向: “皇太孙册立大典总算圆满收官,紧接下来又是皇后十周年大祭,又有得忙了。忙也就罢了,还从早到晚提心吊胆。” 旁边又有一位同僚深有感触: “谁说不是呢!别的王爷倒也罢了,唯独那位代王殿下,还有齐王殿下……唉,真是能把人折腾掉半层皮!” 另一人像是找到了倾诉苦水的同道: “这两位王爷,光是伺候的随从就顶四五家! 昨儿个代王嫌冰鉴不够凉爽,说是存心怠慢;齐王觉着贡上的新茶不合口味,连盏子都摔了。 何尚书亲自去赔笑脸,一个‘不’字都不敢说。” 年长主事苦笑着摇头: “这趟他们回京,户部的银子就跟淌海水似的往外花。热闹过后的一地鸡毛,还得咱们来收拾。” 几位主事相视苦笑,各自散去忙手头的事务。 乾清宫西暖阁内,朱元璋翻阅完锦衣卫密报,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这两个混账行子,回南京才几天,就给咱惹下这么多是非!” 话音未落,便见太子朱标拿着一份奏疏,眉头紧锁地走了进来。 朱标行礼后,将手中的说帖呈上: “户部刚送来的,诸王入京旬日以来,日常用度、赏赐及宴饮开销,已逾十五万两。 这还不算各衙署为筹备大典、接待所耗的人工、物料。长此以往,国库实在难以为继。” 朱元璋接过说帖,直接扔在密报旁边。 “咱正要为这事找你!你瞧瞧,老十三、老七,摆谱摆到天上去了,训礼部尚书跟训孙子似的!咱看他们是好日子过腻了,想松松皮!” 父子二人正说着,蜀王朱椿也步履匆匆地求见,一进来,便忧心忡忡地道: “父皇,册立大典已毕,十多位兄弟齐聚南京,人多嘴杂,时日一长,难免生出事端,儿臣掌管宗人府,实在有些支应不过来。” 朱元璋屈指敲了敲桌面: “原本想着待到八月,好生祭奠你们母后。现在看来,等不了那么久了! 传谕礼部、钦天监,皇后十周年大祭的典礼,给咱提前!就在本月内择选吉日,尽快操办! 大祭一过,让他们统统给咱滚回封地去!” 朱标躬身领命,心中松了一口气。 朱椿却往前凑了凑: “父皇,十三弟在大同私卖官盐给蒙古的事,儿臣之前禀报过。现在他人在京城,身边没兵没将,正是当面敲打的好时候。您训他几句,叫他收敛些,别往死路上走。” 朱标问道:“他回来这么久,你们也见过好多次面了,你就没有提点一下他吗?” 朱椿苦着脸说道: “我的好大哥!我咋能不提点他?可他那种人,哪里是我提点几句就能管用的?他反倒比我还有道理。” 朱元璋怒道: “这混账行子在大同无法无天,回了京城还是不消停,今天就让他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随即扬声喝道,“传朱桂立刻滚来见朕!” 太监应声跑去。 朱椿心悬到嗓子眼,他太清楚朱桂那倔脾气,肯定不会乖乖认错的。 朱标站在一旁,心里也没底,这次敲打,真能镇住越来越骄横的塞王吗? 不过片刻,殿外便传来通报声,代王朱桂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几分在藩地养成的粗豪之气,行礼的动作也十分敷衍:“参见父皇,参见太子殿下。” 朱元璋冷眼打量着这个儿子。 同样是郭惠妃所出,老十一朱椿生得眉清目秀,风流儒雅。 可眼前这个老十三朱桂,却不知随了谁! 那粗眉阔口、举止毛躁的样子,猛地一看,竟活脱脱有几分他那早死了的舅舅——郭天叙的影子! 一想到郭天叙,朱元璋心里无名火就“噌”地往上冒。 当年在岳父郭子兴麾下,他没少受这个大舅哥的挤兑和猜忌,那段仰人鼻息的日子,是他心底不愿触碰的旧疤。 如今看到朱桂这副神态样貌,仿佛又看到当年对他呼来喝去的郭天叙。 更何况,这朱桂自小就读书不成,武艺稀松,分封到大同后更是屡屡惹出是非。 如今竟敢触碰私盐这等国之重禁,真是又蠢又胆大! 朱元璋越看越生气,不等朱桂完全站直身子,便劈头盖脸地厉声喝问: “朱桂!你这趟回京,架子摆得不小啊!朕且问你,你在大同,是不是把官盐卖给蒙古人了?!给咱从实招来!” 朱桂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砸得一懵,挺直了腰板,扭头瞪向朱椿:“哥!是不是你在爹跟前嚼我舌根?!” 朱椿气得脸色发白: “你瞧瞧你这副驴德行!爹问你话,老实认了不就完了?非要我把密报摔你脸上才肯低头?” “咱俩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你为啥总跟我过不去?”朱桂使劲嚷嚷,“我藩地那点俸禄够干啥?卖点盐巴怎么了!”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混账东西!老子还坐在这儿呢,轮得到你大呼小叫。 朱桂被吼得一缩脖子,但脸上还是那副不服气的样子。 朱元璋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卖点盐?你说得轻巧!那是官盐!是朝廷的命根子!谁准你卖给蒙古人的?啊?说话!” “我…我没卖多少…”朱桂嘟囔着,“大同那地方穷得很,俸禄不够花…” “不够花?你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太仓寺的银子全给你也不够花!东海龙王狠有钱,你给他当儿子去!” 朱元璋气得连连冷笑, “不够花你就敢把盐卖给蒙古人?你这是通敌!比朱樉还可恶!老子看你是活腻了!你在大同干过一件人事吗?” 朱标实在看不下去,沉声道: “十三弟,私贩官盐是死罪,更何况是卖给蒙古人。你现在认错,父皇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朱桂怒冲冲道: “大哥,怎么连你也这么不讲道理呢?谁说我比朱樉可恶啊?我卖盐,朱樉就不卖盐吗?还有老三、老四,谁没卖呢?你们光盯着我一人干啥?我好欺负是吧?” 第148章 作死小能手 朱元璋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发作,反而缓缓坐直了身子。 朱椿气得脸色发青。 他早跟朱桂说过好多次了,这事可大可小,父皇和大哥都知晓,之所以没处置,是想给他体面,让朱桂知错就改。父皇若问起,只要老实承认,保证往后不再犯,这事也就过去了。 他还千叮万嘱,管好自家门口的瓦上霜就行,千万别去管旁人的事。 可朱桂把他的话全当耳旁风,竟直愣愣把老三、老四扯了出来! 老三和老四也是你能随便攀扯的? 朱椿又气又急,他深知,朱桂这样做,只会让父皇更寒心、更痛心,也更气恼! 朱标也被朱桂这愚蠢行径吓了一大跳。 他心里很清楚,父皇把朱桂叫到跟前,不过是想训几句、骂几声,警告他不许再胡闹罢了。 可朱桂偏要不管不顾,把事情越搅越大。 母后十周年大祭在即,这节骨眼上,怎能让家里不得安生! 朱标怒容满面,当即对着朱桂呵斥道:“老十三!你自己屁股不干净,还敢胡咬一气?快给父皇认错,说你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 朱椿见大哥发了话,也赶紧附和: “十三弟,你卖盐的过错可大可小,可诬陷三哥、四哥,这事就闹大了。快给爹磕个头、认个错,什么都好商量。” 可朱桂铁了心要把事情搞大,依旧梗着脖子道: “你们不用装聋作哑。单查我一个人,我不服!要查就一起查。老三、老四干的事,我不信你们不知道!” 朱元璋从前只觉得这儿子蠢,现在才知道,朱桂除了蠢,还坏,除了坏,还格外阴。 朱标和朱椿已经给你搭好梯子了,你还赖在房顶不肯下来! 唯恐天下不乱是吧? 你既然这么不爱体面,那咱也不用给你体面了。 朱元璋端起茶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轻轻往桌上一放。 “老十三,你这话,倒是给朕提了个醒。” 他不再看朱桂,仿佛对方已无足轻重,直接对吴谨言吩咐:“去,传晋王、燕王即刻进宫。” 朱标和朱椿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 不过片刻,朱棡和朱棣便一前一后快步走入殿内。 两人见殿中气氛凝重,行礼时都格外谨慎。 朱元璋指着朱桂: “方才,老十三跟朕说了桩趣事。他说他在大同卖些盐巴给蒙古人,算不得什么大事,因为你们在太原、在北平,也没少干。” 朱棡脾气火爆,闻言立刻瞪向朱桂,怒道:“十三!你休要血口喷人!” 朱棣先向朱元璋躬身一礼,才转向朱桂:“十三弟,没有凭据的话可不能乱说,会出人命的。” 朱桂满以为老爹会投鼠忌器,不敢深究,没料到竟来了这一手。 面对老三、老四的质问,他将脸别到一边,一言不发。 朱元璋稳坐钓鱼台,不紧不慢地开口:“老十三,你说他们卖了,证据呢?老三、老四,你们说没卖,又怎么自证清白?” 朱桂哪里拿得出证据,他本就是情急之下胡乱攀咬,此刻在父皇和两位强势兄长的逼视下,早已语无伦次: “我……我只是听说……他们……” “听说?”朱棣抓住话柄,立刻反击, “父皇!边关情势复杂,难免有些流言蜚语。十三弟年幼,或许是被小人蒙蔽,误信谣言,才行差踏错。儿臣恳请父皇明察,也……请宽宥十三弟无心之失。” 他话看似为朱桂求情,实则坐实了朱桂“误信谣言”“行差踏错”的罪名,还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朱元璋千年老狐狸,岂会听不出朱棣的弦外之音?但他偏偏不接这话茬。 朱棡也立刻跟上:“父皇,老四说得对!老十三在大同胡作非为,怕您责罚,就拉我们当挡箭牌……” 朱元璋看着底下三个儿子: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另两个急于撇清,还互相印证彼此的“清白”。 他冷哼一声: “你们屁股底下有没有屎,自己最清楚,老子也清楚。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边防是底线!官盐,是国之重器!谁敢用它中饱私囊、资敌牟利,就是挖朕的墙角,断大明的根基!” 他盯着朱棡和朱棣: “你们回去后,好好约束属下,清查账目,若有首尾不干净的,自己赶紧处理干净。别等老子的刀子落下来!” 朱棡朱棣连声说是,垂手站在一旁,气也不敢乱喘。 朱元璋最后才看向满脸忿恨不平的朱桂: “至于你,朱桂!私卖官盐,攀诬兄长,着实可恶!朱椿,你是宗人令,你说,该怎么处置?” 朱椿无奈地摇摇头。 “回父皇,《大明律》有载:‘私贩官盐出境者,视同资敌’;《皇明祖训》亦明言:‘藩王守土,当以社稷为重,若有祸国乱法,宗人府当依律议处’;《藩国条例》更规定:‘结交外藩,私相授受,重者可削爵贬为庶人’。” “十三弟朱桂,私贩官盐资敌,攀诬亲王,扰乱视听。数罪并罚……依律,当……削去王爵,废为庶人,圈禁凤阳。” 朱桂指着朱椿的鼻子大叫: “你还是不是我亲哥?!你为什么往死里整我?你说!为什么对我这么狠?!” “老十三!你能不能闭嘴!”太子朱标立刻出声呵斥。 他不能任由局面彻底失控,随即转向朱元璋,深深一揖: “父皇,十三弟言行无状,触犯国法,着实可恶!然而皇太孙册立大典刚刚圆满礼成,举国欢庆之气未息;母后十年大祭又近在眼前,此时若以重法严惩骨肉,儿臣于心何忍?恳请父皇法外施恩,再给十三弟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朱椿见状,噗通一声跪下,重重叩首: “父皇!大哥所言极是!求您再给十三弟一次机会吧!” 朱棡和朱棣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一齐跪下。 一个说:“父皇,十三弟年轻莽撞,求您从轻发落!” 另一个说:“父皇,母后在天之灵,必不愿见家中生出如此变故。请您宽宥十三弟这一次。” 一时间,西暖阁内,太子、晋王、燕王、蜀王齐齐跪地求情。 朱元璋早已打定主意:只要朱桂肯跪下磕头、认错求饶,保证日后不再犯,就饶他一次。 可朱桂从头到尾都直挺挺地杵着,一脸苦大仇深。朱椿伸手去拽他,反被他烦躁地拍开。 朱元璋再也忍无可忍,抄起茶碗就往他脸上砸去。 朱桂伸手一挡,“砰”一声,茶碗摔在地上,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第149章 乱拳打死老师父 “花开花谢花满天,是你忽隐又忽现……” 册立大典的疲惫尚未完全消散,但心头一件大事落定,朱允熥心情颇为松快,嘴里不自觉地哼着无人听过的小调,想着来给皇祖父请安。 他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西暖阁,心里还盘算着,要不要再跟祖父提一提朱高煦去傅友德军中的事。 暖阁的门虚掩着,他顺手推开,脸上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抬脚迈了进去。 下一刻,他整个人僵在门口,嘴里的半句小调硬生生噎住。 暖阁内的景象,让他恍惚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踏入了某个刑场或是祭坛。 父王朱标、三叔朱棡、四叔朱棣、十一叔朱椿,齐刷刷跪了一地。 地上,是飞溅的茶水和锋利的碎瓷片,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风暴。 御榻上,皇祖父朱元璋脸色铁青,胸膛因盛怒而微微起伏,眼中喷着火。 十三叔朱桂像根烧火棍一样,直挺挺杵在房间正中央,满脸忿恨不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朱允熥只想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只当从没来过,可他的出现,早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跪着的诸王纷纷侧目,瞥向他这个不速之客。朱桂也扭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朱元璋的视线从朱桂身上移开,钉在他脸上。 朱允熥只觉得头皮发麻,像个被施了定身法的木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来得真不是时候! 他懵了几秒,快步走到朱标身边,伸手去拽,朱标皱着眉,气恼地甩开他的手。 他不依不饶,硬是使力把父亲拽了起来。朱标被他扯得晃了晃,终究站直。 然后,他又转身去拉朱椿。顺着他的手劲,朱椿站了起来,低头弹了弹膝盖。接着是朱棣,最后是朱棡。顷刻之间,跪了一地的人都被他拉了起来。 暖阁里静得吓人。朱允熥爬到榻上,跪坐在朱元璋身侧,伸手给他捶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问:“好好的,爷爷怎么又发这么大火?三叔四叔好容易回来一趟,您就不能稍微消停一点?” 朱元璋烦躁地扭了扭肩膀:“行了!行了!别捶了!老子骨头都要被你捶散了!” 他忽然侧过头,眯眼看向朱允熥:“咱问你,要是有人把官盐卖给蒙古人,该当何罪?” 朱允熥眨了眨眼:“谁啊?谁这么坏?盐不是严禁出关的吗?” 他不由自主瞟向朱桂,赶紧捂住嘴,“啊……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朱元璋哼了一声,怒冲冲问:“朱桂!你说这事怎么了结?” 朱桂扑通跪倒,带着哭腔喊道: “爹!儿臣知错了!儿臣也是一时糊涂啊!” 一边说,一边往前膝行几步,故意让碎瓷片扎在膝盖上,疼得龇牙咧嘴。 “大同那地方,您也是知道的,又冷又穷,儿臣府上那么多口人要养活…俸禄实在不够花,这才…这才动了歪心思。” 说完就趴在地上呜呜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偷瞄朱元璋的脸色。 “要哭丧就哭真切些,干嚎给谁听?”朱元璋袖袍一拂:“你既然死不悔改,那咱便夺了你的王爵,贬为镇国将军,迁往岭南!” 朱桂原本还指望蒙混过关,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眼眶通红吼道: “父皇!儿臣在大同吃沙喝风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老三老四他们在封地哪个不是锦衣玉食?偏我连修缮王府的银子都凑不齐!卖几斤盐巴怎么了?总比某些人暗地里往塞外运铁器强!” 朱允熥心里猛地一沉:‘铁器?朱桂这蠢货死到临头还要拖人下水!卖盐还能勉强往经济犯罪靠,卖铁器…这他妈妥妥就是资敌叛国!’ 作为一个后来者,他太清楚明朝为何始终无法彻底打服蒙古? 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边镇将门和权贵为谋暴利,不断将盐、铁、粮食甚至情报输往草原,这等于在源源不断给敌人补血。 朱桂的话犹如惊雷炸响,朱椿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捂住朱桂的嘴: “你疯了吗!你要作死随你的便!求你别拖着全家!谁往塞外运铁器了?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看着朱椿惊慌失措的样子,朱允熥心中明了,十一叔这不是在帮谁开脱,而是真的怕了,怕这把火一旦烧起来,整个大明宗室都将面临一场浩劫。 朱桂奋力挣脱,唾沫星子横飞:“这屋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装清白!要不是有人往蒙古运铁器,他们哪来的铁锅?从天上掉下来的?从地里长的?” 朱允熥心中冷笑:‘朱桂这厮,你说他没脑子,他确实精准戳中所有人的痛处;你说他有脑子,他又根本不懂这么做的后果!’ 朱桂见无人应战,转而死死盯住朱元璋: “老爷子,我知道,我是小娘养的,比不上人家嫡出的。您从小就瞧不上我,可我跟有些人比,不过就是个小虾米!您成天盯着我有什么意思!” 暖阁内落针可闻,朱允熥屏住呼吸。 他算是看明白了,连皇祖父也不敢深究,怕引出无法收场的局面。而三叔和四叔心底,恐怕早已惊涛骇浪。 就在这时,朱标身子一晃,软软向后倒去。 “大哥!”朱棣和朱棡同时低呼,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稳稳扶住。 朱标靠在两个弟弟坚实的臂膀上,勉强站稳,脸色苍白如纸。 朱允熥心头一紧,赶紧从榻上跳下,小跑到殿角搬来锦凳,塞到朱标身下,又急急倒了盏温茶递过去。 他蹲在父亲膝前,仰着脸问:“爹,您哪儿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 朱标无力地摆摆手:“不必,方才突然晕了一下,歇会儿就好。” 朱允熥霍然起身,走到朱元璋跟前,扯住他衣袖,眼圈泛着红:“爷爷!您明知我爹受不得惊,还总是这般动怒!您看把他吓成什么样了!” 朱元璋见朱标这般情状,也吓了一跳,嘴唇蠕动几下,终究没说出话。 朱椿素知大哥身体底子虚,忙俯身关切地问:“大哥,还是传太医来看看吧,可不能硬撑。” 朱标勉强笑了笑,摆手道:“真不必,就是这几日忙大典的事累着了,方才一时头晕,歇会儿就好。” 朱椿这才转向朱元璋,恳切道: “爹,看在大哥份上,您就饶了十三弟这一回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咱们这一大家子,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了。” 朱元璋眉头紧锁,目光从朱棡、朱棣脸上扫过,沉声道: “不是咱不饶他,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死!大同是什么地方?直面蒙古人的前线!他在那儿和蒙古人勾勾搭搭,你让咱怎么放心把北大门交给他?这哪是守国门的藩王,分明就是养了个家贼!” 朱标只想迅速了结此事,稳了稳混乱的气息,说道: “父皇说得在理,大同乃山西门户,确实需要得力之人镇守。儿臣斗胆提议,不如将十三弟调离大同,挪到腹地。 至于接任的人选…儿臣已经想好了,十六弟朱栴素来本分老实,行事稳妥,不如让他去守大同,定不会生出这许多是非。” 第150章 天家父子 朱标一番恳切的求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最紧张的并非朱桂,他反倒有几分破罐破摔的坦然,料定老头子不会真把他怎么样。 真正心悬到嗓子眼的,是晋王朱棡和燕王朱棣。朱桂那番不管不顾的攀咬,将他们脸上的遮羞布扯得干干净净。 如何处置朱桂,便是父皇态度的风向标,关乎他们自身的安危。 朱允熥垂手立在父亲身侧,心里明镜似的。 边镇走私,盘根错节,其中既有藩王参与、默许、纵容,也有手下人狐假虎威、欺上瞒下。 这是边关军镇利益纠缠的痼疾,是一个系统性的顽症,很难用单纯的是非对错去衡量。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朱元璋终于开口: “朱桂!你可恶至极!若非太子求情,非扒了你这一身亲王皮不可!你就滚到郧西那穷山沟里去,跟山里野人作伴。 要是你到了那山旮旯里还不知死活,老子就把你剥皮揎草,让天下人都看看,当‘家贼’是个什么下场!立刻给老子滚出南京!滚到郧西去!别再让老子再看见你!” 朱桂脸上闪过一丝侥幸,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朱元璋又转头对朱椿说道:"你去诸王馆告诉朱栴,咱把他挪到大同去了。" 朱椿知道,父皇这是在支开他,赶紧一声不吭走了。 朱元璋在朱棡与朱棣面前站定,无形的威压,却让两位塞王脊背发凉。 "你俩现在该老实说说了,刚才朱桂冤枉你们了吗?你们俩有没有把盐铁,卖给蒙古人?不用藏着掖着,咱就想听一句实话。” 朱允熥心中好笑,老爷子您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实话有那么容易听到吗? 果然不出他所料,朱棡强自辩解道:“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此事!朱桂那厮,纯粹就是血口喷人!” 朱允熥垂首静立,他深知这位三叔朱棡,性情刚猛,治军严明,最得皇祖父信重,父子间密信往来之频,远超其他藩王。 诸王之中,也只有他压得住朱棣,在两人明争暗斗中,朱棡是处于上风的那一个。 他清楚地记得,若是按照原本轨迹,父亲早逝后,正是这位三叔将冯胜、傅友德等稳在太原,并且以其威势,牢牢压制住北疆众将,皇祖父才敢在南京大开杀戒,清洗蓝玉等一众公侯大将。 皇祖的设计,北疆秦、晋、燕三藩鼎立,对外作战时相互支援,在内又可以相互制衡。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朱樉洪武二十八年死了,朱棡洪武三十一年死了,朱棣竟然成了诸王之长,燕藩一家独大。 朱棡话音落地,朱棣立刻躬身:“父皇,十三弟一向行事荒唐,儿臣对大明、对父皇、对大哥忠心可鉴日月,万万不敢行此悖逆之事!” 朱元璋嗤笑一声:“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耍花枪。要不让蒋瓛仔细查查,也好还你们清白?” “……”朱棡和朱棣瞬间哑火。 锦衣卫若真大张旗鼓地去查,没事也能查出事来,更何况他们并不清白。 朱允熥低眉顺眼垂手立着,瞅见朱标鼻尖渗汗,忙从袖中取一方手帕递了过去,又斟了一杯茶,双手奉上。 朱元璋看着两个儿子:“你俩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不吭声了?” 朱标喝了两三口茶,缓缓说道:“父皇,边关情势复杂,不比内地。儿臣相信,老三、老四身为屏藩,自有分寸,绝不会主动行此祸国之事。” 他随即转向朱棡和朱棣:“你们返回藩地,须得好好整肃麾下!凡私贩盐铁出境者,严惩不贷!首恶之徒,格杀勿论!” 朱棡与朱棣深深一揖:“谨遵太子殿下教诲!回去后一定照办!” 朱元璋冷哼一声,手掌按在大明混一图上方那片广袤的空白上。 “北元的那些豺狼,一直在长城外面晃荡。咱今年六十五了,你们能不能让咱在咽气前,看到蒙古人服服帖帖要是连你们都带头干那种事,大明朝还有安生日子吗!怎么,你们俸禄还不够高?庄田不够厚吗?” 朱棡和朱棣汗透重衣,齐齐跪倒,以头抢地。 朱棡抢着发声,“父皇!儿臣敢对天发誓,绝无贩运盐铁资敌之心!” 朱棣紧随其后,语气更为沉痛恳切:“儿臣愿在此立誓,此生绝不与蒙古私通一铁一盐!” 两人磕头不止,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朱元璋疲惫地挥挥手:都退下吧。 朱标领着朱棡、朱棣躬身退出。暖阁里只剩下朱元璋和朱允熥。 朱元璋缓缓走到榻边坐下,闭目养神。朱允熥默默递上一杯温茶,静立一旁。 过了许久,朱元璋缓缓睁开眼,熥哥儿,你将来的担子不轻啊。你也看见了,你那些叔父,一个个如狼似虎,你镇得住他们吗? 朱允熥答道:"爷爷不必过于担忧,叔父们整体上是好的,退一步说,不是还有爷爷和我爹吗?" 朱元璋苦笑,"你爹管不了你一辈子,爷爷更管不了你几年了。这江山,迟早有一天要由你一个人扛,你扛得动吗?" 朱允熥斩钉截铁说道:"扛得动,扛不动,都得扛!车到山前必有路,爷爷不用为我发愁。" 朱元璋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个位置不好坐啊,有时候,你得明察秋毫,有时候,你又得装糊涂。爷爷问你,假如是你碰到今天这档子事,你会怎么处置? 朱允熥沉默片刻,答道: 孙儿今日明白了四个字:过犹不及。 边镇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十三叔要严惩,但如果穷追猛打,必定导致边将离心。三叔四叔要敲打,却不能逼得太甚,否则边疆谁守? 为君者,不在是非对错间做选择,而是在利弊得失间求平衡。祖父今日看似饶过了十三叔,实则保全了北疆安稳;看似轻纵了三叔四叔,实则维系了边镇人心。 有些事,不是看不见,而是不能看得太清;有些人,不是不能动,而是不能动得太急。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追问道:那你会怎么做? 朱允熥微微一笑:该糊涂时糊涂;该明白时明白。万事皆以江山社稷为重,将个人好恶、得失,放到一边。 朱元璋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笑容,拍了拍他的手背,"回东宫去吧,好好服侍你爹,这段时间把他给累坏了。" 朱允熥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座皇城。 午后的阳光洒在重重殿宇之上,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巍然矗立,东西两侧的文华殿、武英殿如羽翼般拱卫,飞檐斗栱层层叠叠。 他缓步走过金水桥,桥下的金水河静静流淌,倒映着蓝天白云与巍峨宫阙。 这一刻,他忽然真切地意识到,这万千宫阙,将来都要由他一人来执掌。 第151章 新钞问世 朱允熥步履匆匆赶回东宫,径直往书房去。 往常这个时候,朱标不是在伏案批阅奏章,便是在读书,今天却躺在藤椅里。 朱允熥忙上前问道:"方才在皇祖父那儿,您突然晕眩,可还安好?还是传太医来请个平安脉吧。” 朱标摇了摇头: “我这病生在心里,岂是太医能解的?你十三叔话里话外的指向,任谁都听得明白。可方才在殿上,竟无一人敢出声辩白……” 朱允熥在藤椅旁的绣墩上坐下,轻声劝慰道: “在皇祖宫中,您都已说得够直白了。想来三叔、四叔经此一事,也该懂得收敛了。” 朱标从藤椅中直起身,眼底满是难以释怀的痛心与不解: “我实在想不通!难道他们那一亩三分地,竟比朝廷百年基业,比天下长治久安还要紧么?” 朱允熥轻声应道:“父王宅心仁厚,便把天底下的人都想得同样仁厚。但叔父们的心思,未必与父王同出一辙。 朱标细细品味此言,不由得长叹一声: “罢了,但愿他们能体会父皇的一片苦心,及时收舵。只要他们肯回头,前尘旧事,便让它随风而去罢。” 朱允熥点了点头: “但愿如此吧。只是儿臣以为,这等事恐怕是难以禁绝的。白花花的银子摆在眼前,谁能不动心?说到底,终究是利字在作祟。 朝廷若能厚待诸王,再将惩处之法立得更森严,令其权衡利弊时心生忌惮,自然能遏止许多妄念。” 朱标笑道:“你这话说得轻巧。亲王食禄五万石,一品官食禄千石,这还不叫厚待,那什么才能叫厚待?” 朱允熥闻言一怔,这是他头一回从父王口中,听出对诸位叔父这般明确的抱怨。 他往前挪了挪,安慰道:“待新钞通行天下,朝廷财政必定大为宽裕。手中有了活水,许多棘手的难题,便可迎刃而解了。” 听到新钞通行天下几个字,朱标心头一震。 这孩子只看到活水源源不断,却看不到水下藏着多少暗礁。 新钞出来,会断了多少人的财路?上下其手的官吏,私铸铜钱的豪强,与藩王相勾连的地方世家… 这层层叠叠的网,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岂会坐视朝廷夺回铸币权?到那时,明的暗的,不知会有多少手段使出来? 他心里翻腾着这些念头,却不愿在儿子面前尽数显露,只顺口说道: “时辰尚早,你且去平倭总司走一趟,问问印钞局之事筹办如何?雕母可曾制成?有无样钞?若有,明日便带来让我看看。” 朱允熥领命,当即动身赶往平倭总司。李景隆见他亲至,忙迎上前奉茶让座。 朱允熥也不寒暄,径直问道:“父王命我来问,印钞局进展如何?” 李景隆拱手回话:“雕母与样钞皆已齐备,现由工部严密保管,臣处未有留存。明日臣将偕工部堂官,赴文华殿禀奏呈上,请太子殿下亲览。” 次日清晨,文华殿内。 朱标刚批完几份奏疏,便听内侍来报:曹国公李景隆、工部尚书邹元瑞来了。 “快请进来。” 朱标放下朱笔,整了整衣冠。 在一旁整理文书的朱允熥也立刻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期待。 两人走进殿内,行礼问安。 李景隆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一个紫檀木匣捧到了朱标的案头。 "请太子殿下过目,雕母和样钞在此。" 朱标亲手打开,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寒光闪闪的雕母,照出人影,板子上刻着龙纹和云海,线条比头发丝还细,却又根根清晰。 他轻轻拿起一张票子,厚实而坚韧。 新钞用的是特制的桑皮纸,主色是沉稳的靛蓝,“大明通宝”四个大字筋骨遒劲,周围环绕着繁复的纹饰。 背面则印着“户部工部平倭总司联合持股“ “好,好!果然下了功夫!” 朱标忍不住连声称赞,旋即却又忧虑起来。 做工越是精良,所耗费的人物物力财力必定越巨大。 这也就意味着,一旦被仿冒,获利空间将大得惊人,足以驱使那些狂徒铤而走险! 他立刻吩咐,“快去请陛下来!” 朱元璋很快就背着手溜达过来了,一看案上的东西,脸上笑开了花,伸手拿起一张新钞,“砰砰”弹了两下。 “嗯!好!这纸张,这印工,比咱当年弄的那些宝钞,强了十倍不止!邹元瑞,你这事办得漂亮!” 邹元瑞脸上有光,赶紧躬身回道: “这钞纸里掺了江南特产的蓼蓝草浆,放久了会慢慢透出点青色,旁人想仿难于登天。 墨里加了特别的矿石粉,至于是什么矿粉,只有臣和两个老工匠知道,寻常墨水,根本仿不出这个颜色和精气神。” "好好!不愧是老工部!“朱元璋把票子递给朱标:“你再仔细瞧瞧。” 朱标对着窗户亮光,看见里面若隐若现的水印,又用手指头反复摩挲那些凸起的纹路,感受着独特的质感,甚至拿到鼻子前轻轻闻了闻墨的味道。 “票子确实是好票子,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万一有歹人不惜血本,找来能工巧匠照着样子仿,老百姓怎么分得清真假?一旦伪钞泛滥开来,那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可有万全之策?” 邹元瑞拱手应道: “殿下有所不知,雕版上藏了三处极隐秘的记号。印钞局正在专门培训核验官,将来派到各个府县,专职鉴别真伪。” 朱标一针见血,“核验官是官府的人,市井小民、乡间老农,他们怎么认得?” 这话问得实在,殿内顿时安静了一下。 这时,朱允熥开口说道:“父王所虑极是。儿臣有几个法子。" "讲!" 朱允熥昨晚就想过这个问题,胸有成竹答道: "每张票子上都印上独一份的编号,流通到哪儿,一查编号就知道来路。起先只印一百两、五十两票子,方便官府、军队结算。 然后再印十两、二十两的票子,发给京官当俸禄。每一步都得登记造册,管住流向。 等这套法子成熟了,再慢慢印一两、一钱、一厘的小额票子,推广到市井民间。" 朱标一向谨慎小心,也连称稳妥。 朱元璋拍了拍书案,说道: “诸王走的时候,给他们发上一批,让他们到了封地以后,到指定的大商户那里用。” 李景隆连忙附和: “陛下圣明!那些大商户望眼欲穿盯着朝廷的生意,为了抢占先机,保管挤破头要跟咱们合作!” 朱元璋心情大好,拍着御案笑哈哈道:“这是今年头一件大事,你们赶紧印制一批!” 说着,他又朗声道:“常昇、李景隆办事得力,各赏银八十两!周元瑞、赵勉各赏银六十两!” 这笔银子对他们而言不算什么巨款,可这份来自天子的直接赏赐,是莫大的荣宠,李景隆、邹元瑞连忙跪地谢恩。 朱标眼见父皇龙颜大悦,也随着展露笑意,心难以言状的忧思却悄悄漫了上来。 当初发行宝钞,也是这么信心满满。最终却落了个民怨沸腾、颜面扫地的结局。 这一回朝廷要是再输了,子子孙孙就再没机会发钞了。 第152章 诸王发难 很快到了五月十五,礼部与钦天监禀报了选定的祭奠吉日,定在五月二十六。朱标略作询问便准了奏。 诸王在南京滞留多日,本就归心似箭,听说朝廷准备拿纸钞抵岁禄,顿时人心浮动。 从辽东到湖广,从边塞到内地,每位王爷都在盘算,这场重大变革究竟是利,还是弊。 他们不敢向朱标抱怨,呼啦一下,全聚了宗人府,将朱椿团团围住,七嘴八舌诉苦。 朱椿无计可施,只得硬着头皮进宫禀报。 朱元璋一听就恼了:“一群混账东西!朝廷推行新策,自家人倒先拆台?去,把他们都叫到乾清宫来!” 片刻后,乾清宫正殿内济济一堂。自朱棡、朱棣以下,十数位藩王肃立殿中。 御阶之下,李景隆、赵勉、邹元瑞三位负责新钞事务的重臣垂手侍立,心中各有思量。 其中,户部尚书赵勉的心情最为沉重复杂。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内心却如沸水翻腾。 “两年!整整两年的岁禄积欠!” 诸王俸禄、王府开支、宗室赏赐,林林总总加起来,是一笔足以掏空整个太仓的巨款。 他为此愁白了多少头发,如今这场风暴终于来了。 朱元璋的声音在殿内回荡:“都到齐了?朝廷发行新钞,利国利民,你们却怨气冲天,一个个都觉着朝廷要坑你们?” 众王屏息垂首,无人敢先触这个霉头。 朱元璋直接点名:“老十三,有人说朝廷拿废纸糊弄人,这话是你说的吗?” 朱桂被点了名,不敢再看朱元璋,把目光扫向朱允熥: “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此心!儿臣相信允熥推行新政定是出于好心,只是他毕竟年轻,儿臣是担心他被某些巧言令色、急于立功的下面人给蒙蔽了啊!” 他说着,狠狠剜了李景隆一眼。 李景隆脸上火辣辣的,心中叫苦不迭,却丝毫不敢与这位骄横的亲王对视,慌忙垂下眼皮,盯着自己的靴尖。 齐王朱榑语气更冲: “允熥,你在南京坐着,可知我们的难处?我府上光是郡王就有七八个,上下几百口人等着吃饭! 银子、粮食,那是实打实的!你这新钞看着好看,到了我青州,谁认?到时候王府断炊,是你这个太孙来管饭吗?” 朱元璋高踞御座,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倒要看看,这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孙子,如何应对这群如狼似虎的叔父。 赵勉偷眼看向皇太孙,他已经预见到,今日若不能说服诸王,户部接下来将面临怎样可怕的麻烦。 朱标皱紧眉头,正欲开口维护,却见朱允熥面色不变,沉稳地说道: “诸位叔父的难处,侄儿明白。今日既然都在,有什么疑问尽可以提,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看着儿子不卑不亢地站出来,朱标眉头微微舒展。 晋王朱棡抱着胳膊,冷冷插话: “太原府兵多将广,日常采买军需物资数额巨大,那些商人只认白银。若我拿着新钞去,人家不卖,耽误了军机,这责任是你担,还是我担?” 朱允熥立刻接话:“三叔问得好。各布政使司首府,将设立‘官兑所’,诸位叔父可随时凭新钞,足额兑换等值的盐引、茶引。” 朱棡神色一动,不再说话。赵勉心中稍定: ‘以新钞兑盐引、茶引,妙啊!这两样东西,比白银还硬气,足以安抚边镇大将。’ 不等其他人反应,辽王朱植急忙道: “允熥,我辽东可比不得太原!地广人稀,官兑所怕是几年都建不起来,难道让我千里迢迢到北平兑换?” 朱允熥应对自如: “对于边远之地,朝廷会遴选当地最有实力的粮商、布商,授予‘皇商’资格,准许他们以新钞优先采购官仓物资。 叔父们的新钞,可直接与这些皇商交易。他们为利所趋,必会趋之若鹜。” 赵勉眼中一亮,几乎要击节赞叹。这一手不仅解决了偏远之地的流通问题,更将藩王与皇商的利益捆绑,化阻力为助力。 湘王朱柏沉吟着开口:“允熥,此法虽好,但若民间小商小贩仍不认,王府日常用度终究不便。” 朱允熥点点头:“十二叔所虑极是。凡愿接纳新钞的商户,可用新钞缴纳商税,并减免一成,并由当地官府颁发‘信得过’牌匾。 有此实惠与名誉,叔父们认为,那些商户是会抢着收新钞,还是拒之门外?” 这一下,连最挑剔的朱榑也不说话了。减免赋税,这对商户是致命的吸引力。 赵勉紧绷的后背终于松了,用一成商税,撬动整个民间流通体系,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朝廷赚了。 朱允熥环视全场,最后抛出了杀手锏: “凡首批全力支持新钞的叔父,其名下皇庄产出,可由‘皇明远洋贸易公司’优先采购,并享受最优价格!海贸之利,诸位叔父想必比侄儿更清楚。” 实实在在的利益被摆上了台面,殿内一片寂静。藩王们都屏息权衡着其中的风险与收益。 燕王朱棣突然发出一声爽朗的大笑:“父皇,大哥!允熥思虑周全,魄力过人!这新钞,我北平府接了!” 朱棣一带头,周王朱橚、楚王朱桢也立刻跟上表态。 晋王朱棡深深看了朱允熥一眼,终于抱拳说道:“既然老四都接了,我自然没话说!” 方才还怨气冲天的儿子们,此刻已被孙子画下的大饼所吸引。朱元璋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挥了挥手: “都搞清楚了?朕说过,朝廷断不会亏待自家人!这事就到此为止,回去好生准备皇后祭典,完事后各回封地用心理事。” 众藩王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纷纷躬身谢恩,鱼贯退出。 待殿门缓缓合上,朱允熥终于松了口气,与朱标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这时,赵勉再难抑制心中激荡。 他快步上前,从袖中抽出一副被摸得油光发亮的算盘,“啪”地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陛下!太子!太孙!老臣…老臣这就给您们算一笔明白账!” 他手指翻飞,算珠噼啪作响: “秦王府积欠俸禄一十七万三千两,晋王府一十九万五千两,燕王府二十一万两,周王府一十二万七千两…… 统共合计,两年岁禄高达三百六十二万八千两白银!若再算上应支给的粮米、布帛等项,总值近四百万两之巨啊!” 工部尚书邹元瑞在一旁飞快录下数字,恭敬地呈到朱标面前。 朱标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心中暗叹: 若非允熥此法,户部便是砸锅卖铁,也难填此窟窿。难怪赵勉此前形销骨立——这压力,足以摧垮任何一个掌度支之人。 朱元璋探身看了眼账单,随即放声大笑,重重一拍朱允熥的肩膀: “好小子!立了大功了!这四百万两的窟窿,叫你用几张新钞就给填得平平整整,比你爹当年还能耐!” 朱标也含笑点头,目光中满是欣慰。 朱元璋转头看向李景隆与邹元瑞,斩钉截铁说道: “你二人听真!即日起,印钞局给咱往死里印!昼夜不停,务必在大典之前,将这四百万两的新钞如数赶制出来,分毫不能差错! 这事办得漂亮,朕不吝重赏;倘有半分纰漏,休怪朕不念旧情!” 李景隆与邹元瑞急忙躬身应道:“臣等遵旨!必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赵勉仍下意识地拨着算盘,脸上是数月来从未有过的光彩,喃喃道:“好了…这下好了…总算能喘过这口气了…” 朱元璋看着沉稳立于一旁的朱允熥,脸上重现笑意:“好孙儿,往后这新政推行,咱和你爹,就看你大展拳脚了。” 第153章 大祭 圣旨一下,整个南京城都跟着动了起来。 在李景隆、常昇、赵勉、邹元瑞等的亲自监督下,印钞工坊那边灯火通明,连夜赶工,一张张精美绝伦的钞票制造了出来; 诸王馆的藩王们,还有东六所、西六所的皇子皇孙们,也都老老实实地开始斋戒了。 朱标换上了一身素衣,虽然还是每天到文华殿处理政务,但明显心不在焉,去得晚,回来得早,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五月二十五日晚上。 东宫里香烟袅袅,朱允熥和父亲朱标都沐浴斋戒完毕,换上了一身洁净的素服,在书房的小榻上面对面盘腿坐着。 中间的小几上摆着一盏清茶,早就凉透了,谁也没心思去碰。 朱标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皇祖母……这一走,都十年了。她这一辈子,把所有心血都花在了抚养我们这些孩子身上。那时候你爷爷常年在外征战,就是她一个人,硬是把这个大家给撑起来了…… 我们兄弟这么多,有嫡出的,有庶出的,可她从不偏袒谁,对我们每个人都一视同仁。吃穿用度,读书习字,她都要亲自过问…… 她总念叨,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比什么都强……后来天下总算太平了,我们都想着,她总算能享享清福,好好歇歇了…… 唉,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啊…… 朱允熥听见父亲压抑的抽泣声,心里一阵发酸,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 第二天寅时刚过,朱允熥就来到朱标的寝殿外。 他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轻轻推门进去。 朱标正在系衣带,见他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过多久,朱允炆也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父子三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说话。 寅时三刻,殿外礼官一声悠长的唱喏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启程—— 朱允熥和朱允炆一左一右,搀扶着朱标缓缓走出东宫,登上一辆早已备好的朴素马车。 车厢里,朱标一直闭着眼睛,头轻轻靠在微微震动的厢壁上,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 马车到了钟山脚下,父子三人下了车,踏上了孝陵长长的神道。 朱允熥抬眼望去,在行走的人群中,他看见燕王朱棣和晋王朱棡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皇祖父朱元璋。 朱高炽、朱高煦一身素衣,安静地跟在朱棣身后;另一边,朱济熺、朱济熿兄弟也是低眉顺目,随侍在朱棡身旁。 在弥漫的晨雾和沉重的寂静中,所有人一步一步,缓缓向上走去。 漫长的神道终于走到了尽头,享殿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身着素衣的勋贵。冯胜、汤和站在队伍最前列,他们神色肃穆,表情悲戚。 朱允熥感觉到父亲的手臂突然绷紧了。 他看见皇祖父在享殿大门前停下了脚步,没有立即进去,而是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门上雕刻的繁复花纹。 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迈步走进了殿内的阴影中。朱棡和朱棣紧随其后进入。 朱标在门槛前略微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抬脚踏了进去。 殿内烛火通明,马皇后的神位静静地立在最深处。没有繁琐的流程,也没有冗长的祝文。在礼官低沉悠远的唱喏声中,朱元璋走上前,亲手将三炷清香插进香炉。 朱标挣脱了两个儿子的搀扶,自己稳步上前,执香,下拜。朱允熥也跟着行礼,眼角余光扫过两旁的叔父们。朱棡、朱棣面色如铁,依次下来是朱橚、朱桢。 整个仪式就在这种极致的静默中完成了。 最后一位宗室亲王行完礼,礼官高喊,众人依次默默地退出享殿。 阳光已经驱散了晨雾,洒满了殿前广场。 朱元璋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看任何一个儿子一眼,就在朱棡、朱棣的搀扶下,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去。 朱允熥兄弟俩再次搀扶住朱标。 下山的路,朱标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两个儿子身上,从开始到现在,他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登上返回东宫的马车,在车厢的阴影里,朱允熥才听见父亲喃喃低语: 娘亲… 听到这一声低唤,朱允熥心头不由自主一颤。 马车缓缓驶向宫城。 这场牵动着整个帝国神经的祭典,就在一个儿子对母亲最后的呼唤中,悄然落下了帷幕。 那一夜,乾清宫的灯火破天荒地早早熄灭了,而东宫更是早早陷入了一片深沉的寂静之中。 第二天一大早,朱允熥就跟着父亲到乾清宫请安。 走进西暖阁时,朱元璋已经端坐在榻上,正就着一盏浓茶翻阅奏疏。 来了?印钞局那边进度怎么样了?岁禄都准备好了吗? 回父皇,儿臣这几日…心神不宁,没顾上亲自过问。具体进度,还得召李景隆来问问。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李景隆就快步走了进来,眼窝深陷,一看就是连夜督工没睡好。 他利落地行了个礼: 禀陛下、太子殿下、太孙殿下。首批新钞四百万两,经过日夜赶工,现在已经完成了七成多,全都校验封装好了!剩下的部分,三天之内一定能全部完成! 朱元璋沉吟片刻:六七成…倒也够先应付一阵子了。北边的防务要紧,老大和老四不能离开太久。标儿,你觉得呢? 朱标立刻领会了父皇的意思: 父皇圣明。三弟、四弟确实应该尽早返回封地。还有十六弟,刚接手大同,对那边的情况还不熟悉,也该让他早点过去。 那就这么定了。朱元璋拍板道,传朱棡、朱棣、朱栴。 晋王和燕王奉命前来,朱元璋的语气异常平和: 叫你们来没别的事。北边离不开人。祭典已经结束了,你们俩明天就动身回封国去吧。 朱棡和朱棣连忙躬身应道:儿臣遵旨! 朱栴垂首站在殿柱旁边,大同虽然苦寒,但毕竟是军事重镇,比甘州要强得多。 朱元璋把他叫到跟前,事无巨细地嘱咐了好一阵子。 就在这时,李景隆已经指挥着几个健壮的宦官,把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抬进了暖阁。 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崭新挺括的大明宝钞,隐隐还能闻到墨香。 这是折算好的岁禄,朱元璋突然笑了,指着那个箱子,你们先带回去。 三人并未立刻告退,反复叮嘱朱元璋、朱标保重身体。 朱元璋道:“行了行了。你们在北边能安分守己,能够恪尽职守,比给咱灌一万碗参汤都强。那些虚头巴脑的话少说,记住你们跟咱保证过的话,比什么都强。 盐铁、粮食、布匹、茶叶,一丝一毫也不许流入蒙古!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给咱把蒙古人封得死死的,逼他们臣服!”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朱棡、朱棣心领神会,郑重地应下。 朱元璋又恢复了惯常的狠厉,高声吩咐朱棣:"回到北平,就派人给李芳远送信,告诉他,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朱棣一一应下,再次告辞。 朱标对朱允熥说道:你代我送送三位叔父。 朱允熥躬身领命,在前方导引着三人走出乾清宫。 刚踏出宫门,朱棡就问道:“允熥,三叔问问你,济熿那小子是发了什么疯,非要跑到傅友德军中去?” 朱棣也看了过来:“高煦为什么也要去?你天天跟他俩在一块厮混,可知这其中缘由?” 朱允熥笑道:"哎哟,这话说来就长了,两位叔父舍得放他们出去受苦吗?“ 第154章 好了伤疤忘了痛 朱棣眉头紧皱: “高煦说要到军中历练,可为何偏要舍近求远,跑去傅友德军中?我问他缘由,他却支支吾吾不肯明说。” 朱允熥微微一笑: “四叔有所不知,高煦心心念念的,其实是小琉球。皇祖父不肯,他这才想了这么个迂回的法子。” 朱棡和朱棣异口同声说道:“胡闹!这绝对不行!快把那混账小子找来!” 朱允熥摆了摆手:“他们既然存了这个心思,此刻早就已经寻了个稳妥处躲起来了。” 朱棣与朱棡面面相觑,知道此事已成定局,摇着头转身离去。 望着他们悻悻离去的背影,朱允熥笑了。 在随后两三日里,印钞局昼夜不停地赶制新钞,封装入箱。 诸王带着满载新钞的车队,高高兴兴地踏上了返回封地的路途,诸王馆很快空了。 困扰朝廷两年财政危机,似乎就在这几日之间消弭于无形了。 乾清宫内,朱元璋饶有兴致地听着李景隆的禀报。 他拍着御案,笑声格外洪亮,“好啊好啊!这就是咱孙儿的本事!几张纸片片,就解了天大的难题,让那群混账东西都安分了!” 他越说越兴奋。 “印钞局即刻起,给咱再印一千万两新钞出来!北边防线要加固,运河要疏浚,几个王府也该修缮了!有了这宝贝,咱看还有什么办不成的事!” 此言一出,侍立在一旁的朱标脸色微变,朱允熥的心脏猛地一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而被直接点名的李景隆脸色煞白,求助般地看向朱允熥和朱标。 这时,赵勉站了出来。 “陛下!万万不可!府库如今五十万两也凑不出,印钞局怎么敢印一千万钞票啊?” 朱元璋眉头一皱,不悦道:“赵勉,你是不是糊涂了?咱是要你印新钞,要那么多现银作甚?” 赵勉噗通跪倒, “臣一点也没糊涂,是您糊涂了。这四百万两新钞印出去,实则是向天下商户,借了四百万两的巨债啊。 那些商户随时可来官府要求兑付白银。朝廷当务之急是想方设法筹集四百万两白银,存在府库中,怎么能再借一千万呢?“ 朱元璋听着更不耐烦了,他一挥手: “借债?咱又不傻,咱知道是借债!那四百万能借,一千万怎么就借不得?债多不压身,先把事情办了要紧!等咱有了钱,再还不迟!” 赵勉一听,急得额头冒汗,声音也拔高了: “陛下!此债非彼债啊!寻常庄户人家借债,白纸黑字写着三年五载。可这新钞之债,它是没有期限的! 它不像欠条,能跟债主商量着晚点还。只要有人拿着新钞到衙门,咱们就得立刻给人兑出白银,一刻都拖不得! 这就好比开了个永不停歇的当铺,全天下的百姓都是债主,随时会登门要账!” “咱看你是越说越玄乎!”朱元璋的疑心病又上来了, “照你这么说,这新钞岂不是个无底洞?那咱问你,要是明天全城的人都拿着新钞来兑银子,咱这朝廷是不是当场就得垮台?!” “正是如此啊,陛下!” 赵勉没听出朱元璋话里的不满,反而觉得皇帝总算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若府库无储备银,而胆敢滥发钞票,百姓必定恐慌,蜂拥而至,要求兑银,可朝廷又实在无银可兑,那便是顷刻崩塌的局面!前元滥发宝钞,导致社稷倾覆,这就是血淋淋的教训啊陛下!” 朱标在一旁听得心急如焚,暗自叹息: ‘坏了!赵勉啊赵勉,你道理是对的,可你跟父皇说倾覆二字,岂不是拿刀往他心窝里捅?他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这大明江山永固!你犯颜直谏,光有胆不行,还得有法子啊!’ 朱元璋一怔,感觉赵勉不是在说事,而是在危言耸听捆绑他的手脚,怒骂道:"放屁!你这是在诅咱是亡国之君吗?" 赵勉吓了一大跳,连连摆手, "臣哪有此意,陛下您误会了。臣的意思是,钞票必须锚定白银,没有储备银就敢滥发钞票,形同抢劫…“ “抢劫?”朱元璋猛地站起身:“赵勉,你既然给咱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咱不好生抢一票,岂不辜负了你的好意?李景隆!" 李景隆赶紧应声:"臣在!" 朱元璋咬牙切齿说道:"即刻开印一千万!" 朱标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父皇霸道心性又被激出来了。此刻在他眼中,这已不是财政之争,而是尊严之战。这下更难挽回了… 李景隆茫然四顾:“……" 朱允熥赶紧站了出来:“爷爷,您怎么又不讲理了?这个印钞局归我管呐,你怎么不经我同意,就要印钞?” “老子印钞还要你同意?”朱元璋不耐烦地喝道, “滚一边去,闭上你的狗嘴!赵勉!朕问你!朕印点钞票补贴国用,怎么就成了土匪了?今天不说道明白,你甭想回家!” 赵勉实在想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有什么好说道的,愤然答道: “皇太孙殿下与天下人保证的是,一两新钞,便是一两白银!此乃童叟无欺的铁律,是大明朝廷的信誉所在!若无白银储备而滥发新钞,这与…这与明火执仗抢劫,有何区别?!” 这下,朱元璋被彻底激怒了。 “赵勉!你跟咱说说,咱大明的江山是怎么来的?就是从蒙古人手里,从陈友谅、张士诚手里抢来的!李景隆!邹元瑞!去!赶紧给咱印一千万!" 这一千万钞票要是印了,皇明印钞局也就完了,李景隆、邹元瑞二人伏在地上,抖如筛糠。 赵勉索性豁出去了, “陛下所言,乃是乱命,臣宁死不奉召!马上可以得天下,岂能马上治天下?您可以从陈友谅张士诚手中抢江山!但您不能抢劫自己的子民啊!" 朱元璋暴跳如雷, "刘恒二十税一,李世民十五税一,咱三十税一,你还说咱抢劫子民?" 赵勉答道: "陛下金口玉言,定十税一都没事。但滥发货币,就是铁板钉钉的掠夺民财!在百姓眼中,连占山为王的土匪都不如啊!这是自毁长城,亡国之兆啊!” 听到赵勉再次口不择言地喊出“亡国之兆”,朱标痛苦地闭上了眼。 此人品性刚直,能力卓绝,是管钱袋子的不二人选,可这沟通之法,实在堪忧。 而父皇,朱标心中又是一叹,您马上得天下,终究难解马下治天下之精微啊。 “放肆!”朱元璋抓起一方玉石掼在地上,"来人!给咱把这个狂悖之徒…拉出去剁了!”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朱标抢步上前,一把拉住朱元璋的衣袖: “父皇息怒!赵勉言语无状,但其心可鉴,他是为朝廷信用着想啊!” 朱允熥也立刻跪倒在赵勉身边,朗声道: “皇祖父!您只要杀了赵尚书,朱家子孙后代就永远背上言而无信的骂名!您自己掂量吧!” 朱元璋看着倔强地昂着头的赵勉,愤怒更盛了,冲朱允熥啐了一口,"放屁!他又不是我爹!" 朱允熥毫不犹豫地顶了回去: “赵尚书确实不是您爹,但他是咱整个大明朝的财神爷! 平民小户,乡下老财主,每天起来都知道给财神爷上柱香、磕个头,盼着家里财源滚滚! 您倒好,一发怒就要把活生生的财神爷给砍了!您是真想让咱们朱家的子孙后代,都穷死饿死吗?” 朱元璋一口气堵在胸口,指着朱允熥:“你…你…放肆…” 朱允熥不再看他,转身扶起地上的李景隆、赵勉和邹元瑞。 “三位辛苦了,先回去吧,剩下的事我来料理。” 三人感激地看了朱允熥一眼,逃也似的退出了乾清宫。 朱允熥走到朱元璋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 “爷爷,您到现在还没搞明白,新钞只是白银的便携凭证,与白银是一比一挂钩的。 您一上来就想印一千万两,这是把能下金蛋的鸡一锅炖了。赵勉不让您炖,你就急了。 您刚才和赵勉吵吵吵,我都替您臊的慌!您那罪己诏难道是白下的?” 这话直戳肺管子,朱元璋被噎得哑口无言,别过头去。 朱标深深一揖:“父皇,您的脾气,真的该改一改了。” 朱元璋怒火瞬间烧到朱标身上“你也来教训咱?” 朱标说道:“假如赵勉是个佞臣,您说印一千万,他便印一千万,天下人是骂他,还是骂您? 您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痛,新钞才起步,又想着滥发了。” 第155章 你坐中军帐,我当先锋将 乾清宫内,朱元璋被连番顶撞,脸色铁青地背对着他们。 朱允熥对朱标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则再次上前。 “爷爷,您知道孙儿为何一定要保赵勉吗?” 朱元璋冷哼一声,不答话。 朱允熥自顾自说下去:“因为满朝文武大臣,在理财上无人比得过赵勉。您懂治军,懂治国,却并不懂钱粮运转的窍门。 孙儿想向您请一道旨意,新钞发行,请您全权交由孙儿负责。六部九卿,各地藩王、边镇、地方三司,凡与此事相关者,孙儿皆可协调处置。您既然把印钞局给了我,就请信我到底。” 朱元璋转过身:“毛都没长齐,你这是想揽权?” 朱允熥毫不退缩地对视, “您是把握方向的舵手,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您肯放权,孙儿才能放开手脚,为大明趟出一条稳妥的财路来。如果您动辄横插一杠子,这事必定黄掉!爷爷您自个掂量吧。” 殿内陷入沉寂,朱元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咱老了,有些新鲜玩意儿,咱确实整不明白。你放胆去做吧,朝中地方,谁敢再阳奉阴违,咱给你撑腰!” 得到了这道期盼已久的授权,朱允熥深深一揖:“您放心!我必不辜负皇祖父信任。我这就和赵勉想法子去。" 望着朱允熥离去的背影,朱元璋脸上怒容消散了,深深的疲惫爬上眼角眉梢 朱标将父亲的神情看在眼里,深知他今天做出放权的决定有多不易。 “父皇,允熥虽然年少,平日行事却颇有章法,他既有此志气,便让他一试吧。” 朱元璋哼了一声:“咱是怕他年少气盛,步子迈得太急,把天给踏出个窟窿!” 朱标微微一笑:“儿臣会在一旁看着他,为他把握分寸。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法子。或许在理财这等事上,他确有天赋呢?” 朱元璋收回目光,“是啊,咱老了。你们爷俩,能早点把担子接过去,咱闭眼的时候才能够安心。” …… 户部值房内,赵勉将一张辞呈重重拍在硬木桌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颤了颤。 他颓然坐进太师椅,脸上交织着愤懑与心灰意冷,思绪飘向了前朝往事,喃喃低语着: “唐朝的飞钱,仅为便利商贾汇兑凭证,本身并不是钱,故而能安稳百年…" "宋朝的交子、会子,初发行时有铁钱、铜钱作为准备金,信用极佳,奈何后世滥发,最终信用崩塌…“ "元朝的中统钞、至元钞,起初还严守规制,后来也印钞如流水,船载车运,形同废纸,终于导致天下沸腾。这都是血泪教训啊!” 他盯着桌上崭新的大明通宝,声音更加绝望: “我朝钞法,唉,算得上历朝历代中最恶劣的!既无准备金,又无妥善的流通回笼制度,全凭一股蛮力,便妄想让天下人顺从。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陛下印钞,形同儿戏,只为弥补国库亏空,这哪里是在理财,实是败家亡国啊!陛下,您雄才大略,为何偏偏在这事上糊涂透顶啊!” 想到这里,赵勉愤懑难忍,拳头发疯般捶在案上。 值房的门忽然被推开,朱允熥的身影悄然出现,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赵尚书,何事动此雷霆之怒?” 赵勉一惊,慌忙就要行大礼,“臣不知殿下驾到…” 朱允熥托住他的手臂,“不必多礼。这里没有皇太孙,只有向财神爷问计的迷途之人。” 赵勉看着朱允熥诚恳的眼神,满腹委屈涌上心头:“殿下还要问什么计?臣无力回天,唯有辞官归乡…” 朱允熥自顾自在他对面坐下,笑道:“遇事一走了之,将危局留下?赵尚书,这可不是忠臣该做的事。” 赵勉情绪激动,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可陛下…根本听不进去啊! 朱允熥说道:“正面强攻撞得头破血流,何不换条思路?既要把事办成,还要守住大明的根基。” 赵勉被这话吸引了注意:“殿下的意思?您有何良策?” "我哪来的良策?“,朱允熥摆摆手,“我只是一个粗浅的念头,皇祖父无非是看着府库空虚,才盯着印钞局。那我们能否不用堆满库房的白银,也让这钞票变得坚挺?” 赵勉的眉头紧锁,“除了黄金白银,天下还有何物能担此重任?” “盐!”朱允熥吐出这个字。 赵勉倒吸一口凉气。 朱允熥道:"我的想法,十成储备银中,白银占三成,其余七成,则绑定官盐! 赵勉眼中神采倏地消散:"殿下这个法子,也太过于天马行空了。想落到实处,太难了。” 朱允熥诚恳说道:"愿闻其详。" 赵勉掰着手指头数: “臣有四问,看殿下能答几问。 盐易潮解,损耗巨大,建仓保管,费钱费人,由谁承担? 百姓兑盐不便,从中渔利者不知几何,如何平息民怨? 各地盐品,优劣不等,如何定出公允盐价? 边军命脉系于开中法,商人纳粮换盐引,凭空多出钞兑盐的渠道,边将如何能忍?” 朱允熥眼中满是赞赏:“赵尚书全是金玉良言。你说的这四座大山,我一座也搬不动。” 赵勉没想到皇太孙这么坦诚,愣住了。 朱允熥又说道:“我只不过是抛砖引玉。你所说的储运难、兑付难、定价难、边防之困,需要朝野上下,齐心协力,逐一拔除。 我们先定下‘以盐补银,稳固钞法’的方略。如果现行盐政阻碍钞法,那我们就先改革盐政!“ “改革盐政?”赵勉如闻惊雷,浑身一震,"您知道这要触动多少人的逆鳞吗?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可是刀刀见红啊!" 朱允熥正色道: 赵尚书,发行新钞一事,皇祖父已授我全权。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一定要做成这件事。我看出来了,你是个忠臣,你是否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你放心,天塌下来有我顶着,绝不食言! 赵勉深知二字的分量,当即长揖及地,声音哽咽:殿下以国士待臣,臣必以国士报之! 朱允熥与他重重地击掌,"好!赵部堂,你坐中军帐,我当先锋将!" 乾清宫内,朱元璋正与朱标对弈。见孙儿归来,他问道:跟赵勉谈得如何? 朱允熥行了一礼,已与赵尚书议定,以盐政革新支撑新钞推广。将钞法与盐法融会贯通,可解储备银匮乏之困,亦能活络食盐流通。 朱标手悬在半空,眼中闪过惊艳之色:好棋!此法既能稳固钞法之根本,又能革除盐法之弊端,实在是两全之策。只不过阻力之大,超乎想象! 朱元璋默然片刻,将黑子稳稳按在棋盘上:既然你们都有了主意,就按章程办。六部那边,朕自会吩咐。这把火既然点着了,那就烧旺些。 第156章 守着盐田吃毒盐 洪武二十五年六月初六,天气已经十分炎热,文华殿内闷得像个蒸笼。 朱元璋一身半旧绛纱袍,朱允熥陪坐在侧,户部尚书赵勉肃立殿中,官袍领口已被冷汗打湿。 朱元璋开门见山问: “让你琢磨盐政的事儿,琢磨得咋样了?今儿没外人,敞开了说,别给咱念经!” 赵勉拱手答道:“边关商人拿着盐引却支不到盐。京师里的勋贵们,动动手指就能拿到盐引,转手一卖,便是金山银山。朝廷的盐利,倒养肥了这群蛀虫……” 开中法是维系边军运转的基石,朱元璋听到这里,早已怒不可遏,一掌重重拍在案上, “混账!岂有此理!看来咱的刀,还是太钝了!还有啥?快说!” 赵勉头垂得更低了:“官盐价格昂贵,私盐泛滥,朝廷盐税损失十之四五。边镇将帅,仗着天高皇帝远,竟将官盐贩给了蒙古人……” 朱元璋冷笑一声,“好孙儿,听见了吗?你喊着重整盐政,来,跟爷爷说说,这第一铲土,该从哪儿下?” 朱允熥起身:“爷爷,孙儿想亲自去民间看看,好对症下药。” 朱元璋笑了笑:“微服私访?这主意不错。” 赵勉急声劝道:“陛下三思,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 朱元璋摆摆手,“你跟咱走,哪儿最乱去哪儿。” 赵勉答道:“两淮东台县,盐场、灶户、盐帮、官绅,各种势力盘根错节,是一滩名副其实的浑水。” 朱元璋点点头,“好,就去那儿!“ 次日,天未亮透。朱元璋已是一身青布长衫,赵勉套着素色短褂,朱允熥则是一身青衣短打,傅让、冯诚,还有几名锦衣卫扮作帮工。 暮色沉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入了两淮盐运司辖下的东台县城。 朱允熥掀开车帘,看见街道两旁是低矮破败的土房,行人大多衣衫褴褛,面色憔悴。 “找个能落脚,能垫肚子的地方。”朱元璋低声吩咐。 扮作车夫的傅让应了一声,将马车赶到城西一家小面铺前。铺面窄小,仅摆三张旧桌,油灯昏黄。 几人坐下,要了几碗最便宜的素面。面端上来,清汤寡水,飘着几根发黄的菜叶。 朱元璋拿起筷子,率先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似乎在品味着什么。 朱允熥吃了一口,眉头瞬间紧皱,那味道又苦又涩,根本无法下咽。旁边的傅让、冯诚等人也是面露苦色,吃得极为艰难。 朱元璋却慢条斯理地吃了半碗,放下筷子,对店老板温和地笑了笑: “掌柜的,咱走南闯北,还从没尝过这个味儿。你这面倒是好面,就是这盐…放得有点重啊,味道也有点特别。” 店老板正就着昏暗的灯光算账,懒洋洋道:“客官,三文钱一碗的面,就是这个味,您将就着吃吧。” 朱元璋走到灶台边,随意地闲聊:“我听说两淮出上好的雪花盐,你这儿怎么……” “雪花盐?”店老板终于抬起头,“那都是给城里老爷们和盐商老爷们吃的。咱们这种小店,能用上脚底盐就不错了。” “脚底盐?”朱元璋面露疑惑,"什么叫脚底盐?" 店老板看他是个不懂行的外地客商,压低声音多说了两句: “灶户们熬盐,最后沉在锅底的那层,就叫脚底盐。好盐出灶房就被收走了,轮不到咱们。” 朱允熥看着浑浊的面汤,想起店外面色萎黄的行人,第一次将“盐”和“民间疾苦”如此具体地联系了起来 饭后,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家极其简陋的客栈住下。 朱允熥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海浪声,辗转难眠,反复咀嚼着“脚底盐”三个字。 次日,天刚蒙蒙亮,众人便已起身。 在客栈喝了点照得见人影的稀粥,朱元璋下令:“去盐场。” 靠近海边,空气中混杂着臭鱼烂虾和硫磺气味,闻着就令人作呕。 道路两旁,是大片低矮歪斜的窝棚,用芦苇、烂木板和破席搭建而成,难蔽风雨。 远远望去,巨大的盐田在晨光中泛着灰白,粗大的烟囱冒出浓黑的烟柱。 盐场外围是成群结队的人,衣不蔽体,骨瘦如柴,在盐田和灶房间机械地劳作着。 他们全都面色蜡黄,眼神麻木,许多人的脖颈异常粗大,如同挂了颗瘤子。 一些孩童在污浊的水洼边追逐,瘦小的身子顶着鼓胀的肚子。 “爷爷,这些…就是世代煮盐的灶户?”朱允熥的声音有些发干。 他想象中的盐工,虽然辛苦,总该能维持温饱,可眼前的这些人… 朱元璋面色沉郁,没有回答。 赵勉在一旁低声道: “少爷,朝廷规制,灶户世袭,不得脱籍。他们所产之盐,悉数归官,只能靠朝廷发放的工本米活命。只是近些年,这工本米,十成能发下三四成,便算是…皇恩浩荡了。” 这不就是奴隶吗?而且是世代为奴!朱允熥第一次因为自己的皇孙身份而感到羞耻。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迟早废除这种编户制度,使所有人能够自由迁徙,自由选择职业。 正说着,他们路过一处窝棚,看到一个老灶户正从一个脏兮兮的麻袋里,小心翼翼地敲下些黑黄色的,板结的块状物,再用石头捣碎,撒进一锅冒着热气的糊状物里。 朱元璋停下脚步,问:“老哥,你这往锅里放的,是盐?” 老灶户抬起泛白的双眼,警惕地扫过他们,见是过路客商,才沙哑道:“不是盐还能是啥?” 朱允熥忍不住上前一步,难以置信地问:“可你们就在盐场!天天守着盐山盐海,为何不吃好盐?” 老灶户嗤笑一声,露出零星几颗黄牙: “好盐?那是官府的!是老爷们的!碰一碰,轻则鞭子,重则砍头!我们能弄到点淋泥水晒出来的土盐、硝盐,掺和着吃,就算阎王爷还没想起收咱!就这,” 他用木勺敲了敲锅边,“还得省着吃,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点东西,吊着命罢了!” 淋泥水?土盐?硝盐? 朱允熥瞬间明白了昨晚那碗面为什么那么苦涩,也明白了街上行人粗大脖颈的原因。 他们长期食用的,根本就是含有大量重金属和有害杂质的毒盐!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粗暴的呵斥声从盐场方向传来。 几名挎着腰刀的盐丁,簇拥着一个穿着吏员服饰的胖子,正对着一群刚交完盐的灶户呼来喝去。 那吏员随手抓起一把灶户交上的官盐,放在指尖捻了捻,又放在鼻尖闻了闻,猛地将盐摔回筐里,骂道: “狗东西!又他妈偷工减料!这成色差了,潮气重,扣三成!” 领头的灶户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不住磕头,额头瞬间见了血: “王管事!您老开恩啊!都是按规矩,熬足了火候的,不敢有假啊!” 那王管事飞起一脚,将他踹翻:“滚你妈的!再啰嗦全扣光!下一个!” 朱元璋的眼神已经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 赵勉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 “东家,这是常事。盐吏以此为由克扣斤两,中饱私囊。灶户被盘剥得活不下去,要么逃亡成为流民,要么…就只能偷偷煮些私盐换口粮…” 离开令人窒息的盐场,已近中午。众人口干舌燥,心情沉重。冯诚打听到城里有官盐店,便提议去看看。 官盐店门面尚算齐整,青砖灰瓦,但门可罗雀。 店内柜台上摆放着样品盐,颜色却远非雪白,而是灰暗泛黄,且结块严重,如同石头。 朱元璋问道:“这盐,怎么卖?” 店员懒洋洋地报了个价。 “这么贵?”朱允熥脱口而出。 这价格,几乎是那碗“脚底盐”的几十倍!寻常百姓如何负担得起? 店员白了他们一眼:“官盐就这个价。买不起就去吃土盐硝盐,那个便宜。” 走出官盐店,烈日当空,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朱允熥回头望去,一边是盐场灶户的非人惨状,一边是官盐店里质次价高的官盐。 亲自耳闻目睹的这一切,如此的荒谬,如此的残酷。这个系统,早已从根子上烂透了!仅靠修修补补,如同在朽烂的木船上打补丁,终将难逃沉没的命运。 灶户被逼到绝境,官盐脱离百姓,中间的利益被层层蛀虫吞噬。指望这个系统自我净化,产出能让百姓吃得起的干净盐,己经绝无可能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在他心中破土而出,并且迅速变得坚如磐石。 他快步走到朱元璋身边。 “爷爷,纸上听来终究浅,觉知此事要躬行!坐在金銮殿里,听再多大道理,远不及亲自走一遭!大明盐政体系,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黎民百姓吃一口盐,竟然这么难!" 朱元璋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一向自认为忧民勤政,此刻只觉得心里发虚,脸上发烫。 朱允熥继续说道: “不如由皇家亲自牵头,成立一个皇明盐业总号,在沿海另设新场。用更高效的法子,生产雪白,纯净,没有任何杂质的食盐,价格低到任何一个升斗小民都吃得起。“ 第157章 皇太孙令牌在此 朱元璋没有回答,转而看向赵勉,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带两个人,到两淮盐运司走一遭!看看这些挨千刀的是怎么败坏盐政的!" 说罢,怒冲冲冲登上车,在傅忠和冯诚的护卫下,往南京而去。 朱允熥已经看见,一场血雨腥风已经在来的路上。大明共有六大盐运司,其中两淮盐运司管辖着北起淮河、南至两浙的三十几处盐场。两淮盐运使潘富云,屁股底下是一个聚宝盆,所结交的,非富即贵。 赵勉带着两名精干的锦衣卫,直扑扬州。官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赵勉的心情忐忑不安,这趟扬州之行,无异于去捅一个硕大无朋的马峰窝。 能坐稳从三品运使宝座的人,岂是等闲之辈?潘富云背后站着的,可是武定侯郭英!那可是与国同休的顶级勋贵,是陛下的绝对心腹。 经过两日疾驰,一座雄踞于长江北岸、运河之滨的巨城映入赵勉眼帘。虽然久居南京,扬州的繁华富庶仍令他赞叹不己。 但见城郭巍峨,绵延不绝。运河之上,舳舻千里,南北货殖在此交汇。码头上力夫号子震天,街上车马如龙。 赵勉摸了摸藏在怀中的皇太孙令牌。 他在马车中脱下外袍,露出一身簇新的杭绸直裰,走进了两淮盐运司衙门。 两个扮作随从的锦衣卫,抬着一份贺礼,跟在后面。 门房见多了这等商人,不冷不热地将他们引到外院一处偏席。 赵勉安然落座,眼瞅着不断有盐商离席,去找潘富云的心腹师爷敬酒。 他看准时机,也端着一杯酒,凑了过去,笑容可掬递上一张银票。 “钱师爷,在下江北赵有财,望师爷多多关照。” 钱师爷袖了银票,脸上多了两分笑意:“赵老板客气了。不知赵老板想做哪路的生意啊?” 赵勉压低声音,“小人想走走边关的路只是苦于没有门路,在运司衙门更是两眼一抹黑啊。” 钱师爷抿了口酒:“边关的引子?那可是紧俏货。如今排在赵老板前面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家。难啊!” 赵勉立刻又凑近些:“规矩小人懂。只要师爷能帮忙疏通,该有的孝敬,分文不敢少。” 他手指在桌下比了个数字,“这是给师爷您的茶钱。至于运使大人和京里那位侯爷的常例,另按规矩奉上。” 钱师爷打量了赵勉几眼: “看你还是个明白人。明日未时,你到衙门后堂找我,我替你禀报一声。至于潘大人见不见,就看你的诚意了。” “多谢师爷成全!”赵勉满脸感激。 就在这时,内院传来一阵喧哗和恭维声。 潘富云在众人簇拥下,红光满面地走了进来,带着几分酒意,对左右笑道: “诸位看到了吗?这就是咱两淮盐运的兴旺!只要大家守规矩,跟着本官,保管你们财源滚滚!” 一个盐场提举谄媚道: “全赖潘大人运筹帷幄!如今这两淮盐业,谁不知道是潘大人的天下?便是京城来的过江龙,到了咱这儿,也得按咱的规矩盘着!” 众人一阵附和大笑。 潘富云更加得意, “你们这些外地来的,也别急。本官不会亏待你们。盐嘛总是有的,就看你们出不出得起价钱!” 赵勉冷眼旁观,将潘富云模样,以及在场官员丑态,尽收眼底。 敬酒完毕,潘富云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志得意满地返回内院。 经过赵勉这一桌时,脚步微微一顿,钱师爷立刻上前低语两句。 潘富云上下打量了赵勉一番,:“江北来的?想弄边引?” 他也没等赵勉回答,玉扳指敲了敲赵勉面前的桌面: “规矩,钱师爷会告诉你。诚意到了,什么都好说。诚意不到……” 他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次日未时,赵勉如约来到盐运司衙门后堂。这一次,他带的礼更重了。 钱师爷见到他,比昨日热情了不少。 “赵老板果然豪爽!潘大人正在书房,我这就去为你通禀!” 片刻后,赵勉被引进了潘富云的书房。 书房内奢华异常,挂满了名家字画。潘富云坐在书案后,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赵老板,坐。” “谢大人。”赵勉恭敬坐下,将一份礼单呈上,“不成敬意,恭贺大人新婚之喜。” 潘富云接过礼单,扫了一眼。 “赵老板是个会做事的。边引的事,本官可以帮你想想办法。不过……” 他拖长了声音,“如今京里查得严,武定侯府那边,也需要上下打点。这笔开销,可不小啊。” 赵勉心中冷笑,这是开始敲骨吸髓了。 “只要能办成事,一切但凭大人吩咐!只是……小人想知道,这引子,最快何时能拿到?又需要多少打点?” 潘富云见鱼已上钩,便不再遮掩,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月内,本官保你拿到第一批盐引。不过,支盐的地点,可能不在最近的盐场,你要想好。” 赵勉犹豫片刻,一咬牙:“好!只求大人能再快些,小人的本钱,实在压不起太久。” “呵呵,好说,好说。”潘富云笑道,“听说赵老板在江北也有些门路?日后若有机会,你我进一步合作……” 正这时,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匆匆进来,在潘富云耳边低语了几句。 潘富云脸色大变,看了赵勉一眼,挥挥手道:“今日就先到这里。本官还有公务,你且先回去吧。" 潘富云书房内,檀香袅袅,奢华异常。 钱师爷满脸堆笑,对赵勉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勉走到盐运司衙门的二堂,看见院落当中,赫然站着十余号人。 左边一人是户部主事,中间一人乃刑部六品主事,右边一人则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他们身后,跟着手按腰刀的兵士。 潘富云也已从后面赶了出来,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品级后,脸上重新挂上倨傲。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冷哼一声: “我当是谁敢不经通传,擅闯我两淮盐运司重地!怎么?京师衙门清闲,跑到我这扬州来耍威风了?” 户部主事不卑不亢地拱手: “下官奉命核查,两淮盐运司近年账目往来,请大人行个方便,交出库房钥匙与所有账册。” 潘富云嗤笑一声, “本官乃朝廷从三品大员,执掌两淮盐政,关乎国库命脉!你们仅凭一纸文书就想查我?可有户部批文?可有圣旨?!” 刑部主事亮出手中公文,朗声道: “此为刑部与都察院联合签发的协查勘合,程序完备!” 潘富云袖袍一拂,态度强硬,“想要查我,让你们的尚书、都御史亲自来!” 他轻蔑地看着那群兵士,“带着几个丘八就想吓唬本官?真是天大的笑话!” 户部主事眉头紧锁,忽然看到角落里的赵勉。 他眼神一亮,在无数惊愕的目光中,穿越人群冲到赵勉面前,一揖到地。 “卑职参见部堂大人!不知部堂大人亲临此地,请大人恕罪!” “部堂大人?!” 这四个字如同一声惊雷,在潘富云耳边炸响。唯唯诺诺的赵老板,竟然是顶头上司? “部…部堂大人!下官有眼无珠,不知是部堂大人微服驾临,多有冒犯,死罪,死罪啊!” 他一边说,一边连连作揖。 赵勉不为所动,冷冰冰道: “闲话休要再提。即刻起,查封两淮盐运司所有账册、库房,一应人等,不得妄动!潘运使,交钥匙吧,让你的人打开账房、库房。” 潘富云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部堂大人亲临督查,下官…下官自当配合,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赵勉的耐心在迅速消磨。 “这盐运司账目繁杂,牵涉甚广,“潘富云偷眼觑着赵勉的脸色,“武定侯府那边若是问起……” 赵勉怒从心头起,大声道:"不用把武定侯挂在嘴上!来人,即刻查封库房及账册!“ “遵令!”户部主事、刑部主事、都察御史齐声应和,便要行动。 “我看谁敢!”潘富云脸上血色尽失,嘶声对身后的盐丁和家奴吼道:“拦下他们!这是扬州!没有本官的命令,谁敢动我盐运司一草一木!” 盐丁家奴当即呼喝着拥上前,竟真的阻住了去路! 眼见对方竟敢武力抗法,钦差卫队的兵士们毫不犹豫抽出腰刀直指对方! 盐丁们也拔出随身器械,双方剑拔弩张,眼看一场流血冲突一触即发! “潘富云!你敢抗命造反?!”赵勉又惊又怒,厉声呵斥。 “部堂大人,是您逼我的!”潘富云状若疯癫,“今日谁也别想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勉伸手探入怀中,下一刻,一枚金光闪闪的令牌被他高高擎起,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皇太孙令牌在此!潘富云!立刻放下兵刃!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当啷!”不知是哪个盐丁手中的铁棍掉落在地板上。 直到此时,潘富云才真真切切感到,大势已去! 什么三品大员,什么侯爷小舅子,在这枚令牌面前,全都成了可笑的幻影。 对抗钦差尚可狡辩,对抗皇太孙,那就是血洗扬州!夷灭九族! 他两腿一软,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 眼见主子倒下,那些盐丁和家奴纷纷扔掉手中兵器。 赵勉收回令牌,厉声高呼:“所有账册一律封存!任何人不许擅自翻阅一张纸!违令者格杀勿论!” 士兵们分头行动,很快控制了整个盐运司衙门。 第158章 潘多拉魔盒 扬州与南京一江之隔,舟楫往来十分便利。 潘富云被赵勉持皇太孙令牌当场拿下,盐运司衙门被全面查封,这个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到了南京城。 官场之上,最先嗅到风向的是御史言官和六部的中下层官员。 茶余饭后,值房廊下,全是心照不宣的眼神。 潘富云,那可是从三品的肥缺,背后站着的是武定侯郭英! 而郭英背后,是整个淮西武勋! 连他都倒了,还是皇太孙亲自下的令,这风向变得太快,太骇人! 消息传到了武定侯府,郭英正在后院演练一套新得的刀法。 他虽年事已高,但筋骨犹健,一口大刀舞得虎虎生风。 管家慌慌张张冲进来,气都没喘匀,把扬州传来的噩耗说了出来。 郭英手中的大刀砸在青石地上,震起几点火星。 “你……你说什么?潘富云被拿了?赵勉?皇太孙的令牌?” “千真万确啊,侯爷!现在扬州城都传遍了!盐运司的账册、库房全被封了,潘大人…潘大人已经被看押起来了!”管家哭丧着脸答道。 郭英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他不是不知道潘富云在两淮的所作所为,甚至其中不少利益,最终都流入了他的侯府。 他一直以来都认为,凭着自己是陛下的老兄弟,是从龙功臣,这点事情,陛下总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万万没想到,动手的会是皇太孙! 而且如此迅雷不及掩耳! “快!更衣!备马!我要立刻进宫!”郭英猛地回过神。 他知道,现在唯一能救他,或者说能让他死得明白点的,只有宫里的那位皇帝了。 他必须立刻去请罪,去搞清楚陛下到底知道了多少,又打算追究到哪一步! 乾清宫西暖阁内,朱元璋正与朱标、朱允熥看着赵勉送来的密报。 赵勉说,潘富云衙署后院的枯井连着暗室,藏的赃银骇人听闻。 至于账册,总共封装了四箱,请示如何处置。 朱元璋对着朱标冷笑,"那是四箱账册吗?那是四箱火药!四箱烫手山芋!标儿,你说怎么办?" 朱标挠挠后脑勺,“儿臣也正为此事进退维艰,依律处置牵扯太众,不处置又…还是父王圣心裁断吧…" 朱元璋意味深长地看着朱允熥,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吴谨言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皇爷,武定侯郭英在宫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朱元璋对着朱标笑了笑,"你看,郭英这么快就来了。你说,咱该见他吗?“ 朱标不知该如何作答,“怎么能不见呢,可是见了又该说什么呢?“ 朱元璋抬抬手,“让他进来吧。” 不过片刻,郭英便快步走了进来。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朝服。 “臣郭英,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他推金山倒玉柱跪了下去,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朱元璋没有立刻叫他起来,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寂静的殿内,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别说郭英了,连朱允熥心脏也揪得紧紧的。 “起来吧。”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才淡淡开口,“这么急着见咱,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郭英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依旧保持着半躬的姿势。 朱允熥站在祖父身侧,清晰地看到郭英花白的鬓角已湿透,粗大的手不受控制地轻颤。 “陛下!臣…臣是来请罪的!臣治家无方,致使姻亲潘富云在两淮任上胡作非为,败坏了朝廷纲纪,臣辜负了陛下信任!请陛下重罚!” 朱元璋放下茶碗,目光落在郭英身上:“哦?潘富云的事,你已经知道了?消息倒是灵通。” 郭英赶紧拱手答道: “臣也是刚刚听闻,如五雷轰顶!潘富云虽是臣的姻亲,但他在两淮盐运司所为,臣确实所知不多,只怪臣平日里疏于管教,才让他闯下如此大祸!臣愿领失察之罪!” “所知不多?”朱元璋笑出了声,“郭英啊郭英,你跟了咱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学会在咱面前耍这种小聪明了?” 他站起身,缓步踱到郭英面前: “潘富云每年送到你府上的‘年敬’、‘节敬’、‘冰敬’、‘炭敬’,不是个小数目吧? 他在扬州给你置办的那几处别业,田庄,难道都是用你侯府的俸禄买的?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郭英噗通一声再次跪倒。这次,他是真的怕了。 “陛下明鉴!臣…臣确实收过他一些孝敬,但…但臣以为那只是官场常态,并未深究其来源啊,陛下!臣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绝无参与盐政,祸乱朝纲之心啊!” 朱元璋声音陡高,“好一个官场常态!你的意思,干这事的人多的是,嫌我揪着你一个人不放?" 郭英连连摆手,"不不不,不不不,臣不敢有这种糊涂想法…“ 朱元璋怒目圆睁,“就是你们这些所谓的常态,把咱的江山,把老百姓的血肉都啃食干净了!朕跟太孙查访东台县,看到的,活脱脱是个人间地狱? 你告诉咱,张士诚为啥一呼百应?方国珍为啥一呼百应?开国才二十几年,前元的教训全忘了吗?你们这是在与民结怨!” 他从御案上抓起一份密报,狠狠摔在郭英面前: “你自己看看!你的好姻亲,在两淮都干了些什么!克扣灶户工本米,逼得他们卖儿卖女! 纵容私盐,官盐质次价高,老百姓连口干净盐都吃不上!他一个小小的盐运使,几年时间,贪墨的银子比他娘的内帑银还要多!” 密报散落在地,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潘富云的罪证。 郭英不用看,也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他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锋利的屠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陛下!臣知罪!臣罪该万死!” 郭英只剩下磕头。 “求陛下看在臣多年追随,鞍前马后的份上,饶臣一家老小性命!臣愿散尽家财,填补亏空,只求陛下开恩啊!” 朱允熥偷眼望去,只见祖父的脸狰狞地扭曲着,胸膛也在剧烈地起伏着,而父王,却始终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他站起身,斟了一碗茶:"皇祖,您消消气。" 朱元璋接过茶碗,一仰脖子喝得精光,气呼呼将茶碗顿在案上,扬声问道:"郭英,你自己说,这泡屎,到底该怎么铲?" "臣…臣愚钝…"郭英仰着脸,支支吾吾,“求陛下指条生路…" 朱允熥手心湿漉漉的,他深知,郭英可不是一般的勋贵。 皇祖父当年势单力薄,是郭英和他的兄长郭兴率先带领族人前来投效,堪称雪中送炭。这份情谊,皇祖父曾多次提及。 郭家与皇家的关系盘根错节。郭英的妹妹是皇祖父的宁妃。可以说,郭家是真正与国同休,血脉相连的“自己人”。 皇祖父此刻的暴怒是真切的,但藏在愤怒之下的痛心与挣扎,朱允熥也清晰地感受到了。 从两淮盐运司拿好处的,绝不止郭英一个人。那些跟着皇祖打天下的老臣,似乎忘了初衷,全趴在帝国的躯体上,使劲吸血。 除了勋戚,那些镇守各地的藩王叔父们,他们的手就干净吗?代王攀咬晋王、燕王贩卖铁器的话,犹在耳边。 潘多拉的魔盒已经打开,如何关上,成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正在他沉思的时候,朱元璋忽然问道:"允熥,你说说看,该怎么处置郭英?" 朱允熥不由自主嘶了一声,这种要命的问题,怎么问到我头上呢? 第159章 皇太孙出马 他旋即转念,皇祖这样问我,哪里是真要什么处置方案,分明是要我递个台阶。 若真想严办郭英,何必亲自接见?轻则交三法司议处,重则直接让锦衣卫查办便是。 肯听他辩解,雷霆震怒,却又留有余地,说到底还是念着旧情,要给老兄弟一条生路。 想到这里,朱允熥躬身道: 皇祖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武定侯于国有大功。朝廷有议功议贵的礼制,武定侯功肯定大于过,因此这一次不宜责罚太重。 朱标一直闭目养神,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轻轻点了一下头。 朱允熥看在眼里,又说道: 首恶潘富云,必须明正典刑,两淮盐运司的大小官员,也必须严查严惩,不如此,不足以安正纲纪。 但此事牵连甚广,也不可一味深究下去,若因此事而弄得朝野动荡,实非社稷之福。 朱元璋猛地一拍案几,放屁!照你这么说,都仗着有军功,仗着是皇亲国戚,就能无法无天?朝廷岂不是弄得乌烟瘴气了! 朱允熥又说道:正因如此,孙儿才恳请皇祖父,给所有牵涉此事的勋贵亲贵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朱元璋怒问:"怎么补?" 朱允熥赶紧说道: 朝廷成立皇明盐业总号,对盐政进行彻底革新。可令勋戚按品级入股,往后大家想挣钱,就走阳关大道,别再打那些祸国殃民的主意了。 郭英涕泪交加,伏地重重叩首:皇太孙殿下为臣指出这条明路,臣感激不尽,定当痛改前非,绝不敢再辜负皇家恩德! 说完,悄悄向一直沉默的朱标投去恳求的目光。 朱元璋依旧板着脸,一言不发。 这时,朱标才终于开口: 父皇,允熥所言不无道理。勋贵皇亲涉足盐务,积弊已深,确实应谨慎处置。既然赵勉觉得棘手,不如就让武定侯协助处置善后,以将功赎罪。 朱元璋冷哼一声,总算就坡下驴: 既然太子也替你求情...郭英,你就辅助允熥,把两淮盐运司这烂摊子给朕收拾干净。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流放的流放。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郭英连连叩首:臣谢陛下!谢太子殿下!谢皇太孙殿下! 朱元璋疲惫地看了他一眼:郭英,你该知道,这也就是你...换了旁人…"说着右手在颈间轻轻一划。 郭英浑身一颤,急忙拱手:臣知道,臣知道!臣一时鬼迷心窍,如今知错了,定将此事料理得干干净净! 去吧。朱元璋闭上眼,不再看他。 郭英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倒退着出了暖阁,走出宫门,被风一吹,才发觉后背早已湿透。 武定侯府,怀远侯曹兴、普定侯陈桓、东川侯胡海等几个与盐务有牵连的勋贵,早已坐立不安地等在花厅里。 回来了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齐刷刷起身。 只见郭英步履沉重地走进来,脸色苍白。 武定侯,宫里...陛下如何说?怀远侯曹兴第一个抢上前问道。 郭英在主位坐下,接过管家递来的茶盏,手还有些发抖。 他环视这些老兄弟:潘富云必死,两淮盐运司要大清洗。 众人面面相觑,怀远侯曹兴急道:那咱们那些盐引,还有在里面的干股... 都别想了!郭英打断他,陛下开恩,给咱们指了条活路。 他将皇明盐业总号入股之事说了一遍,往后想挣钱,就走这条明路。谁再敢伸手到那些歪门邪道里... 他想起朱元璋那个抹脖子的手势,不由打了个寒噤。 东川侯胡海皱眉道:这入股要多少银子? 现在还不知道具体章程,郭英疲惫地摆手,如今风向变了,要赶紧转舵。诸位先回去,把首尾收拾干净,备好银钱,等候消息。记住,这是陛下给的最后机会。 送走惊疑不定的众人,郭英独自坐在花厅里。这时,他的儿子,驸马都尉郭震,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父亲,今天真是险之又险。儿子有些不明白,陛下为何最终点了皇太孙殿下,与您一同处置此事?按惯例,该是都察院或刑部主理才对啊。” 郭英看了儿子一眼,“你啊,看事情还是太浅了。你以为陛下单单是为了处置两淮的贪官污吏吗?不,陛下这是在下一盘大棋,这是在为太孙殿下铺路啊。” 他停了停,继续低声道:“你想想,太孙是什么出身?他血脉里就流着淮西勋贵的血,他的根基,有一大半在咱们这些人身上。” 郭震似乎明白了一些:“父亲的意思是,由太孙殿下出面,等于是给了我们这些人一个转圜的余地?” “正是!”郭英重重地点了下头,嘴角露出自嘲的苦笑, “你以为陛下单单是看在我这张老脸上吗?咱们郭家这点情分,在陛下心里固然有些分量,但更关键的,怕是沾了那几家的光。”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耳语: “你想想,太孙殿下背后站着谁?常家、蓝家、徐家……我就不信,在两淮盐务里捞钱的,就只有咱们这些外人? 常昇、蓝玉、徐辉祖,他们门下、旧部,难道就个个清白,没在这滩浑水里伸过手?” 郭震眼睛微微睁大,似乎之前并未想到这一层。 郭英轻哼一声:“若是派个与勋贵毫无瓜葛的文官,甚至蒋瓛去查,那才是天塌地陷!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常、蓝、徐,谁家脸上能好看?如何收场?” 他看透了一切:“太孙去办这件事,即便被砍掉些枝蔓,大家也只能认了,还得感激殿下给了体面。” 郭震喃喃道:“原来如此!一石三鸟,既整顿了盐政,又保全了核心勋贵,更替太孙殿下收服了人心。" “陛下之心,深不可测啊。”郭英脸上露出复杂的笑,“记住,从今往后,咱们郭家,更要紧跟着太孙殿下的脚步。” 第160章 皇太孙扬州立威 第二天天色未亮,朱允熥就与郭英带着百余名锦衣卫出发了。朱元璋吩咐蒋瓛,一切行动听从皇太孙指挥。 朱允熥与傅让、冯诚乘坐同一乘马车,一路上,朱允熥已经想好,此行必须快刀斩乱麻,以最快的速度,切除盐运司这颗毒瘤。 不到两个时辰,这一行人就到达了扬州,没有心思欣赏扬州的繁华富庶,朱允熥直扑盐运司衙门。 赵勉早就率众在门前迎候,赶紧掀开车帘,不待他开口,朱允熥已跳下车。 "皇太孙一路辛苦了……" 赵勉还未来得及寒暄,朱允熥打断他:"进去说话。“ 朱允熥没坐正中的交椅,只拉了张侧边的凳子坐下。郭英屏住呼吸,垂手站在他身侧三步远。 潘富云被两个锦衣卫押了进来,瞥见郭英,眼睛忽地亮了,叫了声:"姐夫!" 郭英浑身上下不由自主一颤,厉声喝斥:"罪官潘富云,皇太孙在此,还不跪下!" 潘富云两腿一软,扑通跪下,两只眼睛偷瞄向郭英。 堂上静得吓人。朱允熥斜了蒋瓛一眼,"拖出去,斩了!“ 蒋瓛一挥手,两名锦衣卫架住潘富云就往外走。 堂上所有人,包括郭英、赵勉,全都愣住了。 潘富云腿脚乱蹬,尖着嗓子喊:“殿下!臣有内情要禀!姐夫!你说话啊!姐夫!那些银子不是我一人的!京里!京里还有……” 声音很快远了。 郭英偷眼看向朱允熥,只见皇太孙正低头整理袖口。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锦衣卫百户回来复命,潘富云已伏诛。 朱允熥点点头:“蒋指挥,带着你的人去查抄潘家吧,手脚要干净!动作要利索!" 蒋瓛领命而去。 赵勉垂手站着,手心冷汗直冒,他正发愁这桩惊天大案如何收场。可是皇太孙动作实在太快了,从进门到人头落地,不过几句话的工夫。 他瞥了郭英一眼,只见这位红得发紫的侯爷脸色发白,双肩紧绷。 赵勉心里门清,这屋子里,最想潘富云死的人,无疑就是郭英。 他毫不迟疑拱手道:“殿下,盐运司一干人等皆已收押在后院,库房中账册也已封存。请殿下示下。” 朱允熥看向郭英,“武定侯。” “臣在。” “这里,由你接管。一应人犯、账册、赃物,你酌情处置。” “殿下,此案关系重大,臣不敢专擅。” "让你管,你就管,两个时辰后,我要看到处置结果。” 朱允熥站起身径直出了大堂。赵勉二话不说,紧着步子跟了出去。 门帘落下,将前堂的光线隔断。 "武定侯。"在后院把守的锦衣卫百户见郭英来了,连忙上前行礼。 郭英抬抬手,"殿下有旨,这里由我接管。" 十几名锦衣卫呼啦一下走了,院子里突然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潘府方向的喧嚷。 郭英对着空荡荡的廊柱阴影处,招了招手,三个儿子从暗处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八个家将。 这些人都是郭家豢养多年的死士,腰间挂着狭长的刀。 郭震问道:“爹,现在怎么做?" 郭英没答话,推开后院门。 里面跪着六十多号人,全是盐运司的官吏,从正四品的副使,到不入流的提举,全都官袍凌乱,嘴巴塞着破布。 见郭英进来,所有人拼命仰起头,喉咙里挤出绝望的“呜呜”声。 郭英立在门槛内,皱着眉扫了一眼。 副使张松年,去年中秋还送他一盆岭南珊瑚;别官李挚,写得一手好字;提举王石虎,脸上那道疤是与盐枭搏杀留下的…… 这些人,郭英认得不少,他对郭震做了个手势,转过身去。 郭震低喝一声:"全办了!" 家将们拔刀上前,手起刀落。郭英背着手站在檐下,三个儿子站在他旁边。不到两刻钟,院子里安静了。 父子四人来到后院侧厢的账房,只见账册从地面垒到房梁,像一堵厚厚的墙。 黄册、蓝册、白册,分门别类。 郭英随手抽出一本,只看了几页,手就顿住了,又快速翻了几页,额角渗出冷汗。 他合上册子,又抽了另一本,这回只看了一行,便猛地合上。 “爹?”郭震察觉到他脸色不对。 郭英把册子递过去。郭震接过,刚看了两眼,脸色也白了。 父子四人亲手往麻袋里装账册,抬着麻袋到了后院角落。 郭英示意儿子,将麻袋一袋袋扔进枯井,沉重的撞击声从进底传来。 郭震将一桶油泼下去,郭英亲自将火把扔下,“轰”的一声,火苗从井底蹿了上来,映红了郭氏父子的脸。 与此同时,潘府的查抄正紧锣密鼓进行。 各处库房、夹墙、地窖里抬出一箱又一箱银子。开箱,清点,记录。院子里只有算盘声和低声报数的声音。 “东库房,二十七万两。” “西跨院夹墙,十五万两。” “后院地窖,十四万两。” 盐运副使、判官、提举的宅子的查抄也银子陆续运了过来,堆在一起。 蒋瓛叉腰站在院中,听负责记账的百户报告:“蒋指挥使,现银合计两百九十六万七千两。” 旁边空地上,字画、瓷器、玉器堆成了几座小山。几个懂行的锦衣卫正在快速分拣,在册子上记下名目。 “宋徽宗《瑞鹤图》一幅。” “定窑白瓷刻花梅瓶一对。” “和田玉山子一座。” 一个百户捧来个紫檀匣子,打开是一套十二件的白玉杯,薄得透光。 “指挥使,要不要替您…” 东关街,天兴盐铺后堂。 掌柜的孙胡子死死插上门栓,背靠着门板直喘粗气。 他刚才溜到盐运司那条街口,那杆子上挂着的,是潘运使的脑袋!昨天姓潘的还收了他三百两银票,今天就死了? 小秦淮河畔,一座精巧的别院里。 大盐商许明泉盯着面前脸色惨白的心腹:“看…看真了?真是蒋瓛?” “千真万确!小人挤在人群里看的,蒋指挥就站在潘府门口,手下人一箱箱正往外抬东西呢!” 许明泉一屁股瘫在椅子上。 蒋瓛来了,这案子就绝无转圜余地了。潘富云这一死,底下的人会不会为了活命乱咬?咬到自己身上怎么办? “老爷,咱们……咱们是不是赶紧把姨娘和少爷小姐送出城,回徽州老家避避?”心腹颤声问。 “出城?” 许明泉眼神满是惊恐,这时候出城,怕不是自己往锦衣卫刀口上撞! 盐商聚集的“康山草堂”附近。 几个中等盐商在茶楼角落低语。 一个盐商说:“陈兄,您消息向来灵通,这……这到底刮的什么风?潘运使说没就没了?” 姓陈的盐商气急败坏地说:“我灵通个屁!我有个远房表亲在衙里做书吏,家里人都急疯了!我现在就担心,他会不会把我供出来!”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蔓延,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盐老爷被皇太孙砍了头!” “哎呀,这盐价会不会涨?会不会没盐卖了?” “快,去李记盐铺看看,多买几斤囤着!” 运司衙门正堂里,郭英、赵勉、傅让、冯诚,以及户部主事、刑部主事、都察院御史,垂手肃立着。 扬州盐运司是大明六大盐运司当中的标杆,要不了半个月,这一惊天动地的新闻就会传往四面八方,必定会引来全国的盐市巨震。 朱允熥端坐主位之上,巨大的压力如同泰山压顶,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是他别无选择,只能迎头而上。 第161章 为君者之耻 正堂内,死寂无声。 朱允熥目光从郭英、赵勉、蒋瓛等人脸上缓缓扫过,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千钧重压。 “赵尚书!” “臣在。” “本王曾对你说过,你坐中军帐,我当先锋将。先锋的活儿,本王替你干了。现在,扬州盐市,乃至两淮、天下盐市的稳定,本王正式交到你手上。" “来,你坐主位。从现在起,包括孤在内,所有人皆听你一人号令!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天塌下来,我顶!” “殿下!” “坐下!”朱允熥将赵勉摁在主位,随即转向其他人,“都听清楚了吗?自此刻起,赵尚书代孤行令,违者,斩!” “臣等遵命!”郭英第一个反应过来,深深一揖。 他此刻比任何人都更需要将功折罪,紧跟太孙步伐。 蒋瓛抱拳:“锦衣卫听候赵尚书差遣!” 傅让、冯诚及户部、刑部、都察院官员纷纷躬身领命。 赵勉不再犹豫,整了整衣冠,大声说道:“蒋指挥使!” “卑职在!” “立即张贴安民告示,派人分守扬州四门及主要街口。严查散布恐慌、囤积居奇、煽动闹事者。若有盐铺无端闭门拒售,即刻查抄,锁拿!” “得令!”蒋瓛领命而去。 “武定侯!” 郭英立刻上前:“赵尚书请吩咐。” “请侯爷出面,召集扬州大小盐商,即刻到盐运衙门听令。” 郭英立刻拱手:“本侯即刻去办。那些盐商,本侯知道该找谁,该怎么说。” “好。”赵勉点头,又看向户部、刑部、都察院的几位官员,“立刻驰告吏部、户部、工部、都察院,紧急调派人手,接管两淮盐运衙门。” “下官明白!”几位官员领命而去。 最后,赵勉看向朱允熥:“太孙殿下,臣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待会盐商来了,请殿下出面训话。" 朱允熥微微皱眉,"这些盐商此刻如同惊弓之鸟,话重了怕他们彻底崩溃,话轻了又恐压不住场面。其中分寸,实难把握。” 赵勉立刻道:“殿下所虑极是。此刻训话,重在安抚其心,稳住其行,并给予明确预期。臣即刻草拟几点纲要,请殿下过目。” 他说罢,也不客气,铺开纸笔,略一沉吟,便运笔如飞。 朱允熥接过细看,纸上只列了寥寥数条,恩威并施,既给了生路,也划出红线。 一个时辰后,盐运司衙门厅堂,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扬州城内有头有脸的盐商,大到坐拥数十万引的巨贾,小到只在城坊间有几处铺面的坐商,都被郭英请了过来,人数足有二三百。 空气中弥漫着恐慌和压抑。这些平日衣着光鲜、精明干练的商人,此刻面色苍白,眼神飘忽。 他们互相交换着惊惧的眼神。 潘富云血淋淋的人头还挂在高杆上,锦衣卫森冷的刀锋就在门外。 谁知道这场鸿门宴,家产能否保全,性命能否无忧。 礼堂前方侧门打开,赵勉独自走到台上。台下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赵勉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 “本官户部堂官赵勉,奉命总督两淮盐政善后事宜。潘富云及其党羽,贪墨无度,祸乱盐政,已明正典刑。” “尔等商人,与盐运司有生意往来。太孙殿下仁厚,知晓尔等从商不易,过往之事,可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四个字,如同定心丸,让台下响起一片松气的细微声响。 “故而,诸位无需过度恐慌。今日请诸位来,是商议,是携手,是共渡时艰。接下来,请皇太孙殿下亲自训示,为诸位指明前路!” 说罢,他侧身退开一步,躬身肃立。 侧门再次打开,朱允熥身穿四爪蟒袍常服,步履沉稳地走了出来,登上前台。 “叩见皇太孙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堂盐商,无论心中如何惊惧惶恐,此刻都齐刷刷地跪倒下去,山呼之声在拥挤的 礼堂内回荡。 朱允熥在台前站定,从袖中取出赵勉方才所写的那页纸笺,徐徐展开。 厅堂内落针可闻,所有盐商都屏息凝神,死死盯着台上太孙手中的那张纸,仿佛那上面写的,便是他们的生家性命。 朱允熥照着纸上的条目,开始宣读。 台下盐商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默默盘算着“既往不咎”和“新设总号”这两个词背后的意味。 朱允熥念完最后一条,并没有结束训话。 “方才所言,是朝廷法度。现在,孤说说亲眼所见的事。就在前几日,孤随皇祖父,微服去了东台县盐场。" “孤看见了盐田,看见了灶户。那些人,衣不蔽体,骨瘦如柴…他们守着盐山盐海,终年劳作,却连一口干净盐都吃不起!” “皇祖父雷霆震怒,想不通离南京如此之近,他的子民竟……,皇祖父直言,此乃为君者之耻!" 朱允熥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 “朝廷决心已定,盐政必须从根本上革新!要让天下百姓,无论贫富贵贱,都能吃得起,吃得上干净的好盐!” 他话锋一转,看向众盐商:“商人逐利,天经地义。盐要产、要运、要销,离不开你们这些熟悉行情,通晓门路的人。朝廷允许你们凭本事挣大钱。” 他的声音又变得严厉。 “但是,挣钱要走正路!不能再靠盘剥灶户,勾结贪官,囤积居奇,以次充好,来牟取暴利!潘富云的下场,你们都看见了。那条路,是歪路!是死路!是绝路!” “与朝廷合作,走革新之路,于国有利,于民有利,于你们自身,亦是长远安稳的富贵之道。何去何从,望诸位三思,更望诸位,能做出明智抉择! 朱允熥的声音在厅堂里回荡,从最初的沉痛,到后来的坚定,再到此刻斩钉截铁的告诫,一气呵成。 离他最近的赵勉,起初只是垂手静听。 当朱允熥说到“为君者之耻”,说到灶户惨状时,赵勉嘴唇微微抿紧,眼眶泛起了一层水光。 他迅速低下头,借着整理袍袖的动作,掩饰了过去。 此刻在他胸中翻腾的,除了震撼,更有羞愧,为官多年,竟不如年轻的太孙看得透彻,看得真切。 厅堂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仿佛朱允熥的训话还在梁柱间萦绕。 让所有人,包括赵勉和郭英在内,都大出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朱允熥没有像寻常贵人训话完毕那样,接受跪拜或径直离去。 他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双手缓缓抬起,郑重地抱拳,随即,竟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躬,然后从侧门悄然而出。 满堂盐商面面相觑,愕然无声。 第162章 不破不立 盐商的集会散了,朱允熥信誓旦旦的“既往不咎”四个字,并不能驱散他们心头的寒意。 日子得过,生意得做,没有盐,说得天花乱坠,也不值一文钱。 一个中年盐商刚拐过街角,就压低声音对同伴道: “皇太孙训的话,的确是漂亮。可问题是,潘富云手下那些经承、书办、仓吏呢?哪个咱们没打过交道?账册封存……封得住活人的嘴吗?” 他回头瞥了一眼盐运司衙门高耸的旗杆,潘富云的头赫然挂在上面,特别疹人。 他的同伴是一个瘦削的徽商,只见那人搓了搓手: “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最要紧的,是库里那些盐引,还作不作数?下个月的盐,从哪里来?” 疑问像潮水,无声漫过扬州城。 当天下午,扬州最繁华的东关街上,“福隆盐号”乌木鎏金的招牌下,悄然挂出一块簇新的木牌: “近日盐船抵港延误,为保街坊所需,每人每日限购半斤,望请见谅。” 很快,“德昌”“广源”等四五家大盐铺,也挂出了类似的牌子。 限购的重量从半斤降到四两。 城东李记杂货铺的老板娘王氏,听着伙计带回的消息,走到自家盐缸前,掀开盖子,用手指探了探底。 她沉默了一会儿,对伙计说: “不拘哪家,能买多少买多少,细盐最好,粗盐也要。” 半个时辰后,伙计空手而归,报告说:"每一家盐铺前都排着几十号人,根本买不到盐…" 市场的神经是最脆弱的。 盐价像春天的藤蔓,悄无声息地往上爬。 半成,一成…… 幅度不大,却足够让提着盐袋回家的人,脚步沉上几分。 真正的压力,在山西会馆那扇紧闭的黄花梨木门后。 几个穿着绸缎、面目精悍的商人围坐着,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烟味。 “……崔总兵的人,话已经递到第三回了。” 留着山羊胡的晋商头领,姓范,手指叩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同镇过冬的豆料、棉布,咱们拍着胸脯应承的,是以今秋两淮的盐引作抵。现在,” 他声音陡然提高了三分, “盐运使衙门的印信都不知道在谁手里!主事的官员……咱们手里的引子,跟废纸有什么区别? 大同的数万边军是惹得起的吗?赵部堂让我们这些盐商,拿什么跟崔总兵交代?”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范爷,不是还有皇太孙吗?他总得给个说法……” 范掌柜冷笑, “皇太孙大手一挥,两淮盐运司灰飞烟灭。轻飘飘给个说法,能当粮食吃,能当衣服穿? 他要整顿盐政,要抓贪官,他痛快了!可咱们这些老老实实纳粮换引的商人,招谁惹谁了?咱们的本钱,就不是血汗钱?!” 他站起身, “不能再等了。明天,不,今天下午,我就去递帖子。总要问个明白,这盐,到底还有没有?什么时候有?” 皇太孙打破旧坛旧罐的声音,响亮又痛快。 但接下来呢?新的坛罐在哪里?谁来做?拿什么盛盐? 所有人都在问着同样的问题。 市井间恐慌,商贾的压力,最终都汇聚到扬州府衙后院那间临时的值房里。 赵勉面前的名帖,已经堆起了第二叠。 盐商、粮绅、漕帮的管事、甚至还有几家号称“替宫里采办”的皇店掌柜。 所有人都想从他这里,探听一点风向,一点实在的承诺。 赵勉一个人都没见,他把自己关在房里。 在他的面前,摊着的两淮盐场图,图上的线条和标注扭在一起,变成一张巨大的、漏洞百出的网。 他看得越久,后背的冷汗就越密。 光杀贪官,就像用快刀割去脓疮的表皮,里面的溃烂依然在。 黄昏的光线斜射进来,门被推开了。朱允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信,封口火漆鲜红。 “南京的回文。”朱允熥把信递过去。 赵勉迅速拆开。太子朱标的笔迹,核心意思明确,事已办下,后续须稳。速定新章,保障盐产,安抚四方,切勿生乱。 信末,是朱元璋的朱批,只有一句:“权给了你,钱也给了你,你还搞不出新盐,误了边饷,咱拿你是问!” 赵勉放下信纸,苦笑道:“殿下,陛下这限期,怕是比我们想的还要紧。” 朱允熥走到窗边,“坐在衙门里,对着这些画在纸上的图,能想出管用的法子吗?” 赵勉摇头: “不能。 册子上记的是‘盐课多少石’,‘引目几何’。 可盐是怎么从卤水里熬出来的,灶户是怎么凑齐一锅柴的,商人是怎么在仓吏面前赔尽笑脸的,册子上没有。 不去看,不去听,想出来的东西,只怕是另一个空中楼阁。” 朱允熥斩钉截铁: “挑一个近的,一个什么都有一点,好、坏、穷、富都有的盐场。 我们去看清楚,这盐,到底是怎么一天天少下去的,那些窟窿,究竟有多大。 也去看看,那些一年到头泡在盐水里,却连指甲盖那么大一块干净盐都吃不进嘴的人。 朝廷欠他们一个交代。新法子若不能先让他们活下来,这新法子,就是另一个祸害。” 次日天色微明,一辆青篷马车,几匹驮马,悄然出了扬州东门。 朱允熥和赵勉坐在车内,都沉默着。 越往东走,人烟越稀,房舍越矮,空气中的咸腥气却越来越重,像一层看不见的湿布,贴在皮肤上。 朱允熥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外间市井的惶惑、商贾的质询、南京城来的压力,还有白纸黑字下边镇潜在的危机,在他心里反复碾过。 推行新钞,根基在于信用。信用何来?在于有实实在在的物产可以兑换、可以支撑。 盐,就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盐政若不革新,盐产若不稳、盐质若不佳、流通若不畅,新钞便是无源之水,说倒就倒。 上一次随皇祖父暗访东台,看到的是民生疾苦,是触目惊心的“果”。 这一次来白驹,必须找到那个“因”,必须在满地破碎的旧坛烂罐之间,找到能拼凑出新器皿的方法,找到一条能走通的路。 这条路若是找不出来,或是走偏了,后果他清楚。 新钞推行必然受阻,朝野质疑将如潮水涌来。 更为棘手的是,边饷可能真的会出大乱子。 到那时,就不是几句“殿下年轻”能搪塞过去的了。 马车微微一顿,停了下来。 “殿下,前面就是白驹场。”赵勉低声道,声音紧绷。 他知道,太孙肩上压着什么,而自己,正是被寄予厚望,一同来找那条路的人。 朱允熥睁开眼,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晨雾尚未散尽,眼前的景象在雾气中铺开。 杂乱无章的大小盐田,歪斜的草棚,零星几缕挣扎向上的炊烟。 一切都显得灰扑扑的,了无生气,却又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视线里,压在他的心上。 路就在这片灰白相间的颜色之中,这一次,必须找到它。 第163章 至高无上的承诺 他们走向最近的一处熬盐灶。 一个黝黑干瘦的汉子,正把一捆湿漉漉的芦苇塞进灶膛。 火苗十分孱弱,锅里的卤水正有气无力地冒着泡。 朱允熥被灶边一个蜷缩的小小身影死死吸住。 那是个男孩,五六岁模样,赤着上身,瘦得肋骨根根可数。 他双手抱着膝盖,最刺眼的是他的脖子,异常粗大,肿起一个暗红色的鼓包,皮肤被撑得发亮,仿佛一碰就会裂开。 男孩感受到陌生目光,呆呆地望过来。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恐惧,只有麻木。 熬盐的汉子,顺着朱允熥的目光看去,手抖了一下,手中芦苇掉在灶边。他飞快地低下头,叹息一声。 老书吏在一旁解释:“……吃淋泥水晒的土盐、硝盐,久了就成这样。穷,买不起官盐,也买不起好柴,熬不出能卖上好价钱的盐……恶性循环。” 他是从扬州府衙临时调来的,对盐政相当熟悉。 朱允熥仿佛胸口砸了一下,闷得喘不过气。 扬州城里的算计、朝堂上的压力、甚至宏伟的蓝图,在这一刻,都被这 孩子肿胀脖颈衬得苍白虚伪。 就在这时,一阵激烈的吵骂和厮打声从不远处传来。 “狗日的陈五!这池卤水老子看上了!识相点滚开!不然打断你肋骨!” “刘老三!放你娘的屁!这池子是老子挖了半年才挖出来的!你儿子多就平白无故抢啊!” “老子儿子多,抢你怎么了!你有本事生啊!娃儿们,都给老子上,往死里打!” 只见四五个精壮汉子,正围着两个瘦小灶户拳打脚踢。 其中一个年纪老的,被打得蜷缩在地,另一个年轻的试图护住他,也被踹倒。 旁边还倒着一个被踢翻的木桶,浑浊的卤水流了一地。 领头刘老三长得腰粗体壮,嘴里骂骂咧咧,对着瘦弱的陈五抬脚猛踢。陈五哎哟哎哟叫唤。 周围聚满了看热闹的灶户,压低声音议论着。 “放肆!住手!” 刘老三和几个儿子愕然回头,看见一群气宇不凡的人走了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少管闲事!”刘老三警惕地打量着他们,口气虽横,眼神却有点虚。 “光天化日,聚众斗殴,抢夺卤水,还有王法吗?”赵勉上前一步,沉声喝道。 “王法?”刘老三指了指地上翻滚的卤水,又指了指远处低矮的官仓方向, “在这白驹场,谁拳头大,谁有门路,谁就是王法!他们这种没用的货色,占了好的卤水池也是浪费!” 陈五半躺在地上,嘴角带血,嘶声道: “刘老三!你、你上个月刚强占了夏六家一块盐田,现在又占我家的卤水池!” “呸!”刘老三啐了一口,“你挖的就是你的?你们这种窝囊废,活该吃土盐,生大脖子崽!” 朱允熥走陈五面前,将他扶起,问道:“老人家,伤得重吗?” 陈五惶恐地摇头,“你们是……” “过路的,看不惯欺凌弱小。”朱允熥打断他,看向围拢过来的面黄肌瘦的灶户们, “我问你们,如果朝廷在这里建一个大盐场,平整盐田,统一分派卤水,给你们发固定的工钱,不管收成好坏,每天干活就有钱拿,有干净的饭吃,你们愿不愿意?” 人群一阵骚动。 陈五的儿子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喃喃道:“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刘老三嚷道:“放屁!老子自己有盐田,有手艺,凭什么听你们的?工钱?谁知道给几个铜板!到时候田也没了,找谁哭去?” 傅让闻言大怒,当即上前,抓住刘老三衣领,低喝道:"你是不是活腻了?嘴巴再不干不净的,割了你舌头!" 刘老三被震慑住了,却依旧嗫嚅道:"关你屁事?“ 傅让双手抓住刘老三肩膀,猛地往下一按,抬起膝盖,嘭嘭嘭连撞三下。 朱允熥扬声道:“放了他。" 傅让扬手又打了刘老三一记耳刮子,"今天算你运气!滚!" 朱允熥又问了一遍,假如朝廷开办大制盐坊,他们愿不愿意。 人群久久沉默。 一个老人看了看自己磨烂的手,极小声道:“要是真有固定的钱粮,娃能吃点正经盐,我愿意。” “我愿意!”另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灶户突然喊了出来,“我受够了好卤水被抢!受够了柴火不够!受够了熬出盐来被压价!只要让我娃不吃土盐,让我干什么都行!” “对!受够了!” “朝廷真管我们吗?” 他们大多是最底层的贫灶,此刻像是被点燃的柴禾。 刘老三脸色变得难看,他感觉到某种熟悉的秩序正在松动。 朱允熥看向灶户们,一字一句道: “朝廷会管你们。就从白驹场开始。愿意的,可以凭力气和手艺,按劳取酬,不愁柴火,不惧压价,子弟可入学识字。不愿意的,朝廷按市价赎买你的盐田,钱货两清,绝不强占。” 朱允熥那句“朝廷会管你们”在滩涂上回荡,但除了刚才那几个喊出声的贫灶,更多人脸上,依旧是深深的怀疑和麻木。 一个老灶户拄着木棍,颤巍巍开口: “后生,你这话,听着是好。可你说了能算吗?朝廷真的知道我们这儿啥样?真肯花大把银子,管我们这些苦哈哈的死活?” “对啊!”另一个中年灶户跟着道,他指了指刘老三,又赶紧缩回手, “你说赎买就赎买?你说发工钱就发工钱?空口白牙的,我们凭啥信?刘老三这种人都能横行霸道这么多年,朝廷真要管,早干啥去了?” 怀疑像瘟疫一样扩散,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贫灶们,眼神又开始闪烁。 是啊,这几个人衣着是不凡,口气也大,可他们是谁?凭什么代表朝廷? 画一张天大的饼,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他们这些信了的人,怕不是要被刘老三这种人往死里收拾! 刘老三此刻也从傅让的威慑中缓过点神,捂着肚子,虽然不敢再嚣张骂人,却阴恻恻地插话: “就是!说的比唱的好听!哪来的贵人爷,跑到我们这盐碱地里消遣我们这些苦命人来了?还朝廷……呸!”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朱允熥和赵勉身上,有卑微的期盼,有习惯性的不信,也有等着看笑话的冰冷。 朱允熥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理解这些怀疑,这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积累下来的不信任。 空口白话,在苦难面前,苍白无力。 这时,赵勉上前一步,投去一个请示的眼神,朱允熥微微颔首。 赵勉转向众灶户。 “你们问,我们说了算不算?问我们能不能代表朝廷?我,赵勉!户部尚书!我说朝廷要管,朝廷就必定管!我说要建新盐场,这新盐场就一定能建起来!” “户部尚书?”人群炸开了锅。 对他们而言,县令已经是了不得的大官,知府更是天上的人物。 尚书? 那是只在传说里,在京城金銮殿上辅佐皇帝的老爷! 这样的人物,竟然出现在这肮脏腥臭的盐滩上? 震惊还未平息,赵勉已侧身退后半步,手臂引向身旁的朱允熥。 “若我赵勉,诸位仍不敢相信。那么,皇太孙殿下在此,亲口向你们承诺,朝廷必改盐政,必让你们有活路,有盼头,此言,尔等可信否?” “皇……皇太孙?!” 如同惊雷劈入死水! 所有的嘈杂、怀疑、窃窃私语,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 刘老三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泥水里,他身边的儿子们更是面无人色。 那个脖子肿胀的孩子,被他父亲死死搂在怀里,眼睛瞪得极大,看着那个被称作“皇太孙”的年轻贵人。 一个老灶户手里的木棍“啪嗒”掉在地上。另一个灶户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皇太孙! 那是比尚书还要尊贵无数倍,是天底下除了皇帝、太子之外最尊贵的人! 是将来要坐龙椅、掌管天下的人! 他竟然就在这里,在这白驹场,亲口对他们这些蝼蚁一样的灶户说话,许诺! 巨大的身份落差带来的冲击,瞬间冲垮了所有怀疑。 这不是戏言,这不是消遣! 这是真正的天听,直达圣孙! “殿下千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带着哭腔喊了出来,噗通跪倒在泥泞的盐田中。 紧接着,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哗啦啦一片,所有灶户,无论贫富,无论刚才是什么心思,全都跪了下去,磕头不止。 刘老三和他那几个儿子,连滚爬爬地跪倒,头埋得极低,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声起初杂乱,迅速变得整齐,带着重见天光的狂喜与哽咽。 这呼声回荡在空旷的滩涂上,压过了海风,压过了灶膛里的噼啪声。 第164章 紧急召回 次日巳时,扬州盐运司衙门前车马云集,从南京星夜兼程赶来的官吏们鱼贯而入。 户部来了三位郎中并十余主事、书办; 工部带来了熟悉水利、工坊的官员及匠头; 都察院与刑部派来了监察与复核的人手; 吏部考功司的人则负责对原有吏员进行甄别。 衙门内的血迹早已清洗干净,新到的官员们面色凝重,步履匆匆。 就在赵勉准备开始分派事务时,一名风尘仆仆的锦衣卫百户疾步闯入,穿过人群,径直来到朱允熥面前,单膝跪地: “太孙殿下,陛下口谕:事毕速归,不得延误。” 朱允熥眉头微皱,看向那百户:“皇祖可说了为何事?扬州这里刚刚铺开,迟几日可否?” 百户低下头,语气却斩钉截铁:“回殿下,末将出宫时,吴公公还特意叮嘱,请殿下万勿耽搁。” 朱允熥心中掠过一丝疑惑,甚至隐隐有些不安。 此时正是扬州千头万绪、最需坐镇协调之时,若非极为紧要之事,祖父为何如此急切地催他回去。 能是什么事? 北边有变? 朝中出了大乱子? 还是这次扬州所为,触动了某根不能碰的弦? 各种猜测在心头翻涌,但旨意已下,不容违逆。 他定了定神,将思绪压下。 赵勉立于大堂阶前,看着院中迅速集结的各部官吏,说道: “时间紧迫,本官受皇太孙殿下全权委派,主持两淮盐政善后与新法试行。诸位既已到位,即刻分任其事。” “户部诸君,厘清现存仓盐、账目及所有往来票据。” “工部诸君,携图册分赴各主要盐场,勘测地形、灶户、卤井现状。白驹场为试点之首,五日内需有初案。” “吏部考功司,若发现原运司有才德兼备之低级吏员,可破格擢用。” 各部官员拱手领命,随即带着属下分头散去。 午时初,车驾已准备好,朱允熥看了一眼人影忙碌的衙门,转身上了马车。 傅让、冯诚扬鞭。 车队在蒋瓛安排的锦衣卫缇骑护卫下,驶出扬州城门,沿官道向北,直返南京。 车内,朱允熥闭目养神。 扬州的血腥、盐场的苦涩、灶户麻木的眼睛、潘富云惊恐的脸、孩童肿胀的脖颈,和最后跪伏一片的灶户,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但更挥之不去的,是那份毫无缘由,却不容违逆的紧急召还。 南京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朱允熥掀开车帘一角,窗外是葱郁的农田,农人正低头劳作。 未时,车驾进入南京,直入东宫。 朱标已见儿子进来,放下手中的书卷,仔细端详了片刻,示意他坐下。 内侍无声地奉上温茶和几样点心。 朱允熥接过茶喝了一口,不及寒暄便直接问道: “爹,皇祖父急召我回来,您可知是为了何事?扬州那边刚见起色,此时离开,儿臣实在放心不下。” 朱标答道:“为什么急召你,你待会见了皇祖,自会明了。你且先说说扬州情形。”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父亲究竟是不知道,还是知道却不说,朱允熥心里更慌了。 他定了定神,将扬州之事,尤其是白驹场见闻,简略说了一遍。 朱标听到“大脖子病”孩童时,他眉头皱得紧紧的;听到朱允熥当场承诺灶户时,他微微点头;听到赵勉已着手重建,他十分喜悦。 待儿子说完,朱标缓缓道: “打破旧制不容易,短期内立起新制也不容易。你重用赵勉,又亲定下白驹场为试点,这是走对了第一步。 接下来,京师之内,恐怕不会太平。新钞、盐政,动了太多人的盘子。” 朱允熥道:“儿臣明白。但旧盘子不动,江山迟早要被蛀空。爷爷和爹打下的基业,不能毁在这些蛀虫手里。” 朱标欣慰与忧虑交织,叹息道: “你有此胆魄,很好。只是,切记刚不可太久,该用雷霆时莫手软,该使怀柔时也需要怀柔。” 又坐了片刻,饮尽杯中温茶,朱允熥便起身:“爹,儿臣去给皇祖父请安。” 他迫切想知道答案,离开东宫,快步前往乾清宫。刚过乾清门,便看见吴瑾言正站在汉白玉台阶下张望。 一见朱允熥身影,吴瑾言脸上顿时堆满笑容,小步疾趋迎上来: “哎哟,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快,快些,皇爷从今儿早上就念叨,问了十几遍‘熥哥儿到哪儿了’,老奴这耳朵啊,都快被磨出茧子喽!” 朱允熥忍不住低声探问:“吴伴伴,皇祖如此急召,究竟是为何事?” 吴瑾言却只眯眼笑:“殿下进去便知,进去便知。皇爷等着您呢。” 来到西暖阁外,吴瑾言先行半步,在门外轻声禀报:“皇爷,太孙殿下回来了。” 里面立刻传来朱元璋声音:“让那猴崽子滚进来!” 暖阁内,朱元璋正笑哈哈靠在一张铺了软垫的圈椅里。 “爷爷,我回来了。”朱允熥规规矩矩行礼,悄悄打量着祖父神色,试图找出端倪。 朱元璋把奏疏往小案上一丢,上下打量着他, “嗯,瞧着是经了事儿的样子。咋样,你把扬州城捅了个窟窿?天翻地覆了吧?” 朱允熥走到他近前,自己拽了个绣墩坐下: “孙儿不过是按律惩处蠹虫,顺带给新法开条路。扬州如今已安稳,赵勉正带人接手,重建盐政,白驹场试点也已着手。一切都在按章程办。” 他终究没忍住,问道:“爷爷,您这么急召孙儿回来,是京里出了什么紧要事吗?” 朱元璋问:“赵勉那老书生,这回没腿软?” 朱允熥答道:"没有。赵部堂指挥若定,十分得力。这个节骨眼,爷爷召我回来干什么?有什么紧要的事?" 朱元璋咧嘴一笑:“不是咱让你回来的,是任亨泰和陈迪催着咱让你回来的。“ 朱允熥大惑不解,紧绷的心弦仍未放松:"他们?礼部?礼部为何急着让我回来?" 朱元璋笑得更大声了: "你说为啥让你回来?去年你和徐达孙女定了亲,就扔下不管啦?你不在南京,让礼部拿面团捏个人出来?" 朱允熥顿时愣住,随即反应过来,定亲仪式的场景在脑中一闪而过。 紧绷的心弦“啪”地松开,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他急吼吼赶回来,心里七上八下,揣测了无数种朝堂惊变、边关烽火的可能性,结果,就为这个? 他懊恼地说道: “爷爷,就为这点事儿?任亨泰也太可恶了!扬州那边正干得热火朝天呢,非要这个当口叫我回来干这个?这不是添乱嘛!等十天半个月怎么啦?” “放屁!”朱元璋眼睛一瞪笑骂道: “纳采、问名的日子,是翻烂了黄历,算准了星辰方位定下的良辰吉日! 你当是小孩儿过家家,下雨就不出门啦?给咱老老实实按章程走,该露面露面。” 朱允熥被祖父噎得没话说,只得小声嘟囔:“孙儿这不是觉得,那边正要紧…” 朱元璋打断他: “放屁!那边要紧,这边就不要紧了吗?盐政要改,新钞要行,媳妇也要娶。 废话少说,赶紧回去沐浴更衣。明天礼部和宗人府自有人去找你,该干啥干啥。” 朱允熥只得起身,耷拉着肩膀行了个礼:“孙儿遵旨。” 退出暖阁,盛夏的阳光照在身上。 朱允熥不由得摇头失笑,得,果然是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紧要,一刻不得清闲。 刚拐过回廊,准备往东宫方向去,迎面就撞见几个熟悉的身影。 朱高炽、朱高煦,朱济熺、朱济熿,都穿着一身崭新的、颜色鲜亮的锦袍,嘻嘻哈哈地往这边走来。 一看见朱允熥,朱高煦立刻扯着嗓子喊起来:“哟!瞧瞧这是谁回来了?” 朱高炽笑着拱手:“允熥,回来了。” 朱济熺和朱济熿也凑上前,挤眉弄眼。 朱允熥一看他们这打扮,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无奈道: “你们几个,穿得跟要上台唱戏似的,在这儿堵我?” “嘿嘿,是奉命在此恭候太孙殿下大驾!”朱高煦蹿过来,一把勾住朱允熥的肩膀, “刚去了东宫,大伯父说你被皇爷爷叫走了,我们就赶着过来道喜啊!” “道什么喜?”朱允熥故意板着脸。 “还装!还装!”朱济熿跟着起哄, “宗人府和礼部都传话啦,后天奉命陪着您这位正主儿,去魏国公府行纳采礼!” 朱高煦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保准给您把场面撑得足足的!" 朱济熺道:"不过嘛,这催妆诗,您可得自己先想好几首,别到时候在人家大门前卡了壳,咱们可帮不上忙啊!” 一句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第165章 大婚前奏 次日天还没亮,朱允熥早早便沐浴更衣完毕,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常服。 昨日赶路的疲惫和心头的重压,在睡了一觉后似乎消散了不少。 他站在廊下,看着东宫庭院里被晨露打湿的花草,难得有片刻纯粹的放空。 “允熥,可准备好了?” 蜀王朱椿笑呵呵地走了进来,他今日也穿得颇为精神。 “礼部那边,咱们得早些过去点个卯。" 朱允熥满面愁容,压低声音道: “十一叔,侄儿最怕那些先迈左脚还是右脚的条条框框。昨晚礼部递来的仪注,厚得能当枕头,我瞧着就眼晕。今日全指望您了,千万帮我挡一挡。” 朱椿笑道:"放心,有十一叔在,那些繁文缛节,能省则省,绝不让那群老夫子缠你半天。” 朱允熥松了一口气:“有劳十一叔。侄儿正怕这个。” 朱椿一挥手,“早去早回。今日天气不错,办完正事,咱们或许还能偷得半日闲。” 到了礼部,任亨泰一脸郑重: “太孙殿下容禀。今日先需预习者:纳采当日,殿下入门之方位、执雁之手法、呈递礼书时揖让之次数、问名时应答之辞令……” 说了一大篇,任亨泰准备翻页详述。 陈迪立刻默契地接上:“及至亲迎正日,仪轨尤为繁复。 殿下需谨记: 奠雁后,新妇出阁,殿下需御轮三周以俟; 却扇之礼,当于何处、由何人执扇、殿下吟诵《却扇诗》,声调需庄重和雅; 同牢合卺,馔品陈列之序、酒器执持之法、饮食之节,皆有古制可循,丝毫错乱不得……” 朱允熥头皮都是麻的,这究竟是娶媳妇,还是上刑? 朱椿接过,翻了两页,对朱允熥道: “喏,关键就是初八、还有大婚正日,大体记下便可。其余细碎,自有礼部和宫中女官操持,你到时跟着提示做,错不了。” 他转而笑着对任、陈二人道: “二位学问渊博,典章娴熟,本王是知道的。不过,太孙近日奔波劳顿。二位今日就把大关节说透,细琐之处暂且放过,如何?” 宗人令开口,任亨泰还能再说什么,只得拱手称是,然后定下明日去徐府的日程。 于是,原本可能耗时一整天的培训,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走出礼部大堂,朱椿得意地笑道: “跟他们打交道,你得会抓大放小。走,时候还早,十一叔带你去个好地方。” 那“好地方”并不远,就在皇城东侧的金水河畔矗着一座三层小楼。 门面并不张扬,只悬着一块乌木旧匾,上书“涤尘轩”三个清隽的行书。 朱椿领着侄儿径直上了三楼最里的雅间。 朱允熥推开窗扇,半条金水河,与两岸鳞次栉比的屋顶便尽收眼底。 窗下设着一张花梨木棋桌,两把官帽椅。 朱椿亲自执壶为侄儿斟了杯茶,笑道: “这地方,是前朝一位翰林所开,只做熟客生意。茶未必是顶尖,点心也寻常,妙就妙在这‘闹中取静’四字。” 朱允熥依言望去。 但见金水河碧波微漾,几艘篷船缓缓摇过,船娘清亮的叫卖声隔着水音传来。 对岸便是寻常街巷,可见童子追逐嬉戏,货郎担着五彩丝线,慢悠悠地走。 从此处抬眼,仍能望见宫城巍峨的角楼,连绵的琉璃瓦顶。 朱椿啜了口茶,意味深长道:“你父王当年,也是爱这般瞧瞧。” 侍女轻手轻脚呈上几碟细点:豌豆黄澄莹如玉,枣泥酥层次分明。 朱允熥拈起一块,送入口中,甜香酥化, 一种久违的松弛,漫过四肢百骸。 次日,天朗气清。 前有任亨泰、陈迪引路,后有朱椿压阵,朱允熥的仪仗,在朱高炽、朱高煦、朱济熺、朱济熿四位堂兄弟的簇拥下,浩浩荡荡抵达了魏国公府。 徐家合族老少早已冠带整齐,肃立恭候。 乌压压一片人中,最显眼的却是冯胜、汤和,傅友德。 这三位,正是当初陛下亲点,为太孙与徐家这门婚事做保的勋臣。 一套主要流程走罢,徐辉祖便恭敬地将朱允熥、朱椿以及三位老公爷请入奉茶。 正厅里,迅速摆上了酒菜果点。 三位老国公毫不客气地占据了上首那桌。徐辉祖连连敬酒,姿态恭敬。 三位老臣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打趣对方当年的糗事。 朱允熥作为今日名义上的主角,反而被这三位气场强大的“保人”衬得像是旁观的晚辈。 他乐得清静,坐在朱椿下首,含笑听着,偶尔应和几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借着举杯饮茶的空隙,悄悄望向厅外那深深庭院。 礼仪的环节已近尾声,按照昨日朱椿透露的,心照不宣的“惯例”,稍后他或许该以“参观府邸”或“更衣”为名,暂时离席…… 就在他心思微动之际,徐辉祖他斟茶,说道: “殿下坐了许久,想必也有些乏了。舍下后花园有几株老梅,景致倒也清幽。殿下若有雅兴,随意走走,疏散疏散。” 朱允熥微笑颔首:“多谢魏国公。” 他起身,向三位谈兴正浓的老国公告罪暂离。 冯胜挥挥手:“殿下去吧,我们老家伙自己乐呵!” 傅友德笑眯眯地点头,汤和更是直接举杯:“殿下自便,老夫再跟宋国公划几拳!” 在管家恭敬的引领下,朱允熥步出喧闹的正厅,踏入魏国公府静谧的后花园。 园中果然有数株老梅,枝干虬结,虽无花朵,但绿荫亭亭如盖,洒下满地清凉。 假山错落,引着一弯活水潺潺流过小石桥,几尾锦鲤在睡莲叶间悠然摆尾。 朱允熥顺着小径随意走了两圈,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清静,心中那点微妙的期待,让他脚步都轻快了些。 他停步在池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微微出神。 身后假山石后,突然传来几声嗤笑,以及窸窸窣窣的动静。 朱高煦、朱高炽、朱济熺、朱济熿冷不防冒了出来。 朱允熥哭笑不得,"你们?" 朱高煦一个箭步蹿过来,“三哥,一个人逛园子多没劲,想不想见见大表姐?” 朱济熺也凑上来:“藕香榭附近,好像有人影,看着像是女眷在喂鱼呢。这会儿过去,正是偶遇的好时辰!” 朱高炽拽了拽朱高煦的袖子:“二弟,莫要胡闹,这不合…” 朱高煦甩开他的手,“你个呆头鸭!滚一边去!咱们陪着太孙游园,不小心碰巧遇上了,礼部那帮老头管得着?” 朱济熿猛点头,眼睛放光。 朱允熥故意板起脸:“好的不学,专学这些鬼鬼祟祟。” “三哥,你就说去不去?”朱高煦挤挤眼,“过了这村,等到洞房花烛才能见着真佛了!” 朱允熥最后那点犹豫也没了:“前头带路,小声些,别咋呼。” “得令!”朱高煦差点欢呼出来。 朱济熺打了个手势。 五个少年顿时化身潜行小队,由朱高煦领头,借着花木假山的掩映,朝着园子更深处的藕香榭方向,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第166章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朱允熥随着几个堂兄弟,借着太湖石的掩映,悄无声息地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 前方豁然开朗,一池碧水映入眼帘,池心建有一座精巧的水榭,匾额上题着“藕香榭”三字。 水榭边果然立着几道身影。 朱高煦眼尖,一把按住朱允熥的肩膀,几人迅速隐在一丛高大的芭蕉后,只从叶隙间窥探。 只见徐令娴穿着一身浅碧色的夏衫,样式简洁,却更衬得身姿清雅。 她并未坐在栏边,而是站在水榭外侧的平地上,身旁跟着一个年纪稍长的奶嬷嬷和两个垂手侍立的丫鬟。 她手中拿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碟,正从碟中拈起些细碎的饵食,轻轻撒向水面。 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聚拢过来,在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阳光透过水榭的檐角,在她发间跳跃,看不清具体面容,只觉侧影沉静,动作从容。 朱允熥的脚步停住了,没再往前。 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有花木假山阻隔视线,又能看清那边的情形。 朱高炽、朱济熺等人更是屏住呼吸,挤在后面,兴奋又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似乎是奶嬷嬷先察觉了动静,微微侧身,朝他们这个方向瞥了一眼,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只在徐令娴耳边低语了一句。 徐令娴撒饵食的动作微微一顿,并未立刻回头,而是将手中瓷碟递给身旁的丫鬟,又就着另一个丫鬟捧上的湿帕子拭了拭手。 做完这些,她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朝芭蕉丛这边投来。 距离不近不远,能看清彼此身形服饰,面容却笼在树荫与光影里,并不真切。 她没有行大礼,只向着朱允熥所在的方向,微微屈膝,福了一福。 朱允熥见状,也从芭蕉旁现出身形,拱手还了一礼。 两人隔着十余步的距离,一个在水榭旁,一个在花径边,中间是粼粼池水与几丛开得正盛的睡莲。 奶嬷嬷和丫鬟们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芭蕉丛后,朱高煦憋着笑,用胳膊肘直捅朱高炽。 这静默只持续了短短片刻。 徐令娴再次微微一福,便带着奶嬷嬷和丫鬟,转身沿着水榭另一侧的通幽曲径,不疾不徐地离去。 碧色衣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葱茏的花木之后,只有环佩轻响的余韵,似有还无。 从发现到离去,时间极短。 朱允熥站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水榭。 “嘿!三哥!”朱高煦第一个跳出来,“看见了?大表姐这气度,没得说吧?” 朱济熺也笑嘻嘻道:“远远瞧着,真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 朱高炽含笑看着朱允熥,眼里全是调侃。 朱允熥抬手一人给了一下,笑骂道:“行了,看也看了,热闹也凑了,赶紧回去。出来这么久,十一叔该找了。” 几人沿着原路返回,刚出竹林,朱高煦就胳膊一拐,把朱允熥脖子给勾住了。 “三哥,你这眼福算是饱了,该办我们的事了吧?” “啥事?”朱允熥被他勒得歪了歪头,“我这刚从扬州回来,脑子里还乱着呢。” “装!再装!”朱济熿凑到另一边,“先别在宫里你明明说了,想法子让我们去傅大将军那儿!才几天就忘了?” 朱高煦也催:“就是!咱刚才陪你瞧了这一趟,你可不能翻脸不认账啊!” 朱允熥把他俩扒拉开,继续往前走: “急啥。傅大将军回京是来喝喜酒的,一路辛苦,总得让人歇口气吧?现在凑上去说这个,多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朱高煦直接窜到他前头拦住, “允熥,京城我们真待烦了!傅大将军下次回来还不知道啥时候,机会就这一回!” 朱允熥看他俩那猴急模样,终于松了口:“行行行,怕了你们。一会儿到席上,我找机会提一嘴。” 等他们回到厅里,宴席已经差不多了。傅友德正起身跟冯胜、汤和告辞:“两位老哥,我军务在身,得先走了。” 眼看傅友德真要出门,朱高煦在桌子底下直跺朱允熥的脚。 朱允熥没法子,站起来说:“宋国公稍等。” 傅友德转身:“殿下有事?” 朱允熥指了指身边两个眼巴巴的: “高煦和济熿,非闹着要去您那儿历练。皇爷爷和我爹都准了,燕王叔和晋王叔也知道了。” 傅友德看向两人,正色道: “两位殿下,军中可比不得京城,更比不得王府。海上风浪大,倭寇时不时来犯,操练更是苦得很。 你们要是图个新鲜,去看看也行。可要是真想长待,那就得守军令、吃苦头,跟寻常兵卒没两样。真想好了?” “想好了!”朱高煦抱拳,“到了军中,我们绝不敢摆谱!全听大将军的!” 朱济熿也赶紧跟着点头。 傅友德见状,不再多说,冲蜀王朱椿、徐辉祖和朱允熥一抱拳:“那成。船就在码头等着,军情紧,我们这就走了。” 朱高煦和朱济熿喜出望外,胡乱朝朱椿行了个礼,急匆匆跟着傅友德出了门,头也不回走了。 宴席散了,朱允熥回宫复命。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元璋正眯着眼养神,听见动静,慢悠悠问:“回来啦?今儿在徐家没出洋相吧?” 朱允熥走到跟前:“爷爷,跟您说个事儿。高煦和济熿,跟着颖国公的船去福州了。” 朱元璋猛地坐直:“这俩混小子!说走就走?谁让他们走的?!” “您不是早就答应了吗?他俩一看颖国公要走,急得跟什么似的,直接就跟着跑了。” 朱元璋看向殿外,像在问朱允熥,又像在问自己: “慌个什么劲儿?傅友德走了,咱不能派船送?风风光光地去不好?连包袱都不带,魂儿被勾哪儿去了?外头就那么香?” 朱允熥心中好笑,爷爷你坐井观天了,你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么富饶,多么辽阔。 南美洲白银多如沙砾,北美洲黑土万里,澳洲草场辽阔如天,那里才是真正的新天地。 有生之年,我就是想带领大明走向星辰大海。 第167章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时间已经到了洪武二十五年八月中旬,文华殿内暑热难耐。 而另一种燥热,也在空气里悄悄弥漫。那是堆叠如山的奏疏,带来的另一种无声的焦灼。 每年这个时候,就是朝廷财政最拮据的时候。 朱允熥坐在朱标下首,父子二人间的书案上,奏报已分作三摞,一摞比一摞显得沉重。 最上面是福建来的。 傅友德详述水师整顿已初见成效,哨船巡弋渐成常态,但倭寇狡诈,化整为零,清剿如同海里捞针。 更大的开销在于,若要维持对沿海诸岛的严密防守,并保障往来商路初通,舰船修缮、火药补充、兵士犒赏,桩桩件件,都需请朝廷速拨钱粮。 紧接着是小琉球的急报。 蓝玉言辞简练如刀,只列数字:新增堡垒三处,驻军四千,大小战船二十七艘需维护,巡哨频次增加一倍。 末了附一句:“此地湿热瘴疠,病者日众,药材奇缺,士卒颇有怨言,请饷迫在眉睫。” 最多也最厚的,是来自宣府、大同、蓟州、辽东等北边重镇的请饷文书。 秋高马肥,蒙古诸部活动日渐频繁,边关侦骑回报,大小台吉们频繁会盟。 修缮关隘、补充军械、储备冬衣、预购草料,全是填不满的窟窿。 朱标叹了口气: "诸王慷慨解囊,凑了六七百万,还没捂热就花光了,眼下又是四面开花,处处要钱。太仓寺那边,赵勉走后,傅友文回话总是吞吞吐吐,想必已是罗掘俱空了。” 朱允熥接口道: “新钞未敢大行,盐政革新刚见寸功,夏粮秋税又没收上来,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就是把户部上下全给逼死,也变不出银子来啊。” 就在这时,殿外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朱元璋大步走了进来,瞥了一眼堆积如山的奏疏,径直坐下, “咱在门外就听见你父子唉声叹气。咱当初一个破碗打天下,如今坐了二十五年江山,竟然比从前更穷了?” 他看向朱允熥, “你那印钞局,赶紧开动起来!先印他三百万两,把眼前的窟窿堵上再说!” 朱允熥斩钉截铁地说道: “新钞的根基是盐,我们得让天下人知道,拿着大明通宝,能以公道的价格,买到最好的官盐,只有这样,新钞才能在市面上站稳。" 朱元璋一拍桌案: “你讲的这些屁话咱知道!可你知道什么叫边关要钱吗?那群丘八是真敢哗变的!你脑子就不能稍微活络点?” 朱允熥耐着性子解释: “好爷爷!必须盐先稳稳进了官仓,才敢往外印新钞。这是信用,不能寅吃卯粮啊!” “那现在怎么办?”朱元璋瞪着眼,“让边军喝西北风去?” 眼看又要顶起来,朱标连忙打圆场: “不如传李景隆来,让他再想想办法,从民间短期拆借,以解燃眉之急。” 朱元璋重重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朱标即刻吩咐传李景隆,等待的间隙,又温言劝了朱元璋几句。 不过片刻功夫,李景隆便疾步进殿。 朱标也不绕弯子: “边饷吃紧,迫在眉睫。请你和常昇,动用一切关系,筹措银两。就以孤的名义立据,允熥附署,务求尽快办成。” 朝廷竟然穷到这种地步,李景隆立刻躬身应道:“臣遵旨,这就去办。” 说完,急匆匆走了。 祖孙三代大眼瞪小眼。 李景隆领了旨,出了宫门便直奔常府,与常昇密议。 两人对着京城富户的名单发了愁,真正的顶级勋贵早在上一波“借钱”时就被刮过一遍,脸皮再厚也不好再上门。 “看来,只能动一动那些‘肥羊’了。” 李景隆手指划过一长串名字,皆是京城乃至江南在京师设有总号的大商贾,盐、茶、布、矿,乃至漕运、钱庄,背后都是富可敌国的巨室。 次日,一封封措辞客气,却透着强硬意味的请柬,以“五军都督府旧谊”及“东宫关切商事”之名,递到了京城三十几位顶尖豪商的府上。 请柬落款,赫然是曹国公李景隆与开国公常昇。 会客地点设在李景隆一处不起眼的别院。 收到请柬的富商们心中打鼓,却无人敢不至。 别院花厅内,香茗袅袅,瓜果精致。 李景隆一身常服,笑容可掬,宛如老友聚会,常昇则抱臂立于一侧。 寒暄过后,李景隆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今日请诸位来,实是朝廷有一时之难,亦是诸位一场天大的机缘。” 他略去边关危局细节,只道朝廷欲兴大工、拓海疆,需短期周转一笔巨款。 “太子殿下仁厚,体恤民间,不愿加赋于民。故愿以天家信誉,向诸位贤达短期拆借,立字为据,付予利息,待朝廷府库充盈,即本息奉还。” 他话语圆滑,将“借钱”包装成“投资机遇”,并暗示此举能让商贾们“简在帝心”,未来海贸、盐铁等特许经营,或可优先考虑。 商人们面面相觑,心中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机缘,分明是勒捐!可话从国公爷嘴里说出来,又牵扯东宫,谁也不敢直接回绝。 一个经营漕运起家的老商人小心开口: “国公爷,非是小民不愿报效朝廷,实在去岁刚认购了‘平倭债券’,现银周转亦是艰难……” 李景隆笑容不变,语气却淡了些: “哦?听说贵号上月才在通州吃下了三条新漕船?这周转,看来也非全然艰难。” 他轻轻一点,便让对方额头冒汗。 常昇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太子殿下以储君之尊,亲立字据,皇太孙附署,此等信誉,莫非还抵不过诸位库房里那些死物?还是说……诸位觉得,我大明朝廷的信誉,不值这几两银子?” 这话已是极重。 另一个以钱庄业闻名的徽商首领连忙起身打圆场: “开国公言重了!朝廷有需,商民理当效力。只是不知,这数额……几何?期限、利息又如何?” 李景隆伸出一只巴掌:“五百万之数。至于利息,” 他顿了顿,“总不会让诸位吃亏。期限嘛,短则数月,长则半年,朝廷宽裕了,立刻归还。” 五百万!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朝廷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厅内顿时一片低语,人人面露难色,推脱之言四起,不是说生意如何不易,便是诉苦家中如何空虚。 常昇向前踏了一步,魁梧的身形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李景隆的声音冷了下来, “今日李某是以昔日都督的身份,与诸位好言相商。朝廷记得这份情谊。可若此事不成……”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 “边镇将士若因缺饷生变,这责任,不知到时候该算在谁头上? 朝廷震怒,彻查起来,有些生意,怕是经不起细查吧? 盐引是怎么来的? 漕粮损耗是怎么回事? 边关的茶马交易,账目就那么干净?” 软的不行,硬的便来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在座之人,谁的生意能完全清白? 真要较真,谁都吃不消。 厅内死寂。 李景隆又放缓语气: “当然,李某也知诸位不易。这样,诸位量力而行,各自认领一份。 认了,便是我李景隆的朋友,开国公的朋友,将来的好处,自然少不了。不认嘛……” 他不再说下去。 威逼利诱之下,商人们纷纷低下头。 有的心中暗骂,有的算计着如何从别处找回损失,有的则开始思量这“天家信誉”未来能带来的潜在利益。 一番艰难的讨价还价,各自咬牙认捐之后,一张汇总的单子被悄然拟出。 林林总总,勉强凑出了三百余万两的数字。 李景隆看着单子,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他知道,这无异于饮鸩止渴,且将商贾阶层狠狠得罪了一批。 但眼下,他别无选择。 看着面前窃窃私语的商人们,李景隆将认捐单子轻轻放在桌上。 他环视众人,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诸位,可是信不过我李景隆,也信不过开国公?觉着我二人空口白牙,不足为凭?” 厅内顿时一静。 李景隆不待众人回答,自顾自地伸手,将桌上写有各人认捐数目的草拟凭据,一张张收拢起来,捏在手中。 “既然如此,” 他语气平淡,却让所有人心里一紧, “这些单子,李某现在就带回去。请太子殿下,还有皇太孙殿下,亲自在上面签字、用印。以东宫和太孙的名义,向诸位立据借钱。诸位觉得,这样可好?” 众富商一片惊呼: “国公爷!” “万万不可!” “使不得!使不得啊!” 方才还支支吾吾的商人们,此刻全跳了起来,脸上血色早已褪尽。 那漕运老商声音都变了调: “国公爷,您可千万别开这种玩笑!折煞小民了!谁敢劳动太子爷和太孙爷的金签玉印?万万不敢!万万不敢!” 徽商首领也急得额头青筋直跳: “是啊国公爷!我等绝无此意!朝廷的信誉,便是天大的信誉,何须、何须殿下亲笔?” 李景隆眼神深处掠过淡淡讥诮,扬了扬手中的一叠纸, “那就由我李景隆,还有开国公,在这每张单子上,签下我俩的名字,画上押,给诸位做个保人。如何?需要吗?” 厅内再次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 商人们眼神闪烁,互相交换着目光,却没人出声。 要两位国公签字?签了又如何? 这钱说是借,实则是肉包子打狗。两位国公爷的名头是响亮,可到时候朝廷真还不上,他们难道还能去国公府门口哭闹不成? 李景隆不再多言,提笔蘸墨,在一张张认捐凭据的保人位置上,刷刷刷写下了“李景隆”三个大字,又按上了自己的私印。 常昇默然上前,同样签下了自己名字。 李景隆将一叠签好的凭据拿在手中,轻轻拍了拍。 “诸位放心,这上面既然有了我李景隆和开国公的名字,那就是我俩的账。朝廷还不起,我李景隆还!砸锅卖铁,也少不了诸位一个铜子儿!” 说罢,他不再看众人反应,将凭据分发到对应的商人手中。 商人们表情复杂至极,小心翼翼地折好,揣入怀中最贴身的位置。 走出别院时,纷纷回头望了望紧闭的朱门,心底泛起一丝冰凉的荒诞。 第168章 黑红与雪白 子时末,运河码头,皇明总号扬州分号工地上空,弥漫着浓浓的焦糊味。 两淮盐运司衙门,赵勉依然没睡,在他面前摊开着《盐场整合图》,上面染着几点黑红的印记。 那是一个时辰前,工地起火,他亲赴现场,救火时沾染的泥与血。 火已经扑灭,只烧了一处偏料堆,明显是盐枭的警告。 郭英按刀而入:“赵部堂,抓了三个纵火的,口里藏了毒,没留住活口。是死士。” 几乎同时,蒋瓛的身影从侧门阴影中浮现。 “赵部堂,已经查清了,死的三个人中,一个是城里永丰号陈掌柜,另一个城外盐帮水鬼堂堂主。这只是两条小鱼。水底下才是大鱼。” 赵勉看向那两个被墨点圈住的名字,头皮发麻,他早就预料到,盐政改制绝不会一帆风顺,雪白的盐都是黑红的血换来的。 辰时,盐运司正堂。昔日富丽慵懒的气息早已被肃杀取代。 短短半个月,赵勉黑瘦了不少,堂下站着从户部、工部调来的干员,以及少数经过甄别后留下的旧吏。 “盐政之弊,根子在利出多门!从灶户到百姓,中间层层盘剥,官商勾连,朝廷所得十不存一!” 赵勉的声音不高,却铿锵有力, “陛下、太子、太孙殿下要的,是再造乾坤!让每一粒盐的来去,每一文利的归属,都清清楚楚!” 在他背后,悬挂着巨幅《两淮盐场整合分划图》,上面写着“灶户编保”、“仓储转运”、“盐质定等”、“护盐巡防”。 “即日起,各队分赴盐场,以皇明总号之名,签长期包销契!设立互助仓,粮、药、工具平价直供!目的只有一个,” 赵勉斩钉截铁,“把灶户从盐商手里,夺回来!” 堂下众人凛然应喏。 三日后,白驹场。 最大的盐商“福泰昌”派出的管事,带着几十个家丁,堵住了皇明分号收购点的门。 “祖祖辈辈,这里的盐都是卖给‘福泰昌’!你们户部的官,手也伸得太长了!” 管事叉着腰,唾沫横飞,身后家丁棍棒在手,一些被裹挟的灶户面带惶惑。 收购点的年轻主事据理力争,额头冒汗,眼看冲突就要爆发。 “吁——!” 一声战马长嘶,划破喧闹,郭英单人独骑,逆着晨光疾驰而至,马蹄溅起的泥点甩了那管事一脸。 他根本未看那群家丁,只盯着那管事:“朝廷设点收盐,是王法。你聚众阻挠,是造反。”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管事顿时急得面红耳赤,“你…你休要血口喷人!我等皆是安分商户……” 郭英马鞭凌空指向那些手持棍棒的家丁,“持械对抗朝廷,按《大明律》,可当场格杀。” 他忽然提高声量:“扔了棍棒,滚出此地!十息之后,仍持械立于此地者,格杀勿论!"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战马响鼻声。 “十。” “九。” 数到“六”时,第一个家丁扔下了棍子。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管事面色惨白,被家丁拖着,狼狈退走,顷刻间作鸟兽散。 郭英这才下马,对惊魂未定的年轻主事道:“照章收盐。再有此事,烽火为号,骑兵片刻即至。” 说完,翻身上马,绝尘而去。从来到走,不过一盏茶时间。 消息比马跑得还快。郭英的“十息之限”和“格杀勿论”八个字,成了悬在扬州所有盐商私兵头上最冷的刀。 硬骨头郭英啃,脓疮则由蒋瓛剜。 永丰号陈掌柜是在赌坊的密室里被请走的。 锦衣卫的动作安静利落,隔壁赌客甚至没听到多少动静。 三日后,扬州最繁华的辕门桥口,一干人犯被明正典刑。 布告上罪状清晰:勾结亡命之徒,纵火焚烧皇明官产,图谋阻挠盐法新政。 围观百姓窃窃私语,拍手称快者居多。 他们不懂大道理,但知道这些人往日横行市井,盐价高低,多半由他们背后的人操控。 真正的雷霆,在暗处。几户暗中资助死士的豪商,接二连三“暴病”或“失足”。 蒋瓛的案头,密档越来越厚,牵连的线头却似乎越理越乱。 他在一次深夜对赵勉意味深长地说:“赵部堂,水下的藕,断了一节,丝还连着更深的泥。京城,或许也有感应了。” 赵勉默然。他收到了京城同年好友的密信,同样只有隐晦的四个字:“浮议渐起。” 压力,从未离开。 一个月后。 第一批严格按照新法收购、筛选、定等,雪白晶莹如细砂的官盐,共计五百引,稳稳存入扬州分号新建成的巨大仓廒。 仓廒墙壁厚达半尺,防火防潮,守卫森严。 盐入库时,赵勉亲自查验。 他捧起一把盐,任其从指缝流下,没有异味,没有杂色,干燥均匀。 “就是它了。”赵勉喃喃道。 快马加鞭,三份奏报,与一匣子雪白的盐样,送往南京文华殿。 朱元璋先打开了赵勉的奏报。 “臣赵勉谨奏: 两淮盐运司改组初成,皇明总号扬州分号成立,仓廒坚备。首批新制官盐五百引入库,质白味正,远胜旧盐。灶户编管渐渐顺利,私盐路径己斩断大半。 万事初基已奠,唯待新钞抵扬,即可官盐直售,以固钞信。然而盐场整顿,产能恢复,尚需时日,沿途奸商反扑犹须警惕。” 朱元璋又拿起郭英的。 “臣郭英谨奏: 月内处置大小滋事、抗法事件,共三十七起。 格杀冲击盐场哨卡首恶五十一人,擒二百余人; 诛杀伏击护盐队亡命之徒一百六十八人; 查抄抗拒新政奸商五处,斩其私养家丁一百零三级…… 运河今已畅通,敢有明持械对抗者,皆已伏诛。” 再展开蒋瓛的密奏,寒意更甚。 “臣蒋瓛密奏: 依大明律并奉陛下特旨,处置阴谋抗拒新政、勾结私盐贩子、谋害官差之奸商、恶吏、帮会头目等,共计三百七十三人。 明正典刑一百四十一人,狱中病故一百六十七人,格杀四十九人,其余意外十六人。 抄没家产估值二百八十万两,现银正解押入库。 臣己铲除盐漕涉私堂口七成,市面为之一肃。 然而暗处仇视盐政改制者人数众约,臣己严密监控。另外,隐约有线索指向……。” 三份奏报,并排放在御案上。朱元璋伸出手指,从那精美的匣子里,捏起一小撮雪白的盐。 他看了又看,捻了又捻,最后放入口中,舌尖感受到的是纯粹的咸,没有任何苦涩杂味。 朱元璋目光落在朱允熥脸上,笑眯眯道:“哥儿,你来尝尝这盐味道咋样?好盐总算制出来了,印钞局现在可以开工了吧?” 第169章 好话一箩筐,不如拍一次桌子 洪武二十五年九月初三,皇明印钞局灯火如昼。 高大的砖石厂房内,数十座改良后的铜版印刷机整齐排列。 空气里弥漫着新墨与桑皮纸的独特气味,隐约还有一股热腾腾的的潮气。 工部尚书邹元瑞亲自守在总机房内。 “曹国公到!” 随着一声通传,李景隆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位户部清吏司的主事。 他拱了拱手,"“邹尚书,进度如何?” 邹元瑞拱手回礼:“国公爷,己印成五十两新钞共计二万张,合银一百万两。按此进度,明天天黑前,必能印足三百六十万两之数。” 李景隆点点头,走到最近的一架印刷机旁。 巨大的铜制雕版,被牢牢固定在机床上,版面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两名工匠正默契配合。 一人用特制棕刷,将靛蓝色油墨均匀刷在雕版上,另一人迅速覆上裁剪好的桑皮纸。 沉重的黄铜压辊在杠杆作用下,“咔哒”一声滚过,再揭开时,一张图案清晰、墨色饱满、纹路微微凸起的新钞便呈现在眼前。 李景隆拿起一张刚刚压印好的新钞,用手指捻了捻边角,转头问邹元瑞: “核验官可都就位了?暗记、水印、纸质、墨色,一样都不能错。” 邹元瑞答道:“国公放心,六十四名核验官分作两班,就守在烘房出口。有丝毫瑕疵者,当场截出销毁,绝无一片劣钞流出。” 九月初五晚,价值三百六十万两白银的钞票按时印完。 第二天一大早,李景隆便到文华去见太子朱标,奏道: "第一批新钞已印好,若是直接发往边镇,恐怕。臣请用这些新钞,偿还之前所借商债。” 朱标问:“商人会认这些纸钞吗?” 李景隆答:“臣让他们拿这新钞,去扬州买盐。消息传开,新钞的信用就有了。” 朱标当即准奏,李景隆领命退下。 第二天午后,还是那间花厅,还是那三十几位京城顶尖的富商。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紫檀木匣,里面码放着崭新的“大明通宝”。 李景隆扫了众人: “诸位,之前为解朝廷一时之急,暂借的银两,本息共计三百六十万两。今日,便按约偿还。” 他在木匣上点了一下。 “偿还之物,便是这匣中的大明通宝。朝廷明定,此钞与白银挂钩,一两面额即兑一两足色纹银,五十两面额即兑五十两。今日之后,你我债务两清。” 话音落下,厅内静得可怕,商人们死死盯着面前盛满靛蓝纸片的木匣。 借出去的员白银,还回来的却是轻飘飘的纸片?这与明抢何异? 尽管无人敢于出声质问,但那种被愚弄的怒火,却藏也藏不住。 屁股底下的座椅突然生了刺,却又不敢动弹。 突然,皮货起家的山西商人王魁,指着那匣新钞,说道: “我等小民,也知忠义二字,勒紧裤腰带,帮朝廷周转。可这才几天,您二位公爷,就用这些纸片片把账给平了?” 众富商无不佩服他胆大,却又为他捏了一把汗。 常昇冷冷哼了一声,更令他们胆战心惊。 李景隆不动声色反问:"胡说!谁跟你说这是纸片片?我刚才讲的话,你是一句也没记住吗? 那我再说一遍,这每一张钞票,代表的就是纹银五十两。朝廷承认,将来天下万民,也都要承认。” 众人神色怪异,王魁更加激动了: “公爷,您说得天花乱坠,可我到了山西老家,是能拿着它去付驼队的草料钱,还是能结皮货的尾款?小民的二十五万两白银,就当是报效朝廷。求二位公爷,将来能看顾一二。” 这话说出了几乎所有商人的心声,您要我们捐,我们也捐了,可您不能拿我们当傻子耍啊。 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声,就连最沉得住气的大盐商胡梦龙,也忍不住微微摇头。 李景隆并不着恼,将钞票递还给王魁。 “你们心里没底,何不去扬州分号问问赵勉,看这大明通宝,能不能从他那里买到盐?“ 胡梦龙终于忍不住开口,“曹国公此话当真?扬州分号肯收这些新钞?” 李景隆脸上笑容突然消失了,猛地一拍桌案,“聒噪!要我说了几遍,你们才信?“ 他站起身,指着门外:“赵勉不认,你们再回过头来找我。我李景隆又跑不了!” 胡梦龙胆都吓破了,忙道:"公爷恕罪!小民不是这意思…" 李景隆冷哼一声,满是不耐与警告: “今日你们走出这个门,将来再想拿着银子来跟换大明通宝,门都没有!现在就去扬州,赶紧去!” 商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吓坏了,赶紧收起面前的匣子,躬身行礼后,鱼贯退了出去。 常昇笑道:“你这红脸唱得,倒省了许多口舌。” 李景隆笑了笑:“道理讲一箩筐,不如拍桌子管用。过两天又求着我兑钞,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次日一大早,扬州盐运司衙门外车马云集。 胡梦龙、王魁等三十余位京城富商递了帖子,不多时便被引入签押房。 头天晚上,李景隆就差人打过招呼了,赵勉抬眼看了看这许多客商,放下手中朱笔,问道: “诸位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胡梦龙上前一步,双手奉上一张五十两的“大明通宝”: “部堂大人请看。此钞是我等真金白银从曹国公处换得。敢问大人,咱们扬州分号,认还是不认?” 赵勉接过,指着背面那行小字上: “你看清楚,‘户部、工部、平倭银钱总司联合持股’。本官就是户部尚书,你说这张钞票,本官认不认?” 王魁踮着脚,急切地问道:“那……可能买盐?” 赵勉反问道:“你这话问得真正奇怪,大明通宝为何不能买盐?朝廷印它出来,本来就是为了便利流通。我这里的盐,明码标价,凭钞即兑。” 胡梦龙忙问:“不知盐储可够?我等人数不少……” 赵勉从案后起身,走到窗边,指了指远处高耸的仓廒: “诸位看见那些新仓了吗?盐都在里面。不过,新法初行,产量终究有限。库中现存之盐,你们三十几家,暂且均分。一手交钞,一手提货,今日便可拉走。” 商人们闻言,无不露出狂喜之色。 王魁咧嘴一笑:“部堂大人爽快!” 赵勉笑道:“本部堂问你,朝廷发行新钞,一两钞票即可兑换一两纹银。这对你们大商贾而言,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王魁被问得一愣,下意识答道: “若真能如朝廷所言,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赵勉又问道:"有什么好处?你且细说。" 王魁眼睛亮了起来, “我等大宗买卖,动辄数万两白银,押运现银,路途遥远,盗匪、损耗、火耗都是难题。有了新钞,不知省去多少麻烦和风险,生意盘面活络数倍不止啊!” 赵勉缓缓点头,脸上笑意淡了下去: “太子殿下与太孙殿下为推行此策,日夜筹谋,殚精竭虑。可你们呢?初见新钞,便以为是废纸,是朝廷要赖账。” 王魁被说得面皮发热,低下头去,其他商人也面露惭色。 胡梦龙拱手道:“部堂大人教训得是。我等确是目光短浅,往后定当尽力宣扬新钞,断不敢再糊涂了。” 赵勉神色和缓:“明白就好。你们办完手续,便去提货,今日便能拉走。” 手续办得非常利落。 核验新钞,登记编号,开具盐引,从仓廒中称出雪白晶莹的盐,装车捆扎。 不过半日功夫,各家带来的车队便载得满满当当。 第170章 顺手牵羊 两天后,由胡梦龙领头,三十几个富商到曹国公府求见。李景隆让他们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让他们进门。 与上次的沉闷压抑完全不同,这一次,人人脸上都带着谄媚和急切。李景隆稳坐钓鱼台,慢悠悠地呷着茶。 “国公爷,”胡梦龙躬着身子,双手将一张崭新的大明通宝举过头顶,“小民等想再兑些宝钞。” “哦?”李景隆放下茶盏,尾音拖得老长,“胡老板,你手里这张,不就是纸片片么?怎么,纸片片没扔,还想要更多?” 胡梦龙额头见汗,腰弯得更低: “国公爷大人大量!小民等有眼无珠,鼠目寸光!这哪里是纸片片,这是朝廷的信誉,是实实在在能通神的宝物啊!” 王魁也忙不迭地跟着说:“是啊国公爷!扬州分号那边,盐是真盐,价是实价,凭钞即兑,分毫不差!是小民等当初吃多了猪油蒙了心肝!” 李景隆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一张张堆满笑意的脸。 他轻笑一声,“当初我可是求着你们信,你们呢?一个个跟死了亲爹似的。现在食髓知味了,知道这纸片片比真金白银还便利,转过头就来求我了?” “国公爷教训的是!”众人齐声应和,"国公爷高抬贵手!" 胡梦龙擦了把汗,言辞最恳切: “宝钞流通,利于朝廷,利于万民。小民等愿尽全力,帮着朝廷,把宝钞的信用,在南北商路上立起来!这也算是为君分忧,为国出力啊!” 李景隆坐直了身子,正色说道: "这话我爱听!你们总算回过味了!诸位当明白,这‘纸片片’背后是谁?是皇太孙殿下!殿下在下一盘大棋,这宝钞将来是要通行天下的! 你们想想,殿下为了给这宝钞立信,下了多大本钱?整顿盐政,建新场,出好盐,砍了多少脑袋,又给了多少新路?说到底,这盐政改了,宝钞稳了,是对你们有坏处,还是有好处?” 他停了停,让这番话在众人心里发酵。 “以前你们买盐,要看多少人脸色?要经过几道手?掺多少沙土?现在呢?明码实价,雪白干净,凭钞即兑!这是谁带来的?” 李景隆轻轻向上指了指,“是殿下的恩典,是朝廷要给天下商人一条更光堂、更稳当的财路!” 胡梦龙等人听得心头发热,连连点头:“是是是,国公爷明鉴!殿下恩德,天高地厚!” 李景隆推心置腹起来,“你们想多兑宝钞,想跟上朝廷这趟快船,这份心是好的。可这事儿,我李景隆一个人做不了主。这恩典,那得是殿下的。” 他见众人面露急切,抬手安抚道: “不过嘛,既然诸位抬举我,我自然也要抬举诸位。这样,我拼着这张脸不要,带诸位去求见皇太孙。 你们有什么想头,有什么难处,当面向殿下陈情。殿下仁厚,瞧见诸位实心为朝廷效力,为宝钞张目,说不定就开了恩,许你们多兑一些。” 他往前凑了凑。 “你们想想,兑了宝钞,就只是买买盐?眼光放长远些嘛! 将来漕粮兑付,边镇采买草料军资,乃至官仓平粜,哪儿用不着? 你们若是得了殿下青眼,成了这春江水暖鸭先知的第一批,这里头的便利和前程……” 李景隆没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花厅里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响起一片激动的喘息。商人们眼睛都亮了,彼此交换着狂喜的眼神。 觐见皇太孙? 这哪里是兑钞,这简直是买了一道护身符,不,是买了一座登天的梯子! 往后在商场上,谁不得高看他们一眼? 跟朝廷做生意的门路,岂不是豁然开朗? “全凭国公爷提携!” “国公爷大恩大德,小民没齿难忘!” “我等愿为朝廷,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李景隆脸上神色突然收了起来,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厅内热烈的气氛随之微微一凝。 胡梦龙何等精明,立刻上前半步,腰弯得更低,小心翼翼地问: “国公爷,您方才说带我等觐见殿下,可是有什么难处?若有用得着小民等效劳之处,您尽管吩咐!” 李景隆看了他一眼,又扫过其他眼巴巴的商人,这才苦笑一下,摆摆手: “唉,难处也算不上。你们也知道,我与太孙殿下是表兄弟,也说得上话,殿下交代的差事,我哪件不是尽心竭力去办?” 胡梦龙连忙恭维,"李大将军威名赫赫,功高盖世,又是陛下嫡亲外甥。到了国公爷您,更是深受皇家信重。" 李景隆笑了笑,话锋一转: “你们不知道,太孙殿下虽年轻,肩上的担子却重得很,盐政、新钞、边饷、海贸,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我这个做表兄的,心疼还来不及,怎么好总拿这些小事去烦扰殿下?” 胡梦龙道:"到底是血脉至今,国公爷对太孙这份忠诚体贴,实在令人动容。小民等也是一片忠君报国之心,若能得国公爷成全,世世代代感激不尽。" 李景隆似乎在斟酌词句,声音压得更低: “你们说得这样诚恳,我都不好驳你们面子。可光凭我这张脸,又怕分量还是不够稳当。不过嘛,开国公可不一样。那可是太孙殿下嫡亲的舅舅,分量自然不同。” 他看着神色各异的商人们,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诸位且先回去,也再仔细想想,往后如何为朝廷效力。我这边呢,去寻开国公商议商议。放心,我李景隆既然应下了,总会尽力为诸位周旋。” 商人们从狂喜到忐忑,此刻又生出更强烈的期盼和敬畏。 连曹国公都要拉上开国公才觉稳妥,可见觐见天颜是何等难得! 他们对李景隆的仗义更加感激涕零了。 “国公爷费心了!” “一切全仰赖国公爷!” “小民等回去定当仔细准备,绝不敢辜负国公爷厚望!” 众人一再深深作揖,这才怀着兴奋又忐忑的心情,恭敬地退了出去。 李景隆送走众商人,即刻更衣,出门便直奔开国公府。 常昇正在后院练石锁,听下人通禀,擦了把汗便来到前厅。 “九江,怎地这个时候过来?” 李景隆直接说道:“那帮子奸商,找上门来想多兑宝钞。我拿话架着他们,许了个愿,说可以带他们觐见太孙殿下。” 常昇眉头一挑:“见允熥?他们倒也真敢想!允熥是他们能见的?” “敢想才好啊!”李景隆笑道,又凑近了些, “国公,您想想,殿下见他们一面,对他们来说,那得值多少钱?我让他们回去好好准备。这竹杠,不敲白不敲。让他们多吐出些真金白银来兑换钞票,咱们的宝钞才能印得更多,这雪球,才能越滚越大。” 常昇略一思忖,脸上也露出笑意:“是这个理儿!这帮肥羊,不宰可惜了。成,我跟你一起去见熥哥儿,把事情说定。” 两人也不耽搁,联袂入宫求见。 文华殿后殿书房,朱允熥听完二人一唱一和的禀报,手指在书案上轻轻点了两下,问道:“他们想见我?” 李景隆忙道,“一个个眼巴巴的,恨不得立刻就能见着殿下。臣觉着,见一见也好,能让他们更加死心塌地为宝钞张目。” 朱允熥看了常昇一眼,常昇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朱允熥很干脆地说道:“大后天下午,我有些空闲。地点嘛,就定在文华殿配殿的集贤阁吧。你们去安排,让他们大后日申时初刻,到那儿候着。” 李景隆、常昇退出文华殿,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各自回家。 第171章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次日,李景隆刚用过早膳,管家李福轻步进来,低声道: “爷,昨儿那两位又来了,在二门候着。” 李景隆眉头一皱,“不是让他们回去等着么?这么沉不住气,催命似的。” 李福刚刚得了胡梦龙两锭金元宝,忙说道:“不是来催的,说是国公爷昨日指点迷津,今日特来拜谢恩德。” 李景隆明白这是懂事的鱼儿来了。 “让他们到西边小书房候着,那里清静。” “是。” 不多时,胡梦龙和王魁被引到小书房,垂手立在当地。 李景隆晾了他们一小会儿,才慢悠悠踱步进来,恼着脸说道:“昨儿不是都说清楚了么?这么一大早的,又是什么说法?还让又让人安生?是怕我办不了那事吗?” 胡梦龙连忙深深作揖。 “国公爷息怒!小民今日前来,非为催问觐见之事,纯粹是聊表寸心,谢国公爷指点迷津的大恩!” 王魁也跟着躬身:“国公爷恩同再造,小民等略备薄礼,万望国公爷莫要嫌弃。” 李景隆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丫鬟刚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沫子: “你们这些南来北往的大老板,嘴上功夫倒是厉害。说说,怎么个报恩法?” 胡梦龙从怀中取出一个套封,轻轻放在李景隆手边书案上,手指在套封上点了点,声音压得更低,“官票十万两,不成敬意,请国公爷千万笑纳。” 李景隆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脸色一沉,声音高了些: “胡闹!这是做什么?啊?谁让你们弄这一套的?帮你们引荐,也是看你们有报效朝廷之心!你们拿这个出来,是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拿回去!赶紧拿回去!走走走!” 这一番疾言厉色,若是寻常人早被吓住了。可胡梦龙和王魁在商场打滚多年,何等眼力? 这不过是官场上收礼前标准的流程,讲究个三辞三让,既要显示清高,也要给送礼者一个坚持的理由。 王魁立刻上前,陪着百分小心: “国公爷,您千万别误会。您指点我们明路,等于给了我们前程,这一点孝敬,天经地义!您若是不收,便是瞧不起我们商贾,嫌我们心意不诚了!” 说着眼圈泛红。 胡梦龙也赶紧道:“国公爷,您就当给我们一个心安吧!您若不收,我们回去真是日夜难安,觉都睡不踏实啊!” 李景隆脸上怒色这才缓和下来,叹了口气,手指在书案上敲了敲: “你们啊…真是…让我说什么好。” 他伸出两根手指,嫌弃地将那薄薄的套封拿起,压在了一本书下面。 胡梦龙趁热打铁,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套封,再次双手奉上: “这点心意,是专门孝敬开国公的,劳烦国公爷转呈。一切,全仰赖国公爷周全了!” 又是十万两!李景隆连推拒的表演都省略了,摆摆手亲切地埋怨: “你们这些人…心思倒是缜密。罢了罢了,开国公那边,我自会去说。” 他顺手将这第二个套封也拿起,随意地放在书案另一摞公文的最上面。 “昨日临时有事绊住了。今日得闲,我这就与开国公详谈。你们回去,也让其他人都把心放回肚子里。只要请动开国公,这事十拿九稳。” 胡梦龙和王魁几乎要跪下去,“国公爷大恩,没齿难忘!日后但有差遣,我南北商会,必效犬马之劳!” 两人又千恩万谢了一番,这才跟着李福,躬身退出了小书房。 李景隆无声地笑了笑,替皇太孙办差,可真是名利双收啊,二十万两雪花银,够养一营精锐亲兵一年,动动嘴皮子就到手了。以后这些商人,就成了自家菜园子,随便薅韭菜了。 他当即去了开国公府,奉上十万两银票。 常昇正手头紧得不行,脸上笑容漾开,重重拍了拍李景隆肩膀:“九江!你小子,真是搂钱的一把好手!这事儿办得漂亮!” 李景隆被拍得晃了晃,笑道: “嗐!侄儿沾的都是您的光!咱爷俩得这点钱倒是小事。关键是把这帮奸商的筋骨捏住了,他们出了血,将来更会死心塌地跟着太孙的路子走。只要太孙简在帝心,咱们两家的前程,嘿嘿嘿,还用愁吗?” 常昇连连称是,看李景隆的眼神更加欢喜了。 又是一日,集贤阁早已布置妥当,胡梦龙等三十余名商人,屏息静气,垂手立在殿阁一侧。他们穿着体面,却不敢有丝毫富贵之态,个个低眉顺眼。 李景隆与常昇也早已候在殿中。 片刻之后,一声清越的钟鸣响起,内侍悠长的通报声传来:“皇太孙殿下驾到!” 所有商人浑身一凛,齐刷刷跪伏下去,额头触地,不敢仰视。 朱允熥步履从容地步入集贤阁,走到主位坐下,“都起来吧。” 商人们战战兢兢地起身,依旧不敢完全站直。 朱允熥端起内侍奉上的茶盏,无声的威压,让不少商人后背的衣衫冷汗浸湿。 终于,朱允熥对着李景隆开口:“你上次奏报,说商民们对宝钞尚有疑虑,今日可是疑虑尽消了?” 李景隆立刻躬身笑道:“仰赖殿下仁德,新政极其惠民,宝钞信用已然树立。如今商民们非但再无疑虑,反而踊跃兑钞,唯恐落后。 今日觐见的诸位,皆是南北商路中素有信誉、心怀忠义的良贾,他们感念殿下恩德,愿为朝廷推行宝钞,略尽绵薄之力。” 朱允熥转向商人们:“哦?果真如此?” 胡梦龙抓住机会,再次跪倒: “殿下明鉴!小民等往日愚昧,不识天恩浩荡!扬州新盐凭钞即兑,价廉物美,商路畅通,殿下推行宝钞,实乃泽被万世之仁政! 宝钞轻便易携,信用卓着,胜过金银十倍。小民等愿倾尽所能,将宝钞之便利,广布于四海商路,若有虚言,天诛地灭!” 其余商人如梦初醒,纷纷再次跪倒,附和之声一片,表忠心、颂仁政,情真意切。 朱允熥缓缓道: “你们能如此想,甚好。朝廷革新盐政,发行新钞,非是与民争利,实为便利天下,惠及万民。 你们行走四方,宝钞之优劣,流通之难易,体会最深。往后有何建言,可经曹国公、开国公转奏。” 商人们齐声应喏,心中涌起狂喜,皇太孙金口玉言,这等于给了他们一条可以“上达天听”的渠道! 朱允熥又道:“既如此,宝钞兑付,便依章程办理。曹国公、开国公,此事你二人总揽,务必公正平稳,勿使商民有疑,亦勿使国法有亏。” 李景隆和常昇肃然应诺。 朱允熥似乎想起什么,又说道:“明年两淮盐引兑付,或可试点钞引结合,优先考虑为推广宝钞出力甚多的诚信商贾。具体细则,你们拟个条陈上来。” 胡梦龙等人几乎要晕厥过去,钞引结合,优先考虑!这里面的利益,何止百万! 他们磕头如捣蒜,感激涕零之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朱允熥微微抬手,止住他们的喧哗,淡淡道:“好好为朝廷办事,朝廷自然不会亏待你们忠心效力之人。今日便到此吧。” “恭送殿下——”众富商齐声高呼。 皇太孙离去许久,商人们仍激动得难以自持,围住李景隆和常昇,千恩万谢。 朱允熥回到文华殿,向朱标报告刚才情形,"扬州新产出的盐广受追捧,商人们踊跃兑换新钞,新政势头很好。“ 朱标最担心的就是这两件事,闻言之后立即面露喜色: “你这盐钞一体的方略,实在妙不可言,既革新了盐政,又夯实了钞法,于国有大利益,于民亦有大利益!既然商民踊跃求兑,那就连夜加印五百万两!" 朱允熥还是第一次听到父亲这么直白的夸奖自己,心中十分欢喜。 他正要说话,夏福贵走进来禀报:"太子殿下,礼部堂官有急事求见。" 朱允熥一怔,礼部能有什么急事?任亨泰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第172章 告尔倭奴 引颈待戮 听见传召,任亨泰快步进殿,奏道:“殿下,日本国使团到了南京,说是怀良亲王听闻皇太孙册立,特地遣使前来道贺的。” 朱标接过文书,还没来得及看,朱允熥己直接开口:“任尚书,你刚才说的是怀良亲王?” 任亨泰答道:"是。文书上是这样说的…" 朱允熥转过身,熟练地从书架抽出一份旧奏报,啪地摊在桌上: “洪武十六年浙江的军报,写得很清楚,怀良那年秋天就一命呜呼了,时隔九年,他又诈尸了?” 任亨泰一愣:“这……” 朱允熥看向朱标,“父王,这个使团是假冒的。” 朱标皱眉看了眼奏报,脸色沉下来:“多少年了,倭人还是这套伎俩。” “父王,我去会会他们。”朱允熥说。 任亨泰急忙劝阻:“太孙,这种小事,礼部派一名主事,痛斥一番就够了,何须殿下降尊纡贵……” “我就要亲自去。”朱允熥打断他,“任尚书,你前面带路。” 任亨泰面露难色,却不敢违逆。 礼藩院驿馆。三十多个倭人见到朱允熥进来,纷纷起身,为首两人躬身行礼。 任亨泰见这些倭人只是躬身,顿时勃然变色,厉声喝道: “撮尔倭奴!不知礼仪为何物?皇太孙殿下亲临,还不速行三拜九叩大礼!” 那正使小野寺忠信直起身,用生硬的汉语回道: “我日本国非大明属国,依我国礼,躬身即是敬意。为何要跪?” “放肆!”任亨泰向前一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大明为天下共主,四海藩邦,谁不慑服?尔等盘踞几座蛮荒小岛,竟敢妄自尊大!” 他声音越来越高,字字铿锵: “今日若不跪,本部便以不敬天朝论罪!将你投进刑部大牢,关到死!” 院中气氛骤然紧绷。三十多个倭人面露愤色,手都不自觉地按向腰间,虽然刀已被卸下。 副使松本三郎眼中凶光一闪,就要开口,却被小野寺按住。 小野寺仍试图维持体面:“尚书大人,两国相交,贵在……” “闭嘴!”朱允熥从主位上站起身,踱步走到小野寺面前三尺处停下。 “你刚才说,日本非大明属国,所以不跪?孤问你,你那个怀良亲王,洪武三年接我大明册封诏书时,跪没跪?” 小野寺脸色一僵。 “洪武七年,他派使者来请赐《大统历》,接历书时,跪没跪?” 朱允熥每问一句,便向前一步。 小野寺不由自主地后退。 “洪武十四年,他上表称臣,请求勘合贸易,那份表文开头写着什么来着?” 朱允熥歪了歪头,仿佛在回忆, “哦,想起来了,‘日本国王臣怀良,谨奏大明皇帝陛下’——都自称‘臣’了,你告诉我不是属国?” 他停在原地,眼神冰冷:“现在,跪,还是不跪?” 院中死寂。所有倭人的脸色都变了。小野寺嘴唇哆嗦,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允熥不再看他,转身坐回主位,端起茶盏,再不言语。 任亨泰立刻会意,指着小野寺的鼻子: “本部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刻三拜九叩,向皇太孙殿下请罪!” 小野寺依然不跪。 任亨泰怒喝一声:“来人!” 院门轰然洞开,二十余名甲胄鲜明的禁卫军士鱼贯而入。 “跪下!” “跪下!” "跪下!" 军士齐声怒喝,声震屋瓦。 松本三郎脸色涨红,手按向空荡荡的腰间,还想硬撑。小野寺却看清了形势,那些军士的手,都按在刀柄上,真的会杀人。 他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下国小臣,拜见皇太孙殿下!方才失礼,万死!万死!” 他身后,松本三郎牙齿咬得咯咯响,终究被同伴强拉着跪下。三十多个倭人稀稀拉拉伏了一地,再不见半分倨傲。 朱允熥这才放下茶盏,笑道:“早这样不就好了?说吧,怀良派你们来,什么事?” 小野寺仍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亲王殿下听闻太孙册立,特遣臣等前来道贺,并请重开勘合贸易,续两国邦谊……” “怀良死了。”朱允熥说得轻描淡写说道。 小野寺猛地抬头,满脸错愕:“殿下,您说什么?” “孤说,怀良死了。”朱允熥盯着小野寺,“一个死了九年的人,是怎么派你们来的?托梦吗?嗯?说话!” 院中鸦雀无声,小野寺手开始发抖。 “殿下,这、这一定是误会……”他声音发颤。 朱允熥拿起他们呈上的国书,扔回小野寺脸上:"文书是假的,印是假的,连派遣你们的人都是个死人。你们是足利义满的人吧?” 小野寺低下头,不敢说话。 “默认了?”朱允熥冷笑,“好,那咱们算算账。” “今年二月,偷袭厦门,屠我军民逾万,堆成京观,是你九州浪人干的吧?” 小野寺额头冒汗:“那、那是南朝余孽……” “你还有脸说南朝余孽?”朱允熥一脚踹在他肩上,“洪武三年,天朝使者赵秩赴日,被怀良扣押三年才放回,是不是南朝余孽干的?” 小野寺被踹倒在地,不敢起身。 “洪武十四年,使者李浩赴日宣谕,又被你们扣押两年,是不是南朝余孽干的?” “抢完杀完,扣完使者,现在缺粮缺铁活不下去了,就想起跑来乞和了?” 他俯视着地上的倭使:“你们也配?” 小野寺浑身上下瑟瑟发抖。 朱允熥转身坐回,问任亨泰:“按《大明律》,假冒使节、欺君罔上,该当何罪?” 任亨泰躬身:“回太孙,当斩。” 朱允熥笑了笑,看向院中伏地的三十多个倭人,缓缓道: “小野寺忠信,松本三郎,你们这两只耳朵,既然听不懂人话,留着也是摆设。” 小野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朱允熥对禁卫军校尉命令道:“割了。” “遵命!”几名军士上前,按住小野寺和松本三郎,寒光一闪。 “啊——!” 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血淋淋的耳朵滚落在地。 小野寺捂着脸惨叫,鲜血从指缝涌出。松本三郎疼得满地打滚。 朱允熥面无表情:“找个盒子装起来,让没割耳朵的人带回日本,交给足利义满。” 他顿了顿:“告诉他,这就是大明对倭寇的态度。” 院中其余倭人吓得魂飞魄散,伏地不敢动。 “至于你们,”朱允熥看向那三十多人,“假冒使节,窥探海防,拖出去! 倭人们叽哩呱啦哭嚎起来。 半个时辰后,三十多名倭人就在理藩院被处死。 四只耳朵装在锦盒里,由一名倭人水手带回。随盒附着一信,只有八个字: “告尔倭奴,引颈待戮。” 第173章 杀了就杀了,天塌不下来 理藩院闹得沸反盈天,朱标却一无所知。 他批了一上午奏章,只觉头昏脑胀,独自踱到殿后小园里,在凉亭石凳上坐下。 园子里很安静,只有蝉鸣阵阵响起,朱标靠着亭柱,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正朦胧间,一阵说笑声从假山石那头传过来,将他惊醒了。 “痛快!早该这么干了!” “三十多个全宰了?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 朱标皱了皱眉,听出是朱楩、朱橞几个的声音。他起身转过假山,果然见那几人正围在一块儿,说得唾沫横飞。朱权、朱高炽、朱济熺也都在。 朱标咳了一声。 几人顿时噤声,一转头,看见朱标站在那儿,个个变了脸色。 朱权领着头,几人赶紧走过来行礼。 朱标扫了他们一眼:“你们在这儿嚷嚷什么?书都读完了?字都练好了?” 朱高炽和朱济熺低下头。朱楩和朱橞互相瞅了瞅,也没敢吱声。 朱标这才问:“我刚才听见你们说什么宰了三十几个?谁宰了?从哪儿听来的?” 朱权一愣:“大哥,您不知道?” 朱标反问:“我知道什么?” 朱权说得很快,“允熥在礼藩院,把倭国使团全杀了。正副使的耳朵割了装盒,说要送回去给足利义满……” 朱标脸色一下子变了:“谁让他杀的?!” 朱权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嘴:“大哥您不知道,那一定是父皇下的令。听说是禁军动的手,礼部的人也在场。” 朱标胸口一股火猛地窜上来,丢下一句:“叫他立刻到文华殿见我!” 朱权不敢怠慢,赶紧往理藩院跑。 他赶到时,院子已经清了,可地上还是留着一滩滩暗红的血。 三十几具倭人尸首盖着草席,在广场东头一字排开,只露出脚。 草席边沿渗出的血把青砖地染得斑斑驳驳。空气里一股散不去的腥气。 礼部几个主事站在远处,脸色发白,低声议论着什么。 理藩院的官员进进出出,脚步匆忙。 禁军把着各道门,手都按在刀柄上。 朱权一眼看见朱允熥正站在廊下,和任亨泰说话。 他快步走过去,扯了扯朱允熥的袖子,把人拉到一边。 “这都是你干的?怎么连大哥也不知道?他刚在园子里听见我们议论,脸都青了,现在叫你立刻去文华殿!” 朱允熥满不在乎说道:“我知道了,马上就去。” “你知道个什么!”朱权急了,“你好大的胆子!你为啥不跟大哥说,就自作主张?你这可是擅杀外使!”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跟父王说了就不让杀了。" “你……”朱权半晌才挤出一句,“赶紧去吧。大哥这回是真动气了,你自求多福吧。” 朱允熥踏进文华殿,就觉出气氛不对。 朱标面墙而站,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朱允熥叫了声:“父王。” 朱标这才转身,满眼怒气盯着他:“谁准你杀倭国使臣的?” 朱允熥垂下眼:“他们去年登厦门岛,屠我近两万军民。儿臣气不过。” “气不过?”朱标猛地一拍御案,“气不过就擅斩来使?这是军国大事,不是孩童斗气!”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三十多条人命,你说杀就杀,耳朵割了送回去? 你这是公然向足利义满宣战!朝廷尚未准备周全,水师未齐,船厂未备,沿海防线千头万绪。 你现在把火药桶点着了,万一倭寇倾巢来犯,这个局面,你收拾得了吗?!” 朱允熥抬起头:“父王,倭寇从未等我们‘准备周全’才来。他们想来便来,想杀便杀,我们守了几十年,可曾守住过?” “那也不是你胡来的理由!”朱标厉声打断他, “主不可因怒而兴兵,将不可因愠而致战!你如此鲁莾,如此草率,将置沿海数百万军民于险境!” 正当朱标怒不可遏时,殿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首领太监吴谨言躬身进来,低声道:“太子殿下,太孙殿下,皇爷召两位即刻去乾清宫西暖阁。” 朱标的话头戛然而止。他盯着朱允熥,手指用力点了点他,重重拂袖:“走。”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文华殿,往乾清宫去。 进了西暖阁,朱元璋正抱着膀子坐在床榻上,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 朱标恼怒地瞪了朱允熥一眼:“你自己跟皇祖解释,为何如此胆大包天!” 朱允熥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朱元璋看了他半晌,忽然弯下腰,脱下脚上的布鞋,握在手里。 他站起身,走到朱允熥跟前,抬手就朝他屁股上结结实实抽了几下。 鞋板打在衣料上,发出闷响。 “敢做不敢当?哑巴了?”朱元璋盯着他,“说!为什么这么干?为什么这么毛糙?” 他每问一句,鞋板落一下。 “足利义满要是发了疯,全线扑过来,你告诉咱,怎么办?” 朱允熥挨了几下,咬着牙没躲,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此时的日本,实际上是一盘散沙,足利义满这位幕府将军,对日本的控制力相当有限。 他做梦都想得到大明朝廷“日本国王”的册封,然后重新启动勘合贸易。 大明朝廷对日本缺乏基本的了解,对足利义满开出的条件一直是,“剿灭倭寇,擒其魁首”。 但足利义满根本做不到。九州、四国那些无法无天的大名,名义上推举足利义满为盟主,实际上则各行其是。 这次来南京的使团,大概率是各个大名拼凑起来的。这种乌合之众,杀了也就杀了,天塌不下来。 朱标见儿子挨了打,到底还是心疼,忍不住开口道:“父皇,事已至此,动怒也无济于事。眼下最要紧的,是想个应对之策。” 朱元璋扔了鞋,没好气道:“咱本来就是要收拾倭奴的!只是没打算这么早掀桌子!这兔崽子一下把咱的步子全打乱了!” 朱允熥揉了揉火辣辣的屁股,开口道:“皇祖,其实没您想的那么吓人。” 朱元璋瞪着他:“怎么说?” 朱允熥道:“从日本渡海来南京,顺风也得一个多月。使团到了这儿,交涉、逗留,再回去报信,等足利义满知道他的使团被咱们宰了,少说也是三四个月后的事了。” 朱元璋想想也是这么回事,当初赵轶被怀良扣留了三四年,朝廷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以为船翻了,掉海里淹死了。 朱允熥见父亲和祖父都在认真听着,便继续往下说: “这三四个月,就是咱们的时间。颖国公的船能多造几十艘,凉国公在小琉球的堡垒能修得更牢,沿海各卫所也能把网织得更密些。 等足利义满在家里美梦做醒,气得跳脚,再想调兵遣将扑过来,那又得耗上一两个月。” “到那时,咱们早就张好口袋等着他了。他是怒冲冲赶远路来撞墙,咱们是以逸待劳。他来得越急,摔得越狠。” 西暖阁里静了片刻。朱元璋盯着他半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小子,倒是会算,是不是存心的?” 朱允熥低下头:“不是存心的…” 朱元璋打断他:“不是存心?那就是临时起意,更该打!” 朱允熥满脸委屈地说道: “爷爷,您根本想不出倭奴有多倨傲无礼!当时理藩院、礼部的官员,还有那么多禁军都在场,我如果忍气吞声,传到前线将士耳朵里,他们会怎么想?所以孙儿一怒之下将他们全宰了!" 朱元璋冷冷道:"杀了就杀了,有什么大不了。传旨,令蓝玉、傅友德打起十二分精神,加强戒备。” 乾清宫外,转角处。 朱权几个缩在宫墙拐角的阴影里张望。 见朱允熥出来,朱权赶紧上前把他拉到一边,问:“怎么样?没挨重罚吧?” 朱允熥呲了呲牙:“您说呢?爷爷差点把我给结果了。这屁股快不是我自己的了。” 朱楩反倒笑了:“值!你干得漂亮!那帮倭奴,早该这么收拾!” 朱橞也点头:“挨顿打算什么?咱们心里都痛快!” 朱允熥苦笑:“两位叔父说得轻巧,挨打的又不是你们。” 第174章 潜龙在渊 “别动!检查检查,零件还全乎不?”朱权笑着从后面一把搂住他脖子,朱楩和朱橞一左一右抓住他胳膊。 “轻点!刚挨完揍!屁股疼着呢!”朱允熥呲牙咧嘴。 “走走走,去我那压压惊!”朱权松了手,一行人推推搡搡,闹哄哄涌向东六所。 一进院门,石桌上已摆好几碟点心:芝麻糖饼、山楂糕、盐水煮的毛豆花生,还有一大壶凉好的酸梅汤。 朱权招呼着,自己先喝了半碗酸梅汤。 朱楩最是活跃,抹了抹嘴就跳到院子空地上,冲着朱高炽勾手,"来,让叔玩会跳马!" 朱高炽胖乎乎的脸上露出无奈的笑,慢吞吞走过去,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 朱楩后退几步,一个助跑,手掌在朱高炽背上一按,利落地跃了过去,赢得一片叫好。 “该我了!该我了!”朱橞也跃跃欲试。 朱高炽好脾气,就那么稳稳当当当“马”,让朱橞、朱济熺轮流跳了过去,跳得他额头冒汗,也只是嘿嘿笑着。 轮到朱允熥,他没去跳,一把拉起朱高炽,对朱楩和朱橞说: “你俩总合伙欺负高炽老实。来,岷王叔对谷王叔,摔一跤!我和济熺做一对,看看谁先躺下!” 这下更热闹了。 朱楩和朱橞当即扭在一起,角着力,嘴里还互相呛声。 朱允熥和朱济熺也较上了劲,绊腿、别臂,在地上滚来滚去。 朱权在一旁当裁判,大呼小叫,比摔的还激动。 朱高炽一边吃点心,一边乐呵呵看。 一场玩闹下来,个个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他们重新围坐到石桌边,抢着喝酸梅汤,抓毛豆花生吃,方才那点因为斩杀倭使带来的肃杀气,早已荡然无存。 “痛快!”朱楩抹了把脸上的汗,“比在演武场对着木桩子有意思多了!” 朱橞嚼着花生,叹气: “可惜,也就是在这院子里能这么疯。真想出去真刀真枪干点大事。” 朱权也收了笑,点点头道: “高煦和济熿去了福州,听说在傅大将军手下挺受磨炼。咱们总不能干等着就藩或者袭爵吧?那倭寇在海上横行,跑到厦门岛上杀了那么多人,心里憋着火。” 朱高炽剥着毛豆,轻声接话: “是啊。可咱们的身份,上前线带兵确实不合适。父王和朝廷也不会准。” 朱济熺更直接: “允熥,你手底下那么多差事。有没有什么咱们能掺和上的?不一定要上前线,但得是紧要的,跟打倭寇有关的!” 几双眼睛都盯住了朱允熥。 朱允熥沉默地喝了几口酸梅汤,放下碗, “打倭寇,眼下最难的不是兵,不是将,甚至不是钱粮。” “那是什么?”朱楩急问。 “船。”朱允熥吐出这个字, “能远涉重洋、经得起风浪、载得了重兵巨械的大海船。我们现在沿海的船,巡防尚可,真要远征、控制海疆,差得远。” 朱济熺若有所思,他读书最博,立刻反应过来: “前朝,尤其是宋元之时,海贸极盛,巨舰往来如梭。我曾在《梦粱录》和《马可波罗行纪》的杂录里看到过,宋有‘神舟’,元有‘海鹘’,龙骨高耸,帆若垂云,能容数百人,载货如山。” 朱高炽也点头,补充道: “宋时设市舶司,岁入颇丰,船政发达是有根基的。元代虽粗粝,但重视海运漕粮,亦有大匠。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自我朝皇祖父立国,严申海禁,片板不许下海。这造船的技艺、匠人,还有那股子造大船、闯大海的心气,怕是消磨、散失了不少。” 朱权也严肃起来: “没错。大本堂里那些前朝的工部档册、海疆图志,或许还躺着不少好东西。只是现在没人去翻,也没人觉得 紧要。” 朱允熥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目光扫过众人: “那些东西,寻常官员或许不懂,或许觉得过时。但你们也有时间去翻。” 他坐直了身体,清晰地说: “你们就以钻研经典、考究古制的名义,去大本堂的书库里,把宋元以来所有关于船舶建造的图纸、文书、匠作笔记,全部找出来。 怎么选材,怎么设计龙骨、桅杆、帆索,怎么计算载重稳性,怎么防腐防蛀,分门别类,抄录整理。这是细活,也是硬活,更是眼下顶顶要紧的根基。” 皇子皇孙们的眼睛亮了。这不再是虚无的渴望,而是有了清晰、具体且意义非凡的目标。 “这个主意好!”朱权拳头轻轻砸在石桌上。 “翻书找图,这还不容易!”朱楩摩拳擦掌。 “比空练把式强!这才是真为前线出力!”朱橞兴奋地说道。 朱高炽和朱济熺也郑重地点头,跃跃欲试。 又商议了一阵如何跟大本堂的学士打交道,如何分工,不知不觉太阳西斜。 朱允熥拍拍身上的土,起身告辞。 几人送他到院门口。朱允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朱高炽说: “上回听四叔说,你府上有个叫马和的小内侍,挺机灵?我这儿正缺个心思细、又能跑腿传话的人。方便的话,你跟四叔提一句,借我用些时日?” 朱高炽一愣,奇怪父亲怎么会跟朱允熥提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点头应下:“成,我写信跟父王说说,让他派人送过来。” 朱允熥心里不禁暗笑:你这小胖墩儿,哪里知道自家府里藏着一条潜龙。 在原本的时空里,正是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太监,凭借着过人的胆识,成长为一个时代的航海传奇。 他率领庞大的舰队,七次远航西洋,抵达红海与东非海岸。 两百余艘海船,两万七千多人的队伍,精确的海图、对星象与洋流的娴熟运用、跨越大洋的漫长补给线,无不标志着中国航海业的巅峰 只可惜,在原本的历史中,随着时间推移,被斥为劳民伤财。宝船的图纸与技艺渐渐失传,海疆重新被迷雾笼罩。 但现在不一样了。朱允熥抬头,望向东南方天际,仿佛看到了波涛汹涌的大海。 第175章 朱棣:怎么老惦记我府里的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朱权、朱楩、朱橞,连同朱高炽和朱济熺,便已聚在了大本堂的月台前,一个个精神亢奋。 朱允熥到得稍晚些,一来就看见这阵仗,不由笑了。朱权挥手指向身后三层阁楼, “那里面,可是藏着咱们的差事!早一刻进去,早一刻翻出宝贝来!” 朱楩也摩拳擦掌。正说着,大本堂里传来朗朗读书声, 几个翰林学士身着青色官袍,从值房里踱步出来,看到眼前情景,都吃了一惊。 朱权上前拱手道:“我等需入藏书阁,查阅一些前朝旧档图册,怕是要叨扰整日” 学士们面面相觑。 这帮天潢贵胄,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要主动钻进藏书阁?可看着领头的是宁王和太孙,谁又敢多问。 沉重的包铜木门被推开,一股陈年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众人踏入阁中,瞬间被那顶天立地的书架震慑了一下。 朱允熥定了定神,沉声道: "咱们分头行动,专门找工部、将作监相关的存档、则例、奏报。前朝私人着述、杂录、使行记,也非常之重要。” 众人低声应和,迅速散开。 最初的兴奋很快被繁琐取代。 书册函套上的标签字迹潦草模糊,许多需要搬动沉重的木梯才能取阅。 朱楩从高处搬下一摞泛黄的册子,翻开看了几眼,晦涩的公文术语让他直皱眉头。 朱橞在一堆海疆图里,发现了一张草图,线条粗犷,标注着许多古怪符号和异域名称。 他如获至宝,虽看不懂,也赶紧让人小心拓摹。 朱济熺翻到一本南宋遗民的笔记残卷,描述了某种以轮击水、行动迅捷的船只结构,虽语焉不详,却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思路方向。 朱高炽则在一卷元代杂记里,找到了关于“海鹘”战船更详细的记载。 他逐字念出,旁边的书吏运笔如飞。 午时,学堂吏员送来简单的饭食。 几个人就在阁楼角落,围着一堆刚清出的宝贝册子,匆匆扒了几口饭,眼睛还不住往书上瞟。 午后,搜寻继续进行,气氛更加专注。 几个轮值进来的年轻翰林,看见这群昔日最令人头疼的皇子皇孙,此刻或趴、或坐、或立,一个个埋首故纸堆中。 他们惊愕地交换着眼色,悄声退了出去。 两位学士低语: “宁王殿下竟在比对两份不同年代的《船政纪略》……岷王殿下追着吏员问‘舵叶’与‘橹’的承力区别……太阳真的打西边出来了?” 太阳西斜,阁内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吏员们点起了明亮的油灯。 直到闭堂的钟声传来,众人才恍然惊觉,竟已在此耗了整整一日。 朱允熥直起有些僵硬的腰,环视四周。他发现,每个人身边都堆着抄录册和选出的原始档案。 朱权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笑道:“过瘾!真过瘾!比围猎跑马有意思多了!” 朱楩看着自己亲手整理出的笔记,成就感满满。 众人带着满身的疲惫,有说有笑走出大本堂,相约着明天来得更早些。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几个人影又聚在了藏书阁门口。 接下来的日子,几乎成了定例。 晨钟响,他们最早到。午膳送来,就在阁内角落匆匆解决。 直到暮鼓敲响,堂门将闭,管阁吏员不得不轻声催促, 这群人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册卷,彼此讨论着“水密隔舱的宋制与元制差异”,或“岭南樟木与闽地松木的耐腐比较”,踏着夜色离开。 一天如此,两天如此……整整半个多月,皆是如此。 大本堂的翰林学士们从最初的惊愕,渐渐变成了习惯。 只是私下议论时,仍忍不住啧啧称奇: “宁王殿下昨日竟为《武经总要》里一幅模糊的楼船图样,与岷王殿下争辩了半个时辰……” “谷王殿下前日追着周师傅问了一下午的海外地名异译……” 风声终究传进了乾清宫。 朱元璋眉头微皱,看向一旁的吴瑾言:“那几个小子,真在大本堂藏书阁泡了半个月?连骑射课业都荒废了?” 吴瑾言躬身笑道:“回皇爷,千真万确。老奴也使人悄悄去看过,几位殿下,用功得很呢。” “用功?”朱元璋哼了一声,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济熺喜欢读书,权儿和高炽也算静得下心。可朱楩和朱橞那两个猢狲,坐稳过半个时辰吗?还钻进书堆里?” 他站起身,“走,瞧瞧去。看看这帮小子到底在弄什么玄虚。” 午后,藏书阁内一片静谧。 朱元璋走到阁门口,示意守门吏员不要出声,随即推门走了进去。 他看见朱权正伏在一张摊开的海疆图上,一手持尺,一手执笔,与身旁的朱济熺低声争论着航路标识。 朱高炽坐在一张堆满书册的案几后,正对照着两本匠作则例,一笔一划地誊录校注。 他看见最让他吃惊的一幕。 朱楩此刻正蹲在一摞旧图纸边,用手指比划着某种结构,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 朱橞则趴在另一张桌上,用薄纸覆在一张舰船剖面图上,全神贯注地勾勒着线条。 朱允熥被他们围在中间,面前摊着好几份抄录汇总的册子,不时低声说几句。 朱元璋默默地看了许久,清了清嗓子。 所有埋着的头都抬了起来,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咱记得,从前在这大本堂里,有人屁股底下长刺,半盏茶功夫都坐不住。有人听着圣贤道理就头晕。大把的光阴白白淌走了。 那时候要是肯使上一半的劲,肚子里装下的墨水,怕也不止眼下这几滴吧?” 朱楩按捺不住回道: “爹!那会儿学的之乎者也,酸溜溜的,没劲!哪有现在弄的这些实在!” 他抓起一本厚厚的册子,献宝似的直往朱元璋眼前递:“爹!您瞧!您快瞧瞧这个!” 朱元璋瞥了一眼那册子,字迹歪扭粗大,一望便知是朱楩的手笔。 可再细看,字虽丑,册页间却用炭笔勾勒了许多图样,线条反而横平竖直,颇为工整,一旁还标注着简要说明。 “你这画的都是些什么鬼画符?”朱元璋抬了抬下巴。 “造好船的窍门!”朱楩来了劲,把册子翻了一页,指着上面的图示, “爹您看!咱们如今运河里走的漕船,多是平底!为啥?稳当,吃水浅,河里走不怕搁浅。可到了海上,风浪大了,这平底就爱晃荡,不稳!” 他又哗啦翻到另一页,上面画着另一种船型。 “海船得用尖底!像刀子似的劈开水,才扛得住风浪!工部那些老头子,脑子里光记着运河长江,造来造去还是老一套。 得改! 往后咱们的粮饷、兵马,要指望海上运,就得照这个来!又快,装得又多!” 朱元璋看着朱楩眉飞色舞的样子,咧着嘴笑了。 朱允熥走了过去,说道: “皇爷爷,您要不让叔父们和兄弟们,去龙江造船厂,亲身历练历练。” 朱元璋眉头一拧:“胡闹!天潢贵胄,去那匠作之地成何体统?” “这有什么不能去?”朱允熥语气平常,“不动手,看一万张图也是空的。” “让咱想想。”朱元璋连连摆手。 “还想什么呀爹!这有什么好想的?你从前总是骂我不干正事。如今我找着正事了,你又推三阻四。”朱楩立刻嚷起来。 “爹,我也想去!”朱橞也凑上前。 “父皇,儿臣愿往。”朱权拱手。 “皇祖父……” “爷爷……” 几个人七嘴八舌围上来,朱元璋被吵得头大,瞪了朱允熥一眼:“又是你撺掇的吧?" 朱允熥毫不客气怼了回去,“这怎么叫撺掇呢,这叫人心所向,大势所趋。您就准了吧。" 朱权领头吵嚷起来,"父皇,准了吧。" 其他人跟着吵嚷,"准了吧,准了吧。" “行行行!去去去!都去!只一样,别在厂里给咱丢人现眼!”朱元璋脑袋嗡嗡嗡乱响,转身走出藏书阁。 阁里瞬间爆出一阵阵欢呼。 进入十一月,南京只下了几场小雪,落地即化,北平却早己是银装素裹的世界。 沉沉夜色中,一匹快马驰入北平城,径直停在燕王府门前。 马上侍卫翻身落地,登上堆着厚厚积雪的台阶,叩响王府大门。 不多时,一封信被送到朱棣手中。 朱棣正坐在温暖的火炉边,与徐妙云说着话。 他接过信展开看了几行,脸上便露出笑容,对徐妙云道:“高炽来信了,说高煦去了傅友德军中,他己定下去龙江造船厂历练。” 夫妻二人凑在一处看信。 前面多是些日常问候、读书见闻,语气是朱高炽一贯的憨实。 看到末尾,朱高炽笔锋一转,添了句似乎随口一提的话: “另,允熥言其处需一细心跑腿之人,听闻府中内侍马和颇为机灵,望父王遣可靠之人送其至京。” 朱棣将信纸往桌上一搁,怒道: “这兔崽子,怎么总惦记我府里的人?我究竟哪儿招他惹他了?” 徐妙云笑道:“王爷又犯糊涂了,一个内侍而已,怎好不答应那孩子?” 朱棣手指在信纸上点了点, “那小子一点不像大哥,鬼精鬼精的,会无缘无故点名要个不起眼的小太监?这里头没点由头,打死我也不信。” 第176章 慧眼识珠,开启大航海 徐妙云闻言失笑,将一盏新沏的热茶轻轻推到朱棣手边。 “王爷,您这想的也忒多了。允熥那孩子,哪里会知道咱们府里一个小内侍的名姓?肯定是高炽提起过。” 朱棣摇着头自嘲地笑了笑: “是了,倒是本王想岔了。一个内侍而已,他要,给他便是。我何时说不给了?” 说罢,铺开信笺,笔走龙蛇,不多时便写了三封信,用了不同的信封装好,钤上不同的私印。 处理完信件,他才想起传唤马和。 等到马和垂手恭立时,朱棣才算是第一次正眼打量。 只见这个小内侍长得高大挺拔,面容白皙,轮廓分明,眉宇间透着沉稳,并无半分内侍常见的谄媚或阴柔之气,安静地站在那里,姿态恭谨自然,眼神清明。 朱棣心中微微一动,隐约觉得此子气度,确与寻常阉宦不同。 他问道:“你便是马和?” “回王爷,是奴婢。”马和躬身答道 朱棣将三封信推至案前:“你到南京后,先去龙江造船厂寻世子。这两封信,由世子面呈陛下与太子。这一封,你需前往报恩寺,面交道衍大师。” “奴婢明白。”马和双手接过信件,小心收好。 朱棣对身旁侍立的亲信护卫吩咐:“挑三四个最稳妥的,护送他南下。” 马和叩首领命,退了出去。 他并不知道,自己早已被某个高居九重宫禁的少年,悄然记在了心里。 在四名护卫的陪同下,马和离了北平。 出城时,天空正飘着雪,北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道旁的树木光秃秃的,天地间一片灰白。 车马行了十来日,越往南,风便越软,天色也越亮。 待到过了长江,更是另一番天地。 那日清晨,马车终于驶入南京外郭,马和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顿时怔住了。 而眼前这京师的冬天,竟是这般…喧腾。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幌子招摇,卖绸缎的、卖南货的、卖热汤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行人摩肩接踵,衣饰色彩鲜活,书生纶巾,商贾锦袍,妇人裙钗,令人眼花缭乱。远处秦淮河上画舫如织,丝竹笑语隐约可闻。 马和紧了紧臃肿的北地棉袍,忽然觉得自己与这周遭格格不入。 他未敢在城中逗留,径直往城西北的龙江关而去。 待看到龙江造船厂的景象时,马和被彻底震撼住了。 一眼望不到边的工场,紧贴着浩瀚长江。 目光所及,排列着数十个巨大的船坞,如同巨兽张口,吞饮着江水。 坞中那些正在建造的船舶骨架,简直是浮在水上的山峦。 最高大的几艘,仅那裸露的龙骨,便如巨鲸的脊骨,高耸如楼。 无数匠人如同蚂蚁,攀附在龙骨与层层脚手架之间。 工匠们喊着号子,用绳索和绞盘,将一块块大得超乎想象的板材吊起,安装到龙骨上。 那板材,怕是要数十人方能合抱。 远处,新船正在试帆,数面巨帆被江风鼓荡,猎猎作响。 马和呆呆地立在那里,仰着头,忘记了前行。 他生在云南,长在北平,见过群山,见过草原,见过巍峨的宫殿,却从未想象过,人力可以拼接出如此巨大的船。 这船要多少人才能驾驭?又能装下多少兵甲粮秣?它最终要驶向何方? 这些问题在他脑中盘旋,却找不到答案,只留下敬畏的悸动。 他在震天的喧嚣中问了许久,才在一片工棚区找到了朱高炽。 这位燕王世子,此刻完全看不出天潢贵胄的模样,正拿着一卷图样,与身旁同样穿着工匠短打的少年,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马和赶紧小跑着过去,在朱高炽面前深深弯下腰:“世子爷,几年不见,您一向可好?” 朱高炽量了他一眼:“你是马和?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马和恭敬答道:“奴婢奉王爷之命前来送信。这两封信由世子爷转呈,还有一封由奴婢交给道衍大师。" 朱高炽接过那两封信,看了一眼:“你不必去寻道衍了,那封信我派人送过去。” 马和犹豫了一下,说道:“世子爷,信既已送到,奴婢是否该返回北平了?您可有书信或口信要奴婢带给王爷和王妃?” 朱高炽略显诧异:“父王没跟你说吗?你不用回北平了。” 马和一愣:“奴婢…不用回北平了?那奴婢…” “你今后就长留南京。”朱高炽随即转向身旁少年:“济熺,你去后头,寻允熥过来。” 马和心头莫名一跳,只觉得这两个名字都异常耳熟,仿佛在哪儿听过,可仓促间,偏又想不起丝毫头绪。 朱济熺应声跑开。 就在这片刻等待中,马和心中猛地一动。 济熺?这不是王爷和王妃时常提起的,晋王府那位世子爷的名讳么?怎么也和我们家这位爷一样,穿着工匠短打在这里? 那允熥是谁? 哎呀我的天老爷!“允”字辈,不就东宫太子一脉的班辈吗? 一个清晰无比的身份呼之欲出——皇太孙,朱允熥! 如同冷水浇头,马和瞬间从惊愕中清醒。 世子爷说他不用回北平了,要留在南京,难道全是这位皇太孙殿下的意思? 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马和背脊下意识地挺得更直。 这时,一位身着靛蓝长袍的少年已走到近前,眉眼含笑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马和再不犹豫,撩起衣袍,以最恭谨的姿态,深深拜伏下去。 “奴婢马和,叩见皇太孙殿下。” 朱允熥伸出手,稳稳托住了马和的手臂,“不必多礼。” 马和浑身一僵,下意识往朱高炽身后躲。 朱允熥似乎完全没觉察到他的窘迫,笑眯眯问:“马和,你一路车马劳顿,吃饭了没有?” “回…回殿下,奴婢……”马和一时语塞。 “看样子是没顾上。”朱允熥抬眼看了看天色,“正好也到饭点了,走吧,一块去吃饭。” 饭厅陈设简单却洁净,马和垂手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他耳尖紧绷,听着朱高炽起身布菜时一声声招呼,心里飞快对号。 世子喊十七叔的是宁王朱权,喊十八叔是岷王朱楩,喊十九叔便是谷王朱橞,满屋子皆是金枝玉叶。 朱允熥瞥了眼角落的马和,对侍从道:“给马和在边上单独摆一桌。” 侍从立刻搬来小桌,摆上碗筷饭菜。 马和连忙躬身谢恩,却仍不敢落座,直到朱高炽递了个眼色,才战战兢兢坐下。 他只敢小口扒拉米饭,连菜都不敢多夹。 吃到中途,朱允熥忽然端着一盘醉虾起身,径直走到他的小桌前,笑着放下:“马和,你也尝尝,北平那边该吃不到这鲜味儿。” 马和吓得连忙搁下筷子,起身躬身:“谢太孙殿下恩典!奴婢不敢当!” 朱允熥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很亲切地说道:“坐下坐下,好好吃饭。” 马和只觉得浑身一麻,四肢百骸都透着战栗,连呼吸都不会了。 第177章 顶天立地的汉子 饭后,朱允熥起身准备返回东宫。 朱高炽赶忙递上两封信:“这是父王写给皇祖和大伯的信,请你代为转呈。” 朱允熥接过,揣入怀中,抬脚登上马车,转头向马和招了招手:“你也上来。” 马和连忙躬身:“殿下,奴婢跟着车走便是,岂敢与您同乘?” “让你上来就上来。”朱允熥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味道。 马和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朱高炽,似乎是在求助。 朱高炽尚未开口,朱允熥已撩开车帘:“你看他作甚?从今往后,你不是燕王府的人了,是东宫的人。赶紧上来。” 马和心中一紧,脚下仍踌躇不敢前,忍不住又望了朱高炽一眼。 朱高炽见状,只得摆手道:“皇太孙让你坐,你便坐吧,不必拘礼。” 马和再也没了推辞的余地,只得硬着头皮登上马车,拣了离朱允熥最远的角落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手脚都不知该如何安放。 朱允熥放下帘子,吩咐道:“走吧。” 马车缓缓启动。诸王望着渐远的车影,不由得议论起来。 朱橞先开口道:“高炽,允熥今日这是怎么了?不过一个小太监,又是亲自布菜,又是许他同乘,未免太过破格。” 朱权也点头称是:“这马和看着也只是个寻常内侍,难道真有过人之处?” 朱高炽摸了摸后脑,同样不解: “允熥先前特意嘱咐我向父王讨要此人,只说有用处。至于为何待他如此不同,我也琢磨不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觉得此事太蹊跷,却无人能猜透其中缘由。 马车内,马和如坐针毡,只觉眼前一切恍若梦境。 从北平至南京,见识了京师繁华、龙江巨舰,如今竟得皇太孙这般破格相待。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一个微末内侍,何德何能受此礼遇。 正心神纷乱间,朱允熥的声音忽然响起:“识字么?” 马和赶紧低声答道:“回殿下,奴婢自幼飘零,只勉强认得几个字。” 朱允熥看出他的局促,便不再多言,心中却暗自叹息。 他清楚记得,这沉默谦卑的少年,在另一个时空里曾怎样蹈海擎天,威震重洋。可此刻的马和,不过是个身世如飘萍的可怜人。 如果不是洪武十四年那场平定云南的烽火,他本该在滇南的青山绿水间安稳长大。 可战乱如飓风席卷边陲,家园破碎,亲人离散,年仅七岁的他在乱军中被俘,从此命运急转直下。 从云南到北平,三千里路,他像货物一样被押解北上,见过太多生死,挨过无尽饥寒。 辗转送到燕王府后,因相貌周正,性情沉静,被选中净身入侍。 那一刀,切断的不仅是身为男子的根本,更是他与过往一切的牵连。 从此,他成了王府里一道安静的影子,洒扫应对,谨小慎微,在朱门深院中活得如同无声的尘埃。 命运之笔如此残酷,谁能料到,这样一颗被践踏进泥土的种子,将来竟会生出参天的枝干,撑起一个时代的海天宏图? 不多时,马车驶入宫城,缓缓停在了东宫端本门外。 马和先一步下车,抬头望去,心头陡然一凛。 只见殿宇巍峨,碧瓦映日,规制气象远非王府可比。他从前只觉燕王府已是极尽庄严,如今方知天外有天。 殿内,太子朱标见朱允熥进来,身后跟着个面生内侍,便问:“这是何人?” 朱允熥将朱棣两封信呈上,说道:“回父王,是四叔府里的马和,儿子特意要来的。” 朱标不再多问,仍低头处置公文。 朱允熥引马和退出殿外,召来一位身着青衫的东宫讲官,吩咐道: “周先生,自今日起,你教他读书识字,兼习算术,务必要用心。” 周讲官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疑云。 陛下早有明令,内侍不得读书识字。 太孙这般安排,不从是违令,从了又着实不妥。 他心中忐忑难安,却又不敢违拗,只得躬身:“臣遵命。” 马和听得真切,胸中浪涛翻涌。 皇太孙不仅将他留在南京,带入东宫,竟还要东宫讲官亲自授业。 这事儿实在太过不可思议,惊喜、惶恐、茫然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不知所措。 朱允熥又召来东宫首领太监夏富贵,吩咐道: “给他安排一间干净宽敞的屋子。他从北边来,怕不习惯南方的湿冷,多备一个火炉,被褥也要厚实些。” 夏富贵眼中闪过诧异,一个刚从燕王府来的小太监,竟得太孙这般细致关照,实在罕见。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奴才遵命。” 随后,夏富贵领马和往偏院走去,推开一间屋门:“往后你就住这儿。缺什么,随时跟我讲。” 马和抬眼望去,屋内窗明几净,陈设简洁,角落火炉已生起,暖意融融。 不多时,几名内侍便搬来崭新被褥、洗漱用具,一一摆放整齐。 马和连忙向夏富贵躬身行礼:“多谢夏公公关照,小的在燕王府就久仰公公大名,今日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 夏福贵打量他一番,笑问:“你存燕王府里担什么差事,是什么品级?” 马和如实答道:“回夏公公,小的在王府只是寻常杂役,无品无级。平日不过是传递消息、打理杂务,并无要紧差事。” 夏福贵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满腹狐疑走了。 这一夜,马和躺在陌生却温暖的床铺上,思绪纷乱间,他渐渐沉入梦乡 梦中尽是光怪陆离的景象: 南京街市上涌动的人潮,龙江厂里那高耸入云的龙骨,匠人们喊着号子。 忽然间,那些未完工的巨舰竟动了起来,劈开滔天巨浪,驶向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无边无际的深蓝…… 他一夜辗转,时梦时醒。 黎明时刻,马和迷迷糊糊间听见外头有了响动。 他立即坐起身,穿上昨日那身衣裳,将床铺整理整齐,又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用昨夜备好的清水擦了把脸。 不过半刻钟光景,门外便响起夏富贵的嗓音:“马和,起身了不曾?收拾一下,随皇太孙往龙江厂去。” “起了起了,劳公公稍候。”马和连忙应声,最后整了整衣襟,拉开门。 夏福贵站在门外,“你动作倒快。走吧,殿下已在端本门外等着了。” 马和跟着夏福贵穿过几重院落,一路遇见不少早起的宫人内侍。 端本门外,朱允熥正立在车旁,与一名侍卫低声交代着什么。 见马和过来,朱允熥朝他点了点头,便转身上了马车。 马和这回没再迟疑,向着夏福贵微一躬身,便跟着登车,依旧拣了靠边的位置端正坐下。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在龙江造船厂外停下。 朱允熥率先下车,马和紧随其后,晨光中的船厂更显宏大。 朱高炽已得了消息,从工棚区快步迎了出来,笑道: “允熥,你今日来得真早。" 朱允熥点了点头,转身看向马和: “从今日起,你白日便在这里当差,跟着高炽,用心学习造船。 看匠人如何选料、如何下料、如何拼接龙骨、如何计算载重与稳性。多听,多看,多问。 晚间与高炽一同回宫,在东宫读书识字。造船是实务,读书是根基,两者皆不可废。” 马和深深躬身:“奴婢谨记殿下教诲,定当竭尽所能。” 朱允熥突然说道:“记住,以后不要再自称奴婢了,等学会了造船,学会了航海,你就是顶天立地一条汉子!” 马和一愣,随即抬起头来。 第178章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洪武二十五年,腊月初八。 忙忙碌碌一年很快就要过去了,南京城的第一场小雪,终于来了,落地即化。 南京今年的冬天特别暖和,朱标一度还曾庆幸过,允熥言之凿凿的"千年寒冷期",不过是危言耸听。 可是,当他拆开朱棣捎来的信时,头一行字便带着北地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大哥如晤:北平今岁之寒,远甚过往十年。护城河冰厚逾尺,塞外风雪尤烈……” 信的第二部分,说的是朝鲜的事。 “李芳远回信已至,言辞极尽恭顺,然其意甚坚,借道之事一口回绝。” “此事本在意料之中。换作我是李芳远,亦不敢开此门。” “何也?” “数万雄师入境,李成桂父子焉能安枕?天朝上国所谓保证,在灭国之险前,能值几文钱?” “跨海征倭,胜负谁可断言?若我朝取胜,他或可分些残羹冷;若我军久攻不克,抽身而退,他岂非引火烧身?“ 朱标将信纸缓缓合上,吩咐道:“来人,备轿,去乾清宫。”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元璋刚打发走议年赏的户部官员,正喝茶歇口气,朱标就进来了。 “父皇,老四那边来信了,李芳远回话了。借道的事,没成。” 朱元璋接过信扫了几眼:“嗯,看这字里行间,门关得死死的,允熥那孩子,先前把这步棋想太简单了。李成桂可不傻。” 朱标在旁边坐下,接着话头说: “允熥当初策划南北水陆夹击,拿下那石见银山。如今借陆路堵死了,单靠跨海船队,就算水师能赢,想深入倭国腹地夺山固守,实在太难。”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说: “是这么个理。现在看来,若只为出口恶气、确实像笔亏本买卖。” 午时,朱允熥从龙江造船厂回了宫,直接被叫到西暖阁用膳。 三人围桌而坐,朱允熥听完,放下筷子,想了想,开口道:“爷爷,爹,我看四叔的分析并不完全在理。” 朱元璋抬眼看他:“哦?怎么说?” 朱允熥答道: “四叔说李芳远是怕引火烧身,这话没错。可咱们换个位置想,倭寇跟咱们还隔着几千里海,就已经扰得东南不宁。 朝鲜呢?离倭国近在尺尺,倭船来往劫掠,他们的苦楚和仇恨,怕是比咱们深十倍不止。” 朱标若有所思:“你是说,他们其实也想除倭,只是不敢?” 朱允熥点了点头, “咱们得让他们看见,咱们有这实力,也有这决心。借道这事,不一定非要大军横穿整个朝鲜。咱们可以换个法子。” 朱元璋忙问:“什么法子?” 朱允熥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大致划了一下, “比如,在朝鲜南端,要一个港口,或一片临海的立足之地,作为咱们水师的前进基地和补给点。 这样,既避免大军深入让李成桂父子寝食难安,又能实实在在帮他们挡住来自海上的威胁。这个条件,他们接受的可能性大得多。” 朱元璋沉吟着,没立刻说话。 朱标则追问:“那怎么让他们信咱们有这实力?空口白话,他们现在可不信。” 朱允熥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龙江厂的船,要越造越好,越多。同时,咱们可以先把力量投送到耽罗岛。” “咱们先在那儿驻军,屯粮,修码头,把它建成一个坚固的海上堡垒。李成桂父子只要不瞎,就能看见咱们的船,咱们的兵,咱们的决心。” “等咱们在耽罗岛站稳了,水师成形了,再去跟李芳远谈借一块南边的地,或者谈协同出兵,那时候,他心里的算盘,打的就该是另一套账了。” 西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慢慢靠回椅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两步走,先做实,再说话。这法子,倒是可行。” 朱标也明显松了口气,先前的沮丧淡去了不少。他看着儿子,目光里充满了赞许。 耽罗岛名义上是承袭前元的海外飞地,实则早被朝廷视作荒弃之土。 高丽人称之为济州岛,曾派兵占据过,但是被倭人一夜之间屠杀殆尽了,从此之后再不敢染指了,而倭寇未久占此岛。 如今允熥点出此地,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棋眼。 朱标想到这里,说道: “父皇,经营耽罗岛,法理上名正言顺。此岛悬于海外,恰可扼住海道咽喉。” 朱元璋眼神一动,那个用来流放陈友谅儿子陈理的荒岛。此刻在孙子口中却成了要害之地。 他看向朱允熥,“那地方不止能流放罪人,还能卡住倭寇和朝鲜的脖子?” 朱允熥答道: “此岛异常肥沃,如果开垦出来,养五万兵毫无问题。爷爷该知道,蒙古人把耽罗岛当作养马场。 若此岛在手,进可直逼对马,退可为朝鲜南岸屏障。李芳远看见咱们真能在海外立足,态度自然会变。” 朱元璋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耽罗岛这步棋。 但他随即提出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你想法不错。可那派谁去?占岛、屯垦、筑堡,不是光动嘴皮子的事,得有个能镇得住场面、又肯踏实干活的人领着。” 朱允熥似乎早有准备,立即答道:“孙儿觉得,高煦和济熿可以。” 朱元璋眉头一挑,“老四家那愣小子,和老三家那个…他们俩?年纪轻轻,能压得住阵?” 朱允熥道: “正因为他们年轻,心气高,在南京城里待不住,总想着出去建功立业。把这股劲头用在开疆拓土上,正好。 当然,不能只靠他们俩。可请三叔和四叔各选派两三员稳重可靠的得力将校同去,既辅佐他们,也是代藩府监理此事。朝廷则负责调配钱粮、移民、工匠,掌握根本。 如此一来,朝廷主导,藩府出力,济熿、高煦也有地方施展拳脚,岂非三全其美?” 朱标在一旁听着,心中暗自权衡。 此策既用了宗室近支以示重视,又通过朝廷控制资源和大将制衡,避免了地方尾大不掉。 更妙的是,将燕、晋两藩的力量也导向海外,有利于朝廷平衡。 他看向朱元璋,微微颔首,表示可行。 朱元璋思忖片刻,在书案重重一拍: “成。就照你说的办。让高煦和济熿那俩小子去历练历练。 传旨给老三、老四,让他们各挑两个稳妥的老成将官,尽快赴京。兵部、户部即刻开始筹算,开春后,第一批人手物资就要能动身。” 他看向朱允熥,目光里带着审视与一丝期待: “这事儿,你来总揽协调。让咱看看,你这棋眼,到底能下出什么局面。” “孙儿领旨。”朱允熥平静应下。 朱元璋又叮嘱道: "这是军机大事,你先别给高煦济熿说,那俩混账行子嘴上没个把门的,八字还没一撇就给胡吣出去了。" 朱允熥正欲答话,吴谨言进来禀报:"皇爷,礼部任尚书求见。" 想着多半是年节礼仪的琐事,朱元璋挥挥手:"宣。" 任亨泰快步进来,先向朱元璋行了礼,又转向朱标: "臣方才去了文华殿,听闻殿下在陛下这儿,便赶过来了。" 朱标问:"任尚书有何事?" 任亨泰道: "回殿下,刚接到礼藩院急报,大琉球中山国使者已抵达京师,照例呈递了贡表与方物。" 朱元璋听了,不耐道: "来了便来了,依例安置、赏赐便是,这等小事也需来报?" 任亨泰连忙躬身: "若仅是如此,臣万不敢来搅扰。实在是…琉球使者此番,还转呈了一封来自日本国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的书信。" 朱元璋眼睛眯了起来:"足利义满?他信里说什么?" 任亨泰答道: "信中言辞颇恭,自称‘日本国臣源义满’,痛陈海寇不靖乃地方豪强所为,非其本意。其愿约束部众,重申禁海,并恳请与天朝重开勘合贸易,永结友睦。" 刚定下经营耽罗、预备伐倭的策略,足利义满请求贸易的信就送到了。这时间,巧得很。 朱元璋沉默片刻,看向任亨泰,只问了一句:"信呢?" 任亨泰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封函,由吴谨言转呈到御前。 朱元璋没拆,对任亨泰道:"知道了。琉球使者照旧例安置。这信,留下。你且退下吧。" "臣遵旨。"任亨泰躬身退了出去。 祖孙三代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封来自东瀛的书信上。 第179章 皇太孙接见琉球使者 任亨泰退下后,西暖阁内短暂地安静了一会。 朱元璋第一个开口:“你们俩怎么看?倭酋是真怕了咱,还是又在使诈?” 朱标沉吟道:“儿臣以为,有七分是真。老四说北方酷寒,日本只会更甚。 蓝玉、傅友德锁海数月,日本国贵族赖以享受的丝绸、瓷器、茶叶断绝,市面凋敝,足利义满这个‘征夷大将军’,怕是先被自己人‘征’了。此番服软,应该是饥寒所迫。” 朱元璋点了点头,“往年这个时候,倭寇闹得正凶。今年海面上,倒是清静了不少。” 朱允熥接口道: “皇祖所言极是。前番那伙冒牌使团,必是九州强藩自行其是。他们碰得头破血流,正中足利义满下怀。 如今他跑出来收拾残局,扮恭顺,装忠良,是想一石二鸟,既解国内匮乏之困,又想借天朝的势,去压他国内那些不服管束的强藩。” 朱元璋冷笑一声:“那厮算盘打得精,不愧有‘日本曹丞相’之称。那咱接不接他这招?” 朱允熥道:“当然要接。不接招的话,他国内那些强藩反而会同仇敌忾。接了招,才能把他们打成两截。” “朝廷可令足利义满正式递送国书,并须拿出切实之举,约束九州、四国诸藩。若其无此能力,则贸易永绝。" "日本贵族渴求天朝物产已久,此令一出,足利义满若想坐稳位置,就必须对那些强藩动手。届时,日本国内自生乱局,于我朝大为有利。” 朱元璋满意地说道: “嗯,一边谈,一边勒紧绳子。耽罗岛那边,更要加快。谈归谈,咱们的刀,得磨得比他求饶的速度更快。” 朱标顺势对朱允熥说道: “此事你既已剖析明白,便由你去办。你即刻亲赴理藩院,接见琉球使者。” 他言简意赅地补充了具体安排: “厚赏,安抚,明确告知三国使者: 朝廷许其继续居中传话。他们海路便利,日后日本任何动向文书,皆可经琉球递送。这条线,要牢牢握在咱们手里。” “儿臣明白,这就去办。”朱允熥利落地躬身领命,退出了西暖阁。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朱元璋说道: “这小子,眼光毒,手腕也辣。分化瓦解,经济锁喉,一套连着一套。咱在他这个年纪,可没这份周全。” 朱标笑道:“父皇过誉了。他不过是有些小聪明,仗着多看了几本杂书,胆子大些罢了。 此事成败,还得看后续经办,与前方将帅的施行。您这般夸他,仔细他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不以为然说道:“该夸就得夸!有这般见识和魄力,是咱老朱家的种!" 朱标笑笑不说话。 朱元璋又说道: "更难得的是,前些日子在大本堂,他能把老十七、老十八、老十九,连同高炽、济熺都拢到一块,钻进故纸堆里,心甘情愿地找图样、抄典籍。 这不只是他自己聪明,还有能让身边人都跟着他往一处使劲的本事。” 朱标说道:“他待叔父恭敬,与兄弟和睦,行事总能顾及亲情。这正是儿臣最放心的地方。” 朱元璋点了点头: “光有仁厚不够,还得有决断。如今看,他倒是两者都有些影子了。玉不琢不成器。耽罗岛这方磨刀石,得给他,也给高煦、济熿。你盯紧些。” “儿臣遵旨。”朱标应道。 父子二人的话题,便就此转回了对具体政务的筹划上。 朱允熥并未摆全副仪仗,只带了必要的侍卫与属官,轻车简从地来到了理藩院驿馆。 得到消息的礼部主事,早已将三位琉球使者引至正厅等候。 见朱允熥步入,三人立刻趋前,以大礼参拜:“下国小臣,叩见皇太孙殿下千岁!” “诸位远来辛苦,平身,看座。”朱允熥在主位落坐,目光扫过三人。 礼部主事上前介绍: “殿下,此三位分别是:琉球中山国使者、王弟向英杰;山南国使者、法司官马渊信;山北国使者、宣礼官翁盛弘。” 琉球三国同来,且派出如此规格的使者,既是恭顺,怕也暗含相互较劲、争宠于天朝之意。 朱允熥心中了然,先依礼节问候:“中山王武宁、山南王承察度、山北王帕尼芝,近来可都安好?” 三位使者连忙再次欠身,由中山使者向英杰代表答话: “仰赖陛下洪福、太子殿下与皇太孙殿下恩泽,三位王上皆身体康健,勤政爱民,无时无刻不感念天朝厚德,谨守藩篱。” 寒暄已毕,朱允熥切入正题: “尔等此番传递日本书信,朝廷已知晓。归告足利义满:海寇之事,罪在其疏于管束。若再犯天朝,虽远必诛。 琉球素来恭顺,此番传信亦有功,孤心甚慰。” 使者们屏息聆听,连连称是。 朱允熥端起茶盏,随口问道: “日本诸岛,与琉球近在咫尺。近日,彼国情形如何?我天朝水师巡弋海上,保境安民,可曾对尔等商路有所影响?” 三位使者交换了一下眼神。向英杰斟酌着回道: “回殿下,日本诸岛去岁以来,市面确是萧索了许多。 天朝水师威武严整,盘查仔细,对日本商船更是…近乎禁绝。 彼国九州、畿内等地,丝绸、瓷器、药材等物价格飞涨,寻常贵族已难享用。” 山南使者马渊信补充道: “臣还听闻,九州沿海一些町港,泊满无法出海的船只,浪人商贾怨声载道。京都、堺市的大商屋,损失惨重。” 山北使者翁盛弘性情较直,闻言低声道: “殿下明鉴。那位征夷大将军,权威多在京都。九州强藩,向来各行其是。 即便将军有令,彼等是否听从,亦在未定之天。前番…前来的那伙人,恐便是明证。” 朱允熥点了点头,情报已然清晰:经济封锁效果显着,足利义满中央权威对边陲控制力有限。 “尔等所言,甚为详实。” 他放下茶盏,语气转为明确指令, “回去后,转告三位王上:朝廷嘉许琉球忠勤。关于日本之事,朝廷自有决断。” “日后,彼国有何新的动向、文书,或尔等有何新的见闻,仍可如这次一般,及时报与天朝。这条通达之路,需好生维系。尔等能居中传达,便是功劳。” 这便是明确赋予了琉球继续充当沟通渠道乃至“耳目”的职责。 三位使者岂能不明其中深意与机遇?急忙离座,深深拜下: “谨遵殿下谕令!下国定当竭诚效力,永为天朝不贰之藩!” 朱允熥抬手示意他们起身,对随从道: “赐赏。三位使者远来辛苦,各赐蜀锦十匹,景德镇甜白釉瓷瓶四对,御茶龙团十六饼。” 赏赐丰厚且雅致,使者们喜出望外,再次叩谢天恩。 接见完毕,朱允熥起驾返回东宫。 三位琉球使者恭送到驿馆大门外,望着车驾远去。 向英杰抚了抚衣袖,对另外两位低声道: “这位皇太孙殿下,举重若轻,恩威并施…未来天朝执掌东海之人,怕是这位了。” 马渊信与翁盛弘皆深有同感地点头。 他们带回去的,不仅是赏赐,更有对大明未来方向的判断,以及琉球必须把握住的“通道”之责。 回到东宫,朱允熥并未休息,径直来到书房,将接见详情与所得情报,简单扼要地写成节略。 思路已经无比清晰: 以允诺贸易分化足利义满与强藩,以耽罗岛为基打造海上铁钉,以琉球为眼监视东海动向。 待到耽罗稳固,无论是朝鲜借地,还是对日本下一步动作,主动权将尽在掌握。 他搁下笔。 今日一会,播下的是一颗种子。 他要的,是在整个东海,织就一张只听天号令的无形之网。 而这盘大棋,方才落下了真正有力的第一子。 第180章 "镇海号"试水 腊月二十三,小年。 南京城又飘起了细雪,马和哈出一口白气,站在三号船坞的观台上。 来到南京已经一个多月,日子过得如同湍急的江水。 白日里跟着世子在船厂奔走,晚间回到东宫,跟着周讲官学《千字文》和《海舟纪要》 “海舟之要,首在龙骨。选闽地百年老松,经三伏三九,油脂尽出,方得坚韧耐腐……” 马和低声默念着昨夜刚背下的段落。 一个月前,这些字句对他来说如同天书。如今虽仍吃力,却已能囫囵读下。 “马和!”一声呼唤将他从沉思中拽回。 朱高炽踩着薄雪快步走来:“快!允熥和几位叔父都到了,新船今日试水,陛下特旨,许我们全厂休息一日观礼!” 二人赶到主坞区时,那里已是人山人海。 数千工匠、船工、杂役,连同驻厂护卫的军士,黑压压挤满了江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坞口那艘巨舰上。 它还未完全脱去脚手架,但主体已然成型。 船身长二十余丈,宽逾五丈,三层甲板,前后楼堡高耸。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尖削的船底,与运河里常见的平底漕船截然不同,如一把出鞘的巨刃,静静悬在坞道上方。 朱允熥站在坞口高台上,身旁是朱权、朱楩、朱橞、朱济熺等人。 他们披着厚厚的貂绒斗篷,在细雪中显得格外醒目。 “吉时到!” 礼部派来的赞礼官高唱一声,全场瞬间肃静。 朱允熥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数千张面孔,朗声道: “自春至冬,诸君昼夜不休。今日,龙江造船厂第一艘远洋战船——‘镇海’号,即将入水!” “此船,取宋元海舟之所长,融本朝匠作之巧思。尖底劈浪,可抗深海风涛;三重硬帆,能借八面来风;设水密隔舱,一处破损,全船不沉!” 他每说一句,台下工匠们的腰杆便挺直一分,这些技术细节,他们最清楚不过了。 朱允熥声音更加慷慨激昂, “此船,是大明走向深海的第一步!今日它从龙江入水,来日,它要劈开东海波涛,踏平倭寇巢穴,扬我天朝国威于万里海疆!” “万岁!万岁!万岁!”呐喊声山呼海啸般的响起。 马和站在人群边缘,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灼烧。 “开闸!放水!” 总匠作一声令下,坞口闸门缓缓升起。 浑黄的江水轰然涌入坞道,托起那艘巨舰。船身开始轻微晃动,缆绳吱呀作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船体一寸寸上浮,与坞道脱离,完全没入江水,它稳稳地浮在江面上,随着波涛轻轻起伏,尖削的船首微微昂起。 “挂旗!” 一面长三丈、宽两丈的明黄大旗在主桅杆上冉冉升起。 旗面正中绣着硕大的“明”字,在江风中猎猎招展。 朱楩第一个跳了起来,一把抱住身旁的朱橞:“成了!老十九,咱们的船成了!” 朱橞也满脸通红,反手捶了他一拳。朱权仰着头,默不作声。 朱允熥静静看着江中那艘巨舰,眼中映着飘扬的旗帜与纷飞的雪。 从斩杀倭使时的怒发冲冠,到献计耽罗时的步步为营,再到今日这艘真正能远航深海的大船落地。 洪武二十五年,这条艰难而坚定的航线,终于看见了第一座灯塔。 “试帆!”总匠作的命令再次下达。 数十名帆缆水手攀上桅杆,在呼啸的江风中展开巨帆。 三层硬帆依次升起,吃满北风,鼓胀如云。 缆绳绷紧,船身微微一震,在江面上缓缓动了起来! 岸上再次爆发出震天欢呼,许多老匠人已然泪流满面。 他们造了一辈子船,却从未造过这么大的船。 马和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想起梦中那片无边无际的深蓝。 “马和。”不知何时,朱允熥已走到他身边。 “奴婢在。”马和连忙躬身。 朱允熥望着江中的船,高声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自轻自贱,你不是奴婢!" "奴婢记住了!" 朱允熥无可奈何苦笑,"马和,你看见了吗?这就是能远航的船。它将来要去的海域,比长江宽阔百倍,风浪比今日猛烈千倍。” “看见了…”马和的声音有些发颤。 “周先生昨日与我说,你学得很快。”朱允熥转过头,眼中带着笑意, “《海舟图说》已能通读,但造船不止在纸上,更在海上。” 马和心中一震,隐约明白了什么。 “开春之后,镇海号要进行海试。”朱允熥字字如锤, “你跟着上船,不是作为内侍,而是作为船务学徒。” 马和张了张嘴。上船?出海?他一个阉人,不到两个月的学徒? “怕了?”朱允熥问。 “不!”马和脱口而出,“我愿意。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才学了一个多月,所知不过皮毛…” 朱允熥笑了:“谁都是从皮毛开始的。记住我那日说的话。学会造船,学会航海,你就是顶天立地一条汉子。万里海疆,容得下所有敢闯敢拼的人。” 说罢,他转身走向高台,留下马和独自站在雪中。 镇海号在江心完成了一个缓慢的转向,帆影遮住了半片江天。 观礼的人群开始缓缓散去,但兴奋的议论声久久不散。 朱权几人围到朱允熥身边,朱楩的大嗓门老远就能听见: “允熥!下一艘什么时候开工?我觉得尾舵还能再改良!” “还有帆面,我看宋人笔记里提到过一种斜桁帆,顺风时更快……” 朱允熥笑道:“不急。镇海号的海试成功,自有第二艘、第三艘。如今最要紧的,是让朝廷、让天下人看见,我们能造出远航深海的大船,也能驾驭它。” 朱权神色一动,问道:“你是说,海试时要大张旗鼓?” 朱允熥答道: “当然要大张旗鼓,兵部、工部、五军都督府的人,都要来看。朝鲜的使臣,也请他们来看看。” 众人说笑着,簇拥着朱允熥朝厂外走去,准备回宫复命。 朱权故意放慢脚步,忽然轻声问朱济熺:“你知道这艘镇海号,花了多少银子么?” 朱济熺老实摇头:“工部、将作监的账目,侄儿接触不到。” 朱权沉默了一下,报出一个数字。 朱济熺脚步突然停住,仿佛没听清:“多…多少?十七叔,您是说,这一艘船就……” “嘘。”朱权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这还只是船体。往后的火炮、兵械、水手饷银、维护修缮…才是吞金的无底洞。我也是偶然听见大哥提了那么一嘴。” 朱济熺张了张嘴,再看向那艘巨舰时,目光全然不同。 朱权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允熥的路,这才刚开头。往后要花的钱,要抗的压,还多着呢。” 两人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队伍。 第181章 蓝玉回京奏对 朱允熥怀着无比兴奋的心情,回到乾清宫西暖阁。 朱标也在阁子,正与朱元璋趴在同一张书案上,核算这一年的总收总支,毫无意外,又是入不敷出的一年。 朱允熥根本没注意到祖父和父亲的苦瓜脸,兴冲冲说道: “皇祖父,镇海号已成!今日江面试航,平稳迅捷。若有五十艘此类巨舰列阵海上,便是五十座移动堡垒,届时航路尽在掌握,足可慑服诸邦,令日本不敢西顾。” 朱元璋放下手中算筹,抬眼看他: “五十艘?你小子可真是张口就来,你怎不说五百艘?你可知这一艘要吞掉多少银子?” 朱允熥问:“多少?” 朱元璋竖起三根手指: “不下三十万两!这还只是个空壳子,全配齐了,没五十万两下不来!一条船上连同水手、水兵,大概是八百人至一千人。每天消耗多少军粮军饷。你可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朱允熥直吐舌头,他也知道巨型战舰费钱,可也没想到竟然这么费钱。 朱标也轻轻摇头,说道:“允熥,雄心虽好,也须量力而行。今日核算,今年各项开支远超往年。” 朱元璋将算筹重重搁在案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一年到头,忙忙碌碌。国库里淌出去的银子,倒有四五成是填了海那边那个窟窿。蓝玉那厮,花起钱来,真跟大江决堤似的,止都止不住。” 朱允熥连忙道: “皇祖父,话不能这么说。小琉球那是化外蛮荒之地,三万将士、三万民夫过去,是真正的筚路蓝缕,拓荒垦殖。 万事开头最难,这几年的投入是筑根基,等熬过去,局面打开了,便是活水长流。” 朱元璋白了他一眼: “大道理谁不懂?可这‘熬过去’三个字,底下是金山银海堆着,前头是深不见底的黑洞等着。” 他停了停,满脸无奈地说: “方才接到急报,蓝玉的船,已到镇江卫码头了。咱估摸着,他这次回来,除了伸手要钱,也没别的好事跟咱说。” 朱允熥听着祖父的抱怨,心中一时也沉寂下来。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今年四月,长江口那帆樯如云、誓师出征的浩大场面。 蓝玉一身麒麟铁甲立于帅船之上,猩红披风猎猎作响,三万将士甲胄鲜明,杀气盈野。那一幕,恍如昨日。 然而屈指算来,从誓师东去到今日,其实不过八个月。 可这八个月,在朱允熥的感觉里,却漫长得仿佛过去了数年。 每日睁开眼,便是源源不断的账册、奏报,海那边的每一项进展,都牵动着南京城的神经。 这种悬着心、绷着弦、看着银钱如流水般淌出去的日子,真可谓度日如年。 此刻,他心中也涌起强烈的急切与好奇。 花了近千万两雪花银,这位舅姥爷,究竟在小琉球那片陌生的土地上打开了怎样的局面?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吴瑾言快步进来,躬身禀报: “皇爷,征倭大将军、凉国公蓝玉,正在宫门候旨,请求即刻觐见,呈报小琉球军政事务。” 朱元璋和朱标同时抬起头。朱允熥也立刻坐直了身体。 不多时,蓝玉大踏步走进。 朱允熥的目光立刻牢牢锁定在他身上,只一眼,心头便是一震,下意识地从座椅上站起身来。 印象中骁勇张扬,气势逼人的舅姥爷,仿佛被海外八个月的风霜生生打磨掉了一层皮。 虽然甲胄在身,腰背依旧挺直,但整个人透出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疲惫与苍老。 露在盔檐下的鬓角,已经斑白了大片,脸上是洗不掉的黝黑,皮肤粗糙皲裂。 “臣蓝玉,叩见陛下,皇太子殿下,及皇太孙殿下!” 朱元璋打量着几乎变了个模样的蓝玉,“这一年辛苦你了,快坐吧。” 蓝玉没坐,直接转身,声如洪钟对门外亲兵命令道:“抬进来!” 一口沉重的樟木箱被抬进暖阁,蓝玉亲手打开。 朱元璋看着一箱子的簿册,皱眉问道:“蓝玉,你这是干什么?” 蓝玉抱拳,声音洪亮却透着坦荡: “陛下,箱子里面是二百三十七天以来,大小开支、物资转运、工程耗用的明细账本。一笔一笔皆在此处,臣专门带回,请陛下审核。” 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即苦笑摆手:“放屁!咱又不是你家账房先生,看这些做什么!” 蓝玉似乎早料到有此一说,不慌不忙从箱中取出最上面一本硬壳总册,双手奉上: “陛下说的是。那便请陛下先御览此册。此乃臣及麾下三万将士、三万民夫,登陆小琉球以来,各项事务之总录。钱粮之事,皆为此中之事功。” 朱标见状,抬手温言道:“凉国公,你渡海归来,一路舟车劳顿,不必急于一时,先坐下喝口茶,慢慢说。” 吴谨言端过热茶,蓝玉接过一饮而尽,道了声谢,却依旧站着,翻开册子,声音清晰有力地开始禀报: “陛下,太子殿下,太孙殿下。臣等今年四月,登陆小琉球北部之鸡笼河口。其地形如笼,港口深阔,乃天赐之良港。 臣于河口高地,筑鸡笼堡,方圆三百丈,墙体包石,设炮位二十四。 以此为水陆核心,沿岸又筑哨堡七座,烽堠相望,现已牢牢控制小琉球北部沿海沃野百余里。” 听到此处,朱元璋面露喜色,点了点头:“不到一年,能站稳脚跟,筑城控野,蓝玉你辛苦了。” “为国效力,臣不敢言辛苦。”蓝玉说着,又从箱中抽出一卷精心绘制的舆图,双手呈上,“此乃北部详图,请陛下御览。” 朱允熥快步上前接过,在御案上小心摊开。 只见图上鸡笼堡的标识最为醒目,以此为原点,道路、溪流、屯田区、附属哨堡向四周延伸,而在其西南方向约百里处,淡水河口的聚落区也被清晰标出,规模俨然。 蓝玉的手指落在图上,继续汇报,条理分明: “控扼海岸,需有坚城利港。鸡笼堡所在之港,经臣等疏浚修缮,已建起石质码头两座,栈桥四百步,可同时泊靠福船十艘。 鸡笼港已成我军前出之根柢,三万将士、数百舰船泊于其中,如虎踞深山,进退自如。” 他的手指顺势向西南滑到淡水河口: “港口为盾,亦需腹地为继。 距鸡笼百里之淡水河口,土地平坦开阔,河道便利,更兼毗邻山林,木料无穷。 臣已将大军民夫主力屯驻于此,清除林莽瘴疠,已辟出水旱田四万八千余亩。 如今军民聚居,房舍街巷井然,‘淡水城’ 已俨然一个中等县治之规模。未来粮秣补给,大半可赖于此。” 最后,他的手指在淡水河口旁一点: “此处,臣已规划船厂,龙骨台、干船坞均已动工。待明年夏天,我大军在小琉球便可自造、自修中等海船,无需万事仰赖海峡转运。” 朱元璋与朱标听着,目光随着蓝玉的指引在图上游走,频频点头。 这番布局,有港口、有腹地、有耕地、有工坊,考虑周详,绝非单纯军事据点,俨然是一副长久经营的蓝图。 朱允熥趁机在旁说道:“爷爷您看,凉国公这布局,以鸡笼港为出海铁拳,以淡水城为养力胸膛,相互依托,确是占尽了地理之利。”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故意对蓝玉道:“依咱看,南边或许也不错,离澎湖更近,支援方便。” 蓝玉摇了摇头,回答得实在: “不瞒陛下,臣起初也曾详勘南部。但其地海岸多为浅滩,大船难以靠泊,一阵风浪便易淤塞。于我大军重载舰船而言,十分不便。” 朱元璋笑了笑,不再纠缠此事,话锋却悄然一转:“事,办得是挺扎实。但这七八个月,花了多少银子,你心里可有本账?” 蓝玉早料到这一问,不假思索答道: “回陛下,臣日夜在心,岂能不知?截至腊月中,各项开支总计九百八十六万两。其中最大头乃粮草、建材、军械之采买与跨海运抵,计三百九十万两有余。” 朱标适时插话,问得关切:“跨海运粮,漂没损耗想必不小?” 蓝玉向朱标微微一躬: “殿下明鉴。海峡风浪无常,加之仓储霉变,人力折耗,粮秣一项,途中损耗便近三成。 此实为拓疆初期最大之耗。但待北地生田变熟田,便可逐年减少海运依赖,三五年内,或可望实现自给。” 朱元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将士用命,拓土艰辛,该花的钱,不能省。” 他接着问,语气严肃起来,“最要紧的,倭寇剿了多少?” 蓝玉神色一凛,肃然答道: “臣与孙恪、曹震、张温等将,大小接战三百余次,累计斩首逾万级,焚毁倭船九百余艘。东海沿海,已清静大半。” “我方损伤如何?”朱标追问。 蓝玉的声音也随之低沉下来:“我军战殁四千七百余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其中,约四成并非死于刀兵,而是登陆初期水土不服,患疫病所致。” 暖阁内一时寂静。 朱元璋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侧头对朱标道: “传旨,令户部拨出专银,对这四千七百余名战殁将士,善加抚恤。每户抚恤,按常例格外再加二十两。” 蓝玉闻言,胸中一股热流涌上,后退一步,撩起甲裙,对着朱元璋深深一揖,声音微哽: “臣代岛上数万将士,谢陛下天恩!” 朱元璋摆摆手:“行了行了,这些事稍后自会办理。你一路辛苦,先回府好好沐浴更衣,歇息一番。晚上,朕在宫里给你设宴接风,让冯胜、汤和那几个老家伙都来,陪你好好喝几杯!” 不料,蓝玉非但没有谢恩告退,反而将腰板挺得笔直:“陛下,臣回来,不是为喝酒的。” 朱元璋眉头微皱。 蓝玉已从怀中贴身内袋里,掏出一本封皮崭新的册子,双手高举过顶,朗声道: “臣回来,是专程来请饷的!此乃明年开拓小琉球所需预算细目,请陛下御览!” 朱允熥见状,立刻上前接过,转身放到御案上。 朱元璋疑惑地翻开册子,目光直接扫向末尾的总数。 只一瞬,他像被火烫了一般,“啪”地一声将册子重重拍在案上,霍然站起,指着蓝玉,唾沫星子四溅: “蓝玉!你这册子上写的什么?一千六百万两?你这是要钱,还是要咱的命?!” 蓝玉昂首,毫不退缩地迎着朱元璋暴怒的目光,反问道: “陛下,您尚未细看册中分项条目,怎能断言此数过多?臣恳请陛下,看完用途,再论多少也不迟!” “蓝小二,老子看你个屁!你还没撅屁股,老子就知道你要拉干还是拉稀。”朱元璋气得在御案后来回走了两步。 蓝玉道:"既然这样,陛下就痛快准了。" 朱元璋大怒, “蓝小二!你他娘的别忘了!去年你与傅友德联名上的条陈,白纸黑字写着,五年总计需银六千五百万两!如今才一年,你俩花了多少钱?“ “傅友德刚来的奏报,明年要七百万;你倒好,张口就是一千六百万!你二人加起来,明年便要两千三百万!” 他一掌拍在摊开的舆图上: “钱全给了你们,宣大蓟辽几十万将士吃什么?喝西北风去吗?“ 第182章 钱钱钱,还是钱 暖阁内,空气仿佛凝固。朱标面色凝重,朱允熥屏住呼吸。 蓝玉依旧挺立如松,只是将目光投向那本被拍在案上的预算册,沉声道: “陛下,北疆固国之本,臣岂敢不知?然东海之患,若不断根,今日剿,明日生,年年耗费何止千万? 臣请这一千六百万两,正是要一举砸实根基,永绝后患! 鸡笼港需扩,淡水城需固,船厂需成,道路需通,新附之民需安抚,屯田水利需大兴…… 陛下,今日多投一分,来年少耗十分;今日扎根一寸,明朝拓土百里!这笔账,请陛下细算!” 朱元璋死死瞪着蓝玉,暖阁中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蓝玉梗着脖子,目光毫不闪避,那姿态分明写着:理在我这边,事就得这么办! 空气凝固,一直凝神静听的太子朱标,悄然起身。 他步履沉稳地走到御案前,隔开蓝玉与朱元璋。 “父皇,一千六百万两,确非小数。九边数十万将士,中原各省,河工、赈灾、百官俸禄,亦处处需钱。” 这番话让朱元璋紧绷的脸色稍缓,冷哼一声,重重坐回椅中。 朱标这才转向蓝玉: “凉国公,小琉球数万军民,跨海拓土,斩倭寇,辟荒田,筑城港,死者已矣,生者尤艰。此等局面,犹如箭已离弦,舟行中流,断无半途而废之理。你的难处,孤与父皇,亦深知之。” 蓝玉哑声道:“太子殿下明鉴!这正是臣想说的。” 朱标微微颔首,给出了下一步的台阶: “此事关乎重大,非立谈可决。预算册子既已呈上,平倭总司、户部、工部都需详议。 国公且先回府歇息,所需款项,孤自当与父皇细细筹措,总需想个周全的法子。这钱粮,终究也是分批解运,并非立时便要齐备。” 这已是明显的转圜与承诺。但蓝玉岂是轻易能被空话打发的人? 他眉头紧锁,急道:“殿下!岛上军民眼巴巴望着粮船,工匠等着银钱开工,这……这如何等得?臣……” 他还欲争辩,话语里满是焦灼与不甘。 “允熥。” 朱标不等他说完,“凉国公远道劳顿,心绪激动。你代我与你皇祖父,送国公出宫,回府好好安顿。” 朱允熥早就如坐针毡,闻言立刻起身,快步走到蓝玉身边,轻轻搀住他坚硬的甲胄臂膀: “舅姥爷,咱们先回吧。您要的也是朝廷一个章程,总得容皇祖父和父王商议筹措不是?您这火烧眉毛的,岂不是让皇祖父更难下决断?” 蓝玉被朱允熥半扶半拉着,脚下生了根似的不愿动,眼睛还瞪向御案后的朱元璋。 朱元璋见他这副“死要钱”的倔强模样,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指着他对朱标道:“你看看他,你看看他!像个什么样子!朕欠了他的吗?简直是混账!” “走吧,舅姥爷!” 朱允熥手上加了几分力,连劝带拽,总算将蓝玉硕大的身躯转向了殿门方向。 一直走到乾清宫门外,蓝玉猛地甩开朱允熥搀扶的手。 “你也不必送了,赶紧回去罢。有钱,什么都好说,兵精粮足,三年之内,臣还陛下一个固若金汤的小琉球,一条干干净净的东南海路!没钱……” 他侧过头,眼神里满是失望: “没钱,我明日一早就回岛上去!这接风御宴,臣无福消受,也消受不起!你们…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抬脚就要走。 “舅姥爷!”朱允熥赶紧拦住他前面, “您听听您这话!事情哪有这么办的?您香也烧了,头也磕了,临了临了,反倒把菩萨给得罪了! 父王刚才的话,不是已经把路铺下了吗?您现在就非要个准数,让皇祖父的金口怎么开?”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推心置腹: “您回去,热水好好泡一泡,解解乏,换身舒服衣裳。晚上宫宴,您得来,还得高高兴兴地来! 我和父王在中间周旋,该您的钱粮,少不了!可您总得给皇祖一个转圜!这么顶牛着,对谁有好处?” 蓝玉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大步朝着宫外走去。 朱允熥回到暖阁,走到御案前,直接开口道:“爷爷,您方才…有点不讲道理了。” 朱元璋眼皮一抬:“老子哪里不讲道理了?” 朱允熥不闪不避, “当初定策时就说好了,信国公那套法子,年年筑墙禁海,迁民戍守,倭寇来了挡一阵,走了又卷土重来。每年二三百万两银子扔进海里,听不见响动。 是您金口玉言说的‘与其年年填这无底洞,不如咬咬牙,集中钱粮人力,五年为期,连根给它拔了!’” 他手指点在那本预算册上: “现在根须刚刨出来,舅姥爷伸手要钱粮继续往下挖,您倒嫌锄头挥得重、费力气了。您这理,是不是有点歪?” “道理谁他娘的不懂?能当钱花吗?啊?”朱元璋被孙子顶得火起,反手就是一巴掌。 朱允熥听见风声,头一歪躲开了,笑道:“爷爷,君子动口不动手!您好好说话行吗?" 朱元璋呼哧喘了口气,瞥向一旁沉默的朱标,又瞪回朱允熥: “再说了,当初要搞‘平倭总司’,揽总这摊子事的是谁?是你! 搞那个什么‘皇明远洋贸易公司’,说能从海上生财的,是谁?也是你! 还有什么‘皇明印钞局’,鼓捣新钱票的,还是你在管!” 他身子往后一靠,两手一摊: “钱不够?行啊!你这总司、那公司、那印钞局,不都是你的主意,你的衙门吗?法子你去想啊! 你那印钞局不是能轻飘飘印宝钞吗?你把机器开动,给蓝小二印上几百万两、几千万两,让他扛着滚回岛上去,不就结了? 你又不肯印,怕坏了市面。现在光盯着老子一个人逼债,老子能给你变出钱来?” 朱标轻轻咳了一声:“父皇息怒。允熥也是为国事焦急。印钞滥发必致民乱,此乃饮鸩止渴,断不可行。至于筹款之事……” 他又看向朱允熥,“允熥,你既总揽其事,心中可有章程?” 压力如山,实实在在地压在了朱允熥肩上。 他知道这不是推诿的时候,说道:“这笔钱,我来想办法。但如何筹措,如何运作,如何不伤国本,还需仔细斟酌。” 朱元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挥挥手:“赶紧想办法!晚上宫宴,蓝玉那倔驴要是再生事,你小子自己去岛上给他当监军!” 朱允熥深深一揖,“遵命,我这就找钱去。" 第183章 和气生财 平倭总司衙门里,李景隆和常昇正对着几摞账册发愁。 朱允熥大步走了进来,没等两人行礼便直接开口: “总司账上还有多少银子?我急需三百万两。” 李景隆拱手道:“殿下,总司账上是有一些款项,可大多是明年开春后采买木料、铁料的订金,还有民夫的部分饷银。” 常昇也道:“殿下,印钞局那边虽说存了些新印的宝钞,可没有户部的钩销,咱们一张也不敢动啊。滥发出去,市面上必定大乱,这罪名谁也担不起。” 朱允熥走到主位坐下,摆了摆手: “没让你们动印钞局。我问你们,挂靠在总司名下‘皇明远洋贸易公司’的架子,搭好了没有?” 李景隆忙答:“回殿下,衙署,印章,空白船引,一应文书都齐备了。只是一直还没开张。” “现在就开张。”朱允熥说得干脆, “第一桩生意,你们去办。南京城里,苏杭一带,哪些大户手里有积压的丝绸、生丝、瓷器,你们去接头,告诉他们,朝廷的皇明公司要采买。” 常昇疑惑地问:“殿下,咱们账上没钱,如何采买?” “赊账。”朱允熥道: “以贸易公司的名义,以未来的海贸利润作保,先把货物拿到手。告诉那些商人,利息从优。” 李景隆瞪大了眼睛: “赊…赊账?殿下,这能行吗?那帮奸商精得很,不见现钱,怕是…”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 “你曹国公、平倭总司的牌子,还不够分量?这是替朝廷办事,不是坑他们。日后连本带利,少不了他们的。” 他继续吩咐: “货齐了之后,曹国公,你亲自押运,走海路,直接往琉球国去。” “琉球?”李景隆更疑惑了,“殿下,咱们的货不是要往日本卖吗?去琉球做什么?” “找向导,找门路。” 朱允熥解释道: “琉球那三个王,向来在咱们和日本之间做中间买卖,他们的人熟门熟路。 你带上货物和我的书信去见他们,让他们派得力的人手,领着你的船队去日本。该打点的地方打点,该找的商户找好。 记住,咱们是去做生意,该谈价钱谈价钱,该验货验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最好是换回银子、铜料或者咱们缺的物资。” 李景隆听得心惊肉跳: “殿下,这…咱们刚在海上跟倭寇杀得血流成河,前几个月还处置了日本来的使者。这会儿咱们的船跑去日本做生意,他们能答应?会不会…” 朱允熥语气平静: “该打打,该杀杀,该做生意照样做生意,两不耽误。这头一趟生意,不求暴利,只求稳妥,先打通关节,只要这趟路走通了,回来便是大功一件。” 常昇和李景隆对视一眼,虽然觉得此事匪夷所思,但太孙殿下说得条理清晰,似乎每一步都想过了。 更重要的是,这是眼下唯一可能弄到大笔现钱而又不触动国库,不滥发宝钞的法子。 “臣,遵命!”两人不再犹豫,齐声应道。 “快去办吧。”朱允熥端起茶杯,“细节你们斟酌,动作要快。孤等你们消息。” 李景隆和常昇行礼退出,衙门里立刻响起了他们召集属官、下达命令的急促声响。 朱允熥回到宫里,径直去了乾清宫。 “爷爷,钱的事,有法子了。”他进门便道。 朱元璋眯着眼:“这么快?究竟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朱允熥把自己的计划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朱元璋盯着孙子看了半晌:“你小子,胆子是不小。万一赔了,或者李景隆那小子把事办砸了……” “所以孙儿让他先去琉球,有琉球人穿针引线,问题不大。”朱允熥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 “等李景隆从琉球动身往日本去之前,孙儿会再吩咐他一句——船队靠岸交易之余,不妨绕点路,去石见国那一带的海岸转转……” “好!”朱元璋一巴掌拍在腿上,脸上终于露出畅快的神色,“好小子!就这么办!让李景隆仔细着点,动静别太大。" 朱允熥报以灿烂的一笑,"爷爷放心,李景隆办这些事是最在行的。“ 日暮时分,冯胜与汤和奉召入宫。 暖阁里叙话不久,蓝玉便到了。他脸色依旧沉郁,行礼后便默然落座,对满案酒菜恍若未见。 宴席开场,冯胜试着说了几句北边防务的闲话,汤和只是点头附和,并不多言。 朱元璋问起京营冬操的情形,汤和才打开话头说了些。蓝玉始终一言不发。 朱允熥见状,端起酒杯挪到蓝玉身旁,借碰杯之机,极快地在蓝玉耳边低语了一句:“钱已在筹,李景隆已动身。舅姥爷且宽心饮酒,静候佳音即可。” 蓝玉这才仰头将酒饮尽,抓起筷子,终于开始大口吃菜。席间气氛随之活络。 酒酣耳热之际,吴谨言走进来报告:"开国公、曹国公求见。" 朱允熥一听,立刻放下酒杯站起身:“快请进来。” 常昇和李景隆快步走入暖阁,见冯胜、汤和、蓝玉等人皆在,忙向众人行礼。 朱标温言道:“二位国公来得正好,坐下一起饮几杯。” 李景隆拱手道:“谢太子殿下。酒稍后再饮不迟。臣等有要事,需即刻向皇太孙殿下禀报。” 朱允熥走回座位:“讲。” 李景隆定了定神,条理清晰地汇报起来: “臣与开国公奉殿下令后,即刻召集了南京十余家素有声望的大商。瓷器易碎,海上颠簸风险太大,此行暂不置办。 议定首批货物为:上等绸缎两千五百匹,精纺生丝八百担,另有徽、浙名茶六百担。 所有货物,皆已与各家立下字据,凭皇明公司印信及臣等担保,先行赊取。” 他补充道:“为取信商人,臣斗胆言明,此乃朝廷开拓海路之首航,利润共享。待货售出,除归还本钱外,另按本钱二成付息。商贾闻之,欣喜不已。” 朱允熥点点头:“很好。日本那边的行市,你们可打探清楚了?这批货运过去,大约能有多少赚头?” 李景隆显然做足了功课,答道:“回殿下,臣已多方查访往来海商。日本各藩,尤其是西南部的诸位大名及其家臣、富商,对我天朝丝绸、茶叶求之若渴。 咱们这批货,若以稳妥价格出手,约莫可售得四百万两上下。刨去一百二十万两的本钱、预估的二十四万利息、二十万两的船队损耗及各项打点开销,此行纯利当有二百三十万两朝上。” “二百三十万两?!”一直闷头吃菜的蓝玉猛地抬起头。 冯胜抚掌笑道:“好家伙!这一趟跑下来,比我在北边带兵打一年草谷捞的…咳咳,挣的还多!” 连一向持重的汤和也忍不住面露诧异之色,连连点头:“若真能如此,这海贸之利,着实惊人!” 朱元璋和朱标也是面面相觑。 朱允熥看向李景隆和常昇:“船队、人手、琉球方面的接应,何时能够齐备?” 常昇上前一步答道: “回殿下,大海船已有眉目,只等货物全部装船。预计七八日内便可扬帆启程,直发琉球那霸港。” 朱允熥心中大定,目光落在蓝玉身上, “凉国公,你听见了吗?这头一趟的利润,能解你燃眉之急。只要这条路趟顺了,往后便是活水长流。” 蓝玉此时脸上阴霾尽扫,抓起酒壶,对着壶嘴仰头灌了一大口,哈着酒气道: “殿下这事办得漂亮!” 暖阁内的气氛彻底热烈起来。 常昇与李景隆坐下饮了几杯,便起身告辞。 出了宫门,李景隆用胳膊碰了碰常昇,压低声音道: “这一趟辛苦,总得有点贴补。我琢磨着,咱们能不能…再多调两条大海船跟着?” 常昇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李景隆声音更低了: “一条算你的,一条算我的。到了地头,跟着官货一起出手,利钱嘛,自然归咱们自己。神不知,鬼不觉。” 常昇嘿嘿一笑,在李景隆肩膀上打一拳: “我就知道你李九江不会白忙活!实话告诉你,船,我早让人备好了,两条四百料的海船,就泊在龙江关外,挂着别家的旗号。” 李景隆先是一愣,脸上随即笑开了花。 第184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乾清宫御宴散去后,朱允熥心头的紧迫感并未消退。 货物虽已有了着落,但如何将这支仓促组成的船队,安全地送至万里之外的日本,才是真正的考验。 海图是平的,大海却是立体的,凶险的。 李景隆精于算计人事,对真正的远洋航行,却是一无所知。 此事若无绝对稳妥的方案,百万货物与朝廷颜面,都可能葬送于波涛之中。 次日清晨,朱允熥亲赴凉国公府。 蓝玉听明来意,指着自己案头一幅磨毛了边的旧海图,说道: “李九江那人,跟我在五军府共事多年,陆上阵战他都是一窍不通,放他到海上,嘿嘿嘿……” 朱允熥道:“那么这件事,您就要多操心了。" 蓝玉笑道:“航线、向导、沿途接应护卫,我早已思虑周全。此事关乎与数万将士的饷源,岂容儿戏?你只管坐镇中枢,海上的事交给我,必让船队一根毫毛不少地回来。” 有了这句斩钉截铁的保证,朱允熥心中大定。 他拱手道:“请舅姥爷随我入宫,将方略禀明皇祖父。" 两人很快就到了乾清宫西暖阁。 朱允熥说道:“皇祖父,远航日本一事,航线筹划关乎全局安危。舅姥爷久在海上,熟知风涛,已有稳妥方略。不如唤曹国公来,让他心中也有个底。” 朱元璋点头应允,不一会功夫,李景隆也来了。 朱元璋问道:“九江,这趟买卖是你领头。你心里头可有个路数?航线怎么选?” 李景隆走到海图前,不假思索划了一条直线,从太仓刘家港,直指琉球那霸港。 他说道:“陛下,臣看这图上,不过一千多里水路。咱们船坚兵精,若遇顺风,十几天便可直达。” 朱允熥暗笑,果然是无知者无畏啊。 朱元璋半晌没说话,突然指着李景隆: “九江啊九江,文忠主持东南海疆多年,你就没学个三招两式吗?啊?就算在陆地上打仗,你也不敢这么画一条直道,就往前冲啊! 你这种搞法,就是老船工说的‘放野船’、‘跑外洋’!茫茫大海,无依无靠,你当是玄武湖里划龙舟,不对劲就靠岸?你出这种馊主意,我真想拿鞋板子扇你!啧啧啧,你这纯粹是胡搞一气!” 他不再看满脸通红的李景隆,转向蓝玉:“你说!这路线到底该怎么走?” 蓝玉憋着笑,紧贴海岸线狠狠一划: “臣已与允熥规划停当,从刘家港出发,沿着海岸,一路南下到厦门。到厦门后,瞅准时机,渡过澎湖水道,到达小琉球西岸。之后,沿着西岸,北上至鸡笼。那是咱大军的地盘,好生休整一番。 余下的路程,沿途有张温、曹震所部接应、引导,臣自会安排妥当。陛下但放宽心,只要李景隆不乱跑,臣定将他,和他的货,安安稳稳送到日本。” 朱元璋一拍桌案,“李景隆,出海之后,万事听蓝玉的,再敢有这种糊涂念头,你想回来见我也回不来了!” “臣遵旨!”李景隆额头冒了一片汗,难为情地瞥了朱允熥一眼。 朱允熥走到朱元璋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极快地低语了几句。 朱元璋看了看李景隆和蓝玉,随即点点头:“你说吧。这儿也没外人,把底交给他们俩也好。” 侍立在暖阁角落里的宫女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最后一个出去的,将门扇轻轻掩上了。 朱允熥走到门边,伸手将门闩落下,又推了推,确认关严实了,这才转身走回御案旁。 这一连串动作,让蓝玉和李景隆都有些愣神。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冒出一个念头,这究竟是有什么天大的机密。 朱元璋抬手点了点:“别瞎琢磨了。允熥,讲。” 朱允熥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方才那幅海图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日本舆图,比寻常所见详尽了不知多少,山川城町,诸藩界限,皆有细标。 他拿起朱笔,在本州岛西岸,标注着“石见国”的地方,稳稳地画了一个鲜红的圈。 阁内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朱允熥搁下笔,看向李景隆:“大表哥,你真当朝廷费这般周章,派一位国公远渡重洋,就只为赚那二三百万两?” 李景隆一怔:“臣也琢磨过,这点买卖,似乎不必…” 朱允熥打断他的话,“若只为这点买卖,朝廷找个稳妥商人代办即可,何须杀鸡用牛刀?” 蓝玉眉头拧了起来:“太孙殿下,你到底要说什么,直说便是,急死个人。” 朱允熥手指点在那个红圈中心: “此事只有皇祖父,父王,四叔,还有我知道。现在加上你们二位。此处,石见国境内,藏着一座银山。” “银山?”蓝玉和李景隆几乎同时脱口而,“多大的银山?” 朱允熥缓缓说道:“日夜不停开挖,足可采掘四百年。” “嘶!”暖阁里,清晰地响起两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静静看着。 朱允熥在红圈上敲了敲:“曹国公,你此去日本,明面上要多结交豪商大名,暗里须不动声色地去这石见国走一遭,看清港口、道路、山川地形。” 他又转向蓝玉:“而舅姥爷你,将来真正的兵锋所向,便是此处。曹国公摸清的每一寸地理,将来都是你麾下儿郎少流血、快克敌的依仗。” 蓝玉看向朱元璋,抱拳道:“陛下,臣有个想法。” “讲。” “既然此事如此要紧,光听九江回来传话,终究隔了一层。不如,臣跟船队一起去,就扮作九江的随从护卫,谁也认不出。” 蓝玉是独当一面的大将,是小琉球数万军民的主心骨,更是未来南路伐倭的统帅。 让他亲自潜入敌国,去执行一项本可由细作完成的侦察任务,这风险太大了,万一失手,代价无法估量。 朱元璋略一思索,吐出四个字:"胡闹!不许!" 蓝玉反问道:"陛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朱元璋久久沉默无语。 朱允熥突然说道:“皇祖父,孙儿倒觉得,舅姥爷可以去。但不必藏头露尾扮什么护卫,而是以大明征倭大将军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去。” 第185章 太平潮信 “堂堂正正去?”朱元璋沉吟着,这个思路确实未曾想过。 派李景隆,本意是筹措银钱,解国库燃眉之急。蓝玉是征倭大将军,身份敏感,一举一动牵扯甚广,远非李景隆可比。 朱允熥看出祖父的顾虑,接话道: “爷爷,让凉国公赴日交涉,未必不可行。一则可借机探查石见虚实;二则,若能借此稳住足利义满,或可争得数年海疆平静。” 朱元璋思忖片刻,眼下财政吃紧,能免动干戈自是上策。 他最终说道:“此事非同小可。去叫你爹来,我们仔细议议。” 文华殿内,朱标听完便摇头:“天朝从未有此先例。征倭主帅亲赴敌境,岂非自损威仪?” 朱允熥道:“儿臣以为利大于弊。具体如何操持,尚可斟酌。” 朱标与朱允熥步入西暖阁,蓝玉已等得有些心焦,立刻迎上去: “太子殿下,臣想去日本走一趟!亲眼看看那银山究竟如何,也当面会会足利义满,叫他知道我大明的分量!” 朱标默然不语。 李景隆开口道:“蓝大将军亲赴敌国,确与体制不合。臣倒有一策:不妨由臣先行前往,试探足利义满虚实。若他确有归顺之意,朝廷再提条件也不迟。” 见父亲神情微动,朱允熥顺势接话: “条件可定为三,足利义满须正式上表称臣;须就今年厦门之屠向我朝谢罪;须赔付相应钱粮。 待这三谈妥,便请他亲赴鸡笼港,观摩大将军所筑营垒。若他不愿亲至,亦须遣其子足利义持前去,郑重礼请蓝大将军。 此后,再由大将军代表朝廷东渡,与足利义满订立盟约,令其严束部众,保海疆安宁,朝廷方可重开勘合贸易。” 朱标听罢,思忖片刻,转向朱元璋:“父皇以为允熥此议如何?” 朱元璋略作沉吟,道:“可以一试。事要办成,天朝的体面威严更不可堕。” 朱标当即吩咐李景隆: “你与蓝玉同至鸡笼港后,即以朝廷名义,召琉球三国国王赴港,当面告知朝廷此番对日交涉之决心与底线,命他们遣使先行赴日,传话足利义满。允熥方才所提三事——称臣、谢罪、赔款,乃谈判之基,不容含糊。” 李景隆躬身应下,又追问一句:“殿下,若足利义满只肯赔款,却借故不愿亲赴鸡笼,亦不肯遣子前来,臣当如何区处?” 朱标目光微冷:“那便是诚意不足。你便告知琉球使者,朝廷不介意令蓝玉率水师北上,于堺港外与他‘隔海相商’。” 蓝玉闻言,嘴角勾起一丝狞厉的笑意。 朱标续道:“你本人不必急于赴日。要看足利义满如何回应。务必让他明白,是他有求于朝廷。交涉时,须重申蓝玉大将军坐镇东南、抚靖海疆之威势。恩威并施,分寸你自行把握。” 李景隆一一记下:“臣领旨,必谨守分寸,不辱使命。” 朱标又对蓝玉说道:“若足利义满再三盛情相邀,你也可以代表朝廷赴日,好生震慑于他。” 蓝玉拱手领命:“臣遵旨。” 朱允熥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想,父亲这番安排层层递进,将交涉的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的确厉害。 启程那一天,朱允熥带着马和来到了龙江关码头。蓝玉与李景隆上前见礼。 朱允熥指着马和,说道: “你随蓝大将军、曹国公同往鸡笼港。此去多看,多听,多记。海上风涛,舰船操控,港口营造,乃至大军屯驻之规,皆需留心体会。待曹国公赴日,你再随行,一路观摩学习,见识外邦风土航路。” 马和恭敬应下:“奴婢遵命。” 朱允熥又叮嘱他:“此番不是去伺候人,是去学本事。海上的学问,将来有大用。” 船队自南京龙江关启航,顺江而下。 马和立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色从繁忙的码头、连绵的屋舍,逐渐变为宽阔的江面与平缓的田野。 这是他第一次乘如此大的官船远行,心中倍感新鲜。 两日后,船队抵达太仓刘家港。 此处江海交汇,帆樯如林。所有人员货物在此换乘数艘更大的海船。 马和注意到,海船与江船形制迥异,船身更显浑圆厚重,帆桅高耸,帆索系统也复杂得多。 他默默观察着水手们如猿猴般攀上桅杆,调整帆索,使得一面面巨大的硬帆吃满风。 海船沿着海岸线向南航行。过浙江,入福建海域,风浪明显大了起来。 船身开始剧烈起伏摇晃,如同巨浪中的一片树叶。不少初次出海的人面色发白,呕吐不止。 马和也觉得胃里翻腾,但他强忍着不适,努力适应,眼睛却不忘观察老练的水手如何在颠簸中稳健操作,心中默记他们的动作与号令。 船队最终在厦门岛靠岸休整。 码头上可见不少新建的营垒和炮台,黑黝黝的炮口指向大海,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船队补充了淡水和食物,蓝玉下令所有船只做好继续航行的准备。 马和从水手们的交谈中得知,接下来要穿越的澎湖水道是关键险途,水道狭窄,暗礁密布,海流多变,必须等待一年中为数不多的“太平潮信”时机,借助特定的潮汐与风向才能安全通过。 这一等,便是四五日。 船队泊在厦门港湾内,蓝玉派出的老哨船每日数次出海观测海况。 马和没有闲着,他寻到一位头发花白、肤色黝黑的老船工,恭敬请教何为“太平潮信”。 老船工见这年轻内侍态度诚恳,便指着海图粗糙的手绘线条,用带着浓重闽音的话说道: “这澎湖水道,好比老天爷设的闸口。平日里头,潮水乱涌,水下暗流像无数只手乱扯,旋涡能把小船生生吸进去。大船稍偏一点,就是粉身碎骨。 只有等到特定时辰,才会有那么一两个时辰,潮水平稳了,流向顺了,风也乖巧,像是龙王爷开了条平安路。这就是‘太平潮信’。抓住了,就能过去。“ 马和听得心驰神动,将老船工所言牢牢记在心头。 等到第五日,正是正月初八。 天刚蒙蒙亮,派出的哨船便如箭般飞驰回港。 那位老船工仔细听了禀报,又眯着眼望了望东边海平面与天际云丝的走向,快步走到蓝玉面前: “大将军,测算无误!看这天光水色,约莫半个时辰后,潮信便至。时机稍纵即逝,必须立刻起航,全速通过,一刻也耽误不得!” 蓝玉虎目一睁,毫不迟疑命令: “各船起锚!升满帆!按预定序列,全速前进!贻误者,军法从事!” 命令一下,各船立刻如同苏醒的巨兽般忙碌起来。 铁锚绞起的哗啦声,帆索急速抽动的嘶嘶声,水手们短促洪亮的号子声,瞬间打破了港湾的宁静。 马和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抓住冰冷的船舷,看着巨大的船帆依次升起,吃满了从东北方吹来的劲风,船身微微一震,便开始加速。 船队如同一条被惊醒的蛟龙,驶出厦门港,朝着那片吞噬了无数船只的水道疾驰而去。 驶近澎湖水道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马和仍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生出浓浓惧意。 两侧黝黑的岛屿与礁石犬牙交错,如同巨兽参差的利齿。 海水颜色变得深浊不堪,墨绿之中翻滚着惨白的浪沫。 涌动的波浪毫无规律可言,互相撞击、撕扯,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 空气中弥漫着海藻与礁石摩擦的腥咸气息。 所有水手都屏息凝神。 舵手青筋暴起的手臂紧紧扣住舵轮。 了望哨瞪得滚圆的眼睛死死注视着前方每一片异常的水色。 船队沿着一条狭窄得令人心悸的通道疾行。 马和感觉到船身下的海流在急剧变化,时而一股巨力推着船猛冲,时而又似有无数只手从侧方拉扯,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有几次,巨大礁石的黑色阴影,裹挟着惨白的浪花,几乎是贴着船舷,急掠而过,近得能看清上面湿滑的苔藓,惊得他浑身冷汗涔涔。 整个船队无一人说话,只有风声凄厉如鬼哭,浪涛咆哮似兽吼,帆索承受极限拉力的呻吟。 舵手咬着牙,不时迸出短促的口令。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个多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那汹涌混乱、仿佛能绞碎一切的海流,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瞬间抚平。 船队驶出了一道天然形成的,宛如鬼斧神工劈开的石门状水道。 马和眼前呈现出一片广阔平静的蔚蓝海域。 远处,一道绵长的、覆盖着郁郁葱葱植被的海岸线,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到了!是小琉球西岸!” 船上有老水手用尽全身力气激动地喊了一声。 这一声仿佛打破了魔咒,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瞬间土崩瓦解。 船上各处陆续响起压抑已久的欢呼,长叹,乃至喜极而泣的声音。 马和这时才发觉,自己的手指因过于用力抓住船舷而僵硬,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他望着那片生机勃勃的陌生土地,后怕与欣喜涌遍全身。 他颤抖着手,摸了摸怀中那个硬皮小本本,那是太孙殿下赏他,让他记录见闻用的。 四日后,船队抵达鸡笼港。 又过了七天,数千里外的日本京都,室町殿,一封密报呈到了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的案前。 第186章 驻扎琉球国的骄兵悍将 他将信递给儿子足利义持,“念。” 足利义持展开信纸,中山王武宁措词谦卑、却字字如针: “下国中山王武宁,顿首再拜日本国大将军阁下……天朝皇太孙殿下仁德广布,察知海疆纷扰,特遣曹国公李公景隆为钦差,巡阅东南。 曹国公乃大明皇家三代宠臣,天子信重,太子倚为臂膀,太孙待之如兄长…… 今携天量丝绸、生丝、名茶,泊于鸡笼港。大将军若诚心悔过,欲续邦谊,此天赐良机也…… 下国愿为引荐,然须大将军亲赴鸡笼,面谒曹国公,陈情谢罪。下国敢以宗庙社稷为保,两国纵有兵戈,不斩来使……” 念到这里,足利义持的声音停住了。 “父亲,这是机会。那些货,正是京都、堺市那些大商屋催逼了半年的东西。几位守护大名上月联名上书,说若再无丝绸茶叶安抚家臣,恐生变乱。” 足利义满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义持,你看到的是货。我看到的是刀。” 足利义持说道:“可信中说了,中山王愿以社稷作保,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足利义满短促地笑了一声, “一个在明国和日本之间骑墙三十年的小国之君,他的担保,值钱吗?你忘了明国太孙在南京杀了我们三十多个人的事吗?那些也是‘使节’。” 足利义持握紧了信纸: “但父亲,国内的情况您也清楚。关东的势力蠢蠢欲动,九州那些大名阳奉阴违,若再失去畿内商屋的支持,我们的根基……” “我知道。”足利义满打断他,“所以我没说不去。” 他走回案前,手指点在“亲赴鸡笼”四个字上: “但我不能直接去。你是征夷大将军的继承人,你替我去。先去那霸见中山王,探明虚实。若明人真有诚意交易,若中山王的担保可信,我再动身。” 两天后,一艘悬挂着足利家二引两纹旗的关船驶入那霸港。 足利义持站在船头,看着这座琉球最大的港口。港内泊船不多,气氛安静得有些异样。 几个琉球官员在码头上等候,神情拘谨,眼神不时瞟向港口外海。 “将军一路辛苦。”为首的中山国王弟向英杰躬身行礼,“王上已在首里城等候。” 足利义持正要下船,港外突然传来号角声,三艘巨舰从港外礁岛后转出,船首破开海浪的声响沉重如雷。 它们没有进港,而是成楔形阵列泊在港外水道,恰好堵住了出港的主航道。 足利义持后退两步,那是明国水师的战船,船侧炮窗打开,炮口隐约可见。 向英杰脸色发白,低声道:“是……是张温将军和曹震将军的巡防水师。近日海防加紧,所有进出船只都要查验。” 话音刚落,一艘哨船已从明军旗舰放下,直冲关船而来。 十余名明军水兵跃上甲板,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百户。 “哪来的船?”百户操着浓重的山东口音,目光扫过足利义持身上的狩衣和太刀。 向英杰急忙上前:“将军,这是日本国……” “没问你!”百户一挥手,两个水兵立刻将向英杰架到一旁。 他走到足利义持面前,上下打量,“倭人?你他娘的来琉球做球?” 足利义持强压怒气,用汉语回道:“我乃日本国征夷大将军之子足利义持,奉父命来见中山王,有国事相商。” 百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倭奴也配谈国事?” 他忽然伸手,一把揪住足利义持的衣襟:“三月份在厦门杀我百姓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国事’?” 足利义持身后的四名武士立刻按刀,但明军水兵动作更快,长枪戟指,弓弦拉满,瞬间将几人围在中间。 “怎么?想动手?”百户的脸凑近,往足利义持脸上啐了一口,“你动一下试试?老子正好缺几个首级领赏!” “将军息怒!”向英杰挣脱水兵,扑过来跪下,“这位确有中山王手书!是王兄请来的客人!” 百户斜眼看他,半晌,松开了手。足利义持踉跄后退一步,狩衣领口已被扯破。 “手书呢?”百户伸出手。 足利义持咬牙,从怀中取出中山王的信函。百户接过,胡乱扫了两眼,他其实不识字,但认得中山王的印。 “哼。”他将信扔回足利义持怀里,突然抬腿,一脚踹在足利义持小腿上。 足利义持吃痛跪倒。 “这一脚,是替厦门死难的乡亲踢的。”百户蹲下来,笑着揪住他的脸蛋,“记住了,狗倭奴。在这片海上,你们的命,不值钱。” 他站起身,对水兵挥手:“带走!” 首里城,偏殿。 中山王武宁看着被押进来的足利义持,额头渗出冷汗。 他看见这位日本幕府将军继承人的狩衣沾满尘土,发髻散乱,脸上还有擦伤。 “王上,”那名百户抱拳,声音洪亮,“末将在港外查到这伙倭人,形迹可疑,已暂行扣押。听说是王上的客人?” 武宁张了张嘴,看向一旁按刀而立的曹震。 “是……是本王请来的。”他艰难地说道:“曹将军,这位是日本国大将军之子,确有要事……” 曹震终于开口,“王上莫不是忘了,去年三月,倭寇刚在福建屠了两万人?太孙殿下有令:凡倭船倭人,近海百里者,皆可视作敌探,可就地格杀。” 足利义持抬起头,清晰感受到那种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不是谈判桌上的威吓,而是真正经历过血战的人才会有的眼神,看他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武宁起身,快步走到曹震面前,压低声音:“曹将军,此人是曹国公要见的。” “曹国公要见的是他老子,不是这个小崽子。不过既然王上这么说……” 曹震走到足利义持面前。 “听着,狗倭奴。回去告诉你狗爹,滚到鸡笼港去。曹国公就在那儿等着。” 足利义持咬紧牙关。 曹震继续道:“提醒你一句,上一次自称使节的三十多个倭人,现在脑袋还在南京城外挂着。你爹要是敢耍花样……” 武宁趁机上前,扶起足利义持,对曹震和百户道:“两位将军辛苦,后殿备有酒菜,还有歌女…” 曹震最后看了足利义持一眼,转身离去。百户带着水兵跟上,甲胄铿锵声渐远。 殿内只剩下武宁、向英杰和足利义持,以及几个面如土色的琉球侍从。 “世子,请起。”武宁叹了口气,“方才…情非得已。” 足利义持慢慢站起来,盯着武宁:“这就是中山王说的,‘不斩来使’?” 武宁苦笑:“世子,你也看见了,在琉球,曹将军就是规矩。” 他示意侍从端来茶水,等足利义持稍缓,才继续道: “不过曹国公确有诚意。只要大将军亲赴鸡笼,面陈谢罪之意,过往之事,或可商谈。那些货,也确实是贵国急需之物。” 足利义持沉默许久,问道:“我父亲若去,真能平安归来?” 武宁直视他的眼睛:“本王以宗庙社稷起誓,只要大将军诚心而去,必平安而归。而且……” 他压低声音:“世子可知,那十几船货只是开始。若此番能重修旧好,重启勘合贸易,贵国缺的何止丝绸茶叶?铁料、药材、书籍…这些,只有天朝能给。” 足利义持闭上眼睛,“好。我会禀告父亲。” 武宁点了点头:“三日后,本王在此等候。若大将军愿往,本王陪他同去鸡笼。” 第187章 足利义满送上门让人羞辱 两天后,海平面上出现了四艘关船。 足利义满站在主船舷侧,望着越来越近的那霸港。 他特意选择了较小的船队,只带了三百余名护卫,既是示弱,也是为了避免刺激明军。 但他的示弱显然没有起到作用。 港外礁岛后方,八艘明军战船毫无预兆地驶出,呈钳形包抄而来。 “将军……”身旁的家老声音发紧。 足利义满抬手制止,这一切他早已料到。 明军旗舰逼近至百步,船首黑洞洞的炮口缓缓抬起,一面“张”字将旗在桅杆顶端猎猎作响。 “前方倭船听着!”扩音筒传来喊声,“立即落帆!接受查验!违者击沉!” 足利义满用汉语回道: “我乃日本国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应中山王之邀,赴鸡笼港谒见曹国公!有琉球国书为证!” 对面沉默了片刻。 接着,足利义满看见一艘快船从明军舰队中放了下来,横冲直撞而来。 船头站着两名将领,一人按着刀,一人抱着臂。 快船靠住船帮,两名将领一跃而上,身手极其敏捷。 曹震扫了一眼足利义满,咧嘴笑了:“还真是你这老小子亲自来了。带了多少人?” “三百二十人。”足利义满保持躬身姿势,“皆为护卫,绝无他意。” “三百二?”曹震嗤笑,“够干什么的?喂鱼都嫌少。” 张温往前一步,几乎贴到足利义满面前,“我说,你活这么大岁数,一点规矩都不懂?” 足利义满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张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甲,“喂!到了老子的地盘,不先给老子孝敬孝敬?” 日本武士们的手纷纷按上刀柄,明军水兵的长枪也同时前指。 足利义满换上谦恭的表情:“将军明鉴。在下确实备了些许心意,就在船舱之中。” 曹震笑了笑:“你丫还挺懂事,比你儿子强。” 他挥了挥手,一队明军水兵径直走向船舱。舱内很快传来翻检的声响、木箱拖动的声音、白银倾倒的哗啦声。 半刻钟后,水兵头目出舱,向曹震点头:“将军,清点完毕,共五万两。” 曹震看向足利义满:“你可以带两艘船,一百二十人,跟随中山王的船北上鸡笼。其余人,原路滚回去。” 他又补充道:“我们会派三艘船‘护送’你。千万别耍花样。” 足利义满深深躬身:“明白。” 接下来的两天航程,是在明军战船全程“护送”下完成的。 三艘明军战船呈品字形将两艘日本关船夹在中间,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甲板上水兵的脸。那些明军水兵时常朝这边张望。 足利义满大部分时间都站在甲板上。 他看见了明军水师的日常: 黎明时分各船同时升起炊烟,辰时开始操练帆缆和火器,午后进行编队机动训练。 那些战船转向灵活,配合默契,旗语传递迅捷如臂使指。 更让他心惊的是补给—— 航程第二日午后,一艘明显由民船改装的大型补给船从东北方向驶来,与明军船队对接。 他亲眼看见成筐的鲜菜、成桶的淡水和几十口木箱被转运到战船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个时辰,完成后补给船迅速离去,战船则继续护航。 这意味着明军在此海域已建立起稳定的补给线。 第三天清晨,了望哨喊了起来:“陆地!” 足利义满快步走到船首。 晨雾正在消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海岸线上连绵的黑色轮廓—— 那不是山峦,是城墙,沿着海岸蜿蜒,每隔一段就有一座突出的炮台。 随着船只靠近,细节逐渐清晰:鸡笼堡比他想象中更大。 主堡坐落在河口高地上,石墙高度超过四丈,墙顶可供四马并行。 城墙上箭垛、炮位密布,更有多座望楼高高耸立。 城堡面向大海的一侧,三道防波堤伸入海中,围出一片宽阔的内港。 港内停泊的船只超过五十艘,其中半数以上是战船。 “那就是一年时间建起来的?”身旁的家老声音发颤。 足利义满没有回答。 他正在心中估算:这样的城堡,在日本需要征发多少民夫、耗费多少年才能建成?三万?五万?三年?五年? 而明人只用了一年。 船队在明军引导下驶向内港。 经过防波堤时,足利义满看清了堤上布置:每十步一门火炮,炮口统一朝向港外。 堤坝基部用巨大的条石砌成,缝隙灌以灰浆,浪涛拍打上去只激起白色碎沫。 港口内异常繁忙:十余艘货船正在卸货,码头工人扛着麻包、木箱排成长龙;远处船厂区域传来震耳欲聋的敲击声;更远处,一座高炉正冒出滚滚浓烟,应当是铁匠工坊。 他们的船在码头最外侧的泊位靠岸。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礼乐,只有两队明军士兵在码头列队,长枪如林。 下船后,一名穿着青色官服、品阶低到一时难以分辨的官员迎了上来。此人约莫三十岁,面无表情。 “下官吏部司务厅都事王俭,奉曹国公令,迎将军至驿馆歇息。” 司务厅都事,从九品。 足利义满明白,这是故意的——派一个最低阶的官员来迎接征夷大将军,本身就是一种羞辱。 此时又有一名四品官走向武宁,恭敬地拱手:“王上,曹国公已设宴,请您前往!” 足利义满见此情景,禁不住怒火中烧。 “随我来。”王俭转身就走,连客套的“请”字都懒得说。 他们没有直接前往驿馆。 王俭引着足利义满一行人,沿着码头区向北,然后折向东,绕了一个大圈。 这条路刻意经过了军营、仓库区、一小段正在施工的城墙。 足利义满看懂了,这是要他“参观”。 军营校场上,至少三千名士兵正在操练。 阵型变换时步伐整齐划一,甲胄碰撞声如潮水般起落; 弓弩手方阵正在进行齐射训练,箭雨破空声尖锐刺耳。 仓库区外,上百辆牛车正在装卸。 足利义满看见成捆的弓矢、堆积的盾牌,还有用油布覆盖的长条形物件,应该是火铳或火炮部件。 经过一段新城墙时,足利义满近距离看到了明人的筑城技术: 墙体由两层条石夹夯土构成,外层条石打磨平整,严丝合缝; 墙基深入地下,目测超过五尺。 这样的城墙,寻常火炮轰击恐怕只能留下浅坑。 绕行整整一个时辰后,足利义满终于到达驿馆。 那是一座简陋的石砌二层小楼,位置在鸡笼堡外围,离港口不到半里。 王俭在驿馆门前停下,依然面无表情:“将军在此歇息。曹国公军务繁忙,何时召见,会另行通知。” 说完,他微微拱手,转身离去。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足利义满站在驿馆门前,回头望去。 从这个位置,能清楚看见港内林立的桅杆、正在修筑的城墙和炮台、军营方向升起的炊烟;淡水河对岸那片正在拓展的新区,那里有整齐的田垄、密集的屋舍,以及更多正在兴建的工坊。 足利义满在驿馆住了两天。 一名沉默的老卒每日送来三餐:糙米、咸鱼、一点腌菜、浑浊的淡水。 但声音从不间断: 天还没亮,号角声就会划破海雾。然后是成千上万人整齐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将领口令声。 那些声音从城墙方向传来,持续整整一个时辰。 上午,试炮的声音会响起,有时沉闷如雷,有时尖锐如裂帛。 炮声之后,总能听见远处山崖传来碎石滚落的哗啦声。 下午,港口方向会传来连绵不断的敲击声、巨木被锯开的声音、铁锤敲打铆钉的声音、工匠呼喊号子的声音,混杂着海风,无休无止。 到了夜里,本该安静,但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哨塔上传来的梆子声、远处军营隐约的操练声,依然透过石墙传进来。 两天,足利义满几乎没睡。 他站在窗边,看着明军战船每日进出港口,看着新的炮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筑起,看着运输船队卸下堆积如山的物资。 第二天傍晚,中山王武宁来了。 这位琉球国王脸上带着疲惫的歉意:“大将军,再忍一日。曹国公……明日应该会见你。” 足利义满苦笑着摇头,心中懊悔透顶,堂堂征夷大将军,不该这样送上门来受人羞辱。 第188章 顺利成交 第二天一早,李景隆派人正式邀请足利义满。 这一次礼数周全,足利义满被引到李景隆临时的行辕。说是行辕,其实就是三间石屋,里面陈设极简——两张桌子,几把椅子而已。 足利义满走进厅堂时,李景隆已站在中间等候。 两人目光相碰,彼此都在打量对方。 李景隆眼中,这位日本征夷大将军确实不凡。 他四十二三岁年纪,比寻常明将还要高大魁梧,一脸络腮胡修得整齐,衬得面色肃穆。 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眸色偏浅,目光沉静,看不见连日来的屈辱,也看不见躁怒。 李景隆心想:此人能以武家身份统治日本多年,确有枭雄气度。 而在足利义满看来,眼前这位曹国公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他还不到三十岁,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风流意态,不像百战将领,倒像金陵秦淮河边吟诗喝酒的贵公子。 可他举止从容,谈笑间自有威仪,又绝非普通纨绔子弟。 足利义满想起搜集的情报:此人自幼出入宫禁,年纪虽轻却屡担重任。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前几日军务忙,没能及时接待,还请将军见谅。”李景隆笑容温和,亲手为足利义满倒了一杯茶。 足利义满不卑不亢答道:“国公坐镇海疆,国务繁重,是在下打扰了。” 两人相对而坐。 李景隆善于交际,言谈风趣,从江南风物说到禅宗典故,娓娓道来,不急不缓,好像前几日的威慑从未发生。 足利义满也展现汉学修养,引经据典,应对从容。 一时间,厅内气氛好似文人雅集,完全不像是敌国会面。 聊得最融洽时,李景隆把话题引到正事上: “不瞒将军,我这次渡海而来,是奉陛下、太子殿下和皇太孙殿下的旨意,巡视海疆,安抚诸邦。” “去年贵我两国间有些摩擦,其中是非难辨。陛下与太子向来宽厚,愿与日本重修旧好,共保海疆安宁,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这话说得客气极了,足利义满立刻回应: “去年三月的厦门之事,是九州、四国一带落魄武士所为。我得知后十分震怒,已诛杀首恶九十多人。请国公转告陛下与太子,今后绝不会再有类似事件。” 李景隆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种轻描淡写的搪塞,朝廷当然不满意。 但惩罚日本是蓝玉的事,他此行的任务是做成这笔生意。 李景隆起身示意侧厅:“我带了些江南新产的货物。将军若不嫌弃,一起看看?” 足利义满等的就是这句,忙说:“国公美意,在下荣幸之至。” 两人走进侧厅。这里更小,只放了一张长案,上面整齐摆着十几样东西。 李景隆走到案前,先拿起一匹绸。 这绸是雨过天青的底色,光滑如镜,流转间泛着隐隐银纹,似云水暗涌。 他随手一抖,整匹绸缎如流水般泻下,柔软无声。 “这是江宁府今年新出的‘天水绫’,专供内廷的贡品。”李景隆把绸递到足利义满手边,“将军细看。” 足利义满接过,触感细腻沁凉,几乎像没碰到东西,日本最好的西阵织,和这一比,顿时黯然失色。 接着是生丝。 李景隆从竹箩里拈起一缕,丝束轻如烟,近乎透明,在他指尖仿佛随时会飘走。 “湖州上等白丝,百斤抽一丝,不断不结。”他松开手,那缕丝缓缓飘落,足利义满的目光跟着移动。 然后是茶饼、细瓷、笔墨、纸张、药材…… 每一样都精挑细选,全是日本眼下最缺的东西。 尤其是那几叠崭新印制的《农书》《水经注疏》和《洪武正韵》,书页洁白,墨香犹存。 足利义满看着,神色依旧沉稳,只有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几下。 李景隆看在眼里,笑吟吟开口: “这次南来,陛下与太子特旨,让我带了些江南常产,以示睦邻之意。有松萝茶,徽州墨,宣纸,湖丝,各色绸缎。刚才将军看的天水绫也在里面。”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素纸,轻轻推到案几另一端。 “这是详单,将军看看。” 足利义满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这张薄薄的纸,几乎捏住了日本的命脉。 当年盘踞九州的怀良亲王一意孤行,彻底断了南朝与明朝修好的可能。 等到足利义满一统日本,明朝却因旧日嫌隙和情报错误,迟迟不承认他这个“征夷大将军”,反一直把怀良当作正统。 大明一纸禁令,朝鲜、琉球、安南诸国,都不敢和日本往来。 眼前单子上的东西,尤其是那些绸缎和生丝,足够解足利义满的燃眉之急。 一旦商路重开,足利幕府的威望也将更稳这才是长远利益,比个人一时受辱重要千倍万倍。 想到这些,足利义满终于开口:“曹国公,我是个粗直武夫,您给个痛快话,多少银子能成交?” 李景隆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张开,比了个手势。 足利义满道:“这笔生意之后,能否重启日本与天朝的勘合贸易?国公您是大明柱石,此事能否代为周旋?” 李景隆收回手,笑容深了些:“万事都好商量。我这次来,是带着陛下与太子殿下布仁德于海外的一片苦心。不瞒将军,朝中对是否与日本通商,并非铁板一块。蓝大将军那边……” 足利义满了然一笑:“国公既然如此坦诚,我也不多说了。日本近年府库也不宽裕,五百万两现银,我能立刻筹措。剩余三百万两……” 他报出几样日本特产,“愿用上好赤铜、硫磺、弯刀、漆器抵充,价值只多不少。” 李景隆道:“这些货物,大明也需要。只是这次船来得少,不方便带。来日方长,将来再交易吧。” 他笑了笑,“这样,白银六百八十万两,一口价。” 话说到这份上,足利义满也不再纠缠。 他伸出手,与李景隆重重击掌,算是成交。 李景隆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陪同足利义满向外走去,谈笑间已至院门。 足利义满在即将迈出门槛时,忽然转过身来。他整理了一下衣袖,对着李景隆再次微微躬身: “曹国公,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国公斟酌。” 李景隆停住脚步,“将军请讲。” 足利义满直起身: “国公天朝贵胄,不远万里亲临这海外荒岛,风浪劳顿,只为促成两国之和睦。此等诚意,足利感佩五内。既然已至此处,国公何不顺势东行,移步京都?” 他张开手臂,仿佛要将整个日本的热情都展现出来: “京都虽为小国都城,不敢与金陵比拟,但红叶金阁、茶道雅乐,亦有可观之处。 在下必以国宾之礼相待,让我日本君臣百姓,皆能一睹天朝上使之风仪,亲感大明皇帝陛下之仁德广布。 这,亦是我日本上下对重启邦交的最大诚意!” 李景隆心中一喜,答道: “将军盛情,却之不恭。待此间事了,诸事顺遂,李某自当认真考虑将军的美意。” 足利义满立刻听懂了这矜持背后的默许,再次抱拳:“如此,足利便在京都,静候国公!” 眼瞅着足利义满乘船走了,蓝玉从暗处闪了过来,一把抓住李景隆胳膊问道:"九江,你跟那厮谈的怎么样?" 李景隆扬了扬眉:"谈妥了 ,六百八十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足利还请我到京都玩耍呢。您说我是该去还是不该去呢?" 蓝玉重重一拍他肩膀,笑道:“九江,干这事你最在行,换了我,早跟他拔刀子上了。" 第189章 讨价还价 三日后,鸡笼港。 足利义满的船队押着银箱抵达。箱子一开,旁边随行的老库官眼睛便挪不开了。 那是日本新炼的“极上丁银”,被铸成精巧的小船形状,一枚枚垒得齐整。 银光很特别,不是刺眼的亮,而是一种宛如奶膏的莹白,质地密实得像打磨过的玉石。 随手拈起一锭,边缘铸纹利落分明,入手沉甸甸的,细腻冰凉,毫无寻常银两的粗涩感。 “这成色…”老库官忍不住低语,将自己带来比对的大明官银往旁边挪了挪,官银与之相比,光泽确实显得泛黄发暗。 李景隆掂了掂,心中暗喜。这是足利义满在无声地展示实力与诚意。 他没多言,只吐出一个字:“验。” 交割过程安静利落。明军手脚麻利地过秤、划验。 另一侧,明军的货船正在卸货。足利义满亲自盯着。 “天水绫”再次展开,在阳光下流转出云水般的光泽,几位日本商人屏住了呼吸。 生丝如烟如雾,洁白蓬松;徽墨的冷香若有若无;一叠叠崭新挺括的《农书》《洪武正韵》,墨香隐隐飘来。 足利义满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些书籍上。 他精通汉学,太清楚这些典籍意味着什么,稼穑的技艺,正音的规矩,是日本渴求了数百年的养分。 他能想见,这些书与货物一旦传入,会在京都,在寺社,在渴望唐物的公卿与富商之间,引起怎样的震动。 交割很快完毕。 足利义满来到李景隆面前:“前日所请,绝非客套。京都虽小,礼乐待客之心甚诚。许多事在彼处细谈,更为妥当。”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要的,远不止这一船货。 宴席设在临海的高台上,海风徐徐,十分惬意。 酒过三巡,李景隆放下酒杯,像是随口一提: “对了,将军既已到了鸡笼,蓝玉大将军就在附近。将军不想见见么?” 足利义满抬眼看向李景隆。 “蓝大将军威名,如雷贯耳。在下当然想一瞻风采,只不过此前在海上屡次交锋,积怨颇深,想必蓝大将军…不便出来相见吧?” 李景隆轻轻一笑,亲自执壶为他添酒。“将军是聪明人。有些事,绕不过去。” 他声音压低了些: “这海上的规矩,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生意能不能做下去,能做多大,我李景隆说了算一半,另一半,得看蓝大将军的意思。他若觉得这海面还是不安稳……”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彻底挑明。 足利义满举杯的手停在半空,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然想见蓝玉。 洪武二十一年,捕鱼儿海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捷,一举终结了北元王廷。 这等武功,足利义满身为武家首领,岂能不知,岂能不敬?那是真正能决定一国兴衰的帅才。 更让他心下凛然的,是蓝玉在大明朝中那盘根错节的份量。 与洪武皇帝同辈论交的战友情谊,太子朱标是他的外甥女婿,皇太孙朱允熥是他的亲外甥孙。 而眼前这位年轻的曹国公李景隆,论辈分是皇太孙的表兄,在蓝玉面前也得执晚辈礼。 蓝玉一句话,足以影响大明对日本的国策究竟是战,还是和。 这样一个手握重兵、辈分极高,对日本绝无好感的实权人物,硬生生挡在路上,未来的勘合贸易,如何恢复? 足利义满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李景隆: “曹国公,蓝大将军的威仪与分量,在下深知。若能得见,当面陈情,消弭旧怨,自是求之不得。只是在下也明白,蓝大将军并非在下想见便能见。” 他说得直接,李景隆也坐正了身子。 “将军快人快语,李某也不兜圈子。临行前,太子殿下确有明示:若要谈长久贸易,贵国须先展现化解旧怨的诚意。” 他伸出三根手指: “贵国需以日本国主或执政之名,正式向大明皇帝陛下奉表称臣,重定君臣名分。” “贵国需就去年三月厦门之事,上表请罪。那两万军民的血债,须有明确交代。” “贵国需赔偿抚恤。具体数额可议,但此节关乎对逝者的交代,亦是对大明军民的抚慰。” 他看着足利义满: “此三点,非李某之意,乃陛下与太子殿下之谕。将军若能应允并做到,李某方可尝试斡旋,安排将军与蓝大将军一见。届时,重启勘合,方可摆上桌面来谈。” 足利义满沉默着。称臣和请罪,不过是口头上服软;可赔款…谁知道明国会开出怎样的天价?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他终于开口:“请恕在下无法即刻答复,容我与国中重臣商议。” 李景隆慢慢啜了口酒,悠悠说道: “足利将军,我方才所说的三项条件,看似是门槛,实则是台阶。将军若能应下并切实履行,那么李某不仅会促成将军与蓝大将军在此地一会,更可劝说蓝大将军,与我一同前往京都游历。” 足利义满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同赴京都?这四个字带来的冲击,远胜于方才那三项条件。 他虽以武家之身总揽大权,形式上统一了日本,但各地强横的守护大名,盘根错节的寺社势力,乃至京都朝廷中,那些心怀怨望的公卿,无时无刻不在暗中窥伺。 他急需更强大的威望,来彻底压服这一切。 若大明两位最具实权的重臣,联袂访问他的京都,那将是什么景象? 那将不再是简单的“来访”,而是天朝对“征夷大将军”,空前的承认与背书。 届时,他的权威将如日中天,国内一切杂音都将被碾碎。 这诱惑,远非几船丝绸白银可比。 更深远的是,若能与蓝玉这等人物在日本本土“坐而论道”,许多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才有真正转圜的余地。 停战,稳固贸易,东海长久安宁…… 这些他梦寐以求的图景,忽然近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曹国公此言当真?” 李景隆答得没有半分犹疑:“方才的话,李某是代太子殿下讲的,自然千真万确。” 他望着足利义满眼中翻涌的波澜,知道火候已到,于是抛出了第二枚更重的筹码: “不仅如此,待京都之行圆满,蓝大将军亲眼见得将军治下政通人和,李某回朝之后,便可顺势奏请陛下与太子殿下,邀请足利将军,以日本国王名义,择吉日亲赴南京,觐见天颜,共襄盛举。” “咚”一声轻响,是足利义满手中的酒杯,轻轻磕在了桌案上。 访问南京,觐见大明皇帝,这简直是为他个人,为足利幕府,披上了一层金光璀璨的“天命”外衣。 若能成行,足以光耀门楣,将足利氏的统治推向前所未有的顶峰。 足利义满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 “厦门之事,确是我方过错。错已铸成,无可挽回。赔偿是应有之义。” 他抬起眼:“曹国公,请开价码。只要我能做主,便在此定下。” 李景隆没有丝毫犹豫,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军民,一人一千两。总计白银两千万两。” 足利义满迅速盘算,这数目的确极高,但并未高到完全不可议价的地步。 他摇了摇头,同样直截了当: “人命非金银可衡量,这道理我懂。然而,日本国小民贫,两千万两,倾国之力或可凑齐,但此后民生凋敝,恐再生变乱,反于两国长久之安无益。并非我没有诚意,而是实在难以承受。” 李景隆忽然笑了笑,很干脆:“那将军说个我能做主的数。免得夜长梦多,横生枝节。” 足利义满报出一个数:“六百万两。此数我可一言而决,无需再问国中大臣。” 李景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似在心算。 半晌,他开口道:“六百万,不足以抚慰亡灵,更不足显诚意。一千万两。” “七百五十万。”足利义满立刻跟上。 “九百万。这是底数。”李景隆语气平淡,却带着终局的味道: “若一次给清有难处,可分两年,或三年。” “将军若能应下,此事便一举了结。届时请备好称臣、请罪表文,以及第一批赔款,遣一重臣随我去南京——勘合贸易,一揽子解决。” 足利义满心中飞快计算,分三年,一年三百万。 即便勘合贸易只维持这三年,以今日所见丝银利差,幕府所得也远不止此数。 更关键的是,拿到了贸易许可,拿到了大明重臣访问的承诺,国内威望与实际利益,远超这九百万两的支出。 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更重要的是,对方把价码钉死在这里,意味着其他方面,尤其是他最在意的政治承认,不会再打折扣。 “好。” 足利义满不再犹豫,端起酒杯。 “九百万两,三年为期,每年三百万。一应交割细节、称臣请罪表文,我即日回京都命人精心草拟,不日奉上。” 李景隆也举杯,与他轻轻一碰: “爽快。既然如此,请稍坐片刻,我现在就去见蓝大将军,安排你们见一面。” 足利义满一怔:“就在今天?” “是。”李景隆重重一点头,起身匆匆走了出去。 第190章 蓝玉会见足利义满 李景隆大步走进帅帐,冲蓝玉一咧嘴: “凉国公,谈成了。称臣,谢罪,赔款九百万两,分三年给。我答应他,事成之后和您一同去京都。” 蓝玉冷笑一声:“你倒会替我做主。还得再加个条件,要他在石见国划块地,给我们建个官署,就说方便照料往来商旅、传递文书。 他正求着我们,这点小事不会不答应。等咱们的人站住了脚,把那地方的山川形势、道路港口摸个透,将来…” 李景隆笑了笑:“凉国公,您别着急啊。这等小事,正儿八经提反而惹他疑心。等诸事八九不离十了,到了京都,我随口一提,他必定答应。 现在请您沐浴更衣,咱一起去见足利义满,让他安心,他才好乖乖在咱们画的圈里打转。” 蓝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九江,你这事办得漂亮,足利义满赚足面子,咱们里子面子全赚了。我这就洗涮洗涮,换身衣服,把胡子剪一剪。” 小半个时辰后,蓝玉出来时已焕然一新。他朝李景隆一点头,两人并肩往之前宴饮的地方去了。 足利义满在屋内踱来踱去,心焦得厉害。 就在这时,帐门被推开,李景隆迈步进来。 足利义满忙迎上去:“曹国公,蓝大将军意下如何?” 李景隆淡淡道:“蓝大将军起初不大愿意,经我再三劝说,总算应了。他刚沐浴更衣,随后就到。” 足利义满连忙道:“那我们出去迎一迎。” 李景隆点头:“正该如此。” 两人走了出去,只见蓝玉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 足利义满心头一凛。 他与蓝玉在战场上多次交手,双方互有胜负。 在他想象里,蓝玉该是凶神恶煞、杀气腾腾的模样,毕竟是荡平北元的战神,该如天神般威压逼人。 可眼前的蓝玉,眉眼间不见半分狰狞。 他朝李景隆飞快瞥了一眼,随即快步上前,依着日本礼节躬身行礼: “蓝大将军,在下足利义满,在此恭候多时。” 蓝玉在足利义满身前三步处站定,依着寻常礼节,平静地拱了拱手: “足利将军,久仰。小琉球草创,诸事简陋,招待不周,请。” 足利义满连忙更深地俯身回礼:“不敢,是在下冒昧叨扰,劳动大将军亲临。” 两人在门前略一辞让,蓝玉便不再多言,转身先行入内。足利义满稍慢半步跟上,李景隆则自然地走在最后。 帐内早已重新布置,主位、客位与下首相陪的席位分明。 蓝玉行至主位旁,却未即坐,而是伸手向一引:“将军远来辛苦,请上座。” 足利义满如何肯受,连称“万万不敢”。如此礼让三番,蓝玉不再推让,于主位安然落座。足利义满于客位坐下,李景隆则陪在下首。 侍从无声奉上热茶。李景隆见气氛已定,便笑着开口,将方才的协议择要简述了一遍,末了问道: “凉国公,您看这般安排,是否妥当?” 蓝玉一直安静听着,端起茶盏,吹了吹: “九江,你办你的差,我办我的差。既已谈妥,你回南京后,好生向太子和允熥禀报便是。” 屋中倏然一静。足利义满精研汉学,太清楚这其中的分量。 外邦使臣在座,言必称“皇太孙殿下”方是礼制正轨。然而蓝玉口中这寻常家话般的“允熥”二字,随意,却重逾千钧。 那并非疏忽,而是一种无需掩饰的亲昵与底气。 足利义满垂下眼帘,他此前对蓝玉权势的估量,在这二字面前,忽然都有了令人心悸的实感。 李景隆递去一个眼色,足利义满当即会意,起身又向蓝玉深深一礼: “蓝大将军,在下先前已向曹国公恳请,盼大将军在方便之时,能驾临京都,容我日本军民一睹风采。不知大将军可否赏光?” 蓝玉也站了起来,虚抬一下手:“足利将军,请坐。” 两人重新落座。蓝玉的目光转向了下首的李景隆。 李景隆当即开口:“国公,足利将军所请,也是一片诚心。两国一衣带水,这些年兵戈不断,将士疲苦,百姓更是遭难。 若能借此机会,化干戈为玉帛,令东海从此清平,实在是莫大善事。国公威仪亲至,其意义远非寻常使节能比。” 蓝玉沉默着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两口,往桌案上轻轻一放,看向足利义满: “多谢将军盛情相邀。我军务缠身,不便轻动。待诸事妥帖,时间合宜,去京都看看异国风光,也无不可。” 足利义满闻言,心中一宽,笑着说道:“大将军应允,在下感激不尽!” 他顺势举盏敬茶,半是奉承半是感慨道: “大将军威震寰宇,当年捕鱼儿海一战,天下传颂。不知可否略述当时盛况,容在下景仰?” 蓝玉还未开口,李景隆已笑着接过了话头: “足利将军问起这个,那可真是凶险万分,也多亏了国公当机立断!当时大军深入漠北,扑空数次,人困马乏,又遇大风雪,连向导都迷了路。军中诸将都以为已入绝地,纷纷劝谏不可再进。” 李景隆看向蓝玉,眼中带光, “唯有国公,力排众议,言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当机立断,下令全军顶风冒雪,衔枚疾进!这才有了后来直捣黄龙,一举擒获北元皇嗣妃嫔的……” “九江。”蓝玉的声音不高,却让李景隆的话戛然而止,“好汉不提当年勇。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足利义满转而谈起京都风物、东海气候。几人又寒暄片刻,足利义满见时机已到,便起身告辞。 蓝玉与李景隆一同送了出去。 走到拐角处,两员顶盔贯甲的魁梧大将如铁塔般按刀而立,正是张温与曹震。 蓝玉对二人道:“替我礼送足利将军回转,务必周全妥帖。” “末将领命!”二人抱拳应答。 在张温、曹震一左一右的礼送下,足利义满走向泊船的海湾。 登船前,他瞥见一只巨大的鎏金铁箱,摆在显眼处。 那是他上次前来,被曹震、张温半是勒索半是羞辱,强抢的五万两白银,箱角的樱瓣纹饰,他绝不会认错。 “两位将军,这是…”足利义满疑惑地问。 曹震按着刀柄:“大将军知晓了此事,令我等原物奉还。” 张温在一旁补了一句:“蓝大将军说了,足利将军是客,客有客礼,主有主规。不能为了些许黄白之物,乱了规矩。” 足利义满露出慨然之色,对二人深深一礼: “是在下思虑不周,反让两位将军为难。此物既已送出,岂有收回之理?权当是在下对二位将军的一点敬意,还请……” “足利将军。”曹震打断了他,“大将军军令,末将不敢违。请登船。” 足利义满知道,这银子他非得收回不可了。他再次拱手,转身登船。 日本舰船扬帆起航,十几艘明军战船不即不离地护送在侧,到了小琉球与日本海域分界的荒僻小岛,明军战船方才折返。 第191章 饿狼争食 足利义满回到京都时,已是第二日凌晨。他美美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日晒三竿。 他的儿子足利义持,匆匆走进来,在父亲面前坐下。 “父亲大人,昨日您深夜方归,未能详询。与明国使者的交涉,结果如何?” 足利义满揉了揉眼睛,颇有些得意: “全谈妥了。李景隆张口闭口便是称臣、谢罪,将虚名看得比天还重。于我而言,无非是多费几份纸张,遣几个使臣罢了。他们已答应重开勘合贸易。” 足利义持眼睛一亮:“当真?那……代价呢?” “赔银九百万两,分三年付清,每年三百万。”足利义满道。 “三百万两?”足利义持的眉头立刻锁紧,“父亲答应了?” “不答应,贸易便无从谈起。”足利义满笑容消失了,“明人战舰就泊在眼前,这价码,算是他们‘客气’了。” 足利义持问道:“可这三百万两,难道全由咱们幕府承担?去年在厦门大开杀戒的,是大内义弘和斯波义将的部众!是西国的那些骄兵悍将! 这笔赔款,就该他们来出!即便不出全额,这头一年的三百万里,他们至少也得吐出两百万来!” 足利义满看着儿子,眼中流露出赞许: “我何尝不是如此想。但义持,那两人,一个领有六分之一的国土,一个手握八分之一的重兵,在西国根深蒂固。直接向他们摊派如此巨款,只怕……” 足利义持打断道:“只怕他们不肯,反而激起变乱?他们若不肯为自家惹的祸事付账,也好办。 既然幕府出钱平息了明国的怒火,那重开勘合贸易的许可与份额,自然就该由幕府全权分配。 西国那两位‘老前辈’,还有他们麾下那些跟着捞好处的大名,今年的份额,就统统别想了! 所有的好处,都应归于京都、关东这些真正支持幕府、为天下安稳着想的大名。” 他越说越激动: “他们不出钱赔偿明国,那就让他们看着别人与明国交易,赚得盆满钵满!时间久了,他们麾下的家臣国人先坐不住了!” 足利义满沉默了半晌,说道: “你说得在理。不过,蓝玉和李景隆很快就要来京都访问,眼下一切以稳妥为上,切不可操之过急,激生大变。” 足利义持低头应道,"儿子明白,父亲,我们还是先召集京都的大商屋,把您运回来的唐货卖出去。"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足利将军从明国使者那里,带回了几十船的上国正货。 菊之厅内,京都与堺港的豪商巨贾们济济一堂,空气中弥漫着饥渴的躁动。 自洪武皇帝锁海,勘合贸易断绝二十余载,流入日本的明货尽是零碎走私之物,何曾有过这种整船的高品? 侧门打开,数名侍从肩扛手抬,将货物展示于厅中。 眼前的景象更让行家们血脉偾张: 成捆的顶级湖丝。 厚重的金陵云锦。 苏杭绸缎,龙凤纹、睡莲纹,应有尽有。 样式清晰绚烂。 色彩是日本染坊无论如何,也调制不出的正红、宝蓝与明黄。 一摞摞书籍,宋版《史记》、《苏轼文集》 封面已然陈旧,却更显珍贵,墨香扑面而来。 此外, 还有精巧绝伦的掐丝珐琅器、 大块的极品徽墨、 成套的湖笔端砚…… 陈列着的,无一不是断绝已久,只闻其名的珍品。 “哗!” 抑制不住的惊叹声响起,商人们向前涌去,眼睛死死盯住货物,如同饿狼见到了鲜肉。 一位年老的大商屋主人,手指颤抖着虚抚过一匹云锦,喃喃道: “这纹样,这质地,自应永年初见过一面,再未曾有啊!” 足利义满稳坐主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缓缓开口:“货品在此,价高者得。开始吧。” 话音未落,竞价之声炸开,瞬间淹没了大厅。 “那批湖丝,我奈良屋全要了!按以往市价加二成!” “加二成也想独占?我加三成!” “这十匹正红云锦,三万两!单买!” “宋版书!那套宋版书!无论如何请让给文星堂!” 场面彻底失控。 这已不是买卖,而是对断绝二十年时光的疯狂补偿,是对贸易权重启的提前押注。 商人们脸红脖子粗,几乎要厮打起来,报价牌此起彼伏,数字以令人眩晕的速度攀升。 生丝与绸缎迅速被瓜分,书籍和文房珍玩更是引发了数家竞逐,价格飙至天际。 足利义持穿梭其间,高声确认着一个个天文数字。 足利义满闭目养神,嘴角笑意压也压不住。 交易从午后持续到深夜。 最后一刀宣纸被抢购,喧闹的大厅归于寂静,只剩下弥漫的浓郁香料与墨香。 足利义持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低声道:“父亲,算清了。总收入一千零九十万两有余。” 净利润,超过四百万两。 足利义满接过账册,看了一眼,轻轻合上。 一夜之间,三百万两赔款,连同所有使节往来、典礼筹备的费用,全有了。 足利义满吩咐儿子: “表文即刻去办。要最工整的汉文,最谦卑的词句。银两立刻装箱。 "明天,太阳升起时候就启程,让蓝玉看看,我们足利幕府的诚意是不打折扣的。” 午后,足利幕府室町殿。 拍卖的狂热还没散尽,麻烦便找上了门。 来者是两名昂首阔步的武士。 为首的瘦高个,是大内义弘的重臣 吉见信幸。 另一位身材敦实、目光阴鸷的,是斯波义将的家老 朝仓景高。 两人联袂而至,连通报都带着三分不耐烦。 “将军大人,”吉见信幸草草行礼,语气硬得像石头, “听闻昨日室町殿有好货宴客,京都商贾尽皆饱腹。我家主公与斯波公远在西国,竟未得半分风声,这恐怕不合待客之道吧?” 朝仓景高接口,话说的更直接: “勘合贸易乃天下人之利,幕府独享首批厚利,恐寒了四方守护大名之心。” 足利义满端起茶碗,还没开口,足利义持已经“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两位说得在理。贸易是天下人之利,那祸事是不是天下人之祸? 明国要九百万两赔款,既然二位主公有心共利,那这头一年的三百万两,就请吉见大人和朝仓大人,先替主公分担个两百万两如何?钱一到,下次船来的货,自然先分给西国。” 吉见信幸脸色一沉:“少君这是何意?赔款之事,自有幕府与明国交涉。” 义持霍然站起,手指几乎要点到两人鼻尖, “去年在厦门杀掠两万明国边民的,难道不是你们两家的兵?现在闻到货香了,就跑来要分一杯羹?杀人的时候不想着幕府,抢货的时候倒想起待客之道了?” 他言辞如刀,劈头盖脸砸下: “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想拿货,就拿赔款来换!往后勘合贸易的份额,按出钱的力气分!一文不出还想满载而归?从哪里来的,就趁早给我滚回哪里去!” “你!”朝仓景高勃然大怒,手按上了刀柄。 足利义满终于开口,“景高!小儿年轻,言语冲撞了。不过,我儿义持也说得在理,还请两位回去,转告你们的主公,想获得勘合贸易的份额,就得分摊赔款。送客!” 朝仓景高狠狠瞪了足利义持一眼,愤然转身离去,踩得地板咚咚作响。 吉见幸信回过头,扔下一句:"足利君,吃独食可不是好习惯。" 厅内恢复了寂静。 足利义满缓缓看向儿子,半晌才吐出一句: “你锋芒太露了。他们回去添油加醋一说,西国那两个老狐狸,怕是要跳脚了。” 足利义持昂然道: “父亲,难道对他们低声下气,他们就会不跳脚吗?索性挑明了,想要好处,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足利义满没有斥责,眼底掠过一丝欣慰。这头幼虎,终于开始对着强敌龇牙了。 但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赔款的箱子还没送上明国的船,西国的刀,却已经在暗中磨得更响了。 大内义弘和斯波义将,绝不会咽下这口气。 他们不想赔款,只想贸易,这天底下,确实没那么便宜的事。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鸡笼港,气氛却轻松无比。 李景隆掰着手指头,满脸都是笑意: “国公,这回差事办得漂亮。称臣、谢罪的表文咱们拿到了,六百八十万货款也到手了。 这头一年的三百万两,等足利义满一到,就能押解回京。 太孙殿下见了这白花花的银子,不知得多高兴。” 蓝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突然说道:“九江,别的事都好说。有件事,允熥反复叮嘱,咱们必须办成。” “什么事?”李景隆问。 蓝玉说道:“等义满送银子到了,你得跟他提,必须在石见国划一块地,这事,得写进正式的条款里。” 李景隆哑然失笑,端起酒碗跟蓝玉碰了一下: “您老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怎么在这等小事上反倒小心起来了?不就是几十亩地皮,建几间房子嘛!您老尽管放心,他不敢不答应。” 蓝玉瞥了他一眼,"那就好。等他来了,你跟他把这事敲定。" 李景隆满脸堆笑应下,心中却腹谤不己, ‘跟你说多少遍了,等到了京都,酒酣耳热之际,我顺嘴提一句,这事就成了,你非得现在就说。’ ‘说就罢了,还非得白纸黑字写下来!蓝玉!你个老棺材瓤子是真烦人!难怪老爷子一见你就吹胡子瞪眼睛!" 他哪里知道,石见国根本不在足利义满的掌握之中。 而是牢牢嵌在西国霸主大内义弘的腹地,是那“六分之一殿”绝不容外人染指的核心。 在李景隆看来,这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足利义满而言,却是一道足以撕裂日本,引发滔天巨浪的致命难题。 第192章 蓝玉的火爆脾气 三日后,足利义满携其子足利义持,押送着三百万两赔款的白银,再度抵达鸡笼港。 此番景象与从前截然不同。 港内旌旗招展,蓝玉与李景隆率众相迎,礼数周全。 宾主把酒言欢,气氛热烈,足利义满心中大定,只觉得万里波涛、千般磋磨,终究是值得的。 盛宴之上,蓝玉几番眼色催促,李景隆不情不愿端起酒杯,笑道: “足利将军,你我既己通好,往后商贸必如流水。 我们蓝大将军深谋远虑,想着在石见国寻一处便利港口,划上几十亩地,建个官署。 一来照料往来商贾,二来方便两国互通声气。此事于将军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吧?” 他话音落下,满座欢语像是被无形的手抹去,骤然一静。 足利义满举箸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笑容僵住了。 他沉默片刻才搁下筷子,语气异常诚恳: “蓝大将军高瞻远瞩,在下钦佩不已。只是既然要建官署,何不建于京都附近?那里商贾云集,水陆便利。莫说几十亩,便是几百亩良地,在下也绝无二话。" 见蓝玉一声不吭,足利义满又补充道: "蓝大将军有所不知,石见僻处敝国西海岸,路途遥远,贫穷闭塞,并非良选。” 听了这一席话,李景隆脸上早挂不住了。 先前他在蓝玉面前夸下海口,此刻被这软钉子一碰,顿觉颜面扫地,只得强笑道: “足利将军,蓝大将军向来言出法随,官署还是定在石见为好。” 足利义满瞅见蓝玉面色已阴沉下来,心中惊惧不已,生怕煮熟的勘合贸易就此飞走了。 他把心一横,决定吐露实情,起身向着蓝玉深深一躬: “大将军明鉴,不是在下推诿,实在是有万难之处。那石见国,并非由我直领,其守护大名乃是大内义弘。 此人骄横跋扈,与在下素有龉龃,就在昨日,还曾找上门质询。若我强行在他辖区划地,无异于授给他口实,恐立生祸端,殃及贵我两国大局啊。” 他言辞切切,将自己与权臣的矛盾摊在了明处,只求蓝玉能体谅他。 蓝玉听罢,手中酒杯重重一顿,先前宴席上的和煦之气也随之荡然无存。 他冷冷问道:“我只要区区几十亩地建个房子,你就说了一大篇。看来,你这个幕府将军,完全做不了日本的主。那你这两封表文,能值几两银子?” 这话问得极冲,足利义满当即满脸赤红,他儿子足利义持已是面现怒色。 李景隆万万没想到,百事皆成,竟在最后这一件上翻了船。 朱允熥给他的使命是稳住日本,源源不断攫取银钱,岂能让大好局面就此破裂,他立刻堆起笑容打圆场: “足利将军有所不知,我们蓝大将军性情向来直爽,绝无责备之意,只是我等对此事难免有些好奇罢了。 将军若实有不便,便当在下没提过,万事以大局为重!大局为重!来!来!喝酒!喝酒!” 他边说边向蓝玉连使眼色。 蓝玉性格孤傲倔强,即使在朱元璋面前,也是想放炮就放炮,哪里耐烦这样曲意周旋。 他仰头灌下一杯酒,潦草拱了拱手:“九江,我营中尚有军务,就不作陪了。” 说罢,自顾自拂袖而去。 李景隆对蓝玉恼怒至极,外交场上,需要八面玲珑,岂容这等有勇无谋的匹夫逞性坏事! 他当即向足利义满拱手致歉,解释道: “蓝大将军征战杀伐惯了,不懂得如何周全说话,万请足利将军莫要放在心上。 他军功赫赫,辈分又高,平生服气的人屈指可数,除了徐达大将军、常遇春大将军、家父,再就是现在总督东南的傅友德大将军。 其余人等,他是真的不放在眼里。不瞒您说,方才他那番言行,在下也深不以为然。”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说完,足利义满脸上的疑虑仍未散去。 李景隆起身做了一件更显亲近的事,他坦然坐到了蓝玉空出的主位上,与足利义满隔得更近了。 “有些话本不该说,但我也不妨与您交底。蓝大将军为何动怒?不过是觉得自己的话在石见这件小事上不作数,颜面有些挂不住罢了。 但这绝不伤及你我议定的大局根基。我即刻修书一封,送往南京。这世上能让他听得进劝的,除了太子殿下,便只有我们那位皇太孙殿下了。” 足利义满果然被勾起了好奇,不由问道:“洪武皇帝陛下威加海内,难道也…” 李景隆立刻会意,摇头笑道: “非是陛下不能,而是陛下与蓝大将军,皆是刚直如火的脾性,碰到一处反倒…… 而我们这位皇太孙,今年虽然只有十五岁,却与蓝大将军有特殊渊源。太子妃,即皇太孙的生母,是蓝大将军的亲外甥女,且自幼在蓝府长大,与蓝大将军情同父女。 故而,蓝大将军待皇太孙,实如外祖父一般。只要皇太孙殿下一封训诫信来,此事必能化解。” 足利义满想了半天,才想明白其中关系。 李景隆再次向前倾身,给出最核心的保证: “所以,您只管放心。先前所允诺的,我与蓝大将军联袂访问京都,以及回朝禀明陛下后,邀您赴南京觐见之事,全部作数,绝无更改。” 足利义满沉吟片刻,又试探着问道:“依曹国公之见…在下是否该备一份厚礼,好好打点一番蓝大将军,以免他心存芥蒂?” 李景隆闻言,不由得哑然失笑: “将军多虑了。您打算如何打点他?论富贵,他已登峰造极;论爵位,他也位极人臣。金银于他,早已无足轻重。 他那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并非锱铢必较之人。此刻您在这里惴惴不安,说不定他转身便将此事抛诸脑后了。” 他语气轻松,带着一种了然的安抚:“您尽管宽心,此事交由我来处置便是,定当办得周全。” 见足利义满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李景隆当即就写了一封信,命人把马和叫来,对他说: "你现在就回南京。把这封信交给皇太孙,拿了黄太孙的回信了以后,立刻再来见我。" 足利义满眼见马和领命匆匆而去,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脸上恢复了血色。他重新举箸,与李景隆对饮了几杯。 李景隆将座位又挪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不瞒将军,方才听您道出内情,李某也深为您不平。您为了日本安宁,与我朝修好,可谓用心良苦。那个……大内什么来着?” “大内义弘。”足利义满接口道。 “对,大内义弘。”李景隆点点头,“此人竟敢如此不遵号令,实在可恶。将军若有意整顿纲纪,我们蓝大将军或许很乐意出手,帮您教训教训他。” “此话当真?”足利义满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疑,“蓝大将军…肯应允么?” “有什么不肯的?”李景隆笑了笑,“这些事,交由我来运作便是。再给将军透个底,如今满朝勋贵里,与我那皇太孙表弟最投契的,可就数我了。” 见足利义满面露思忖之色,李景隆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们陛下今年已近七旬,在众多孙辈之中,最疼爱的,便是我们这位皇太孙了。” 足利义满赶忙点头附和:“此乃人之常情,祖父疼爱孙儿,天经地义。” “将军说得是!”李景隆重重一拍桌案,感慨道, “我们陛下对这位皇孙,简直是爱重到了极处。虽说皇太孙今年才十五岁,但陛下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而这位皇太孙殿下,也着实聪慧能干,不同凡响。” 他端起酒杯,目光炯炯地看着足利义满: “有我与皇太孙这层关系在,将军大可宽心。只要皇太孙一纸号令,蓝大将军必定愿替将军,好好教训那个…大内什么来着?” “大内义弘。”足利义满低声应道。 “对,大内义弘!我记住他了!他死定了!”李景隆朗声一笑,举杯相邀,“来,足利将军,满饮此杯。将来定要让那大内义弘知道,得罪将军是何等凄惨下场!” 第193章 镇海号首航,皇太孙驾到 洪武二十六年三月,南京,东宫文华殿侧殿。 朱允熥刚从龙江船厂回来,便见夏福贵引着马和快步走了进来。 “殿下,曹国公急信。” 朱允熥拆信速览,心中巨浪翻滚。 "李景隆办事果然漂亮。称臣,请罪,赔款,三桩大事全部落定。" "头一年的三百万两,已稳稳押在鸡笼港,这不仅是钱,更是足利义满服软的铁证。" "更妙的是那批货,原想着能换回四百万两便是大赚,李景隆竟生生卖出了六百八十万的天价,海贸的利润真的是大得匪夷所思啊,这帮日本人,对明朝货物,简直如饥似渴……" "如此一来,平倭总司的银根顿时宽裕,小琉球筑城、造船、养兵的耗费,至少一年内可从容支应。" "父皇与皇祖父那里,也好交代了。“ 看到信末,朱允熥欢呼雀跃的心情又沉静下来。 "石见之地,果然卡住了。" “足利义满做不了大内义弘的主,此事李景隆在信中剖析得明白。" "这并非推诿,而是幕府权威太虚弱,压制不住桀骜的地方豪强。" "有趣!必须马上向皇祖和父王禀报!" "李景隆说得对,这暂时的受挫,底下涌动的,却是千金难买的良机。" "一个分裂、内斗的日本,远比一个铁板一块的日本,对大明有利百倍。" "足利义满需要大明的册封与贸易来妆点权威,镇压不臣;" "那大内义弘呢?手握重兵,不肯屈居人下。" "驱虎吞狼,分而治之。妙啊!" 朱允熥心中一阵狂喜,蓝玉那一怒,歪打正着,正好试出了足利义满的底线与软肋。 他脚步生风,径直向文华殿正殿走去,走着走着,心中计议已定。 "有些路,我必须亲自去丈量,有些棋子,我必须亲自落下。" "镇海号海试已经完美成功,该驾着这艘巨舰首航了。既能检验镇海号的远航能力,又能彰显大明的强大国力,或许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 "至于航线么,就从刘家港出发,直抵鸡笼港,再也不必舍近求远绕道厦门了,再也不必小心翼翼横穿澎湖水道了!" "这,就是耗费巨资打造大国重器,应得的回报。" 五日后,小琉球,鸡笼港。 李景隆正望向西北海面,心中默算着,马和来回往返,捎回南京的回信至少还需二十日。 突然,港外山顶了望塔上,代表“不明船只”的黑色三角旗急剧升起,紧接着,代表“数量为一”和“体型巨”的信号旗次第展开! 港内所有懂旗语的人,无论是明军将领,还是足利义满和足利义持,都在瞬间愣住了。 众人潮水般涌向码头。 只见海平线上,一个巍峨如城楼的巨大剪影刺破天际线。 随后,三面硬帆吃满了风,宛如垂天之云,以一种平静但不可阻挡的速度逼近。 “船首有字,是‘皇明镇海号’!” 了望兵呼叫的声音完全变了调,惊骇中带着狂喜。 足利义满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掉在甲板上。 他无法理解,明国是如何让这样一座海上城池飞越重洋的。 这绝非他认知中的任何航海技术,而是近乎神迹。 蓝玉按着刀,死死盯着那面逐渐清晰的巨舰,脸上是不敢置信的错愕。 李景隆看见巨舰破开碧波,轮廓越来越清晰,远非去年腊月初八,在龙江关看到的那个空壳子可比。 船体两侧,一门门洪武大炮从舷窗中探出,指向四方。 船身外包裹着铜皮,与江试时裸露的木色已是天壤之别。 三层甲板上,箭垛密布,神机箭与碗口铳赫然在目。 士兵们身穿赤红色战袄,在其间肃立,盔甲的反光连成一片,就像一片燃烧的火焰。 船首巨大的“皇明镇海号”五个字,漆色鲜红如血。 最令人心悸的,是主桅顶端那面前所未见的旗帜,并非常见的龙纹,而是一只金色海东青,目光锐利,正展翅搏击沧海。 “这才是镇海号的真面目?”李景隆喃喃道。 作为行家里手,蓝玉比李景隆看得更真切,炮位的布局,利于侧舷齐射;箭垛的角度,能覆盖每个死角;船身吃水极深,说明舱内满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好!真好!" 足利义满早已面无人色,巨舰山一样的体量,密密麻麻的武装,肃杀的气氛,让他两股控制不住地战栗。 展现在他眼前的,根本不是战船,而是一座浮动的堡垒。在他心中,恐惧和绝望油然而生。 当初忽必烈征日,日本几乎灭国,是从天而降的飓风,救了日本的命。 可眼前这艘镇海号,足以抵御飓风。如果明国有几十艘这种体量的巨舰…他不敢想下去了。天朝就是天朝啊,拔根汗毛就比腿粗… “轰隆!”首锚抛下的巨响,将足利义满拉回现实。 又是哗啦啦的巨响,他看见,比臂膀还粗的锚链,摩擦着船舷,砸入海中,激起重重的浪花。 紧接着,船尾副锚也沉沉落下。首尾两副锚,将巨舰牢牢锁住,纹丝不动。 未等他回过神来,船舷侧面的厚木板被放下。 第一波下来的,是近百名披坚执锐的禁军,步伐整齐划一,迅速占领码头要冲,构建起一道警戒线。 紧接着,一袋袋印着“苏松白粮”、“淮安精米”的麻包,一捆捆簇新的战袄、胖袄和胫甲,一箱箱制式腰刀、长矛、箭镞,被健壮的军汉扛了下来。 最后是果蔬、腌肉、药材,甚至还有几十笼活鸡活鸭。 亲眼目睹这一切,足利义满脸色又白了几分,明军跨海补给能力如此之强悍,日本危如累卵矣! 就在这时,舰船主甲板舷边,出现了一群人。 为首者,一身赤色织金云龙纹常服,立于巍峨船楼之上,海风拂动他的衣袂,正是皇太孙朱允熥。 他没有立刻下船,而是扶着舷墙,望着整个鸡笼港。 足利义满看见蓝玉与李景隆,越众而出,快步走向主跳板,双膝跪下,恭敬叩拜。 "臣蓝玉!“ "臣李景隆!" "恭迎皇太孙殿下!" "殿下亲临险地,臣等万死!" 他们身后的将领、军士,港口忙碌的民夫,瞬间黑压压跪倒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席卷码头:“恭迎皇太孙殿下!” 皇太孙?这就是李景隆口中的皇太孙?怎么这么年轻?他来干什么?是福是祸? 足利义满头脑中涌出无数个念头,他强撑着快要瘫软的膝盖,以标准的唐礼深深鞠躬: “日本国臣,源道义,携子义持,恭迎大明皇太孙殿下驾临!” 他身后的日本使团,早已匍匐在地,头也不敢抬。 朱允熥走下主跳板,身后跟着朱高煦和朱济熿。 他先扶了扶蓝玉,"舅姥爷请起!"又伸手扶李景隆:"大表哥请起!" 趁着他们寒暄的间隙,足利义满忙过来施礼:"日本国臣征夷大将军源道义,参见天朝皇太孙殿下!" 朱允熥显然没料到,足利义满汉语说得这么纯熟。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和煦地笑了笑,"足利将军,久仰大名,一路辛苦了。“ 第194章 宴会比试 足利义满说着恭谨的套话,眼神不着痕迹地掠过。 这位皇太孙面容俊朗,举止文雅,与斩杀三十几个使节的狠辣形象,实在相去太远。 “殿下远来辛苦,海上颠簸,还请先至帅帐稍歇,容臣等稍作安排。”蓝玉声音洪亮地建议道。 朱允熥却摆了摆手:“将士们跨海戍守,开辟草莱,才是真辛苦。舅姥爷,大表哥,何不陪孤在营中走走。足利将军若有兴致,不妨同往。” 足利义满立刻躬身:“臣荣幸之至。” 一行人沿着码头、仓储区及部分营房外围缓步而行。 朱允熥询问着垦田、港口吞吐、兵士操练的情况,蓝玉简要回禀。 每遇到巡哨的军士,朱允熥必定停下脚步,问上几句家乡、衣食,虽只是寥寥数语,却令那些粗豪的汉子激动不已,回答得格外响亮。 足利义满默默观察,发现这位年轻皇太孙对军务民生所知甚多,问的也切中要害,并非装装样子。 这一圈走下来,时间悄然流逝。 待到傍晚,营中各处开始升起炊烟,露天营地传来阵阵欢声和食物的香气。 “看来今晚营中是要加餐了。”朱允熥笑了笑,对蓝玉道,“走了这一圈,确实有些乏了。舅姥爷,今晚便叨扰一顿军营的饭食如何?” 蓝玉立刻抱拳:“臣已命人略备薄酒,一来为殿下接风洗尘,二来……” 他看了一眼足利义满,“足利将军父子远来是客,正好一并招待。” 朱允熥颔首:“甚好。那便听舅姥爷安排。” 众人随即转向帅府所在。 片刻后,宴席已开,主位上是朱允熥,左侧依次是蓝玉、李景隆,朱高煦、朱济熿下首作陪。 右侧客位,则是足利义满与足利义持。马和换了身干净袍服,垂手侍立在朱允熥身后不远处。 酒过三巡,朱允熥主动与足利义满谈起了汉诗。 足利义满汉学修养确实深厚,对《诗经》、《文选》信手拈来,言语间颇为自得。 朱允熥含笑听着,偶尔引一句唐人边塞诗,或宋人豪放词,意境陡然开阔雄浑,总能将足利义满带入另一种他难以企及的宏大格局。 足利义满初时还有心切磋,到后来便多是恭维赞叹了。 话题又转到禅宗。 朱允熥依旧带着浅笑,听着足利义满谈论禅机,心中却清明如镜。 他来自后世,自然知道眼前这位“日本国王”足利义满,绝非寻常人物。 此人以武家之身,凭借权谋与狠辣,历经多年混战,最终结束了南北朝对峙,基本统一日本,被倭皇封为“征夷大将军”,权倾朝野。 其手段之果决,心性之坚忍,在日本史上堪称一代枭雄,素有“足利家的藏龙”之称,喻其善隐忍、能屈伸,犹如潜藏深渊的龙。 更有趣的是,朱允熥记得,此人晚年仿效日本权臣的传统,出家为僧,法号“道义”,看似退隐,实则仍在幕后牢牢掌控着幕府大权,其子足利义持不过前台傀儡。 这等人物,此刻坐在自己面前谈禅论道,恭敬有加,无非是形势比人强罢了。 酒至酣处,足利义持忽然起身,向朱允熥躬身: “皇太孙殿下,如此良宴,无乐何以尽欢?在下粗通剑技,愿舞剑一段,以助殿下酒兴,亦显我日本武士赤诚。” 这并非挑衅,而是日本上层宴饮中常见的礼节,主客或武士于席间献艺,以示郑重与敬意。 这位足利义持,今年十六岁,年轻气盛,在京都亦有“足利家的猛虎”之诨名,与其父的“藏龙”相对, 意指其勇猛锐利,锋芒外露,在日本公卿武家的评价中,是个行事果决、甚至有些凶狠的角色。 朱允熥微笑颔首:“早有耳闻日本剑道别具一格,今日得见,甚好。” 足利义持走到厅中空地,自有随从奉上他的太刀。 他屏息凝神,缓缓抽刀出鞘,寒光乍现。 随即,他身形展动,刀光随之流转,劈、刺、撩、抹,动作迅捷而充满力量感,带着一种东瀛特有的凌厉与仪式之美。 舞至激烈处,刀风呼啸,气势颇足。 朱高煦早已看得眼睛发亮,摩拳擦掌。 待足利义持一套刀法舞完,收刀行礼时,朱高煦按捺不住,猛地站起来,对朱允熥抱拳: “皇太孙哥哥!这等舞练看着不过瘾!臣弟见猎心喜,想与这位日本少将军,用竹剑比试一番,切磋技艺,也为宴会添个彩头!请太孙准许!” 席间微微一静。 蓝玉自顾自喝酒,仿佛没听见。李景隆笑容不变,眼神却瞥向朱允熥。 足利义满眉头皱了一下,看向儿子。 朱允熥看着跃跃欲试的朱高煦,又看看面色矜持、眼神孤傲的足利义持,笑了笑,先转向足利义满道: “将军见笑了,孤这位堂弟,名唤朱高煦,今年十五岁,乃是孤的四叔燕王之嫡次子,现封高阳郡王。 四叔燕王弓马娴熟,韬略过人,在诸王叔中亦是翘楚。高煦自幼随父习武,性子粗莾,将军勿怪。” 足利义满闻言,立刻放下酒杯,起身拱手: “原来是燕王殿下次子!失敬失敬!臣义满早闻燕王殿下镇守北疆,威震朔漠,乃天朝柱石。 敝国亦有谚:‘虎父无犬子’。方才初见郡王殿下英姿,便觉气宇非凡,果然家学渊源,名不虚传!” 他这番话倒是半出自真心的感慨,北地燕王的威名,他确实有所耳闻。 朱允熥含笑点头,这才对朱高煦与足利义持道:“既是助兴,点到为止。准了。取竹剑来。” 很快,两柄以硬竹制成的训练用剑取了上来。 朱高煦与足利义持各执一柄,走到厅中,相对而立。 足利义持深吸口气,双手握紧竹剑,举至眉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剑道起手礼,目光锐利。 朱高煦则随意多了,单手握剑,斜指地面,咧着嘴,全身却已如蓄势待发的豹子。 “请!”足利义持低喝一声,踏步上前,竹剑带风,一记凌厉的正面劈砍,直取朱高煦面门,正是日本剑道典型的“唐竹”架势。 朱高煦不闪不避,眼看剑锋将至,才猛地侧身,手中竹剑由下向上斜撩,精准地格开对方劈砍,力量之大,让足利义持手腕一震。 不等足利义持变招,朱高煦格开的竹剑就势划个半圆,借着腰力横扫对方肋部。 足利义持急忙回剑格挡,“啪”一声脆响,两人各退半步。 足利义持脸色更加凝重。 他意识到,对方力量远在自己之上,剑法更是迥异,大开大合,凶悍直接,毫无花巧,每一击都势大力沉,攻守转换极快。 他试图以步伐和敏捷周旋,施展日本剑道中的连续刺击和小幅劈砍技巧。 然而朱高煦根本不管这些,他仗着力大身稳,竹剑挥舞起来虎虎生风,往往一剑劈出,就逼得足利义持必须全力格挡,连连后退。 所谓“一力降十会”,在绝对的力量,和更侧重于战场搏杀的明军剑术面前,足利义持精研的剑道技法显得有些束手束脚。 厅中只闻竹剑相交的噼啪声,还有两人沉重的呼吸。 朱高煦越打越兴奋,口中呼喝不断,攻势如潮。 足利义持额头见汗,咬牙支撑,寻找反击机会。 终于,他觑见朱高煦一个大力劈砍后略有迟滞,眼中精光一闪,低吼一声,身形疾进,竹剑毒蛇般直刺朱高煦胸口空当! 这一下变招极快,角度刁钻。李景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蓝玉瞥了一眼,依旧喝酒。 朱高煦却像是早有预料,刺来的竹剑眼看就要及体。 他壮实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猛地向后一仰,足利义持的剑尖,擦着他胸前衣襟掠过。 同时,朱高煦原本因劈砍而扬起的竹剑,借着后仰之势划过一个诡异的角度,自下而上,“啪”地一声,重重击在足利义持因突刺而暴露的右手手腕上。 “啊!” 足利义持痛呼一声,竹剑脱手飞出,踉跄后退数步,捂着手腕,脸上瞬间血色褪尽,又迅速涨红,满是羞愤。 朱高煦则已收剑站直,哈哈一笑,将竹剑随手抛给旁边的侍从,对足利义持抱了抱拳: “承让承让!少将军剑法精妙,我不过是力气大些,侥幸,侥幸!” 朱允熥适时开口:“高煦,你也太莽撞了些。义持公子无碍吧?比试助兴而已,莫要伤了和气。” 他目光转向足利义满,“令郎身手矫健,剑技不凡,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足利义满看着儿子强忍疼痛与屈辱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面上却不得不挤出笑容,起身道: “皇太孙殿下过誉了。洪武皇帝马上定鼎天下,龙子凤孙自然勇武过人,郡王殿下身手不俗,实在令人钦佩。义持年少浅薄,受些教训也是好的。” 他瞪了还在发愣的足利义持一眼,“还不快谢过皇太孙殿下关怀,谢过郡王殿下指点?” 足利义持浑身一颤,低下头,走到朱允熥席前,深深鞠躬,声音干涩:“谢太孙殿下关怀…谢郡王殿下…赐教。” 朱允熥摆摆手,笑容不变:“入席吧。酒尚温,我们继续。” 宴会继续,丝竹声响起,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只是足利义持沉默了许多,手腕处隐隐作痛。朱高煦则志得意满,与朱济熿低声说笑。蓝玉和李景隆交换了一个眼神。 马和静静看着这一切,将杯中酒,盘中肴,席间笑谈,剑下胜负,刻进了心底。 第195章 雷霆雨露 次日清晨,鸡笼堡帅府正堂。气氛比昨夜的宴席庄重了许多。 堂上主位设了一座,朱允熥端坐其上,已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朝服。 左侧下首,蓝玉与李景隆肃然而坐。 右侧客位,唯有足利义满一人。 马和依旧侍立在朱允熥身侧稍后的位置,低眉垂目。 堂内寂静,只闻海风穿过窗隙的细微声响。 足利义满起身行至堂中,向着朱允熥深深一揖,然后从怀中取出两卷以锦缎精心装裱的表文。 他双手高举过顶: “皇太孙殿下在上。外臣源道义,谨代表日本国,奉上称臣表文与请罪表文各一道。日本愿永为大明藩属,谨守臣节。 去岁厦门之事,皆因我国疏于管束,致使凶顽为祸,冒犯天威,戕害天朝军民,罪孽深重。 外臣与日本国上下,惶恐无地,特此请罪,恳请皇帝陛下、太子殿下、皇太孙殿下,念在昔日邦谊,宽宥此滔天大罪。所有赔款,必当按期奉上,绝无拖延。" 朱允熥微微颔首,示意马和上前接过表文。 他并未立刻翻阅,只是将两卷表文轻轻置于身侧案上: “足利将军,很快,孤便该称你一声‘日本国王’了。” 足利义满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呼吸都为之急促。 朱允熥继续说道:“你之诚意,孤已见之。你奉表称臣,请罪悔过,我大明乃礼仪之邦,仁义为上。孤临行前,皇祖父与父王已有谕旨。” 他略微顿一顿,清晰地宣布: “皇祖念尔悔过心诚,准尔所请。正式册封源道义为日本国王,世镇日本,永为大明藩屏。正式的册封诏书与金印,将于明年春日,遣天使赴尔国都,举行册封大典。” 足利义满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巨大的喜悦让他几乎眩晕。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再是揖礼,而是行最隆重的三拜九叩大礼,额头触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臣…臣源道义,叩谢天朝皇帝陛下隆恩!叩谢太子殿下、皇太孙殿下隆恩!大明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日本国自此永奉大明正朔,永不背弃,若有异心,天人共殛!” 朱允熥受了礼,温言道:“平身吧。既为藩属,便是一家人。勘合贸易之事,亦可重开。 具体条款、船引数目、交易口岸等细则,待你返回后,速遣精通事务的重臣前往南京,与礼部、市舶司详细磋商拟定。” “臣遵旨!谢殿下!” 足利义满再次叩首,这才起身。 他红光满面,多年夙愿,最大的政治资本,就此到手。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明年春天盛大的册封典礼,将在日本国内带来何等巨大的威望。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尚未完全绽开,朱允熥和煦的语气已悄然转变: “足利国王,去年三月,屠我厦门二万军民的,究竟是何人?报上名来! 皇祖有令:犯我天朝者,虽远必诛!此仇不报,何以告慰两万亡灵?何以面对东南亿兆百姓?何以称天朝上国?!” 足利义满如遭雷击,方才的狂喜瞬间被冻僵。 他没想到,刚刚获得册封承诺,对方就如此凌厉地翻出了这笔血债。 堂内死寂。蓝玉面色铁青,手按在了膝上。 李景隆起身拱手,替僵住的足利义满答道: “启禀殿下,经查,去年厦门惨案,乃日本西国守护大名,大内义弘,及其麾下凶徒所为。 此獠骄横跋扈,素不遵幕府号令,恣意妄为,劫掠成性,不仅为祸天朝,在日本国内亦是人憎鬼厌,然其势大兵强,盘踞西国,国人畏之如虎狼,莫敢撄其锋。” 朱允熥眼中寒光更盛,厉声喝道:“蓝玉!” 蓝玉早已站起,闻声踏前一步,抱拳躬身:“臣在!” 朱允熥盯着他,命令斩钉截铁: “皇祖明旨: 厦门惨案,元凶必诛,胁从罔治!既已查明,罪魁乃大内义弘此獠。 着征倭大将军、凉国公蓝玉,即日整备兵马,调集舰船,发兵日本西国,擒拿元凶大内义弘,解送南京,阙下明正典刑,以祭我死难军民!其余人等,一概不问!若敢阻挠王师,视同叛逆,一并剿灭!” “臣蓝玉,领旨!” 蓝玉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足利义满几乎要瘫倒在地,发兵擒拿大内义弘?这固然是他心中暗盼之事,可由此引发的后果… 他仿佛已经看到西国烽火连天,看到大内氏拼死反抗,看到自己尚未捂热的“日本国王”封号可能带来的剧烈震荡… 朱允熥的目光再次落到面无人色的足利义满身上: “足利国王,王师此去,只为擒拿戕害上国的凶徒,为尔国除害,正尔国纲纪,不妄取尔国一寸土,不妄杀尔国一人。待元凶伏法,海疆自然清靖,你我两国,方可真正共享太平,贸易繁盛。” 足利义满心中冷笑,你送我一顶国王的空帽子,就想换我开门揖盗?说什么只诛首恶,不妄取一寸土,骗谁呢? 他揉了揉眼睛,马上泪光闪烁,情真意切地恳求道: “大内弘义一向凶顽,臣亦想手刃了他。但天兵一到,战火突起,难免生灵涂炭。 臣愿即刻返回京都,以国王之名,颁下诏令,削去大内义弘一切官爵,遣使严斥之,命其自缚其身,前往鸡笼,听候天朝发落。 若能兵不血刃擒得元凶,上可全陛下与殿下好生之德,下可免我国子民刀兵之祸。此乃臣一点愚忠愚虑,万望殿下……” 不等他说完,蓝玉就大声打断: “足利国王,你这套说辞,哄三岁孩童么?大内义弘肯听京都号令,怎敢跑到厦门杀人放火?皇太孙殿下替你铲平不服管束的强藩,你扭捏作态,莫不是心里还存着别的念头? 足利义满不敢对蓝玉发作,转向朱允熥,以头抢地: “臣愿即刻返回京都,设下计谋,假意召大内义弘入京,议论勘合贸易份额,一举将他擒获,缚送殿下驾前!既免去大军征伐之劳,又免去百姓战火之痛,万望殿下准臣试上一试!” 不等朱允熥开口,蓝玉冷笑道:"足利义满!皇太孙金口己开,你还敢讨价还价?来人!" 孙恪、曹震、张温应声而入。 蓝玉高声道:"皇太孙旨意己下,发兵倭国,诛杀大内义弘!传令三军,整顿兵戈战船,明日寅时三刻开拔!" 生死存亡的时刻到了,足利义满几乎是在嘶吼: “殿下!天兵既已陈于海上,又岂急在这区区旬月?恳请殿下再宽限臣些许时日,容臣做这最后一试!若不成…臣亲为大军前驱,再无二话!” 堂内一片死寂,朱允熥静默片刻,终于开口: “《公羊传》有云:‘九世之仇犹可报也’。孤既亲临此岛,自然也不急在这旬月之间。皇祖既已金口册你为日本国王,尔位便稳如泰山。 天朝向来用人不疑。你且按你之法去办。半月之内,若能将凶犯解送至此,孤自当上奏,为你请功。” 他话锋一转,声调并未抬高,却寒意彻骨: “若办不,大军即刻开拔。此非孤一人之意,乃皇祖与父王掷下之严令,孤必须办到。足利国王,你可明白?” 足利义满深深伏地:“臣明白!叩谢殿下天恩!半月之内,必给殿下一个交代!” 足利义满话音方落,朱允熥已从主位上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他面前,伸手虚扶。 “足利国王请起。你的忠心,孤看见了。方才议事,关乎国法祖训,不得不严。让你受惊了。” 足利义满借着这股力道,踉跄站起,慌忙道:“臣不敢!殿下秉公处置,臣…唯有感佩!” “好了。” 朱允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曹国公,赐宴,庆贺足利国王册立。” 宴席设在帅府偏厅,朱允熥未再出席,足利义满被让至主位。 左侧由朱高煦、朱济熿作陪,右侧则是蓝玉与李景隆。 蓝玉沉默饮酒。朱高煦与朱济熿只客套寒暄。 唯有李景隆言笑晏晏,不断举杯,说着场面话,竭力调和气氛。 足利义满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食不知味,这一顿饭,于他而言,不啻于一场漫长的煎熬。 宴毕,足利义满起身告辞。朱高煦、朱济熿送至门口便止步。蓝玉只是略一抱拳。 李景隆却笑道:“容景隆再送一程。” 说罢,便亲自陪着心事重重的足利义满,一路走向码头。 直至踏上关船甲板,李景隆收敛笑容,低声道:“国王此番回去,肩上担子不轻啊。” 足利义露愁叹息:“曹国公您是明白人。那大内岂是束手就擒之辈?半月之期实在是…” 李景隆打断他的诉苦:“皇太孙金口己开,但也并非全无转圜余地。” 足利义满眼睛微亮:“国公的意思是……” 李景隆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回去,尽力去办。软的硬的,明的暗的,半月之内,若是还没办成……” 足利义满忙问:"没办成会怎样?" 李景隆道:"不是还有在下在其中周旋吗?只要你对朝廷忠心不二,国王位子世世代代都是你家的…" 足利义满深深一揖:“国公今日之言,铭记五内!他日若驾临京都,必扫榻相迎,竭诚以待!” “好说,好说。” 李景隆含笑还礼,“海上风大,国王保重。李某便在岛上静候佳音。“ 第196章 足利义满妙语连珠 关船驶离鸡笼港,海风渐劲。 足利义持再也按捺不住,凑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父亲大人,曹国公最后那些话……究竟是何意?明朝皇太孙殿下,到底要我们做什么?” 足利义满望着逐渐远去的明军巨舰轮廓,脸色比天空的乌云还阴沉。 “做什么?”他冷笑一声。 “你以为那‘日本国王’的册封,那勘合贸易的许可,是白给的蜜糖?那是包裹着铁蒺藜的饭团。 朱允熥给了我半月期限,要我亲手将大内义弘绑缚,押解到鸡笼港。” 足利义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眼睛倏地亮了: “好事啊!父亲大人,我早就看大内义弘那老匹夫不顺眼了!他盘踞西国,屡屡蔑视幕府权威。 如今明朝这把锋利的‘唐刀’递到我们手里,正好借来斩除这颗毒瘤! 您也看见了,那‘镇海号’何等威武,若有明军相助……” “住口!” 足利义满厉声打断,目光刮过儿子年轻的脸庞。 “青柿直坠地,熟柿反枝头!" "义持,你今年十六岁,与那明朝皇太孙年纪相仿。看看人家布下的局,深如龙潭;听听人家说的话,句句藏着机锋。" "而你,却像只闻到鱼腥便直冲而上的海鸥!” 他压低了嗓音,每个字都透着寒意: “借刀杀人?你只看到刀锋利,却看不到握刀人的手想往哪里割!朱允熥这计策何其毒辣。" "他让我去杀大内义弘。大内家是西国百年巨族,根深蒂固,杀一人便能了事?" "砍倒一棵巨杉,它的影子仍会笼罩大地三年!杀了义弘,这血海深仇,立刻就会像恶鬼一样,死死缠住我们足利家!” 足利义持愣住了。 足利义满继续剖析: “明朝呢?他们拿到人头,祭奠了亡灵,挽回了颜面,甚至可能趁机在石见国扎下钉子。" "然后呢?他们的巨舰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留下我们,独自面对被彻底激怒、全力反扑的西国豺狼。" "到时候,日本内战再起,烽火连天,他们坐在海对岸,看得岂不是更惬意?这就叫驱虎吞狼,坐收渔利!” 足利义持听完,背脊冒出冷汗: “那,父亲大人,我们岂不是无路可走了?明知是火坑,也要跳吗?” 足利义满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狡黠的光。 “老狐不陷新阱。明朝想把祸水引到我身上,我难道就不能把祸水,引到别处去吗?” 他转过身,面向京都方向,海风吹动他的衣袖。 “朱允熥想让我与大内义弘结下死仇?我偏要让他们先斗起来。他不是只要大内义弘的人头吗?" "我给他机会!让大内义弘自己,像扑向灯火的飞蛾,把脖子伸到明朝的刀口下去。” 数日后,京都,室町殿。 以“共商勘合贸易大计”为名的会议即将召开,各路守护大名的请柬早已发出。 名单十分精妙。 踊跃支持幕府的关东、畿内大名赫然在列。 曾经劫掠厦门,手上沾着同样血污的斯波义将,也收到了邀请! 唯独西国那位最强大名,大内义弘的案头,空空如也。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入西国。 “砰!” 精美的唐瓷茶碗被摔得粉碎,大内义弘须发皆张。 “足利老贼!斯波匹夫!” 他低吼着。 “在厦门,刀一起举,血一起沾!如今明朝索命,他足利义满去了一趟明营,回来便单单将我排除在外?斯波义将何以安坐席间?" “这分明是足利与明朝有了密谋,要拿我大内家的人头去做交易,好保全他们!同舟之谊,竟成献祭之牲!” 他越想越惊,越想越怒。 一种被出卖的恐惧,冲垮了他的理智。 “备甲!点兵!” 大内义弘咆哮道, “去室町殿!我要当面问个清楚,他足利义满和明朝,到底给我大内家准备了怎样的‘厚礼’!” 京都室町殿内济济一堂。 各路大名正襟危坐,眼睛却都瞟向那个属于西国霸主的位置。 突然,殿门被“砰”地撞开。 大内义弘一身甲胄,带着三百武士闯了进来,刀鞘砸得地板咚咚响。 他红着眼扫视全场,最后死死盯住主位上的足利义满。 “将军大人,” 他声音压着火气,如同雪原下的闷雷, “商讨勘合贸易,为何独独不请我大内家?是觉得我西国武士,不配与明朝做生意,还是……将军早已将我大内家视作可以割舍的尾指?” 殿内一片死寂。 足利义慢悠悠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旁观他人溺水的淡然: “义弘啊,不是我不请你。是我专程去了趟鸡笼港,见了那位皇太孙殿下。” 他惋惜地说道: “皇太孙殿下答应重开勘合贸易,但明确说了,谁都能来,唯独你大内家不行。 风起于青萍之末,祸藏于旧日刀痕。去年三月,你在厦门屠了两万明朝百姓,现在问为何?明朝人记仇啊,义弘。” 大内义弘眼角抽搐,怒极反笑: “好一个旧日刀痕!同食一釜饭,罪责却独担?那斯波义将呢!” 他猛地指向席间某个身影, “他手上就没沾血?为何他能坐在这里?” 被点名的斯波义将垂下眼,默默喝茶,仿佛石佛听风雨。 足利义满嘿嘿嘿笑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这事我也问过曹国公。” 他摊开手,表情诚恳得近乎残忍, “你猜曹国公怎么说?他说,明朝查来查去,主谋有两个。但‘大内义弘’这名字好记,‘斯波义将’这名字……洪武皇帝年事已高,老是记不住。谁叫你父亲当年给你起名时,没料到会有今天吧?” 他凑近一步,声音如毒蛇吐信: “所以现在,鬼怪总是记得第一个闯入者的脸。很不幸,义弘,你就是那个被记住的‘闯入者’。 明朝满朝文武就只盯住你大内义弘了。皇太孙殿下亲口说的‘虽远必诛’,诛的就是你。 他们的大将军蓝玉,尤其歹毒,扬言要把你的皮剥了,做灯笼。 被唐土巨鹰盯上的兔子,还能逃回几个洞窟?’” 殿内不知谁先“噗嗤”笑出了声,接着窃笑声连成一片。 大内义弘站在大殿中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仿佛被公开炙烤的鲷鱼。 三百武士按着刀柄,杀气弥漫,却无人敢动。 足利义满坐回主位,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轻飘飘补上最后一刀,如同下达判决: “依我看,义弘啊,你也别在这儿争什么贸易份额了。与其仰望得不到的樱吹雪,不如守护脚下的竹篱笆。 我劝你,赶紧回西国去,整顿兵马,修固城池吧。明朝的镇海号,可是已经到鸡笼港了。乌云已覆顶,何必问雨声?” 第197章 绝对碾压 大内义弘环顾四周。 关东的大名,畿内的豪强,与他一同造下杀孽的斯波义将,全都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饮酒,喝茶。 他们安坐席间,如同港湾里等待分食死鲸的鲨鱼。 大内义弘叱咤风云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是个蠢人呢?到了此时此刻,他己经再明白不过了。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献祭,足利义满是谋主,所有的人都是同谋,而他,大内义弘和他的整个家族,就是被选中的祭品。 他放肆地大笑,“嗬…嗬嗬……” 笑着笑着,笑声戛然而止。 “你们这些坐在软垫上,等着啄食同类的秃鹫!把我推出去,就能填饱唐土的巨鹰吗?今天是我,明天呢?明天轮到谁?斯波义将!你以为蜷起尾巴,就能躲过猎人的眼睛吗?” 大内义弘说得慷慨激昂,却没有一个人响应他。 平素与他关系最为密切的斯波义将,仿佛老僧入定,不置一词。 此情此景,大内义弘彻底绝望了。他的咆哮在殿内回荡: “为了几匹明国的绸缎,你们就心甘情愿,把同为武家、血脉相连的我,像无用的船板一样抛进怒海?同舟皆覆的道理,已经随着你们的良心一起沉没了吗?” 依然没有人吭声,大内义弘暴跳如雷,他的甲胄铿锵作响: “今日他们索要我的首级,你们拱手奉上;明日他们若要割走你们的领地,你们是不是也要跪着献上地图?" "足利义满!这个为了虚名,出卖武士之魂的懦夫!他会不会把你们一个个绑好,送到明国的船上去?” “放肆!逆贼!”有亲近幕府的大名按捺不住,拍案而起。 大内义弘指着对方的鼻子,仰天狂笑: “对着狼群露出脖颈的羊,也配指责守护羊圈的忠犬?" “到底谁是逆贼?是拼死守护西国海域,与明寇血战的我?" “还是这个跪在明国皇孙脚下,摇尾乞怜,用自家武士的鲜血去染红一顶纸糊王冠的足利义满?” 他用尽力气,发出最后的诅咒: “我,大内义弘,今日在此立誓!八百万神明共鉴!若我大内家此番遭此背弃,血脉蒙难。" "今日在这室町殿中,所有见死不救,落井下石之辈。“ "你们的庭院,将永不开花;你们的刀刃,将永卷豁口;你们的梦境,将永被血色的樱花填满!” 他死死盯住御帘后那道模糊的身影: “足利将军,愿你用我的鲜血,浇灌出的权柄之花,香气足够浓郁,能永远掩盖住,下面尸骨腐烂的味道!” 说完,他带着三百亲随武士涌出大殿,再不回头。 随着大内义弘的离去,室町殿出现一阵骚动,大名们围着足利义满,七嘴八舌问:"明国真的只针对大内义弘,而不是得寸进尺,各个击破吗?" 足利义满信誓旦旦保证:“明国皇太子说了,只诛首恶,不妄取一寸土,不妄杀一人…" 大内义弘一向骄横跋扈,此刻已陷入了彻底的癫狂状态。 他一回到西国周防的府邸,便发出命令: “召集所有能出海的船只!凡我麾下武士,愿效死力的海民,全部征发!武器、箭矢、火油,尽数装船!” 很快,大小船只从各个港口、渔村汇聚,许多平日劫掠的海贼船,也被裹挟进来。 最终,竟集结起大小舰船四百余艘,人员逾两万,密密麻麻铺满了周防的海面。 然而,他这边刚下达动员令,详细的兵力配置、船只数目、预估的进攻路线,就已通过数条隐秘渠道,被快船加急,送到了琉球那霸港的张温与曹震手中,并同时飞报鸡笼的蓝玉与朱允熥。 “鱼儿咬钩了,还是条疯鱼。”曹震冲张温咧嘴一笑: “大将军神机妙算,足利老儿这次递刀倒是爽快。正好,拿这群不知死活的倭人,给咱们镇海号祭炮,也让太孙殿下看看,什么叫雷霆扫穴!” 那霸港立刻进入了战时状态,表面却愈发平静,甚至故意减少了外围巡哨的船只。 张温、曹震依据港口地形,布下了一个绝妙的袋形伏击阵。 主力战船隐匿在港内岬角后方和附近岛屿的背阴处; 岸防炮位加固伪装,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预定海域; 港口航道看似畅通,实则水下暗布铁索、木桩,只留出几条狭窄的、注定通往死亡的诱敌通道。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琉球的碧海蓝天间悄然张开。 鸡笼港方面,接到急报的蓝玉淡淡一笑,禀报朱允熥后,便下令主力舰队集结待命。 朱允熥的指令简洁有力:“按计划行事。镇海号此战,务求全胜,扬威四海。” 沉睡的巨兽彻底苏醒。 水兵们喊着整齐的号子,将沉重的洪武大炮推出炮窗,校准射界,实心弹、链弹、霰弹堆积如山。 甲板上的神机箭、碗口铳褪去炮衣。 风帆索具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只等风起。 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七。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大内义弘庞大的舰队借着夜色和微弱的东南风,鬼魅般迫近那霸港。 海面上,只闻船桨破水的哗哗声,和风帆鼓荡的闷响。 望着前方港口稀疏的灯火,大内义弘眼中血丝密布,拔出太刀,向前狠狠一挥:“天佑吾辈!攻入港内,焚船杀敌!有擒杀明将者,赏百金!” “板载!” 疯狂的呐喊声中,数百艘倭船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群,争先恐后地涌入那霸港开阔的入口。 船头挤着船头,桅杆碰着桅杆,队形瞬间拥挤不堪。 就在先头船只大半涌入港内,后续还在拼命向前挤的混乱时刻,“咚!咚!咚!” 三声震天动地的炮响,撕裂了夜空,那是明军总攻的信号! 港口两侧岬角上,突然火把齐明,照亮了黝黑的炮口! “轰!轰轰轰!” 岸防重炮发出怒吼,灼热的铁弹呼啸着划破空气,狠狠砸入倭船最密集的区域! 木屑、血肉、破碎的船板冲天而起,海水被染红。 一艘关船的侧舷被直接洞穿,巨浪涌入,顷刻倾覆。 “埋伏!有埋伏!” 凄厉的惊呼瞬间被更多的爆炸和惨叫淹没。 港内隐蔽处,张温、曹震率领的明军主力战船如同潜伏已久的蛟龙,蓦然杀出! 他们占据上风有利位置,箭雨如蝗,火铳齐鸣,灵活的小型炮艇抵近射击,喷吐出致命的霰弹,将挤作一团的倭船前沿打得千疮百孔,无数人影惨叫着落水。 “不要退!向前冲!登陆!抢占炮位!” 大内义弘在剧烈摇晃的座船上声嘶力竭,他知道后退就是崩溃,唯有拼死一搏。 部分凶悍的倭船冒着弹雨,试图靠岸,船上武士嚎叫着跳帮,与岸上结阵而战的明军精锐步卒撞在一起,金铁交鸣,血肉横飞,战斗瞬间进入白刃战的惨烈阶段。 然而,明军的准备太过充分。 预设的水下障碍迟滞了倭船的行动,交叉的火力网不断收割生命。 倭寇的进攻就像撞上礁石的浪头,虽然猛烈,却迅速粉身碎骨。 就在大内舰队进退维谷,伤亡直线上升,士气开始动摇的关头, 海平线上,曙光初露的方向,一个让所有倭寇战栗的庞大阴影,缓缓浮现。 “那、那是什么?!”有倭寇呆呆望去。 晨光勾勒出山一样的巨影,三层巨帆吃饱了风,无可阻挡地压了过来。舰体两侧,密密麻麻的炮窗已经打开。 “是…是明国的巨舰!镇海号!” 绝望的尖叫在倭船间蔓延。 大内义弘死死抓住船舷。 “转向!拦住它!所有火船,全部放出去!撞沉它!” 他赤红着双眼,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几艘满载火油柴草的小船被点燃,船上的死士嚎叫着操舵,向巨舰猛冲过去。 镇海号庞大的舰体毫无反应,依旧保持着航向。 直到火船进入一定距离,侧舷火炮才微微调整。几声轰鸣过后,海面上炸出几团耀眼的火球,那些火船似乎从来没出现过。 紧接着,镇海号如同一头巨鲸,切入战场侧翼。 舰桥之上,舰长令旗挥下:“左舷,全炮门——齐射!” 天地失色! 刹那间,雷霆炸响! 三十门洪武大炮,同时轰出长达数米的炽烈火焰。 浓烟翻滚,巨大的后坐力让这万吨巨舰也微微横移! “轰隆!咔嚓!哗!” 弹雨中心的二十余艘倭船,无论是高大的安宅船、关船,还是灵活的小早船,瞬间解体,碎裂,燃烧。 破碎的船体材料,撕裂的帆布,被一股脑地高高抛起,混合着血雨和火焰,噼里啪啦地砸落回沸腾的海面。 仅仅一轮齐射,那片海域就变成血色地狱。 侥幸未被直接命中的倭船,也被巨浪掀得东倒西歪,或被飞溅的致命破片横扫甲板。许多倭寇呆呆站着,直到被下一次爆炸吞噬。 “神罚!这是唐土的神罚啊!逃!快逃啊!” 幸存的倭寇彻底崩溃,只想离那艘恶魔般的巨舰越远越好。 整个舰队建制完全打乱,各自逃命,互相冲撞。 大内义弘的座船也被一枚掠过的链弹扫断了后桅,船身剧烈倾斜。 他环顾四周:燃烧的船只,沉没的残骸,哭嚎的部下,那艘调整方向,准备进行下一次齐射的巨兽… 一切都结束了。 西国的霸业,武家的荣耀,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成了可笑的幻影。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京都室町殿。所有在场的大名、公卿,都面色惨白如纸,有些人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四百艘船,两万人,凶名赫赫的大内义弘,在明国巨舰面前,一冲即溃,半日而亡。 所有人都将惊惶不安的目光投向了御帘之后,那位策划了此次献祭的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 他们的眼神里,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问题:明国的雷霆之怒,会因此满足吗?下一个被献祭的,会是谁? 足利义满端坐帘后,手中的折扇已停止摇动。 利用大内义弘削弱明国,或利用明国除掉大内义弘,无论哪种结果他都有后手。 但他唯独没算到,明国的力量,恐怖到碾压一切算计,让他所有的后续安排都显得可笑而脆弱。 殿外传来急促的通报:“将军大人!明国曹国公遣信使到!” 一瞬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足利义满努力维持着平稳:“有请。” 只见一名明军武官手捧一个漆盒,大步走入殿中。 “奉征倭大将军凉国公蓝玉令,呈报那霸海战捷报于日本国王知晓,大内义弘以下,已悉数荡平。大将军另有一言,愿与邻为善。兹定于本月初十,设宴款待日本国诸位守护大名,共商东海贸易大计。" 说完,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第198章 死道友,莫死贫道 殿内死寂了一瞬,随即炸开。 “设宴?” 一个西国大名声音发颤,“这分明是鸿门宴!要把我们骗去一网打尽!” “将军!您之前保证明国只要大内的人头!” 另一个大名直接朝着御帘吼道,“现在呢?他们要我们所有人提着脑袋去‘共商大计’!” “诅咒…大内义弘的诅咒应验了!” 有人惊惶地低语,引起一片恐慌的骚动,“他说过,八百万神明会惩罚所有背弃者!” “足利将军!” 一个暴躁的声音拍案而起,是赤松义则, “您还要沉默到几时?日本国运在此一举!是战,是和,您必须给个交代!若您想把我们都献给明国,换取您一人的平安,先问问我的刀答不答应!” 支持幕府的山名时熙试图开口:“诸位,或许可以遣使先探明虚实……” 立刻有人尖声讥讽: “山名大人,等探明虚实,我们的头已经挂在明国的船桅上了!当初对付大内时,您可没这么谨慎!” 关东大名上杉宪定声音冰冷: “京都的决策,已葬送了西国最锋利的刀。若接下来的决策,是要我等自缚手足,前往明国……关东十万武士,恕难从命。” 恐惧如同瘟疫蔓延,每个人都从他人脸上看到了自己的末日。 足利义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权位的基石,正寸寸开裂,再不挺身而出,这帮大名肯定会合伙把他给宰了。 他掀帘而出,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殿内残余的嘈杂。 “诸位!明国要设宴,要共商。但赴宴与否,如何商谈,应由我日本国自决,而非一纸传令便定夺。” 赤松义则依旧怒目而视:“将军说得轻松!如何自决?谁敢去鸡笼?” 足利义满斩钉截铁说道:“本将军去。” 这四个字落下,殿内顿时一片死寂,连最不安的骚动都停了。 “本将军亲往鸡笼,面见明国曹国公与皇太孙。所谓的‘诸位守护大名齐聚鸡笼’,就此作罢。” 方才还怒发冲冠,要与明国血战到底的大名们,此刻互相交换着眼神。 “将军,您亲自前往?” 刚才讥讽山名时熙的人,语气软了下来。 “此去凶险,将军乃我日本栋梁,是否……” 细川赖元沉吟着,话里的担忧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假,只有他自己知道。 足利义满将这一切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这帮人,怕的不是日本国运倾覆,怕的是自己项上人头不保。 如今见他主动将最危险的差事揽下,顶在前头,便立刻换了嘴脸。 “将军高义!” 一个年迈的公卿颤巍巍开口,“为我等免去跋涉凶险,更免去一场可能的无妄之灾,实乃力挽狂澜!” “不错!有将军亲自出马交涉,明国必能感受到我国诚意。” 另一人连忙附和。 “事关国体,非将军之威望不可胜任啊。” 眨眼之间,口风全变,仿佛足利义满不是去闯龙潭虎穴,而是去完成一件注定载入史册的伟业。 足利义满平静下令:“准备船只,即刻出发。” 当夜,一艘快船便驶离了堺港,南下而去。 晨雾中的鸡笼港,庞大得令人窒息。 足利义满踏下跳板,脚下是明朝控制的坚实土地。 港口一侧,镇海号如同沉睡的黑色山峦,仅仅是一个侧影,便压得他呼吸不畅。 他定了定神,带着儿子足利义持和寥寥几名随从,被引往一处临海的馆驿。 馆驿内,曹国公李景隆刚刚被亲兵叫醒。他披着外袍,睡眼惺忪地走出来。 “哟,足利将军?”李景隆揉了揉眼睛,语气随意,“不是说了初十么?今儿才初九,你怎来得这般早?贵国其他几位呢?” 足利义满上前一步,苦笑道:“曹国公明鉴。他们…不敢来。” “不敢来?为什么?” “是。他们都道大将军此宴,是‘鸿门宴’,是要将我等骗来鸡笼,一网打尽,以绝后患。任凭我如何劝说,无人敢应。” 足利义满观察着李景隆的神色,“故而,只得由我一人前来,向皇太孙殿下与蓝大将军陈情。” 李景隆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鸿门宴?一网打尽?哈哈哈!”他笑得畅快,拍了拍足利义满的肩膀, “想多了,真是想多了!我大明堂堂天朝,若要处置尔等,何须如此麻烦?那大内义弘便是榜样。设宴便是设宴,喝酒谈事而已,哪有那么多弯弯绕!” 他见足利义满仍是面色凝重,便摆手道: “罢了罢了。你既已来了,便好。稍待片刻,容我洗漱更衣,便引你去见太孙殿下。是非曲直,殿下自有明断。” 李景隆转身入内,足利义满稍松半口气,紧跟两步:“曹国公!” 李景隆回头。 足利义满握住他的手臂,言辞恳切,近乎推心置腹: “曹国公!你我虽分属异国,但我视你如兄弟挚友!此番,定要帮我!我国中之人,实是畏惧天威,已成惊弓之鸟。 这赐宴之事,可否……就此作罢?无论勘合贸易有何章程,或天朝有何吩咐,我足利义满一力承担! 我便可代表日本,绝无二话!万望国公,在太孙殿下与蓝大将军面前,代为转圜!” 李景隆看了看他紧握的手,脸上依旧是不甚在意的轻松笑容,随口应道: “不过一场宴会罢了,免了就免了。放心,有我在,好说。” 不多时,李景隆收拾停当,换上国公常服,精神了不少。 “走吧,”他显得很有把握,“我带你去见太孙殿下。殿下仁厚,你将方才那番话再说一遍便是。” 足利义满整理衣冠,跟在了李景隆身后,来到一处守卫森严的院落。 院子里,朱允熥一身利落劲装,正在晨光下练剑,见李景隆带着足利进来,他收了势,将剑抛给一旁侍从,接过汗巾擦了擦。 李景隆上前,将足利义满的来意和请求,简明说了一遍。 朱允熥听罢,笑容稍稍收敛:“说好的共商大计,他们不来……这还怎么‘共商’呢?” 足利义满心头一紧,后背瞬间冒出冷汗,急忙躬身,预备好的一篇解释就要脱口而出。 “殿下,实在是……” 朱允熥却抬了抬手,打断了他,:“罢了。大表哥,” 他转向李景隆,“他们既怕得来,那便劳你跑一趟。你陪足利国王去一趟京都,当面把事儿定下来。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好言安抚安抚他们。天朝上国,言而有信。说了只诛凶顽,便只诛大内。绝不妄取日本一寸土,绝不妄杀日本一个无辜之人。 往后,只要日本上下安分守己,不再骚扰我东南沿海,好好做生意,大家自可共享太平。” 足利义满听完这番话,悬着的心猛地落回实处,几乎要软倒。 他压下激荡的情绪,躬身道: “殿下之言,如春风化雨,臣感激涕零!只是…只是我国中公卿,实是见识短浅,畏惧天威已成心病。若无实实在在的凭证,只怕…只怕仍难尽信。” 他抬起头,恳切地说道: “可否请殿下亲书一道旨意,将方才金口玉言书于其上?臣持此渝,与曹国公同返京都,示之于众,则群疑尽消,万事可定!” 朱允熥略一沉吟,爽快点头:“也好。取纸笔来。” 侍从很快在院中石桌上铺开明黄绢帛,研好浓墨。 朱允熥提笔,笔走龙蛇,将方才的承诺书明,言辞清晰有力。 写罢,取出随身小印,端端正正钤了上去。 他拿起绢帛,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递给足利义满。 “拿去吧。此为孤之承诺,亦是大明之承诺。” 足利义满双手微颤,恭敬接过,上面的墨字在晨光下清晰无比,那方红印更是触目惊心。 他飞快扫过内容,说道:“臣,谨代表日本国上下,叩谢太孙殿下天恩!殿下仁德,必能化解干戈,永固两国之好!” 朱允熥随意地挥了挥手。 “两国积怨非一日之寒,贵国公卿心有疑虑,孤也能体谅。事不宜迟,曹国公,你便着手准备,尽早动身吧。” 李景隆拱手:“臣遵命。只是…此番前往,需带多少人马护卫?” 朱允熥笑了笑: “带百十来个精干护卫,仪仗周全些便是了。又不是去打仗,能有何大事?就当是去京都游历一番,看看风物,与彼国贵人结交相识,叙叙情谊罢了。” 李景隆眼睛一亮,脸上顿时漾开毫不掩饰的畅快笑容。 此次前往日本京都,在那里,他将是事实上的“太上皇”,足利义满乃至整个日本朝廷,都必须倾尽所有来逢迎讨好。 无上的尊荣,细致的服侍,还有那些不会明说,却必然源源不断的心意…… 这分明是天大的美差! 足利义满最后一点忐忑也消散了,他再次深深躬身: “殿下思虑周全,臣感激不尽!定以最高礼仪,迎接国公莅临!” 朱允熥点点头:“去吧。早去早回。” 走出院门,李景隆已是满面春风。 第199章 开辟新天地 李景隆与足利义满前脚刚离开,旁边厢房的木门便被推开了。 朱高煦和朱济熿一前一后走出来,身上还带着刚醒的懒散气。 朱高煦活动了一下肩膀,大剌剌地说道:“允熥,要我说,你还是心太软。费这事干嘛?把那帮倭人头领全诓来,挖个坑埋了,从此海疆不就太平了?” 朱允熥瞥他一眼,笑骂道: “你这莽夫,只晓得砍砍杀杀。刚灭了最跳的大内义弘,眼下正是他们最怕的时候。这时候不稍加安抚,反倒逼得他们抱成团,成了铁板一块,对我大明有个球好处?” 他接过侍从递上的温茶,喝了一口,接着说道: “做事得讲章法。坑,要一锹一锹挖;饭,要一口一口吃。” 朱济熿笑着打圆场: “高煦也就是嘴巴图个痛快,你听他胡吣个啥。允熥,咱们几时动身离开这小琉球? 你可别忘了,六月份,你还得赶回南京完婚。在这儿耽搁久了,回头耽误你娶媳妇,我们可担待不起。” 朱高煦一心只想跑到耽罗岛称王称霸,也凑近道:“就是!眼下天气正好,赶紧去耽罗岛,还能赶上垦荒的时节。” 朱允熥略一思忖:“此地大事已定,不必久留。走,先去见凉国公,稍作商议便准备动身。” 三人一同来到帅帐,与蓝玉商议后续安排。 此次,李景隆前后从倭人那里敲下白银九百八十万两。 朱允熥与蓝玉议定,留二百八十万两于岛上,充作驻军与开拓民夫的饷银、工费; 其余七百万两,由镇海号运往福州,之后由傅友德派人押送南京。 而镇海号本身,则在福州补充完毕食水物资后,径直北上,驶往耽罗岛。 三日后,港内的开阔场地上,已聚了黑压压的人群。 垦民、军户、岛上原本的渔猎户,不下万人。 场中不算嘈杂,多数人安静地站着,目光望着前方木台。 朝廷给出的条件,来之前都说过了,可天高皇帝远,真能作数么?如今皇太孙要走了,他走前,会怎么说? 朱允熥在蓝玉等人陪同下,登上了木台。海风不小,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他看着台下那一片望过来的眼睛,开口便道: “诸位父老!明日,孤便北返。今日将大伙儿聚到此处,就当着这海天,把朝廷应承给大家的事,再亲口说一遍!” 这话落在人们心里最悬着的地方,场中愈发安静。 "垦荒出来的地,就是你们各家的恒产。三十年内,不征粮,不抽丁。 开荒用的种子、牲口、头几年的口粮,朝廷供到底。水师的船,会按期来,断不了你们的生计。朝廷就是你们的后盾。 望诸位安心扎根,将这片沃土,建成子孙后代永享的安乐家园!” “谢皇太孙!” “谢朝廷恩德!” 掌声和呼喊声才真正轰然响起,浑厚而有力,人们脸上绽开安心后的笑容。 次日的鸡笼港,晨雾未散。 朱允熥带着一众随员登上了“镇海号”。巨舰在数艘战船的护卫下,缓缓驶离了码头。岸上,蓝玉带领军民肃立相送,黑压压一片。 船队劈开蔚蓝海水,朝着西北方的福州驶去。 马和站在高大的侧舷旁,手扶着坚实的船板,心中感慨万千。 上一次,乘坐寻常海船穿越澎湖水道时的情景,浮现在脑海中。 如今站在镇海号上,穿越更为开阔的小琉球海峡,感受却是天壤之别。 迎面而来的涌浪拍击着船首,激起大片雪白的浪花,传来沉闷有力的“哗哗”声,船身却稳稳当当。 那些曾经令人魂飞魄散的浪头,此刻变得温顺了。它们徒劳地冲击着巨舰的船舷,然后无奈地退去。 “镇海号”航速颇快,不过两日余,福州港的轮廓便出现在眼前。 船队并未全员入港,只在码头泊稳。 傅友德早已得信,亲自带人在码头等候。 朱允熥并未下船,只是在船舷边与登上船来的傅友德简单会面。 白银交割清楚,又略叙了几句闽地与小琉球岛的协防、补给事宜。 码头上民夫如蚁,将一筐筐物资通过吊杆运上巨舰,场面繁忙却井然有序。不过半日,一切停当。 巨大的船锚在绞盘隆隆声中升起。 镇海号如山的身影,再次缓缓驶离福州港,调整风帆,径直转向东北,朝着耽罗破浪而去。 船上最兴奋的莫过于朱高煦和朱济熺。 他们几乎每日都待在甲板上,对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指指点点。 “允熥,那耽罗岛到底啥样?真如你说的,是块宝地?” 朱高煦眼里闪着光,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那片新土上纵马驰骋的模样。 朱允熥摊开一张简略的海图,指着上面一片梨形的轮廓: “古籍称‘瀛洲’,方园数百里,地阔土肥。岛上原有耽罗国,元朝时曾设总督府,后废弛。如今岛上人烟稀少,正是开拓的绝好时机。” “可比这小琉球?”朱济熿更关心实际。 朱允熥道:“耽罗岛更近朝鲜与日本,位置紧要。岛上中部有汉拿山,土地肥沃,尤其适宜牧马。 你们此去首要之事,便是依托旧港,建立坚固据点,勘察全岛,绘制详图。朝廷的工匠、农具、种子随后就到。” 朱高煦听得心潮澎湃,一拳捶在船舷上: “好!有地,有马,有山海之险,正该是我大明伸向东海的一只铁拳!允熥你放心,我定把那耽罗岛,经营得铁桶一般!” 朱济熿想得更细些:“岛上原有土人如何处置?可需……?” 朱允熥明确道:“以抚为主,教以耕种,授以礼仪,渐收其心。武力是最后的倚仗,而非首选。你们是去拓荒扎根,不是去劫掠屠戮的。千万给我记住了。” 海风鼓荡着巨帆,昼夜不停地前行。 从福州至耽罗,海路约一千五百里。即便以镇海号之迅捷,也需航行四五日光景。 数日后,海平线上终于浮现出一线朦胧青影,随着航迹逐渐拔高,雄浑山峦现出轮廓。 甲板上等待已久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到了!那就是耽罗岛!” 了望哨的欢呼声迅速传遍全船。 朱高煦和朱济熿早已冲到船舷最前,极力远眺。 岛屿犹如一头沉睡的巨兽,中部高峰巍然耸峙,郁郁苍苍。 船队寻了一处背风的浅滩港湾的海域下锚,换乘小艇驳运人员物资上岸。 岸边尽是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黑色礁石,以及粗糙的砂砾滩。 举目望去,视线立刻被无边无际的汹涌绿色所淹没。 参天的古木不知生长了几百年,遮天蔽日,林间藤蔓缠绕,密不透风。 岸边的野草长得极高,许多地方深可及胸,随着海风伏倒又扬起,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原始气息。除了海浪声,风声,不知名的鸟兽的叫声,再无任何人迹声响。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巨大,野性,寂静得令人心悸,仿佛天地开辟以来便是如此。 朱高煦一脚踏上坚实的土地,拨开齐胸的茅草,环顾四周。 “他娘的…这可真是好大一片生地!” 朱济熿蹲下,抓起一把黑泥土在手中搓了搓,又用力嗅了嗅,眼中放出光来: “允熥没骗我们!这土肥得能攥出油来!只是这草莽要开辟出来,非得下死力气不可。” 先遣的兵士们开始砍伐岸边的灌木,清理出一小块立足之地。 金属与木石的撞击声,呼喝的号子声,惊起林鸟一片,扑棱棱飞向远山。 站在稍高处的岩石上,朱允熥说道: “看见了吧?这便是你们未来的基业。一切都要从零开始。接下来数月,会是最艰难的时候。扎稳脚跟,便是头功。” 朱高煦唰地抽出佩刀,砍在碗口粗的藤蔓上: “艰难才好!开出来的,才真正算是我朱高煦的地盘!这岛,我要定了!” 几个老军士挥舞着斧头柴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离岸边稍远、地势略高的空地上,放倒了几棵不算太粗的树。 又花了几乎一整天,用原木、藤蔓和船上带来的麻绳、油布,勉强搭起了一个低矮简陋,四面漏风的窝棚。 这,就是给皇太孙和两位郡王殿下遮风避雨的“行在”了。 一位来自山东的农妇,男人在军中当个小旗。 她帮着整理从船上搬下来铺盖,忍不住用浓重的乡音低声嘀咕: “俺的娘咧,这、这就叫房子?这墙缝,耗子能排着队钻进来!三位贵人,金枝玉叶的,就住这?” 他的男人陈五,往地上啐了一口:“闭嘴,贵人心里想的啥?是你能够明白的?” 夜幕降临得很快,星辰一颗接一颗亮起,汇成了一条横贯天际的银河。 朱高煦、朱允熥、朱济熿三人,并排躺在白天清理出来的,一块巨大而平坦的海边黑石上,身下垫着粗糙的毛毡。 朱高煦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满天星斗,哈哈大笑: “痛快!比南京城那四方天看着舒坦多了!这天,这海,这地,往后都是咱们说了算!” 朱济熿接口道: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古人诚不欺我。只是这‘野’未免也太‘阔’了些,明日还得接着砍树。” 忽然,朱高煦用胳膊肘捅了捅朱允熥: “你说咱们在这儿砍树喂蚊子,劈石头磨手泡,李景隆那孙子现在在干嘛?” 他不等回答,便绘声绘色演了起来: “我猜啊,肯定躺在铺着厚厚茵褥的榻上,左边一个艺伎给他剥葡萄,右边一个舞姬给他打扇子!那小酒喝着,小曲听着…啧啧啧,那才叫奉旨出差,那才叫享清福呢!” 朱济熿被他逗笑了:“怎么,后悔了?现在让镇海号调头送你去日本还来得及。” “屁!”朱高煦一骨碌躺平了,"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老子才不稀罕呢!" 第200章 初到耽罗岛,李芳远来访 天刚蒙蒙亮,海鸟的叫声就把人吵醒了。 朱高煦一骨碌从铺了厚毡子的简易地铺上坐起来,身上还盖着丝绵薄被。 他活动了下肩膀,啐道:“这地气是有点硬,不过痛快!” 朱允熥和朱济熿也醒了。 他们昨夜执意要在新岛上“沾沾地气”,不肯住在镇海号上。 傅让劝不住,只好带人紧急搭了这处能挡露水的棚子,铺陈也算周全。 “三位殿下醒了?”傅让的声音响起。 他带着几名亲兵,提着食盒过来,“船上厨子依着三位殿下的口味备了早膳,趁热用些吧。” 食盒打开,是热腾腾的肉粥、几样精细点心、还有腌渍过的小菜和温热的茶。 三人就着简易的木台用了早饭。朱高煦几口喝完粥,一抹嘴:“走!巡咱们的疆土去!” 傅让点了十余个精锐亲兵前后护卫着。三人便在这晨光海雾中,沿着陌生的海岸走了起来。 走了一阵,朱济熿望着远处黑黝黝的森林,开口道: “允熥,我看这岛土质颇肥。咱们是不是先仿效蓝大将军在鸡笼的做法,划出地来,募民垦荒?手中有粮,心里不慌。” 朱高煦也点头:“对!我看那边地势平缓,引水也方便,开出几千亩水田应当不难。自己种出来的,吃着才硬气。” 朱允熥停下脚步,对旁边一名亲兵道:“把我那幅东海舆图取来。” 图很快在岸边一块平坦的大礁石上铺开,海风吹得帛布微微起伏。 朱允熥手指点在图上那个梨形小岛: “咱们在这儿,耽罗。” 他的手指向北,划过一道窄窄的海峡,“这是朝鲜,南边最大的口岸叫釜山浦,倭寇商贾混杂之地。” 他的手指又转向东:“这是日本,如今最富的堺港、长崎商人云集于此。” 接着,手指向西,划过广阔海域,落在大明东南沿海:“这是咱们的苏、松、常,天下财货,大半出于这一带。” 最后,他的手指又回到耽罗,画了一个圈,“看明白了吗?耽罗卡在这三条财路的咽喉上。” 朱高煦盯着图,眼睛眨了眨:“所以呢?你倒是快说啊,别卖关子。” “所以你就是个莾夫,捧着金碗讨饭吃。” 朱允熥说得毫不客气, “这岛就屁股大点地方,全垦了能产多少粮?咱们千辛万苦过来,就图个肚儿圆?” 朱济熿若有所悟:“允熥,你是想,把这里做成买卖的聚处?” 朱允熥笑道: “不止是聚处,是总枢。” “咱们在这里,修码头,盖仓房,设市舶司,再划出地块,建栈房,方便,然后,把风放出去。” “告诉朝鲜人,你们缺的绸缎、瓷器、药材,不必苦等一年一度的使团了,来耽罗,常年有货。拿你们的粮食、人参、马来换。” “告诉日本人,尤其是堺港、长崎那些富得流油的豪商,你们求之不得的生丝、茶叶、书籍,也别只靠走私了,来耽罗,光明正大交易。用你们的银子、铜料、刀剑来买。” “告诉咱们大明的海商,眼光放远点,把货直接拉到耽罗来。在这里,朝鲜的买主和日本的买主你都能见到,价比三家,一趟的利或许抵得上沿海跑一年。” 朱高煦听得呼吸都重了,但还有点转不过弯:“那,咱们自己人马的嚼谷怎么办?粮都外头买?” 朱允熥早有腹案。 “圈少量好地,种些时鲜菜蔬瓜果。再略种点五谷杂粮,以备不时之需。主粮从朝鲜买。咱们用收上来的商税,或者直接用货物换他们的粮食,养活岛上军民工匠,绰绰有余。” 他总结道:“咱们要做的,是把这儿变成东海最大的货栈、钱仓。商人来了,得交税;货物吞吐,咱们得抽成;四海消息,咱们最先知晓。这来钱的速度和数量,比吭哧种地,强三百倍。” 朱济熿脸上泛起红光:“妙啊!如此,这岛狭小反成优势,易于管控设防!” 朱高煦狠狠一拳捶在自己掌心:“干了!这事带劲!比蹲在地头看禾苗长高有意思多了!老子就当这耽罗岛的总商头!” 朱允熥笑了笑,卷起舆图: “那就这么定。高煦,你带人,今天就沿海岸去找,给我挑出最适合建深水码头和大仓的地方。" "济熿,你带另一队人,勘察全岛地形,筹划营寨、市集、衙署如何布置,尽快给我图样。” 事情果如朱允熥所料,甚至来得更快。 耽罗岛距朝鲜半岛南端的全罗道,不过百余里海路。 朝鲜全罗道观察使,在接到渔民和沿海哨所惶急的禀报后,惊得直接从坐榻上站了起来。 “什么?明国的巨舰?有多大?多少艘?” “回…回大人,只有一艘,但大得…大得像座会动的岛!上面旌旗招展,有‘明’字,还有…还有‘镇海’二字!听侥幸靠近的渔民说,隐约看见船上甲士如云,炮口森然!” 观察使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一艘巨舰? 还是名声已然在东海传开的“镇海号”?这绝非常规巡弋。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随后拼凑起来的零星信息。 有懂些汉话的人似乎听见船上人提及“皇太孙”字样。 观察使不敢有丝毫怠慢,动用驿马加急,将消息火速报往汉阳。 李成桂接到急报,眉头紧锁。他想起了之前拒绝明朝借道,莫非是兴师问罪?还是另有所图? 无论哪种,都绝不能置之不理,更不能失礼于上国。 让芳远去!李成桂很快做出了决定。 “你速去济州,拜见皇太孙殿下。礼数务必周全,态度务必恭谨,探明殿下驾临之意。所需犒劳物资,立刻从府库调拨,要挑选最好最好的!” 李芳远不敢耽搁,立即着手准备。 于是,就在朱允熥等人登岛的第五天清晨,耽罗岛西侧的了望哨便发现了海平面上出现的船队。 那并非战舰,而是数艘朝鲜制式的板屋船,船队规整,旌旗鲜明,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港湾驶来。 “太孙殿下,有船队靠近,看旗号是朝鲜的。”傅让第一时间禀报。 朱允熥正与朱高煦、朱济熺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对着初步草绘的地形图商议。 闻言,他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炭笔,对朱高煦二人笑了笑,“走吧,去见见。” 众人来到岸边时,朝鲜船队已在稍远处落帆下锚,放下一艘装饰较为考究的副舟,朝着岸边划来。 船头立着一人,身着朝鲜高级官服,身姿挺拔,正是李芳远。 副舟靠岸,李芳远稳步登岸,朝着被簇拥在中间的朱允熥躬身长揖,用流利的汉语朗声道: “朝鲜国臣李芳远,奉我王命,特来拜见大明皇太孙殿下!殿下驾临,未能远迎,谨备薄礼,聊表寸心。此岛久无人烟,异常荒僻,殿下若有所需,尽管吩咐。” 说完挥了挥手,随从将一担担盖着红绸的礼盒、一坛坛酒、以及宰杀好的牲畜等物,恭敬地抬上岸来。 朱允熥笑道:“孤正好有些想法,想与靖安君商议。此处海风喧嚣,不是说话的地方。若靖安君不弃,不妨移步,到孤的船上详谈如何?” 李芳远立刻躬身,“能登天朝神舰一览,是芳远的荣幸。” 一行人登上小艇,划向镇海号。 越是靠近,那舰体带来的压迫感便越是强烈。 李芳远虽是朝鲜王子,见识不凡,但如此规模、如此武备的海上巨物,确是生平仅见。 朱允熥引着他来到舰楼一处宽敞的厅室,此处视野开阔,万顷碧涛尽收眼底。 厅中已备好了简单的茶水果点,众人分宾主落座,朱高煦、朱济熿作陪,朱允熥挥手让大部分侍从退下,只留傅让在旁。 李芳远面上带着异常恭谨的笑意,心中却忐忑不安地盘算开了。 朝鲜向来恭顺,天朝却将巨舰摆在这里,究竟意欲何为啊? 是威慑倭国,还是…… 会重提借道吗? 他轻轻啜了一口茶,偷眼打量一眼面前这位年轻的天朝皇太孙,然后站起身,长揖及地。 不等他开口,朱允熥就打断他,"靖安君,不必拘礼,坐着说话就好。“ 第201章 从无到有的海上明珠 李芳远却没有坐下,开口道: “前番那霸港外,王师雷霆一击,尽歼大内义弘等凶顽。此獠实为东海一大祸患,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今殿下携此神舰,坐镇东海中央,我朝鲜沿海州县数十万百姓,从此可以安枕而眠了。” 朱允熥听出安枕而眠的弦外之音,其实是不能安心。 他淡淡笑了笑: “耽罗地处海路四通八达处,孤已奏明皇祖父,欲在此岛重开市舶,建一公平互市之港。镇海号不过为运载人员物资而来,并不会长远驻扎。” 原来不是建军港,而是建商港。 李芳远心中的石头落下一半,忙说道: “殿下筹建此大港,所费物料人工必定很多,不知敝国有何可以效劳之处?” 朱允熥答道:“耽罗离朝鲜很近。大明愿以公平市价,向贵国采买所需物资,雇佣匠人民夫,不知靖安君意下如何?” 李芳远心中大定,脸上笑容更真了,又说了许多仰慕天朝,恭祝太孙殿下建港顺利,举国上下争相效命的客套话。 又饮了半盏茶,他起身拱手道: “殿下远来劳顿,芳远不敢过多叨扰。只是殿下驻跸之地,与敝国近在咫尺,万望能莅临汉阳,容我父子略尽地主之谊,当面聆听殿下教诲。” 朱允熥也站起身: “靖安君与朝鲜国王的心意,孤心领了。然孤此行事务缠身,实不便离岛。再者,天家出行,仪仗繁琐,难免惊扰地方,耗费钱粮。待此间事了,或有他日。” 李芳远本也没指望一次就能请动,闻言立刻躬身:“是芳远唐突了。殿下以国事为重,实乃万民之福。” 他顺势转向一旁作陪的朱高煦与朱济熿,“还未请教,这二位殿下是……?” 朱允熥抬手引见: “这位是孤堂弟,高阳郡王高煦,乃孤四叔燕王次子。这位是济熿,乃孤三叔晋王次子。此次随孤同行,历练海事。” 李芳远连忙向二人重新见礼:“原来是燕王、晋王府上的殿下,芳远失敬了!恕罪!恕罪!” 朱高煦一摆手:“靖安君不必多礼。” 朱济熿则微笑着还了半礼。 李芳远知趣地再次拜谢告辞,朱允熥令傅让代为送客。 送走李芳远,舱门一关,朱高煦立刻“嘿”了一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这厮绕来绕去一大篇,不就是怕咱们这大船停在他家门口,夜里睡不踏实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子要真想揍他,还用得着把‘镇海号’开过来?” 朱济熿也摇头笑道:“毕竟是藩国,骤见天威,心里打鼓也是常情。不过他最后那模样,倒是踏实了不少。” 朱允熥走回桌边,重新摊开那张简陋的岛图。 “高煦,话不能这么说。小国侍奉大国,如履薄冰,有畏惧才是常理。咱们来这儿,首要之事是把这买卖做起来,聚人气,通财货,不是来抖威风、吓唬人的。” 他拿起炭笔,在图上沿海湾处画了个圈: “往后你在这耽罗岛上主事,更得记住这一点。该硬气的时候自然硬气,但平日相处,尤其是与朝鲜往来,要讲规矩,更要讲实惠。把人吓跑了,谁还来做生意?” 朱高煦撇撇嘴,嘟囔道:“行行行,知道了。跟这等人应酬,忒不痛快,净耽误功夫。” 他凑到图前,手指点着朱允熥画圈的地方:“码头就定这儿?我看这海湾倒是避风。” 朱允熥把炭笔递给他: “还得实地再看看,找水最深,岸最稳处。走,别在这儿磨嘴皮子了。带上人,沿岸再细看一遍。 济熿,你把岛上那几个能取淡水、地势又高的地方标出来,营寨和市集不能离水太远,也不能太低挨了海潮。” 朱高煦一把抓过炭笔,兴致又上来了,“得嘞!这就去!早点定下,早点开工!早点见着咱们这‘钱仓’堆满银子!” 三人不再多言,带着傅让和几个懂工造的亲兵,钻出船舱,再次踏上耽罗岛的土地。 第二天午后,耽罗岛西侧海面上,出现了一支比昨日规模大得多的船队。 三十余艘朝鲜板屋船吃水颇深,排成两列,朝着正在勘测的港湾驶来。 待到船队近岸,只见为首一船上立着的正是李芳远。 他率先下船,快步来到正在岸上与朱高煦比划着地形的朱允熥面前,深施一礼: “想到殿下初来,百事待举,必缺用度。臣归国后便紧急筹措了一些粮米、菜蔬、肉食、布匹、药材,还有些营建常用的桐油、铁钉、绳索等物。 并召募了熟手匠人三百,踏实民夫七百,听候殿下差遣。仓促之间,粗陋之物,万望殿下不弃。” 朱允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些船只上货物堆积整齐,匠人民夫虽有些忐忑,却也队列分明,显然是用了心,且效率极高。 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哎呀!靖安君,你这真是雪中送炭,善解人意!这些正是孤眼下急需之物,难得你想得如此周全。” 李芳远见朱允熥欣喜,忙道:“能为殿下略尽绵薄,是芳远与敝国的荣幸,岂敢当殿下夸赞……” 他话音未落,朱允熥正色道:“一码归一码。昨日既已言明按市价采买雇佣,便是定约。傅让!” “末将在!”傅让应声上前。 “你带些得力人手,会同靖安君属下,将运来的各项物资清点造册。匠人民夫,也按工种、人数登记明白。” 朱允熥吩咐完傅让,随即又看向李芳远, “孤此行来得仓促,未携大量现银。所有物资人工,皆按朝鲜市价核算,因涉转运劳顿,一律溢价两成。先记账,待总账算出,孤自有银钱或等价货物与你结算,绝不拖欠。” 李芳远闻言,急忙摆手:“殿下!这如何使得!此乃芳远一片孝敬之心,万万不敢收受殿下银钱……” 朱允熥打断他,“靖安君,事归事,情归情。咱们日后打交道的时候还长,规矩立下了,就不能坏。 这些匠人民夫在岛上,一应食宿工钱,也按方才说的规矩办,断不会让他们吃亏。如此,他们安心出力,你我也都好长久相见。” 李芳远看出这位皇太孙说一不二的性子,深深一揖:“殿下仁德信义,光照四海。芳远遵命。” 那边傅让已雷厉风行地带人开始清点。 朱高煦抱着胳膊在旁边看,对朱济熿低声道: “这李芳远,巴结得倒是快。不过允熥这手也漂亮,不白占他便宜,往后使唤起来也硬气。” 朱济熿点头:“正是这个理。有来有往,才是长久之道,咱们以后也得学着一点。” 海滩上一时忙碌起来。 物资被有条不紊地卸下堆放,匠人民夫也被引导着集中待命。 原本空旷荒凉的海岸,因这人货的到来,陡然添上了浓厚的生气。 接下来的日子,耽罗岛上便彻底没了清闲。 朱允熥三人,带着傅让和一众属下,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直到星斗满天才回转。 勘定码头位置,规划仓库区,测量道路走向,选定衙署、营寨和未来市集的基址。 岛上的日头毒得很,不出几日,便将三人从玉面郎君晒成了黝黑岛主。朱高煦最是明显,咧嘴一笑,只有牙齿是白的。 “嘿,这才像个干事的样子!”他扛着一根做标记的长竿,踩着没过脚踝的荒草,劲头反而最足。 匠人民夫到位后,伐木的号子声、采石的锤钎声、平整土地的吆喝声,打破了耽罗岛千百年的沉寂。 简易的码头木桩一根根被打入海中,第一批仓库的地基也开始挖掘。 朱允熥事必躬亲,朱济熿负责物料统筹记录,朱高煦则带着亲兵维持秩序、监工赶工。 三人各司其职,忙得脚不沾地,却也异常充实。 这日傍晚,夕阳如金,将漫天云霞与粼粼海面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忙碌了一整日的三人,在傅让和几名亲卫的陪同下,登上了岛屿中部汉拿山的一处缓坡,眺望全岛建设情形。 站在这里,可以望见西边海湾处初现雏形的码头轮廓,蚁群般仍在忙碌的人影。 “照这个劲头,入冬前,码头和第一批仓库必能启用。”朱济熿擦了把额头的汗,充满憧憬。 朱高煦正要接话,忽然被西边海平线上的景象吸引住了。 落日余晖下,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正朝着耽罗岛而来,帆影相连,竟有上百艘之多! 船型多样,既有大型海船,也有许多中型货船,阵势颇为浩大。 “看!西边!是咱们的船!”朱高煦兴奋地一指,“肯定是爷爷知道咱们这里缺东少西,派人送大队补给来了!这下可好了!” 朱济熿眯起了眼睛,语气有些疑惑,“不对,那些船…不全是朝廷的漕船或战船样式。为首的几艘…看着倒像是…北地海船的规制?” 傅让常年侍卫宫禁,对诸王仪仗颇熟,低声道:“太孙您看,大船桅杆上是燕王府王旗…“ 朱高煦猛地发出一声怪叫:“爹?!娘?!” 朱允熥也彻底愣住了,站在船头的,居然是四叔朱棣,和四婶徐妙云。 第202章 朱棣到了耽罗岛 旗舰徐徐靠岸。 燕王朱棣与王妃徐妙云的坐舰刚走下跳板,一个身影便如炮弹出膛弹射了出去。 正是朱高煦。 他全然不顾郡王仪态,口中高呼着“娘!”,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几步蹿过码头,一头扎进刚下船的徐妙云怀里。 力道之大,撞得徐妙云一个趔趄,旋即被她含笑稳稳拥住。 朱高煦把脸埋在母亲肩头,叽里咕噜诉说着海上见闻与岛上辛苦,像只终于归巢的雀跃猛虎。 朱允熥与朱济熿站在原地,默默注视着。 过了好久,朱高煦终于从母亲怀里抬起头,脸上带着得意洋洋的光彩,转头想向两位兄弟炫耀,却发现朱允熥和朱济熿己走到了他身边。 “诶?你们……” 话音未落,朱允熥一个绊子,朱济熿顺势一推,朱高煦“哎哟”一声便被放倒在旁边松软的沙地上。 两人极有默契地扑上去,朱允熥按住他挣扎的手臂,朱济熿跨坐上去,拳头往肩膀上招呼。 “反了!反了!朱允熥!朱济熿!我娘在这儿呢!爹!救命啊!”朱高煦在下面哇哇乱叫,挣扎得颇为滑稽。 “好了,快点放开!你们成何体统!这么多人看着呢!”燕王朱棣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七分好笑三分威严。 三人立刻停手,爬起来拍打沙子。朱高煦躲到徐妙云身后,龇牙咧嘴。 朱棣看向整理衣袖的朱允熥和朱济熿:“允熥,济熿,为何无故殴打高煦?” 朱允熥嚷道:“您说为什么?他明知我和济熿没娘,还故意气我们!不往死里揍他才怪!” 朱棣叹息一声。朱高煦挠了挠后脑勺,难为情地笑了。 徐妙云先是一怔,随即伸出手,将朱允熥和朱济熿一同揽进自己臂弯里,动情地说道: “傻孩子…在四婶这儿,你们都是一样的。四婶听说你们三个都跑到岛上来了,特意漂洋过海来看你们的。怎么一个个晒的都像炭人了?你们究竟图什么呀?” 朱棣抱起胳膊,在一旁哼了一声: “有什么好哀怜他们的?我看他们就是吃饱了撑的慌,自己找罪受。” 徐妙云轻拍着怀里两个少年的背,转头嗔道:“王爷,看您说的。巴巴跑几千里地,何必说这些话给孩子们添堵?” “添堵?我还想给他们添点记性。”朱棣说着,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朱济熿的胳膊, “尤其是你这小兔崽子!一声不吭就把高煦拐到这海外荒岛上来!你爹信里说了,让我见了面就把你逮回去!” 他眼睛一瞪,又抓住躲在徐妙云身后的朱高煦,“还有你!你也跑不了!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朱高煦吼了一嗓子,猛挣脱出来。 朱济熿也用力甩开朱棣的手,两人对视一眼,扭头就跑。 “反了你们!给老子站住!”朱棣作势要追,脚下却没动。 徐妙云拽住他袖子:“王爷!您这是干什么!非把孩子吓着不可!” 朱棣嘴角没压住,往上翘了翘。 他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朱允熥,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还有你小子,晒得最黑。走,带四叔瞧瞧你那镇远号去,听你爹说,花了五六十万两银子,你可真能败家。” 朱允熥咧了咧嘴,转身带路:“四叔这边请。”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镇远号宽阔的跳板。 朱棣的脚步一踏上甲板,就顿了顿。 他先是踩了踩脚下厚实的木板,又抬头望了望高耸的主桅,密如蛛网的缆索,鼻腔里“嗯”了一声。 “下层是压舱石、淡水舱和主要货舱。”朱允熥引着朱棣往船舱口走。 顺着陡峭的木梯下到第一层甲板,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但空间却豁然开阔。 朱棣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昏暗,目光扫过两旁用油布盖着的货垛,又看向远处粗大的隔舱龙骨。 “这船…筋骨倒是壮实得过分。”朱棣拍了拍两人方能合抱的承重柱,声音在空旷的底舱里带着回音。 “中间这层,是士卒舱房、厨舱。”朱允熥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这里比底层明亮些,两侧是密集但排列有序的简易铺位。 朱棣走过长长的通道,在几处舱壁接缝处按了按,眉头渐渐挑了起来。 来到上层甲板,海风扑面而来。 甲板两侧,用油布苫盖着的隆起物吸引了朱棣的注意。 他快走几步,掀开油布一角,赫然现出黑洞洞的炮口。 朱棣的手停在油布上,沉默了半晌,又转身走到船舷边,双手撑着厚重的橡木船舷,向外望去。 船舷板的高度,足以遮蔽下方任何跳帮的海船。 甲板上那些炮位的布置,前后呼应,射界开阔。 水手们正在安静地忙碌,操作绞盘、整理帆索,动作利落。 朱棣沿着上层甲板走了一圈,从船头走到船尾,从一侧走到另一侧。 最后,他停在尾楼驾驶台前,扶着结实的舵轮。 “这……”他终于开口,指关节在厚重的护板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这这这……我的老天爷。” 他眼睛瞪得老大:“你这哪是造了条船?分明这是把一座要塞,给搬到海上来了!” 他几步走到船舷边,指着下方海湾和远处海面: “难怪,难怪大内义弘的船队跟纸糊似的!在这家伙面前,什么跳帮接舷,都是笑话!它就这么碾过去,撞也撞沉了!” 朱棣越说越激动,一巴掌拍在厚重的船舷上:“值!这六十万两,花得太值了!” 他揽过朱允熥的肩膀,手指点着辽阔的海面: “回去就跟你爹说!就照着这个样,再造他个三十艘,不,四十艘!别心疼银子!有了这个,东洋、南洋,那就是咱们大明的澡盆子!” 朱允熥被他揽得晃了一下,抬头道:“四叔,您刚才在码头上,不还说侄儿败家吗?” 朱棣眼一瞪,“四叔那是没看见!现在看见了,这能叫败家?这是置办家当!正经家当!不败家,一点不败家,这钱花在刀刃上了,花得聪明!” 他松开朱允熥,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冷硬的铸铁炮管,忽然问道:“这东西,海上准头怎么样?晃动得厉害吧?” “四叔要看试射吗?”朱允熥问。 “要!”朱棣毫不犹豫,“找个小点的靶子,让四叔开开眼!” “去请舰长来。”朱允熥吩咐一直紧随身后的马和。 不多时,一位肤色黝黑的中年武官随着马和快步走来,向朱棣与朱允熥抱拳行礼。 “燕王殿下想看看咱们火炮的准头,”朱允熥对舰长道,“找个小靶,试射几发。” “遵命!”舰长干脆利落地应下,转身便朝炮位方向提高嗓门,“右舷,第三、第四炮位!卸苫布,清膛,准备试射!标靶:浮筏!” 甲板上原本规律忙碌的节奏骤然一变。被点到的两个炮位旁,水兵们动作迅捷如机械联动。 几人合力扯下厚重的油布,露出下方乌黑锃亮的铸铁炮身。 有人用长杆裹着湿布探入炮口清理,有人则从甲板下方的弹药口,托出用油纸包裹严实的发射药包,和黝黑的实心弹丸。 朱棣背着手,走到炮位侧后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每一个步骤。 炮长手持一根前端带凹槽的长杆,将药包平稳送入炮膛深处,另一人随后将弹丸推入。 接着,一根细长的铁钎从炮门火孔处刺入,捅破药包。 炮长接过递来的引药管,小心地插入火孔。 “测距!”舰长命令。 一名水兵跑到船舷边,举起一个带刻度与摆锤的古怪铜制仪器,瞄向远处海面。 那里,已有小船放下了一个用木条扎成、上面绑着褪色红布的方形靶子。 “距离:四十二丈!风向:偏东南!风力:微风!”水兵大声报出数据。 炮位旁,两名炮手转动炮尾木轮螺杆,炮口发出“嘎吱”的细微声响。 炮长单膝跪地,眯起一只眼,沿着炮管上方一道浅浅的刻痕,瞄向远处的靶标,嘴里低声念叨着,同时挥手示意微调。 一切准备停当,只剩下海风掠过缆索的呜咽,和波浪轻拍船体的声响。 舰长侧身,对朱棣低声道:“殿下,请看好,马上发射。” 朱棣下意识地点了下头。 “右舷第三炮位——放!”舰长猛地挥下手。 “嗤”的一声轻响,接着是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砰!轰!” 一道炽烈的红光从炮口猛地喷吐而出,巨大的声浪像一记无形的重锤。 朱棣视线死死追着那出膛的弹丸。 海面上一道虚影闪过,在靶子稍远些的海面,砸起一股短暂的白浪。 “近失,偏左!”观察水兵立刻喊道。 “第四炮位,参照修正!”舰长声音平稳,“放!” “砰!轰!!” 第二声巨响接踵而至。炮口焰再次闪亮,硝烟更浓。 这一次,朱棣看得分明。 远处木筏靶标,在弹丸接触的瞬间,轰然炸裂,碎木片四处迸飞,裹在木筏上的那面鲜艳红布,早已不知去向。 朱棣站在原地,过了好几息,用力捏了捏朱允熥的肩膀。 第203章 朱棣出谋划策 镇海号上层大厅灯火通明,长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海风从舷窗缝隙钻入,带着潮湿的咸味。 朱棣坐在主位,徐妙云陪在一旁,朱允熥、朱高煦、朱济熿依次落座。下首还有两位生面孔的武官。 朱高煦眉飞色舞地向徐妙云比划岛上见到的怪鸟,朱济熿则安静吃饭。 朱允熥举杯敬朱棣:“四叔,侄儿先敬您一杯。您军务繁重,还千里渡海而来,一路辛苦了。” 朱棣仰头饮尽,酒杯往桌上一搁:“你们三个小子,一声不响跑到这海外孤岛上。你爹放心不下,特意写信让我来看看。” 朱允熥笑道:“父王其实过虑了,我们在岛上挺好的。” 朱棣嗤笑:“好什么好?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耽罗岛虽小,却贴近朝鲜与日本,又是座荒岛,想经营起来,谈何容易?” 朱高煦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朱允熥又转向徐妙云:“四婶,侄儿也敬您。海上颠簸,您受累了。” 徐妙云满面愁容:“你们三个啊……非跑这么远不可吗?天涯海角的,叫人怎么放心?” 朱高煦反问:“有什么不放心?我们长大了,总要出来闯,总不能关我们一辈子。” 徐妙云脸色更加愁苦,正色道:“我说一件事,你们必须依我。不然,就立刻带你们回去!” 朱允熥放下筷子,温声道:“四婶请讲,侄儿听着。” 徐妙云严肃地看向三人:“头一件,你们谁也不准私自下海!风急浪大,水下暗流凶险,你们才多大,万一出什么事,被卷走了,让我们……” 话没说完,朱济熿已忍不住笑出声。 徐妙云恼着脸问:"你笑什么?四婶说的不对吗?" 朱高煦直接指着桌中央那盆奶白色的鱼汤:“娘,您说迟啦!瞧这汤里的鱼,还有桌上这些蒸鱼炸鱼,都是我们仨昨儿下午亲手下海捞的!不下海,哪来这口鲜?” 徐妙云脸“唰”地白了,声音发颤:“什么?!你们…已经下过海了?谁准的!” 朱济熿忙解释:“四婶别急,我们不是胡来。在南京宫里就跟侍卫学过水性,还算不错。昨天是看风平浪静,浅滩也清澈,才带着渔网试试,没往深里去。” “宫里那池静水,跟汪洋大海能一样吗?”徐妙云又气又急,瞪着朱济熿,“海水又咸又呛,水下还有暗礁、乱流,还有不知名的凶狠海物!你们才多大本事,就敢逞强!” 她越说越怕,转向朱棣:“王爷,你听听!这还得了!必须带他们回去,这地方不能待!” 朱高煦梗着脖子:“娘!我们都十五了!不是小孩!在海上,哪有不碰水的?往后岛上码头、水寨,不都得靠海?连海都不敢近,还谈什么经营东海?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朱允熥见徐妙云眼圈泛红,知她真被吓到,便温声劝道: “四婶,我们既然来到海上,终归要跟海打交道。我们答应您,绝不在风急浪大时下水,只在探明了的稳妥浅滩活动,您看这样成吗?见了海就躲,这岛真就立不起来了。” 徐妙云颓然坐下:“我说不过你们……但你们凡事稳妥为先,绝不可逞强冒险。说一千道一万,海是不能下的。你们不答应,我就不走了,从早到晚盯着你们!” 三人连声应道:“答应答应。” “行了。”朱棣这时开口,“他们心里有数,你也别太操心。让他们历练历练也是好事。往后张玉、徐忠都在,会看顾着的。” 徐妙云叹了口气,还想再说,朱棣抬手止住,侧身示意:“这位是张玉,我燕山卫指挥使。” 张玉立即起身,向朱允熥抱拳:“末将张玉,见过太孙殿下。” 朱允熥点头回礼,心中掠过对此人的记忆,这是北平系武将的核心人物,史上的靖难首功之臣,不仅勇猛善战,更兼谋略过人。 朱棣又指向另一位:“徐忠,晋王府千户。你三叔特意举荐,说他最擅营造,筑城修堡、规划布局,都是一把好手。” 徐忠也起身行礼:“末将徐忠,见过殿下。” 他年纪稍轻,面貌文气,指节却很粗大,显然是常干实活的人。 朱允熥看向他,问道:“徐千户既精营造,可曾主持筑过边城或水寨?” 徐忠拱手答:“回殿下,末将曾在山西参与修筑两处边堡,也督造过汾水畔的漕粮仓坞。 海岛营造,首重地基防风与物料防潮。石料须选耐盐碱的,木料则需用桐油反复浸渍,关键榫卯处或可包铁以防海风侵蚀。 具体如何施行,还得勘察本地土石木料之后,才能细定章程。” 朱允熥很是满意,看向朱济熿道:“明日你便陪徐千户实地走一趟,许多设想正需行家帮着落地。” 宴罢,众人散去。朱棣递了个眼色给朱允熥,两人走进一间僻静舱室。 门合上,海涛声顿时模糊。 朱棣在桌前坐下,开门见山:“你为何非要大动干戈,灭了大内义弘?刚灭了他,正是趁势压制日本的关头,怎么突然跑到耽罗岛来了?” 朱允熥答道:“四叔有所不知,日本有大小数十家大名。之所以专灭大内义弘,是因为石见银山在他辖境之内。” “幕府将军足利义满,表面统一了日本,实则国内仍是一盘散沙。他根本压不住各地野心勃勃的豪强。” “大内义弘是西国第一强藩,嚣张跋扈,乐见他覆灭的,远不止足利义满一人。” “但我军不到半日就将他碾为齑粉,反倒把各处豪强吓慌了。此时我若再不撤,他们必定抱团死抗,于我何益?” 朱棣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是这道理。大内义弘一死,他的地盘归谁了?石见银山…有戏了么?” 朱允熥将如何命李景隆赴日本,借“安抚”、“通商”之名,行监视、笼络、分化之实,细细说了一遍。 朱棣听完,微微颔首:“李九江冲锋陷阵是外行,搞这些盘外招数,倒是颇有些鬼才。他那富贵公子哥的派头,唬弄那些倭人公卿,正是一把好手。” 他话锋一转,“你在这岛上大兴土木,刀砍斧劈,李成桂能不慌?朝鲜距此不过百余里海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朱允熥便将李芳远来访,馈赠物资、主动提出协助的种种情状说了,也提及自己以市价相易、明确只涉商贸的应对。 朱棣评价道: “你处置得很妥当。远亲不如近邻。眼下正与日本纠葛不清,稳住朝鲜更显紧要。能与其维持和睦,于未来经略日本,也是一重便利。至少,自朝鲜获取粮秣、木石、人力,远比从山东、江浙跨海转运来得便捷实在。” 他抬起头,眼中己是了然的神色: “你在此岛,明着是建商港,敛钱财,暗里也是在对朝鲜下一盘慢棋。将来无论是要借港驻泊,还是要其协同牵制倭人,都有了铺垫。” 朱允熥点头称是。 叔侄二人对着地图,又将辽东、山东乃至北平行都司,可能提供的策应与后勤线路粗略推演了一番。 朱棣久镇北疆,对山川地理、物资调运之艰难了如指掌,所提皆是切中要害的务实之论。 夜深了,油灯火苗渐弱。 朱棣最后道:“我既然来了,便会待些时日,将此岛根基扎稳。张玉会整顿营伍,徐忠会尽快拿出营造章程。你且放宽心,在京完婚。这边,有四叔替你看着。” “多谢四叔。”朱允熥郑重一礼。 密谈结束,两人走出舱室,迎着海风,眺望夜色中的茫茫大海。 第204章 李成桂的惶恐 燕王朱棣在耽罗岛一驻,整个岛的建设立刻像上了发条。 张玉把先期抵达的几百号人操练得令行禁止,伐木采石的效率翻了几番。 徐忠更是个宝贝,拿着测量工具在岛上转了几圈,便画出详尽的营寨、码头、仓区布局图,连取水点和防范台风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短短七八日,简易栈桥已向海中伸出一大截,第一座仓库的地基也夯实了。 耽罗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蛮荒,初现轮廓。 这动静,隔着一道海峡的朝鲜,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汉阳城里,李成桂再也坐不住了。 这位朝鲜的铁腕人物,急需得到大明的正式册封,来稳固国本。 于是,一支规模巨大,满载各色贡品的朝鲜船队,迅速驶向了耽罗岛。 当晚,镇海号最大的舱厅,燃着上百支牛油蜡烛,亮如白昼。 朱允熥端坐主位,朱棣在右手作陪。朱高煦和朱济熿则侍立在朱棣身后。 朱允熥坦然受过李成桂父子的大礼,抬手请李成桂左手坐下,而李芳远,则侍立在李成桂身侧。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这对父子。 李成桂年近六旬,身材敦实,面庞粗犷,皮肤黝黑粗糙,双眼低垂,看起来极为恭顺,却是朝鲜版赵匡胤,靠政变篡位。 李芳远今年二十六岁,俊朗白皙,看上去温润如玉。 实际上,此人却是个如假包换的狠角色,堪称朝鲜版李世民,弑兄屠弟,逼父退位,一模一样的套路,抄作业连名字都懒得改。 静默片刻,李成桂拱手开口:“小儿回到汉阳后,对皇太孙殿下极尽颂扬。臣更是日夜思慕皇太孙殿下,魂牵梦萦啊! 今日得睹皇太孙殿下天颜,果然是天朝上国的龙孙凤种,巍巍乎如日月之表,天质自然!能面见殿下,实乃臣与敝国万千生民三生修来的福分!” 这一番肉麻至极的吹捧,李成桂说得情真意切。 朱高煦忍不住撇了撇嘴,朱允熥只是淡淡一笑。 李成桂话锋一转,又向朱棣拱手: “燕王殿下威震朔漠,敝国僻壤,亦如雷贯耳。今日得见,足慰平生。” 朱棣哈哈一笑,招呼马和斟酒。 酒过三巡,李成桂起身,对着朱允熥长揖及地,恭敬说道:"臣父子此来,是专为听候皇太孙差遣的,请殿下吩咐。" 朱允熥放下酒杯,笑吟吟说道:“朝鲜物产富饶,孤月内将回南京,想着顺便带一批货物回南京。“ 李成桂说道:"敝国边远贫瘠,勉强能拿出手的,无非是人参、东珠、貂皮,请殿下示下,需用多少,臣连夜筹措。" 朱允熥轻描淡写说道: "高丽参要二万斤,须六年以上;东珠三千八百颗,要小指肚大小,光泽要匀净;上等貂皮三千张,不能有杂毛;鹿茸一千六百对,要初生未骨化的。不知贵国是否方便?” 李芳远倒吸一口凉气,这数目,搬空汉阳几大商行乃至国库,也未必凑得齐。 朱棣将李成桂父子的反应看在眼里: “你们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我们老朱家人行走天下,讲究一个信字!绝干不出那坑蒙拐骗,赖账不还的腌臜事!” 他指向舱外漆黑的海洋: “太孙这趟出来,船上载的都是工匠、建材、粮秣,没拉那么多现银。你们放心把货给他,让他先带回南京。 等他六月二十六办完大婚,必定再回耽罗岛。到时候,我让他用这镇海号,给你们拉满满一船好货来抵账。 苏松最新花样的绸缎,景德镇顶级的瓷器,福州精巧的漆器……都是市面上抢破头的紧俏货,保准你们只赚不赔。” 李成桂闻言,立刻做出惶恐万分的姿态,起身深深作揖: “燕王殿下言重了!太孙殿下大婚,普天同庆,区区一点土产,能作为贺仪,已是敝国无上荣光,怎敢再谈什么抵账不抵账?殿下实在太见外了,小臣万不敢受!” 朱允熥开口,“国王此言谬矣。我今日若白拿了你们的货物,传扬出去,四海万邦岂不嘲笑我大明恃强凌弱,占小邦便宜?四叔刚才讲的法子很好,就那么办。” 李成桂答道:“殿下高风亮节,仁德广布,事事为小邦着想。臣恭敬不如从命,一切谨遵殿下安排!” 事情就此敲定。 又饮了几杯酒,说了些两国友好的套话,李成桂便知趣地带领李芳远告退。 离令人窒息的镇海号,登上自家的座船,李成桂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芳远,这位皇太孙,年纪轻轻,胃口却大得吓人。他日后来抵账的货,咱们真敢要么?这债,又真能收回么?” 李芳远比父亲镇定得多,说道: “父王,儿臣与他打过几次交道。看着也并非虚言浮夸之辈。届时,他给咱们货,咱们坦然接下。万一他不给,咱们也只好自认倒霉。“ 李成桂沉默半晌,又叹了口气,"你抓紧办吧。这叔侄二人,在咱们家门口舞刀弄枪。往后,怕是难有安枕之日啰。” 李芳远领命返回汉阳,立刻成了整个朝鲜最忙碌的人。 他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官吏,扑向汉阳、开城、平壤三地的官库、各大商行,派人紧急传讯给有存货的世族大家。 命令只有一个:按单搜罗,品质必须顶格,不问价钱,限期收缴。 一时间,朝鲜境内鸡飞狗跳。 商贾们看着被搬空的库房,欲哭无泪。管库的官员看着锐减的存货,心惊胆战。 李芳远坐镇中枢,面前堆满各地送来的货样,亲自验看,稍有瑕疵便打回去重换,连续四天几乎未合眼。 到了第五日,天还没亮,一支朝鲜船队悄然驶离港口。 李芳远站在船头,心里像揣了块石头。 搜刮来的货物堆满了船舱,价值几乎抵得上朝鲜两三年的岁入。 皇太孙那张年轻平静的脸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 这笔巨债,真的能收回么? 船队抵达耽罗岛时,太阳已高。短短几天,码头又齐整了不少。 朱允熥亲自验货。 他让随行的账房先生,将人参、东珠、貂皮、鹿茸一样一样清点,核算价值,当场记账。 算盘珠子每响一下,李芳远的心就跟着紧一下。 清点完毕,朱允熥接过账本看了一眼,随即叫人取来纸笔,就着码头边的木箱,挥笔写下一张字据。 上面清楚列明了货物种类、数目、折价总额,并写明: “此批货物,由大明皇明远洋贸易公司承购,俟后以等值苏杭绸缎、景德镇瓷器等货抵偿”。 最后,他拿出自己的私印,蘸了印泥,端端正正地盖了下去。 他将墨迹吹干,把字据递给李芳远。 “靖安君,从今往后,咱们便是生意场上的伙伴了。届时是货抵货,还是按价结算,都有商有量。” 李芳远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得有千斤重。 他眼前闪过离开汉阳时的画面。 户曹判书老泪纵横地捧着空了一半的帐册; 掌玺官因为凑不齐东珠,被他下令鞭笞后投狱; 还有父亲那句叹息,扎在了他的心里… 李芳远定了定神,拱手说道: “殿下!这、这如何使得!怎能劳烦殿下亲立字据?传扬出去,臣真是百死莫赎了!” 朱允熥摆摆手,“我做事,向来丁是丁,卯是卯。时间久了,你就摸着我的脾气了,你拿着便是。” 李芳远推拒不得,只得将字据小心翼翼收好,恭敬行礼告退。 码头上,士兵们将朝鲜特产往镇海号上搬。 朱棣对朱允熥说道: “今儿都六月初二了。这海路回去,少说十天,碰上风浪就得半个月。你赶紧收拾收拾,明儿一早就走。你四婶也跟着你的船回去。徐家侄女出嫁,她这当大姑的得在场。” 朱允熥点头:“侄儿明白,这就准备。” 次日,六月初三,晨雾未散,镇海号巨大的船锚在绞盘隆隆声中升起。 朱棣带着张玉、徐忠等人站在码头相送。 徐妙云已先行登船,朱高煦和朱济熿用力挥手。 朱棣在岸上高声道,“这边有我在,出不了岔子!” 朱允熥在船舷边拱手。镇海号帆桅尽展,缓缓驶离港湾,朝着南京破浪而去。 船行海上,日子变得单调。徐妙云时常站在船头眺望。朱允熥则大部分时间待在海图室,或与马和讨论航线。 正如朱棣所料,归程虽顺风,却也花了整整十一天。 当长江口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帘时,已是六月十四日凌晨。 头一天夜里,李景隆刚刚从日本返回南京,第二天一大早,朱标就命他迎接朱允熥。 此刻,他正站在龙江关码头,向着江天一色处张望。 第205章 担得起万里江山 镇海号抵龙江关码头,朱允熥当先走下跳板。 李景隆立刻迎上,满面笑容地躬身行礼:“臣恭迎殿下回京!日本之事已毕,足利义满……”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明早到文华殿再跟我详细说。你先看看这个。”朱允熥递过去一个账本。 “高丽参二万斤……”李景隆才看了头一页,就"嘶“地一声,“怎么这么大数额?” 朱允熥点了点头,“这批货李芳远亲自筹措,品相极佳。我以皇明远洋贸易公司的名义,给他打了欠条,赊来的。” 两人正说着话,徐妙云搭着侍女的手,气定神闲从船上走了下来了。 朱允熥忙迎上去,"四婶,要不侄儿这就派人送您回魏国公府去?" 徐妙云含笑点头。 朱允熥把徐妙云搀上傅让准备好的马车后,又转向李景隆: "大表哥,这就是咱们远洋公司要做的第二笔大生意。你的人脉广,门路熟,江南哪家商行吃得起这些货,谁出的价最公道,你心里应该有数。” 李景隆脑子飞快盘算起来。 人参、鹿茸、貂皮、东珠,如此大宗的珍品,直接从海路运抵南京,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那些江南的豪商巨贾,京师的豪门望族,恐怕要抢破头。 他精明地笑了,“这批货在江南就是蝎子拉屎——独一份!臣保证,半个月内,让它变成真金白银。” 朱允熥颔首,“你把这批朝鲜货变现后,立刻着手采买朝鲜那边最缺的紧俏货,上等生丝、细软绸缎、景德镇的精品瓷、还有闽浙的茶叶。品类要全,质量要顶格。” 他最后强调道:“然后,用镇海号,把这批货经耽罗岛,直发朝鲜釜山。” 李景隆有些诧异:“殿下,臣去釜山?直接跟朝鲜交易?” 在他看来,朝鲜那种小邦,得知天朝上使来了,还不得赶紧到耽罗岛拜码头?岂敢让他堂堂曹国公屈尊前往?" 朱允熥看穿他的心思,正色道: “大表哥,你到了朝鲜那边,别摆国公的谱,跟李芳远公平谈价钱,实在做生意。这笔买卖顺当做成了,以后的路就更宽了。” 李景隆是聪明绝顶的人,一点就透,朝鲜和日本不同,朝鲜是拉拢的对象,而日本是打击的对象。 对于皇太孙来说,把朝鲜收进贸易体系里,只是九连环中的一环,最终的目标,还是石见银山。 李景隆这一次没有找到前往石见的机会,但在京都的短暂停留,已经他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 足利义满手下,尽是些不省油的灯。拿下石见银山,还是个遥不可及的目标。 他收起笑容,郑重拱手:“臣必不负所托,定把这笔生意,做得比日本那笔更漂亮!” 朱允熥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些事你抓紧办,李成桂父子对天朝充满疑惧。这头一笔生意,宁愿少赚一点,也要取信于他。” “是!”李景隆拱手答应。 朱允熥登上车,匆匆走了。 李景隆留在码头,亲自清点堆积如山的朝鲜特产。 他当场撬开一箱,拿起一根须发皆全的六年老参,对着阳光查看,鼻子凑过去闻,自言自语道: 高丽参果然不同凡响啊,就这一箱,足够南京五口之家宽宽裕裕过十年了!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元璋正拿着账本,手指点着上面的数目,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标儿,你瞅瞅,李景隆这趟差办得明白。日本赔款加贸易,拢共九百八十万两。” 朱标在一旁点头:“是,扣除货本、运费和各项开销,净落国库五百万两现银。日本称臣请罪的表文也送到了,足利义满极其恭顺。” 朱元璋把账本一合,敲了敲案头另一份奏报,那是榆林镇和宁夏镇请求拨款的急奏。 有了这笔进项,今年冬天,咱北边的儿郎们,总算能穿上囫囵衣裳,一天能吃三顿饱饭了。允熥这小子,这事儿办得周全啊。咱没看走眼,他担得起万里江山。 话音刚落,吴谨言就在门外禀报:“皇爷,太孙殿下到了。” “让他进来!”朱元璋大声吩咐。 朱允熥大步走进西暖阁。 朱元璋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秒,突然爆发出洪亮的大笑。 “哈哈哈!好小子!” 他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朱允熥, “咱差点没认出来!你这是钻了哪个灶膛,还是掉进墨缸里滚了一圈?瞧瞧这模样,黑得跟块海南进贡的沉木似的!” 他擦擦眼角,打趣道: “再过十几天可就大婚了,你这副尊容进洞房,还不把新媳妇吓一跳?人家闺女心里不得犯嘀咕,说咱老朱家送来个昆仑奴?” 朱允熥被他笑得有些无奈,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孙儿给皇祖父、父王请安。海上日头毒,在所难免。” 朱标此时也回过神来,仔细端详儿子,心疼多于好笑:“是瘦了,也黑了不少。海上辛苦,岛上也艰难吧?” 朱允熥答道:“耽罗岛虽肥沃,但极其荒芜,不下太气力,是垦拓不出来的。高煦、济熿干得非常卖力,全无宗室子弟的骄矜。他们俩晒的才黑呢。” 朱元璋收了笑,“皮实点好!男子汉大丈夫,黑点怕啥!这一趟,你办的事,咱都知道了。账算得清,仗打得利落,买卖也做得有章法。没丢咱老朱家的人!” 朱允熥笑道:"买卖是李景隆在打理,仗是蓝大将军在指挥,之所以大获胜,是前方将士争相效命,镇海号亦居功至伟。四叔说了,再造三四十艘,我大明就是海上霸主,无人敢触我逆鳞!" 朱元璋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听听,听听,立了大功,却又毫不居功。身子骨真没事吧?海上颠簸,岛上瘴气,可不是闹着玩的。” 朱允熥笑道:“孙儿安然无恙,皇祖父无须挂念。” 朱元璋点点头,“没事就好。回来就好生歇着,该吃吃,该喝喝,把肉养回来点。大婚在即,马虎不得,去吧。” 朱允熥施了一礼,踏着疲惫的脚步走了。 朱元璋目光落在朱标脸上,发现他正望着允熥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 想啥呢?标儿。 朱标仿佛被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也许是想起自己十五六岁大婚的情景,身穿厚重礼服的懵懂与期盼; 也许是想起常氏穿着嫁衣,烛火下羞涩的笑容。 弹指一挥间,十五年光阴倏忽而过,而常氏用命换来的儿子,竟也忽然到了要成家立业的年龄。 蜉蝣朝生暮死,不知有来天。 寒蝉岁生岁死,不知有来年。 人呢?是否还有来生?若有,不小心走散的人,还能否再相见? 这些无处诉说的情感,在朱标心头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没,没什么,儿臣只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些… 第206章 东宫日常 六月的南京城,闷得像个蒸笼。夏蝉声嘶力竭地叫着,搅得人心头愈发烦躁。 朱允熥踏进东宫,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松开了第一道弦。 “备水,沐浴。”他对迎上来的内侍吩咐。 浴房里,热气蒸腾。 巨大的柏木浴桶中,水温略烫,正好驱散骨子里的湿寒与疲惫。 他整个人沉进去,热水没过头顶,世界瞬间安静,只剩下汩汩的水流声和自己缓慢的心跳。 足足泡了快半个时辰,直到手指的皮肤都起了皱,他才从水里站起来。 水珠顺着紧实了许多的胸膛和脊背滚落。 他走到一人高的铜镜前,抹去镜面上的水汽。 镜子里的人影让他愣了一下,随即扯起嘴角笑了。 脸上,脖颈上,手臂上,是均匀的黝黑,与身上其他部位的肤色形成了突兀的对比。 脸颊和鼻梁处,更是透着海风和烈日留下的暗红,有些地方正在脱落皮屑。 “真成了块黑炭了。”他低声自语,"也好,总比出去一趟,还白白净净回来强。" 他擦干身体,换上柔软的寝衣,头发还带着湿气,倒在了那张久违的拔步床上,几乎在碰到枕头的瞬间,就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没有海浪的颠簸,没有营地的号角,没有斧凿的叮当声,只有彻底放松后的深沉睡眠。 再睁开眼时,屋内一片漆黑,窗子缝隙里透进极微弱的光,勾勒出桌椅的轮廓。 他怔怔地躺着,一时竟有些恍惚,分不清此刻是深夜还是黎明,究竟在鸡笼的营帐,耽罗的窝棚,还是真的回到了东宫。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内侍压低的声音:“殿下,您醒了?太子殿下来了,在前厅。” 他彻底清醒过来,应了一声,起身点亮了灯烛。看看更漏,已是戌时初刻。这一觉,竟从午后直接睡到了晚上。 他匆匆整理了一下寝衣,走到前厅。 朱标正背对着门,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舆图,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杏黄色的锦缎包袱,包袱皮看起来有些年岁了,颜色不再鲜亮,边角却熨帖得十分平整。 “父王。”朱允熥行礼。 “歇过来了?”朱标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若是还乏,就再歇两日,大婚诸事自有礼部和宫里操持。” “睡足了,精神好多了。”朱允熥道。 朱标点点头,将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小心地解开。 里面是一套叠放整齐的大婚礼服,玄衣纁裳,纹饰庄重。 虽因岁月久远,色彩不如新制的那般炫目,但保存得极好,针脚缜密,用料考究,自有一股沉静端凝的气度。 “这是…父王当年大婚时穿的?”朱允熥有些讶异。 “嗯。”朱标轻轻抚过礼服的衣袖, “今日清理旧物,翻了出来。想着你的身形与孤当年这个时候相差仿佛,便拿过来让你试试。 若合身,便不必另做许多套了,终究是穿那一两日。宫里用度虽不缺,能省则省,也是惜福。” 朱允熥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心头微暖。 在内侍的帮助下,他换上了这套属于父亲的旧日礼服。 尺寸竟出乎意料地贴合,肩宽、袖长、腰围,仿佛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将他挺拔的身姿衬托得愈发英气。 朱标退后两步,静静地望着烛光下的儿子。 儿子身着他当年的礼服,站在相似的位置。 眉眼间依稀有自己的轮廓,眼神却更加锐利明亮,那是经历过风浪,执掌过杀伐后淬炼出的神采。 恍惚间,时光倒流,朱标看到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父皇和母后尚在盛年,常氏就站在不远处,被女官们簇拥着,站在阳光下明媚地笑…… 一股酸涩冲上鼻尖,眼前儿子的身影模糊了。 朱标迅速垂下眼,借着整理桌上包袱皮的功夫,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很合身。不必改了。大婚那日,便穿这套吧。” “是,谢父王。”朱允熥也察觉到了父亲那一瞬的失神,他没有多问,只是恭敬应下。 朱标又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只说道:“早些休息,养足精神。后日,徐家姑娘会依礼入宫,你们…可见一面。” 说完,他走上前,替他理了理衣襟,然后便抱起换下的包袱,转身缓步离去。 朱允熥站在厅中,看着父亲消失在灯影外的背影,久久未动,夏夜的虫鸣声在耳边疏落地响起。 次日寅时末,天际线透出一抹极淡的灰白。朱允熥已起身,洗漱停当,换了身常服,来到朱标寝宫门外静候。 殿内传来轻微响动,是内侍起身掌灯,准备盥洗物的声音。 又过片刻,听见朱标一声低低的咳嗽。 朱允熥这才示意门口的内侍,自己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烛光温润,朱标正坐在床沿,穿着白色中衣,脸色在烛光下看起来比昨日灯下要好些。 “父王。”朱允熥走近,接过内侍手中温热的布巾,递了过去。 朱标看了他一眼,接过布巾敷了敷脸。朱允熥又去端了青盐和温水,侍候他漱口。 一切有条不紊,内侍们早已退到几步外,垂手侍立。 待朱标漱洗完毕,朱允熥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袍,帮他穿上。 “在外面这些日子,没落下晨课吧?”朱标伸着手臂,忽然问。 “海上、岛上,每日寅时,只要不起大风浪,儿臣都按时起身,读一个时辰的书,或是看舆图、写札记。不敢荒废。”朱允熥仔细地替他抚平袍袖上的一道褶皱。 朱标应了一声,问道,“此次回来,看你也清减了些,岛上荒凉,饮食起居怕是诸多不便。你身子觉得如何?” “儿臣年轻,并无妨碍。”朱允熥系着衣带,带着明显的探询,“倒是父王,近来夜里睡得可安稳?咳嗽可还时常发作?饭食进得如何?” 他问得仔细,那个可怕的念头,像一根尖锐的刺,时常冷不防扎一下。 他记得清楚,史书上的记载,就在今年夏秋之交… 朱标走到铜盆前净手。 “今年开春以来,不知怎的,倒是觉得身上松快了不少。 夜里睡得沉了,往年这时节总要犯的嗽疾,今春竟没怎么发作。 饭食也比往年香甜些,用过后,胸口不再有烧灼烦闷之感。 太医前日请平安脉,说脉象平稳有力…” 他说得很平常,朱允熥听着,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松开了大半。 他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声音也轻快了许多,“父王近年劳心之事渐少,心境开阔,自然身康体健。” 朱标没接这话,“待会儿用了早膳,随孤去文华殿。李景隆递了牌子,似乎京都之行很曲折,听听他怎么说。” 早膳很简单,父子二人安静用完,便起身往文华殿去。 文华殿内,窗扉大开,晨风穿堂而过,稍稍驱散了暑意。 朱标在书案后坐下,朱允熥侍立在侧。不多时,殿外便传来通报:“曹国公李景隆奉召觐见。” “宣。” 李景隆快步走入殿中。 “叩见太子殿下,皇太孙殿下。” 朱标抬了抬手,“平身,赐座。九江,你这趟辛苦了,差事办得很好,陛下很高兴。你且将日本之行,所见所闻详细奏来。" 李景隆瞄了眼殿中的讲官和内侍,朱标会意,命众人悉数退出。 第207章 棋局 文华殿的门轻轻合拢。 李景隆并未立刻陈奏,而是整肃仪容,自怀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高擎过顶,躬身恭敬奉上。 “殿下,日本局势错综复杂,大有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势。臣已将彼国风物、政局变迁、要害人物及诸般利害关窍,尽数录于此折之中,恭请殿下圣览。” 太子朱标接过奏折,凝神细览。侍立一旁的朱允熥见父亲目光在字行间缓缓移动,时而停顿,便知这奏报内容极其详实,需反复揣摩。 约莫一刻钟后,朱标方将奏本轻轻置于案上,抬眼道:“九江,你费心了。所奏之事条理分明。此刻,你且拣最紧要的几桩,先说与孤听。” 李景隆躬身应道: “禀太子殿下,此前太孙殿下密令,命臣伺机在石见国谋一立足之处,以备勘察矿脉之需。 大内义弘虽已兵败身死,他三个儿子却未随军覆没,早在祸起之前,便已携心腹精锐远遁,去了虾夷岛。” 朱允熥闻言,心中一惊。 这虾夷岛,便是数百年后所称的北海道。 岛屿与本州之间横着风急浪高的津轻海峡,土地苦寒,冬月积雪数尺,更有鄂霍次克海的流冰锁岸,实乃化外蛮荒之地。 大内残党遁入此间,便如饿狼隐入莽莽雪原,以足利幕府的本事,恐怕难以追剿。 不过反过来说,这也是悬在足利幕府头上的一把铡刀。 李景隆略作停顿,又继续说道: “大内党羽众多,余孽四散,潜藏于各处海岛,与虾夷本家遥为呼应。臣所深虑者,是他们或会铤而走险,袭扰我新拓之耽罗岛,危及天家血脉。此患不可不防。” 朱标微微颔首,又问:“依你观之,那足利义满究竟是何等样人?” 李景隆肃容答道: “此人深沉阴鸷,绝非甘居人下之辈。他表面恭顺,实际上包藏祸心。 如今大内虽亡,其旧领犹如肥肉悬空,引得周边诸路大名如群狼环伺,争斗一触即发。 当此乱局,朝廷若再明着插手石见,恐怕会引火烧身,反而会自陷险地。” 朱允熥移步至那幅巨大的《混一疆域图》前,目光扫过东海,沉声道: “曹国公所虑极是。大内残部若狗急跳墙,对马、壹岐二岛是其直西渡的跳板。朝廷必须施以雷霆手段,才能绝其痴心妄想。” “殿下明见。”李景隆即刻接话,“当务之急,乃是以最快速度,加固耽罗岛防务。” 朱允熥转向朱标,拱手道: “儿臣愚见,可从登莱或辽东水师调拨精锐战船,火速东援,统归四叔调遣。 同时,请工部速遣精于筑垒架炮的工匠,携物料渡海,协佐徐忠千户,务必将耽罗岛建成海疆磐石。 此外,可敕谕朝鲜李芳远,以共保商路为名,邀其水师联巡,既示羁縻,亦可借力协防东翼。” 朱标沉吟片刻,问道: “大内残部欲在虾夷岛苟延残喘,无非劫掠与走私二种途径。若要扼其咽喉,有什么法子?” 朱允熥似已成竹在胸: “可严令沿海各市舶司,彻查北上船货,尤其紧盯可能通联虾夷的航线。 同时明谕朝鲜,令其协助封锁海路。至于足利义满,” 他目光微冷, “正好借他这‘日本国王’之名,下旨申讨国贼,将大内定为叛逆。 如此,既绝其与大内残部暗通之念,亦可将其架在火上烤,让他再无首鼠两端的余地。” 李景隆说道:“殿下此计,釜底抽薪!臣离开京都时,已布下若干眼线。足利府中但有异动,京师或可早得风声。” 朱标静听二人剖析,将东海这盘乱棋的脉络逐一理清,最后决断道: “尔等所议耽罗防务诸条,孤即令兵部、工部、五军都督府速办。 致朝鲜国书与申饬足利义满之谕令,允熥,由你亲自执笔,措辞务必周密扎实。” “儿臣遵命。”朱允熥领命,又对李景隆道: “曹国公,朝鲜那批货变现、置换之事,还须加紧。待大婚礼成,我便要乘镇远号再赴耽罗。” 李景隆肃然应下,躬身退出了文华殿。 朱允熥望向地图上那片浩渺的东海,更深切地领悟到,父王将四叔朱棣这枚重棋,提前落在耽罗,是何等深谋远虑的一步。 李景隆出了文华殿,那身奏对时的庄重气儿,便随着步下丹墀,一层层卸在了身后。 及至回到自家别院,他已是另一番气象。 他对长随只吩咐了一句: “去请开国公过府,就说新得了副云子,请他手谈一局。还有,把风声放给徽、浙两家会馆,就说辽东的山货到了。” 三日后,别院后堂。 帘外前院,隐约传来车马声、低声交谈与算盘珠的脆响,却始终无人敢大声喧哗。 帘内,李景隆与常昇对坐,中间一副榧木棋盘,棋已战至中盘。 常昇审视棋局,见李景隆的白棋在右上角一着凌厉的“大飞”,深入黑势, 他不由拈子笑道:“九江,你这‘飞’也太贪了吧?孤军深入,就不怕我断了你的归路,让你这队人马全军覆没?” 李景隆露出狡黠又笃定的笑意: “二舅,下棋若不贪,那还争什么胜负?我敢飞进去,自然备了后手。要不您断一个?” 常昇心中略一推算,若自己真去强断,极可能被借力打力。 他哼了一声,转而将黑子“啪”地一声落在中腹,另辟战场:“滑头!那就让你贪着,我看你如何消化。” 话音未落,厚厚的锦帘被掀开。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探头进来,陪着小心道: “两位国公爷,前头徽州吴家、绍兴周家为那批六年参的价,僵持住了,非得请您二位给句话……” 李景隆全副心神正被中腹战斗吸引,将手边棋子往棋篓中一扔,不耐烦道: “聒噪!没见我这棋正到要紧关头?让他们候着!再拿这等小事来搅,仔细你的皮!” 管事一缩脖子,赶忙应了声“是”,悄没声退了出去。 又下了几十手棋,管事再次小心翼翼掀开锦帘一条缝: “两位国公爷,前头徽州吴家开了价,一千两一箱,要包圆那批六年参。绍兴周家不干,加到一千零五十两……” 李景隆微微一笑,续上茶水:“二舅,您看,火候快到了。” 常昇哼了一声,抬眼看了看他:“你小子这些商贾心眼,倒是无师自通。说罢,拉我来,就为这棋盘?” 李景隆笑容更盛, “这般大家的场面,没有您坐镇,单我一个小辈,怕压不住阵脚。眼下卖货是小事,往后采买、装船、北上,桩桩件件,没您这定盘星,我行事总少三分底气。” 常升端起茶盏,不再多言。 此时,帘外又一阵骚动,另一个管事声音激动:“国公爷!周家直接喊到一千二百两了!吴家…吴家说要面见您二位!” 李景隆品了口茶:“告诉他们,棋绊住了,先不见客。价高者得,日落封箱。” 前院的竞价声如潮水般起伏,后堂的棋局厮杀得越来越慢。 直到太阳西斜,棋盘终局,李景隆执白小胜半子。 几乎与此同时,最后一批紫貂皮的价也拍定了,比最初的预想,足足高出了三成。 管事捧着最终账目进来,手都有些发抖。 李景隆扫了一眼那惊人的总数,对常昇笑道:“二舅,咱们的货卖出去了。明天该咱们买货了。” 第208章 井底之蛙与汪洋大海 常昇对李景隆这番机变巧智,算是真正服气了。 不动声色间,就将偌大一桩财货出脱得如此圆满利落,难怪允熥总将这等油水丰厚的差遣交付于他。 他正拈着茶盏沉吟,李景隆已从怀中抽出两张桑皮纸银票,笑吟吟奉至面前。 “国公爷,这一张是孝敬您的。这一张,劳您转交蓝春、蓝斌两位,权当小弟一点心意。” 常昇眼风一扫,面上笑意便如春水漾开,那是南京汇源钱庄的朱印兑票,每张赫然俱是“叁拾万两”整。 他手指在票面上轻轻一叩,抬眼笑道: “九江,你当我是那算盘珠子拨不清的?往日本去的那三条私船,便算吃满风浪利市,拢共也挣不出这个数。你这般厚赠,我可不敢无功受禄。” 李景隆笑容里透出十二分的恳切: “二舅这话折煞侄儿了。若不是您这棵大树在前头撑着,侄儿哪有这般体面,能在太孙殿下跟前行走? 不瞒您说,此番在京都,足利义满那厮,我让他捉鸡,他不敢撵狗,从头到尾,没少巴结侄儿。侄儿岂是那等独吞腥膻的夯货? 自然是您一份,凉国公府上一份,侄儿腆颜也留一份,三家同沐恩泽,方是长久之道。” 常昇见他言辞诚恳,句句落在实处,便不再推拒,将那两张轻飘飘的纸片纳入袖中,顺势拍了拍李景隆臂膀: “好!我果然没看走眼,是个识大体、重情义的!从今往后,常、蓝、李三家便如股肱相连,共辅太孙,同享这泼天富贵。” 李景隆亲自将常昇扶上青帏马车,目送其驶出街角,方收敛了笑意,转身对候在廊下的管家沉声吩咐: “去寻胡梦龙,让他把南京城里排得上号的绸缎庄、瓷器行、茶号,都给爷请到场。传我的话——” 他嘴角勾起一丝倨傲的笑,“此番采买,爷使现银结账,银货两讫,绝不赊欠片厘。” 言罢又唤来另一名长随: “去户部寻赵堂部,就说曹国公府要提三万斤上等雪花官盐。告诉他,是太孙要运往朝鲜的,质地、颜色、口味,全要最顶格的。同样,现银兑付。” 次日,寅时三刻,曹国公府邸所在的街巷便已水泄不通。 数十辆装饰华贵的马车、软轿将府门前堵得严严实实。 应天府本地的绸缎巨贾、景德镇瓷行的掌舵人、龙井茶山的庄主……江南有头有脸的商号东家几乎到了大半。 人人身着簇新袍服,袖中揣着连夜核定的价目单与货样,眼中既有热切期盼,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早早到便在此苦候,只为抢占曹国公这笔惊动金陵的“现银采买”的先机。 晨雾散去,旭日东升,街面被晒得发烫,蝉鸣聒噪起来。 汗水逐渐浸湿了商人们的内衫,焦躁在人群中悄然滋生。 互相之间的寒暄愈发敷衍,目光频频瞟向紧闭的朱漆大门。 “曹国公…今日莫非有要事耽搁了?” “或许是昨夜…操劳过度?” 有人低声揣测,引来几声心照不宣的干笑,更多人是皱眉望天,不断擦拭额角。 直到日上三竿,将近巳时,街口才传来清脆的銮铃声响。 一辆有着开国公府徽记的宽敞马车不疾不徐驶来,人群下意识分开一条通道。 常昇一身云纹常服,神态悠闲地下了车,对周遭聚集的商贾视而不见,径直上前叩响了门环。 府门应声开了一道缝,管事探出头,立刻堆满笑容敞开大门: “国公爷您来了,快请进!我家国公爷刚起身,正念叨您呢!” 门外的商贾们闻言,面色更是精彩。 合着这位爷才刚起?自己这些人竟在此干等了近三个时辰! 又过了约两三刻钟,那管事才重新出现在门口,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诸位东家,久候了。我家国公爷有请,诸位请随我来,府内地方有限,每户只许进两人,随从、货样暂且留在门外。” 人群一阵轻微骚动,随即迅速按捺下来,整理衣冠,依着隐约的财力与声望序列,鱼贯而入。 穿过几重仪门,来到一处宽敞的花厅。厅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驱散了暑热。 李景隆一身天青色细绸道袍,趿着软鞋,歪在紫檀木榻上,由侍女打着扇,啜饮一碗冰镇酸梅汤,仿佛刚醒透的模样。 常昇在一旁的交椅上坐着,慢条斯理地品茶。 见众人进来,李景隆略抬了抬眼皮,将手中的甜白瓷碗搁下: “诸位,对不住,昨夜与开国公商议北上的章程,睡得迟了些。劳大家久等,坐,都坐。” 商人们连道“不敢”,小心地在两旁设好的绣墩上坐了,只挨着半边屁股,腰背挺得笔直。 李景隆也不急着说正事,反而对常昇笑道:“二舅,您瞧这天热的。还是您府上那口老井湃的西瓜吃着爽利。” 常昇笑骂:“就你馋!回头让人送两筐来。赶紧把熥哥交代的差事办了,人家大婚完就要开着镇海号往朝鲜去。” 听到"熥哥"二字,底下商贾们面面相觑,更加屏息凝神,生怕喘气喘重了。 闲话几句,李景隆仿佛才想起正事,微微坐直了些,看向下首: “今日请诸位来,没别的。皇明远洋贸易公司,要采买一批上等货,运往北面。绸缎、瓷器、茶叶,还有旁的稀奇精巧玩意儿,都要。” 他语气平淡至极:“规矩先前已让下人传过:货要顶好的,次一等的莫要拿来浑水摸鱼;量要大,各家报个数上来,我斟酌着分派;最要紧一条——” 他顿了顿,厅内落针可闻。 “现银交易。货到验讫,即刻从汇源钱庄划款,绝不拖欠一日。” 尽管早已知晓,亲耳听到“现银交易”四字,所有商人眼中仍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这年头,与官家、尤其是这等勋贵府上做生意,回款才是天大的难事。 曹国公此举,不啻于旱地里落下甘霖! 当下便有机灵的抢先开口: “国公爷信义着于四海!小人徽州钱氏,专供上用的‘雨过天青’绸与‘金枝玉叶’锦,各有库存三千匹,愿以最惠之价供应!” 另一人急急跟上: “国公爷!敝号景德镇御窑厂边上‘周窑’,有今年新出的甜白釉、霁红釉精品瓷两千件,器型规整,釉色莹润,绝无瑕疵!” “龙坞顶级明前龙井八百斤!兰香馥郁,汤色清透!” “苏州宋锦一千五百匹!纹样都是最新的!” “闽省大红袍五百斤!真正九龙窠母树所出!” 报价声、保证声此起彼伏,厅内一时竟有些喧腾。每个人都在竭力推销,同时暗暗观察李景隆的神色。 李景隆只静静听着,手指在榻边小几上轻叩,待众人声音稍了,他才缓缓开口:“都记下了。”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账房先生,“陈先生,依着各家所报,结合往日信用,拟个单子我看。价钱么……” 他微微一笑: “市价七五折。毕竟我这是大宗采买,现银支付,概不赊欠。诸位若觉得可行,便留下细谈;若觉薄了,门在那边,恕不远送。” 七五折!商人们心中飞快盘算。 若是往常,给官府供货,能按市价七折收回现钱已是烧高香,何况还常常拖欠。 如今七五折,却是现银!这笔账,怎么算都划得来! 短暂的沉默后,几乎所有人同时躬身:“但凭国公爷吩咐!” “愿与国公爷长久来往!” 李景隆满意地点点头,起身伸了个懒腰: “既如此,具体条款、交货日期、验货标准,便由陈先生与诸位详谈。二舅,咱爷俩再手谈两局?” 常昇会意,放下茶盏:“走吧。” 李景隆对众人随意拱了拱手,便真的转身,和常昇向后堂走去。 留下一厅的商贾,围着陈先生,开始更加热烈具体的磋商。 陈先生面前的账册越垒越高,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如疾雨。 商贾们早已顾不上最初那点矜持,为了多争十匹绸、五十件瓷的份额,或是更有利的交货批次,争得面红耳赤,若非在曹国公府邸,几乎要捋袖争执起来。 “吴东家!你上月那批湖丝成色便有不足,此次岂能再占头份?” “周掌柜此言差矣!我吴家供应内府多年,何时出过纰漏?倒是贵号去年那船瓷器,在运河上损了三成,莫非忘了?” “你……!” 前厅声浪穿透重重廊庑,传到后园一处临水敞轩中。 常昇执黑,“啪”一声落子,截断白棋一条大龙的去路。 前厅又传来一阵明显的哄嚷。 常昇摇摇头:“下盘棋都不让人安生。听听!听听!为了你指缝里漏出的这点份额,都快打起来了。" 李景隆笑了,“您听,这吵闹声,像不像井底的蛙鸣?皇太孙谋划的,是打通万里海疆,重定东海商道。真到那时,这帮奸商才知道天有多宽。" 第209章 惊鸿一瞥 虽然尽力用冰鉴、水车祛暑,文华殿依然有些闷热。 寻常内侍宫女早已屏退,只留下几位老成的嬷嬷,和司礼监资深太监伺候。 地砖上摆放着几个鎏金衣箱,里面放着整齐的大婚礼服。 玄衣纁裳、十二章纹、蔽膝、大带、中单…… 朱允熥刚试完父亲那套旧日礼服,又被劝说着试穿一套新制吉服。 “殿下,抬手……哎,对。”一位面容慈和的老嬷嬷,小心翼翼将绣着繁复纹样的玄色上衣为他套上。 另一位则跪在地上,为他整理下裳的裙摆与镶边。 朱允熥伸展着手臂,脸上尽是无奈的笑意。猝不及防间,就要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过一辈子了,他完全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殿内并非只有忙碌的宫人。 朱权、朱楩、朱橞、朱高炽、朱济熺五人,或坐或站,散在殿角窗边。 朱橞第一个忍不住笑出声: “熥哥儿,你这黑红脸色,配上这礼服,像是庙里的护法金刚穿了文官朝服,威武是威武,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边说边比划,惹得旁边几人也肩膀耸动。 朱楩故作老成地调侃: “此言差矣。岂不闻‘金刚怒目,菩萨低眉’?允熥这是怒目金刚镇海疆,回来还得低眉菩萨入洞房!” “哈哈哈!哈哈哈!”朱权大笑出声, “允熥,你在海上巨炮一响,倭船灰飞烟灭,端的是威风八面。如今穿这衣裳,可觉得比甲胄还束手束脚?” 朱允熥正被老嬷嬷摆弄得心烦,没好气横了一眼:“权叔少拿侄儿寻开心,好像您不用娶亲似的。" 朱济熺也忍不住笑意,“允熥,你这面色,比从前更添英武了。” 朱高炽慢悠悠开口: “英武是英武,只怕新娘子初见,心里要先打个突儿,‘呀,我夫君莫不是刚从煤堆里捞出来的?’” 此言一出,连旁边伺候的老嬷嬷都差点没绷住,赶紧低头掩饰。 朱权、朱楩、朱橞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朱橞捶着朱高炽厚实的背:“胖炽儿!你这话也太损了!是你想出来的吗?” 朱允熥被这伙人闹得哭笑不得,偏偏身上礼服沉重,只能干瞪眼:“高炽,连你也学坏了!” 朱元璋背着手踱了进来,还刻意咳了一声。 满殿的龙子龙孙该说笑的说笑,该打趣的打趣,连头都没回一个。朱橞还在那比划“煤堆王爷”,朱权笑得直拍朱楩后背。 老爷子往边上的椅子一坐,翘起二郎腿,眯眼瞧着这热闹。 直到朱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殿里的笑声才突然停了。 朱标淡淡扫了一眼,对朱元璋行了一礼,然后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大婚礼仪,不可轻慢。试衣便专心试衣。“ 试衣又折腾了近一个时辰,繁复的佩绶终于解下。朱允熥回到东宫,沾枕便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在唤他。 “爷……” 他翻了个身,睡意正沉。 “爷,您醒醒……” 声音近了,是夏福贵。朱允熥勉强睁开发涩的眼睛,殿内光线昏昏沉沉,不知是什么时辰。 “吵什么……”他含糊应道,又要睡去。 夏福贵却凑得更近,声音压得低: “爷,您忘了?太子殿下前儿提过的……徐家姑娘今日进宫,这会子,怕是要从惠妃娘娘那儿出来了。” 朱允熥睡意蓦地散开一半。 是了,父亲前两日似乎随口提过一句,他当时心绪在别处,未曾细想。 看他醒了,夏福贵手下不停,扶他坐起,口中继续说道: “老奴估摸着时辰,眼下过去,或许……或许能在路上瞧见一眼。洞房之前,也就这一回机会了。” 最后这话,像一滴凉水落在眉间。 朱允熥被夏福贵半扶半引着下了榻,冷水擦了脸,午后的热风从殿门卷入,将他残存的困倦彻底吹散。 脚步踏出殿门,走在宫墙投下的狭长阴影里,他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要去做什么。 去见一个人。 一个名字与家世早已刻入婚书,却全然陌生的,将与他共度此生的人。 上次在魏国公府,只见到水榭边一个遥远的侧影。 此刻,他忽然迫切地想知道,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朱允熥随着夏福贵,沿着寂静的宫道向前。午后宫苑人迹稀少,只闻蝉鸣嘶哑。 刚过一个转角,前方影壁后便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与女子低语。 夏福贵极快地朝他递了个眼色,脚下慢了一步。 朱允熥独自向前两步,便与来人打了个照面。 正是燕王妃徐妙云与魏国公夫人,身后随着一位身着浅樱色夏衫的少女。 宫道在此处略显狭窄,两侧是高高的朱红宫墙。 避无可避。 朱允熥停下,依礼向徐妙云和徐夫人问安。 徐妙云颔首而笑,温声应了一句,脚下却未停下,不着痕迹地将那少女往内侧护了护,错开一个身位。 就在这交错而过的一瞬。 那抹浅樱色的身影,恰在与他比肩时,抬起了眼。 两人目光毫无预备地撞在一起。 时间仿佛被拉长。 朱允熥清楚地看见,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在触到他视线时,倏然睁大了一瞬,仿佛受了惊吓的幼鹿。 随即,一片灼目的绯红,以惊人的速度,从她白皙的颈侧蔓延开来,染过耳尖,染过脸颊。 她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对视烫伤了,眼睫毛慌乱地垂下,在那片绯红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徐令娴脚下未停,甚至更快了些。 只在那仓促的擦肩中,极轻、极快地向他这边微微侧身,低了一下头。 那根本不是一个完整的福,只是一个在疾行与羞窘中,勉强维持的礼节。 旋即,她便紧跟着母亲和姑姑的脚步,消失在宫道另一头。 浅樱色的衣角在转角处一闪,不见了人影。 朱允熥呆立在原地。 宫道又恢复了空旷的寂静,仿佛刚才那抹色彩和那片惊人的绯红只是他的错觉。 只是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一缕极淡的香气,像是初夏傍晚将开未开的栀子花。 他什么也没看清。 没看清她的眉目,没记住她的口鼻。 只有那双受惊的眼睛,还有那片燎原般的绯红,无比鲜活地烙在了眼前。 不是一个符号,不是“徐氏”。 而是一个,仅仅因为看见他,就会脸红的,活生生的女孩。 他突然觉得,这桩曾被自己视为例行公事的婚姻,或许并没有那么索然无味。 第210章 石榴花开,好事将近 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十六,距皇太孙大婚正日尚有十天,南京城已是一派喜庆的喧嚣。 礼部与理藩院的官吏们脚下生风,腋下夹着厚厚卷宗,奔走于衙署与宫禁之间。 宗人府里,宗人令朱椿与几位老翰林,对照《皇明祖训》与历代典仪记录,一遍遍谨慎商讨。 京营官兵被分批调入城中,沿着主要街巷与皇城外围增设岗哨,步伐整齐而沉闷。 更多的喧嚣来自城外。 长江码头、江东驿、龙江驿,所有能停泊大型官船,能容纳使团队伍的馆驿,几乎在同一时间爆满。 朝鲜使团船只最多,精明的李芳远捎来了几十船货物,卸了整整一夜才卸完,累得市舶司的官员直骂娘。 看看,看看,蛮荒小国,就是这么小家子气。 日本国王足利义满的使者紧跟着到了,态度恭顺得近乎卑微,贡礼单子长得令人咋舌,显然将这次朝贺视为巩固册封的关键一步。 马剌加、渤泥、南掌、安南、占城、琉球等国的使船彩旗招展,带来了不少珍奇香料与象牙犀角。 稍晚几日,北方的使团也陆续抵达。 蒙古鞑靼部与瓦剌部竟各派了队伍,彼此隔着老远驻扎,互不搭理。 察合台汗国使者带着驼队,穿越河西走廊,风尘仆仆而来,献上的西域宝马与玉器,引来不少围观。 整个南京,在一夜之间,被抛入漩涡中心。 官话、各色方言、拗口的译语,乱哄哄交织在街市馆驿之间。 礼部与理藩院的官员,恨不得一人劈作三人用, 核对仪程、安排觐见次序、教授礼仪、清点贡物…… 所有人忙得嗓音嘶哑,眼底布满血丝。 而这场大戏的主角,皇太孙朱允熥,却显得异常清闲,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按照礼制,大婚前几日,他需在礼赞导官指导下,反复演练大婚当日的一切礼仪流程。 祭告、受册、奠雁、亲迎、合卺……每一步皆有严格定式,不容半分差错。 朱允熥确实在学,动作也大体标准。 可但凡练习间隙,或稍一分神,他总是眼神飘忽,嘴角浮出一丝极淡的笑,又忽然消失,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老赞导官忍了又忍,终于出声提醒,“殿下,心神需凝于礼,礼乃国之纲纪……” “哦,好好好。”朱允熥摆出庄重的姿态。 可过不了一刻钟,老赞导官又瞥见太孙手握玉圭发呆。 消息很快传到了朱标耳中。 文华殿侧殿,朱标看着垂手站在面前的儿子,眉头紧皱。 “允熥,这几日礼部禀报,你于仪礼演练,时常心不在焉。可是近日筹备纷杂,累了?或是身上仍有不适?” 朱允熥立刻摇头:“回父王,儿臣不累,身上也无恙。儿臣知错了,定当专心。” 朱标凝视他片刻。 这孩子平时处理政务,商议军国大事,条理清晰,果断干脆。 怎么偏偏在这婚事礼仪上,频频露出这般懵懂迟缓的情态? “大婚非你一人之事,乃国朝庆典,万邦瞩目。”朱标语气加重了些, “一举一动,关乎天家体统。精神些,莫要在这紧要关头,失了分寸。” “是,儿臣谨记。”朱允熥低头应道。 出了文华殿,没走几步,就在拐角被朱高炽和朱济熺堵住了。 朱高炽绕着朱允熥走了一圈,咂咂嘴: “允熥,我刚从礼部那边过来,听说你把那群老学究气得够呛? 可以啊你,在海上对着倭寇眼皮都不眨,对着几只木头雕的假雁子反而傻了?” 朱济熺笑着补充: “高炽,你还别说,我瞧着允熥这几日,是有点‘近乡情更怯’的意思。不过咱们这‘乡’……是温柔乡?” 朱允熥瞪他们一眼:“少胡说。礼部规矩太多,琐碎得很,谁能不出错?” “得了吧!”朱高炽揽住他肩膀,挤眉弄眼, “跟哥说实话,是不是那天在宫里,撞见徐家表姐了?长得咋样啊?是不是勾得你魂儿都没了?没出息!” 朱允熥耳根微微一热,狠狠推开他: “你个死胖子!就你话多!蜀王叔他们呢?不是说宗人府那边忙,怎么不叫你们去帮忙?满世界都忙,就你俩闲得跟狗似的。” “刚从椿叔那儿逃出来。”朱高炽苦着脸, “核对各藩王、勋贵家的贺仪单子,看得我眼晕。还是权叔厉害,坐得住。” 朱济熺道:“岷王叔和谷王叔也被抓了壮丁,在理藩院那边帮忙应付使团呢。” 他看向朱允熥,笑道: “说起来,最该忙的你,倒像天底下最闲的。怎么样,要不要去礼部大堂瞧瞧? 各国送的稀奇玩意儿可不少,日本那边送来了一柄刀,据说是八百年前国宝,看着挺唬人的。” 朱允熥摇摇头,目光又不自觉地飘了一下:“你们去吧,我…我再回去看看礼仪册子。” 看着朱允熥慢悠悠往东宫方向晃回去的背影,朱高炽笃定地说道:"不对劲,真的不对劲,怎么变傻了。" 朱济熺点头,“自打从海上回来,就魂不守舍的。” “啧,”朱高炽忽然嘿嘿笑起来,“看来这娶媳妇,比打倭寇、开荒岛还厉害。还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时间过得太快,忙忙碌禄就到了六月廿五,这是大婚前一日,最后的核查与准备如火如荼。 任亨泰坐镇礼部大堂,嗓音已完全沙哑,仍对着各司郎中、主事一遍遍确认流程。 理藩院上下人仰马翻,最终确定了明日太和殿朝贺时,诸国使节的班次与进退路线, 光是蒙古两部使者位置如何安排,才不至於当场冲突,就费尽了心思。 宗人府内,朱椿核完最后一份宗室贺仪清单,对朱权叹道: “总算齐了。父皇与大哥看重此次大婚,咱们万不能出纰漏。” 朱权点头道:“十一哥放心,各处环节,我又复核了一遍,仪仗、卤簿、乐舞皆已就位。只是允熥那边……” 他笑了笑,“听说任尚书又去大哥那儿告状了。” 朱椿也无奈摇头: “允熥这孩子,平日何等精明干练,这几日倒像是换了个人。不过大婚么,紧张些也难免。只要明日大礼上不出错就行。” 而此时,被众人议论的皇太孙,正独自站在东宫庭院里,对着一棵石榴树发呆。 那花开得正艳,像一团团火燃烧。 他盯着大片大片绚烂石榴,眼前又浮现出那片动人的绯红,还有仓促垂下的眼眸。 夏福贵轻手轻脚走近,低声道:“爷,尚服局把明日的冠服送来了,您要不要再过过眼?” 朱允熥“嗯”了一声却没动,半晌没头没脑地问了句:“福贵,你说……她明日,会不会害怕?” 夏福贵愣了一下,随即老脸舒展: “爷,新娘子哪有不紧张的道理?可那是天大的福气,徐家姑娘是明事理的大家闺秀,有燕王妃照应着,定会稳稳当当的。” 朱允熥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又望了一眼如火如荼的石榴花。 南京城的夜空,被无数高高悬挂的灯笼映得发亮。 空气中弥漫着蓄势待发的气息。 明日,便是正日,盛大的典礼即将开场。 第211章 吕端大事不糊涂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哎呀!皇太孙殿下,您老人家,怎么又在这儿发开呆了?能不能清醒点啊?”朱济熺风风火火地跑进院子。 朱高炽气喘吁吁跟在后面,满脸无奈说道:“任尚书正派人到处找你,脸色瞧着可不大好。今晚文华殿还有最后一遍仪程要核对,快些去吧。” 朱允熥拍拍额头:“要死!我竟然给忘了。这就去。” 到了文华殿侧殿,烛火已点亮。 礼部尚书任亨泰坐到朱允熥对面,手里捧着《大婚仪注》细则,跟他逐条确认明后两日的流程。 礼部侍郎陈迪,及具体负责导引的赞礼官垂手侍立一旁。 朱高炽和朱济熺作为伴读宗室,也侍立在侧。 “……综上,六月廿七,辰时正,太孙殿下与太孙妃于文华殿正殿,朝见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行四拜礼,聆听训诫。” 任亨泰略作停顿,等待皇太孙点头称是。这几日演练,这位殿下虽偶有走神,大体上对礼部的安排并无异议。 然而,朱允熥沉默了片刻,说道: “后日朝见之礼,我与太孙妃只朝见父王,礼毕之后,我欲携太孙妃赴家庙,祭奠先妣常氏。” 侍立在旁的朱高炽心头猛地一跳,飞快地看了一下允熥的侧脸,又迅速垂下眼睑,心中却翻腾开了。 允熥这话,看似只是调整仪程,实则直指东宫最敏感的那根弦。 今日坚持只认父、不认“母”,那将来等太子登基,吕娘娘能否顺理成章册封皇后? 允熥此举,是在用最温和,同时也最坚决的方式,界定他心中“母亲”的唯一位置。 不能有了后娘,就忘了亲娘,这话就算走到天边,无论贤愚贵贱,都会认。 允熥这哪里是议礼,分明是在定名分啊! 他不由得为堂弟捏了把汗,也预感到,今晚怕是不能善了了。 任亨泰似乎没听清:“殿下此言何意?朝见太子与太子妃,乃《大明集礼》所定,亦是陛下钦准之仪注。祭奠先太子妃,孝心可嘉,然非此日定仪,或可另择他日祭奠…” 朱允熥打断了他, “我并非是要另择他日祭奠。生母之恩,昊天罔极。我成家立室,首要告慰者,当是诞下我此身之慈亲。此为人子之本分,亦是孝道之根本。太子妃吕氏,并非我生身之母,于情于理,自当有所分别。” 一旁的朱济熺听着,心里又酸又涩,生出同病相怜的感慨。 他的生母,晋王嫡妃谢氏,也早就不在世了。那份对生母的思念和遗憾,他太懂了。 允熥此刻的坚持,让他既钦佩又羡慕。要有勇气,还要有能力,才能在这样的时刻,如此明确地,为生母争一份应有的告祭。 任亨泰的脸色彻底严肃起来。他终于意识到,皇太孙并非一时疲惫,说了糊涂话。 “殿下!《礼记·昏义》有云:‘夙兴,妇沐浴以俟见;质明,赞见妇于舅姑。’此舅姑即今日之太子、太子妃! 太子妃殿下乃东宫内主,太孙殿下之继母,名分早定。大婚后朝见,乃彰嫡统,明伦常之要礼,为天下臣民所共睹。 若太孙殿下一意更张,只谒父王而不见母妃,将置太子妃吕氏于何地?又置东宫纲常、太子殿下之颜面于何地?此非仪注之小事,实关国体之大事!” 朱高炽听着任亨泰引经据典的驳斥,手心微微冒汗。 他知道任尚书说得没错,礼法大义如山。 可他听着允熥那番“告慰慈亲”的话,又觉得字字在理,句句是情。 人心都是肉长的,哪个做儿子的,心不向着生养自己的母亲? 吕娘娘再好,终究…不是常娘娘啊。 允熥这份执拗的孝心,他虽觉得有些莽撞,却无法不暗自动容。 朱济熺更是感同身受,只觉得任亨泰口中那套名分纲常的大道理,冰冷得人让喘不过气来,反而衬得允熥那份单纯的孝心,更加赤诚可贵。 任亨泰言辞恳切又犀利,直指核心,这是礼法,不容更改。旁边的侍郎和赞礼官已是汗流浃背,头都不敢抬。 朱允熥并未被任亨泰的气势压倒,反问道:“任尚书熟读礼经,可记得《仪礼·丧服》如何言‘继母’之服?” 任亨泰一怔,答道:“《丧服》曰:‘继母如母。’传曰:继母何以如母?继母之配父,与因母同,故孝子不敢殊也。” “不错,‘继母如母’,其前提是‘配父’,其要求是‘孝子不敢殊’。此乃人子之礼。”朱允熥话锋一转,语气异常冷静, “然《孝经》开宗明义:‘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事亲为首。 先妣常氏,生我养我,恩德难报。我之‘事亲’首孝,自当先归于她。 今我大婚,成家之始,告慰先灵,以尽人子未竟之哀思,于情于理,有何不妥? 至于‘不敢殊’之礼,在于平日奉养,未必非要在成婚首日,视同生母。” 朱高炽听着,心中不禁暗赞: ‘说得好!这家伙,这几日看着迷迷瞪瞪,原来心思清明着呢!’ ‘这番辩驳,有理有据,有情有义,竟将任尚书引的经据也化用成了自己的道理。’ 他偷偷瞥了一眼任亨泰,发现这位熟读经史的老尚书也被噎了一下。 朱允熥继续说道: “礼部尚书总领天下礼制,当知‘礼’之本,在顺人情、节人欲。 若一味拘泥成例,强人所难,使孝子不得申其孝亲之至情,此‘礼’还是‘礼’吗? 我皇祖以孝治天下,于陵寝祭祀之事,极其看重,正是重根本,敦人伦。 我今日之所求,不过是在这人生重大时刻,于礼法框架之内,尽一份对生母最本初的孝心而己,怎么竟成了,动摇国体之大事?” 任亨泰被这一番话堵得气息一窒。 他没想到皇太孙对经典如此熟悉,更没想到,皇太孙会将孝道抬到如此高度,并以皇祖重孝为据, 将祭奠生母之举,与以孝治天下的国策联系起来,反而显得礼部拘泥于仪注,不近人情。 任亨泰长长叹息一声。 “殿下孝思纯笃,臣亦非无情草木,岂能不知?然而,祭祀常妃娘娘,与朝见吕妃娘娘,两者亦可并行不悖,只不过先后有序即可。 若径直取消朝见吕妃之礼,非但吕妃尴尬,东宫内外,朝野之间,必生流言,实在有损殿下仁孝之名啊!还请殿下三思,一切以大局为重。”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朱允熥摇了摇头,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语气却毫不松动。 “后日,我必须去祭奠母亲。礼部若坚持认为我祭母之举不合礼制,那么,便请任尚书,将此议与我之言,一并禀告父王与皇祖,由父王与皇祖圣裁。” "这…“任亨泰被狠狠将了一军。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有内侍通报:“太子殿下驾到!” 任亨泰连忙起身整理袍服。朱允熥也站了起来。 朱标出现在殿门口,缓步走了进来。 任亨泰如遇救星,正要开口详禀,朱允熥却已抢先一步,躬身道: “父王,儿臣正与任尚书商讨后日仪程。儿臣以为,大婚成家,当先告慰先妣。恳请父王允准,后日朝见父王后,恩准儿臣携新妇往家庙祭奠母亲。” 朱高炽与朱济熺偷偷对视一眼,任亨泰面露苦笑,陈迪头垂得更低了。 朱标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人皆有生身之母,这一份孝慈之心,谁狠得下心拒绝? 第212章 皇太孙大婚盛典 殿内陷入长久的静默。 朱标没有立刻开口,儿子眉眼间那份执拗,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在春和殿外,梗着脖子不肯为李妃服孝。 那时,父皇的鞭子都快抽断了,自己就是不肯低头,如今轮到自己的儿子了…… 他眼前闪过常氏病重时苍白的脸,如今允熥大婚,不应该第一个把消息告诉她吗? 朱标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准汝所请。后日带着新妇,好好跟你母亲说说话,让她九泉之下安心。” 朱允熥怔住了。他准备了许多说辞,想过父王会为难,独独没料到会这样爽快的应允。 他声音哽咽,深深躬身:“儿臣,谢父王成全。” 朱高炽悬着的心放了下去,偷眼看向太子,而朱济熺,脸上悲戚毫无掩饰,如果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必定早就流下泪来了。 任亨泰知道此事已定局,况且,也犯不着为皇家家事,得罪太孙。 他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 “殿下既已圣裁,臣自当遵办。只是…吕娘娘处,已看过仪注。如今骤然更改,请殿下示下,臣当如何回禀吕娘娘?” 朱标看向他,缓缓道:“此事不必你交代。孤亲自去说。” 任亨泰心头一松,躬身领命。 次日,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廿六,天上的星斗正亮,南京城已经从最中心的皇城开始苏醒。 宫门、城门次第洞开,早已候命的禁军将士,执着炬火与仪仗,迅速地涌向既定的位置。 礼部与鸿胪寺的官员,最后一遍核对流程单,确认每一个环节。 东宫之中,更是灯火彻夜未熄。 朱允熥一夜不曾合眼,并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奇异的清醒。 寅时一到,夏福贵便领着尚衣监的太监们悄无声息地进来。 盥洗,熏香,更衣。 父亲朱标那套大婚礼服再次郑重穿上。 朱允熥突然想起,父亲当年穿在身上时,心中想的是什么?一定是无比的喜悦,因为他们是青梅竹马的娃娃亲。 几个老嬷嬷围着他,将蔽膝、大带、佩绶一样样整理得纹丝不乱。 “殿下,请升座,等候醮戒。”礼赞官在门外恭敬地提醒。 所谓“亲迎”,并非新郎直接出门。按制,皇太孙还需先在宫中,接受皇帝的临轩醮戒。 朱允熥来到文华殿前庭预设的座次,静静等候。 天色由浓黑转青,奉天殿方向的鼓乐声隐约传来,那是皇祖父朱元璋升座的信号。 辰时初,宫中大乐作。 在庄重的礼乐和百官注视下,赞礼官引朱允熥至御前。 朱元璋笑眯眯看着阶下身着礼服的孙子,内官捧上金爵,朱元璋接过,并未多言,只将金爵递向朱允熥。 朱允熥跪受金爵,一饮而尽,酒液温热醇厚。 “往迎尔相,用成厥家。勉率以敬,为国之光。” 朱元璋声音传来。 这是制式的醮戒辞,寓意着婚姻从“合二姓之好”上升到了“承宗庙、奉社稷”的高度。 “孙臣,谨遵圣谕。”朱允熥再拜。 醮戒礼成,意味着他可以正式出发“亲迎”了。 与此同时,魏国公府亦是天未亮就忙碌起来。 府中正堂,香案、节案早已设好。 徐令娴寅时初便被唤起,沐浴,开面,梳妆。 宫里来的女官小心翼翼地,将那顶属于皇太孙妃的珠翠冠为她戴上,然后是深青色的祎衣,层层叠叠,庄重无比。 母亲徐夫人站在一旁,看着女儿,眼眶微红,却强忍着,只轻声重复着早已叮嘱过无数遍的话。 姑姑燕王妃徐妙云叮嘱她,“莫慌,沉住气,太孙为人宽厚重情。" 皇太孙的仪仗出了午门。 朱允熥乘舆行在队伍的中央,眼前是如林的仪仗,庄严的韶乐。 他看见百姓被拦在警戒之外,踮着脚张望,欢呼声隐约传来。 队伍抵达魏国公府。府门大开,徐辉祖作为家主,早已率领家人,身着朝服在门外迎候。 礼官高声唱诵:“储宫纳配,属于令德。邦有常典,使某行奉迎之礼。” 徐辉祖肃容回礼,引仪仗入府。 正堂之上,仪式按部就班。 礼部侍郎宣读册封徐令娴为皇太孙妃的册文,声音典雅庄严,抑扬顿挫,闻者莫不肃然动容。 徐令娴在女官引导下出阁,面北跪听,受册,受宝。 每一道程序都缓慢而肃穆。 朱允熥立于堂侧,看着那个被隆重服饰包裹的修长身影,举止间不见半分慌乱,唯有珠帘轻轻摇晃。 册宝礼毕,便是“戒之敬之,夙夜无违”的父母之诫。 徐辉祖与徐夫人分立东西方向,对女儿进行最后的训诫。徐夫人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那是一个母亲最真实的不舍,朱允熥心中为之一酸。 原来天底下的母亲,无论贫富贵贱,爱子之心都是一样的啊。 最后,女官奏请:“请皇太孙妃升舆。” 徐令娴在女官搀扶下起身,一步步走向停放在院中的凤轿。她身姿庄重,步子极稳,裙裾几乎不曾摆动。 就在她即将登上轿辇时,一阵晨风拂过,微微掀起了她盖头的一角,也吹动了轿檐下垂挂的金铃。 那一瞬,朱允熥恰好望向那边。 又是惊鸿一瞥,他看见了她抿紧的嘴唇,和低垂的密密睫毛。 旋即,盖头落下,金铃叮咚,一切复归原状。 徐令娴己稳稳地坐入轿中。 “起——舆——” 礼官的唱和拉长了调子。 朱允熥的舆驾调转方向,庞大的迎亲队伍开始返程。 太孙妃的仪仗紧随其后,卤簿导从,大乐前导,声势比来时更为浩大。 京城万人空巷,争睹这皇室盛典。 队伍从大明门中门入皇城。 文武百官着朝服于承天门外班迎,目送凤舆进入。 至内庭,朱允熥先行下舆,由东阶降;凤舆停稳,徐令娴由西阶出。 两人在庭中相遇,朱允熥依礼揖让,徐令娴微微还礼,而后由女官引导,一同进入准备好的宫殿,进行合卺礼。 殿内红烛高烧,铺设华丽。 两人东西相向而坐,女官进酒,进馔,最后以两卺酌酒,合和以进。 整个过程,他们没有任何言语,只有礼官刻板的指引,和杯盏轻微的碰撞声。 直到合卺酒饮下,繁复到令人疲惫的大婚正日主要礼仪,才暂告一段落。 宫女太监们迅速地撤下合卺宴的器皿。 殿内红烛静静燃烧,方才有礼官指引,有固定仪程,朱允熥只需依礼而行便是。 可此刻,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他,和他名正言顺的结发妻子。 直接走过去掀开盖头吗?按民间习俗似乎是这样的。 可她是皇太孙妃,是徐家的嫡女,不是寻常女子,会不会太唐突? 开口说点什么?说今日辛苦你了,干巴巴的而且很好笑。说往后便是夫妻了,这不是废话吗? 总不能面对美娇娘,枯坐到天明吧?要是被朱权朱楩那几个知道了,肯定会被嘲笑一辈子。 人生四大乐,第一乐便是洞房花烛夜。 ‘朱允熥,你他娘的真是天底下第一个怂货!人生苦短,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到底懂不懂?’ 他痛骂了自己一顿,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迟疑地迈出了第一步。 第213章 新婚夜 朱允熥用玉如意挑开盖头,看到的是一张侧脸,薄施粉黛,精致细腻。 她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紧紧交握的手上,那不是新嫁娘的羞怯,而是极力克制的畏惧。 朱允熥本来想好了要说的话,此刻却全堵在了喉间。 殿内只剩下红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他忽然明白了这畏惧的源头。 徐家是顶级勋贵不假,但对他朱家而言,终究是臣子。她姓徐,这姓氏是荣耀,更是枷锁。 燕王妃是他的四婶,代王妃是他的十三婶。四叔性情豪爽,与王妃举案齐眉传为美谈,十三叔性情乖张,对待王妃冷淡苛责,在宗室中也并非秘密。 同是徐家女,命运云泥之别。 而她的命运,从盖头挑起这一刻起,就系于他这个陌生夫君的一念之间。换了谁,又不会心生畏惧呢? 朱允熥心中的疏离,忽然被不忍所取代。他想起母亲,想起宫中那些命运沉浮的女子。 他将玉如意放下,转身走向桌边,执起茶壶,倒了两杯水。 “先喝点水吧。”他声音有些干涩,将水杯轻轻放在她手边。 徐令娴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谢殿下。” 她没有去动那杯水。 朱允熥看了看她的嘴唇,淡淡的胭脂下,是干裂的细纹。 从早到晚,快十个时辰,穿着层层叠叠的礼服,又是众目睽睽之下,连净手的机会都没有,她怎么敢喝水? 朱允熥将杯子放到她手中,"我看你也渴了,都喝了吧。" 徐令娴抬起眼看了看他,先抿了一小口,本来只想润润嘴唇的,可是她实在太渴了,一杯水很快见了底。 她放下水杯,赧然一笑。 洞房里放了四个大冰鉴,依然显得闷热。 朱允熥看见她的额发已湿了几缕,鼻尖也渗出微汗。 “这冠子很重吧?戴一整天了,要不我帮你取下吧?” 徐令娴眼里闪过一丝犹豫,随即轻轻点头:“的确挺沉的,那就有劳殿下了。” 他走到她身后,珠翠冠造得异常繁复,一支支金簪交错在一起。 他笨手笨脚,根本找不着窍门。 徐令娴轻声说道:“左边第三支簪子,殿下试着逆着转半圈。” 他照着做了,"咔哒“一声轻响,一处扣结终于松开了。 她轻声指引着,发簪一支支取下,珠串一串串解开。 这是一个极其浩大的工程,他的手指不时碰到她的耳廓、后颈、前额,最后一道扣环解开,满头青丝倾泻而下。 两人不约而同长舒一口气,徐令娴脖颈微微后仰了一瞬,又立刻恢复端正。 朱允熥顺势坐在了榻前一个低低的绣墩上,仰着脸看着她,很美。 两人的距离隔得如此之近,温热的气息撩在脸上,徐令娴羞涩地扭向一边。 朱允熥忽然问:“令娴,你闺名叫什么?” 徐令娴一怔,答道:”臣妾没有闺名…" “是叫阿鸢吧?” 徐令娴转过脸看他,眼里满是惊讶,红晕更深了些:“殿下怎会……” “当然是高炽和高煦说的。”朱允熥笑道,“你们小时候最爱放风筝。‘阿鸢’这名字,还是中山王当年叫出来的。” 遥远的童年记忆突然被提起,徐令娴嘴唇弯了弯。 烛光里,她的笑容很轻,像水面漾开的一点涟漪,刚散开就不见了。 徐令娴卸下沉重的礼服,青春少女的柔媚娇俏再也藏不住了。 朱允熥突然血脉贲张,转瞬却又心如止水,“早些歇吧,明天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呢。” 他起身去熄了远处的几支烛,只留床边一支。 徐令娴已挪到床榻里侧,背对着外面躺下,身影在薄被下微微蜷着。 朱允熥吹灭最后一支红烛,在她外侧躺下。 黑暗吞没了一切声响,只有两人的呼吸,起初清晰,而后渐渐沉入寂静。 朱允熥实在是太困了,打了几个哈欠就睡着了。 同一片夜色,笼罩着春和宫。 太子朱标寝殿内,灯还亮着。他换了常服,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只空茶杯。 吕氏坐在他对面,也已卸了钗环,着素色中衣,头发松松挽着。 朱标端起茶杯又放下,这个动作接连重复了三次。 吕氏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殿下今夜是有事要说吧?” 朱标看向她,烛光下,她眉眼依旧温婉,透着他熟悉的执拗。 “是允熥的事。明日,他和太孙妃,不来朝见你了。” 吕氏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半晌才吐出两个字,"为何?" “允熥明日要带新妇去祭奠常兰。孤准了。” 吕氏笑了。“祭奠常姐姐,这是孝道,臣妾岂敢有异议。只是朝见在卯时,朝见后去祭奠常姐姐,时间很宽松。” 朱标无言以对,只好以沉默作答。 吕氏站起身,直直地看着他:“大婚翌日,新妇过门而不拜。您让臣妾如何面对东宫上下?” 朱标又端起茶杯。 “孤也知道,允熥此举,于礼不合。但有些事,不能只论礼法。常兰去时,允熥不足半月。 如今他成家,第一个念头便是去告慰生母,这是他的心病。孤这个做父亲的,不能连这点念想都不给他。” 吕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 “殿下顾念他的孝心,顾念他的心病,可曾顾念过臣妾?这些年,臣妾不敢说待他视如己出,可也曾尽心竭力照料他……” 见朱标无动于衷,吕氏眼圈微红昂起头: “还是说,在殿下心里,只有常姐姐是妻,我永远是妾,只有她生的儿子是儿子,允炆永远低人一等?” “吕氏!”朱标低喝一声,眉头紧锁,“你越说越不像话了!这些年,孤待你不厚吗?你非得在这件事上,论出个是非短长吗?” 吕氏别开脸去,只留给朱标一个僵硬的侧影。 朱标长长叹了口气,“孤没有那个意思。允熥性子执拗,强要他按礼来拜,只会让他记一辈子,于你,于我,于他,又有何益处?” 吕氏一言不发,熊熊恨意肆意燃烧,她倍感煎熬,却无技可施,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诅咒。 第214章 静水流深 朱允熥睡得正沉,被身侧一阵轻微的触碰扰醒。他迷蒙地睁开眼,帐内光线昏昏,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愣了片刻,昨夜记忆才涌入脑中,大婚,洞房,身侧之人……他已是有妻室的人了。 徐令娴早已起身,梳洗妥当。 她脸上那层薄粉早已洗净,肌肤莹白如雪,眼睛明亮,唇色润泽。 她正站在榻边,见朱允熥醒来,轻声道:“殿下,该起身了。今日不是还要去朝见太子殿下与太子妃么?” 朱允熥转过脸,瞥向角落的更漏,时辰尚早,还未到卯时。 他立刻坐起。徐令娴已为他备好衣物与温水。 梳洗时,她在一旁静静立着,忽然低声开口:“妾身…心里有些没底…” 朱允熥将手中布巾浸入铜盆,水纹漾开。 他语气平淡说道:“卿不必过于紧张。父王最是宽仁,不过是走个形式。太子妃处,不必去。” "啊?“徐令娴明显一怔:“这…这是为何?” 朱允熥没有向她解释,用布巾拭干脸颊,说道: “你随我去便是。见过父王,我们便去家庙。祭奠我娘。” 徐令娴想起临出阁前夜,母亲的千叮万嘱:“务必以一百二十分的勤谨恭顺,侍奉好太子妃……” 言犹在耳,此刻却连面都未见上。 她不敢多言,只得收敛起所有不安,默默跟在朱允熥身后,走出寝殿。 晨光微熹,照彻东宫重重殿宇。 虽然见惯了钟鸣鼎食的富贵,徐令娴仍觉目眩神迷,宫人内侍悄无声息,举止规矩仿佛用尺子量过。 此处与她家,气象截然不同。少了几分烟火热闹,多了几分疏离与肃穆。 每走过一道门,她心中的敬畏便深一层,初为人妇的懵懂愁绪,此刻被皇家威仪压得更加怯生生。 又穿过几重院落,终于到了春和殿正殿。 太子朱标尚未到来,殿内空旷而静谧,晨光透过高窗,在地面投下光影。 朱允熥侧身对她道:“令娴,先坐下等吧。” 徐令娴哪里敢坐,只垂首敛衽,规规矩矩地侍立在朱允熥身侧稍后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静待太子殿下驾临。 此时此刻,她格外想家,在家里,她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可是她知道,永远也回不去了。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过,更漏声隐约可闻,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约莫过了两三刻钟,将近辰时,殿外终于传来内侍清朗的通传:“太子殿下驾到——” 徐令娴心下一紧,愈发凝神屏息。 朱标身着常服,步履沉稳地踏入殿中。 他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略一颔首,随即转向徐令娴。 徐令娴立刻上前,依照宫中礼数,一丝不苟地行大礼参拜,跪拜,起身,再拜。 每一个环节都稳当得体,彰显着顶级世家十几年严苛教养的风范,举止丝毫不见慌乱。 礼毕,有内侍奉上茶盘。 徐令娴双手接过,稳稳托着,趋步上前,行至朱标座前,再次屈膝,将茶盏高举过眉,声音清晰而恭谨: “父王请用茶,恭祝父王身康体健,诸事顺遂!” 朱标接过茶,揭盖轻啜了一口,目光在她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一瞬。 他能看出新妇那过分的谨慎,放下茶盏,说了几句训诫之辞,无非是“尔宜承嗣守礼,辅佐太孙”之类的套话。 徐令娴垂首恭听,一字一句都应得认真。 紧接着,朱标又训诫了朱允熥几句。 训话完毕,殿内又静了一静。 那个属于太子妃的座位,始终空荡荡的,显得格外突兀。 朱标最后说道:"你们去吧。" 朱允熥躬身领命:“是,父王。” 徐令娴再次深深一礼,随着朱允熥,悄然退出了春和殿正殿。 他们回到了寝殿,去家庙之前,还需要更衣。 朱允熥似乎有些急不可耐,利落换好了一身素净的礼服。 整理袖口时,他看见徐令娴己在宫女伺候下,褪去了外衫,此刻正呆呆地望着某处,宫女连提醒了两遍,徐令娴似乎都没听见。 朱允熥走了过去,示意她动作稍微快一些,无意间碰到她冰凉的手。 六月末的天气里,那只手冷得像井水里浸过的石头,不止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你怎么了?”他诧异地问。 徐令娴像是被敲开了什么关窍,一直强撑的那口气忽然泄了。 “我怕。”她竟然带着哭腔。 朱允熥一怔:“你怕什么?父王方才也没说你什么。这是在咱们自己家,你有什么好怕的?” "我真的怕!“徐令娴单调地重复着那两个字,仿佛魔怔了一般。 朱允熥怔住了,实在想不通,初为人妇,紧张很正常,以徐家的门第家教,徐令娴何至于如此失态? 昨天的大典,她应付得何其大方得体,他不止一次听见那些功勋显贵家的诰命夫人,对这位皇太孙妃的由衷赞叹。 仅仅过了一夜,徐令娴便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莫非是被某个小家碧玉夺了舍,才会这么大失水准。 徐令娴垂着眼,一个极模糊的记忆悄然浮现。 她很小的时候,具体几岁根本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和兄弟姐妹们藏猫猫,她钻到祖父书房的桌子下,不知怎么着就睡着了。 朦胧间,听见祖母的声音,似乎是叹了口气,然后说了一句:“……可惜了雄英那孩子。东宫水深,吕氏……唉。” 祖父厉声喝止:“闭嘴!少讲这些闲言碎语!关吾家何事!” 她吓得蜷缩起来,屏住呼吸,紧接着脚步声走近,一双大手伸了进来,轻轻将她抱了出去。 她紧紧闭着眼,装睡。 她不懂什么是“东宫”,不知道“雄英”是谁,更不明白“吕氏”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那一定是顶顶要紧,绝不能提的事。 否则,一向温和的祖父,不会那样疾言厉色喝斥祖母。 这段记忆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浓雾的梦。 直到今天,她才意识,自己阴差阳错踏进这宫门,并且站到了那个“吕氏"的对立面。 她从小就知道,祖父是个横刀勒马的大英雄,洪武爷倚为柱石,凡出入魏国公府的人,对祖父无不毕恭毕敬。 可就是那个"吕氏",竟然令祖父也噤若寒蝉。 朱允熥攥紧她的手,比方才更冰凉了。 他故作轻松地说道:“阿鸢,咱们走吧。有什么好怕的,有我呢。” 直到此时,徐令娴才从沉思中醒来。 她默默地出了寝殿,在侍女的搀扶下,登上车驾,往家庙方向行去。 第215章 家庙 家庙里很静很静。没有礼官,没有司仪,连个捧香的内侍都没有。 朱允熥自己从袖中取出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分了徐令娴一支,自己留了两支。 他把香举到额前,停了片刻,然后插进案前的铜炉里。 徐令娴学着他的样子做了。 朱允熥撩起袍角,跪下,叩首。 起身,再跪,再叩。 三跪九叩,一丝不苟,但速度比任何典礼都快。 徐令娴跟在他侧后方,依样行完了礼。 礼毕,朱允熥没有起身,直接盘腿在蒲团前的地砖上坐了下来。 他仰头看着神位上“先妣常氏”那几个字,背挺得很直。 徐令娴犹豫了一下,在他斜后方找了个位置,也跪坐下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便一直沉默着。 日影从西窗格子里慢慢爬进来,又慢慢褪出去。 殿内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案上的长明灯显得越来越亮。 朱允熥一直没动。 徐令娴的腿从酸麻到失去知觉,又慢慢恢复。她偷偷换了个姿势,目光落在朱允熥的背影上。 他肩膀的线条很稳,不像十五岁的少年。 徐令娴想起早晨他说“祭奠我娘”时的语气,很平常,甚至有点淡。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若是母亲不在了,有人要她在大婚第二天,先去拜一个不相干的人,再去祭母亲,她肯吗?绝对不肯的。 膝盖又开始发麻。她轻轻吸了口气。 “累了就起来活动。”朱允熥忽然开口,也没回头。 “不累。”徐令娴小声说。 家庙里又静了下去。 夜色彻底漫进来,把殿角梁柱都吞没了,只剩下神案前那一圈昏黄的光。朱允熥的侧脸在光里,轮廓变得模模糊糊。 徐令娴看着他,忽然觉得难受起来,不是同情,是另外一种更堵的东西,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她想起藏在祖父书房桌下,听到的那半句话,想起“东宫水深”,想起吕氏空着的那个座位。 这个人,从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活在这样的水深里了。 “我娘,”朱允熥忽然又开口,声音很平,“如果还在,今天应该会很高兴。” 徐令娴“嗯”了一声。 “她没见过我穿这身衣裳。”朱允熥低头,扯了扯礼服的袖子,“也没见过你,所以我得让她看看。” 徐令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又“嗯”了一声。 “好了。”朱允熥双手一撑膝盖,站了起来。他转身,朝徐令娴伸出手。 徐令娴仰头看他。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看不清,那只伸过来的手,异常温暖。 朱允熥握住她的手,稳稳地将她拉了起来。她的腿麻得厉害,踉跄了一下,朱允熥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走吧。”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家庙。跨出门槛时,徐令娴回头看了一眼。 夜风扑在脸上,徐令娴跟在朱允熥身后半步,看着他被灯笼拉得忽长忽短的影子。 她忽然全明白了。 这位皇太孙,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年少任性。他就是在做一件,在他看来再简单不过的事—— 今天这个日子,他得把最要紧的时间,留给最要紧的人。 至于别人怎么想,别人高不高兴,那是别人的事,与他毫不相干。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似乎听母亲对谁叹过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常娘娘去得早,那孩子……可怜见的。” 那时候她不懂。常娘娘是谁?那孩子又是谁? 后来大一些了,偶尔听见下人们凑在一起低声说话,一见她来就立刻散开。 有次她只听见半句“……生下来不足半个月就……”后面就没了。 现在这些碎片忽然自己聚拢起来,拼出了一个轮廓—— 皇太孙生下来不足半个月,亲娘就没了。 她算了一下。洪武十一年,常太子妃薨。那一年,朱允熥出生,而她,不到两岁。 灯笼又晃了一下。她看见前面朱允熥的背影。 六岁那年,她听祖父和父亲说过,嫡长孙夭折了,那是他同母的嫡亲哥哥。 又过了不到三个月,马皇后崩。 徐令娴的脚步慢了下来。 一个生下来就没有娘的孩子,四岁没了亲哥哥,同年又没了最疼他的祖母,然后在这深宫大院里,一个人长到十五岁。 她忽然想起今早自己那份恐惧,怕陌生的宫殿,怕未知的夫君,怕那位连祖父都要谨慎避谈的吕娘娘。 那他怕过吗?怕的时候,怎么办? 宫道很长,灯笼的光只照亮脚下方寸,远处的殿宇沉浸在墨一样的夜色里。 徐令娴看着朱允熥的背影。 他走得很稳,步子匀称,连衣摆晃动的幅度都是一致的。 那种稳不是天生的,一定是千万次练习后的习惯。 她忽然想象,很多个这样的夜里,他在祖母怀里撒娇,而他,一个人走过长长的宫道。 身旁或许有内侍,但内侍不会和他说话。 他只能听着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 他寂寞吗?寂寞的时候跟谁说? 他孤单吗?孤单的时候跟谁说? 他害怕吗?害怕的时候跟谁说? 这些词太轻飘了,根本压不住徐令娴此刻心里翻涌的波涛。 前面是个转角,朱允熥停了下来,侧身等着她。 徐令娴走到他身边。 灯笼的光从下往上照着,他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暗处。 在那一瞬间,她忽然发了疯,伸出双臂,从后面抱住了他。 这个动作太突兀,她根本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种惊世骇俗的举动。 随行的宫人和内官纷纷背过身去。 她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力度大得惊人,脸贴在他后背上。 朱允熥猝不及防,整个身体全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徐令娴闭上眼睛,想起家庙里那三炷香,长长的香灰立在铜炉里。 “常娘娘不在了,”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你的亲人。” 说完这句话,她感觉手紧紧抱着的那个身体慢慢松了下来。 朱允熥没转身,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覆在了她的手上。 第216章 吃蟹赋诗 回到东宫寝殿,两人各自沐浴更衣。 朱允熥动作快,没多会儿便收拾利索了。 他披着半干的头发松松束起,一身常服坐在外间,听着隔壁隐约的水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徐令娴才从另一头走出来,手里攥着条棉帕,一边走一边慢悠悠地擦着发尾。 她的脸颊被热气蒸得红润润的,眉眼舒展开,整个人像颗饱含水分的果子,透着一股子鲜活气。 朱允熥抬起眼瞥了一下,又垂下目光,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两口。 徐令娴没留意他的视线,很自然地走到桌边坐下。 她的目光落到那碟通红肥满的螃蟹上时,眼睛倏地亮了一瞬。 晚膳就摆在次间圆桌上。四样清爽小菜,一碟刚蒸好的螃蟹,并一壶温过的黄酒。 朱允熥挥退了伺候的人,帘子落下,屋里只剩他们俩。 徐令娴盯着螃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几点。 “怎么?”他问。 “没怎么。”她拿起筷子,夹了片笋尖,小口吃着,眼神却仍往那螃蟹身上飘。 朱允熥伸手直接取过一只,搁在她面前的碟子里。“这东西,筷子可对付不了。” 徐令娴抿唇笑了下,放下筷子,将袖子挽起一小截,露出白生生的手腕,便动手拆起蟹来。她手法熟稔,指尖稍一用力,蟹壳便应声而开。 她先掰下一条腿,磕开,用银签细细剔出整条腿肉,蘸了姜醋送进口中,满足地眯了眯眼。 朱允熥慢慢啜着酒,看她吃得专注,鼻尖沁出细汗,偶尔舌尖飞快地舔过沾了醋汁的指尖,浑然忘了仪态为何物。 看了半晌,他也伸手取了一只。从前总觉得蟹吃起来麻烦,今日倒觉出几分趣味。 徐令娴吃完一只,意犹未尽,指尖又探向盘里,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这不是在自家府中,耳根微红,手又缩了回来。 她自嘲地弯弯嘴角:“在家时,我爹总笑我见了螃蟹就走不动路,该叫‘徐见蟹’才是。方才又忘形了,殿下莫怪。” 朱允熥笑了:“瞧你这架势,就是个行家。不如你替我拆两只?” 徐令娴眼睛一亮,也不推辞,利落地又取过蟹,手下动作轻快。拆着拆着,自己忍不住又尝了几口。 朱允熥端起酒杯,见她正低头咽下一大块蟹黄,便开口道:“吃蟹不可无诗。我先起一句——持螯更喜桂阴凉……” 徐令娴手里还捏着蟹钳,接得却流畅:“泼醋擂姜兴欲狂。饕餮王孙应有酒——” 朱允熥含笑接上:“横行公子却无肠。” 徐令娴嫣然一笑,将面前的蟹盘轻轻推远了些:“不成了,真不能再吃。若让我娘晓得我这副模样,怕是要吓得不轻。” 她说着,眉眼间却仍漾着未尽的笑意,颊边红晕未褪,在灯下温软如脂。 蟹壳撤下,杯盘收走。宫女用银盆端来温水,伺候两人漱口净手。 徐令娴先漱了口,用温水浸湿了软帕,却没先擦自己。 她转过身,很自然地朝朱允熥抬了抬手,“殿下,唇角。” 朱允熥一愣,自己抬手抹了下嘴角,果然指尖沾了点点深色的醋渍。 “我自己来。”他伸手要去接那帕子。 徐令娴却手腕轻轻一转,避开了他的手,温热的帕子已经轻柔地落在他唇角,拭了一下。 宫女正要上前铺床,徐令娴已走了过去。“我来吧。” 她先抖开最上面那层柔软的绫被,仔细铺平,四角拉展,又去整理枕头,手指在枕面轻轻按压。 朱允熥坐在榻边,看她此刻这副模样,倒真像个体贴周全的姐姐。 铺好床,她转身看他,指了指床榻里侧,“殿下先上去?” 朱允熥依言脱了外袍,上了床榻,在里侧靠墙的位置坐下。徐令娴褪了外衫,只着素白中衣,也上了榻。 两人中间隔着两尺距离,却不像昨夜那么僵硬。 次日卯时刚过,窗纱透进光亮,朱允熥从睡梦中醒来,身边已经空了。 他转过头,看见徐令娴早已穿戴整齐,端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菱花镜,细细描画眉梢。 那姿态娴静美好,与昨夜挽袖拆蟹、笑意嫣然的模样迥然不同,却一样生动。 朱允熥没立刻起身,只静静看着。徐令娴放下螺黛,对着镜子端详片刻,似乎满意了,才转过身来。 见他醒了,她微微一笑,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吵着殿下了?”她声音放得轻柔。 “没有。”朱允熥坐起身,“天色尚早,起这么急做什么?” 徐令娴伸手替他拢了拢寝衣领口。 “殿下,我昨夜仔细想过了。今日我还是该去春和宫,朝见太子妃娘娘。” 朱允熥脸上的睡意全消,“不必,前日已与父亲说定。” 徐令娴缓缓道出她的理由, “殿下身份贵重,万事更需看得长远,虑得周全。我娘在我临出阁前,千叮万嘱,入宫后首要便是恭谨侍上。这话,我不敢当做耳旁风。再过半刻钟,我便去春和宫门外候着。娘娘醒了,我便进去磕头奉茶,伺候晨妆……“ 朱允熥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有些话,我不多说了。你自己留神些。” “是,殿下放心。”徐令娴袅袅娜娜地施了一礼,“殿下再歇歇,我先去了。” 朱允熥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明了她此去的苦衷。 徐令娴很快到了春和宫侧殿外,垂手立在廊下。时辰尚早,殿内悄无声息。 不多时,另一侧的殿门开了,朱标身着常服走了出来,一眼便瞧见了廊下立着的徐令娴。 徐令娴立刻快步上前,在阶下端正跪倒:“儿臣参见父王。” 朱标停下脚步:“起来吧。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徐令娴起身,垂首恭立,答道:“回父王,昨日儿臣随太孙往奉先殿祭奠常娘娘,未及朝见母妃,心中不安。故今日特来请安。 太孙本欲同来,谁知昨夜偶感风寒,头痛得厉害,儿臣劝他在殿中歇息,嘱他晚些再来向父王、母妃告罪。" 朱标点了点头,“进去吧,你母妃也该起了。” “是,谢父王。”徐令娴再次行礼。 朱标负手往文华殿去了。 吕氏昨晚气得肝疼,整夜不曾合眼,早有宫人向她禀报,太孙妃在门外候见。 但她偏不传召,硬生生让徐令娴干等了大半个时辰,才命她进去。 朱允熥左等右等,一直等到辰时三刻,徐令娴才终于回来。 尽管她脸色毫无异样,朱允熥却心知肚明,以吕氏那副德性,一定没少刁难。 第217章 如履薄冰的新媳妇 见徐令娴走进来,朱允熥便迎上前,开口就问:“令娴,方才去见吕氏,她可曾为难你?” 徐令娴脚步微顿,他唤的是“吕氏”,而不是宫里上下惯称的“吕娘娘”。 她垂眼轻声回道:“不曾为难。” 朱允熥眉头一皱,唇角扯出一个冷笑:“我不信。你不用怕她,在她那儿若受了委屈,只管同我说。”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她那套把戏,我清楚得很。” 听了这话,徐令娴心头转过许多念头。 看来这位皇太孙对吕娘娘,成见远比自己想的要深。可方才亲眼所见的,分明是另一番模样—— 她被引着进了春和宫偏殿,里头光线柔和。太子妃正病着,半倚在软榻上,面色苍白,眉眼间却是一片温煦的倦意。 她刚要跪拜行礼,榻上人已笑着虚抬了手:“好孩子,这些日子累坏了吧。免礼罢,别站着了,快坐下说话。” 她连道不敢,还是行完了四拜礼,恭敬奉茶,问安。 吕氏声音温润: “有些话,姨娘不说你也明白。朱家与徐家,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情分。你祖父与皇祖,那是战场上过命的交情。到了姨娘这儿,便同在自己家一般,千万别拘着那些虚礼。” 她忙垂首道: “谢母妃关怀。昨日原该来向母妃请安,只是太孙殿下往家庙祭奠常娘娘时,哀恸难抑,儿臣陪伴在侧,一时未能脱身。今早殿下本欲同来,又忽感风寒,头痛得厉害……” 吕氏未等她说完,便接过了话头,叹道:“这孩子,打小身子就弱,三天两头地病。如今大了,还是这般不知仔细。” 她看向徐令娴,眼中满是忧虑,“可传太医瞧过了?千万不能耽搁。” 临走时,吕氏赏给她一对翡翠手镯,“往后在这宫里,若遇上什么难处,或是底下人使唤不动,别自己忍着,随时来同姨娘说。” 那般慈和宽厚的模样,实在瞧不出半点朱允熥口中的“把戏”。 更让她怀疑,幼时藏在祖父书桌下听来的片言只语,并不是真的。甚至怀疑,那只是一段梦。 毕竟,皇长孙千尊万贵,又是马皇后亲手抚养,谁有那么大胆子,那么大本事动手? 可是,寒天饮冰雪,冷暖自心知。皇太孙在宫里长了十五年,他的感受绝对不是平白无故的。自己只不过见了吕妃一面,怎么可能有他了解的深? 徐令娴正翻来覆去地想着,抬眼便对上朱允熥审视的目光。 她将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温声道:“殿下莫要疑心了,娘娘真的待我很好。” 徐令娴越是这般说,朱允熥心里便越是笃定,定是在吕氏那里吃了暗亏,只是新妇初来,碍于情面或畏惧,不敢直言罢了。 他脸上的冷笑收了起来,追问道:“她当真没说什么?也没问什么?你莫要瞒我。” “当真没有为难。”徐令娴语气恳切,试图用自己亲眼所见的细节来说服朱允熥,顺便也说服自己, “殿下想想,我一个新妇,初次朝见,礼数周全,吕娘娘也是书香世家出身,那般重规矩、讲体面的人,怎会当面为难?何况…娘娘还同我说了许多话。” 朱允熥笑眯眯问:"她说什么了?你一字一句讲给我听!" 徐令娴回忆着说道:“吕娘娘很是怀念常娘娘,说起当年旧事,语气哀切,不似作伪。她说…常娘娘去后,她看着殿下长大,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能道也……” 朱允熥听了,嗤笑出声:“果然又来了,她就知道什么山头唱什么歌。” 他看向徐令娴,满满的怜惜,“令娴,她三言两语,一番精妙作态,便能让你觉得她宽厚念旧,情深义重…你才见着她几面?” 他仰头看向殿顶:“也难怪。你才多大一点点,整天足不出户的小白兔,哪有本事斗得过那种千年老狐狸? 就是我娘亲当年,又何尝不是觉得她温良恭俭让,堪为良伴?有些人啊,戏演的太真了!岂不闻,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 这话里藏着的寒意与痛意,让徐令娴心头猛地一缩。 “殿下……”她下意识想劝解,却被他抬手止住。 朱允熥看着她腕上那对碧莹莹的镯子。 “但凡她赏你东西,你千万别戴,鬼知里面藏着什么祸心?但凡她说的话,一个字都别往心里去。这宫里,有些人的好,是裹着蜜的砒霜。你记住这个便是。” 说着,便伸手将徐令娴腕上那对翡翠镯子褪了下来,举高了似要往地上掼。 徐令娴一惊,忙拦住他的手臂: “殿下不可!改日吕娘娘问起镯子,我该如何回话?不如……由我仔细收起来,不再佩戴便是。” 朱允熥断然道:"不必你收。咱们用一点早饭,就去乾清宫给皇祖请安。” 徐令娴略一迟疑,如实道:“方才在吕娘娘宫中,娘娘赐了些饭,我用了几口……” 话音未落,朱允熥脸色骤变,眸中瞬间腾起怒火:“谁准你吃她宫里的东西!” 徐令娴吓得肩头一颤,带着几分委屈: “娘娘盛情赐膳,我…我一个新妇,怎好当面推拒?也是一片周全礼数的心…” 朱允熥气极, “你记住,从今往后,不许你沾她宫里一粒米,一口水!这里是皇宫,不是魏国公府的后院!” 徐令娴怔怔地望着他,心中悲凉,脚下的锦绣之地,并非家园,而是险境,连一口饮食都藏着机锋。 朱允熥话已出口,才看见徐令娴脸色发白,清凌凌的眸子里满是惶惑,自己这般劈头盖脸,倒真把她吓着了。 他忙又安抚:“你也别太怕。今时不同往日,她明面上确也不敢拿你如何。只是你心里须得有个数,凡事多留个心眼。对她,敬而远之就好。” 徐令娴垂着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朱允熥道:“好了,不说这个了,晦气。你快去换身衣裳,咱们还得去乾清宫给皇祖父请安。再耽搁,老爷子又该骂我了。” 徐令娴点了点头,转身往内室去。 她略一思忖,拣了身颜色鲜亮的宫装换上,又配了支赤金点翠的步摇。 待她收拾妥当出来,朱允熥已等在殿门处,换了身常服,脸色也平静了许多。 徐令娴默默跟在朱允熥身后,心中又忐忑不安起来,不知见了威严赫赫的皇祖,又会是何等景象。 想着走着,己到了乾清宫门外,徐令娴踌躇不敢前。 "哎哟!"一声尖利的嗓音响起,"皇太孙,您总算来了,皇爷正等得焦躁呢…" 听了这话,徐令娴更怕了。 第218章 徐令娴的奇思妙想 乾清宫西暖阁的帘子被打起,徐令娴跟在朱允熥身后,垂着头,心跳如擂鼓,手心早已汗湿。 里头先传出一阵咳嗽,接着是洪亮而不耐烦的抱怨:“……屁大点事也写折子!这伙子狗官,就是白吃俸禄的!” 徐令娴心中一惊,却听见那声音陡然一转,带上了笑意: “哟,熥哥儿来了?快进来!边上…是你新媳妇?天德家孙女,快上前来,让爷爷好生瞅瞅!” 这声“爷爷”,让徐令娴微微一愣。 她按着礼数,在朱允熥侧后方跪下,伏身道:“孙媳徐氏,叩见皇祖父,恭请皇祖父圣安。” “起来起来!磕啥头,自家屋里不兴这个!”朱元璋的声音听着有些着急, “允熥,你就跟个木桩子似的,还愣着干啥?扶你媳妇起来!地上凉。” 朱允熥伸手搀了一把。徐令娴仍是规规矩矩磕完了头,才起身,依旧不敢抬眼。 “你这丫头,也忒实在了。”朱元璋啧了一声,“快过来,坐近些。允熥,搬个墩子来,放咱榻边。” 徐令娴这才敢微微抬眼。 一张宽榻上铺着半旧的明黄坐褥,一个穿褐色家常袍子的老人斜倚着,须发花白,脸上皱纹如刀刻,此刻正笑着看向她。 她小心翼翼地在锦墩上坐了半边,身子绷得笔直。 朱元璋往前凑了凑,仔细端详着她,“嗯,跟妙云长得一个模样,侄女像家姑。” 他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咱去过你家!你记不记得?那时候你才这么点高——”他用手在榻沿比划了一下。 徐令娴努力回想,脑中却只有模糊的光影与人声。 “回皇祖父,孙媳那时年幼,什么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闹哄哄的,满屋子人……” “对!就是你姑姑出嫁,老四娶媳妇那回!”朱元璋哈哈笑起来,显得格外开怀, “那时你连话都说不利索,缩在你祖父怀里,就露两个小揪揪,一晃一晃的。徐天德那老货,跟抱个金疙瘩似的,谁都不让碰!” 他笑得如同寻常人家说孙辈趣事的老翁。 徐令娴听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一松,脸上露出些腼腆的笑意。 “一晃眼,小揪揪丫头都成咱家孙媳妇了!天德要是还在,那该有多高兴…” 朱元璋感慨着,转头虎起脸对朱允熥道: “你小子听好了!好生待你媳妇,不许欺负她!这丫头是咱看着长大的。嫁到咱老朱家,是来享福的。 你要敢给她气受,或是学些歪的,看咱不打断你的腿!咱可不管你是不是太孙,照揍不误!” 朱允熥只能摸着鼻子苦笑应“是”。 徐令娴静静听着。眼前这位老人,与想像中杀伐果断的洪武爷不太一样。 可他眼中偶尔闪过的锐光,以及殿内无声弥漫的威仪,又在清晰地提醒她:这位亲切的“爷爷”,终究是天下之主。 徐令娴坐在锦墩上,看着朱允熥绕到榻后,伸手替朱元璋捏起肩来。 老人舒服地眯起眼,嘴里还嘟囔着:“左边,对,就那儿……用点劲,没吃饭啊?” “孙儿这不是怕手重了,您又骂我。”朱允熥笑着,手下力道却依言加重了些。 他一边揉捏,一边随口同朱元璋说起朝里的事,哪个部又在扯皮,哪处工程钱粮吃紧。 那些官署名、银钱数目、地方政务,在徐令娴听来模糊而遥远。 不知不觉,竟过了一个多时辰。有内侍悄步进来禀报,午膳已备好。 饭就摆在西暖阁,朱元璋坐了主位,招呼他们:“都坐,别拘着,就是顿家常饭。” 饭桌上,朱允熥替朱元璋布了筷子和饭菜,略作犹豫开口道: “皇祖父,孙儿想着再过几日,便与李景隆一道,再往耽罗岛去一趟。那边草创之初,千头万绪,四叔也不能久离北平,孙儿得去盯着点。” 朱元璋眉头当即皱了起来:“你才大婚几天,就要往外跑?把新媳妇一个人撂宫里?耽罗的事,让李景隆那小子先去张罗着不行?” 朱允熥解释道:“李景隆有他的差事,朝鲜那边几条线也得孙儿亲自去理,还有些事需同李芳远谈。 耽罗位置太紧要,早一日理顺,早一日安稳。孙儿快去快回便是。” 徐令娴低着头,望着碗中晶莹的米饭,忽然觉得没了胃口。 李景隆与朝鲜她是知道的,可李芳远是谁,她便不知了。 徐令娴耳中嗡嗡作响,之后朱元璋又说了什么,朱允熥是如何应答的,她全然没有听进去。 大婚的喜气还未散尽,宫墙内的日子才刚刚开始适应,他竟就要去那遥远的海岛,料理那些她全然不懂的要事。 这一去,不知多久。往后,这般分别怕是家常便饭。 徐令娴心里头像是忽然空了一块,泛着涩意,想起出嫁前,母亲含泪的双眼。 饭毕,两人起身告退。 朱允熥一心惦记着政务,直到踏入寝殿,才发觉徐令娴安静得异样。 他转头看她:“怎么了?从皇祖父那儿出来便闷闷的。” 徐令娴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殿下…非走不可么?” 朱允熥一怔。新妇入宫,脚跟尚未站稳,夫君便要远行,任谁也会惶然。 他语气不由放软了些:“耽罗那边实在离不得人。四叔不可久离北疆。我去将事情理顺便回,不会太久。” “不会太久是多久?”她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呃……”朱允熥被她问得顿住,略一估算,“大抵三两月吧。” 徐令娴嘴角轻轻一弯:“三个月,再加两个月,便是五个月了。殿下,一年能有几个五个月?” “哪有这般算账的?”朱允熥被她这算法弄得哭笑不得,“我是说或两月或三月,并非加起来。” 徐令娴却不接这话,只低声道:“殿下,我…我想跟你一块去。” “什么?”朱允熥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跟我一块去?令娴,你可真敢想。你可知耽罗岛在何处?” 徐令娴老实地摇摇头。 “那朝鲜呢?知道在哪儿不?” 她又摇头,小声道:“只知在极北之地。” “耽罗岛离南京一千八百余里海路,紧挨着朝鲜,眼下就是个刚拓荒的野岛。” 朱允熥说着,指了指自己脸颊与脖颈, “瞧见没?我这一身黑,便是在岛上晒的。四面全是望不到头的海水,岛上除了新迁的军民,便是野树荒草。你去做什么?也想晒成块黑炭不成?” 徐令娴执拗地说道:“我不怕。海上日头毒,我便戴好帷帽,将自己裹严实些。” 朱允熥哭笑不得: “令娴,莫说皇祖父与父王答不答应,光是朝廷里那帮御史言官、理学老臣的唾沫星子,便能将咱们淹死!你怎能去抛头露面?” 徐令娴轻声反问: “为何不能?当年皇祖母便常慰劳将士、鼓舞军心。城池危殆之际,亦曾亲上城头,与军民共守。何以皇祖母做得,我便做不得?” 他望着她清亮的眸子,一时间有些失神。 这丫头,怕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她引马皇后旧例,固然聪明。可此一时,彼一时。 立国近三十载,礼法规矩早已森严如铁壁。 那些将“男女之别”、“内外之分”刻进骨子里的文臣,岂会坐视皇太孙妃效仿开国故事,远赴海外荒岛?奏疏只怕会雪片般飞来,而且字字诛心。 除了御史言官,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恐怕是一向谨慎的徐家。 他们绝不愿意看到自家女儿去冒这个险,受这个苦,更不愿意因此招来非议,损了家族清誉。 第219章 余生很长 整整一个下午,徐令娴都在朱允熥身边打转,反反复复就是那一句话,如同老和尚念经: “殿下,你带我一起去耽罗岛罢,好不好?” 朱允熥听得耳朵发麻,无奈道: “徐大千金!你莫要再胡闹了,那就不是女子该去的地方。当初高煦与济熿要去,都费了好大周折。荒岛野海,风急日烈,连饮口干净水都艰难……” “我不怕。” “怕不怕,由不得你。”他转过身,正色道: “皇祖父不会准,父王不会准,岳父岳母更不会准。朝中那些御史的笔、言官的嘴,你挡得住么?” 徐令娴一步不退,只望着他眼睛:“你别管他们。我只问殿下一句:你愿不愿带我去?” 朱允熥被她缠得有些心烦:“这根本不是愿不愿的事!你怎么就听不明白?” “殿下只需答我,”她目光澄澈,执拗得惊人,“愿,还是不愿?” 朱允熥心头蓦地一软,终是叹了口气:“……愿。可光我愿,有何用?” “有用。”徐令娴眼里倏地亮起光来,“只要你愿,我便一定要去。任谁拦,我都要去。” “何苦呢?”他皱起眉头,“那地方又苦又险,更会招来无数非议——” 徐令娴声音突然轻了,“因为殿下前十五年,没人陪着。往后每一天,我都要陪着你。殿下去哪儿,我便跟到哪儿。” 朱允熥声音微哽:“你莫说傻话。我是皇太孙,终究长在南京。去耽罗不过三两月的事,至多…也不过半年八个月。” 徐令娴轻轻哼了一声:“一会说三两月,一会说半年八个月——薛仁贵当年也是这般哄王宝钏的,结果一去便是十八年。” 朱允熥怔住了,在殿中缓缓踱了几步,摇了摇头说道: “阿鸢,这不是赌气的事。我怕我一时心软,答应了你,往后一生,你都活在旁人的指点与非议里。三个月之内,我必定回来。” 徐令娴静静望着他: “殿下,人生苦短,世事无常。当年太子殿下与常娘娘,也是天下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太子殿下那般爱重常娘娘,又怎会料得到……” 朱允熥如遭雷击,蓦地僵在原地,是啊,今晚躺在床上,怎么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看到太阳升起? 人不是终有一死,而是随时会死。死亡来临时,并不会提前发个通知。 他突然觉得,自己远没有徐令娴通透,更没有徐令娴果敢,不禁暗自惭愧。 次日,正是新妇归宁之日。 天还未亮透,魏国公府内外已是灯火通明。 正门大开,红毡一路铺到街口,檐下新悬的彩绸在晨风中轻扬。 府中管事仆役皆着新衣,屏息静立在两侧。 辰时正,远远传来净街的锣响与整齐的步履声。 一队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缇骑,当先而至,肃清街道,随后是举着龙旗、伞盖、金瓜钺斧的仪仗,沉默而威严地次第排开。 刻着东宫徽记的朱轮华盖车,在八匹雪白骏马的牵引下,稳稳停在了府门前。 车帘掀起,朱允熥率先下车。 他今日头戴翼善冠,身着赤色蟠龙圆领袍,腰束玉带,虽面容犹带少年的清俊,通身的威仪却已令人不敢直视。 他转过身,朝车内伸出手。 一只纤手轻轻搭在他腕上,徐令娴低头探身而出。 她今日妆扮得格外隆重,头戴珠翠九龙四凤冠,身着真红大袖衫,深青色的霞帔上,金丝银线绣成的鸾凤栩栩如生,行动间环佩轻响,端庄华美不可方物。 以徐辉祖为首的徐家男丁,早已在门外跪迎。 朱允熥上前一步,虚扶道:“魏国公请起,今日归宁,只叙家礼,不必拘泥国礼。” 话虽如此,该行的礼数却一丝未减。徐辉祖领着子侄辈行了礼,这才将朱允熥与徐令娴迎入府中。 穿过庭院,来到正堂,徐家女眷已按品妆扮,候在那里。徐令娴的目光,瞬间落在了母亲身上。 短短三日,于魏国公夫人而言,竟似隔了三秋。她依礼下拜,眼角却已湿润。 待朱允熥再次命免礼,她起了身,眼神便再也离不开女儿。徐令娴亦望向母亲,眼底微红。 “快,快近前让娘瞧瞧。”国公夫人待徐令娴走近,一把拉住女儿的手,上下仔细打量,口中不住低语,“宫中起居可还习惯?夜里睡得安稳么?” 徐令娴轻声道:“娘,我一切都好。” 一旁,徐妙云笑吟吟地走上前来。朱允熥走过来见了礼,叙起了家常。 不多时,盛大的归宁宴开席。正厅里摆开十数桌,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 宴至中途,徐令娴暂时离席更衣。穿过回廊,她刚要步入往日的小院,却见母亲已等在门边。 国公夫人挥退左右,拉着女儿的手快步走进内室。门一关,她脸上强撑的从容笑意便褪去了。 “阿鸢,你老实告诉娘,在东宫这三日,究竟如何?吕娘娘待你怎样?皇太孙他,待你可好?” 徐令娴任母亲拉着,轻声道:“娘,真的都好。吕娘娘待我慈和宽厚。至于太孙…他待我极好。” 国公夫人仔细端详女儿,眼神清亮,面色红润,确无委屈之态,心头稍安,却又不敢全信,只反复问: “当真?吕娘娘果真没为难你?太孙…他年纪轻,性子可还体贴?” “娘,我说的都是真的。”徐令娴握住母亲的手,柔声道,“女儿这次回来,一来是看看爹娘,二来有件事想同娘说。” “什么事?你说。”国公夫人忙道。 “太孙不日要出京公干,女儿想跟着一同去。” 国公夫人只当是寻常的差事,或许去苏杭,或许去凤阳,皇太孙带着新妇同行,也不算太出格。 “去便去吧。太孙年轻,你跟在身边仔细照料着,衣裳饮食都要留心,莫贪凉,也莫中暑。” 她絮絮嘱咐着,全是母亲最朴素的牵挂,“要去何处?多久回来?” “去耽罗。”徐令娴答。 “耽罗?”国公夫人茫然重复,这地名她从未听过,“在哪个府?远不远?” 正说着,房门被轻轻推开,徐辉祖走了进来。 他方才在前厅陪朱允熥说了会话,见妻女久未回转,便寻了过来。 国公夫人见了他,随口道:“你来得正好,阿鸢说过几日要随太孙出京公干,去个叫耽罗的地方。你可知在何处?路途可平坦?” 徐辉祖初时并未在意,听得“耽罗”二字,神色骤然一变:“阿鸢,你说要去何处?” “耽罗。”徐令娴迎上父亲的目光,“女儿已同太孙说好,太孙也答应了。” “胡闹!”徐辉祖低喝出声: “你知道耽罗是什么地方?那是海外孤岛,远在朝鲜之侧!波涛险恶,蛮荒未开!你一个刚入东宫的太孙妃,怎能去那种地方?” 国公夫人这才恍然大悟,脸色瞬间白了:“海外孤岛?这如何使得!” 她紧紧抓住女儿手臂,“阿鸢,你疯了不成?刚成婚三日,就要跑去天涯海角?不成,绝对不成!” 徐辉祖眉头紧锁,语气痛心又严厉: “太孙年轻,或有任性之时,你身为正妃,该劝谏规导。太孙今天既然来了,我一定要劝他收回成命!" 说着就往外走。 徐令娴拽住他袖子,"父亲,不关太孙事,全是女儿主意…“ 徐辉祖勃然变色,“阿鸢!你一向懂事,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糊涂了!你不是寻常军户女子,你是太孙妃!一言一行,天下瞩目。 你可知此事若传开,朝野会如何议论?徐家又会担何等干系?‘狐媚惑主’、‘不守闺训’的罪名,你担得起吗?” 徐令娴任由父母责难,却并未退缩。 “爹,娘,女儿并非不知轻重。女儿只是想陪着他。他在哪里,女儿便想在哪里。余生很长,女儿不想只在宫墙里,数着日子等他偶尔回来。” 第220章 念天地之悠悠 不管父母怎么劝说,徐令娴都铁了心,一定要跟着朱允熥去耽罗岛。 徐辉祖是父亲,但更是臣子。这双重身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满心忧虑,却到底没敢强行阻拦。 这一晚,魏国公府里的灯亮到很晚,徐辉祖夫妇相对而坐。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从小知书达理、温顺乖巧的女儿,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倔强,非要跑到千里之外的荒岛上去。 徐令娴跟着朱允熥回到东宫,心里同样沉甸甸的。 归宁省亲,本来是为了让父母安心,没想到反而让他们更担忧了。 朱允熥看她眉头紧锁,轻声问道:“跟你父亲谈过了?他同意吗?” 徐令娴低着头:“父亲很不赞成。古话说,父母在,不远游。我非要跑到海外孤岛去,是不是太任性了?” 朱允熥看出她剧烈的挣扎,说道:“孝道不是锁链。你既然真心想去,就别用这个把自己捆住。” 这话并没让徐令娴轻松起来,她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太子殿下会答应吗?陛下要是知道了会怎么看我?最要紧的是,会不会连累到你?” 朱允熥看她如此不安,轻轻笑了: “昨天我怎么劝,你都不听。回趟娘家,你自己倒犹豫起来了。要我说,你去趟耽罗也没什么大不了。” 徐令娴问道:"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朱允熥收起笑意,认真起来:“到底是谁定的规矩,说女子天生就该关在家里?这规矩从什么时候起,就成了不可更改的铁律?” 徐令娴一时之间怔住了。 徐辉祖心知劝阻女儿无望,又怕引火烧身,当夜便秉烛疾书,拟就一道奏疏。 第二天一大早,这道奏疏就送到了太子朱标的案头。朱标看到一半就怒从心头起。 虽然徐辉祖从头到尾都在请罪,说自己教女无方。可朱标依然认定,这不过是臣子言不由衷的说辞。 不论是朱允熥,还是徐令娴,都心神不宁,默默地饮着盏中清茶。 殿外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帘栊轻动,夏福贵躬身走了进来。 “奴婢给太孙殿下、太孙妃请安。殿下,太子爷在文华殿,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朱允熥放下茶盏,问道:“夏伴伴,父王此刻神色如何?” 夏福贵略一迟疑,说道:“回殿下的话,太子爷览阅了魏国公的奏本后,神色颇为不悦。您心里得有个预备,过去回话时,千万仔细些。” 朱允熥点了点头,“有劳了,我马上便去。” 夏福贵又行了一礼,悄然退了出去。 徐令娴脸色发白,眼中满是自责。 “此事皆因我任性而起,才累得父王动怒,更让殿下为难。我、我这就去文华殿,向父王陈情请罪。耽罗岛我不去了,此事就此作罢,可好?” 朱允熥静静地看着她,说道:"不用怕,父王那里我去说。如果父王问起,你尽管往我头上推,千万不要说是你的主意。" 看着朱允熥的背影消失不见,徐令娴后悔及了,她坐了半刻钟,终于鼓起勇气向文华殿走去。 站在殿外,朱允熥高昂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 “我把令娴带出去,关那些御史言官什么事?他们管的也太宽了!那些人,嘴巴里讲的是道貌岸然的话,家里却是三妻四妾!我不像他们,我这辈子只娶令娴一个!" 沉重的拍案声轰然传出,太子显然已经怒极。 "一辈子只娶一个?“ 这几个字落在耳中,徐令娴心头升起的,不是惊喜,而是惊惧,这简直是把她,把整个徐家,放在火堆上烤。 入宫才三四天,就惹出了这么大的事端,徐令娴肠子都悔青了。 她毫不犹豫地推开沉重的殿门,走了进去。不论是朱标,还是朱允熥,全都吃了一惊,齐齐看了过来。 徐令娴双膝跪下,重重叩首,伏在地上哽咽着说道: "父王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无知,以为海外风光旖旎,便想跟着太孙,乘座大海船出去看看…" 朱允熥没想到,她会将自己的嘱咐当作耳旁风,怒道:"徐令娴,你胡说什么?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这样的话?明明是…" 朱标抬了抬手,说道:"太孙妃,此事与你不相干,你且退下。" 徐令娴哪里肯退,她伏在地上,再次重重叩首: “父王,是儿臣不懂事,求父王责罚儿臣便是,万万不要迁怒殿下!此事…真的与他无关!” 朱标眉头紧锁,声音也沉了下来: “那你倒是说说,为何非要去那耽罗岛?你不知那是海外荒远之地吗?即便你不知轻重,允熥难道不曾与你分说利害?” 朱标根本不相信,眼前这刚过门的儿媳,会有这般大的胆子。 更不相信,她会天真到以为那里是什么风光胜地。 徐令娴方才那套说辞,在他听来,实在是牵强得可笑,半分也取信不得。 面对太子一再逼问,徐令娴终于说道: “父王容禀,事情其实是这样的。大婚次日,儿臣陪着太孙,去家庙祭拜常娘娘。太孙在常娘娘神位前,不言不语,坐了一整日。 儿臣在一旁,看着他孤孤单单的模样,实在心疼。如今太孙又要远行,还是去几千里外的海外孤岛,儿臣就想陪着他一块去,也好做个伴…” 理由如此简单,却根本没人想得到,朱标怔住了。 他是十七年的监国太子。天下政务,需他裁决;文武百官,仰他鼻息;黎民福祉,系于他一身。 所有人都敬他,畏他,依靠他,等待他的指令,揣摩他的心意,却没有一个人,管他孤单不孤单。 他看着跪在下方的一双小儿女。至少,他们还有彼此,不惧物议,相互陪伴。虽然莾撞,却一片赤诚。 真正的孤单,从来不是万里黄沙,而是在稠人广众之中,他突然想起陈子昂的诗句——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无比漫长,朱标挥了挥手, “都起来吧,你们想去,便一起去吧。” 第221章 大树底下好乘凉 徐令娴心如明镜,自己以新妇之身,随太孙远赴海外荒岛,在这礼法森严的世道里,是何等惊世骇俗。 她抬眸望向朱标,字字恳切: “儿臣谢父王成全。此去海外,儿臣必谨守本分,一心照料太孙饮食起居,除此之外,绝不敢逾矩半步。 凡朝堂军政大事,儿臣不听一字,不置一言,请父王放心。” 朱标素来深沉,闻言只缓缓点了点头:“你明白便好。” 朱允熥静立一旁,比谁都清楚,父亲这一点头,不知压下了多少御史的笔、言官的嘴,不知扛住了多少“祖宗成法”“内外之别”的千斤重担。 二人躬身告退,一路默然回到东宫。 踏进寝殿的刹那,一直绷着的弦倏然松开,几乎是在同时,两人的肩背微微一垮,显出了疲态。 徐令娴扶着桌沿站稳,心潮却难以平静。 她之所以执意同行,心里其实压着两层怕。 一来,吕娘娘那般人物在前,她孤身留在深宫,终究无枝可依。唯有跟在朱允熥身边,才算真正踏实。 二来,太孙看着风光无限,可这宫墙之内,究竟藏着多少双眼睛,多少份算计?若有人暗中下手,下毒构陷,她若不在他身旁,谁来护他周全? 想到此处,徐令娴望向朱允熥的目光愈发坚定。 这趟远行,于他们而言,是相伴,是扶持,更是生死相托的依靠。 她定了定神,很认真地问道: “殿下,这趟去耽罗,究竟要待多久?那边气候如何?您告诉我,我也好按着时节收拾行囊,该带的都备齐。” 朱允熥摆了摆手: “东西不宜多带。那地方才起了个头,咱们去了恐怕连间像样的屋子都未必有。 这些细务我也不甚清楚,你看着备些必需的就好。少则三月,多则四五个月吧。” 徐令娴在心里默算:眼下已是七月,若是待四五月,那便到了深冬。 当下也不再多言,转身便吩咐宫人着手收拾。 不多时,殿内便摆开了阵势,衣裳饰物、日用器皿,林林总总堆了半间屋子。 朱允熥瞧这架势,不由得失笑:“你这是打算把半个东宫都搬去耽罗不成?哪用得上这许多东西。” 两人正说话间,内官匆匆入内禀报:“太孙殿下,燕王府世子求见。” 朱允熥眉头微皱,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耐烦:“他来作甚?叫他回去,眼下不得空。” 徐令娴轻轻拉住他袖口:“殿下,高炽既来了,便请进来说话吧。” 不多时,朱高炽掀帘而入。 他先朝朱允熥笑嘻嘻拱了拱手,转脸看见徐令娴,立刻端端正正唤了一声:“阿姐。” 朱允熥先开了口:“有事便快说。” 朱高炽却不理他,径直转向徐令娴:“阿姐,是舅舅特意让我来问个信的。” 徐令娴眼眶微热,轻声道: “高炽,你回去告诉我爹,就说我过几日便要随太孙去耽罗了……让他不必挂心。” 朱高炽听罢,猛地扭头瞪向朱允熥,语气一下子冲了起来: “允熥!你脑子被驴踩了?耽罗那荒滩野岛的,你怎么能带阿姐去那种鬼地方吃苦?” 朱允熥当即斥道:“你个死胖子!关你何事!少在这里聒噪,赶紧走!” 朱高炽摸摸滚圆的肚子,叹着气悻悻离去。 朱允熥心头却愈发烦躁,连朱高炽都这般说法,外头还不知有多少议论。 果然,次日一早,礼部尚书任亨泰、吏部尚书詹徽、中书舍人刘三吾、并翰林院编修、大本堂讲官方孝孺等人,便一同至文华殿求见太子朱标。 朱标一见这阵势,心中已料定,是为徐令娴随行耽罗一事而来。 率先开口的正是礼部尚书任亨泰,职司所在,他不能不言。 只见他持笏上前,缓声道:“太子殿下,臣等听闻,太孙妃欲随太孙前往耽罗岛。新婚燕尔,伉俪情深,臣等亦为殿下欣慰。” 他略顿一顿,话锋悄然转道:“然依我朝礼制,此事似…略有不宜。” 朱标静静地听完了任亨泰的话,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问道:“卿等也持此议吗?” 方孝孺当即拱手,声音铿锵而出: “殿下!《尚书》有云:‘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妇人干政,家国不宁。 太孙妃新婚,便远赴海外,抛头露面,此非但违礼,更开恶例! 若往后宗室妇人皆效此例,则内外之防何在?纲常之序何存?臣恐此风一长,国将不国!” 刘三吾随后上前,语调温和却字字落地有声: “殿下,臣愚见。《礼记·内则》明言:‘男不言内,女不言外。’非但为别男女,更是定乾坤、序阴阳之大伦。 太孙妃随行,其情可悯,其心可鉴。然祖宗立制,乃经国之大典。 今日若为情而破例,恐明日便有仿效者以情为由,渐坏礼法根本。 殿下监国,为天下垂范,当慎之又慎。” 詹徽亦躬身:“臣附议。” 朱标没有立即开口。 他的目光从方孝孺激愤的面容,移到刘三吾温厚却寸步不让的神情上,最后扫过詹徽低垂的眉眼。 方孝孺那番“牝鸡司晨、国将不国”的危言,令他心底泛起一丝厌烦。 总有人喜欢把一件家事,说成天崩地裂的祸端。 刘三吾的话更棘手。引经据典,绵里藏针,像软绳般悄然套上来,让人挣脱不得。 他知道,这已是士林中堪称“温和”的反对,其背后所代表的公议清流,其势之沉,其力之重,足以令人心生寒意。 他几乎能想见,明日,后日,无数奏疏将如何痛心疾首,如何将他允准儿媳随行之事,描摹成礼崩乐坏的开始。 他监国十七年,太懂得这无形之网的威力。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重压之下,他的眼前,却闪过另一幅画面。 家庙昏黄的长明灯下,儿子挺直的背影,是那么孤寂。 那是一个生下来就没了娘的孩子,向素未谋面的母亲,作无声地告白。 这画面,比任何经典训诂都锋利,瞬间刺穿了朱标所有的铠甲。 这一刻,他不只是太子,还是一个父亲,一个看到儿子终于找到依傍,便不忍,也不能,将他们拆开的父亲。 殿中只有铜漏滴水声,漫长的沉默后,朱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诸卿的忠心,孤全明白。” “太孙年少,远赴海外,身边无人照料,孤不放心。太孙妃出身将门,性情刚毅,颇识大体,可堪此任。” "开疆拓土,本非常规。太孙妃以宗妇之身,亲历草创,体察边民疾苦,亦是孝法皇后当年壮举。” “诸卿尽管放心。孤已嘱其恪守本分,若日后真有逾矩之处,自有祖宗法度、宫规律令在。届时,孤第一个不饶她。” 太子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众人全都知道,再争也是无济于事,只得躬身齐道:“殿下圣明,臣等谨遵钧旨。” 众人诺诺而退,殿门合上,朱标独坐良久。 第222章 即将出发 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二,天色刚亮,朱允熥便起身了。 他走到外间,看见徐令娴已坐在镜前,正由侍女梳理着一头青丝。镜中映出娇俏的面容 “今日要先去拜见惠妃娘娘。” 朱允熥走到她身后,接过侍女手中的玉梳,轻轻替她拢了拢发尾。 “惠妃娘娘是皇祖母的义妹,代掌凤印。待会儿见了娘娘,你只管放轻松些,娘娘最是慈祥。” 徐令娴从镜中看他,轻轻点头:“妾身记下了。” 慈宁殿内熏着淡淡的檀香,郭惠妃一身藕荷色常服,端坐主位。 她年近六旬,眉眼间依稀可见将门虎女的英气。 朱允熥引着徐令娴进来,行了大礼。郭惠妃笑着虚扶:“快起来,自家人不必如此拘礼。” 她仔细端详徐令娴,“好孩子,走近些,让本宫瞧瞧。” 徐令娴依言上前。郭惠妃拉着她的手,从眉眼看到指尖,轻轻拍了拍: “像,真像妙云年轻时的模样。你们徐家的女儿,个个都是好样貌、好气度。” 她停了停: “只是本宫听说,你这孩子,非要跟着熥哥儿去那海外荒岛?那可是苦地方,风吹日晒的,你从小娇生惯养,怎么受得住?” 徐令娴垂下眼睫,柔声道: “回娘娘,孙媳不怕苦。太孙身边总得有人照料起居,孙媳既嫁了他,自然要跟着。” “痴儿。”郭惠妃叹了一声,眼中浮起赞赏,“也罢,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主意。” 她转向殿侧,唤道:“春梅、夏荷、秋菊、冬雪,你们过来。” 四名青衣女官应声出列。 “这四个,都是宫中老人了,在本宫身边伺候了十几年,最是稳妥。” 郭惠妃对徐令娴道: “你皇祖特意嘱咐,要本宫挑几个得力的跟着你。往后她们就是你的人了,饮食起居、宫中规矩,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她们。” 徐令娴忙施礼:"孙媳谢娘娘关怀,恭祝娘娘身康体健,笑口常开。“ 郭惠妃果然笑了, “你们徐家的女儿,嘴巴都这么甜吗?可惜偏要跑到什么什么岛上去,不然还能陪我说话儿。" 徐令娴笑道: "等太孙办完差事,我就回来了,到时候,我天天到娘娘宫里来玩。“ 郭惠妃拍着徐令娴的手,"好好好,我眼巴巴等着你。" 她眼含深意地看向朱允熥,笑容更慈和了几分:“你们这一去,山高水远,娘娘也没什么稀罕物给你。” 她微微抬手示意,立即有宫人捧过一个沉甸甸的锦盒,躬身奉到徐令娴面前。 郭惠妃亲自将盒盖打开,里头铺着明黄软缎,一对赤金打造的麒麟并排卧着,造型憨态可掬,工艺精湛绝伦,在殿内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光华。 “这对麒麟,是当年我生你十一叔,你皇祖赏下的。”郭惠妃一手拿起一只,轻轻放在徐令娴掌心,“今日,我把它们给了你。”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连: “麒麟乃仁兽,主祥瑞,兆子嗣。你们小夫妻俩,此去相互扶持,同心同德。待他日归来,愿你们恩爱绵长,也盼着……” 郭惠妃笑着点了点那对金麒麟, “多给皇家添几个麒麟儿,那才是真正的福气,你们的皇祖父和父王,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 这话说得太直白,徐令娴哪里听过这个,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朱允熥也有些不好意思,与徐令娴一同郑重谢恩。 又说了几句话,徐令娴瞅见郭惠妃有些倦怠,不着痕迹起身告辞。 这一天的日程排得密密的,朱允熥见缝插针,见了李景隆和常昇,让他们把采买的丝绸、瓷器、茶叶、雪花盐,全部运到镇海号上去。 交代完这件事,他又传来工部尚书邹元瑞,问他派往耽罗筑城的工匠募集得如何。 忙完这些,己是傍晚,他吃了一顿简单至极的饭,又领着徐令娴到乾清宫西暖阁。 朱元璋听见通传,随手把折子一扔,坐直身子。 朱允熥带着徐令娴进来行礼。 "行了,行了。" 朱元璋摆摆手,走到内室一角,打开一口樟木箱子,翻找片刻,小心翼翼捧出几件衣裙,颜色素净,料子普通,却保存得极好。 “这是你皇祖母年轻时候穿的。你带上。” 徐令娴接过,触到柔软的布料,心头忽然一酸。 朱元璋又摸索片刻,从箱底摸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对银手镯,没有任何花纹,表面被磨得光滑锃亮。 “这也是你皇祖母的。” 朱元璋拿起一只,示意徐令娴伸手,亲自将手镯套上她的手腕, “这是你父王出生那年打的,你皇祖母戴了好些年。” 朱元璋退后一步,看着眼前这个孙媳,沉默良久,说道: “你这孩子不听话,好好的京城不待,非要跑到几千里外的海岛上去。” 他背着手,在御案前踱了两步: “让人担忧啊。你可知,就为着你随行这事,这几日朝堂上闹成什么样? 礼部、翰林院、都察院……多少本章递上来,说什么的都有。那些话,咱听着都刺耳。” 他停下脚步,看向徐令娴:“是你父王,一本一本全给压下了,一句都没跟你们提吧?” 徐令娴心头猛地一紧,想起那日文华殿中,父王沉静的面容之下,竟涌动着如此激烈的浪潮。 她望向威严的祖父,说道: “皇祖父,孙媳知道,让您和父王忧心了。是孙媳任性了。 皇祖母当年随您马上征战,见过更凶险的风浪。 孙媳不敢比肩皇祖母之万一,只求能学她老人家一分坚韧,伴在太孙身边。” 朱元璋定定地看着她,许久才说道: “罢了。你们翅膀硬了,总要飞出去看看。你们俩,身上扛着老朱家的体面,千万要争气,别让那帮酸秀才看笑话。” 两人齐声应道:“是,谨记皇祖父教诲!” 从乾清宫退出来,夜色已浓。宫道两侧的石灯次第亮起,朱允熥与徐令娴默默走着。 行至文华殿附近,徐令娴轻轻拉了拉朱允熥的袖子,本该早已下钥熄灯的文华殿,此刻却有一窗灯火亮着。 两人对视一眼,朝着那光亮走去。 殿内,朱标正伏案批阅着一摞新的奏章,抬头见是他们,将笔搁下,温声道:“从皇祖父那儿过来了?” “是。”朱允熥领着徐令娴行礼。 “惠妃娘娘和皇祖父,可有什么嘱咐?”朱标问道。 “惠妃娘娘赐了金麒麟,皇祖父赐了皇祖母当年旧物。”徐令娴轻声回答。 “嗯,"朱标点点头,目光转向朱允熥,“钦天监选定的日子是七月初六,还有三日。行程既定,便按部就班,勿要慌乱。” 朱允熥说道:“儿臣这一去,短则数月,长恐逾半载。您近来身子感觉如何?太医每日请脉,怎么说?” 朱标颇有些不耐烦:“我好得很,你不用三天两头问!莫非在你眼里,我已是风烛残年,要倒下了不成?” 朱允熥深深低下头:“儿臣不敢,只是挂心父王。” 殿内静了片刻,朱标从案头抽出一份奏报,推到朱允熥面前。 徐令娴知道接下来要谈政事了,忙悄然退出。 “耽罗之事,有三点,你须刻在心上。” “其一,筑城为先,立稳脚跟。谨防大内义弘部溃散之众报复。” “其二,交涉朝鲜,分寸为上。彼国助你立足,是畏大明威德,亦是图开市之利。” “第三,也是顶要紧的,篱笆要扎牢,心不能忙,耳不能软。赏罚要分明,决策要果断。遇事不决时,多想想皇祖父平日教导。” 他将那奏报又往前推了半寸,低声道: “这是锦衣卫近日整理的,关于朝鲜内部倾轧、以及对马岛、壹岐岛残余倭寇动向的密报。你今夜拿去,仔细看了,登船之前,烧掉。” 朱允熥双手捧那份密报,小心翼翼劝道: “父王,时辰确实不早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您…随儿臣一同回宫歇息可好?纵有政务,明日再理不迟。” 朱标头也没抬,“你们先回。我还有几份急报要批,随后便来。” 朱允熥深知父亲性子,只得默默出了文华殿。 殿外夜风微凉,他走下台阶,在道旁石墩上坐了下来,徐令娴静静陪坐在侧。 朱允熥心中暗定,再等两刻钟,若那时灯还不熄,说什么也要进去再劝。 虫鸣细碎响着,正当他准备起身时,殿内的灯火,却倏地灭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起身走了。 第223章 海上毛贼 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五夜,徐令娴将最后一件贴身衣物叠好,放入箱笼。 她直起身,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忽然轻声念道: “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情几时己,但愿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她声音温软,带着即将出行的雀跃,看向桌边专向看舆图的朱允熥,眼波流转: “殿下,明日我们便要顺这长江东去了。你说,这江到底有多宽?” 朱允熥看见她神情,不由笑了笑,顺着她的话指向舆图: “你看,南京这段,最阔处不过一二里。到了镇江、江阴,江面渐开,也不过两三里模样。待出了这最后一个弯,江海交汇之处,便是豁然开朗,十几里宽总是有的。” “十几里?”徐令娴怔住了。 她走到桌边,看着图上那小小的入海口标记,实在难以将这墨点与十几里联系起来, “江水便是江水,再阔也有边际。二三里已是极阔的河面,十几里,那还是江么?殿下莫不是哄我?” 朱允熥笑着摇摇头:“明日你亲眼见了便知。” 徐令娴将信将疑,又想起一事,眼睛亮晶晶地问:“殿下,你总挂在嘴边的‘镇海号’,究竟有多大?” "三层楼高。”朱允熥比划了一下。 徐令娴这回笑出了声。 “殿下越说越离奇了。那般高的船,到了海上,无依无靠的,怎么走得动?莫非…莫非到了海上,还要用纤夫在岸边拉么?” 朱允熥被她逗得大笑: “你当这是秦淮河里的画舫么?还纤夫拉船?那可是大海!镇海号自有巨帆风力和精妙设计,破浪前行。” 徐令娴有些难为情,嘴上却不服:“我、我又没见过海,自然是想不出三层楼高的船。” 这一夜她睡得很不踏实。醒了好几次,每次都急着看窗外的天色。 最后一次醒来,东方刚泛起浅浅的鱼肚白。她立刻坐起身,心怦怦跳着。 东宫侧门已静候着车驾。 徐令娴身边跟着八个人,四个是自小服侍她的徐家丫鬟,四个是郭惠妃指派的干练女官。 朱元璋亲自为朱允熥挑的四名内官,马和自然随行。 傅让,以及一队精悍的锦衣卫与羽林卫,俱已肃立等候。 车驾悄无声息地驶出宫门,辰时初,抵达龙江关码头。 徐令娴由侍女搀扶着下了车,第一眼,便望见了泊在岸边的“镇海号”。 她怔住了。 昨夜朱允熥说三层楼高,她只当是个比喻。 此刻亲眼得见,那巍峨的船身,高耸的桅杆,如楼宇般的建筑,沉沉地压在水面上。 她喃喃道:“竟然是真的……” 朱允熥携着她,在严密扈从下,迅速踏过结实的跳板,登上巨舰。 一上甲板,徐令娴更是挪不动步了。 脚下是宽阔平整的柚木甲板,望去竟有家里前庭那般开阔。两侧船舷高耸,身侧走过的水手脚步沉实,井然有序。 她拉着朱允熥的衣袖,忍不住惊叹:“这哪里是船,分明是把一座宫殿,搬到海上来了!” 她抬头望了望高高的尾楼,问:“这得…花了多少银子?” “六十多万两。”朱允熥答得平静。 徐令娴自幼见惯富贵,也被这个数目震得目瞪口呆。 朱允熥引着她,来到舰船二楼的一间舱,里面陈设简单却齐全,最妙的是有一扇不小的木窗。 徐令娴快步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先是近处浑浊翻涌的江水,接着,视线毫无阻挡地推向远方。 镇远号走了三四个时辰,江面豁然开朗,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水天相接处一片苍茫。 她扶着窗,久久没有说话。 长风鼓荡着她的衣袖,也吹乱了她额前的发丝。 原来,他要带她去看的,竟是这样的世界。 她一眨不眨地望着浩瀚的远方,问:"出了这口子,风浪会很大吧?” 朱允熥同样望着窗外:“入了海,自然不比江中平稳。不过镇海号吃得消,你放宽心便是。” 船行平稳,过了几天,徐令娴起初的新奇,渐渐被单调所替代。 她多在舱中看书,偶尔上甲板走走。 朱允熥常去舰桥,或与马和、傅让议事,但总会抽空陪她用膳,说些海上的见闻。 这日午后,两人正在舱室中对坐饮茶,窗开着,咸风徐徐吹入。徐令娴将一碟江南点心推到朱允熥面前。 门被叩响了。 朱允熥放下茶盏,"进来。" 马和推门而入: “殿下,前方了望哨报,约二十里外出现船队,大小船只约三十余,队形杂乱,正向我方航路斜插过来。看形制不似商船,更非朝廷水师规制,应该是海盗…” 徐令娴茶杯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朱允熥站起身,对徐令娴说道,“你在这里稍坐,我去去就回。” “殿下!”徐令娴还想说什么,却见朱允熥已随马和出了舱门,木门轻轻合拢。 时间慢慢过去,徐令娴坐不住了,起身走到窗边,海面依旧辽阔,看不出任何异样。 几十条海盗船?她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场面。镇海号虽大,可对方有几十条船!他能应付吗? 侍女和女官们察觉了太孙妃的不安,屏息静立。 似乎过了很久,舱门再次被推开。 朱允熥走了回来,笑了笑:“几百个不知死活的毛贼而己,没什么大事,令娴,你坐吧。” 徐令娴刚在桌边坐下, 一声沉闷的巨响猛然从船舷一侧传来,整个舱室剧烈地一震,桌上杯盏“哗啦”跳起。 徐令娴猝不及防,低呼一声。 这还只是开始。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连绵不绝的轰鸣滚滚而来。 一声紧接着一声,间隔极短,沉闷如夏日的滚雷。 甲板在持续不断的震动中微微颤抖,壁上挂的一幅小画“啪”地掉了下来。 徐令娴脸色煞白,朱允熥示意她捂住耳朵,抬手稳住了桌上的茶壶。 轰!轰!轰!炮击似乎在转向另一侧,或是有更多的炮加入了齐射。 徐令娴推开窗户,急切地向外望去。 数里之外,好几处浓烟升腾而起,烟雾下方,依稀可见一些支离破碎的帆影和船体,有的正在猛烈燃烧,有的似乎断成了两截。 一条距离较近的贼船,破开一个巨大的窟窿,海水疯狂涌进,船身严重倾斜,无数人绝望地奔跑、跳海。 风将一股焦糊的腥气送了过来,徐令娴慌忙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搅。 她转过头看向舱内,看见朱允熥已重新拿起了茶杯。 一股寒意悄然爬升,他刚才出去一趟,决定的是数百上千条人命。 第224章 太孙妃初登耽罗岛 随后的航程,徐令娴心境早已不复当初。 那场短暂而血腥的海战,像一盆彻骨的冰水,浇熄了她对远行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父亲语重心长的劝谏,母亲忧心忡忡的教导,乃至陛下与太子看似平淡的告诫,字字句句背后,皆是山一般的重量。 这片远隔千里的波涛之外,从不是什么诗画中的逍遥地,而是血火交织、生死须臾的疆场。 她这位自幼锁在锦绣堆里的公府千金,第一次如此直白地窥见了世界的狰狞底色,那是画屏之后永远想像不出来的。 往后的日子里,连她自己都能觉出不同。 她不再是那个,因为几句诗词,便浮想联翩,因为一点新奇,便雀跃不已的少女。 她的眉目间,时常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静。 有时,她对着窗外碧波出神,连朱允熥与她说话,也需唤上两声才能回过神来。 她看他的目光里,也渐渐多了些别的东西,不再是单纯的甜蜜,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打量。 海上的时光单调而乏味。 徐令娴偶尔走上甲板,任由咸涩的海风扑在脸上。 更多时候,她只是默默倚在窗边,望着那一成不变,同时却又瞬息万变的墨蓝色海面。 波涛起起伏伏,仿佛没有尽头。 偶尔有海鸟掠过,尖啸着扎入水中,旋即叼起一只小鱼,振翅远去,只在海面留下几圈迅速平复的涟漪。 目之所及,除了天与海无尽延伸的灰蓝,便只剩船身划开的白浪。 直到某一日,船身传来一阵与风浪颠簸不同的轻震,低沉的号角声长长响起。 徐令娴在宫女与内官的簇拥下,重新踏上甲板。 咸湿的风中,已混入泥土与草木的生涩气息。 她抬眼望去,一座苍翠而荒凉的岛屿,赫然撞入眼帘。 “令娴,耽罗岛到了!"朱允熥的声音里带着兴奋。 徐令娴立在甲板上,目光越过船舷,岸边黑压压地立着些人影。她看见了表弟朱高煦,还有姑父燕王朱棣。 船缓缓靠拢,跳板还未架稳,她便瞧见了两人脸上的惊愕。 朱棣眉头紧紧拧着,目光在她和朱允熥身上来回扫视。 旁边的朱高煦更是张大了嘴,脸色黝黑,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望过来。 朱允熥率先踏上跳板,徐令娴紧紧跟在他身后。 窄长的木板轻轻晃动,海风从侧面一扑,她脚下发虚,心悬了起来。 正暗自紧张时,一只温暖的手掌稳稳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走在前面的朱允熥,头也没回,牵着她,一步步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脚底沙石粗粝,徐令娴定了定神,连忙上前,对着朱棣规规矩矩敛衽一礼:“侄女请姑父安。” 朱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半晌才说了一句:“你怎么来了?胡闹!" 徐令娴余光瞥见朱高煦,这会儿正冲她挤眉弄眼地傻笑着,一口白牙格外显眼。 不等她答话,朱棣已转向朱允熥: “你这孩子!把她带到这地方来做什么?这荒岛野地的,是她能待的?” “岛上诸事,还需四叔费心。”朱允熥像是没听见那责备,平静地说道,“先寻个妥当的住处,安顿令娴。” 一行人沉默着朝岛内行去。不多时,便来到一处所谓的院子前。 徐令娴站定了,目光缓缓扫过。 这哪里能称作院子?不过是片略经平整的泥地,坑洼处还积着前几日落的雨水。 地上歪歪扭扭立着几间屋子,墙体用粗劈的圆木和灰褐色的石块草草垒砌,缝隙处糊着泥巴,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 众人退去后,粗陋的屋子里只剩下徐令娴与朱允熥两人。 房内几乎称不上陈设,一张不算宽的木床,直接搭在几块垫高的石头上,连个像样的床架也无。 徐令娴试探着在床沿坐下,身子刚挨上去,木板便发出“咯吱”一声脆响,惊得她绷直了背,一动不敢动,生怕下一瞬这床便会散架。 朱允熥笑道:“你现在可知道,为什么我们都不愿让你跟来?若是后悔了,过两日,镇远号会回南京运补给,你便跟着回去便是。” 徐令娴嗤笑一声:“我既然踏出了宫门,就没想过要一个人回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朱允熥无奈笑道:“你呀,真不愧是属牛的,不到黄河不死心,到了黄河心不死。 既然执意要留下吃苦,便好好尝尝这滋味吧。 我倒想瞧瞧,咱们金尊玉贵的徐大千金,能在这儿熬上几日。” 徐令娴轻声反问:“有什么熬不得的?你别把人看扁了!你懂什么? 留在这里,日子是粗糙些,可心里踏实啊。 若要我一个人在宫里,守着空荡荡的殿宇,日日数着时辰等你归来,那才是真真的苦!” 说罢,她不再看他,起身走到门边,将随行而来的宫女、女官并内官都唤到跟前。 “都别愣着,把这院子,这几间屋子,里里外外都收拾出来。能归置的归置,能打理的打理。” 话音未落,她便要挽起袖子。 一旁的女官急忙上前,低声劝道:“娘娘,这些粗活哪是您该沾手的?您且在旁歇着,吩咐奴婢们做便是。” 徐令娴摇了摇头:“我不是来此作客享福的。” 不多时,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素净短衫。接着,便真的跟着下人们一同动起手来。 或是擦拭那粗糙的木桌,或是帮着平整屋角的泥地。 她动作生疏,却一丝不苟,额前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 朱允熥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心头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女子,实在让人看不透。 你说她胆小,偏敢跟着远赴荒岛,亲眼见了血与火的厮杀; 你说她胆大,过跳板时却又怯生生地攥紧了他的手。 你说她娇弱,此刻撸起袖子收拾这粗陋院落的模样,全是执拗的坚韧; 你说她坚韧,方才坐那张破木床时,又露出生怕它塌了的小心翼翼,分明还是那个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娇女儿。 这可真是女人心海底针啊。朱允熥暗自摇头,竟辨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太孙殿下,”徐令娴的声音忽地打断了他的思绪,她走到他跟前,“您也别光站着瞧热闹呀。” 朱允熥回过神,学起做工汉子模样,朝她拱了拱手:“小人但凭太孙妃吩咐。” 徐令娴噗嗤一笑:“劳烦殿下,先将咱们那张宝床拾掇牢靠些,可别夜里睡到一半,闹出塌架的动静来。” 朱允熥眉梢一挑,压低声音道:“谨遵太孙妃懿旨!那可是咱们最要紧的‘阵地’,自然得收拾得稳固妥帖才是。” 徐令娴先是一愣,旋即脸颊红透,恼羞地瞪了他一眼,转身便快步往外走。 七月十七的夜,静静漫上耽罗岛。 天穹澄澈,悬着一轮将缺未缺的月,清辉如水,将岛上万物浸染得一片银亮。 星子密得惊人,璀璨光华泼洒在墨色天幕上,比在南京宫墙内仰望时,不知要明亮多少倍。 海风挟着凉意徐徐拂过,清爽宜人,全然没有金陵夏夜那种无处可逃的闷湿。 朱允熥与徐令娴并肩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仰头望着这片陌生的星海。 四下里静悄悄的,不知名的草虫在暗处低吟,远处潮水拍岸,一下,又一下。 夜深了,凉意渐重。两人起身回屋。 白日里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已被朱允熥寻来木楔加固,稳稳当当地立在墙角。 徐令娴铺上的被褥绵软厚实,掩去了木板的坚硬。 两人相拥着躺下,帐内盈满彼此温热的体温。 朱允熥忽然低笑一声,气息拂过徐令娴的耳畔。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 “夜里警醒些…这荒山野岛的,保不齐跑出野狼,悄没声儿摸进来,把你这细皮嫩肉的叼了去。” “啊。"徐令娴身子一颤,下意识往他怀里缩,声音无比慌张:“真…真有狼?你骗人!” 朱允熥闷笑出声,将她更紧地拥住,唇紧贴着她鬓角:“有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这只饿狼,可就专等着你呢。” 第225章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第二日,天色未亮,朱允熥便已悄声起身。 徐令娴仍沉沉睡着,他替她掖好被角,仔细将帐幔拢紧,这才披衣推门而出。 傅让早已候在院外,见他出来,即刻上前行礼。 朱允熥微微颔首:“走,去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燕王朱棣与曹国公李景隆,已在帐中等候。 朱允熥看向朱棣:"四叔,此前赊购朝鲜的大批山货,折价已算清,如今对应的丝绸货物俱已备齐。 此次便由镇海号载货前往朝鲜。您精通军务,随我同去朝鲜南边亲眼看一看,日后……” 朱棣早有此意,欲与朝鲜王子李芳远一会,只是碍于藩王身份,一直等着朱允熥开口。此刻闻言,当即应道:“正该如此。” 二人不再多言,率领随员登船。镇海号扬帆起航,破开晨雾,直往朝鲜南部海域驶去。 自耽罗岛出发,不足二百里水程。巨舰航速极快,不到两个时辰,巍峨的船影已迫近朝鲜海岸。 沿岸了望的哨所早已骇然。 全罗道观察使闻报仓促赶来,仰望着那高耸的桅杆与森然的炮口,心下又惊又惧,一面慌忙整肃衣冠上前迎候,一面火速遣人飞马驰报汉阳。 消息递得极快。午后刚过,李芳远便已策马赶到岸边。 他见到并肩而立的朱允熥与朱棣,疾步上前,深施一礼: “不知太孙殿下、燕王殿下亲临,臣迎迓来迟,万望恕罪。” 说罢便欲吩咐设宴。 朱允熥抬手止住他,开门见山: “靖安君不必多礼。我叔侄此来,非为宴饮。前番所赊欠贵国货物,今日丝绸、瓷器、茶叶等已运抵岸边,便是来了结此事。” 李芳远闻听此言,心中那块悬了多日的巨石轰然落地,脸上顿时绽开由衷的喜色,连忙深揖到底: “殿下信义着于四海,既已定约,遣一使者告知,臣自当赶赴耽罗。怎敢劳动殿下与燕王殿下亲临敝邦,实在令臣惶恐!” 朱允熥摆了摆手,语气干脆利落: “事先言明,货讫两清。既已议定,便按章程办。曹国公在此,具体交割事宜由他主持。你可唤贵国相关官员前来,依市价核算,公平交易。” 他略顿一顿,复道,“为表诚意,此番结算,我方货物再让利一成,按九折算付。” 李芳远心头更是熨帖,连声应下,又转向一旁的李景隆,拱手为礼,言辞间满是敬重。 朱允熥看向身旁的朱棣:“我四叔素闻朝鲜南境山川别具一格,此次既然同来,便是想顺便观览一番。” 李芳远闻言立刻笑道: “燕王殿下既有雅兴,不如先稍事休息,用些简便茶饭,然后从容观赏。” 朱棣豪爽一笑:“靖安君盛情,我叔侄心领了。方才在船上已用过饭食,不必再张罗了。” 李芳远见他态度爽利,知道这接风宴是暂时摆不成了,躬身道:“既如此,便请二位殿下随臣一览敝地风物。” 朱允熥只带了十余名贴身护卫,一行人轻装简从,随着李芳远,沿朝鲜南部的海岸线徐徐而行。 朱棣久历戎马,对山川形势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 他一路行来,何处港阔水深,何处地势扼要,何处可藏舟师,皆在心中暗自勾勒、铭记。 如此边走边看,约莫一个多时辰后,眼前豁然开朗,釜山浦已近在眼前。 此地不愧为朝鲜南部要冲。 背倚苍翠连绵的山峦为屏,前抱一片开阔深湛的海湾,港内水波不兴,足可容巨舶安稳停泊。 更兼地形险峻,颇有几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象,既是联通四海的商贸门户,亦是兵家眼中的形胜之地。 朱棣驻足岸边,凝望这片山海交织的格局,转向李芳远不动声色说道: "有劳靖安君,领我等上那府中城头看看如何?” 李芳远自然无所不从。 朱棣登上城中高处,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他的目光久久地投向烟波浩渺处的对马岛,心中谋算开了。 如果直接在朝鲜本土谋求基地,未免太过扎眼,彼国上下必定全力阻挠。 不如退而求其次,先在釜山外海寻觅一处合适的无人小岛,暂时当作中转补给之所。 待到时机成熟,积蓄了足够力量,便可一举拿下对马岛,进可控扼海峡,退可为坚实依托,这东海咽喉之地的主动权,方能徐徐图之,占领石见银山才有了可能。 李芳远是何等人物,早已敏锐地察觉到,燕王朱棣的目光,极少流连于山水风光,反而如同最老练的斥候,频频扫视着沿途的港湾深浅、山势走向、道路脉络。 一看便知,那绝非寻常观赏风光时,该有的眼神。更何况,这海边光秃秃的,哪有什么风光啊? 李芳远自身也通晓军务,心下不由得一沉,这位以善战闻名的燕王殿下,恐怕来者不善。 反观一旁的皇太孙朱允熥,则显得闲适得多。 他时而与自己谈起朝鲜的古籍典故,时而问起当地的民情风俗,话题散漫,尽是些风雅闲篇。 这叔侄二人,一冷一热,一实一虚,配合得恰到好处。 思虑至此,李芳远心中禁不住警铃大作。 不知不觉中,众人已行至一处稍显开阔的坡地。 李芳远停下脚步:“二位殿下远来辛苦,步行至此,想必也有些乏了。前头已略备了些本地的粗简饮食,不成敬意,万望二位殿下,此番务必赏光。” 朱允熥与朱棣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此番若再推辞,反而显得太刻意了。 朱棣遂哈哈一笑:“靖安君如此盛情,那我等便却之不恭了。正好也尝尝贵国的风味!” 朱允熥也微笑着颔首:“有劳靖安君费心安排。” 徐令娴清晨一觉醒来,身旁已是空空荡荡的。 她心里清楚,朱允熥定是去忙公务了,便没有多问,那些事本就不是她能置喙的。 她静候了整日,直到半夜三更,朱允熥才一身倦容地匆匆归来。 徐令娴早已备好简单的饭菜,柔声服侍他用罢,又端来热水帮他洗漱干净。 待一切妥当,二人才熄灯安歇。 第226章 李芳远的烫手山芋 夜已经很深了,旁边徐令娴睡得正熟,呼吸声轻轻浅浅的。 朱允熥身子累极了,脑子却异常清醒。这个李芳远,可真是不简单啊。 桌上喝酒的时候,满脸是笑,左一句两国交好,右一句贸易兴隆,装得那叫一个恭顺懂事。 可那厮等酒喝到半酣,话头轻飘飘一转,怎么就扯到“玄武门之变”上了? 当时四叔“砰”一声撂下杯子,张口就骂李世民不是东西,杀弟弑兄,逼父退位,简直畜生不如。 骂完李世民,四叔又红着眼圈说起从前,说大哥朱标在凤阳,是怎么照顾他们这群弟弟的。 李芳远脸上那副笑脸,当时就僵了一下,马上跟着感叹,说什么,大明皇家,父慈子孝、兄弟和睦,简直是天下榜样。 朱允熥当时听着,心里就冷笑。 李芳远这哪是论史,分明是踩在悬崖边,伸脚试深浅呢。 他这是想知道大明对“兄弟抢位、以下犯上”这种事,到底能忍到什么程度。 ‘李芳远啊,你现在心里怕是火烧火燎吧?’朱允熥在黑暗里想。 李成桂英雄一世,老了老了犯糊涂,偏心小儿子李芳硕,往死里打压李芳远。李芳远一不做二不休,关起门来把兄弟子侄杀光光。 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靖安君,皮囊底下,其实是头牙尖爪利的狼。 他如果想学李世民,走那条血路,头上一共悬着两把刀。 一把在汉阳,是他爹和他兄弟。 另一把,就是大明的镇海号。 他必须搞明白,大明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会打着“维护正统”的旗号,把他连同他的野心一块儿碾碎? 越想,朱允熥心里就越乱。 光算利益账,这简直是笔一本万利的买卖。 大明想要朝鲜南边的一个据点,李芳远需要大明点头。各取所需,两全其美。可这口子不能开。 今天你默许一个外藩儿子杀兄逼父,明天家里那些手握兵权的叔叔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觉得,这等事既然外人做得,我为何做不得?这已经不是在交易了,而是在动摇大明的根基。 朱允熥更清楚,就算他自己动了心思,爹和爷爷那儿也绝对通不过。 他们把正统看得比命还重,最恨这种自相残杀、篡位夺权的事。 为了一块海外地盘,就坏掉立国的根本?想都别想。 四叔今天在桌上骂得那么狠,现在想来,也是煞费苦心。 以他的身份,面对李芳远这么露骨的试探,必须第一时间、用最狠的言词,表明态度,划清界限。 利害、规矩、亲情、算计……一堆线头在脑子里缠成一团。 李芳远递过来的根本不是橄榄枝,是个烫手的山芋。 接了烫手,可能引发大火;不接,又可惜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朱允熥越想越头疼,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窗外,海风吹过草丛沙沙作响,盖过了所有深不见底的思量。 朱允熥这一觉睡得极沉,再睁眼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他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见徐令娴正理着妆奁:“你怎么不早些叫我?今日还有一摊子事等着!” 徐令娴放下手中的珠花,眼里带着心疼:“你昨夜回来时累成那样,我哪忍心早早喊你。” 朱允熥顾不上多说,胡乱披了件衣服就往外走。 徐令娴伸手轻轻拽住他衣袖:“父王不也叮嘱过,心不能慌。你这般火急火燎,最容易忙中出错。还是把早饭用了。” 朱允熥转身坐回桌前,“言之有理,听你的。” 徐令娴转身就去张罗,不多时,几样清粥小菜便摆了上来。 朱允熥细嚼慢咽着,心一旦静下来,昨夜那些纷乱如麻的念头,竟然顺了许多。 他吃完饭,径直往大帐走去。 帐内,朱棣已将朱高煦、朱济熿、张玉、徐忠、傅让等人全叫了来,帐中气氛格外凝重。 朱棣见他进来,开门见山说道: "北平一摊子事,我得走了,但耽罗这一块,我又实在放心不下。允熥,你真的能行吗?" 朱允熥迎上他的目光,答道:"四叔您放心,我会用心的。" 朱棣闻言冷冷笑了一声: "用不用心是一回事,有没有那等本事,又是另一回事。你千万别小看了这座岛,更别小看了这周围的海,这里面的水,深着呢!" 他目光灼灼看着朱允熥, “头一件事,就是你的安危,护卫必须十二个时辰不离,明哨暗哨都得布周全,绝不能出半分差池。” “第二件事,是皇明号,要看守得铁桶一般,绝不能让人摸近。” “第三件事,是防倭。大内义弘虽死,但他余党未清,沿岸巡防,一刻也不能松懈。” “第四件事,是盯紧朝鲜。李芳远不是寻常人物。” 朱允熥静静听着,心中凛然。四叔交代的这几点,竟与父王临行前的叮嘱分毫不差。 交代完这四件事,朱棣的部署才真正显出他沙场老将的缜密与狠辣。 他当场便命张玉与徐忠,限半个月之内,必须在岛内地势最高、视野最阔处,起一座坚固的石木堡垒。 这堡垒不求华美,只求坚实,专供朱允熥、朱高煦、朱济熿三人起居理事,外围墙厚壁高,只留一道窄门。 这还不算完。 以此为核心,朱棣又令他们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筑一座小型戍堡,与主堡互为犄角,皆派重兵把守。 戍堡之间以矮墙相连,夜间灯火通明,巡哨不绝,务必做到一处有警,四角皆应。 至于泊在湾内的皇明号,他也有严令: 船上常备两班精锐,昼夜轮值。舷梯夜收昼放,非令不得近船一百二十步。火药舱、粮舱等要害处,更是明暗双岗,凡有可疑踪影,许哨卫先发制人。 一条条,一款款,皆是军中铁律,不留半点含糊的余地。 朱棣说完,帐内一时寂静无声。 他最后看向朱允熥: “这些安排,不是商量,是军令。张玉、徐忠、傅让,你们听清楚了,皇太孙若少了一根头发,你们就是诛九族的罪过!” 众人肃然抱拳:“末将领命!” 朱棣这才微微颔首,像是卸下最重的一桩心事,摆手道:“该交代的,便这些了。我现在就悄悄动身,你们不用送。“ 末了又看看朱高煦和朱济熿"你们两个,好自为之。” 半刻钟后,朱棣来到码头,登上了船,他朝岸上挥了挥手,船缓缓离岸。 朱允熥一个人站着,看着那船越走越远,最终变成海天之间一个小点。 第227章 引蛇出洞 朱棣的离开,意味着朱允熥真正地独当一面。 朝廷为了开拓小琉球,派出了傅友德和蓝玉两员大将,三万精兵,三万民夫,每年一千几百万的预算。 与小琉球相比,朝廷对耽罗岛的投入就显得太寒碜了。 主事的是三个宗室少年,能用的将领,也不过傅让、张玉、徐忠三人而己。 朱允熥心头沉甸甸的,他回到大帐,重新召集众人议事,在这个人心浮动的时候,必须马上支棱起来,成为众人的主心骨。 主持修堡的徐忠率先开口:“太孙殿下明鉴,眼下物料样样短缺。燕王严令十五日之内,必须筑成主堡,这如何做得到啊?” 众人目光齐齐望过来,朱允熥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故作轻松地说道: “徐千户勿忧,曹国公正在朝鲜交易。待货物变现,便可就近采买一批砖石木料。镇海号不日将返回本土,从容转运大宗物资。” 听了这话,徐忠面色稍缓,一旁的张玉却坐不住了。 他立即抱拳接口:“殿下方才所言,欲遣镇海号返回本土,臣以为万万不可!” “为何?”朱允熥抬眼望去。 张玉沉声说道:“岛上可用之兵不过四千,海域辽阔,防线稀疏。更紧要者,眼下受雇的朝鲜人中,谁敢断言没有倭寇细作混迹其间? 镇海号乃殿下安全之最后屏障,岂能在此紧要关头远离?臣斗胆谏言:为万全计,殿下夜间万勿留宿岛上,当移驾镇海号,方为上策!” 张玉话音未落,朱高煦已嗤笑出声: “张指挥,你这话说得轻巧!眼下岛上有七八千张嘴,每天要吞掉多少粮食?镇海号若是锁死在这里当个浮岛行宫,你让这几千人喝西北风去?等饿得路都走不动,倭寇来了,倒是正好伸脖子挨刀!” 朱济熿也点头附和: “高煦言之有理。耽罗岛孤悬海外,镇海号是咱们唯一能快速机动的命脉。运粮、联络、慑敌,哪一样离得开它?若是困守港内,无异于自缚手脚。” 张玉面色涨红,却仍坚持: “燕王爷临行前千叮万嘱,太孙的安危,才是头等大事!若是殿下有丝毫闪失,纵有万石粮食,固若金汤的城堡,又复何用?” 朱高煦道:"这就叫捉襟见肘嘛。人长被子短,盖住头就盖不住腚,盖住腚就盖不住头。" 朱高煦这话说得粗俗,却也一针见血。帐内一时沉寂,只闻帐外海风呜咽。 徐忠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张玉的“太孙安全至上”,朱高煦二人的“生存优先”,几股力量拧在一起,将问题越缠越紧。 在众人最沮丧的时候,朱允熥站起身。 他走到简陋的海图前,云淡风轻说道: “明日卯时三刻,镇海号准时启程,前往登州、莱州,持孤手谕,就地征调军仓存粮,全速往返。 镇海号离港期间,所有剩余战船、哨船编为三队,日夜交错巡弋近海。 岛上兵卒,由张玉督导,加紧训练,并沿预定筑堡区域及登陆滩头,掘壕设障,广布拒马、铁蒺藜,以木料搭建临时望楼。” 张玉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皇太孙还挺懂实务的,心里顿时多了一分依傍。 朱允熥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转向徐忠: “徐千户,你即刻清点岛上所有匠户、壮丁,包括朝鲜雇工,按技艺编伍。 在曹国公的建材运抵前,先做那些能做之事,比如,伐木取直、平整道路。 同时,派人详勘全岛,寻找小型石料、粘土矿脉,就地取材,以省转运之力。” 徐忠闻言眼睛一亮,虽然主料依旧短缺,但前期准备工作完全可以先行铺开,不至于让数千劳力干瞪眼。 他立即抱拳,声音也洪亮了几分:"末将领命!这就去清点人手,分派活计!" 朱允熥最后看向朱高煦和朱济熿: “你二人牵头,从可靠家将、侍卫之中,挑选机敏之人,混入民户与雇工中细察,何人作息反常,何人频繁打探军营、码头、仓库,何人暗自绘制地形。” 朱高煦与朱济熿相视一笑,双双抱拳:"得令!" 帐内寂静了片刻。 朱允熥斩钉截铁说道:“即刻依议行事。十五日后,孤要看到主堡雏形。” 这番安排条理清晰,兼顾了运粮、防御、建设、内防,已远超张玉对一个年轻皇太孙的预期。 他心中对朱允熥原有的轻视,己完全被惊讶所取代—— 这位皇太孙,不仅性情果决,而且思虑周全,难怪燕王敢于扔下这么大一摊子,返回北平。 但张玉最大的忧虑根本没有消失,他再次恳切说道: “太孙殿下统筹有方,末将由衷佩服,然而燕王的担忧,也绝非空穴来风。镇海号一旦调离,您的安全,实在难以保障啊,请殿下三思!" 朱允熥淡淡笑道:“你过虑了,孤有数十名锦衣卫护卫,宵小之徒如何下手?” 张玉心中暗暗叫苦,营地简陋,防线未成,数十护卫在可能的渗透暗杀面前,如同漏风的灯笼。 但太孙心意已决,他也只得将话硬生生咽回。 帐议散去,众人各领职司。朱允熥独坐帐中。 他何尝不知张玉的忧虑?在这敌我难辨的岛上,自己这个皇太孙,本身就是最醒目、最脆弱的目标。 将镇海号派去运粮,解决了全岛的生存之忧,却也抽走了自己最坚实的盾牌。 公开的决议必须显得果断,甚至略带冒险,方能稳定军心。 但私下里,他绝不能将自身安危,全然寄托于侥幸。 “来人,唤傅让前来。” 不多时,傅让掀帘而入。 朱允熥示意他近前,低声道:“有件绝密之事,需你亲自去办。除你我之外,不得令第三人知晓。” 傅让神色一凛,单膝触地:“末将谨遵殿下谕令,万死不辞。” “起来说话。” 朱允熥走到岛图前,手指划过起伏的山脉线, “此岛山势连绵,洞穴想必不少。你亲自去,寻三处入口隐蔽、内里干燥的山洞,记住,地点、人手,皆需绝密。” 傅让心领神会,正欲退去,朱允熥又示意他附耳过来,声音压得更低: “今夜亥时初刻,你带四名心腹之人,于后院杂物偏角接应。孤与太孙妃将改换装束,由你护送至镇海号。岛上院落,守夜的锦衣卫,明哨调走六成,引蛇出洞。” 傅让重重点头。 亥时初刻,朱允熥所居的院落灯火依旧亮着。值夜的锦衣卫按刀立于院门两侧,神色肃穆。 后院那扇虚掩的木门被无声推开。傅让当先闪出,身后跟着四名黑影。朱允熥与徐令娴悄然而出。 一行人融入夜色,借着树木的掩护,沿着偏僻的小径,快速向海边移动。 朱允熥的判断很简单:镇海号即将离岛的消息己放出,若岛上真有刺客,今夜极有可能动手。 小艇静静泊在预定的荒僻浅滩,两名傅让的心腹水兵早已守候。众人迅速登艇,桨橹轻划,向着远处巨舰的朦胧轮廓驶去。 登上镇海号,傅让立即以加强警戒为名,调派最可靠的亲兵接管了关键岗位。 “殿下,舱室已备好,请您与太孙妃安歇。”傅让低声道,“末将会在门外守候。舰上皆是自己人,万无一失。” 舱门关闭。朱允熥立于舷窗旁,望向岛上那片依旧亮着灯火的营地。海风透过窗隙涌入,带着丝丝寒意。 徐令娴满腹狐疑,但她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有问。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海浪轻拍船舷。 卯时初,天光初透,海天一片深蓝。朱允熥走出舱室。 傅让立即上前低声禀报:“殿下,岛上一夜平静,院落周围无事发生。” 鱼儿没有咬钩,朱允熥相当之失望。 卯时三刻,镇海号准时启航,皇太孙随船返回南京的消息,在岛上很快传开了。 第228章 瞒天过海 镇海号扬帆远航,渐渐化作海天之际的一抹虚影。 朱允熥收回目光,转向身侧的徐令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令娴,我已让傅让寻了几处隐蔽干燥的洞穴。你即刻带着一名女官、两个贴身的婢女,再叫上一名可靠内官,先躲进去。 我会派锦衣卫在暗处护卫,傅让会在洞里备足食物饮水,足够支撑十天半月。待我们自己的堡垒建好,便不必再这般东躲西藏了。” 徐令娴闻言,脸色倏地白了,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她堂堂皇太孙妃,竟要如逃难一般钻进山洞里去!这岛上,究竟已经危险到了何等地步? 她紧紧攥住朱允熥的衣袖,“我不躲…我要跟你在一起!” 朱允熥眉头紧锁,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烦躁: “你跟我在一起能做什么?我早说过不让你来,你偏要来!如今四叔走了,镇海号也走了,岛上防卫空虚,危机四伏。 我自有安排,我会乔装改扮,混作高煦的亲随。岛上认得我面目的人本就没几个,如此便能隐于暗处。你必须去山洞,没有商量余地。” 徐令娴仰起脸,眼中已蓄起蒙蒙水光,声音轻颤,却异常执拗: “殿下既能扮作高煦的亲随,我为何就不能?我千里迢迢,漂洋过海来到这孤岛,为的是什么? 难道是为了躲在不见天日的洞里,终日提心吊胆吗?殿下在岛上出生入死,我却蜷缩一隅…你让我心中如何能有一刻安宁?” 她泪珠终于滚落,却倔强地不肯移开目光: “求你…让我跟在身边。我绝不会拖累你,不会成为你的负累。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朱允熥看着她的泪眼,所有拒绝的话,忽然都堵在了喉间。 半晌,他重重叹了口气,“天老爷啊!我真是服了你了!你可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罢了罢了!” 他终于妥协了,转头对候在不远处的傅让道,“按计划,去准备吧。” 傅让领命,迅速引着二人,来到一处背靠岩壁、灌木丛生的隐蔽所在。 他取出两套早已备好的粗布衣裳,双手奉上。 朱允熥与徐令娴接过衣物,利落地换下了身上的华服。 两人低垂着头,跟在傅让身后,一路行至大帐前。 傅让率先掀帘步入,朱允熥与徐令娴则垂首紧随其后,悄然立于帐门内侧的阴影里,宛如两名最寻常不过的亲卫。 帐内,朱高煦正坐在桌边,朱济熿则与张玉、徐忠围在海图前低声商议。 见傅让进来,张玉立刻抬头问道:“傅指挥,太孙与太孙妃…当真登船走了?” 傅让抱拳答道:“船已离港,殿下与娘娘确已随船启程。” 张玉听罢,松了口气,转向朱高煦,拱手道:“太孙既已启程,岛上诸事,眼下便需殿下您多费心主理了。太孙临行前既有吩咐,我等照办便是。” “呸!”朱高煦嗤笑一声,满脸的不以为然,“说得好听!那家伙……还不是见势不妙就先溜了?把咱们撂在这荒岛上喝风!” 他眼风随意一扫,瞥见角落里两个低眉顺眼的亲随。 那站姿,那侧影…怎么瞧着这么眼熟? 朱高煦眉毛一挑,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拉长了调子:“哟——这谁呀?瞧着面生,哪队下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只见那亲随微微抬眼,低低吐出三个字:“少废话。” 朱高煦目光偏移,猛地落在旁边另一个“亲随”身上。 他嘴巴微张,一个惊呼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闭上你的狗嘴!” 这边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帐中其他人的注意。 张玉一个箭步上前,又是急又是气,压着嗓子连声道: “殿下!您…您怎么又回来了!这…这岂是儿戏!您若随船离去,我等才能心无旁骛,放手施为!您留在此地,若有万一,臣等万死难赎!这…这实在是太冒险了!” 朱允熥抬手止住,淡淡道: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方才连高煦也没认出我,又有谁能认出我?最危险的地方,常常是最安全的地方。 从此刻起,我便是燕王府亲卫朱三。而你们要做的,便是忘记太孙在此,只当我从未回来过。” 帐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朱济熿率先回过神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笑道:“三…三哥,你…唉,你这真是…让我说什么好?” 他拍了拍朱允熥肩膀,“就这一身行头,方才我竟真没瞧出半分破绽。” 张玉倒吸一口气,抱拳道:“殿下…呃,那…接下来,我等是否仍按原定方略行事?” “你看,又忘了。”朱允熥微微皱眉,“我是朱三。张指挥,你方才那一声‘殿下’,若是在外头,能要了我的命。记住了,我是燕王府护卫,高阳郡王的亲随,朱三。” 他的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你们现在该议事议事,该派工派工,一切如常。只当太孙早已离岛。” 朱高煦立马抖起来了:“咳,没错!那个谁…朱三,还有你,朱…朱小五,跟着本王各处巡查去,都给我机灵点!听见没?啊?你俩哑巴啦?跟上!” 众人都忍不住想笑。 朱高煦却早己背着手,迈着沉稳的步伐,大摇大摆踱出了大帐。 徐令娴亦步亦趋地跟在高煦身后半步之遥,俨然一名沉默本分的亲随。 她用眼角余光,捕捉着这片完全陌生的天地。 他们首先经过的是正在平整的堡垒基址。 赤着上身的军汉和民夫在砍伐树木,号子声低沉有力,监工头目不时高声喝骂。 巨大的原木被数十人呼喝着拖拽,一寸寸挪向预定位置,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辙印。 徐令娴看见有人手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肩头被绳索磨得通红,但动作不敢有丝毫停歇。 这就是传说中的筑城吗?她的心微微揪紧。 离开喧嚣的工地,朱高煦又带他们转向另一侧较为平缓的坡地。 这里是另一番景象,半人高的荒草被烧过,露出焦黑的土地。 几十名士卒和雇工,正奋力挥动着锄头和铁锨,土地里夹杂着碎石和草根,每一锄下去都显得异常吃力。一个老农正捧起一把土,对身旁的小旗官摇头说着什么。 远处,用树枝和茅草胡乱搭起的窝棚零星散布着。 徐令娴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她见过皇庄耕作的井然,今天目睹的,才是最真实的艰辛。 天色彻底黑透,傅让领着他们停在了一处岩壁前。 拔开藤蔓,挪开石块,露出个仅容侧身的窄洞。朱允熥先挤了进去,随即从黑暗里伸出手。 徐令娴握住那只手,侧身挪进洞中。 松明的光跳动着,她看见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干草上面铺着被子,水袋、粮包整齐堆在角落,粮包上面,放着两把匕首。 他们相拥而眠,一夜无言。 copyright 2026 第229章 决堤的泪水 随后的两日,岛上风平浪静。 朱允熥与徐令娴,白日里便以和朱小五的身份,跟在咋咋呼呼的朱高煦身后,出入各处工点、营地。 他们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看,沉默地听,需要传话跑腿时,动作也干脆利落,与寻常亲卫无异。 除却核心的几个人,岛上军民只当高阳郡王身边,多了两个不大吭声的新面孔,并未起疑。 紧要的文书指令,皆在大帐内议定。帐外把守森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倒成了一处看似忙碌,实则隔绝的安全屋。 大帐议事时,张玉看着沉默立于下手的"朱三“,几番欲言又止。 散帐前,他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殿……朱三,依末将看,您这两日抛头露面的次数有些多了。千金之子不垂堂,何况您…” 他愁眉深锁:“不瞒您说,您每次出大帐一步,末将这心就悬高一步。” 朱允熥笑道:"好好好,以后我深居简出,不再抛头露面。" 第五日午后,李景隆派来的快船到了。 信使带来的消息令人兴奋,滞留在朝鲜的全部货物,己悉数售出,偿清此前赊购的款项,更用盈余购得了大批急需的粮秣、冬衣、药品,以及朝鲜方面协助筹措的砖石木料。 二百条满载的货船,己从朝鲜南部港口启航,不日即可抵达耽罗。 "好啊!曹国公果然得力。"朱高煦捏着信纸,喜形于色,在帐内踱了几步。"三哥,走,咱们去码头瞧瞧,船队应该能看到桅杆了。" 张玉劝道:“殿、殿下,您还是不必去了,物资抵达虽是大事,自有高阳郡王与末将等料理!” 朱允熥知道他是好意,但李景隆送来的不仅是物资,更是与朝鲜交涉的重要信报,他需要第一时间掌握。 他摆摆手说:“我心里有数!” 一行人出了核心营区,往码头方向去。朱高煦骑马在前,兴致颇高。朱允熥与徐令娴紧随其后。 而在外围,是二十余名最精悍的亲卫,傅让安排的暗哨也隐在必经之路两侧,看起来似乎万无一失。 行至那处林密路窄的海崖弯角,异变陡生。 不是几道,也不是十几道,而是不下三四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林木深处蜂拥而出。 他们衣衫杂乱,穿着大明军卒和民夫的旧衣。 但手中的倭刀和扑击时凶悍的步伐,瞬间暴露了他们的身份——倭寇,而且是极具经验、悍不畏死的那一类。 箭矢不是一轮,而是连绵不绝地从不同方向射来。 目标明确,直指被护在中心的朱高煦!亲卫挥刀格挡的叮当声与中箭的闷哼顿时响成一片。道路狭窄,马匹受惊,队伍瞬间被切割开来。 “保护郡王!”亲卫头目目眦欲裂。 但这些倭寇像是完全疯了。 或者说,他们的战术本就如此:以少部分人拼死缠住外围亲卫,其余绝大多数,如同闻到血腥的狼群,不顾一切地扑向朱高煦! 刀光织成一片死亡之网,将朱高煦与最近的亲卫强行隔开。 显然,他们得到的命令极端明确: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杀死燕王之子! 朱高煦像猛虎般怒吼,"来呀!快来呀!爷爷送你们去见阎王爷啊!" 他舞动腰刀,架住两柄劈来的倭刀,火星四溅。 朱高煦勇则勇矣,但对面那群人,只求同归于尽,发起一轮又一轮围攻。 瞬间,朱高煦险象环生,一柄倭刀刁钻地掠过他的肩甲。 就在这时,一直紧贴在他侧后的朱允熥动了。 他像一道贴地疾风,避开正面锋芒,手中乌黑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一名倭寇膝弯,那人惨嚎着倒地。 但这一动作,也让他脱离了亲卫的防护圈。 倭寇头目眼中凶光一闪,叽里呱啦一阵吼叫,立刻有七八人调转刀锋,狞笑着围了过来! 他们看出,朱允熥在试图保护另一个瘦小的亲卫。 刀光缭乱,朱允熥左支右绌。 他身手本就稀松平常,此刻被多名亡命之徒围住,又要分心护住身后的徐令娴,顿时压力大增。 混战中,他为了格开一记斩向徐令娴的斜劈,脚下猛地一滑,重心瞬间失衡,向后跌去! 一名倭寇狂吼一声,合身扑上,重重地将倒地的朱允熥压住,左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右手握着一把短刃,高高举起,眼中满是嗜血的狂喜,朝着他的咽喉猛扎下来! 朱允熥双目圆睁,两手死死攥住对方持刀的手腕。那刀刃颤动着,一点点逼近他的喉结。 "三哥!三哥!"朱高煦发出疯子般的嚎叫。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一瞬,一道身影,飞奔过来,是徐令娴! 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握着那把从山洞带来的匕首,朝着那个倭寇的后背,用尽全身力气,一下,又一下,再一下捅了进去! 鲜红的液体溅射出来,喷了她满脸满手。 那个倭寇回头看了她一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徐令娴机械地继续捅刺着,直到有人猛地从侧面一把将她拉开。 “阿鸢姐!够了!够了!他死了!死了!”是朱高煦的吼声,他刚刚拼着挨了一刀,终于撕开一道缺口冲近。 也就在此时,外围传来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和怒吼声:“殿下!殿下!救驾!” 只见傅让一马当先,满脸杀气,带着大队明卫疾驰而来,瞬间冲散了倭寇的后阵。 剩下的倭寇见大势已去,发出一声叫喊,如同来时一般,迅速遁入山林。 场中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粗重的喘息,伤者的呻吟,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朱允熥推开身上的尸体,剧烈咳嗽着坐起身,脖颈上布满指痕与血污。 他第一时间看向徐令娴。 她摇摇欲坠,正被朱高煦扶着,脸上身上尽是血点,手中还死死攥着那柄匕首,眼神空洞,三魂六魄还未归窍。 朱允熥撑着地面起身,快步走了过去,握住她沾满鲜血的手,将她紧握的匕首小心取下。 然后,他张开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沙哑念叨着:“没事了,令娴,没事了。你做得…很好…很好。” 徐令娴愣了许久,哭声决堤而出。 copyright 2026 第230章 浩劫之后 傅让带人赶到的时候,朱济熿、张玉、徐忠他们也都接到消息,快马加鞭一起赶来了。 眼前的场面,让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林子里那条小路,简直成了活生生的修罗场。 泥土全被血浸透了,到处是断箭和砍卷了刃的刀,尸体横七竖八,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朱济熿一眼就看见背靠大树站着的朱高煦,只见他铠甲破破烂烂,浑身是血,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似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冲上去:“高煦!伤哪儿了?” 朱高煦咧着嘴想笑,可牙关直打颤:“没……没事,死不了,就挨了两下……” 朱济熿不听他逞能,麻利地解开他肩甲和护腿,一看之下脸都白了,深可见骨的刀伤一道叠着一道,大腿上皮肉外翻,血还往外冒呢。 他猛地回头大吼:“担架!赶紧把郡王抬回大帐!叫医官!” 另一边,张玉的眼睛死死盯在朱允熥身上。看他满身是血却还站得笔直,张玉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头蹿到脚。 他跌跌撞撞扑到跟前,扑通就跪下了: “殿下……殿下万金之躯啊!臣早上就心惊肉跳的,果然……老天保佑啊!要真有什么闪失,臣就是死一百回,也赎不清这罪过!” 朱允熥脸色阴沉,对赶来的女官吩咐:“送太孙妃回帐歇着,好生照顾,马上熬安神汤奉上。” 傅让满脸愧色要下跪,朱允熥抬手拦住:“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 他扫了一眼四周山林,“先把战场清点了,查清楚这帮贼人什么来路、用的什么兵器。所有蛛丝马迹都记下来,重点看看有没有活口。” 众人压下心惊,赶紧分头行动。没多久结果就报上来了: 亲卫队战死十一人,重伤七个,剩下的几乎个个带伤。傅让手下这支精锐,在倭寇第一波不要命的突袭里就折了一半,打得有多惨烈可想而知。 林子里清出十八具倭寇尸体,外面套着大明的旧衣裳,可里衬、绑腿、发髻全是异国装束。致命伤多在胸口肚子,可见明军遇袭时,反击狠辣果决。 清出倭刀三十多把,样式细长,绝不是中原的兵器。还搜出些短刀、弓箭之类若干。 最要紧的是,从几个头目身上翻出了铜令牌,上面刻着汉字和日本“花押”,古朴凝重,根本不是一般浪人能有的。 在尸体堆边上,还发现两个只剩一口气的倭寇。 一个肚子破了,肠子都快流出来,另一个箭扎进肺里,拔都拔不出来。 朱允熥拿起一块令牌,在手里摩挲着。 他朝那两个快死的俘虏看了一眼,厉声下令: “不管用什么法子,把这两人救活。用最好的药,医官轮流守着。我要活口。” “是!”傅让高声应道。 朱允熥一字一顿说: “他们,还有这些令牌,就是足利义满纵容手下武士、偷袭大明皇族的铁证。死人不会开口,活人可以。 撬开他们的嘴,怎么上的岛、藏在哪儿、跟谁接头、怎么知道本王行踪……我全都要知道。” 他转头对张玉和徐忠说: “全军戒严,提到最高级别。以遇袭的地方为中心,方圆十里给我一寸一寸地搜!任何可疑的痕迹、临时窝点、埋藏的东西,全挖出来。” “岛上所有人,无论军户百姓工匠,重新核对身份,互相作保连坐。宁可查错,不能漏过。”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整个耽罗岛骤然绷紧。肃杀之气像浓雾一样漫开,罩住了山林、营帐、海岸。 这时候,医官正和阎王爷抢那两个倭寇的命。令牌静静摆在案上,仿佛在无声诉说,更大的风雨要来了。 朱允熥回到大帐,徐令娴已经被安顿在隔出来的小间里。 她身上就几处擦伤,却呆呆坐在榻边,眼睛睁得大大的。侍女怎么叫她都没反应,魂好像丢了。 朱允熥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一遍遍轻声说:“令娴,都过去了,没事了…真没事了。” 他声音很轻,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却说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透,帐里点上灯,徐令娴空洞的眼神才动了动。 她的目光慢慢移到朱允熥脸上,愣愣看了会儿,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 她死死抓着他的胳膊,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朱允熥把她搂进怀里,任她哭湿了衣裳。夜里两人和衣躺着。 徐令娴睡得很不安稳,半夜突然惊叫着坐起来:“娘!血!全是血!……要活一块活,要死一块死!我怕!我好怕!” 朱允熥心里像刀绞似的,只能紧紧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那一刻,他也以为自己要死在这海外荒岛上了。现在再回想那滋味,是害怕吗?不全是。是迷茫吗?好像也不完全是。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所谓众生平等,大概就是说,不管富贵贫穷,谁都得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徐令娴昏昏沉沉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总算缓过神了。 而朱高煦身受十余创,真叫遍体鳞伤。 李景隆昨天押着二百条货船到码头,左等右等没人来接应,却等来了朱允熥他们遇袭的消息。 这会儿,他也和大家一起,坐在朱高煦床边。 正说着话,医官进来禀报:两个俘虏伤得太重,全没救过来。 朱允熥抬眼问: “曹国公,你怎么想?你觉得幕后主使会是大内义弘的余党吗?” 李景隆想了想说: “以臣看,不管幕后是谁,这笔账都得算在足利义满头上。” 朱允熥点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你替我写封信,派人送到京都去。让足利义满派人来认领这些倭寇的尸体——看他怎么交代!” 朱高煦在旁边突然扯着嗓子嚷: “老子这顿刀不能白挨!让他赔钱!三百万……不,五百万!他敢啰嗦,就把镇海号开到京都去,轰他个底朝天!” 这时候,李景隆问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问题: "太孙殿下,臣回到南京后,要不要向太子殿下和陛下,禀报此事?" copyright 2026 第231章 问责的压力 李景隆的话音落地,帐内霎时为之一静,每个人脸上都现出截然不同的神色。 张玉的脸最先白了。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得椅子也倒了。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 “曹国公此言…以我之见,此事自然是要上报!太孙殿下遇袭,高阳郡王重伤,此乃泼天大事!岂能隐匿不报?” 他转向朱允熥,抱拳的手微微发颤: “殿下,臣无能,护卫不周,致使殿下与郡王身陷险境,臣罪该万死!该杀该剐,臣绝无怨言! 但正因自感罪责深重,才更不可再加一条欺君之罪!若隐瞒不报,他日东窗事发,臣等死不足惜,殿下您将如何自处?朝廷法度在上,陛下与太子殿下雷霆之怒,岂是儿戏?” 他说到最后,眼眶已然红了。是害怕和自责,更是绝望。 失职是能力问题,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欺君,那就是诛心的罪过。 傅让的心情比张玉更加沉重,护卫太孙和太孙妃,他可是首责。 出了这等事,傅让己作好了伏诛的准备,所求者唯有不牵连到父亲而己。 他霍地站起身,刚拱手欲言,一声嘶哑的怒喝从床榻那边炸开。 “放屁!" 朱高煦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仍梗着脖子吼道: “报?报你娘个鸟!张玉,你他娘脑子被驴踢了?一报上去,我爹立马就得派人来,把我捆成粽子押回北平!老子这顿刀就白挨了!这岛上的事,刚开了个头,你们就想把老子撵走?门都没有!” 他急喘了几口气,眼睛瞪得溜圆,扫过李景隆和张玉: “九江哥,张玉,你们自己摸着良心说,这事儿报了,对眼下有个屁的好处? 除了让老爷子跳脚,让言官们上折子骂街,还能怎么着? 是能立马派几万精兵来守岛,还是能隔空把足利义满那厮的脑袋揪下来?” 他越说越激动,伤口又渗出血。 “三哥!”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朱允熥,语气带着哀求: “不能报!报了,咱们这儿就全乱套了! 我爹的脾气你是知道,他要是知道我差点让人捅死在这儿,你信不信,他肯定直接上奏皇祖父,把你拽回去! 那这岛,这海,咱们折腾这么大动静,全完了!” 朱济熿坐在床边,手按着朱高煦的肩膀,脸色同样难看。 他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倾向很明显。 报了,麻烦无穷,而且极可能意味着他们这支草创班底的解散,或者被彻底接管。 李景隆站在那里,面色沉静如水,心里却翻江倒海。 朱高煦说的麻烦,他何尝不知?但张玉说的风险,更是悬在头顶的刀。 他问出那句话,与其说是请示,不如说是把自己摘出来,这烫手的山芋,必须由朱允熥亲手接过去,定下调子。 他李景隆只是个执行者,将来任何一方追究,他都有话可回。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朱允熥身上。 朱允熥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张玉的恐惧,他懂。 高煦的不甘,他也懂。 李景隆的谨慎,他更懂。 但他们的压力加起来,恐怕也不及他心中万一。 后悔吗?当然后悔,而且肠子都悔青了。 他后悔不该低估了危险的迫近, 后悔那点引蛇出洞的心思,在真正的亡命之徒面前如此可笑, 更后悔把徐令娴带到了刀锋之下。 四叔临走时那声冷笑,此刻无比清晰地在他耳边回响: “用不用心是一回事,有没有那等本事,又是另一回事。” 他自认的确没本事。至少这一次,他差点把一切都搞砸了。 如果高煦真的被捅死了…… 他眼前仿佛出现四叔赤红的双眼,出现四婶悲痛欲绝的脸…… 他拿什么去赔一个儿子给四叔四婶? 他如何面对那帮叔父和堂兄弟? 如果徐令娴…… 他根本不敢往下想。 大婚三日,携妃出海,若真殒命荒岛,天下舆情会如何沸腾? 爷爷和父亲会如何震怒? 他有何面目再见魏国公府门楣? 怕。他怕得脊梁骨一阵阵发寒。 可越是怕,有些决定越要冷静。 他缓缓抬起头,沉声说道: “曹国公,你回南京后,依例呈报耽罗岛拓殖进展、物资接收情况。提及海疆不靖,倭寇时有出没,我己令加强巡防,筑堡自固。” 李景隆谨慎地确认:“殿下意思是…遇袭之事,暂不具表详陈?” 朱允熥扯了扯嘴角,却毫无笑意: “报我登岛数日便险些丧命?报高煦重伤,太孙妃惊魂?除了徒惹君父忧虑,朝堂非议,让那幕后之人看笑话,有何益处? 皇祖和父王若问起,你只说有倭寇登岛,血战一番后仓惶逃遁,高煦受了些轻伤,不要提我和太孙妃…” 他目光扫过张玉和傅让惨白的脸: “护卫疏漏,排查不力,你们确有责任。但最大的责任全在我。日后东窗事发,皇祖和父王知晓实情,一切罪责由我承担。 吃一堑,长一智,眼下是亡羊补牢的时候。你们把全身本事拿出来,给我把岛守成铁桶,把内鬼揪出来,把倭寇来路摸清楚。” 张玉和傅让深深低下头去:“末将领命!必以死效力!” 朱允熥又看向朱高煦: “你也给我闭嘴,好好养伤。不想回北平,就快点好起来。这岛,离了谁都能转,但没你朱高煦,确实少了几分胆气。” 朱高煦咧了咧嘴,想笑,又疼得抽气。 最后,朱允熥语气森然: “这笔账咱们自己记着。足利义满不是想当国王吗?那这笔账就只能算到他头上!谁让他管不住手下那帮人!这一屁股屎,自然由他来擦! 曹国公,照我说的,给足利义满写信!告诉他,赶紧滚到耽罗来,得把这笔血债的价钱谈清楚。” 李景隆深深躬身:“臣明白。定将殿下之意,告知足利义满。” 他当即提笔,一挥而就。朱允熥简略看了一遍,当即命人乘船送出。 七日后,信就送到了京都足利幕府室町殿,足利义满看完信,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copyright 2026 第232章 妙手回春 朱高煦的伤势,第二天下午就急转直下。 伤口周遭红肿发烫,人也跟着发起高烧,昏沉间胡话不断,一会儿喊杀,一会儿又含糊地叫着爹娘。 医官们原以为只是失血体虚,眼见情势愈发凶险,脸色全都变了。 “太孙殿下,高阳郡王这是外邪侵体,怕是……金创痉的前兆!”为首的老医官声音都在发颤。 众人无不大惊失色,金创痉那可是出了名的阎王帖! 谁都知道,在这海外荒岛,缺医少药,疡医老手更是一个没有。伤口一旦严重感染,几乎就是死路一条。 大帐里的气氛,瞬间跌到冰点。 朱济熿急得直搓手,来回踱步,口中不停念叨:“这可怎么是好!这可怎么是好!高煦,你可得撑住啊!” 张玉和傅让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悬了起来。 朱高煦若真在此地出事,之前所有的遮掩都将成为笑话,谁也承受不起燕王随之而来的雷霆之怒。 朱允熥伸手探了探朱高煦滚烫的额头,听着他粗重痛苦的喘息,闭了闭眼。 “把能找到的大蒜都找来。再备些烈酒、干净麻布,还有密封好的陶罐。” 众人皆是一愣。李景隆迟疑道:“殿下,您这是要……” “大蒜可解毒杀菌,古方虽有记载,但提纯不易。”朱允熥没时间详细解释“大蒜素”,“眼下别无他法,只能一试。快去!” 朱济熿最先反应过来,扭头就冲出去张罗。 不多时,一堆大蒜、几坛烈酒及所需器皿,都被送进临时辟出的通风小帐。 医官们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太孙殿下,究竟要如何应对这凶险的伤口感染。 朱允熥挽起袖子,亲自动手。 他让徐令娴带着几名女官和侍女将大蒜剥皮、捣成粗泥,自己则仔细清洗陶罐,再用烈酒反复浇淋内壁消毒。 徐令娴脸色微白,眼下一抹淡青,显然也未休息好。 她默默坐在一旁,接过蒜瓣,剥开紫衣,放入石臼。辛辣的气息弥漫开来,颇为呛人。 朱允熥将蒜泥装入处理好的陶罐,倒入烈酒,密封严实。 接着,他命人在帐角生起小火炉,将陶罐置于温水中,保持微火恒温。 “需慢火微蒸,令药性析出,融于酒中。”他对旁观的医官简单交代一句,便亲自盯着火候,不时调整陶罐位置。 这一守,便是整整一夜。 徐令娴劝他去歇歇,他只摇头,眼睛熬得通红,却始终不离那微微冒气的陶罐。 徐令娴也不再劝,只安静陪在一旁。自经历那场血腥考验后,她沉默了许多。朱允熥不经意看去,见她抿唇浅浅一笑。 天将破晓,朱允熥小心取下陶罐,待冷却后,用多层洁净麻布反复过滤。 最终得到的,是满满一罐略显浑浊的黄色液体,气味极为刺鼻,闻之令人反胃。 他熬了一夜,嗓音也沙哑了:“取一碗温水,兑入三勺此药。给高煦服下,每两个时辰一次。” 医官们交换着将信将疑的眼神。 朱高煦端过药碗,顿时皱紧眉头:“三哥,你这是捣鼓的什么玩意儿?味儿这么冲,我不喝!” 朱允熥按住他肩头:“哪儿来这么多废话?赶紧,趁热喝!” 朱高煦闷哼一声,捏着鼻子硬灌下去,末了嗷一嗓子:“三哥,倭寇没捅死我,倒要让你这药给呛死了!” 接下来就是焦灼的等待。朱高煦高烧未退,覆在额上的湿巾一会儿就干了。 朱允熥就坐在榻边,隔一阵便亲手探试他的体温。 第二碗灌下,依旧不见起色。 众人愈发焦躁起来,朱济熿和李景隆都主张,速将朱高煦送往朝鲜釜山浦医治。朱允熥不为所动。 午后,第三碗药汁被勉强灌下不久,一直守在旁边的医官忽然低呼:“出汗了!郡王开始发汗了!” 朱允熥立刻凑近,只见朱高煦额上渗出细密汗珠,原本潮红发烫的面颊,血色似乎真的褪去些许。 伸手再探,那灼人的热度,正在缓缓下降。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朱高煦的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虽仍虚弱,却不再痛苦挣动,也无含糊呓语。 他沉沉睡去,体温虽未完全正常,但已脱离最危险的境况。 “神了……殿下,此药真有神效!” 老医官仔细查验伤口,红肿虽未全消,但恶化之势确被遏止。 他看向朱允熥手中那罐气味刺鼻的药液,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殿下真乃扁鹊华佗再世!竟能以如此寻常之物,克制金创邪毒!” 帐内,张玉、傅让等人,都长长松了口气。 众人皆沉浸在朱高煦退烧的庆幸中,唯有朱允熥自己明白,这其中有多少侥幸。 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伤口感染极易引发败血症、坏疽或破伤风,任何一种都可能致命。 这土法提取的大蒜素,浓度低、效果不稳,偏偏成了救命稻草——只因朱高煦年轻体壮,底子惊人,更因这时代尚无抗药性可言。 又过三四日,朱高煦已大见好转,基本可行走如常。 再两日后,沿海了望士卒飞马来报:一支船队自东南而来,高悬倭国旗帜,已近耽罗。 朱允熥闻报,只微微点头,对李景隆道:“曹国公,有劳你代我去码头,迎一迎这位日本国王。” 李景隆领命而去。 码头海风猎猎,旌旗招展。足利义满的坐船靠岸,他本人踏跳板而下,身着正式狩衣,面色紧绷,眉宇间凝着驱不散的阴郁。 简短见礼后,足利义满便急声道: “曹国公,前蒙赐书,不胜惶恐。太孙殿下指称,是我属下袭击天朝贵胄,实乃天大之误会!” 李景隆等他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 “太孙殿下金口玉言,岂会无故诬陷人?太孙既如此说,自有凭据。尸首、倭刀、令牌、箭矢,一应物证皆在,将军亲眼一见便知。” 足利义满连忙辩解:“国公既如此说,那必定是大内义弘余孽所为……” 李景隆当即反问:“大内义弘是不是日本人?将军你是不是日本国王?” 这话犀利如刀,足利义满一时语塞。他苦笑一下,整了整衣冠,迈步跟上李景隆。 沿途但见明军甲胄鲜明,肃立警戒,整个营地弥漫着一股战后的紧绷。 踏入大帐,足利义满一眼便看见中央坐着一人,正是朱高煦。 只见他赤着上身,前胸后背、肩臂之间,密布着不下三十道伤痕,触目惊心。 足利义满的心,直往下沉。 朱允熥冷冽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足利将军,我这堂弟,自幼金贵。这一身伤痕,皆拜贵国所赐。他半条命刚被阎王勾去,是我硬拽回来的。你说,此事该如何了结?” copyright 2026 第233章 足利义满的辩白,针尖对麦芒 足利义满目光落在朱高煦身上,似乎受到了极大震动,连身子也微微晃了晃。 “天家贵胄,竟在海外遭这样的毒手!义满见了,肝胆俱裂!” 他声音发颤,似乎惊骇不小, “太孙殿下严词召见,义满不敢耽搁,日夜兼程过来,就是想当面把这天大的误会分说明白。” 朱高煦一听这话,火气更旺了,大声喝问: “足利义满!听你这口气,倒像是我们冤枉你了?你瞅瞅我这一身伤,还能作假不成?” 足利义满赶忙摆手:“不不不,郡王误会了,在下绝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朱高煦猛地站起,向前踏了一步,厉声逼问。 足利义满不接他的话头,转而看向朱允熥: “太孙殿下咬定,是我国之人犯下这等大逆。敢问殿下,为何如此肯定?” 朱允熥没说话,只略偏了偏头。 傅让立刻会意,沉声喝道:“抬上来!” 几名甲士应声而入,将几件沾着黑红血污的物件,“哐当”一声摆在帐中空地上。 足利义满蹲下身,拾起一柄倭刀,用手指慢慢抚过刀身的纹路;又拈起一枚令牌,对着帐门透进的光,仔细看上面刻的痕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开口道: “太孙明鉴。这些刀,确实是用日本法子打造。甲胄样式,的确出自我国。至于这些令牌,花纹古旧,亦是本州一带所常见。” 见朱允熥仍不吭声,李景隆接过话头: “正因如此,太孙殿下才叫你来问话。当初在小琉球岛上,贵我两国不是相谈甚好么? 怎么一转身,贵国的人就跑到耽罗岛来,行刺太孙和太孙妃?这到底是何道理?” 足利义满朝他拱了拱手: “曹国公,您不妨想想,若真是我幕府手下的武士,干下这种刺杀天家的勾当,又何必还带着令牌信物?这不等于不打自招吗?” 李景隆冷笑一声: “足利将军!太孙殿下可没一口咬定是幕府主使。但你认不认,这些凶徒是日本之民?” 足利义满缓缓摇头,语气变得更深沉: “曹国公,东海人员混杂。敝国落魄武士的确居多,但也有朝鲜失势两班贵族,还有女真人,更有闽浙沿海的豪强、奸民。 这些人凑在一起,乘日本船,使日本刀,劫掠商旅。几百年来,所谓‘倭寇’,其实是个大箩筐,什么海上亡命之徒都往里面装。” 朱允熥心中微动。 他凭着后世的记忆知道,足利义满这番话并非全然的狡辩。倭寇成分复杂,真正的日本人,的确只占其中一部分。 朱高煦听了这番辩解,顿时勃然大怒: “好!好得很!你今天推得一干二净,我明天就带三千精兵,去你们京都杀人放火,是不是也行?!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请回吧!记得整顿兵马,看守门户!” 足利义满姿态放得更低,话却越发尖锐: “郡王殿下息怒,在下千里而来,也是想着查出真凶。 此番袭击耽罗的,到底是真倭、假倭,是受人雇佣,还是有人故意栽赃给幕府,实在难说。 您不妨静下心想想,天朝在耽罗岛筑城屯兵,谁最不能安枕而眠?” 朱允熥冷笑出声。 足利义满转向他,声音压得更低, “再者,太孙殿下,您不妨也想想,大明国内,是不是也有人,对您心存不满呢?” 朱允熥不置一词。 李景隆自诩口才了得,寻常与人辩难,从未落过下风。 可方才足利义满那番话,竟将他预先备下的诘问堵得严严实实,一时之间,他竟寻不出破绽来反驳。 说一千道一万,你只有一堆物证,和几十具不会说话的尸体。光凭这个就给日本幕府,给足利义满定罪,的确有些发虚。 你也可以咬死是他干的,继而以此为由,敲他一大笔,甚至开动大军,大举征伐,来一场灭国之战。可这和寻找真凶,完全不是一回事。 李景隆忽然想起在朝鲜的种种,李成桂恭顺而戒备,李芳远温文尔雅之下暗含的算计,卸货时朝鲜官吏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天朝在耽罗岛筑城屯兵,谁最睡不着觉?” 足利义满这句话,在李景隆耳边萦绕。 是啊,船队还没靠岸,人就在前往码头的半道被截杀。 对方未必清楚皇太孙具体行踪,但以高煦张扬的性子,在岛上恐怕早已成了众人最瞩目的焦点。 这岛上有数千朝鲜雇工、匠户,还有往来贸易的朝鲜商人…… 李成桂父子若想知道岛上动向,很难吗? 可他们敢吗?李景隆暗自摇头。 直接刺杀天朝皇太孙,这是足以招致灭国之灾的疯狂之举。李成桂一世枭雄,李芳远精明隐忍,不像是行此险招的人。 但若是借刀杀人呢?或者得到某些风声后,选择了缄默呢? 足利义满最后那几句低语,更是毒辣——“大明国内,是不是也有人,对太孙心存不满?” 这话不能深想,一想便是无底深渊。 李景隆将思绪拉回眼前,如果袭击者并非足利义满指使,而是其他势力,怀揣着将祸水,东引至日本的目的呢? 高煦怒吼着要带兵去京都杀人放火,若大明真与日本彻底撕破脸,乃至兴兵问罪,谁最高兴? 朝鲜!这两个字浮现在李景隆脑海,让他脊背倏地窜上一股凉气。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若大明与日本在海上缠斗起来,朝鲜便可隔岸观火,左右逢源,趁机巩固其在对马海峡附近的利益,彻底摆脱夹在两强之间的窘境。 而耽罗岛,这个让朝鲜如芒在背的明军前沿,恐怕也难以安稳发展。 足利义满的确是在诡辩,是在推卸责任,但他抛出的这个可能,却并非空穴来风。 李景隆的目光,悄悄从足利义满脸上移开,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太孙,又瞥向愤懑不己的朱高煦。 他突然意识到,这场刺杀,极可能是一个旋涡的开端,真正的对手,或许藏在更深的暗处,正冷眼看着他们。 想到这里,李景隆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copyright 2026 第234章 朱允熥的最后通牒 就在李景隆要开口说话时,朱允熥抬手止住,示意他坐下,转向足利义满,不动声色说道: 足利将军,你方才所言,不无道理,孤也非蛮不讲理之人,更非闭目塞听之人。 你说得对,倭寇成份复杂,其中有日本落魄武士,有朝鲜失势两班,有女真野人,还有天朝闽浙一带的奸民。 这些都是事实,孤不否认。 足利义满听了这话,心下大安,立即长揖及地:殿下圣明,臣义满… 朱允熥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抬手打断他,继续说道: 孤也不信你是幕后主使,不然也不会召你来问话了。 但有一个事实,不知道你是否承认,日本西南诸藩,包括筑前、筑后、丰前、丰后、萨摩、大隅、日向,倭寇已泛滥成灾。 那些倭船、倭刀,全来自于这几个藩,尤其是对马岛和壹岐岛,简直是倭寇的天堂!此次刺杀孤与太孙妃的凶徒,巢穴绝对在这些地方! 作为幕府将军和天朝册封的日本国王,日本诸岛之民,包括武士、浪人、海商,是否在法理与事实上,受你节制管辖? 这一番质问,直接踢到了足利义满的七寸。 朱允熥没有跟他纠缠你干没干,而是直接跳到了你想不想管,有没有本事管 大帐内鸦雀无声,朱高煦刚才还气恼朱允熥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直到此时,他才明白,朱允熥是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足利义满擦了擦额头的汗,结结巴巴说道: 殿、殿下…方、方才所言诸藩,正是大内义弘与斯波义将地盘…大内义弘虽死,但余孽犹在,斯波义将更是… 朱允熥冷笑一声,再次抬手打断他。 天朝允准重开勘合贸易,有两个前提条件,其一,你能约束诸藩;其二,不允许任何人以日本诸岛为基地,劫掠骚扰大明。 当初你请曹国公去京都,是否就是这么承诺的?时间过去这么久,这两条,你做到了哪一条? 足利义满之所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图的就是重开勘合贸易,派往南京的使者还未成行,就出了这档子事。 来耽罗的前夜,他就把西南诸藩的大名,悉数叫到京都,劈头盖脸痛骂了一顿。 不等他回答,朱允熥就下了命令: 孤最后给你三个月时间,捣毁倭寇在西南诸藩的窝点,追查此次事件的幕后主使。 若你不能给孤一个交代,孤不介意奏请皇祖,设东海巡抚,常驻精锐水师,巡弋对马岛、壹岐岛、九州、四国,乃至本州沿岸, 凡无大明勘合,形迹可疑之船舰,皆可拦截检查;凡收容可疑浪人之港口、藩主,皆可视作同谋,一体问责! 孤的话讲完了,你请回吧。 李景隆心中暗叹。 他方才只觉得足利义满辩词刁钻,却没想到,太孙早已跳出了对方预设的陷阱。 三个月的期限,水师巡弋的威胁,引而不发,既保持了天朝威严,又不至于将对方逼得狗急跳墙,不可谓不妙。 足利义满面色一僵,话刚到嘴边,朱允熥已不耐烦地拂袖而去:“曹国公,送客。” 足利义满满腹辩白被堵得死死的,只得在众人无声的注视下,转身离去。 李景隆一路将他送至海边码头。 海风迎面扑来,足利义满猛地拉住李景隆衣袖 :“曹国公,三月之期太急迫了。可否再宽限些?还请务必在殿下面前,为我周全几句!” 李景隆缓缓抽回手: “将军,这已是我替你争来的结果。刺杀太孙、重伤郡王,这般重罪,还能让你全须全尾走出耽罗,该知足了。” 他语气转冷:“你原计划今秋遣使来谈勘合贸易。如今这事一出,贸易……你还想谈么?” 足利义满顿足长叹:“国公明鉴!这分明是有人背后作梗,存心要坏我日本与大明的好事啊!” 李景隆嗤笑出声:“将军,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高阳郡王那一身伤,你方才也亲眼见了,那可是皇太孙自幼一块长大的堂兄弟,同吃同睡,亲密无间! 殿下今日召你前来,难道真是为了听你辩个水落石出?” 他字字如钉:“殿下要的,是个台阶。是给你、也是给他自己下的台阶。你若识相,就该明白,这台阶,得由你来铺。” 足利义满怔住了,目光闪烁。 李景隆不再绕弯,直刺要害: “半个月内,送一批‘凶犯’过来。至于是真凶假凶、真倭假倭,谁在乎?殿下要的,是能摆在明面上、能安抚人心、能堵住悠悠众口的‘交代’。你给了这个交代,勘合贸易才有的想。” 足利义满像是突然被点醒了关窍,连忙躬身道:“在下愚钝!谢国公指点!谢国公…” 不等他说完,李景隆说道: “路我已经指给你了,愿不愿意平息此事,就看你的诚意了。太子最看重燕王,为平息高阳郡王的怒火,这个数——“ 李景隆伸出三根手指。 足利义满盯着那三根手指,急切地问:“国公…这是三十万,还是…” “三十万?”李景隆嘴角一扯,“将军,你觉得三十万两,够给我们那位郡王压惊?” 足利义满脸色白了白:“那…三百万?国公,这、这实在是……” 李景隆收回手,“是三十万石粮食。米、麦、豆皆可。” 他瞥了足利义满一眼:“这还是我自作主张替你圆的数。太孙答不答应,还是两回事。” 足利义满先是一愣,随即点头,三十万石粮食,折银五十余万两,且以粮代银,面上也更说得过去。 他连忙深深一揖,“国公周全之恩,在下没齿难忘!日后……”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李景隆神色又淡了几分,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你该送的人、该运的粮,按时、足数送到。你办得漂亮,我在太孙殿下面前才好替你说话。” 他拍了拍足利义满的肩: “抓紧点吧。我当你是个明白人,才跟你说这些。这个坎要是迈不过去,就是一场天大的祸事。就在上月,宁海号己完成江试……” 海风呼啸,足利义满望着李景隆转身离去的背影,半晌才登上船。 copyright 2026 第235章 刀尖上的游戏 李景隆回来复命,先委婉地禀报:“臣已经交代清楚了,让他们半个月左右,一定把凶手交过来。” 朱允熥心中好笑,"凶手交过来“,而且是"半个月左右",这不是明摆着先放炮再画靶吗? 这个李九江,这么善解人意,难怪皇祖和父王都青睐他。 李景隆见朱允熥不吭声,话锋一转: “臣斗胆,刚才擅自替殿下做了个主,问义满要了三十万石粮食。半个月左右应该能送到。” 朱允熥点了点头。岛上现在最缺的就是粮食,三十万石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他随即问:“既然能要到三十万石,何不多要点?五十万石量他们也不敢不给吧?” “五十万石不是要不到,”李景隆回答,“是臣眼下不太想多要。” “哦?”朱允熥挑眉,“你是怕粮食太多,没地方存吗?” “不是这个意思。”李景隆摇头,“臣察颜观色,足利义满似乎颇感冤屈,真凶极可能另有其人。” 朱允熥追问:"你疑心是谁?" 李景隆直截了当说道: “臣怀疑李芳远。殿下想想,从朝鲜釜山到咱们耽罗,海路不超过三个时辰,除了李芳远,谁能将臣的行程摸得如此之准? 令人不寒而栗的是,臣的船还没靠岸,殿下就在去码头的路上被截杀了。这时间配合得真是天衣无缝。 要说这是大内义弘的残党干的,他们远在虾夷岛,难不成腾云驾雾,飞过来的不成?” 朱允熥沉思良久,李景隆这番推测,确实有几分在理。 李景隆又向朱允熥说起在朝鲜的见闻。 他说,朝鲜南部与日本仅一海之隔,往来极便。两地百姓跨海谋生者甚众,且容貌衣饰本就相近,难以分辨。 尤其在釜山、庆尚南道一带,倭寇历来有立足藏身之所,与当地住民混杂而居,界限本就模糊。 “如此看来,”李景隆续道,“李芳远既有动机,亦有地利之便。此事未必需他亲自出手,只需示意手下心腹,混水摸鱼,便可成局。” 他点破其中关窍:“若高煦当真遇害,大明与日本必是血战到底。届时烽火连天,朝鲜正可隔岸观火。” 李景隆一番剖析层层递进,朱允熥仍是久久不语。 足利义满此人,真正厉害!他临去前撂下的那番诛心之言,已经在朱允熥心底悄然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倘若真如李景隆所料,此事系李芳远所为,朱允熥反倒觉得尚可接受。 毕竟你大军压境,筑城立寨于人家门户之前,人家暗手反击,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真正让他心底泛起寒意的,是那条更幽暗的线索——此事会不会牵涉到国内之人? 从济州到大小琉球,再到澎湖,他在万里海路之上,布下的这么长一串钉子,已初成锁链之势。 而山东、南直隶、浙闽沿岸,那些靠着走私,纵横海上的豪强商贾,本来就是一股不可小觑的暗流。 他们有船,有钱,有武器,更有庞大的走私网络,和错综复杂的人脉。 有些家族,甚至绵延了二百年之久,在南宋末期就在海上纵横捭阖。 蒙元对东南沿海控制力极差,正是这些大海商头目最逍遥快活的时候。 朱元璋之所以禁海,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忌惮这股势力。 但恰恰事与愿违的是,最欢迎海禁的,其实正是走私集团。毕竟海上风浪越大,鱼价越高。 朱允熥心知肚明,你既然有胆断人家财路,人家为什么跟你客气?为什么不能暗中痛下杀手,再将这盆脏水泼向日本? 更让他骨髓发冷的念头是:朝堂之上,宫阙之中,会不会早有人不愿见他成事,故而参与其中,布下这等杀局,要将他彻底按死在海外? 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吕氏和朱允炆,毕竟四海之内,最希望他死的,莫过于这两人!只要他死了,皇位就只能是朱允炆的! 正是有了这一系列考虑,朱允熥才没有往死里逼足利义满。 随后数日,耽罗岛上一派外松内紧的景象。 朱高煦伤势未愈,朱允熥严命他静心静养,不得再横生枝节。 这位郡王被拘在帐中,闷得发慌,终日嚷嚷着要出去“办差”,却每每被医官拼死拦住。 朱济熿却是忙得脚不沾地。 原本他与高煦二人分管的巡察、监工诸事,全压在他一人肩上。 白日里,他往返于各处工地、堡寨之间,督查进度,处置纠纷;入夜后,还要与傅让密议,循着蛛丝马迹暗中排查内奸,往往三更天方能歇下。 傅让经此一役,亲卫折损颇重。 他痛定思痛,自军中及可靠家将中,重又遴选了一批体格健壮、背景清白的忠恳之士,充入护卫队伍。 明哨暗岗布置得愈发周密,朱允熥与徐令娴居所周遭,更是十二时辰不离精悍耳目,警戒之严,便是飞鸟掠过,也要被数道目光紧紧锁住。 张玉与徐忠督建的堡城,经此变故,进度更加快了许多。木石砖瓦调运昼夜不绝,夯土筑墙的号子声,比往日更显急促。 那座石木主堡,在一日紧过一日的辛勤劳作中,已初见雏形。 洪武二十六年九月初三,马和驾着镇海号归来。 这一趟出行,他已脱去水手身份,挂了从七品海运巡检副使的职,踏入了朝廷命官的行列。 巨舰入港时,港内爆发出阵阵喧嚷。 船舱敞开后,堆积如山的物资显露在众人眼前。 一捆捆厚实簇新的棉袄冬衣、一袋袋摞得齐整的粮米、一箱箱贴着红签的药材……都是耽罗岛上眼下最紧缺的物件。 码头上顿时热闹了起来。 号子声、吆喝声、踏板的闷响、浪头拍岸的潮音,混成一片。 兵卒们在跳板与岸边排成两道长龙,麻袋、木箱在他们手中传递,稳稳落地,渐渐垒成一道矮墙。 马和踏着跳板走下,先向朱允熥行礼,随后从怀中取出两封信:“殿下,陛下与太子殿下的亲笔信。” 紧接着又奉上一封,“这是魏国公府上,托臣转交太孙妃的。” 朱允熥接过信,问道:“此番可曾面见陛下与太子殿下?” 马和躬身答:“臣未曾入京。所有物资皆由朝廷先行运抵登、莱,臣在港接应装船,故而未能得见天颜。” 朱允熥闻言,心底那点隐约的期待顿时落空。 他本指望能从马和口中听些京中的近况风声,如今只得作罢,当即拆了手中书信。 朱元璋与朱标的信都写得简练,字句平实,可透出的挂念,却沉甸甸地压在纸上。 朱允熥默读着,仿佛能看见祖父背着手在殿中踱着步,父亲于灯下沉吟。 他暗想,若遇袭之事没有瞒下,此刻父祖心中,该是怎样的焦灼难安。 回到住处,他将徐辉祖的信递给徐令娴。 她急切拆开,目光一行行移过家书,一遍读完,又从头再看。看着看着,眼圈便渐渐红了,却只是抿着唇,一言不发。 朱允熥轻声问:“岳丈在信中说了什么?” 徐令娴摇摇头,声音有些低:“没什么要紧的…只是说家中一切都好,嘱我珍重,又问我们几时能归。” 次日午后,足利义满的船队如期抵达。 甲板上密匝匝跪满了人,粗麻绳一道道勒进皮肉里,嘴被破布死死塞住,铁链将七八十人串作长长一列葫芦串。 细看那些人,衣衫杂乱——有穿倭式短打的,有套麻衣的,早已破烂污浊,沾满血渍盐垢。 头发或结髻,或披散,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黝黑与伤痕。 眼神更是各异:有的怒瞪着要喷出火来;有的却低垂着头,神色木然;还有几个嘴角竟带着一丝古怪的冷笑。 他们被兵士驱赶着,踉跄下船,铁链哗啦作响。 足利义满跳下船,对着前来迎接的李景隆拱了拱手,说道: “曹国公,便是这帮凶犯,胆敢行刺天家贵胄。在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们捉拿归案,如今送至耽罗,任凭皇太孙发落。为表我国歉意,特送来三十五石担粮食,还请皇太孙笑纳。” copyright 2026 第236章 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朱允熥早已看透,在某些方面,足利义满与自己是同一类人。 这位东瀛的掌权者,同样无法彻底压服国内的各方势力,两人之间,大有联手运作的空间。 因此他定下计策,此番要以礼相待,全力拉拢足利义满。 足利义满亲赴耽罗,不仅如约运来粮食,更带来了儿子足利义持。 船刚靠岸,足利义满目光一扫,心头便是一凛——耽罗岛,已然面目全非。 不过二十余日,岛中央那片高地上,一座四方堡垒竟然拔地而起。 堡垒长约二百余丈,宽逾一百五十丈,高逾三丈,虽然砌得粗粝,却异常厚重沉实。 此次会面,没有设于先前的临时营帐,而是移到了这座尚未彻底规整的堡垒之中。 朱允熥、朱高煦、朱济熿三人,已在堡内等候。 李景隆引着足利父子步入。 足利义满不愧是人精中的人精,视线一扫,首先便落在了朱高煦身上。 他心知肚明,这位身受重伤的郡王,是今日会面中一个关键的棋眼。 “郡王殿下伤势未愈,今日特携犬子前来探望。”足利义满笑容温煦,“上回在小琉球,义持曾有幸与殿下切磋剑术,蒙殿下指点,获益良多。” 说罢,他朝身后的足利义持递去一个眼神。 足利义持当即上前,双手捧出一只精致的漆盒,恭敬道: “此乃我东瀛传承千年的秘制膏药,对平复疤痕有奇效,敬献殿下,聊表心意。” 朱高煦连日正烦闷着,见对方竟是专程来送药,顿时笑了,“足利将军有心了,坐,快请坐。” 足利义满敏锐地察觉到,今日大明皇太孙神色和缓,与上次相见时那副冷硬如冰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心中那块大石,顿时落下一大半,这趟,看来是来对了。 他小心翼翼起身,再次行礼: “臣返回京都后,便调动亲信人手,缉拿了七十余名亡命之徒。经查,此辈皆与上次袭击脱不了干系。现己全部押送至耽罗,听凭殿下发落。” 他看了看朱允熥神色,又补充道:“三十五万石粮食,也已悉数运抵,正在码头卸货。万望殿下笑纳。” 原定数目本来是三十万石,这多出的五万石,无疑是足利义满主动递出的台阶,为接下来的谈判铺路。 朱允熥心领神会,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然道:“将军的诚意,我收到了。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足利义满一直提着气,生怕这位殿下又像上次那样,甩出一个数百万两天价的赔单。 他连忙起身,先向朱允熥深深一揖,又转向李景隆拱了拱手: “谢太孙殿下宽宥。此前商议的重开勘合贸易一事,如今时已深秋。不知…可否派遣使者前往南京,与天朝详议具体的货品份额、通商口岸及各项细则?” 朱允熥微微一笑:“我正欲与将军商讨此事。” 随即抬手示意宴席,“将军远来辛苦,岛上简陋,略备薄酒粗食,我们边吃边谈。” 众人闻言,纷纷落座,举杯动箸,席间一时杯盏轻响。 足利义满心思全在贸易条款上,唯恐朱允熥开出无法承受的价码,立下过于严苛的规矩,吃得食不知味。 朱允熥尽收眼底,搁下竹箸,开门见山道: “足利将军,大明与日本之间的贸易,眼下便可着手推进。” 足利义满原以为至少还需等上大半年,闻言暗自欣喜:“敢问殿下,具体是何章程?” 朱允熥答道: “便以这耽罗岛为中转之地。日方货物,由你们运抵此处,我方派人核验作价,再转运回国。日后大明的货物也会运到岛上,你我便在此地以货易货,差额部分,多退少补。” “若日方货物一时不足,可计入下次;若大明货物有盈余,你们可以白银购买,或继续以货相抵。这是正式勘合贸易开启前的权宜之策。日本的粮食、白银、铜料、硝石等物产,均可交易。” 足利义满原先最忧心的,便是如何将货物安然运往大明。 因为沿途必须经过曹震、张温的防区,那两人蛮横霸道,少不了重重盘剥,处处刁难。 如今只需要将货运到耽罗岛上,省去了多少麻烦与风险。 况且朱允熥提出的法子直截了当,清楚明白,没有任何繁文缛节,正中他下怀。 足利义满强压下心中激荡,谨慎地再次拱手: “殿下明鉴。敝国眼下最缺的,同时也最渴求的,莫过于贵国上等丝绸、精炼生丝与名品茶叶、精美瓷器。不知天朝此番可供交易的货物之中,是否包含这几样?” 朱允熥朗声一笑,神情洒脱: “生意往来、货物细目,我并非行家里手。这些具体条目,你尽可与曹国公李景隆细细商议。你们所需何物,拟个清单便是,我方依单筹措。” 他说得坦率而干脆:“至于价钱,必依公允市价,童叟无欺。我不占你的便宜,你也莫动别的心思。你我之间,只做干干净净的买卖。” 听了这话,足利义满只觉心中如春风涤荡,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今天这事那办得也太顺当太顺当了。 他当即起身,执壶为朱允熥斟满酒盏,继而亦为自己满上,双手举杯,诚声振奋道: “殿下,容臣借花献佛,敬您一盏。自今日始,愿贵我两国精诚协作,将这海上商路彻底盘活,共谋长远之利。” 朱允熥正色说道:"足利将军,你渴望已久的贸易,终于重启了,希望你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切实约束属下,确保商路畅通。" 足利义满拍着胸脯保证:“殿下放心,今后再有人袭扰耽罗,便是在下一生之敌。" 朱允熥见他意气风发,示意其落座,随口将话题引向诗词禅理,闲闲叙谈开来。 足利义满先前觉得菜肴难以下咽,此刻竟觉得格外合口味,索性不再拘礼,放怀享用起来。 其实,朱允熥比足利义满,更迫切地需要这场贸易。 他将耽罗岛定为中转之地,实则暗藏深意。 耽罗岛的营建,钱粮消耗如同无底深渊。朝鲜是个小国,心思叵测,指望不上。 如果能借用日本的资源,把耽罗岛建起来,便如同借敌人的粮食,养自已的兵,借他人的气血,壮自己筋骨。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足利义满来时惴惴不安,走时满心欢喜。而海峡的另一边,另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也想加入这个棋局分一杯羹。 copyright 2026 第237章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足利义满离去后,朱高煦满脸愤恨不平: “允熥,就这么轻轻放过他了?我这身伤,可是险些要了命的!” 朱允熥摇了摇头: “高煦,你细想,义满一边求着通商,一边又冒险刺杀天家宗室,世上可有这种蠢人?仇要报,真凶须揪,可若找错了对手,岂不正中幕后之人下怀?让他们躲在暗处,笑看你我与人拼命?” 李景隆插话道: “太孙殿下所言极是。耽罗岛地处三国交汇,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俗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敌多堵墙。能拉拢的,尽量化为助力;能动鞭子的,就莫轻易动刀子。” 朱允熥语重心长地点头: “高煦,你听听,曹国公这话何等透彻。这里终究要交给你主事。张玉稳重多谋,你要多听他的建言。江湖风雨,朝堂波澜,说到底,不外乎‘利害’二字。” 他起身,指了指挂在墙上的海图: “你看,耽罗岛北距登莱千里,南离南京更有一千八百里海路。强龙不压地头蛇,若一味逞强斗狠,非但于事无补,反失智者格局。” 朱高煦拧着眉头问: “足利义满送来的这些倭人,你说该怎么发落?是挖个坑埋了,还是按军法处置?” 朱允熥听罢却笑了: “高煦,我刚同你说了那么多,你竟都当作耳旁风了?这些人不过是替罪羊罢了。岛上正缺劳力,筑城、修路、运料,苦活累活多得很,让他们去干便是了。” 一旁静听的张玉与徐忠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暗叹:太孙年纪虽轻,于这进退取舍、人心利用之道,竟看得如此透彻,实在令人佩服。 朱允熥走到大桌前,铺开一张炭笔勾勒的堡寨布局草图。 他招呼朱高煦、朱济熿、张玉、徐忠、李景隆等人围立四周。 “诸位请看,主堡虽已初具形制,却仍是空心壳子。接下来,要办三件紧要事。” 他目光扫过张玉与徐忠,“墙头雉堞需尽快完工,每隔十五丈预设炮位一处,先以轻便碗口铳与虎蹲炮架设。 四角望楼加高一层,须能俯瞰全岛及近海,楼上各配哨镜、警锣、烽火。火铳射手分作三班,日夜巡墙。” 他的手指在草图内部分割划动, “划东区为仓廪,储粮、储械、储药,砖石隔间,严防潮火。西区为营房,供戍卫兵卒居住。北区这排石屋,” 他看向朱高煦和朱济熿,“便是你们的居所,处理政务军务亦在此处。南区设匠作坊、医棚、马厩。水井须打在中央天井处,加盖严守。” 朱允熥的又指向向主堡四周的空地, “按四叔既定方略,下一步须筑东南西北四座角堡。每堡周长不宜超过五十丈,但必须坚牢,与主堡以矮墙或壕沟相连,形成犄角。此事,徐忠督办。” 徐忠当即抱拳:“末将领命!石木材料已陆续运抵,人力亦已分派,十日之内必先立起东、南两堡雏形!” 朱允熥点点头,转向张玉:“张指挥,你说说军务。” 张玉拱手答道: “殿下,目下岛上计有战兵四千二百余,皆已按哨、队、旗编练完毕。然兵器甲胄仍缺三成,尤其是弓弩与鸟铳。操练虽勤,但实战经验匮乏,若遇大队强敌硬攻,恐支撑不易。” “此外,朝鲜雇工与本地收拢的流民,已逾五千,不乏来路不明之徒。眼下筑堡垦荒皆依赖彼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朱允熥沉吟片刻:“兵器甲胄缺口记下来,下次镇远号返航时列为首要。军士操练,加强夜战、巷战、依堡防守之演练。至于雇工流民……” 他看向李景隆,“曹国公,排查之事仍需借重你的手段,明暗结合,徐徐图之,勿打草惊蛇。” 李景隆颔首:“臣明白。” 朱允熥最后看向朱高煦与朱济熿: “高煦伤未痊愈,暂领堡内戍卫与军纪巡查。济熿,你协助徐忠,督建角堡,同时主持垦田大事。” 朱高煦从头到尾都没找着插话的机会,因为这些事确实不懂。 他心中暗自思量,看允熥这架式,跟交代后事似的,这家伙是预备着回南京了? 等他走了,自己真的扛得了这一大摊子吗? 每天眼一睁,就是千头万绪,跟一团乱麻似的,比拿着大刀和倭奴对砍,何止麻烦一百倍! 此时此刻,朱允熥神色变得更加郑重:“耽罗能否长久立足,最终要看能否就地取粮。岛上可垦之地,可曾勘测明白?” 张玉也是这么想的,料敌必须从严,耽罗孤悬海外,如果粮食不能自给,一旦被人切断海上补给线,那就不是一座堡垒,而是一片坟场了。 他立即拱手答道:“回殿下,已初步踏勘。若尽数开垦,粗略估算,可得良田千顷,足以养活五万人。只是清地开渠,工程浩大,且需熟农指导。” 朱允熥果断道:“工程再浩大也得做。速从军户及流民中择其曾务农者,编为垦屯营,疏浚溪流,挖掘塘陂,蓄水备旱。所需农具、种子,列出清单,下次补给务必运来。” 他环视众人,总结道:“筑堡、练兵、垦田、察奸,四事并进,相辅相成。堡坚则人心稳,粮足则军心固。我等身在海外,每一步皆如履薄冰,不可有半分懈怠。” 众人齐声应诺,各自领命而去。朱高煦心里更发虚了。 从前跟朱允熥一块在大本堂读书,没看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此时却佩服得没话说。 这家伙,大事有大事的手段,小事有小事的章程,反观自己,除了打打杀杀,似乎啥也不会。 朱允熥走出堡垒,在傅让的护卫下,去各处巡查。 短短几个月,耽罗岛已不是昔日莽莽榛榛的化外之地。 石木堡垒矗立中央,四周田地阡陌初现,新挖的沟渠纵横如脉。海岸边,裁切齐整的原木码放如山。 野地上,军卒民夫穿梭忙碌,夯土声、号子声四起,交织成一片蓬勃的喧嚣。 看着这一切,朱允熥心里是满满的成就感。 纸上得来终觉浅,以往与詹事府的官员议论朝政得失,自我感觉良好。 直到亲身开拓耽罗岛,才痛切地感到,那些宏大的战略,在具体而微的现实面前,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这个弹丸小岛,可不就是一个缩小的天下,如果连这样一个小岛都治理不好,将来,凭什么去驾驭幅员万里的庞大帝国? 他们正沿堡墙巡查,亲兵快步奔来:“太孙殿下,有几十只朝鲜船靠了岸,靖安君李芳远求见。” 朱允熥脚步一顿,不知道这位朝鲜版的唐太宗李世民,又憋着什么坏。 copyright 2026 第238章 朱允熥提议协助剿倭 九月的海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 李芳远走下船,远远望见岛心高地上矗立起一座堡垒,了望塔上的大明龙旗在海风中飘扬。 他跟在锦衣卫身后,进入堡垒,只见戍卫的兵卒甲胄鲜明,眼神凌厉。 “靖安君,请。” 引路的锦衣卫在正堂门前停下脚步。 李芳远整了整衣冠,迈过门槛,堂内陈设简单,一桌数椅。 朱允熥坐在主位,穿着深青色常服,手中正把玩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刀。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李芳远依礼下拜。 “靖安君免礼,请坐。”朱允熥抬了抬眼。 李芳远在对面坐下,脸上堆满关切: “臣运来山货共二十船,已在码头卸货。惊闻殿下日前遇袭,臣父子肝胆俱裂!不知殿下玉体安否?太孙妃娘娘可曾受到惊吓?” 朱允熥将短刀轻放在桌上,直视着他:“靖安君来得正好。孤正有一事要请教。” 李芳远心头一凛:“请殿下垂问。” 朱允熥淡然说道:“据多方查探,这伙凶徒在行动前,曾在朝鲜南部蛰伏多日,与当地某些势力有所勾连。靖安君执掌朝鲜军务,对此事…可曾有所耳闻?” 堂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殿…殿下此言…臣、臣实在…不知如何回禀…”李芳远忽然站起身,撩袍跪下, "臣事前毫不知情!定是有奸人构陷,欲离间大明与朝鲜父子之邦的情谊!” 朱允熥缓缓开口,“孤没说是朝鲜所为。孤问的是,你是否知情。” 李芳远这才抬起头,脸上满是无奈: “高丽海防废弛,倭寇常在釜山、蔚山,乃至全罗道沿海一带出没劫掠。彼时王室衰微,为求一时太平,曾默许倭人,在某些荒僻港湾栖身。” 他再次叩首,言词恳切:“倭人此番逆举,臣事前若知晓半分,必当星夜疾驰,亲至殿下驾前预警!请殿下明察!” 朝鲜海防废驰的程度,朱允熥是亲眼见识过的。 那次和朱棣到釜山城,看到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城墙拿土坯垒不说,还低矮残破,四面露风。 难怪丰臣秀吉总梦想,以朝鲜为跳板,攻入北京活捉万历皇帝。 他想起曾经看过的洪武初年的一封书信,朱元璋苦口婆心劝告高丽王,没事多修修城墙,别一天到晚沉缅酒色。 当时以为皇祖嘴碎,高丽人就算再荒腔走板,会连城墙也不修? 亲眼看了之后才大跌眼镜,高丽人的心是真大,釜山那么前沿的地方,都是那副鬼样子,别的地方可想而知。 朱允熥靠回椅背,良久才淡淡开口:“起来吧。” “谢殿下。”李芳远起身垂手恭立。 “坐。”朱允熥指了指椅子。 李芳远依言重新坐下。 朱允熥直接切入核心: “孤若令你尽全力,肃清南部沿海所有可疑据点,无论是真倭假寇,还是与之勾结的本地豪强,你可办得到?” 李芳远站起身再次拱手: "殿下容禀,朝鲜国土狭小,倭寇来去如风,熟悉水道地理,更兼悍不畏死。反观我朝,兵马孱弱,水师战船,不堪大用,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他深深低下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朱允熥点了点头:“看来朝鲜确是为倭患所苦,非是不愿剿灭,实是有心无力。” 李芳远连忙道:“殿下圣明!正是此意!” 朱允熥话锋一转:“既如此,孤或可助你一臂之力,解此心腹大患。” "这…这…",李芳远眼中闪过惊疑。 朱允熥笑吟吟道: "镇海号之威,靖安君也曾听闻。只要你将倭寇巢穴查访清楚,巨舰便可直抵相关海域。百炮齐鸣,管他什么坚固营寨,片刻化为齑粉。你我联手,灭了彼辈,如何?” 李芳远僵在原地。 答应?让大明的无敌巨舰,开进朝鲜近海动武?这简直是在开门揖盗! 拒绝?眼前这位太孙刚刚经历了一场致命刺杀,疑心正重,此刻拒绝,无异于自寻死路!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李芳远大脑飞速运转,竭力寻找推脱之词: “殿下天恩,臣感激不尽,只是…此事动静极大。倭寇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清查巢穴需调动大量人手,恐非旦夕可成。 且如此大规模借调天兵,关乎国境海防,此等大事,绝非臣所能擅自定夺啊!” 他深深躬身,几乎将身体折成直角。 朱允熥声音和缓了许多。 “靖安君不必如此惶恐。孤提出此法,是真心想替朝鲜解忧,也为我耽罗减去祸患。你方才所言,孤亦能理解。倭寇之患,绝非你朝鲜一国之事。此患不除,你我皆难安枕啊。” “孤的提议,放在这里。确是真心相助,绝无他意。你回去后,可与朝鲜王细细商议。利弊得失,你们自行权衡。” “不过,海上的风浪,从来不会因为谁没准备好,就听话地停歇。耽罗岛在此,镇海号在此,孤的诚意亦在此。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望你父子,莫要白白辜负了。你说呢靖安君?” 李芳远心头寒意更盛,连忙道:“殿下良苦用心,臣岂敢不识?请宽限些时日……” 朱允熥语气恢复了平淡, “好说,孤也不急在这一时。你的货,曹国公自会依市价结算。你所需丝绸瓷器,下次亦可交易。剿匪合作之事,孤等你的回音。” 他端起了手边的茶盏,这是送客的示意。 李芳远如蒙大赦,再次深深一揖:“谢殿下!臣告退。” 他倒退着直至门口,才转身轻轻拉开房门,躬着身走了出去。 堂后一门之隔的窄室内,朱高煦与朱济熿将前面对答听得清清楚楚。 门刚合拢,朱高煦便迫不及待掀帘而出,咧嘴笑道:“三哥,你这招,真是高明啊!佩服!佩服!” 朱济熿也跟着出来,点着头说道:“允熥此议,进退有据。帮他剿倭,名正言顺。” 朱允熥摩挲着短刀冷笑: “他家门户守不严,藏污纳垢,臭气都飘到我家宴席上了。他若爽快答应,正好一炮轰干净,日后清爽做生意。 若推三阻四,便是心里有鬼,跟那些倭寇撇不清干系!” 朱高煦拍着腿大笑:“就是这么个理!让我也驾着镇海号过过瘾,轰轰轰,轰轰轰…” 李芳远与李景隆交接完这批货后,心急如焚地赶往汉阳,到了咸福宫,便将事情告知李成桂。 李成桂吓得面无人色,连珠炮问: “这位皇太孙到底想干什么?他打的什么主意?安的什么心?咱们要是答应了,他会不会从此赖着不走了?” 李芳远两眼望苍天,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李成桂连夜召集重臣议事,众臣纷纷捶胸顿足,连声说:"不行!绝对不行!这是包藏祸心,要鲸吞我朝鲜!" copyright 2026 第239章 李芳远的要价 领议政崔永庆第一个出列: “王上!倭寇再恶,终是疥癣之疾;天兵入境,便是心腹大患!请殿下立斥此议,绝不可启此祸端!” 兵曹判书朴础紧跟而上,面色激动: “今日许其以‘助剿’之名近我海岸,他日便可借口‘追剿残寇’深入内陆!届时,我水师何以自处?沿海州县,谁人可制?这岂是借兵,分明是引颈待戮!” 几位老臣涕泪横流: “祖宗疆土,岂容外兵踏足?此议若成,我等死后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于地下?” 反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李成桂的几个儿子也纷纷表态。 五子李芳硕最是激愤: “父王!朱允熥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在耽罗立足未稳,却将手伸到我朝鲜腹地!儿臣愿领兵严守海岸,绝不教明舰一兵一卒踏上我国土!” 其他王子也多附和,言辞激烈,将大明此议直斥为包藏祸心。 在一片喧嚣反对声中,李芳远一直沉默着。 李成桂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芳远,此事由你而起,你如何说?” 殿内稍稍安静了些。 李芳远缓缓出列站定: “父王,诸位大人,大明高阳郡王遇刺,险些殒命海外。如今皇太孙借口‘倭寇借道朝鲜’,提出‘助剿’,已是先礼后兵。 我等若断然拒绝,在他眼中是何意味?是心虚?是包庇?还是本就与我等有关?届时,镇海号上的巨炮,便有了现成的目标——‘清剿庇护刺客之邦’。” 李芳硕忍不住驳斥:“二兄此言,岂非与虎谋皮?” “的确是与虎谋皮。”李芳远毫不回避地看向他, “但至少,皮还在我们身上。若等虎饿极了自行来撕,那时连谈的余地都没有。” 他转向李成桂,躬身道: “父王,儿臣以为,此事非但不能断然拒绝,反而应顺势接下。” 在众人惊怒交加的目光中,他继续说道: “我朝可提出诸多条件。 只允许明军清剿几处危害最巨的倭寇巢穴;约定清剿期限为一个月,行动期间若波及我渔民,需照价赔偿; 所获倭寇赃物,按比例与我朝分成;要求大明在后续贸易中,给予更多优惠份额;恳请其援助一批火炮、战船。” 李芳远一口气说完七八项条件,殿内早已鸦雀无声,没人相信明朝会这么讲道理。 李成桂靠在御座上,良久问道: “芳远,你所提诸条,是否能写入国书,与大明商议?” 李芳远答道: “儿臣以为可以一试。我朝如此恭顺,他若恃强凌弱,有何面目自称天下共主?他若不肯答应这些条件,我就名正言顺拒绝他助剿!” 李成桂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就起草回复文书吧。态度要恭谨,将我朝之虑婉转陈明,看看那位皇太孙,究竟肯让到哪一步。都退下吧。芳远留下。” 群臣神色各异地退去,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李成桂盯着李芳远:“你老实告诉为父,你真不怕引狼入室?” 李芳远沉默片刻,低声道:“狼已经守在门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七日后,李芳远再抵耽罗求见。 他将拟好的条件逐一陈明,便垂手静立,等待回应。 朱允熥不假思索说道:"尔父子的忠心,孤知道了。所请皆准。“ 李芳远心中的惊涛骇浪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他设想过对方会驳斥,会讨价还价,甚至会以势压人,迫使朝鲜接受更苛刻的条件,唯独没料到,会是全盘接受。 朱允熥端坐案后,宽和地笑着: “靖安君思虑周详,所提诸条,合情合理。既为同心剿倭,抚恤百姓、厘清权责本是应有之义。 赃物分成、贸易优惠、乃至火器战船之请……嗯,皇祖常教导,抚藩应以诚信。此事便依贵国所请。” 这话说得平和,却砸得李芳远头晕眼花。 太痛快了。痛快得近乎敷衍,仿佛他精心斟酌的条款,在对方眼中无足轻重。 这背后代表的,究竟是对方胸襟气度大到远超想象?还是根本没当真? 李芳远背上沁出一层细汗。 事已至此,他连一丝反悔的余地都没有。 难道能说,“殿下,方才条款臣思虑不周,能否再议?” 那无异于自打耳光,更是将朝鲜置于反复无常、戏弄天朝的可笑境地。 除了将这颗不知是甘是苦的果子生生吞下,李芳远早已别无选择。 “殿下…宽宏,臣…代我朝鲜百姓,叩谢天恩。” 李芳远再次深深下拜,唯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心情是何等苦涩。 “靖安君请起。”朱允熥虚扶一下, “细节条款,可由双方属官逐条拟定文书,用印为凭。孤即日便下令水师准备,只待文书一定,便可依约开赴指定海域,清剿倭患。” “是,臣即刻回报王上,尽快遣员与天使接洽文书细则。”李芳远应道。 接下来的对话,便多是些冠冕堂皇的客套与保证。 李芳远勉强应付着,只觉得这耽罗王邸内的空气,都透着一种令他不安的诡异。 直到告辞退出,踏上船只,海风一吹,他才感到浑身虚脱。 汉阳,景福宫。 “他……全都应了?”李成桂听完李芳远的详细禀报,嘴巴张得大大的。 “是,父王。儿臣所提诸款,皇太孙无一驳回,尽数允诺,且答应可立文书为据。”李芳远低声道。 领议政崔永庆、兵曹判书朴础等几位重臣,脸上并无喜色,反而难以置信。 “这……”朴础张了张嘴, “岂有如此便宜之事?明人狡黠,昔日元廷亦曾以助剿为名行侵吞之实…明廷竟连赃物分成、损坏赔偿此等细末都一口答应?” 崔永庆更加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明人此番非为倭寇而来。其所应诸事越是爽利,所谋只怕越大。靖安君所提的这些条件,明人根本没准备履行!” 李芳远心中苦笑,崔永庆所言,正是他心中那隐隐的不安,可是箭已经射出去了。 他缓缓开口: “诸位大人,无论明人真实意图为何,我朝已失了断然拒绝的先机与道义。此刻若再犹疑反复,更予其口实。” 他看向李成桂: “如今之势,如同已知门外有虎,拒之则虎怒立至,开门迎之,尚可约定虎行范围,索要看管之资。饿虎已点头,我若反悔关门,恐其扑咬之势,更烈于最初啊。” 李成桂长长叹息一声。 “芳远,此事既由你始,便由你终。与明人接洽文书细则,由你全权负责。每条每款,务必字斟句酌,不留模糊两可之处。 尤其是期限、范围、赔偿标准、分成比例,还有他们承诺的火炮战船型号数量,必须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儿臣遵命!”李芳远肃然领命。 李成桂语气更加沉重: “即日起,沿海各道、各镇,尤其是约定助剿的几处海域,附近州县要暗加戒备。 水师轮替巡防不可松懈,但切记,万万不可与明军发生任何冲突。给本王把眼睛睁大,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臣等领旨!”崔永庆、朴础等人齐声应道。 退朝后,李成桂独坐殿中,望着空旷的大殿,喃喃自语: “朱允熥,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难道真是本王多虑了?难道你真的有这么好心?” 他摇摇头,将这个天真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 copyright 2026 第240章 云山雾海 洪武二十六年十月末,大明与朝鲜的助剿谈判,终于摆到了台面上。地点设在耽罗岛,场地虽简陋,级别却极高。 朝鲜派出的使臣是领议政崔永庆,地位堪比宰相,极为尊崇。 大明这边出面谈判的,则是曹国公李景隆。 开谈前,李景隆就打定主意,这回非得紧紧咬住,绝不轻易让步,定要把朝鲜开的价码压到底。 崔永庆明显做足了准备。 为试探大明底线,他一上来就接连抛出苛刻条件: 先划定双方合剿的海域范围,又严格限制行动时间; 继而提出,剿倭过程中若有朝鲜渔民或船只受损,大明须予以高额赔偿; 更有甚者,他要求,所有缴获的倭寇财物尽归朝鲜。 最后一条,更是让李景隆火冒三丈,崔永庆竟开口索要一百艘福船、三百门虎蹲炮。 “这便是朝鲜的诚意?” 李景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哐当作响, “崔大人莫非忘了上下尊卑?你这哪里是谈条件,分明是得寸进尺!难道是觉着我朝皇太孙宽厚,便肆意拿捏?” 谁知崔永庆也是个硬脾气,毫不退让,挺着脖子回应: “李大人此言差矣。下官动身前,靖安君便己交代过,皇太孙早有谕旨:此次谈判,朝鲜凡有所请,大明无不应允。” “便算‘无不应允’,也不是容你这般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李景隆气得额角直跳。 两人当场吵得不可开交,谈判顿时僵住。 无奈之下,李景隆只好将崔永庆所提诸多条件,原原本本报予朱允熥。谁知朱允熥竟一一应允。 这下李景隆彻底懵了。 他急忙赶赴行辕求见,满脸不解: “殿下,既然朝鲜提什么条件,咱们便答应什么条件,又何须遣臣去谈?依臣看,朝鲜全无诚意,是在故意挑衅!” 朱允熥漫不经心道: “蕞尔小国,眼皮子浅,想占天朝些便宜,你给他占些便是。何必与这等小人一般见识?” 李景隆如同白日见鬼,完全难以置信: “臣在五军府多年,其余条款暂且不论,那一百艘福船、三百门虎蹲炮,造价绝非小数!” 朱允熥笑问:“约需多少银两?” 李景隆略作盘算:“若是旧船旧炮,不下二十万两;若是新船新炮,最少四十万两。那崔永庆竟恬不知耻,张口就要新的!” 朱允熥淡然道:“不过二十万两差价。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爽快应了他便是,何必在此等小事上纠缠。” 李景隆一时语塞。二十万两对朝廷确非大事,可这仅仅是银钱上的事吗?己经关系到天朝上国的体面了! 依他往日脾气,早该一碗滚茶扣在崔永庆头上。此番却不得不捏着鼻子,往死里忍。 不仅李景隆想不通,朱高煦与朱济熿闻讯后,也是满腹狐疑。 二人越想越气,索性直奔朱允熥书房,定要问个明白。 朱高煦进门便嚷: “三哥!那崔永庆算个什么东西!九江哥竟忍得下这口气?依我看,拖出去砍了喂狗便是! 朝鲜这等弹丸小国,同他们讲甚道理?他们倒真顺杆往上爬,要船要炮也就罢了,竟敢要新的!我看他是故意恶心人!” 朱济熿也从旁附和:“正是!三哥这般退让,实在窝囊……” 话未说完,朱允熥厉声斥道:“你们两个混账东西,赶紧滚出去!办好自家差事便是,我这里还轮不到你们聒噪。” 谈判厅内,崔永庆正捻着胡须,嘴角的得意之色,藏也藏不住。 他心知肚明,自己所提诸般条件,纯脆就是在胡搅蛮缠,明朝必定难以咽下这口气。 最好的结果,李景隆按捺不住,当场将他打一顿,哪怕打残亦无妨。只要谈判搅黄了,他便算为朝鲜保住了八百里江山的大功臣,将来要配享太庙。 正当他暗自得意时,李景隆垂首步入,话音里压着浓浓的憋闷: “尔等所提条件,皇太孙殿下全数应允。你要新船,便予新船;你要新炮,便予新炮。崔大人,这回你可满意了吧?还有什么?快提!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 崔永庆听了这话,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窜起,直爬脊梁。 他也是读圣贤书出身,岂会不知《春秋》“郑伯克段于鄢”旧事。 郑庄公纵容其弟共叔段肆意妄为,待其恶贯满盈、人心尽失,再一举将他铲除。 皇太孙这般全盘应允,哪里是宽厚仁德?分明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只待朝鲜得意忘形,便是他挥下雷霆之击的时候。 崔永庆僵立原地,脑中下一个念头,此乃惊天阴谋! 就算明朝皇太孙性情再温厚,也绝无可能应下如此离谱条件。 可话是自己亲口所提,对方己一口应承,此时若反悔,岂非成了言而无信之徒? 他魂不守舍地赶回汉阳,将谈判结果一五一十禀报李芳远与李成桂。 父子二人听罢,脸色骤变,当即慌了神。 “胡闹!你简直是在找死!”李芳远厉声斥道,“谁许你这般胡搅蛮缠?谁许你狮子大开口?” 李成桂更是面色铁青,重拍桌案: “芳远,这祸越闯越大了!你即刻去见皇太孙,将此事收拾干净!那朱允熥我岂会不知?他绝非善茬!他反手便灭了大内义弘,如今装得菩萨模样,你真当他心慈手软?” 李芳远深以为然,不敢耽搁,连夜赶赴朱允熥行辕求见。 一入门便躬身请罪:“殿下恕罪!敝国使臣崔永庆浅薄无知,漫天要价,恳请殿下海涵,莫要动怒。” 朱允熥却淡淡一笑,摆手道: “靖安君此言差矣。崔议政何来浅薄?我看他学识渊博,言谈犀利,连曹国公都被他驳得哑口无言。” 此话落入耳中,李芳远只觉心头更紧,径直跪了下去:“殿下恕罪……” “靖安君,这是在做什么?”朱允熥亲手扶起他,笑吟吟道, “崔议政为尔国基业据理力争,正是忠臣本分。你且宽心回去,尔国所请诸项,我己尽数应允,绝不中途反悔,更不会秋后算账。” 下棋的人都知道,当你连对方的棋路都看不明白时,其实早已失去了坐上棋局的资格。 李芳远自诩见多识广,此刻却彻底堕入云山雾海之中。 copyright 2026 第241章 剿倭大戏要开场了 海风穿过石窗,卷入耽罗堡内这间简朴的书房,李芳远躬下身子,久久不起。 “靖安君,你这又是何意?”朱允熥的声音从书案后淡淡传来。 李芳远直起身,再次拱手:“殿下,崔永庆狂妄无知,所提条款荒诞不经,绝非侍奉天朝之道。臣恳请重议!” 朱允熥等的就是这句话,和煦地笑了笑,示意他坐下:“靖安君,你且说说,哪些条款需要修改?” 李芳远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一条条陈明: “其一,划定剿匪海域过于狭窄,仅限三五处明面巢穴。实则倭寇狡兔三窟,在南部星罗棋布的小岛皆有潜藏。 限制天朝巨舰行动,无异于纵寇遗患。此条当改!应扩大范围,凡敝国奏报之可疑岛礁,皆可请天兵清剿。殿下以为如何?” 朱允熥亲手为李芳远斟了一杯茶,轻轻推了过去,笑道:“甚合孤意,准卿所议。” 李芳远心下大安,连忙谢过,捧起茶盏,又道: “其二,缴获之物尽归朝鲜,此议荒唐透顶,臣深以为耻!天朝将士跨海远征,岂有空手而回之理? 臣以为,缴获之兵器财货,当按三七之数,朝鲜占三,天朝得七。此已是天恩浩荡,绝无全数归我之理!” 他说得痛心疾首,恳切至极。 朱允熥却笑了笑: “些许贼赃,何足挂齿。大明将士的犒赏,皇祖与父王自有章程,并不在此列。既然答应全数予你,便不会反悔。这一条就不必改来改去了。” 李芳远张了张嘴,无言以对,突然领悟到,朝鲜上下,全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煌煌大明太孙,心如渊海,岂会把这等小事放在心上? 他硬着头皮,说出最难以启齿的一条: “崔永庆索要新船新炮,数额巨大,且分文不出…吃相如此难看,连市井无赖都不如,臣真是羞愧难当啊,太孙殿下!” 他目光恳切, “敝国虽贫弱,亦知礼义廉耻。臣请改赏赐为采买。朝鲜愿按市价,向天朝购置一批战船火炮,以壮海防。如此方是正道。” 朱允熥道:“准了。但市价就不必了,这样吧,按三成价给你。” 李芳远连连摆手:“不可,万万不可!三成价连运费都不够!这样吧,九成价。” 朱允熥:“四成。” 李芳远:“八成!八成!不能再低了!” 朱允熥一锤定音:“半价。靖安君勿复多言。” 李芳远再次躬身下拜:“谢太孙厚赐!臣父子感激不尽,从今以后,唯尽心尽力,侍奉天朝上国。” 朱允熥抬手虚扶: “请起。靖安君,不必如此多礼。朝鲜上下的苦衷与顾虑,孤悉知悉见,亦能体察。” 李芳远刚要开口辩白,朱允熥抬手止住他,继续说道: “尔等无非是忧心天朝借剿倭之名,行觊觎国土之实; 无非是惧怕开门揖盗,引狼入室;无非是担心东海之畔,再无宁日。 此乃小国处强邻之侧,常怀的惕厉之心,孤不以为怪,亦不以为忤。” 李芳远脸色微白,深深低下头去:“殿下明鉴万里……臣父子,绝不敢作此妄测……” “有此心,无此心,你知,孤亦知。”朱允熥的语气平和而坦诚, “今日,孤可明白告知于你:大明对朝鲜土地,并无半分觊觎之心。 此番所为,初衷至简——剿灭倭寇,靖清海疆。 倭寇不除,朝鲜沿海难安,我大明东南门户、耽罗新地,亦难有宁日。 此患,并非你一家之患,实乃你我共御之敌。” 孤向来喜正道而厌机巧,重信诺而轻权变。 但凡拟定条款,便依约而行;说助你剿匪,便竭力而战;售你船炮,便质价相符。 孤所求者,无非是东海波平,商路通畅,你我两国,能各安其疆,各谋其民之福。” 这番话,说得坦荡透彻,掷地有声。没有迂回试探,没有隐含机锋,只是将意图与原则,明明白白地铺陈在阳光之下。 李芳远怔怔地听着,一时间,心中翻涌的惊疑、算计、恐惧,都被这过于直白的光亮,照得无所遁形。 他准备了无数言辞,却独独没准备好,如何面对如此毫不掩饰的坦诚。 良久,他再度深深俯首,声音颤动: “承蒙殿下信重,如此开诚布公……容臣将方才所议条款,誊录一纸,呈请殿下过目。细节之处,先做框定,以免日后执行再有偏差。” 朱允熥微微颔首:“可。” 李芳远走到案几旁,提笔蘸墨,一条条,一款款,清楚列出。 朱允熥细看了一遍,道: “准了。你随我去寻曹国公,商议具体执行细则。高煦、济熿也会一同参详。 天气转寒,倭寇缺衣少食,正是其最为躁动之时,战机稍纵即逝。” 李芳远精神一振,立刻应道:“臣明白!” 朱允熥引着李芳远,来到另一处较为宽敞的厅堂。 这里已接到通知,李景隆、朱高煦、朱济熿、张玉、傅让等俱已在此等候。 朱允熥步入厅中,开门见山说道:“今日是我大明与朝鲜,为共剿倭寇而设的联合作战会议。” 他侧身示意李芳远, “靖安君,由你来讲。朝鲜南部沿海,倭寇主要盘踞在哪些岛屿、港湾?何处是巢穴根本,何处是流动窝点?尽可直言。” 李芳远先向在场众人团团一揖,大步走到东海海域舆图前。 这幅图,比朝鲜宫中更为精细,标有耽罗、对马、九州、四国,乃至大明沿海的部分要地。 李芳远定了定神,指向那犬牙交错的海岸线: “倭寇最大的巢穴,便是巨济岛以南、统营附近的诸岛礁。此地水道复杂,港湾隐蔽,贼众至少有三千人。 蔚山郡外海这些荒岛,与对马岛贼寇往来密切,常作中转休整之用。” 他的手指移到耽罗岛的方向, “顺天以南海域,如黑山岛群,地势险要,岛上有淡水,贼巢规模极大,也极猖獗,是倭寇西渡、骚扰大明东南沿海的必经之地。” 他接着又指出了六七处规模稍小但活动频繁的区域, 并对各处倭寇的大致人数、船只数量、头目绰号以及活动规律, 做了简明扼要的说明,显然下过真功夫探查。 朱允熥凝神听着,暗自思忖:没有这些第一手的情报,大明水师便如同盲人摸象。 待李芳远言毕,他环视麾下众人,沉声道: “都听清了?靖安君已指明贼穴所在。我军出击,务必精准狠辣,以雷霆之势,摧其巢穴,焚其舟船,擒斩其魁。 张玉、高煦,你二人负责拟定具体攻击方略,分划舰队,调配兵力。记住,” 他看向李芳远,对所有人强调, “我大明王师,军纪如山。战舰所至,只诛倭寇,绝不许骚扰朝鲜沿海百姓。 靖安君,请你务必通告沿海州县,我军行动期间,渔民暂勿出海。” 李芳远立刻躬身:“殿下思虑周详,臣感佩五内!一切配合,但凭殿下与诸位将军调遣。” 张玉、朱高煦、李景隆、朱济熿等人,连同李芳远,随即围绕那张硕大的海图,进行了一番紧张而细致的推演与计算。 约一个时辰后,张玉直起身,抱拳道: “殿下,依靖安君所示贼巢分布,单凭我耽罗岛现有兵力,实难达成雷霆扫穴、一举廓清之效。” 他手指点在海图上那几个被圈出的区域: “耽罗岛现有大小战船不过七八十艘,其中堪当主力者不足三成。可战之水师兵卒,满打满算仅千余人。 虽有镇海号为前锋,然而贼巢星罗棋布,相距甚远。我军攻其一处,其余各处贼寇必闻风远遁。此非剿匪,乃是驱匪,后患无穷。” 朱允熥毫不犹豫,断然道:“传孤谕令,飞檄送往小琉球。命凉国公蓝玉,抽调精锐,克日北上,驰援耽罗。 此番作战,由蓝玉统一指挥调度。务必协同朝鲜友军,将盘踞在朝鲜南端外岛的所有倭寇巢穴,连根拔起,一扫而空!” ‘蓝玉指挥?这位皇太孙的权势竟如此之盛!一纸调令,就能调动征倭大将军?’ 李芳远倒吸一口凉气,偷瞄了朱允熥一眼。 ‘看来一场大戏要开场了!’ 朱高煦、朱济熿相视一笑,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copyright 2026 第242章 蓝玉率大军北上 船在海上漂着,李芳远坐在舱里,面前的饭菜早已凉透。 “半价?为什么是半价?”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碾过。 自己唯恐得罪天朝,提出按九成市价购买船炮,将藩属的卑微姿态,做得足足的。 可皇太孙呢?他不容拒绝地,把价钱砍到一半。 世上真有这般好事?强卖吗?可天底下哪有强卖,还自己砍自己价钱的? 李芳远闭上眼,朱允熥那过分平静的面孔,浮现在他眼前。 那眼神,就像深不见底的海水,扔块石头下去,连回声都听不见。 不对。一定是哪里不对。 船一靠岸,李芳远就径直入宫。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李成桂听完儿子的讲述,长久沉默。 “父王!”李芳远忍不住出声,“大明皇太孙,真那么宽仁吗?” “你说呢?”李成桂冷哼一声, “我们被他算计得干干净净,你还在琢磨他是不是菩萨心肠?” 李芳远脖子一缩:“算计?他算计我们什么了?我们出钱,他给货,半价还是我们占……” “事到如今,你还觉得占便宜的是你?”李成桂眼中满是怒其不争的火焰, “你这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我问你,他为何非要半价?你愿出九成,他非要压到五成?你想过没有?” 李芳远怔住了。是啊,这也太反常了,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他根本不在乎那点小钱!他这是在四两拨千斤!”李成桂的手指重重敲在案上, “他在乎的,是我们感恩戴德地把这东西吃下去!这是他赏的,不是我们买的!这里面的名分,天差地别!” 他喘了口气:“他给了我们船,给了我们炮,我们敢调转炮口,对准耽罗吗?敢吗?” 李芳远下意识摇头:“绝不敢!那是自寻死路!” “为什么不敢?”李成桂逼问。 “因为那是天朝上国,因为……” “因为个屁!”李成桂爆了句粗口,随即强行压住,冷笑道, “因为就算我们想,我们也做不到!船是他给的,炮是他铸的,炮子、火药,往后补给、维修,哪一样离得开他? 他今天能半价给你,明天就能断了你的弹药,让你那些船,全变成海上漂的废棺材! 你拿着他给的刀,敢对他龇牙?你连刀把子都攥不热乎!” 李芳远脸色彻底白了。 “那我们这刀,能对着谁?”李成桂自问自答, “只能对着日本!就算我们不想对着日本,日本也会日夜盯着我们,猜忌我们会不会变成大明捅向他们的刀! 从此,我们和日本,就像两只公鸡,被扔进一个斗场里,中间隔着大明撒下的米。互相盯着,竖着冠子,谁也不敢先低头。” 李芳远仿佛己看到了这残酷的图景 “这叫什么?这叫以夷制夷?这叫一桃杀双士。他朱允熥,就是那分桃的人。 朝鲜和日本,就是那两个被他捏在手掌心的士。桃子还没吃到,猜忌已经让我啄瞎眼睛。 水往低处流,大势在他手上,我们只能顺着他划的道走。” 李芳远喉咙发干:“我们岂不成了蜀汉,日本岂不是东吴?大明是曹魏……” “没错!”李成桂接过话头。 “曹魏强而吴蜀弱,吴蜀便不得不联盟抗魏。一旦形势有变,比如关羽水淹七军,东吴便白衣渡江,背后捅刀。大明皇太孙扶植我们,就是拿我们去牵制日本,而他则坐山观虎斗,两边渔利。” 李芳远全明白了。从头到尾,没有什么恩赐,没有什么高风亮节,只不过是拿一根链子,把你和你的世仇拴在一起。 他问:“我们真的无路可走,只能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李成桂沉默了很久,久到蜡烛都矮下去一截。 “既然夹在两强中间,这便是朝鲜的宿命。大风里站不直的草,懂得弯腰才能活。他要我们当刀,我们就做最听话的刀。让他觉得,用我们这把刀去敲打日本,省力又划算。” 李芳远问:“父王的意思是?” 说着说着,李成桂又突然欢喜起来,这就是枭雄的韧性。 “顺势而为,趁他需要我们,多用他的船炮,多学他们的水战之法,军械工匠要派去学,能学多少是多少。 贸易份额尽量抓在手里,仓库堆满大明的货,让大明商人习惯从我们这里赚钱。根扎得深,石头缝也能长出树。现在低头,是为了将来脖子能直起来。” 李芳远郑重地行了一礼:“儿臣明白了。路再难也得走下去。” 十日后,耽罗岛,天高云淡,秋日的阳光洒在海上,像碎金一样在跳跃。 朱允熥立在主堡了望台上。傅让快步登上来,声音激动:“殿下!凉国公船队,已过黑岩礁,距此不足十里!” 朱允熥“嗯”了一声,目光投向东南方的海平线。 起初,那里只是蔚蓝一片。 渐渐地,一层模糊的灰影出现在海天相接处, 距离渐近,坚实的福船和海沧船列着阵,灵便的艍船、沙船穿梭其间。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舷两侧。一门门碗口铳、虎蹲炮的炮口从射击孔中探出。 甲板上,身着赤色战袄、铁鳞叶甲的水师官兵森然肃立。 五百艘战舰,遮天蔽日。 它们并未全部挤进港湾,大部分在离岛数里外的海面下锚停泊,秩序井然。 只有二百艘大型福船,和载满物资的辎重船,缓缓靠向码头。 当先一艘最大的福船靠稳,跳板放下,一员大将踏着跳板,稳步走下。正是征倭大将军、凉国公蓝玉。 他打量了朱允熥一眼,随即抱拳施礼:“臣蓝玉,奉旨北调,听候太孙殿下差遣!” 他身后,随船而下的一队队精锐水兵,迅速地接管码头防务,卸载堆积如山的粮袋、军械箱笼。 空旷的耽罗港湾,瞬间被鼎沸的人声、号令声、货物落地声填满,昂扬紧绷的战前气息,迅速弥漫开来。 蓝玉大军北抵耽罗的消息,三日后便飞传至京都。 足利义满闻讯后惊怒不已,捶着床榻坐起: “贸易之约墨迹未干,他便调集重兵北上!竖子意欲何为?!” 他当下强支病体,急召重臣细川赖元与儿子足利义持,严令道: “你二人即刻启程,赶赴耽罗!务必要探明明军虚实,问清其真正意图!” copyright 2026 第243章 大战开幕 细川赖元与足利义持很快登上了耽罗岛。 他们此行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转交足利义满的亲笔信。 信中,足利义满言辞恳切地追问:大明为何突然调集大军北上?到底意欲何为? 一进营地,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只见战船密布,炮口火铳森然,士兵们甲胄鲜明,步伐整齐划一。 足利义持远远望去,竟看见了蓝玉的身影,光是远远一瞥,便让人心头一凛。 亲眼见到这样的军容,两人真切感受到了大战将至。 进了行辕,足利义持向朱允熥提出质疑。 他转述父亲的话:“两国刚刚谈好通商贸易,怎么转眼就大军压境?如今日本国内人心惶惶,百姓难以安宁。" 朱允熥听罢,从容安抚。 他郑重保证:“大明的炮火,绝不会朝向友邦,只诛杀倭寇。战船与火炮,也绝不会靠近日本本土。” 他进一步说明,这次大军行动,只为清剿盘踞在朝鲜南端诸岛的大内氏残余势力。 同时,朱允熥要求足利义满予以配合,若这些残部往日本方向逃窜,日方需出兵拦截,务必将其彻底剿灭。 最后,朱允熥明确划下底线:“大明军队,绝不会登上对马岛,更不会越过对马海峡半步。” 听到这句话,足利义持一直高悬的心,总算稍稍落了下来。 细川赖元是足利义满最倚重的亲信,朱允熥开口请他留下来。 “右京大夫不妨在岛上多留几日,我军如何部署、如何行动,你可亲眼见证。 火炮指向何处,战船驶往何方,你看明白了,回去说与将军听,好过千万句空口承诺。” 与此同时,朝鲜方面派来的使者亦抵达耽罗,正是之前曾与李景隆激烈争辩的领议政崔永庆。 于是,耽罗岛的行辕之内,出现了一幅略显诡异的图景。 朝鲜的领议政,与日本的右京大夫,这两位分属世仇国度的重臣,竟并席而坐,成了同一场军事行动的“观察使”。 行辕正堂,气氛肃穆。 朱允熥端坐于主位,左侧下手,依次坐着细川赖元与崔永庆。 二人虽并肩而坐,目光却完全不接触,各自凝神静听,姿态恭敬谨慎。 堂中巨大的沙盘与悬挂的海图前,蓝玉伫立着。 堂下立着十余名将领,孙恪、曹震、张温赫然站在最前列,他们个个甲胄在身,面容冷峻。 耽罗一方,海运巡检副使马和、指挥使张玉肃立听令。 朱高煦与朱济熿分立在朱允熥左右侧。 蓝玉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沙盘上那星罗棋布的岛礁模型上,手中一根马鞭点在几处关键位置。 “据朝鲜所供图册及我军哨探,贼巢主要在此三处——” 鞭梢重重落在巨济岛以南岛群、蔚山外海荒岛、黑山岛链。 “大内残党与各路浪人合流,据险而守,船只轻快,水道熟悉。 我军大舰利炮,攻坚不难,难在防其四散流窜,遁入深海或沿岸浅湾。” 他看向曹震:“你率左军福船八十,配碗口铳、虎蹲炮,主攻巨济以南最大巢穴。 不必惜炮,先以火力覆盖滩头、摧毁泊船,断其退路。” 接着又看向张温,“你领右军海沧、艍船百二十艘,负责清扫蔚山外海诸岛。 此地岛小分散,贼众狡诈,以小队袭扰、登岛清剿为主,务必仔细,勿留残寇。” 最后,他的目光转向孙恪: “你领中军精锐并镇海号,直扑黑山岛链。此地险要,贼势最众,乃贼之根本。 以镇海号重炮轰击主岛,压住阵脚,尔后各舰掩护,精锐登岸,犁庭扫穴!” 部署如疾风骤雨,条理分明。 蓝玉继而道: “张玉,耽罗守军负责外围巡弋,堵截可能西窜之敌。马副使,你随我坐镇镇海号,协调各舰,居中策应。” 部署还没完毕,朱高煦就跳了出来:“蓝大将军!我伸着脖子等您帅令,您是不是把我们给忘了?!” 朱济熿也紧随其后,拱手道:“正是!大将军,我等在岛上数月,就盼着今日!岂有临阵旁观之理?” 蓝玉眉头微皱看向二人: “二位殿下金枝玉叶,身份贵重。此番海上征战,风高浪急,炮火无情。 况且高阳郡王伤势未愈,更当静养。请二位随太孙殿下坐镇岛上,运筹帷幄即可。” 朱高煦一听就急了,嚷道: “什么叫坐镇岛上运筹帷幄?说得好听!那不就是眼睁睁看别人打仗吗?那我来这耽罗岛喝海风作甚? 大将军莫不是瞧不起我朱高煦?觉得我是个上不得阵的废人?!” 他一把扯开自己衣襟,露出健硕的上身,只见前胸、肩臂、腰间,赫然交错着十几道伤疤。 “大将军您看看!倭寇的刀没能要了我的命!我朱高煦命硬!您就让我上船吧!” 满堂将领的目光都聚焦过去,细川赖元和崔永庆也微微动容。 朱允熥说道:“高煦,不得无礼。军机大事,岂容儿戏,一切但听从蓝大将军调度。” “三哥!”朱高煦急得跳脚, “你就让我上阵吧!我保证,蓝大将军指东我绝不往西!济熿也能作证!” 朱济熿连忙点头: “太孙殿下,我等绝不敢贻误军机,只求一个上阵杀敌的机会,为我大明、为耽罗岛此前死难的将士们报仇!” 蓝玉沉吟片刻,转而向朱允熥抱拳: “太孙殿下,二位郡王勇烈可嘉,志气可钦。若太孙殿下准许,可让二位殿下随臣同登镇海号。 镇海号乃舰队中枢,相对稳妥,亦可让二位亲历战阵,督战助威。” 朱允熥看了看朱高煦和朱济熿,又看了看蓝玉,终于微微颔首: “也罢。便依大将军所言。高煦,济熿,你二人需谨记,必须绝对服从蓝大将军帅令!若有违抗,军法从事!” 朱高煦和朱济熿闻言大喜,齐齐抱拳:“遵令!” 蓝玉这才重新望向细川赖元与崔永庆: “此番剿倭,乃应朝鲜所请,亦为廓清共海。若有残寇东逃至对马、壹岐方向……” 他目光锐利如刀:“望日方依约拦截,勿使其成为明日之患。” 细川赖元面色肃然,微微颔首。崔永庆则正襟危坐,目光紧锁沙盘上朝鲜南岸的标记。 朱允熥此时缓缓开口: “蓝大将军部署极为妥当。此战,务求全功。炮火须准,刀锋须利,更要让周边诸国看清楚—— 大明欲靖之海,便没有靖不了的波涛;大明要剿之寇,便没有能苟活之残孽。” 言毕,他看向蓝玉:“大将军,可还有补充?” 蓝玉抱拳高声道:“殿下明鉴!臣等必竭尽全力,荡平倭寇,彰我天威!” 堂中众将齐声喝道:“大明威武!皇太孙威武!荡平倭寇!彰我天威!” 声浪之中,细川赖元与崔永庆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copyright 2026 第244章 风雪中歼敌 消息迅速扩散。星罗棋布的岛屿、港湾藏满倭寇。他们并非铁板一块,而是派系林立,但共同的恐惧,让他们抱成了团。 巨济岛以南,某处隐秘水寨,几个头目聚在船舱内。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独眼龙,他叫平田宗次,是大内义弘的部将,绰号“海鬼”,一道伤疤从眼角斜拉到下巴,眼中凶光闪闪。 一个精瘦的小头目来自对马岛,他说道: “明人的大船像山一样高,炮口像树林一样密。他们与朝鲜人嘀嘀咕咕,画我们的海图,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怕什么!”另个浪人头目,绰号“鬼鲛丸”低吼道。 他来自萨摩藩,长得极壮实,络腮胡子遮住了半张脸。 “岛屿成百上千,他们找得到我们?我们的船虽然小,但是轻便,钻进礁石浅滩,他们那些大船敢跟进来?等他们松懈了,咱们就扑上去,咬掉一块肉!当年蒙古大军,不也败在大风之下吗?” 平田宗次独眼一瞪,“蠢货!别忘了那是蓝玉!他带来的船,比蒙古人的结实十倍,炮厉害百倍!跟他硬碰,就是拿脑袋撞铁锤!” 倭首们争论无休无止,谁也不服谁。 有人主张化整为零,分散隐藏到偏远小岛,或者潜入朝鲜村落; 有人主张集结所有力量,向对马、壹岐方向转移,借助幕府威势周旋; “鬼鲛丸”是激进派首领,他坚持,趁明军立足未稳,组织一次大胆的夜袭。 最终,一个充满侥幸的方案勉强通过: 提高警戒,加强外围岛屿了望;抵近耽罗外海,摸清明军主力舰队动向;将财物和家眷,向九州沿岸转移;侦察回报后,再决定是否发动袭击。 然而,他们的侦察行动,从一开始就是徒劳的。 明军的水师巡逻极其严密,那些试图靠近的“渔船”,在十几里外就会被发现。 明军有时立刻开炮击沉。有时故意放近,观察其航线、记录其特征,然后由速度更快的艍船突然截击。 数日内,七八股侦察船队沉入大海,仅有零星船员逃回,带回来的,只有对明军舰队的绝望描述。 “鬼鲛丸”不信邪,亲自率领三艘关船和十余艘小早,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偷袭一支落单的明军运粮船队。 结果刚靠近攻击距离,黑暗的海面上,突然亮起数十盏明灯。 原本“落单”的运粮船两侧,鬼魅般出现了数艘武装福船,碗口铳和弩箭劈头盖脸打来。 更可怕的是,远处有恐怖的轰鸣响起,炮弹未直接命中,但掠过头顶的尖锐呼啸,彻底击垮了偷袭的勇气。 “鬼鲛丸”的肩膀被铳子打穿,侥幸逃回,三艘关船仅回一艘,小早损失过半。 这次失败的冒险,耗尽了倭寇们最后的勇气,也彻底暴露了他们的方位。 恐慌如同瘟疫蔓延,原先争论再次响起。许多头目悄悄开溜,本就松散的联盟濒临瓦解。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天气骤变。 大多数倭寇头目,包括黑山岛的岩崎信男,都本能地认为,恶劣天象是神风再临。 他们下令加强戒备,准备风雪稍小就执行撤离计划。 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七,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海天之间混沌一片。 凛冽的朔风裹着大雪,抽打在战舰的甲板和炮身上,发出沙沙的急响。 能见度骤降至不足百步,海浪在风雪中显得愈加黝黑深邃。 镇海号巍峨的舰桥上,蓝玉身披貂裘大氅,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 雪花落满肩头与兜鍪,他却浑然不觉,只眯着眼,望向舰队前方被雪幕遮蔽的海域。 马和侍立在侧,不断接过了望哨从桅斗传下的关于风向风速的禀报。 “大将军,风雪太大,各舰旗语难辨,是否暂缓……” “缓?为什么要缓?”蓝玉咧嘴冷笑,呼出的白气被风撕碎,他转过身。 “传令!全军按既定方略,出击!以镇海号灯号为令!” 命令迅速下达。 镇海号主桅顶端,三盏罩着琉璃镜的强光风灯次第亮起, 红、白、绿三色光穿透雪幕,成为整个舰队唯一的方向标。 狂风暴雪中,庞大的舰队艰难地转向,展开队形,福船、海沧船体破开雪浪。 舰桥另一侧,朱高煦看着白茫茫的雪花,又看看镇定自若的蓝玉,忍不住嘀咕: “这鬼天气,真能打着?” 蓝玉只淡淡道:“今日,便让殿下见识见识,何为‘雪夜下蔡州’!” 黑山岛链鹰巢崖,绰号“鬼丸”的岩崎信男,正与几名心腹头目围着火盆饮酒,洞内篝火燥热。 他灌下一壶烈酒,嗤笑道:“明国那些大船动不了。等天晴了,我们早撤往对马了。明国人抓不住我们。” 海浪拍打崖壁,掩盖了许多声音,让这伙人得意忘形。突然,一声尖锐的呼啸传来,由远及近! “什……”岩崎信男愕然抬头。 下一秒。轰!轰轰轰!地动山摇! 整个鹰巢崖被狠狠砸中,碎石簌簌落下,火盆被震得倾倒,酒液泼洒一地。 “炮击!是明军!明军打来了!”惊恐的呼喊响起。 海上,镇海号右舷。 第一轮齐射的硝烟尚未散去,炮口灼热的气浪,将周围的雪花蒸腾成一片白雾。 通过千里镜,蓝玉模糊地看到,黑山主岛临海的崖壁上,爆开巨大的火光与烟尘,碎石雨点般落入海中。 “测距无误,炮击有效!”马和大声回报。 在这种天气,进行超视距炮击,极大地依赖前期侦查,和炮手的经验,无疑是一场豪赌。 而现在,他们赌对了开局。 “延伸轰击!覆盖滩头及疑似泊船水域!左舷炮组准备,目标,左侧那两座副岛,间隔射击,阻断贼寇逃窜通路!”蓝玉的命令清晰冰冷。 镇海号船身微微调整角度,左右两舷共计超过四十门重型火炮,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火光一次次刺破雪幕,倭寇盘踞的岛链,铁雨倾泻而下。 这不是精度射击,而是饱和式覆盖打击,目的就是摧毁对方,压制对方,制造混乱。 朱高煦扒在舷窗边,看见远处岛屿上空,火光不断腾起,听见轰响沉闷如雷。 “过瘾!真他娘的过瘾!”他狠狠捶了一下舱壁。 朱济熿则更关注舰队整体的调度。 在镇海号火力的掩护下,孙恪率领的中军舰队,如同一把尖刀,开始向主岛侧翼迂回; 曹震的左军舰队,则扑向巨济以南; 张温的右军,散开成搜剿队形,扑向蔚山外海那些较小的岛礁。 整个明军舰队,在风雪与炮火中,俨然一部精密而冷酷的战争机器。 镇海号舰桥,观察席。 细川赖元与崔永庆被特许留在此处观战。此刻,两人的脸色如出一辙,都是极度震撼。 他们亲眼看到,巨舰如同海上城池,在风雪中稳定如山; 重型火炮在恶劣天气下,进行着远超他们理解的远程打击; 大明水师令行禁止,分工明确。 细川赖元袖中的手微微颤抖,朱允熥的承诺或许暂时可信,但承诺的有效期,能有多长? 崔永庆盯着海图上朝鲜南岸的标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此刻清晰地认识到,之前谈判桌上的胡搅蛮缠,是多么可笑。朝鲜除了彻底倒向明朝,没有任何活路。 “蓝大将军!”了望哨突然高喊,“主岛东侧,有大小船只数十,正试图向外海逃窜!似是贼首!” 蓝玉眼中寒光一闪: “想跑?传令孙恪,分兵堵截!镇海号,前主炮装填实心弹,目标——那艘最大的关船!马和,估算风速流向,修正诸元!” 马和高呼一声:“得令!” 巨大的前主炮缓缓调整,粗长的炮管指向风雪中模糊的船影。 朱高煦再也按捺不住,冲到蓝玉面前:“大将军!让我带跳帮队上去吧!坐船看放炮不过瘾,我要亲手宰了那劳什子头目!” 蓝玉看他一眼,沉声道:“可。但须听孙恪将军号令,不可莽撞。济熿殿下,你随我在此,统观战局,学习指挥协调。” 朱高煦抱拳一礼,抓起佩刀旋风般冲下舰桥。 朱济熿也向往接舷战,却只能按捺住冲动,肃然应道:“是!” copyright 2026 第245章 谈笑间,强橹灰飞烟灭 最大的那艘关船,尾舵被击碎了,在海中打着旋儿,速度骤然降了下来。 中军舰队合围而上,箭矢与铳弹齐发,压制住关船上残存的抵抗。 数艘快船冲破浪涛,迅速靠上。 朱高煦等不及跳板搭稳,狂吼一声,单手撑着船舷,纵身一跃,跳上了关船甲板。 在他身后,精锐亲卫如影随形。 “平田宗次何在?!快给爷爷滚出来受死!” 朱高煦挥舞着手中长刀,大声吼叫。 两个倭寇嚎叫着扑了过来,被他生生劈死,残存的倭寇迅速崩溃。 很快,在一处被撞破的舱室内,朱高煦找到了他想要的人。 平田宗次双手紧握太刀,被七八个明军锐卒团团围住。 “你就是‘海鬼’?” 朱高煦看见那人是个独眼龙,咧嘴一笑,挥手让士兵稍退。 “来,让本王掂量掂量,大内义弘的余孽,还剩几斤骨头!” 平田宗次举起刀,狂叫一声,猛扑上来。 朱高煦手中长刀自下而上斜撩,后发先至! “铛!” 平田宗次太刀脱手飞出,下一秒,刀锋已压在他的颈侧。 朱高煦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对着亲卫喝道,“绑了!别让他死了!这可是条大鱼,三哥定有大用!” 雪花飘落在京都室町殿台阶上,足利义满裹着厚厚的锦衣,仍觉手脚冰凉。义持垂手侍立一旁,脸色同样苍白。 “还没有消息吗?”这句话,义满已问了无数遍。 “父亲,风雪阻路,路定然断绝。即便有消息,此刻也传不回来。”足利义持试图安慰父亲。 足利义满厉声冷笑,“沿海诸藩戒备是否到位?那些败逃的亡命之徒,若是冲上岸来,会不会给蓝玉借口……” 足利义持试图提醒,“父亲,细川大人留在明军旗舰,正是为了见证……” 足利义满粗暴地打断,"见证有用吗?蓝玉完全有可能趁势冲上本岛,日本诸藩一盘散沙,根本抵挡不住镇海号的狂轰乱炸!" 汉阳景福宫里一片死寂,刚送来战报惜字如金。 “明军于暴风雪中发动总攻,炮火蔽海,主力直扑黑山、巨济、蔚山贼巢,攻势猛烈,贼寇大乱。” 没有细节,没有战果,只寥寥数语。但明军展现出的强悍战力,己让这对父子止不住地颤栗。 李芳远喃喃重复:“暴风雪中发动总攻?他们…他们真的敢,也真的能…” 李成桂沉默良久,说道:“蓝疯子用兵,向来神鬼莫测。那位皇太孙,此刻究竟盯上了谁?” 李芳远咽了一下口水,“父王,崔领政说,明军舰队如山耸立,炮击如雷神震怒,蓝玉指挥若定,法度森严。他已被彻底慑服。” 李成桂长长叹了口气:“经此一役也好,朝中那些老顽固,从此该彻底闭嘴了。 传令下去—— 动员所有沿海官衙、水师,全力配合天兵清剿溃散残匪!凡有倭寇敢靠近我海岸,格杀勿论! 还有,立刻准备一份贡品,送往皇太孙座下,恭贺天兵大捷!" 李芳远领了王命,不敢有丝毫耽搁,套了件厚实的貂氅,带着一小队亲信侍卫,连夜驰出汉阳。 寒风如刀,官道被积雪覆盖,马蹄不时打滑,李芳远不断地催促车夫。 天色微亮时,他终于抵达了南部海岸最近的港口。 海面上风浪未息,雪花在海风中狂舞,能见度依旧很差。 一艘朝鲜快船早已奉命备好,在码头随着波涛起伏。 “快!立刻启航,全速赶往耽罗!” 李芳远跳上了摇晃的甲板,大声命令。 船长面露难色:“殿下,这般天气,海上风险极大……” “闭嘴!” 李芳远大声喝斥,“误了向太孙贺捷,才是万劫不复的风险!开船!” 快船挣扎着切入风雪弥漫的大海。船身剧烈颠簸,海水不时扑上甲板。 李芳远紧紧抓着船舷,任由风雪扑打脸颊,盯着耽罗岛方向。 每一刻的延误,都让他心中的不安加剧一分。 战局究竟如何? 明军是否会挟大胜之威,席卷朝鲜?太孙此刻又是何种心境? 黄昏时,风雪小了些,李芳远的船终于靠岸。 港湾内,灯火初上,明军战舰井然有序游弋着,码头有士卒巡逻。 他被引至石堡,首先去见李景隆。 “靖安君真是迅捷如风啊。” 李景隆笑容温润,“一路辛苦,这风雪天渡海,来一趟不易。” 李芳远深深一揖: “欣闻天兵大捷,家父感念天恩浩荡,特命下官星夜兼程,前来叩贺太孙殿下,奉上些许朝鲜土产,聊表敬意。” 他示意随从奉上礼单,上面列着人参、貂皮、海珠、美酒等物。 李景隆接过礼单,略扫一眼:“靖安君有心了。太孙殿下正在处理军务,请稍候片刻,容我通禀。” 这一稍候,便是一个多时辰。 李芳远被安置在一间暖和的偏厅里,茶水换过一巡又一巡。 终于,一名锦衣卫前来引路:“太孙殿下召见,靖安君请随我来。” 李芳远整理衣冠,被引至那间他熟悉的书房门前。 门轻轻推开,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幽香扑面而来。 这香气似有若无,绝非男子书房常有的墨香,更像是…… 李芳远心念微动,垂首敛目,不敢细品。 书房内,朱允熥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 他穿着淡青色的常服,书案一角,一只青瓷茶杯冒着袅袅热气。 “臣,李芳远,叩见我天朝皇太孙殿下。恭贺殿下天兵奏凯,廓清海宇!” 李芳远趋步上前,以大礼拜倒。 “靖安君请起,不必多礼。” 朱允熥抬手虚扶,“风雪甚急,难为你了。请坐。” “谢殿下。” 李芳远依言在下方锦凳上坐了半边屁股。 “靖安君,前线初步战报已回,” 朱允熥像是闲聊般开口, “蓝大将军指挥得当,将士用命,三处主要贼巢已基本扫清,俘斩甚众,生擒倭酋平田宗次。你朝鲜南部海疆,日后可安枕矣。” 李芳远立刻起身,躬身道:“全赖殿下运筹帷幄!朝鲜上下,感激涕零,永志不忘!” “坐,坐下说。” 朱允熥再次示意,待李芳远坐下,才继续道, “些许跳梁小丑,何足挂齿。此战能成,亦有赖贵国提供海图、指引路径之功。崔议政在镇海号上观战,亦受惊不小吧?” 李芳远心中一凛,忙道: “敝国不敢居功!崔议政能亲睹天兵威仪,实乃三生有幸。臣父已严令全国,全力配合天兵清剿残匪。” “嗯。” 朱允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可还有他事?” 李芳远满腔颂扬与表忠之言,忽然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再次强调: “朝鲜上下,唯愿侍奉天朝,永为藩屏。天恩深重,难报万一。殿下但有所命,臣父子无所不从。待到大军凯旋,愿倾举国之力犒劳。” 朱允熥笑了笑: “靖安君和朝鲜王的忠心,孤知道了。眼下战事未歇,琐事繁多。待战局大定,大军班师,再议后续不迟。” 李芳远不敢多言,再次起身拜谢告退。 他走出书房,踏入廊道,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扉。 外面天地肃杀,里面一室温暖。 这位皇太孙举重若轻,谈笑间,强橹灰飞烟灭,手段着实了得。 copyright 2026 第246章 徐令娴归心似箭 书房侧门被轻轻推开。徐令娴走了进来,在朱允熥对面坐下,执壶为他续了茶。 她的头发松松绾着,未施粉黛,却越发妩媚动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清澈透明。 朱允熥接过茶盏,道: “七月离京,眼下已是冬月底了。就算立时动身,乘最快的船,到南京也该过年了。” 徐令娴轻轻颔首:“是出来太久了。” 朱允熥笑着看向她:“你这是想家了吗?” 徐令娴柳眉微挑,声音里带着柔软的嗔意: “难道你不想吗?儿行千里母担忧,我们在海外这些日子,我娘不知愁成什么样子。” 朱允熥笑了笑:“那便早些回去。” 徐令娴忙道:“我说说而己,殿下千万不要为了我误了正事。耽罗岛上的差事…了结了?” “呵!耽罗的事,十年二十年也难说‘了结’。” 朱允熥摇了摇头,“不过是暂告一段落罢了。如今堡寨大体立起来了,海寇也剿得差不多,与朝鲜、日本的章程也有了眉目。 往后筑城、屯田、设市舶司、派驻官吏,都是细水长流的工夫,朝廷自会派户部、工部的人来接手。我在岛上该做的,差不多了。” 徐令娴听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更加明了开拓新地的艰辛,心里想着他将来免不可常来。 朱允熥停了停,才缓缓说出来非回不可的理由:“我…有些担心父王。” 话音落得很轻,徐令娴想起他家庙里孤寂的身影,指尖微微一颤。 “父王向来不知惜力,案牍劳形,废寝忘食是常事。”朱允熥望着杯中茶汤,“我离京时,父王气色就不算好。这几个月……” 他没再说下去。 徐令娴默然无语。她懂得这份牵挂的分量,却不知道怎么安慰。 “我也想皇祖父了。”朱允熥扯了扯嘴角,“离家久了,才觉出什么叫牵肠挂肚。” 徐令娴轻声问道:“那我们何时动身?” “快了。”朱允熥望向窗外,“等凉国公回来,交割清楚,三五日后便可启程。” 徐令娴听了,眉眼舒展开来,轻快地笑了。 大婚三日,便跑到这海外荒岛上,经历了一场又一场血与火的洗礼,如今回头再看,除了后怕,更觉恍然如梦。 虽然吃了不少苦,受了许多惊吓,她却觉得特别值得,虽然没能帮上什么忙,却一直陪在他的身旁,能听他说说心里话。 朱允熥忽然伸开双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听着彼此的心跳与呼吸。 次日午后,漫天的风雪突然停了。镇海号庞大的船身缓缓驶入耽罗港湾,船舷上可见烟火熏灼的新痕,诉说着战争的惨烈。 在这一次海战中,镇海号发挥了定海神针的作用。倭寇看到这座庞然大物,还没开打,就已经先吓尿了。 尤其是足利义满父子,直到明军班师,恐慌的心情才停歇。日本西部,九州与四国的那些守护大名,也人人提心吊胆 堡垒高台上,朱允熥凭栏而立,心中感慨良多。这一趟耽罗之行,虽然惊险,却收获颇丰。朝廷每年为了防倭,耗费钱粮巨万,这下可以安然两三年了。 徐令娴已在收拾行装,她早就归心似箭。女官和侍女们看在眼中,太孙妃雀跃的心情,藏也藏不住。 议事厅内,炭火驱散了海港的湿寒。 蓝玉甲胄未卸,仅解了头盔,抱拳而立。 朱高煦、朱济熿、张玉、傅让、孙恪、曹震、张温等人分列两侧,人人脸上带着鏖战后的疲惫。 “大将军辛苦了,诸位辛苦了。”朱允熥抬手,“都请坐。” 蓝玉没有就坐,拱手说道: “殿下,臣等已荡平黑山、巨济以南、蔚山外海三处主巢。焚毁倭船三百三十余艘,斩首四千七百余级。盘踞在朝鲜南部外海的倭寇,已涤荡一空!” 这些数字背后,是漫天的血与火,厅中静了一瞬。 朱允熥又道:“大将军威武!我军伤亡如何?” “阵亡二百二十三人,重伤三百余。”蓝玉答得干脆。 “皆是好儿郎!”朱允熥扬声道:“此战艰苦卓绝,居功至伟!平了倭寇,扬了国威!孤必呈请皇祖,死伤者厚加抚恤!三军将士厚加封赏!贼酋擒获多少?” 朱高煦眉宇间意气飞扬,抢着答道: “三哥!那黑山岛贼首平田宗次,被臣弟带人堵在船楼里!那厮还妄想拼命,被我一刀背敲碎了门牙,生擒活捉了!另抓了大小头目十七人!” 朱允熥朗声笑道:“高煦,你做得好!给四叔长脸了。皇祖知道了,必定一顿好夸!” 朱高煦嘿嘿嘿大笑。 蓝玉接着道:“臣观耽罗岛上兵力仍显单薄,拟留部分舰船兵卒,协助张指挥扫荡残匪,弹压海疆,直至朝廷官吏到任。” 朱允熥点头:“如此甚妥。大将军此战功高,可率主力返航小琉球。岛上善后与防务,便交由张玉、徐忠。” 他话锋一转,看向朱高煦与朱济熿: “至于那些俘虏,尤其是平田宗次,此人是大内义弘旧部,在对马、壹岐盘踞多年,东海上的暗桩勾当,他比谁都清楚。” 朱高煦眼神一凛:“三哥是说……” “上次刺杀,太过于蹊跷。”朱允熥声音转冷,“我要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递的刀子。高煦,济熿,这桩差事交给你们。不拘用什么法子,撬开他的嘴!” 朱高煦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三哥放心!那厮要是敢不吐实话,臣弟把他浑身骨头一寸寸敲断了问!” 朱允熥看向蓝玉: “蓝大将军,你麾下若有审讯的老手,可留一二辅佐。” 蓝玉抱拳:“臣领命。” 正说着,有亲卫来报:靖安君李芳远押着七八十艘官帽船前来犒军,船上满载鸡鸭鱼肉,正在码头卸货。 朱高煦哂笑一声:“他倒会挑时候!” 不多时,整个耽罗岛便喧腾起来。 岛心空地上,数十口大灶架起,锅水滚沸,白汽蒸腾。 伙头军们吆喝着剁鸡宰鸭,烫毛开膛;整扇的猪肉搁在案板上,斩骨刀起落,咄咄有声。 朱允熥立在阶前,望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紧绷数月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松弛的笑意。 天色向晚,一堆堆篝火燃起,木桌长凳摆开,大坛的土酒拍开泥封。将士们围坐火边,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声说笑。 他们拍打着彼此的肩膀,讲述海上搏命的惊险。 朱允熥与蓝玉、李景隆、李芳远、朱高煦、朱济熿、张玉、徐忠等人另坐一席。 “靖安君此番犒军,雪中送炭,情真意切,孤在此谢过。”朱允熥端起酒盏,向李芳远示意。 李芳远连忙起身,双手捧杯,躬身道: “殿下言重了!天兵为我朝鲜廓清海疆,解我百姓百年之患,恩同再造,岂敢当殿下一谢!” 说罢,仰头将酒饮尽,姿态恭谨至极。 朱允熥又向李景隆举杯: “孤这几日便动身回京。曹国公,你暂留岛上,与朝鲜、日本、琉球诸国商议具体的贸易细则,将耽罗建成东海贸易枢纽,造福各国。” 李景隆起身,躬身应道:“臣遵命。” 朱允熥转向李芳远,意味深长地一笑: “靖安君,孤先前允诺的一百艘福船、三百门虎蹲炮,待明年开春航道通畅,便会陆续运抵。” 他话音未落,李芳远已肃然起身,拱手道: “殿下苦心,臣铭记五内。待船炮到位,臣必将其布置于距耽罗最近之要冲,严防倭寇再扰,以护天朝将士周全。” 朱允熥满意地点点头:“甚好。大明与朝鲜,当为肝胆相照之友邻。” 李芳远神情激动,再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殿下此言,令臣受宠若惊!从今往后,朝鲜永为天朝不侵不叛之臣!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火光跃动,映着李芳远涨红的脸。 李景隆看着这一幕,忽然间心领神会,太孙当初对崔永庆步步退让,实是一着思虑深远的妙棋,吃了一点小亏,却赚了天大的便宜。 copyright 2026 第247章 真假难辩的幕后主使 堡垒底层的石室阴冷潮湿,石壁渗着水珠。平田宗次被粗铁链拴在石柱上,双手反剪。 门开了。朱高煦和朱济熿走了进来,带着两名通事和三名锦衣卫。为首的是个面容冷硬的中年汉子,姓刘,专司刑讯。 通事用日语说明来意。平田宗次扯了扯嘴角,置若罔闻。 朱高煦压根没耐性,踏前一步,厉声喝问:“上次在岛上伏击我们,谁指使的?” 通事翻译后,平田宗次沉默良久,才声音沙哑开口:“海上劫掠,弱肉强食。碰上了,便是碰上了。” “放屁!”朱高煦一把揪住他衣领,“时间、地点掐得那么准,没内应鬼才信!说,谁给的消息?谁给的兵器?你们的目标是我?还是皇太孙?” 平田宗次闭上独眼,再不开口。 “你个狗肏的!跟老子装大尾巴狼!“朱高煦松开手,后退一步,看向刘百户,"让他见识见识你的手艺!" 刘百户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从腰间皮囊里取出几件物件,细竹签、小铜锤、一束浸过油的细麻绳。 “最后问一次,”朱济熿开口,“说不说?” 平田宗次仍不吭声。 刘百户示意手下按住平田宗次。他拿起一根竹签,对准平田宗次右手食指指甲缝,用小铜锤轻轻一敲。 竹签刺入半寸。 平田宗次浑身猛地一颤,牙关咬得咯咯响,额上青筋暴起,却没喊出声。 “再硬骨头,也给你敲碎。”刘百户淡淡道,又敲进第二根。 这次平田宗次闷哼一声,身体弓起,铁链哗啦作响。十指连心,汗水混着血水从指尖滴落。 第三根、第四根……十根手指的指甲缝全插上了竹签。平田宗次脸色惨白如纸,呼吸粗重像破风箱,但依旧没开口。 "啧啧啧!“刘百户换了细麻绳,浸透盐水,开始在平田宗次胸前一道道勒紧。麻绳吃进皮肉,盐水渗入伤口。 石室里响起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嘶声。 “停。”朱济熿忽然抬手。 刘百户立即退后。平田宗次瘫在地上,胸前血肉模糊,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 “今天到此为止。”朱济熿对通事说,“告诉他,好好想想。明日再来。” 第二天同一时间。 平田宗次被从地上拖起来。他胸前全是暗红的血印,手指肿得像萝卜,但那双独眼里的凶光并未熄灭。 “想好了吗?”朱高煦问。 平田宗次咧嘴,露出带血的牙:“你们…想知道什么?” “谁指使的?怎么知道我们行踪?” 平田宗次沉默。刘百户拿起一把小钳子,走到他面前。 “等等…”平田宗次忽然开口,声音嘶哑,“我说了…能活吗?” 朱济熿按住想说话的朱高煦,平静道: “你说了不一定能活。但不说一定会死,而且是不得好死。刘百户,让他见识一下你吃饭的家伙!” 刘百户应了声“是”,转向带来的木箱,比昨日的皮囊大了许多,打开箱盖,里面的物件用油布分隔包裹着,摆放得一丝不苟。 他先取出一件,解开油布。那是一副铁制的手套,五指关节处有精密的螺丝扣。 “这叫‘拶指’,比寻常的竹木拶子有趣些。指骨碎了,人死不了。” 他将铁手套放在一旁,又取出第二件。 是一个小小的铜炉,炉内有炭火的余烬,炉子上煨着一把形状奇特的烙铁,雕成了扭曲的虫蛇形状。 “啰,今天尝尝这个,那滋味,保证下辈子都忘不了,…" 刘百户放下烙铁,又捧出一个尺余长的扁木盒,里面是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与细刃小刀。 还没等他开口,平田宗次就嚷了起了。 朱高煦问:"他说什么?" 通事答道:“他要一笔钱,还要送他回日本。” 朱高煦怒极反笑:“你他娘差点杀了老子,还想拿钱回家?是你傻还是我傻?” 平田宗次不为所动:“我的命,加上你们想知道的,值这个价。” 朱济熿冷冷道:“你先交代。值不值,我们说了算。” 平田宗次权衡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是…一个汉人海商牵的线。他找上我们,出高价,指定了时间和路段。” “名字。”朱高煦追问。 平田宗次摇头:“只知道叫‘许先生’。常往来宁波、对马、釜山。很有势力。” 朱济熿敏锐察觉他在保留:“就这?一个名字都没有,就想换命?” 平田宗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独眼瞥向刘百户手中的钳子:“…他手下人叫他‘许敬之’。宁波人。” “许敬之。”朱高煦记下这个名字,“他是干什么的?怎么知道我们行踪?” 平田宗次这次摇头幅度很大: “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我们只按他给的地图埋伏。图很准,连哪里适合藏人都标了。” “地图在哪?” “行动后,按规矩烧了。” “兵器呢?那些好刀好弓,也是他提供的?” 平田宗次点头:“是。他提前派人送到指定岛上。” 朱济熿紧盯着他:“事后呢?你们躲在哪里?” 平田宗次独眼闪烁,沉默了更久,才缓缓道: “一部分人回了对马附近。另一部分……许敬之安排他们藏在朝鲜南边的几个废渔村,有当地人送饭。” 朱高煦和朱济熿对视一眼。朝鲜渔村。 “接应的当地人,是李芳远的人吗?”朱济熿直接问。 平田宗次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知道。” “许敬之背后,还有什么人?”朱高煦追问。 平田宗次这次回答得很快: “不知道。我们只和他派来的人接触。但他能在海上摆平很多事,日本、朝鲜都有人买他面子。他…应该不止是个商人。” 话到这里,他再次闭上嘴,显然不打算再无偿提供信息。 朱高煦看向朱济熿。朱济熿沉默片刻,对平田宗次道: “你的命,暂时保住。但钱和回日本,别想。要是让我们发现你瞎编——”他看了眼刘百户,“剥了他的皮。” 平田宗次独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石室外,傅让已在等候。 “其他囚室审得如何?”朱济熿问。 傅让摇头:“分开审了三十七个头目,六十四个普通俘虏。用刑的十九个。 供词乱七八糟,有的说是随机劫掠,有的说是受人指使但说不清是谁,有的干脆装傻。 提到‘汉人海商’的有五个,但说的特征各异。” 朱高煦皱眉:“也就是说,只有平田宗次明确说出了‘许敬之’这个名字?” 傅让点头:“是。” 朱济熿沉思片刻,低声道: “高煦,孤证难立。平田宗次可能说了实话,也可能只是胡诌一个名字,拖延时间保命。 这个‘许敬之’,可能是真人,可能是化名,也可能根本不存在。也可能‘许敬之’只是个谐音。" “那怎么办?” 朱济熿吩咐傅让,“平田宗次单独关押,严加看管,别让他死了。其他人继续审,看能否交叉印证。” 他转向朱高煦: “我们立刻给允熥写密报。平田宗次的口供要原样呈上,但必须注明,此供真伪未辨,许敬之其人是否存在,是否涉案,需浙江方面彻查方能确认。” 朱高煦骂道:“他娘的,搞了半天,还是一团雾。那厮不会是在耍我们吧?” “谁知道呢?本就是大海捞针。”朱济熿望向石室方向,“真也好,假也罢,先捞一捞,说不定真给捞着了。" 朱允熥闻报,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如果继续追查下去,极可能是一场劳神费力的穷折腾,也有可能捞出一条惊天大鱼。 至于是哪种结果,也许只有神仙知道。 copyright 2026 第248章 回家 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耽罗岛寒风更加凛冽,鹅毛大雪在风中狂乱地飞舞,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白。 蓝玉庞大的舰队已完成补给,在一声悠长的号角中,陆续起锚升帆。 浩荡的船队如同一条巨龙,缓缓驶离港湾,向着小琉球方向而去,渐渐消失在海天之间。 码头上,镇远号装货已近尾声。 水手们正将来自日本和朝鲜的货物,成箱的铜料、硫磺、高丽参、海产,以及一些精致的漆器与刀具,稳稳地搬入底舱。 不久之后,这艘巨舰,又将装载丝绸、瓷器和茶叶再次北来。 离别时刻到了。 朱高煦捶了一下朱允熥的肩膀,想如往常般咧嘴大笑,嘴角却有点扯不开:“这一走,下回见面就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从小一起打架胡闹,又在血火中互相托付性命,朱允熥心里也涌起一阵怅惘。 他缓声道:“高煦,济熿,你们安心把岛守好,把根基扎牢。有机会,我再来看你们。” “得了吧,你莫哄我。”朱高煦声音有点发哽,“我们回京一趟千难万难,你出来一趟更是难上加难。算了,不说这些,搞得跟娘们儿似的……” 他别过头,忽然瓮声瓮气地念道,“三哥,那个…山海虽远,肝胆同热。功业所在,便是故乡!” 朱允熥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笑: “哈哈哈!好你个朱高煦!在大本堂时,让你背首诗跟要你命似的,如今倒会拽文了?‘功业所在,便是故乡’,说得不错!此间事业,就是你我兄弟的故乡!” 朱济熿也在一旁点头。三人相视而笑,豪气与离绪交织在一起。 “走了!”朱允熥不再多言,用力抱了抱两人,转身大步登上镇远号的跳板。 徐令娴已在一群女官的护送下,先行登船。 巨舰解缆,帆篷逐次升起,向着南京驶去。朱高煦和朱济熿在码头上用力挥手,直到船影越来越小。 海上的十几日航行,单调却也充实。 镇远号平稳地破浪前行。朱允熥大部分时间待在舱室内读书。南京将近,徐令娴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腊月初一,龙江关码头晨雾缭绕,镇远号终于缓缓靠岸。 船刚停稳,朱允熥便看到码头上几个熟悉的身影。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下船。 “允熥见过权叔,楩叔、橞叔。劳烦几位叔父亲迎。" 宁王朱权扶住他,笑容里藏着一丝忧郁:“回来了就好!海外风涛,辛苦你了。” 朱楩和朱橞也点头寒暄,只是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朱高炽和朱济熺过来说话,也不像往日那样欢天喜地。 众人登上马车。车厢内,朱允熥终究没忍住,轻声问道:“几位叔父,可是有什么心事?我看你们神色,似乎不甚开怀?” 朱权与朱楩、朱橞交换了一个眼神,苦笑了一下,“没什么。过完元宵节,我们三个,便要离京,前往封地就藩了。” 朱允熥怔住了。 尽管这是国之常例,但亲耳听到确切的日子,强烈的伤感还是猝不及防涌上心头。 马车驶向皇城,车厢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一行人车马辚辚,行至午门外。 朱允熥与徐令娴换乘了宫内的小轿,径直往东宫赶去。 宫道上的积雪已被扫净,寒意刺骨,他们顾不上回端本宫更换衣裳,便急匆匆赶往春和殿。 半年未见,朱允熥心里最惦记的便是父亲朱标的身子。 刚近春和门外,夏福贵早已候着,一见轿子落地,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声音里透着欢喜: “哎哟,太孙爷,太孙妃娘娘,可算是把你们盼回来了!太子爷今儿不住地问,这会儿正等着呢,快随奴婢进去!” 朱允熥一连串地问询: “夏伴伴,我父王这些时日究竟如何?身子可还康健?饮食、睡眠可都安稳?有没有再熬夜批阅文书?” “哎哟哟!出门在外,您把您自己照顾好就行了!太子爷那儿,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夏富贵笑得眉眼弯弯, “自打您出海,太子爷可把自己顾得紧着呢。起居比往日规律多了,起身迟,安歇早,晌午那顿午觉,更是雷打不动。胃口也变好了,昨儿晚膳还多用了两碗粳米粥。” 听到这里,朱允熥悬着的心才算真正落回实处,脸上漾开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知道,父亲这是把他离京前反复的叮嘱,都听到心里。 他回头与徐令娴交换了一个眼神,步伐不自觉地加快,几乎是小跑着,与她一前一后,迈进了春和殿正厅的门槛。 春和殿正厅内暖意融融,朱标一身宽松的靛蓝常服,手里握着卷书,却时不时望向殿门。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抬起眼,见一对佳儿佳妇并肩而入,便缓缓起身,不自觉地朝前迎了一小步。 他的视线先在儿媳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就落到了儿子脸上。 “儿臣给父王请安。父王一向安好?”两人行至跟前,齐齐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快起来,坐下说话。” 朱标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始终没离开朱允熥, “这一路走了多少日子?海上风浪可大?夜里睡在船上,寒不寒?” 朱允熥依言起身,在父亲下首的椅子上坐了: “回父王,共走了十五日。头几日确有些风浪,后头便平顺了。船上各样都预备得周全,被褥也厚,并不冷。” 朱标点了点头,又问起细节来:“那耽罗岛比应天如何?冬天也这般冷么?饮食上可还习惯?” “岛上气候潮湿些,夏日闷热,冬日湿冷,与应天不大相同。饮食多海产,儿臣与令娴倒还适应。”朱允熥一一答着,悄悄将朱标打量了一番。 父王脸色确是比离京时红润了,眉宇间的疲惫之气淡去不少,连身形也似乎发福了些。 真切地看到父亲的变化,朱允熥心中牵挂总算稳稳落下。 朱标伸手提起茶壶,亲自斟了两杯茶,推到他们面前:“你们一路奔波,先喝口热的,暖暖肠胃。” 又说了几句闲话,朱标放下茶盏,吩咐道: "你们好生浴洗一番,换身齐整衣裳。收拾精神了,再去给皇祖请安。莫要让皇祖看见你们这副憔悴模样。” 朱允熥与徐令娴闻言,立刻起身,恭声应道:“儿臣遵命。” copyright 2026 第249章 朱元璋的震怒 朱允熥与徐令娴告退去沐浴更衣的当口,乾清宫西暖阁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朱元璋批完几本奏折,殿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躬身趋入,手中捧着一封密函。 “陛下,耽罗密报,刚送到。”蒋瓛的声音压得很低。 “耽罗的?”朱元璋眉头微皱,接过密函时随口问道,“允熥那小子,不是刚回来么?这密报怎么反倒落在了他后头?” 蒋瓛的头垂得更低: “回陛下,此乃锦衣卫百户刘辰之亲笔密报。他奉臣密令,以亲卫身份贴身护卫太孙殿下。此报……是他在遇袭现场亲身经历后所书。” “遇袭?”朱元璋拆火漆的手一顿,“什么遇袭?” 火漆剥落,厚厚一叠密报被抽出。 朱元璋展开第一页,不过是些日常琐记。翻到第三页,他的眉头顿时锁紧了。 “十月十七,殿下以‘朱三’假名,微服巡查,随高阳郡王出营。臣身为贴身护卫之一,紧随左右……” 朱元璋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行至海崖弯道,林木深处忽涌出倭寇不下四十人。箭矢如蝗射来时,臣正立于殿下侧后三四步。贼人目标明确,直扑高阳郡王……” 朱元璋的手指捏紧了纸页。 “高阳郡王勇烈异常,展转腾挪,手刃数倭,然贼众疯狂,以命换命。臣亲眼见一倭寇,刀锋掠过郡王肩甲,复又一刀砍中郡王大股……” “唔!”朱元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子猛地前倾。 但接下来的内容,更让他浑身血液凝固: “混乱中,太孙殿下为护身侧亲卫‘朱小五’,实为太孙妃娘娘所扮,竟脱出护卫圈。 臣欲前救,却被两贼拼死缠住。眼睁睁见一凶悍倭寇,将太孙殿下扑倒,以手扼喉,持短刃直刺咽喉…” “允熥!”朱元璋失声唤出,仿佛能透过纸页,看到当时画面。 他接着往下看:“千钧一发之际,太孙妃娘娘扑了上来……” 朱元璋的手抖得握不住纸。 密报上还有刘辰的附注: “臣当时双臂已中数刀,奋力向前冲。及至娘娘身侧,见那倭寇后背,已被娘娘刺得稀烂,然娘娘犹未停手。高阳郡王嘶吼着冲上前,将娘娘拉开……” 报告还详述了后续情形。 “这丫头…”朱元璋张了张嘴,“刘辰人呢?伤得如何?” 蒋瓛跪伏在地: “回陛下,刘辰失血过多,在耽罗将养月余方能执笔。此报是他伤稍愈后,勉强所书。他说,这是二十年来,最该写,也最不敢写的一份密报…” 朱元璋久久不语,目光落在密报最后几行。刘辰用颤抖的字迹写道: “臣护卫不力,罪该万死。然臣亦据实以报:若无太孙妃娘娘那十余刀,太孙殿下…娘娘之刚烈果决,臣永生难忘。” “砰!”朱元璋一拳砸在御案上,“反了!反了天了!” 他暴怒而起,在暖阁内疾走,“狗倭奴!竟敢刺王杀驾!咱要发兵踏平那蕞尔岛国!鸡犬不留!” 他的愤怒如火山喷发,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的嫡孙就要死在海外蛮夷刀下! “好一个徐家女。”朱元璋喃喃低语。 “陛下,”蒋瓛小心翼翼道,“刘辰另禀,太孙殿下封锁了消息,岛上知情者皆被严令封口……” 朱元璋缓缓坐回御座,“蒋瓛。” “臣在。” “今日这密报,天知地知。” 蒋瓛躬身退下。约莫两刻钟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吴谨言疾趋入内:“皇爷,太孙殿下与太孙妃娘娘在乾清门外候见。” 朱元璋抬了抬手:“宣。” 乾清宫西暖阁里暖意融融。朱允熥与徐令娴刚要行礼,便被朱元璋止住。 “行了行了,自家爷孙,哪来那么多虚礼。海上风吹日晒的,吃了不少苦头吧?” 朱允熥笑道:“孙儿年轻,这点苦不算什么。倒让皇祖父挂心了。” “挂心?咱能不挂心吗?”朱元璋眼睛一瞪,笑骂道, “你个小兔崽子,在耽罗一待就是大半年,也不知写封信回来!你爹隔三差五就在咱耳边念叨,听得咱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朱允熥叫起屈来:“皇祖父,您这可冤枉孙儿了。茫茫大海,书信如何传递?” “就你会说!”朱元璋指了指旁边的绣墩,“都坐着说话。” 两人落座,宫女奉上茶点。朱元璋啜了口茶,问道: “耽罗那地方,离倭国那么近。倭人素来狡悍,你们在那边,他们没上岛捣乱?” “嘿嘿,”朱允熥笑了, “确有几股不知死活的倭寇曾想摸上岛来。高煦带人一顿狠揍,打得他们屁滚尿流,丢下几十具尸首。自那以后,再没见他们敢来捋虎须。” “哦?”朱元璋眉梢微挑, “看来咱们在耽罗的兵马,练得不错。高煦那小子,念书不开窍,打仗倒是把好手。” “正是。”朱允熥从袖中取出奏报,恭敬呈上, “此乃孙儿处置各项军务、与朝鲜往来、调度蓝玉部协防之详录,请皇祖父御览。” 朱元璋接过,细细看了一遍。 朱允熥悄悄瞥了徐令娴一眼,只见她安静端坐,脸上带着乖巧的笑意。 朱元璋合上奏报,笑眯眯道:“你下手可不轻啊,连咱的征倭大将军都调过去了。怎么?那些倭寇惹着你了?” 朱允熥朗声道:“看爷爷这话问的,他不惹我,我便不打他了?孙儿好不容易去一趟,不把他们打残打怕,耽罗岛上的军民如何安生?” 朱元璋没接他话茬,转而看向徐令娴,笑容更慈祥了几分:“徐家丫头。” 徐令娴忙微微欠身:“孙媳在。” 朱元璋笑眯眯道:“这大半年,你跟着允熥在海外,也辛苦了。你是好孩子,跟爷爷说句实话,他方才跟爷爷说的,可曾撒谎?” 徐令娴猝不及防,结结巴巴道:“回…回皇祖父……孙媳终日居于堡内,外间战阵之事……一概不知……” 朱元璋又问:“是真不知道,还是允熥不许你说?” 徐令娴脸颊微红:“太孙每日早出晚归,军务上的事…他从来不说,孙媳也从来不问…” 朱元璋端详她良久,缓缓道:“你们徐家的女儿,都是好样的。” 徐令娴的脸更红了。 copyright 2026 第250章 验伤 朱元璋攥紧徐令娴的手。 那只手娇小细嫩,骨节纤柔,透着江南女子的温婉。 他将徐令娴的手举到眼前,反复端详,眉头微皱。 这双抚琴绣花的手,是怎样死死攥紧匕首,又狠又准地捅进倭奴后背的? 朱元璋不敢细想当时情景,一手握着徐令娴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语气里全是疼惜: “你是徐天德的孙女,也是我朱重八的孙女。往后允熥若敢给你气受,只管来告诉我,老子拿鞋底子抽他嘴巴子!” 朱允熥立刻叫屈:“爷爷!您这也太偏心了!怎么就认定是我欺负她?” 朱元璋斜他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就凭你那张嘴,十句里有九句半都在糊弄鬼!” 这话一出,朱允熥与徐令娴同时心头一紧,偷偷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 朱元璋却没再看他们,仍握着徐令娴的手,扬声道:“吴谨言!” 待吴谨言趋步而入,他便吩咐: “备暖辇,多添两个手炉,送太孙妃回国公府省亲。一去半年,她爹娘怕是把眼睛都望穿了。” 徐令娴连忙谢恩,由宫人引着退下。 殿门刚合上,朱元璋脸上的慈和瞬间褪了个干净。他“呼”地蹬掉布鞋,抄在手里,点着朱允熥骂道: “小兔崽子!还不给老子从实招来!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嗯?” 朱允熥吓得一缩脖子,嘴上还硬撑: “孙儿千里迢迢刚回来,茶都没喝一口,您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你还敢问哪一出?” 朱元璋把布鞋往案上“啪”一摔,另一只手将蒋瓛的密报劈头掷过去, “你自己瞧!调蓝玉北上,搞出那么大动静,事后屁都不放一个!真当老子是泥塑的菩萨,只吃香火不睁眼?!” 密报落在朱允熥脚边。他拾起只瞥了一眼,脸色“唰”地白了,张口结舌道:“孙儿……是怕……” “怕你爹个腿!”朱元璋额上青筋直跳, “刀都架你脖子上了!你媳妇差点没命!高煦那小子一身伤!你还跟老子在这儿怕?!老子看你是翅膀硬了,不知天高地厚!” 正骂着,吴谨言蹭在门边小心禀报:“皇爷,太子爷到殿外了……” 朱允熥像抓住救命稻草,拼命使眼色,低声哀求: “爷爷!千错万错都是孙儿的错!求您……千万别让爹知道!他身子才好些……” 朱元璋盯着他发白的脸,还有惶恐的眼睛,重重哼了一声,没再骂下去。 珠帘轻动,朱标已走了进来,见父皇微眯着眼盘坐榻上,允熥跪在身后一下一下捶着肩,俨然寻常人家的天伦景象。 他停步静静看了片刻,才含笑上前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朱元璋掀了掀眼皮,“嗯”一声。 朱允熥却动作一僵,头埋得更低,手上也乱了章法。 朱标在榻旁坐下,自然问道: “允熥,方才可向你皇祖禀过耽罗的情形了?朝鲜、日本后续如何处置?李景隆回来了没有?印钞局那一摊子还等着他主事……” 朱允熥头皮一麻,哪敢提耽罗,含糊应道: “回父王,儿臣回来得匆忙,岛上事务千头万绪,战阵、筑城、交涉、屯田……尚未完全理清。 待儿臣这两日缓过劲,理出头绪,再具本详细奏陈。” 他声音越说越低。 朱元璋暗骂“没出息”,嘴上却阴阳怪气道: “标儿,你是不知道,你这好儿子在岛上可没少折腾。允熥,你平时不是挺能吹么? 怎么在你爹跟前倒装起鹌鹑了?显摆显摆呗,不然你爹哪知道你的本事?” 朱允熥心惊肉跳,赶紧截住话头,声音不由提高: “皇祖!您快别取笑孙儿了!都是将士用命,凉国公用兵得当,李景隆长袖善舞,我有什么好显摆的!” 朱元璋冷笑:"哟哟哟,功成拂袖去,深藏身与名,还挺高风亮节的…" 朱允熥急急转向朱标,岔开话头,语气故作愁闷: “父王,儿臣今儿下船时,见着十七叔、十八叔、十九叔了,一个个唉声叹气的。” “哦?”朱标果然被引了过去,“为何发愁?” 朱允熥觑着父亲脸色,叹了口气: “还能为什么?过完元宵,三位叔父便要启程就藩。这一别山高水远,不知何日才能再回京团聚。 叔父们心里难受,拉着儿臣说了好一会儿,尽是离愁。” 这话半真半假,此刻抛出,全然是为了把话题从耽罗引开。 朱元璋岂会不知孙子这点小九九?他哼了一声,倒也没戳破,只顺着说道: “老十七、老十八、老十九……是该就藩了。树大分枝,国之大义。标儿,他们可都准备妥了?路上用度、护卫安排,宗人府和兵部不得怠慢。” 朱标闻言,认真思量起来: “父皇放心,儿臣前日看过宗人府的章程,诸王仪仗、禄米、护卫皆按制拨付。 只是十七弟封地偏北,儿臣想着从太医院再指两名太医随行……” 话题就这样被带偏,转到亲王就藩的琐务上。 朱元璋偶尔问一句,朱标对答周详。朱允熥在一旁听着,暗暗松了口气。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吴谨言进来请示是否传膳。 朱元璋大手一挥: “摆饭!今儿允熥回来,咱爷仨一块吃。弄点他爱吃的……炙鹿肉,炖烂的羊肉锅子。标儿脾胃弱,另上些清淡的。” 饭桌摆开,热气蒸腾。朱元璋居主位,朱标与朱允熥左右相陪。 饭毕用茶,朱标见父皇面有倦色,便起身告退。 朱允熥也跟着起来:“儿臣也回东宫。” “不必,你再陪皇祖说说话。”朱标拍拍他的肩,转身出阁。 朱允熥心中叫苦,暗暗吐了吐舌头。 果然,帘子落下,朱元璋脸上的闲适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转过身,目光如电。 “你,给老子把衣裳脱了。” 朱允熥一怔:“爷爷,您这又是做什么?” “少废话!”朱元璋不耐烦地挥手,“让你脱就脱!全脱了!” 朱允熥脸一红,手足无措:“这…成何体统!孙儿羞死了!” “羞个屁!”朱元璋瞪眼,“在老子面前羞什么?赶紧!让老子瞧瞧,你这趟出去,身上零件还全不全?有没有缺斤短两!” 朱允熥这才明白,祖父是要查验他有无受伤。 他扭捏一下,背过身去,慢吞吞解开外袍、中衣……只留犊鼻裈,赤身立在殿中。 左胸、右肩、后背,赫然横着七八道疤痕。 朱元璋上前抚过那些伤疤,心口骤然发紧,允熥尚且如此,高煦怕伤得更重。 “爷爷,都过去了。咱家本是马上得天下……磕磕碰碰难免的。”朱允熥手足无措地安慰。 “放屁!你管这叫磕碰?!”朱元璋攥住他肩膀使劲摇晃,声音发颤, “初生牛犊不畏虎!你们胆子也太大了!你和高煦若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咱怎么活?让你爹怎么活?让你四叔四婶怎么活?!你们这帮兔崽子…怎么这般不小心!” 话音未落,已是老泪纵横。 朱允熥吓傻了,忙伸手去擦祖父脸上的泪,却越擦越多。 朱元璋伸出双臂,将他紧紧搂住。直到这一刻,朱允熥才彻底明白,自己此前所为是何等鲁莽,何等愚蠢。 徐令娴回到魏国公府,见了爹娘,岛上的事一句也不敢提。 徐辉祖见女儿平安回来,心下大安,只说了两三刻钟话,就催促女儿早点回宫。 徐令娴也不敢太耽搁,回到寝殿,一直等到半夜,朱允熥才回来。 她忙迎上去问:"怎么这么晚?皇祖洞幽烛微,咱们在岛上的事,老人家不会知道吧?“ 朱允熥轻描淡写说道:“远隔千里,又没人敢说,皇祖不会知道的。" 徐令娴这才安心睡下。 这一夜,朱允熥辗转难眠,那个许敬之,究竟是真有其人,还是平田宗次凭空捏造? copyright 2026 第251章 凝视深渊 次日一早,朱元璋便召朱允熥入宫,劈头盖脸扔过来一句: “孽障!岛上的倭酋,审出什么名堂了?” 朱允熥将高煦、济熿审讯平田宗次的经过详细禀报,尤其提到了那个名字——许敬之。 说罢,他面色为难: “此人身份诡秘,就连平田宗次也从未见过其真容。是真是假,是何来历,眼下……毫无头绪。” 朱元璋听罢,骂道: "三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胆子比天还肥!当时为啥不上报?啊?咱要是不问,你是不是准备一直瞒着咱?真想抽你!" 朱允熥嗫嚅道:"孙儿一时糊涂,以为…“ 朱元璋脊背发凉,数十年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直觉告诉他,这“许敬之”绝对不简单,如果不挖出来,后患无穷。 他看向孙子,声调低沉: “小子诶!你这两年推盐改、发新钞、开海贸,砸了多少人的饭碗?难保没人怀恨在心,想从暗处给你一刀。” 朱允熥急忙解释:“儿臣与令娴当时皆已乔装打扮,岛上无人能识破。何况那伙人出手时,分明是冲着高煦……” “蠢材!”朱元璋当即呵斥,“倘若高煦真遭了毒手,你以为你能撇清干系?” 他目光一厉,“查!给朕往根子上查!” 随即传召蒋瓛。 “你亲自去,赴浙闽两地,撒网搜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上天入地,也得把许敬之给朕揪出来!” 蒋瓛暗吸一口凉气。 单凭一个真假难辨的名字,怎么查?谁又能断定,那人一定就在闽浙? 朱元璋将他神情尽收眼底,冷声问:“怎么,为难了?” 蒋瓛不敢说为难,却也不敢满口应承,只道: “臣定当竭尽全力,揪出真凶。只是此人藏得极深,绝非短期可成……恳请陛下宽限些时日。” “宽限?你有脸说宽限?”朱元璋眼皮一掀, “你锦衣卫平日里侦缉百官、探听阴私,本事不是大得很么?如今倒要朕宽限?”他身子前倾,“说,你预备怎么查?” 蒋瓛下意识抬眼,极快地瞥了朱允熥一眼。 朱元璋顺着那目光看去,心中骤然明了。 “允熥,”他声音平静,“你先退下。” “孙儿……” 朱元璋狠狠瞪了一眼,朱允熥只得躬身退出暖阁。 殿内只剩二人。朱元璋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叩: “说吧。方才你看允熥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蒋瓛趋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此事不外两种可能。若那伙人是冲着高阳郡王去的,多半是倭人主使;若是冲着太孙殿下……” 他略微顿了一顿,极快地偷瞄了一眼。 “那必是朝中有人动了坏心思。臣日夜思忖,最怕的便是后者。试问,谁敢把主意打到太孙头上,谁有这般泼天的胆子?” "你这是在问咱?"朱元璋眉峰骤聚:“少他娘的兜圈子!直说!” 蒋瓛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折,双手奉上: “臣自接到刘辰密报起,便暗查与太孙新政有旧怨者,列出这份名单。其上人等……皆有行事的可能。” 朱元璋拆开封漆,展纸一扫,密密麻麻,竟列了不下千人之名。 蒋瓛又近前半步,嗓音压得更沉: “太孙殿下终究年轻。此等大事,本该即刻密奏,由锦衣卫暗中查办。 可十月出事,如今已过去两三个月,该灭的痕迹早灭了,该断的线索也断了。 若臣当时得知,或可佯称太孙重伤,布饵诱那幕后之人……可惜,时机已失。” 他语气转重: “这一千余人,臣虽逐一筛过,但人海茫茫,卫中人力有限。若要暗中细查,不打草惊蛇,不漏网一人,实在是难。” 朱元璋越听脸色越青,未等他说完便低喝道: “放屁!你说这些车轱辘话何用?朕每年耗银百万,养着锦衣卫,你倒跟朕论起难处来了?!” 蒋瓛深深躬身: “臣不敢推诿。唯因此事牵涉太巨,非常之事,需用非常之法。否则,难揪真凶。” 朱元璋被他绕得心头火起,一掌拍在案上: “朕没空听你饶舌!直说,你预备怎么查?这人必须揪出来!否则朕死了都合不上眼!” 蒋瓛这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斗胆直言。”他连说了几个“臣怀疑”,却始终吐不出下文。 朱元璋眼底杀意骤起:“有屁就放!” 蒋瓛低低伏下身子,重重叩了三个头。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像是从砖缝里挤出来: “陛下,倘若……倘若此事牵连淮王,或是吕娘娘……您,查,还是不查?” 话音落处,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朱元璋僵在座上,呼吸骤停。 他盯着蒋瓛,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你……凭什么疑到淮王头上?凭——什——么?今日你若说不出一二三来,朕先寸剐了你,再把你祖宗十八代坟刨了!” 蒋瓛声音沉静得可怕: “臣不敢断定与淮王有关。但臣深受皇爷隆恩,也不敢为求自保,便装瞎作哑。” 朱元璋怒意稍歇,倾身向前,咬着牙低声道:“证据!朕要证据!” 蒋瓛缓缓自怀中取出一封素笺,双手高举过顶: “此乃黄子澄致允炆殿下密信。臣于递送途中截获,此为摹本。请皇爷御览!” 朱元璋一把夺过。 展开的纸页上,字迹赫然是黄子澄亲笔。字字句句,皆是阴毒挑唆,教允炆当断则断,除去允熥。 静。绝对的静。 朱元璋捏着信纸的手剧烈发抖,眼底火焰翻腾,仿佛要焚尽纸上每一个字,连同写信的,看信的,以及这皇城内外所有蠢动的鬼影。 蒋瓛匍匐在地,心中冷澈见底。 刀尖舔血二十几年,他何尝不知,卷入天家骨肉之争,从无好下场。 可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他更清楚另一件事,这宫墙内外,陛下的耳目,绝不止他锦衣卫。 今日他若知情不报,明日第一个被剥皮实草、诛灭九族的,必定是他蒋瓛。 此番开口,本就是一场以性命为注的豪赌。 赌的,是龙椅上那位皇爷的心思。 赌赢了,或可得一份毫无保留的信重。 赌输了,便是某个月黑风高夜,一碗鸩酒,一副薄棺。 可他终究选了这条路,因为他算得极清。 若太孙在海外孤岛遇刺,他尚可推说“海疆遥远,力有不逮”。 可太孙眼下就在南京。一旦出了半分差池,他这个掌管禁中侦缉的锦衣卫头子,便是万死难赎。 反正都是绝路,自然要博那暗藏生机的一条。 他想起前任指挥使毛骧。 当年胡惟庸案发,毛骧奉旨彻查,牵连数万。最后一道旨意却是:“毛骧居心叵测,妄度圣意,深负朕望,着即赐死。” 那碗鸩酒,还是他亲眼看着毛骧灌下去的。 临死前,毛骧只喃喃说了句:“知道得太多,便是十恶不赦的罪过。” 这便是帝王鹰犬的宿命,嗅得出血腥,却永远避不开脚底的深渊。 朱元璋一默如雷,脑中飞快盘算。 copyright 2026 第252章 朱元璋的决断 蒋瓛跪在御案前四步处,呼吸放得极轻,膝盖早已发麻,却不敢挪动分毫。 他太了解这位皇爷的霹雳手段了。 查朱允炆?那可是嫡亲的孙子。怎么查?查出来又能如何?废黜?赐死?怎么可能。 皇家的颜面往哪儿搁?太子的颜面往哪儿搁?这江山还要不要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朱元璋终于开口说道:“你亲自去一趟广西,悄悄把黄子澄办了。” 蒋瓛深深低下头:“是。” 朱元璋在案沿上轻轻敲了敲,“顺便绕到云南,把齐德也办了。” “是!”蒋瓛抬起脸,明知故问:“臣何时动身?以什么罪名办他们?” “立即动身!”朱元璋声音中带着怒意,“锦衣卫办案,什么时候需要罪名了?嗯?” 蒋瓛心头一凛,再次伏低身子。 他知道,黄子澄死有余辜,那封写给淮王的亲笔信就是铁证。 齐德也不算冤枉,当初这两人一个鼻孔出气,煽动太学生围攻侯府,逼迫朝廷处置曹震、张温,闹得满城风雨、朝野震动。 那场风波,差点把天都捅破了。 蒋瓛的声音压得很低,“臣明白,定办得干净利落。” 朱元璋摆了摆手,重新拿起了朱笔。 蒋瓛悄然退出暖阁,宫道上的冷风吹得他脖子一缩。 要不了多久,广西和云南的荒山野岭,又要多出两座孤坟了。 望着蒋瓛离去的背影,朱元璋胸中怒意非但未消减半分,反而愈燃愈烈了, 不过那怒火,不是烧向着黄子澄、齐德,而是烧向了他自己。 当初若是心再狠些,手段再绝些,早早将这二人除了,又何来今日之患? 留他们多活这两年,竟惹下这等祸事。 此刻若再不断然处置,只怕将来连允炆都要保不住了。 一念及此,朱元璋几乎要怒吼出声。 他在殿中来回疾走了十数圈,终于脚步一停,咬牙喝道: “吴谨言!去,请郭惠妃来。” 不过半刻,郭惠妃已至,殿门沉沉合上。 朱元璋拉着她的手,促膝而坐: “阿云,自从你姐姐走后,这宫里,咱最信重的便是你。如今有件极其棘手的事,非你替咱去办不可。” 郭惠妃心一紧,柔声问道:“什么事,能让皇爷这般为难?” 朱元璋面色阴沉,缓缓道:“允熥在海外岛上…险些把小命丢了。” “啊?什么?!”郭惠妃霍然起身,声音发颤,“那孩子如今…” 朱元璋抬手压了压,示意她坐下: “那小子已经和他媳妇回来了,只受了些轻伤,活蹦乱跳的,并无大碍。” 郭惠妃抚着心口,惊魂未定: “哎呀呀!皇爷糊涂啊!皇爷是真糊涂啊!当初,就不该放他们去那险恶之地!” “阿云你莫要埋怨我了,我肠子都悔断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朱元璋长叹一声,道:“老四家老二,也被人砍了七八刀,差一点就没救过来。” 郭惠妃脸色更加发白,连连劝道:“皇爷,莫要再迟疑了,快把孩子们都召回来吧,别再在外头遭罪了!好不好?” 朱元璋摆了摆手:“最要紧的还不是这。还有一桩事更麻烦。” 郭惠妃忙问:“还有什么事?” 朱元璋静了片刻,一字一顿说道:“允熥这次遇险,只怕是允炆在背后指使。” “造孽啊!造孽啊!”一听这话,郭惠妃浑身一软,险些晕厥,顿足泣道,“他怎会做出这种事来?皇爷…您如今要如何处置?” 朱元璋痛苦地闭上双眼,流下泪来:“朕也不知道啊…” 郭惠妃慌忙求情: “允炆那孩子,从小温厚乖巧,定是一时糊涂,或是受了歹人挑唆,皇爷向来疼爱孙儿,怎忍心对他下手?” 朱元璋眼中尽是挣扎:“虎毒不食子,他是朕的亲孙子,朕不疼他吗?” 他握着郭惠妃的手,紧了又紧,“可朕…已经没有别的路了啊。阿云,你说,朕该怎么办啊?” 郭惠妃抽出手扶住桌沿: “这、这可是天大的事!皇爷千万要仔细,再仔细啊!您说允炆在背后指使…可有真凭实据?” 朱元璋从袖中取出那封拓本,推到郭惠妃面前。 郭惠妃接过来急急看完,气得浑身发颤: “尽是这些赃官佞臣,在挑唆咱朱家的骨肉!皇爷将他们统统杀了,不就干净了?” 朱元璋摇了摇头: “阿云,你是真不明白,还是不愿明白?这信并非原信,是锦衣卫照着原样摹写下来的。那真信,早就送到允炆手里了。” 郭惠妃唯叹气而己。 朱元璋又说道: “允炆若心中无鬼,为何不立刻持信来见朕?况且,锦衣卫截住的只是这一封…那些没截住的呢?允炆有没有回过信?回过几回信?” 他闭上双眼,声音疲惫至极。 “那几个挑事的官,朕已派人去办了。朕不敢审,也不能审,怕审出更多剜心剜肝的事来,就连允炆也保不住了…” 郭惠妃手足冰凉:“皇爷唤我来,可我一个妇人,能做什么呢?” 朱元璋再次握紧她的手,字字斩钉截铁: “你速传吕氏到你宫里,把这信给她看。让她自己走吧。也算给标儿留个体面,给允炆留条活路。这件事里,她在那孩子耳边吹的风,绝不会少。” 郭惠妃在宫中数十年沉浮,育有三子,如今更代掌六宫凤印,地位尊崇无比。 她何尝不明白,皇爷这步棋虽狠,却是唯一能保全各方体面的法子。 可越想,她的心口便越是沉痛。 她看向朱元璋:“皇爷这般处置,不跟标哥言语一声吗?那孩子,向来仁厚…若是知道了,会不会怨皇爷?" 朱元璋立即打断:“阿云,标儿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吗?让他自己决断,恐怕会要了他的命!”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你把这个交给吕氏,就说是朕赏的。让她化水饮下,朕保她娘家百年荣华富贵,保她死后备极哀荣。” 郭惠妃心中彻底凉透,知道事已至此,是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她眼眶一热,对着朱元璋深深一福,快步走了。 copyright 2026 第253章 一命呜呼 郭惠妃宫中,炭火静静燃着,茶点已备妥帖。 吕氏缓步走进来,规规矩矩行礼:“给惠妃娘娘请安。娘娘今日唤妾身前来,可是有何吩咐?” 郭惠妃示意她坐下,闲闲谈起近日琐事。 吕氏捧着茶盏,面上带着殷勤的笑意。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工夫,郭惠妃忽然转了话头: “允熥前两日回宫了,太子妃知道吧?” 吕氏点头:“是,妾身听说了。只是这孩子回来后一直忙碌,还未曾见到。” “他这趟出去,”郭惠妃望着她,慢慢说道,“在耽罗岛上,差点丢了性命。” 吕氏手一颤,茶盏轻轻作响:“什么?竟有这种事?允熥……他可还好?” “命算是捡回来了。”郭惠妃语气平静,“老四家的老二,替允熥挨了七八刀,险些没救过来。” 吕氏脸色霎时白了:“这……怎么会如此?倭寇竟这般猖狂?” 郭惠妃没接这话,静了片刻,忽然道:“皇爷疑心,这事不是倭寇那么简单。” “娘娘这话……是何意?”吕氏声音微微发紧。 “皇爷怀疑,”郭惠妃一字一顿,“是有人在背后指使。疑心到允炆头上了。” “什么?!”吕氏猛地起身,茶盏翻倒,“这怎么可能!允炆心地纯良,怎会做这等毒害兄弟的事?分明是有人陷害允炆!娘娘,您这话从何说起啊?可有凭据?” “凭据自然有。"郭惠妃从袖中取出那封拓本,置于案上:“你自己看罢。” 吕氏颤着手拿起信纸,越看脸色越白,读罢却急声道: “允炆定是遭人构陷!这信只能说明写信之人歹毒,怎能说是允炆所为?娘娘,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郭惠妃看着她,轻轻一叹: “写信的是黄子澄,从前大本堂的讲官。你也是读过书的人,黄讲官与允炆何等熟络,字里行间难道看不出么? 况且,这只是拓本。我且问你,原件呢?允炆收到信后,为何不立即呈给皇爷?为何不禀报太子?” 这话说得严丝合缝,吕氏张了张口,一时无言以对。 郭惠妃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轻轻推了过去。 “皇爷让我来处置此事。你将这药拿回去,用温水化开,安安稳稳服下。 皇爷说了,保你娘家百年富贵,保你身后哀荣。不妨告诉你,皇爷看到这封信时,当着我的面就落了泪。” 吕氏盯着那锦囊,如同盯住一条毒蛇,她猛然摇头: “娘娘,我不服气!我为朱家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爷不能这样对我!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我要见太子说清楚!” 郭惠妃静静看着她:“你也是聪明人,参不透皇爷一片舐犊之心吗?你以为此时,还能见到太子么?” 吕氏怔住了,她还做着母仪天下的梦,谁知收到的却是一封阎王帖。 郭惠妃声音放得很轻: “皇爷是何等人物,此刻必已将太子支得远远的。你敢说,允炆在你跟前时,你没在他耳边吹过风?没说过半句挑唆之言?贤妻良母,你究竟做到了哪一条?” 吕氏浑身一颤。 郭惠妃坐直身子,“这宫里头的事,我见得多了。你自己走,允炆还是千尊万贵的亲王。倘若闹开了,旧账一股脑翻出来,谁也收不了场。” 听见这话,吕氏脸上血色早己尽褪。 郭惠妃一字一句道: “你也莫叫屈。当年雄英去得蹊跷,你真当皇爷一点疑心都没有么?皇爷不过是投鼠忌器,未敢深查罢了!你要强了一辈子,听我一句劝,莫再自误误人了。” 吕氏如遭雷击,嘴唇不停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终于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 东宫一片沉寂。 夏福贵见太子妃回来,躬身禀道:“娘娘,太子爷刚奉旨往扬州视察漕运去了,走得急,说是最少三日方能回宫。” 这话犹如最后一根稻草。吕氏立在殿门前,寒风卷过庭院,吹得她衣袂飞扬。 她未再言语,转身回了寝殿。 夜深了。吕氏遣退所有宫人,独自对镜坐下。镜中人鬓发微乱,眼角已生细纹。 她静静看了许久,随后打开妆匣,开始梳妆。描眉、敷粉、点唇,一丝不苟。 她梳起最庄重的发髻,戴上太子妃规制的凤钗。 最后,换上一身崭新的大红宫装,衣襟袖口绣着精细的鸾鸟纹样。 吕氏端详镜中盛装的自己,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从锦囊中取出那包药粉,倒入茶杯,用水化开。动作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卯时初刻,东宫另一侧的端本宫里,徐令娴已经醒来。 她轻手轻脚起身,正欲唤宫女进来梳洗。这是她每日的规矩,早起后需向太子妃问安、侍妆。 外间却陡然传来一连串尖锐的惊叫: “不好啦!快来人啊!太子妃薨了!太子妃薨了!” 凄厉的喊声在廊庑间回荡。 徐令娴浑身一僵,外裳只披了一半便冲回内室床前,急急推着仍在沉睡的朱允熥: “殿下!殿下!快醒醒!出大事了!” 朱允熥睡眼惺忪地坐起:“怎么了……” “外头在喊……吕娘娘薨了!”徐令娴浑身发抖。 朱允熥猛然清醒,哭声、喊声、杂乱的脚步声,一并涌入耳中。 他脑子嗡地一响,当即掀开被子,随手抓过外袍,还未披上就向外冲去。 徐令娴来不及整理妆容,匆匆系好衣带,紧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疾步穿过长长的廊道,冷风迎面扑来。 天色灰蒙蒙的,东宫各处皆已惊动,隐约能听见其他殿宇传来的骚动与人声。 刚走到廊道转角,险些与迎面跑来的一人撞个满怀,定睛一看,竟是夏福贵。 他连帽子也未戴,衣衫凌乱,脸上全无血色。 “怎么回事?!”朱允熥抓住他手臂,“谁在乱喊?!吕娘娘怎么了?!” 夏福贵扑通跪倒,带着哭腔喊道:“殿下……太子妃娘娘……她、她薨了!” “胡说!”朱允熥厉声喝道,“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父王呢?快去请父王!” “太子爷……”夏福贵抬起头,满脸是泪,“太子爷昨日一早,就奉旨往扬州视察漕务去了……不在宫中啊!” 朱允熥愣在原地。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宫门方向传来。 郭惠妃带着几名老嬷嬷,快步踏入东宫庭院。 她面色沉肃,衣饰齐整,显然早已起身。 朱允熥与徐令娴连忙迎上。 “熥哥儿,”郭惠妃异常镇定,“小孩子家的,胆还没长全,莫要再往前凑了。带着你媳妇先回去,这里的事,由我来处置。” 朱允熥望着惠妃平静的眼睛,又看向太子妃寝殿方向隐约的人影,一股寒意悄然爬上心头。 copyright 2026 第254章 朱元璋的呜咽 春和宫偏殿内,太医们乌泱泱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屏息垂首。 太子妃一向康健,却在一夜之间突然薨逝,令他们满腹错愕,但更多的是彻骨的惶恐。 郭惠妃跨过门槛,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最终钉在太医院院正身上: “你们这些庸医!平白吃着皇家俸禄,是如何照看太子妃凤体的?脉案医录,统统呈上来!” 院正浑身一颤,叩首时声音都在发抖: “回惠妃娘娘…太子妃娘娘素来贤德,夙夜操劳,辅佐太子殿下打理东宫,终是积劳成疾,心血耗损…于夜半时分突发心悸,药石罔效啊!” 这番话既全了吕氏身后贤德之名,又为太医院撇清了干系。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却听见郭惠妃只冷哼一声: “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医理,本宫也听不明白。且等着太子回宫,看他如何重重发落你们!皇爷那儿,定然饶不了你们!本宫瞧着你们就可恨,还不退下?” 这番雷声大雨点小的斥责,反让太医们如蒙大赦,慌忙谢恩退了出去。 郭惠妃转向身旁女官,声音陡然转厉: “即刻去乾清宫禀报皇爷,就说太子妃心悸突发,溘然薨逝了,请皇爷示下后事章程!” 话音方落,她眼圈已微微泛红,举袖拭了拭眼角,随即又扬声道: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派人去寻太子回宫!” 内侍夏福贵连跪带爬地趋前: “禀娘娘,太子爷…太子爷昨奉旨前往扬州,巡视漕运去了……” “巡视漕运?”郭惠妃拍案而起,“既知太子不在京中,为何不立即遣人飞马急报?!” 她深吸一口气,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 “即刻着人通传宗人府、礼部,命他们速派官员入宫,依制筹办太子妃丧仪!” 此刻的端本宫内,朱允熥与徐令娴正相对无言,殿外隐约的嘈杂却让空气凝滞般沉重。 朱允熥眉头紧锁,吕氏年纪尚轻,素来又无大病,何以骤然至此? 徐令娴更是坐立难安。儿时躲在祖父书桌下偶然听见的那些低语,此刻竟鬼魅般浮上心头。 她轻轻拉住朱允熥的衣袖: “吕娘娘终究是殿下的继母。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该在此安坐,还是去娘娘寝殿看看吧,多少能帮衬些琐事。” 朱允熥点了点头。纵有千般心结,这面子上的功夫却一寸也少不得。二人当即起身,匆匆赶往太子妃寝殿。 方踏入殿门,便见郭惠妃端坐于正椅之上,面色沉肃,不怒自威。 徐令娴心头一紧,趋前数步,话音里带拳哽咽: “惠妃娘娘…吕娘娘她,怎会突然就……” "哎!"郭惠妃抬眼望向她,“生死有命,岂是人力能强求的?太医院众医皆已诊过,道是突发心悸,就这么静悄悄地去了。” 话音刚落,一名内官步履匆匆入内禀报:“启禀惠妃娘娘,宗人令蜀王殿下、礼部尚书任大人、礼部侍郎陈大人已在宫门外候见。” 郭惠妃抬眼看向朱允熥: “哥儿,你去见见他们。就说太子妃夜半突发心悸,溘然长逝,务必着他们尽心操持后事,既要全了太子妃一生贤德之名,亦须顾全皇家体面。” 稍顿,她又道:“叫你十一叔进来。” 朱允熥领命退出。外臣本不得擅入东宫内殿,他便将众人引至端本门外的偏厅,将郭惠妃的嘱咐一字一句郑重转述。 众人听罢,皆面露凝重,低声叹息。蜀王朱椿转向任亨泰与陈迪: “惠妃娘娘既然有令,礼部便即刻依制筹办,不得有误。” 吩咐完毕,他方转身看向朱允熥:“你父王情形如何?万不可哀伤过度伤了身子啊!” 朱允熥轻叹:“父王昨日奉皇祖之命,前往扬州巡视漕运,此刻并不在京。宫中已遣快马急报,想必正在回程路上。” 言毕,朱允熥引朱椿重返内殿。方至寝殿门外,便听见郭惠妃的声音自内传来:“椿儿,进来吧。” 朱椿应声而入,他是郭惠妃亲生之子,自然不必拘于外臣之礼。 一旁静立的徐令娴见此情形,悄步退至珠帘之后,身影隐于朦胧光影间。 郭惠妃泪眼婆娑看朱椿:“你大哥…这下越发是个孤家寡人了。你务必要好生帮衬料理。你且说说,眼下最要紧的,该如何安置?” 朱椿肃然长揖:“母妃放心,此乃国丧,儿臣定当尽心竭力。依《大明会典》及前朝仪注,皇太子妃丧礼,规制仅次于帝后。 眼下最急之事,乃布设几筵灵座、,宫中上下速速成服,并即刻晓谕中外,循制举哀。” 他条理清晰地开始引经据典,讲了长长一大篇。 郭惠妃听罢,流下泪来,缓缓点头: “我儿果然虑事周详。既如此,传令下去: 宫中各处,按制更衣;六尚局速备孝布,改制素服;司设监立时将东宫及各门彩饰撤下,升挂孝幔。 务必在太子回銮前,将这礼数安排得一丝不苟,既全了你大嫂的哀荣,也让你大哥…" 话没说完,又是哀泣不止。 夏福贵在旁听得分明,手脚麻利捧出两身孝服,高举过顶禀道:"请太孙与太孙妃速速更衣。" 朱椿忽想起一桩要紧事,躬身问道:“母妃,大嫂薨逝,于礼于情,都该传召允炆回京奔丧。不知…可曾派人去了?” 他本以为此事顺理成章,郭惠妃却怔了半晌,目光移向别处,语气变得含糊: “这等朝堂礼制、宗室规矩,我哪里懂得周全?你…且去乾清宫,当面问你父皇示下吧。” 朱椿满心纳闷,这等分内之事,何须再去惊动父皇?可他素来敬畏母妃,不敢多辩,转身唤上朱允熥,二人默默出了殿门。 乾清宫西暖阁里,静得可怕。 叔侄二人踏入阁中,竟见朱元璋既未坐榻,也未坐椅,而是独自蜷坐在冰凉的台阶上,身影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孤瘦。 朱允熥心头狠狠一揪,快步上前蹲下: “爷爷!这地上凉,您怎么坐在这儿?快起来,仔细身子!”说着便伸手去扶。 朱元璋却恍若未闻,只抬了抬眼皮,脸上纵横的皱纹里嵌满了沉沉的哀戚,像一尊失了魂魄的塑像。 朱椿也赶忙上前,与朱允熥一左一右,连劝带扶,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朱元璋半架半搀挪到暖榻上。 朱椿定了定神,取出袖中帕子,替朱元璋拭了拭眼角泪痕,轻声劝慰: “父皇,生死寿夭,非人力能强求。事已至此,还请您千万保重圣体。如今最要紧的,是稳住大局,照料好大哥,莫让他哀伤过度,伤了根基。” 他观察着朱元璋脸色,小心翼翼地续道: “另有一事,儿臣请示父皇:大嫂薨逝,允炆身为亲子,于礼当回京奔丧。是否…该即刻遣飞骑传讯,召他回京?” "哎!",朱元璋发出悠长的叹息,终于开口, "老十一,怎么你也这么糊涂?这也需用问吗?速遣高炽和济熺去凤阳,着他二人,于途中务必照料好允炆……还有,让那两小子,顺便瞅一瞅朱樉,看看那个畜牲还活着吗? 说罢,直挺挺地躺在榻上,挥挥手道:"你俩退下吧。" 朱允熥紧走几步过去,替祖父盖上厚厚的被子,又掖了掖被角。 叔侄二人悄无声息退出去,刚走出阁子,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呜咽。 朱允熥听在耳中,心中又是一惊,不知道祖父这呜咽,究竟是为了谁。 刚交午时,朱标风尘仆仆地赶回东宫。 朱椿早已候在宫门处,见到他身影,急步迎了上去,一把攥住他手臂,还没开口,声音已经哽咽: “大哥…大嫂她…薨了!” 朱标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只见满目素白,孝幔在腊月寒风里翻卷。 朱允熥、徐令娴并阖宫上下,皆已换上麻衣孝服,垂首立在肃杀庭中。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 copyright 2026 第255章 看不见的对手 朱标走进寝殿,只见吕氏安静地躺着,发髻齐整,眉眼温婉,像是寻常睡着了一般。他怔怔地望着,心里空荡荡的。 几位年长的妃子立在殿中,见他进来,默默行礼。 郭惠妃上前扶住他的手臂,低声道:“标哥,你得撑住啊。” 朱标像是没听见,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头:“姨母…她到底怎么了?” “太子妃她……”郭惠妃声音发涩,“太医说是操劳太过,夜半突发心悸,人就…这么走了。” 朱标身子一晃,跌坐在榻边,伸出手,想碰碰吕氏的额头。 郭惠妃急忙拉住他: “标哥!你是太子储君,天下万民都仰赖你,兄弟子侄也仰赖你…吕氏人已经去了,你千万要撑住…” 朱标轻轻拨开郭惠妃的手,手指触到吕氏冰凉的额头,猛地缩了回来。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确信,吕氏的确是死了。 他极力回想起吕氏最后的情景,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啊,怎么就… 郭惠妃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转过头高声道:“快叫允熥进来。” 听见传唤,朱允熥快步走进殿中,一眼就看见父亲面色苍白,双目空洞无神。 他心中暗暗叫苦,半劝半用强,将朱标扶回春和宫正殿。 勉强喝了半盏茶,朱标神色才稍稍缓过来,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这么突然?” 朱允熥老实答道: “儿臣也不知详情。卯时初便被令娴叫醒,方知娘娘突然薨了。阖宫惊慌失措,幸亏惠妃娘娘及时赶到,已命十一叔和任部堂……” 朱标又漠然问道:“遣人向允炆报信了吗?” 朱允熥答道:“皇祖已命高炽和济熺……” 话没说完,朱标突然弯下腰,直着舌头干呕起来,连眼珠都翻了上来。 朱允熥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俯下身,一边替他拍背,一面高呼:“来人!快来人!” 徐令娴一直守在门外,闻声急忙进来,她拿起一只瓷盆,跪举在朱标面前。 朱标扶着膝盖,干呕了半晌,却什么也吐不出。 朱允熥心急如焚劝慰:“父王,您千万节哀,千万保重身子啊…” 朱标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哑声道:“你们…先退下吧…孤想一个人静静…” 朱允熥与徐令娴哪里肯离开,好说歹说将父亲扶着躺下,又替他脱了鞋,掖好被角,然后静静守在榻边。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殿门被轻轻推开,朱元璋走了进来,拉过一张凳子坐下。 他看着儿子苍白的脸,说道:“标儿,你可得挺住。” 听见父亲的声音,朱标两行热泪顺着眼角滑下,哽咽着问: “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太医到底怎么说?” 朱元璋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那帮混账能说出什么?无非是操劳过度,心悸暴卒之类的套话。” 朱标泪水湿了枕巾,茫然问道: “允炆回来问我要娘,我怎么答?允熙和允煊那么小,我该怎么办?” 当年常氏去世,朱标整整消沉了两三年,那种心灰意冷的样子,朱元璋至今记忆犹新。 吕氏虽死有余辜,可朱标对此一无所知,还当他贤良淑德。 "哎!"朱元璋长叹一声,回到西暖阁。 吴谨言轻步掀帘而入,屏住呼吸,小心禀道:“皇爷,锦衣卫指挥同知何刚求见。” 朱元璋的声音里透着寒意,"让他进来。" 何刚应声入内,蒋瓛奉旨远赴滇桂,锦衣卫一应事务便暂由他署理。 吴谨言递了个眼色,宫女太监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何刚伏身跪下,低声道:“皇爷,刚接到密报…” 朱元璋吐出一个字,"说!" “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太学生,私下议论太子妃的事。” "啊?"朱元璋眼中寒光乍现:“议论什么?” 何刚将头埋得更深:“他们说…太子妃并非病逝,而是…被赐自尽的。” 话音未落,朱元璋猛地从座上站起,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席卷殿内。 "放肆!"他盯着何刚,一字一顿问道:“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何刚声音绷得紧紧的,“说得有鼻子有眼……” “混账!"朱元璋重重一掌拍在案上,“把李安邦,给朕传来!" 国子祭酒李安邦很快被带到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朱元璋厉声喝道:“你这个祭酒,念书念到狗肚子里了吗?!” 李安邦以头触地:“臣…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朱元璋将何刚的密报掷到他面前, “宫闱之事,也是能妄议的?你这祭酒,是干什么吃的?你眼睛瞎了,耳朵也聋了?!” 李安邦才看了几页,就已经冷汗涔涔,"臣管教无方,罪该万死…“ 朱元璋不耐烦地打断, “你的确该死!咱把太学交给你,是指望养出忠君体国的士子!不是让你养出一窝嗡嗡乱叫的苍蝇! 赶紧滚回你的国子监去。把那几个嘴巴不干净,专爱嚼蛆的,一律杖毙!再有一句混账话从太学飘出来,你全家的脑袋,都别想要了。听明白了吗?” “是!臣遵旨!“李安邦胆战心惊退出了暖阁,一股怒火随即窜上头顶。 太子妃娘娘分明是薨逝,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编排这等诛心的谣言! 他带着几个随从,急吼吼赶回国子监,"哐当”一声踢开署衙大门,当值的吏员吓得弹了起来。 李安邦怒吼:“监丞呢?!立刻把监丞给我叫来!” 监丞小跑着赶到,气还没喘匀,李安邦的怒骂已劈头盖脸砸下来: “废物!你这个监丞,念书念到狗肚子里了吗!就在你眼皮子底下,竟然养出一群挨千刀的祸胎!” 他唾沫星子溅到对方脸上。 “天子脚下,圣学之地,竟有人敢散布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你耳朵聋了,眼睛也瞎了吗?!” 骂完,将袖中那份名单摔在监丞脸上。 “立刻拿人!一个都不许漏!直接押到惩戒堂去!” 监丞不敢多问一个字,抓起名单便疾走了出去。 不过两刻钟,十几个太学生被反剪着双手,推搡着押进了惩戒堂。 堂内阴冷潮湿,墙壁上悬挂着各式戒具。 李安邦端坐在主位上,训导官手持水火棍,面无表情分列两旁。 没有任何审问,李安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行刑!” 训导官呼啦动了起来,棍棒挟着风声,高高举起,狠狠砸下。 闷响声、脆响声、惨嚎声、哭求声、咒骂声,各种声音在刹那间爆发。 那伙太学生,起初还凄厉地呼喊,很快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堂内终于安静下来。 一个训导官挨个探了探鼻息,然后向堂上躬身:“祭酒大人,共计一十六人,皆已伏法。” 李安邦用帕子拭了拭鼻尖,"再有半个人胡言乱语,一旦传到陛下耳中,整个国子监都会没命…你们自求多福吧…" 朱元璋原以为,处置了这十几个太学生,谣言便掐灭了,却未曾想到,真正的惊涛骇浪,才刚刚开始。 三日后的清晨,何刚疾步趋入西暖阁,慌慌张张禀道: “皇…皇爷!出…出大事了!京城里大街小巷,一夜之间,贴满了匿名揭帖!” 朱元璋猝然抬头:“帖子上写的什么?” 何刚颤声道:“那揭帖上说…说太子妃娘娘并非病逝,而是…而是被皇爷您…您秘密赐死的!” “轰!” 一道惊雷直劈天灵盖,朱元璋脑中一片轰鸣。 先前只当太学生年少轻狂,口无遮拦,此时才惊觉,这是有人欲借吕氏之死,搅动天下风云,妄图掀翻朱家大好江山! copyright 2026 第256章 焦头烂额 依照大明规制,太子妃薨逝,灵位供奉于东宫享殿。 殿内白幡垂落,素幔重重,梁柱间缠满缟素,烛火在铜鹤灯台里静静燃着。 朱允熥跪在灵前蒲团上,一身斩衰孝服,粗麻重襟曳地。 他低垂着眼,面上是恰如其分的悲肃。 吕氏虽去,生母常氏与兄长雄英的旧案,却也如石沉深潭,再难寻觅踪迹。 此刻纵有千般疑窦,身为继子,也只能披着这身孝衣,尽一份仪礼。 吕氏所出的两个幼子,九岁的允煊与七岁的允熙,也跪在稍后处,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麻衣里,不时发出细弱的抽噎。 徐令娴身为宗妇,同样一身素衣,跪坐在一侧。她眉眼低垂,不声不响,只在满殿哀戚中,平添一道安静的身影。 忽有人悄然近前,朱允熥袖角被轻轻一扯。 “熥哥儿,随我来,有要紧事。” 朱允熥抬眼望去,是宁王朱权。他不动声色起身,随朱权避至殿外廊下。 朱权眼神往左右扫了又扫,才倾身近前,嗓音压得极其低沉: “你知道吗?京里出大事了。大街小巷,一夜之间贴满揭帖,将宫里的事编排得不成样子。” 朱允熥惊问:"怎么编排?" 朱权为难地说道:"说…说…说吕娘娘是父皇赐死的…" "啊?可恶!"朱允熥脸色骤然一变:“何人如此歹毒,竟敢如此诽谤天家?!” 朱权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焦灼, “如今早已传得沸反盈天。父皇此刻在乾清宫西暖阁,雷霆震怒,说要大开杀戒,血洗这些造谣生事之徒!” 朱允熥心下一沉,暗道不好。谣言如野火,岂是刀剑能扑灭的?越是镇压,越显得心虚;越是杀人,越坐实了传闻。 市井间对这种宫闱秘辛,向来都是宁愿信其有,不愿信其无。 他当即道:“十七叔,走,咱们速去乾清宫!” 二人离了灵堂,疾步穿过宫道。寒风卷起细雪,扑在脸上,朱允熥却浑然不觉,只觉心头有一团火越烧越旺。 行至乾清宫西暖阁外,已听得里面摔砸之声。 朱允熥与朱权对视一眼,整了整衣袍,掀帘而入。 阁内一片狼藉。奏折散落满地,茶盏碎瓷四溅,朱元璋背对着门,立在窗前。何刚跪在下方,额头贴着地面,不敢稍动。 “皇祖。”朱允熥上前,撩袍跪下。 朱元璋霍然转身,双目喷着火,指着他怒道: “你来得正好!听听!听听外头那些混账都说些什么!朕还没死呢,就敢编排到老子头上来了!朕要诛他们的九族!一个不留!” “皇祖息怒。”朱允熥伏身一拜,声音却异常平静,“孙儿正是为此事而来。” “哦?”朱元璋眯起眼,“你有何话说?” 朱允熥抬起头:“敢问皇祖,此刻若大动干戈,严刑搜捕,斩杀造谣之人,外界会如何想?” “朕管他们如何想!”朱元璋恼怒地一挥手,语气已不似方才暴烈。 朱允熥痛心疾首地说道: “他们会想,朝廷必定是急了,皇祖必定是慌了。若不是被揭帖触到痛处,何至于如此雷霆震怒? 皇祖今日杀十人,明日便有百人传说;杀百人,便有千人深信不疑。刀剑能斩人头,却斩不尽人心里的谣传。” 阁内霎时一静。何刚悄悄抬眼,又迅速低下。他也是这样想的,可借他一百二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说。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蒋指挥,你老人家快点回来吧,我哪扛得住这个啊?’ 朱元璋盯着孙子,半晌,忽然冷笑:“照你这么说,朕就由着他们泼脏水?由着天下人耻笑我朱家?” “非也。”朱允熥再拜,“孙儿以为,当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他膝行两步,声音更加低沉: “皇祖请想,造谣之人所求为何?无非是要搅乱朝局,激怒天家,最好引得陛下大开杀戒,弄得人心惶惶,朝野动荡。他们便有机可乘。” 朱元璋不语,只背过手去,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这么浅显的道理,他岂能不懂?只不过,在市井间疯传的,并非凭空捏造的谣言,而是实情啊。 朱允熥见祖父不吭声,误以为他听进去了,继续说道: “孙儿愚见,此刻越是山崩于前,越要色不变。宫中一切如常,丧仪照旧,该守灵的守灵,该办事的办事。对外,只作不知揭帖之事,任它贴,任它传。 流言如浮萍,无根无源,飘几日便散了。若朝廷郑重其事去扑打,反倒给了它分量。” 他看了看朱元璋眼色,又继续说道: “至于暗处造谣之人……锦衣卫自可暗中查访,寻根溯源。 但明面上,朝廷要稳如泰山。天下人看着呢,看皇祖是否真被几句谣言所动,看天家是否真如传闻那般不堪。 皇祖,您越是从容,谣言便越是不攻自破。” 朱元璋沉默不语。 朱权接口说道:"父皇,熥哥所言极是。我朱家上下,万不可中了那些歹人的毒计。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大哥。他正是最悲伤时,听到这种混账话,只怕…" 朱允熥重重叩首,声音里带着哭腔: "皇祖,权叔方才所言,正是孙儿所虑啊,请皇祖暂息雷霆之怒,从长计议啊…" 良久,朱元璋缓缓说道:“都起来吧。” 他声音里透出疲惫,却已无暴戾之气。 何刚如蒙大赦,叩首谢恩,躬身退至一旁。 朱元璋走到御案后坐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允熥,你方才说的,有几分道理。” 他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 “但你要明白,这事没那么简单。揭帖能一夜之间贴满京城,背后定有人组织、有银钱支撑、有渠道散布。这不是几个书生酒后狂言,这是一场大阴谋。” 朱允熥心头凛然:“孙儿明白。” 朱元璋靠向椅背,闭了闭眼, “就依你所言,明面上,朝廷不动。丧仪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允炆也该召回就召回。至于暗地里……” 朱允熥与朱权交换了一个眼神。 朱元璋陡然睁眼:“何刚。” “臣在。” “给朕悄无声息地查。从纸墨铺子、更夫乞丐、茶楼酒肆,一寸一寸摸过去。朕倒要看看,是谁在朕的眼皮底下,布这么大一个局。” “臣遵旨!” 朱元璋又看向朱权:“从现在起,你万事莫管,只管寸步不离你大哥左右,不许任何人对他提起半个字。听明白了吗?嗯?” 朱权重重应了声是,与朱允熥一同退出暖阁。 行至乾清门外,他突然停住脚步,悄声说道: "允熥,此事好生蹊跷,我越想越是胆寒,究竟是何人,躲在背后兴风作浪啊?庆父不死,鲁难不已!此人不除,家国不宁!“ 朱允熥苦涩一笑, "权叔,估算路程,高炽和济熺应该到凤阳了。这些风言风语,分明是说给允炆听的。他回了南京,若是闹将起来,咱们朱家只会更加焦头烂额。“ copyright 2026 第257章 朱允炆奔丧 朱高炽和朱济熺接到祖父的严令,不敢有半分拖延。 从南京到凤阳,本来就不算太远,两人只带了十几个锦衣卫跟着,什么排场都没摆。 这趟是去报丧的,又不是去显摆的,这个道理他们自然懂。 两人一路上紧赶慢赶,才两天多时间,凤阳城的影子就出现在眼前了。 这是他俩第一次单独出远门,看着这座城,心里都有些感慨。 这就是朱家龙兴之地啊。顶着中都的名头,看起来却十分冷清,街道房屋都显得残破不堪,跟南京的温柔富贵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马车刚到城门外,朱允炆王府里的长史和属官已经等在路边了,见他们到了,赶紧上前行礼。 朱高炽和朱济熺下了车,简单打了个招呼,互相看了一眼。 “要是咱俩一块去允炆那儿,”朱高炽压低声音,话说得犹犹豫豫,“他得了丧信,肯定悲恸难抑,立马就要回南京奔丧,哪还有功夫去看二伯?你说咋办?” 朱济熺也是这么想,皱着眉头说: “报丧这种话,实在难以开口,谁去都为难。与其咱们俩都为难,不如一个人为难…” 他眼睛滴溜溜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要不这样,咱俩猜拳,五局三胜。赢的人去看二伯,输的人么,就去允炆府上报丧。如何?” 朱高炽想了想,点头同意了。两人又钻回马车,放下帘子,在袖子里比起猜拳。 朱济熺脑子活络,每拳都出得比高炽慢那么一丁点,居然连赢三局。 朱高炽哭丧着脸叹了口气:“那行吧,我去。为啥吃亏的总是我?” "胖炽儿,没事,等回了南京,哥请你吃顿好的。"朱济熺扮个鬼脸,喜滋滋走了。 朱高炽硬着头皮,跟着淮王府的属官往王府走去。 眼前是一座巍峨的府邸,青瓦红墙,在凤阳这片黯淡天色里,显得格外突兀。 可他心里压着差事,哪有半点赏景的兴致。 还没到府门前,朱允炆便快步迎了出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真切欢喜:“高炽!你怎么来了?我在凤阳,可想你们想得紧!” 朱高炽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躲闪着:“不光我,济熺也一道来了。” “济熺也来了?”朱允炆立刻踮脚往他身后望去,语气里满是急切,“他人呢?怎么没见着?” “皇祖父让我俩顺路看看二伯。”朱高炽答得含糊,手腕已被朱允炆热络地握住,不由分说往府里带。 “快,快备酒设宴!”朱允炆边走边吩咐下人,笑声特别的爽朗,“咱哥儿仨,今日非得好好喝一场不可!” “允炆,你别张罗了。”朱高炽轻轻挣了挣,迟疑道,“我们不是来吃饭的。” “这叫什么话!”朱允炆脚步不停,笑意更盛,“到了我这,哪有不吃饭的道理?莫非嫌凤阳的饭菜,比不上南京精细?不成,这顿饭你非吃不可!” 朱高炽心头一紧,咬了咬牙:“允炆,我还有正事要说。” 朱允炆这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颈间,那截素白的孝带刺目地系着。 他脸色陡然变了,声音发颤:“你…你脖子上戴的什么?” 朱高炽闭上眼,终于吐出那句话:“允炆,你千万撑住。” “出什么事了?”朱允炆手指猛地收紧,攥得他生疼。 “你娘……薨了。” “你胡说!”朱允炆狠狠甩开他的手,失声喊道,“上月我还收到娘的信,她说一切都好!怎么会薨?怎么会!我不信!” “是真的。”朱高炽红了眼眶,声音低哑艰难,“皇祖父特意命我与济熺……来报信。” 朱允炆浑身一软,直直跌坐在地上,双手攥拳狠狠捶打着地面,恸哭出声:“娘!娘啊!你怎么就……就这么丢下我了啊!” 朱高炽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根本应付不了这种局面。 朱允炆坐在地上,哭了足有半刻钟,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他忽然站起身,双手死死抓住朱高炽的胳膊,嘶声怒吼: “高炽!你素来老实,我在南京时,也从未薄待你。今日你同我说句实话,我娘究竟是怎么没的?” 朱高炽被他拽得身子摇晃,只得讷讷地重复宫里给的说法: “太医…太医诊过,说是娘娘平日操劳太过,夜半突发心悸,来不及用药…就、就这么去了。” “你骗我!”朱允炆狠狠将他往后一搡,“我娘从来就没有心悸的毛病!我这个做儿子的,难道不清楚?你们都在糊弄我!全在糊弄我!我不信!” 朱高炽踉跄退了两步,张了张嘴,干巴巴地劝: “允炆,人死不能复生,你…你得节哀。皇祖父和大伯父也都悲痛万分,你万万不可……” “节哀?你说得轻巧!”朱允炆不等他说完,疯了似的低吼起来,“我娘不会就这么走了!她怎会舍得下我?定是有人害她!一定是!” “允炆!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朱高炽急得满脸通红,慌忙劝阻,“太子妃娘娘何等尊贵,宫禁森严,谁敢动手?这话传出去,是要惹出大祸的!” 朱允炆己完全失去理智,一个劲地嚷:"我不怕!我不怕!大不了关进凤阳高墙,跟二叔做个伴,莫非有些人,有胆杀了我不成?" 朱高炽何等聪明,一听这话,索性闭口不言。 整个淮王府,上下几百号人,个个噤若寒蝉。 朱允炆正闹得不可开交,朱济熺静悄悄地走了进来,他默不作声,只在一旁静静立着 朱允炆终于发泄够了,用袖子胡抹了把脸,咬着牙朝外喊:“备车!备马!我要回南京!现在就走!” 回程的马车上,朱允炆的哭声几乎没断过。 他一遍又一遍地扯着朱高炽和朱济熺的衣袖,哭着逼问:“你们跟我说实话…我娘到底怎么死的?究竟是怎么死的?” 两日后,马车抵达正阳门外。 蜀王朱椿已在此静候多时,亲自迎上前来。 这一路上,朱允炆反复的追问与悲泣,早已将朱高炽与朱济熺熬得心力交瘁,二人除了沉默以对,不敢多吐露一个字。 此刻见到朱椿,朱允炆身上那股疯癫劲顿时敛去大半,他不敢再放任,只默然垂首,随着王叔向东宫行去。 行至东宫门外,朱允炆抬眼望去,道旁侍立的宫女太监,皆是一身素缟,白衣如雪,哀肃无声。 铺天盖地的惨白撞入眼中,他双膝一软,无声地跌跪在地上。 copyright 2026 第258章 你是回来索命的吗? 距离吕氏去世已经七八天了,遗容早就瞻仰完毕,那口朱红色的棺椁,静静停在享殿中央。 朱允炆被两个太监搀着,脚步踉跄走进灵堂。从门口经过时,刚好和一个人擦肩而过,正是朱允熥。 不知怎么的,朱允炆认定,母亲一定死于朱允熥之手。他的目光从朱允熥脸上一扫而过,随即吐出两个字:“开棺。” 外面已经传得很不堪了,朱椿生怕朱允炆闹事,连忙上前劝阻:“好侄儿,你娘亲已经安息了,就别再惊动她了,让她安心走吧……” 朱允炆的声音又冷又硬: “十一叔,我也想让我娘安息,可她真能安息吗?就算是农家子、军户儿,也能好好地哭送亲娘一程。我生在皇家,为什么反倒不能?” 这话里的刺,任谁都听得出来。 灵堂里除了宗室,还有冯胜、汤和、郭英等少数几个勋贵老臣。他们只恨当年没学下法术,不然早遁地而去。 大庭广众之下,朱椿被噎得说不出话,一时之间有些下不来台,只好转头看向任亨泰:“任部堂,你看这……” 任亨泰沉默了一会儿,拱手道: “蜀王殿下,圣人有云,‘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 依臣浅见,让淮王再见太子妃最后一面,亦无不妥。” 既然礼部尚书己背书,朱椿也无话可说,只得抬了抬手,立刻有太监上前,小心地把棺材盖移开。 朱允炆飞扑到棺边,哭得昏天暗地。他的两个幼弟允煊和允熙,也踮着脚想往棺材里看,可怎么都够不着。 朱椿站在旁边,戚然动容,小声提醒道: “允炆,你想哭,就痛痛快快哭吧,只是别让眼泪掉在你娘亲衣服上。” 听到这话,朱允炆哭得更凶了,开始喋喋不休诉说:"娘,你怎么不明不白就走了?" 朱椿终于明白,这个侄子如今是一点颜面也不顾了,铁了心要给朱家难堪。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朝朱高炽和朱济熺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立即上前,不由分说,架着朱允炆就往外走。 朱允炆被硬拽着走到外面走廊,看见舅舅吕景明。 他一把抓住吕景明的袖子,拉到柱子后面没人的地方,故意将声音提得高高的,“舅舅,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朱允熥心头一股怒火腾地烧了起来,要不是大庭广众之下,恨不能冲过去给他两个耳刮子。 吕景明脸色唰地惨白,低声道:“殿下节哀,娘娘是日夜操劳,突然心悸发作……” 朱允炆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连舅舅也用这话来糊弄我吗?到底是谁有这么大本事,让全天下都没人敢说句公道话?” 吕景明想死的心都有了,这个外甥如此没脑子,难怪在争嫡中一败涂地。 你娘亲薨了,我难道不心痛吗?就算真的是赐死的又怎么样? 他拼命使眼色,谁知朱允炆声音更高了:“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天底下的人,全都在合起伙来骗我!”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灵堂内外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朱允熥知道朱允炆蠢,却万万没料到他竟然能蠢到这个地步,这种话一旦传出,外面那些传言就铁板钉钉了。 完犊子了,黄泥巴落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大放厥词之后,朱允炆索性甩开吕景明的手,快步走进春和殿。 他跑到朱标面前,揪着那个问题不放,大声问: “爹,求您给我一句实话,我娘究竟是怎么死的?” 朱标早就知道灵堂中情形,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低声呵斥道: “放肆!你在跟谁说话?太医院不是诊断清楚了吗?你死活不肯信,难道是想着开棺验尸吗?外面多少人等着看咱们家的笑话,你还嫌不够乱?” 宫外的那些传言,朱标早就听到了,他的心在滴血。在他看来,这个儿子己经不可理喻了,完全是在将朱家往火坑里推! 朱允熥眼瞅着朱允炆跑进春和殿,生怕他将父亲气出好歹,立即尾随着过来,只听朱允炆高声说道: "父王,并不是儿臣存心忤逆,是实在信不过‘猝发心悸’的诊词。儿臣想召太医过来,问得清楚明白,请父王俯允!" 紧接着,朱标愤怒的声音传出: "逆子!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专程从凤阳回来,就是为了向我索命吗?你娘亲贵为太子妃,这宫里宫外,谁有胆对她不利? 你这一闹不打紧,我朱家的名声,算是彻底糟蹋了!看在你丧母失了神智的份上,我再饶你一回!你若敢再聒噪一句,立即关入凤阳高墙,到死跟朱樉作伴!滚出去!" 哗啦啦一阵响,是茶盏碎裂的声音。 朱允熥己经可以想像出,父王痛苦扭曲的面容,当即推门而入,眼前的一幕让他彻底惊呆了。 朱标瘫坐在椅子上,左手扶着书案边缘,右手捂着胸口,嘴唇乌青,面色却惨白如纸。 他高呼一声:"父王!你怎么啦?" 朱允炆也被这番景象吓傻了,绕过书案,扶着朱标,急声叫着:“父王!父王!你别吓我!“ 朱允熥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咬牙切齿骂道: "你个婢养的蠢货!父王要是被你气死了,我一准将你碎尸万段!蠢驴!还愣着干什么?快去传太医啊!" 朱允炆被打懵了,脸颊上火辣辣地疼,可父亲的模样更让他魂飞魄散,忙撒开脚丫子,向殿外跑去。 夏福贵闻声赶来,正好和他撞了个满怀。 朱允炆被撞倒在地,扯着嗓子嘶喊:“夏、夏伴伴!快传太医!父王…父王不好了!” 夏福贵脑子里“嗡”的一声,人也跟着软了半边,全靠扶住门框才没瘫下去 他用尽力气朝外尖声嘶喊:“太医!传太医!快传太医!” 这声音凄厉急切,在廊庑间急速回荡。远处侍立的宦官先是一愣,随即慌乱地跑动起来,脚步声凌乱纷沓。 不过片刻功夫,一群太医提着药箱,疾奔而来,个个脸色煞白。 为首的院使扑到朱标跟前,连脉也来不及搭,便低喝一声:"针!" 旁边副使早已打开针囊,捏起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灯烛焰上一掠而过。 院使凝神屏息,找准穴位,稳稳刺入。 其余太医也围了上来,把脉的把脉,检视眼睑的检视眼睑,检视舌苔的检视舌苔。 还有个太医匆匆打开药箱,倒出两粒黑色药丸,喂入朱标口中。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太医急促的呼吸声。朱允熥脑中一片空白,紧紧盯着父亲的面容,朱允炆瘫跪在几步之外,瞠目结舌。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朱标终于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眼皮颤动了一下,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院使长长吁出一口气,哭着说道:“殿下!吓死人了!好险啊!万请静心养神,切切不可再动肝火啊!” 朱标的目光缓缓移动,看了看满头大汗的太医们,掠过面无人色的朱允炆,最后落在朱允熥紧绷的脸上。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通传:"皇爷驾到——" copyright 2026 第259章 朱元璋救火 朱元璋一身青灰常服,背着手走进来,吴谨言垂眼跟在身后。 朱允熥只瞥了一眼吴谨言紧绷的侧脸,便心知肚明,皇祖此刻心情已糟透了。 果然,朱允炆慌忙行礼时,朱元璋看也没看,径直走到朱标身旁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苍白的脸上,声音沉缓:“标儿,何苦这样?你自己若不疼惜身子,还有谁会疼惜?” 说罢,才转向朱允炆。 “你既口口声声说孝顺,为何不想想你爹?他中年丧妻,心里就好受么?你回来,不知宽慰,反而句句逼问,将他气成这样。” 朱元璋每个字都像结了冰, “你一路追问高炽和济熺,想讨要什么说法?外头那些混账话,说你娘亲死得不明不白,你倒亲自帮着外人坐实了。 允炆,朕几十个孙子,最疼的,不是你吗?你往凤阳就藩时,朕是怎么教导你的?你太让朕失望了。” 这番话并非私室训诫,而是当着一屋子太医、内侍、宫女的面说的。 朱允炆跪在地上,浑身发冷,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已被祖父彻底厌弃。 朱标怜子之心又上来了,道: "允炆年幼无知,骤然失恃,一时迷了心智,父皇就饶了他这一回吧……" 朱元璋却无意收场,眼神复杂看着朱标,低声斥道: "这是什么混账话?你哪只耳朵听见老子要罚你儿子了?啊?“ 他扫向那群噤若寒蝉的太医,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慌: “淮王要查医案,要问亲娘死因,你们便好好答他——太子妃,究竟是怎么去的。” 太医们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仍照着之前的说法颤声回禀: “太子妃娘娘贤德,辅佐殿下操持宫务,夙夜劳心,不肯稍歇,终是…积劳成疾,突发心悸而逝。” 接着,为首的太医硬着头皮,引了一段《内经》: “《素问》有云,‘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若心神过耗,君火失位,则骤发怔忡,如风中烛……” “啰嗦!”朱元璋打断他,眉间皱起深纹,“说人话。既是心悸,怎就凶险至此?太子妃为什么好端端就没了?” 那太医冷汗涔涔,急忙解释: “陛下明鉴,此症来去无定。有人缠绵病榻,反而并无大碍;有人平素十分康健,一旦发作却如崩如溃,药石难追。” 他又举了两例前朝宫中的旧案,声音越说越低。 朱元璋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朱允炆: “你总说你娘年轻体健,太医的话你也听了。若还是不信,朕可以传顺天府的仵作来,替你娘验一验,看看是否真有人下毒谋害。允炆,你意下如何?” 朱允炆连忙摆手: “皇祖父!孙儿再糊涂,也绝无此意!孙儿何时说过下毒这等混账话?” 朱元璋目光一沉:“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朱允炆额上冒汗,话头急转: “孙儿是觉着……底下伺候母妃的人不够尽心,多有疏忽!太医院这些人,更是尸位素餐,可恨至极!” 朱元璋冷笑: “好。既如此,朕便将你母妃跟前伺候的全都处死,太医院上下,一并陪葬,你可满意?” 朱允炆顿时噤声,再不敢言。 朱标脸色苍白,看似训子,实则字字回护: “允炆,丧母之痛,人人可谅。然哀亦有度,过则伤身乱性。你这般失了分寸,纠缠细处,岂是为人子、为人孙的道理?” 朱允炆终于服了软,扑通一声跪下,"父王,儿臣知错了!您现在身子怎么样?" 朱椿亦开口求情: “父皇,允炆终究年轻,骤失慈母,言行失当也是常情。请您就此宽宥吧。大嫂尚未安葬,若此时再责允炆,父皇心必不忍,大哥亦难安。此事……便让它过去吧。” 朱元璋盯着朱椿看了片刻,随即冷声道: “老十一,你这个混账东西!咱何时说过不让此事过去?何时说过要责罚允炆?” 他站起身来,指着朱允炆: “允炆是咱的亲孙子!纵有天大的过错,咱难道真会与他计较?你们一个个都揣着什么心思,非要把这屎盆子往咱头上扣!嗯?” 他背过身去,语气里满是疲惫: “罢了!都散了吧!该守灵的守灵,该办差的办差,别再在这儿杵着惹人心烦!” 众人如蒙大赦,悄然退去。 殿内逐渐空了下来。朱允熥看着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朱允炆,心中那股厌憎几乎要溢出来。 愚蠢。不是恶毒,不是奸诈,是彻头彻尾的愚蠢。偏偏是这种愚蠢,才是最致命,也最让人无可奈何的。 这个人,空有皇祖父曾经的宠爱,却连最基本的嗅觉和责任感都没有。实在不堪大用,亦不堪为伍。 吕氏的丧仪办得极其隆重,皇家仪仗浩浩荡荡,百官素服随行。 朱元璋传谕礼部:“与其奢,不如哀。丧期不必过于繁琐。”。 因此整个流程比旧制缩短了一小半。 丧事落定,朱允炆即将返回凤阳。临行前,他入宫向朱元璋辞别。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元璋倦卧榻上,榻边小几上,摊着一方信笺的拓本。 见朱允炆进来,朱元璋只伸手拈起那拓本,径直掷到他脚下。 “允炆,你自己看看吧,你干的都是些什么勾当?" 他的声音沙哑,有气无力,“你若到了今日还不肯醒悟,便是亲手将皇祖往绝路上逼。” 他背过身去,喘了口气, “夜深人静时,你不妨摸着良心问问,咱可曾有半分对不住你?你既已就藩,为何还要与黄子澄暗中勾连?你知不知道,你干这种事,刀刀都扎在咱心口上!” 他的声调陡然提高,“此事若让你爹知道,他能当场被你气死!” 停顿了良久,朱元璋又问道: “允炆,皇祖再问你一次,允熥究竟哪里碍着你了?你为何就是容不下他?这回你闹得满城风雨,是不是还想借机动他?” 他突然翻身坐起:“咱的大孙子,千万别存这样的糊涂心思,就算咱求你了,成不成?” 朱允炆还欲辩角,朱元璋根本不愿听,漠然挥挥手, "话咱只能说到这个地步了。去吧。不要再让咱这般丢人现眼,进退失据。" 就算再蠢,朱允炆也知道,这己经是最后的警告了,再有下次,就是身死名灭了。 他也不再多言,重重地叩了三个头,默无声息走了。 copyright 2026 第260章 辞旧迎新 吕氏的丧仪虽已办妥,那口沉重的棺椁也移到了陵寝,可一层看不见的阴霾,却沉沉地压在了宫城之上。 往年的这个时候,宫里早该是另一番光景: 各宫各殿忙着扫尘、挂桃符、备年货,御膳房的蒸笼昼夜不息,空气里都飘着蜜饯的甜味和腊鱼腊肉的香气。 如今却素缟未除,往来宫人步履匆匆,神色间多是谨慎小心,全无辞旧迎新的喜庆。 这沉寂的气氛,在东宫尤甚。 太子妃一去,东宫后廷便失了主心骨。朱标仅此一妃,吕氏在时,无论真心假意,总算将一应内务打理得表面光鲜。 如今人去殿空,偌大春和宫并两侧偏殿,竟连个主持局面的女主子也寻不出。 朱元璋心下明镜似的,这日便唤了郭惠妃到乾清宫说话。 “标儿那边,如今内里是个什么情形,你比咱清楚。总不能让他一个太子爷,去管每日柴米油盐、太监宫女调派。允熥媳妇那边…你看如何?” 郭惠妃略一思忖,答道: “皇爷,令娴那孩子,年纪虽轻,这回在海外历经风波,臣妾冷眼瞧着,比从前更沉静稳当了许多。 她出身魏国公府,规矩礼数原就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些日子在灵前执礼,哀而不乱,分寸拿捏得极好。东宫这点家务…臣妾觉着,她或可试试。” 朱元璋点了点头: “那便这样吧。徐家丫头毕竟年轻,你多指点着她。眼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稳稳当当地把年关过了,把标儿的身子将养好,便是大功一件。” “妾身明白。”郭惠妃应下,又道,“只是,允熥媳妇毕竟是小辈,骤然掌事,名分上略有些尴尬。是否给个明确的旨意?” 朱元璋沉吟片刻, “传咱的口谕:太子妃新丧,东宫内务,暂由太孙妃徐氏主理,惠妃从旁督助。一应人等,须尽心辅佐,不得怠慢。” 旨意传到端本宫时,徐令娴正对着一本厚厚的宫份册簿出神。 闻听谕旨,她忙起身朝乾清宫方向敛衽一礼,转向传旨的吴谨言,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添了几分凝重。 “吴公公,烦请您回禀皇祖父,孙媳年轻识浅,恐负重任。既蒙皇祖与惠妃娘娘信重,必当竭尽驽钝,小心办事。” 吴谨言笑道: “太孙妃娘娘过谦了。惠妃娘娘让老奴带话,请您得了空便过去一趟,有些旧例章程,需与您交代。” 送走吴谨言,徐令娴回到案前,望着那册账簿,轻轻吸了口气。 她知道,这副担子,比想象中更沉。管得好是应当,管不好,便是无能,更可能落人口实。 她并未急于动作,先是带着郭惠妃指来的四位老成女官,将东宫各处走了个遍。 从库房储物,到厨房采买,从各殿宫女、太监员额差事,到冬日炭火份例发放,皆细细问询,默默记在心里。 她说话声音不高,语调温婉,问询却极有条理,往往能抓住关键。 遇有积年旧例模糊不清,或底下人言语推诿,她也不急不恼,只抬眼静静看过去,那双清澈眸子里并无厉色,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让人不敢搪塞。 不过四五日功夫,原先因太子妃骤逝而有些散漫慌乱的东宫内务,竟悄然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该补的缺员递了呈条去内官监,该发的年节用度提前造好了册,连各殿廊下何时扫雪、小厨房夜间留谁值夜,都有了明确章程。 郭惠妃召她去问了两次话,听完回禀,眼中赞赏之色愈浓,私下里对身边嬷嬷叹道: “徐家真是出了个凤凰。这般年纪,行事竟如此周全妥当,不张扬,不怯场,心里明白。熥哥儿有这样一个媳妇,是他的福气。” 这日,徐令娴正核对一批新领的锦缎,准备给朱标和朱允熥裁制新春常服。 一名小宫女怯生生来报,说后灶房两个做粗活的婆子因争抢热水,吵嚷了起来,几乎要动手。 徐令娴放下手中料子,对身旁女官道: “嬷嬷,你去瞧瞧。不必厉声呵斥,只分开她们,问问各自缘由。若都有错,便按宫规,各罚半月例钱,差事调开。若有一方蛮横欺人,再加罚清扫净房一月。” 女官领命而去,不多时回来,面带笑意: “娘娘料事真准。确是两人都有不是,已按娘娘吩咐处置了。那两人见罚得公道,也无话可说,各自认错去了。” 徐令娴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拿起锦缎比量。 而另一头,朱允熥除了每日定时到文华殿处理那些积压的寻常政务,其余心思,大半都系在了父亲朱标身上。 他几乎是踩着时辰,盯着朱标用药、用膳、歇息。药必亲尝,膳必过问。 朱标若在书房坐得久了,他便寻个由头进去,或是送盏参茶,或是拿着一份无关紧要的奏报请示,实则是要父亲起身活动,略作休息。 这日午后,朱标斜倚在暖炕上,身上盖着厚毯,手里拿着本书,却许久未翻一页,目光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朱允熥端着一碟新蒸的、松软易克化的山药糕进来,见状心下微酸。 “父王,用些点心吧。刚出锅的,还温着。” 朱标回过神,看向儿子,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整日不是药就是补品,倒让你这皇太孙,成了灶下小厮了。” 朱允熥将碟子放在炕几上,笑道: “儿臣别的本事没有,看着火候、盯人吃饭,如今倒练出来了。您快尝尝,令娴特意吩咐厨房,少放了糖,不腻。” 朱标拈起一块,慢慢吃了。味道清淡,入口即化,确实费了心思。 “太孙妃那边…听说很是操劳?”朱标忽然问。 “是有些忙。”朱允熥在炕边墩子上坐下,“但她做得极好,惠妃娘娘都夸了几回。父王不必挂心。” 朱标默然片刻,叹道:“难为她了…本是该享福的年纪。还有你,这些日子也瘦了。” “儿臣年轻,不妨事。”朱允熥忙道, “父王脸色比前些日红润了些。太医早间请脉,也说脉象渐稳。您只安心静养,外头的事,有皇祖,有儿臣呢。” 或许是汤药调理得当,或许是丧妻之痛在时光中略微钝化,也或许是儿子这般精心周到的呵护起了效, 朱标的身子,竟真的一日日见好起来,脸上渐有血色,也时常在庭院里慢慢走动。 朱元璋来看过几次,见儿子气色好转,紧绷的心弦才略松了松。但他心思更深,看到的远不止于此。 这夜,蒋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西暖阁。 “查得如何?”朱元璋直接问。 蒋瓛低声道: “回皇爷,东宫上下共计宫女、太监三百七十二人。其中,明确可查吕氏心腹六十一人,行事暧昧者四十五人,这是详细名录,请皇爷御览。” 一份薄薄的册子呈上,朱元璋扫了一眼,并未细看。 “允炆那边,有何动静?” “淮王殿下自那日后,深居简出,除按制祭奠、读书外,未见与异常人等往来。王府内外,亦无异状。” 朱元璋手指在御案上缓缓敲击,对侍立一旁的吴谨言道: “名录上这些,分散调内廷各处,务必盯紧了。速从各宫各局,抽调底子干净、手脚麻利的补上。要快,要静,就在年节这几天,悄没声息地办妥。” 吴谨言躬身领命退出。 蒋瓛又问道:“那许敬之…还查不查?臣怀疑并非一人,而是一伙,南京城里一夜之间出现那么多大逆不道的揭帖,极可能是这伙人所为…” 朱元璋略一思索,说道: “大过年的,四方都要安稳。此事…暂且搁一搁。暗线不要断,但面上的动静,都收了吧。有些鱼,逼得太急,反而钻入泥底。” 蒋瓛心领神会:“臣明白。外松内紧。” “去吧。”朱元璋挥挥手。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那是京师的百姓在放元宵焰火。 乾清宫内却冷清得出奇。 朱元璋望向沉沉的夜空,喃喃低语: “这癸酉年,总算乱纷纷地过去了…甲戌年,还不知要起什么风浪。” copyright 2026 第261章 深谋远虑 正月二十二,文华殿。 连日的晴好,让殿内也透进几分稀薄的暖意。朱标一身玄色常服,端坐书案之后,案头堆叠的奏疏已批阅过半。 朱允熥侍立在侧,目光不时掠过父亲沉静的侧脸,见他精神渐复,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才稍稍松了些。 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内侍在门边轻声禀报:“太子爷,蜀王殿下求见。” “请。”朱标搁下笔,温声道。 帘栊轻响,蜀王朱椿迈步而入,先向朱标行礼:“臣弟见过太子大哥。”又对朱允熥微微颔首,“太孙也在。” “十一弟不必多礼。”朱标抬手示意他坐下,“可是为三位弟弟就藩之事?” 朱椿在绣墩上坐了,点头道: “正是。大哥身子大安,实乃国家之福。老十七、老十八、老十九行装仪仗皆已齐备,钦天监择了日子,三日后便要离京。他们惦念大哥,特托臣弟来问,可还有训示要交代?此刻都在殿外候着。” 朱标沉默片刻,缓声道:“让他们进来吧。此去山高水远,再见不知何年,是该好生说几句。” 朱允熥朝门口内侍略一示意,内侍立刻出去通传。 不多时,帘栊再次掀起,宁王朱权、岷王朱楩、谷王朱橞鱼贯而入,整肃衣冠,在御案前齐整跪倒:“臣弟拜见太子大哥!” “都起来。”朱标抬手,“赐座。允熥,给你几位王叔看茶。” 朱允熥应声,引三位王叔在两侧坐下,又吩咐宫人奉上热茶,自己则退回朱标身侧,垂手静立。 朱标目光先从最年长的宁王朱权扫过。 “十七弟,大宁乃北疆锁钥,第一等紧要之地。父皇以此重任相托,是信重你,亦是考验你。” 朱权忙站起身,躬身道:“臣弟明白,定当恪尽职守,屏藩北疆。” 朱标示意他坐下,继续道: “塞外苦寒,胡骑剽悍,切不可逞血气之勇,轻身犯险。斥候侦谍,须臾不可懈怠;烽燧传讯,务必畅通无阻。守土之责,首在持重,不在浪战。 你尚年轻,多听麾下老成将佐之言,先将自己与王府根基立稳,便是大功。可记下了?” 朱权神色凛然,再次躬身:“大哥教诲,字字金玉,臣弟必铭刻于心!” 朱允熥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暖流涌动。 父亲之威,非借雷霆之势,而是二十余年宽仁所累积的厚重。 他无需疾言厉色,只需几句恳切的叮咛,便足以令这些手握重兵的藩王俯首听命。 只要父亲能一直安坐朝堂,大明的天便塌不下来。 这份安稳,于他而言,比什么都珍贵。 朱标目光转向岷王朱楩。“老十八。” 朱楩连忙站起,显得颇为紧张:“臣弟在。” 朱标看着他,语气转为严肃: “你性情稍显毛躁,此去就藩,需谨守本分,万万不可效仿你二哥,骄纵枉法,欺凌官民。此乃为兄最忧心处,你可能明白?” 朱楩脸上微红,忙不迭躬身:“臣弟明白!定当循规蹈矩,克己奉公,绝不负大哥今日训诫!” 朱允熥垂眸,父亲果然明察秋毫。这位楩叔日后在封地的确很不安分,几经迁徙,颇生事端。父亲此刻的担忧,绝非多余。 最后,朱标看向谷王朱橞。 “十九弟,宣府直面北虏,乃兵家必争之地。你到任后,首要任务是修葺城池,整饬武备。对待地方文武,一定要持重有礼,凡事都要多询问、多思虑、多权衡,切忌独断专行,急躁冒进。” 朱橞用力点头,朗声道:“大哥放心!臣弟一定用心学、用心做,将宣府守得铁桶一般,绝不教胡马南下一步!” 朱允熥眼帘低垂,若非知晓后来这位十九叔的作为,几乎也要被他此刻的赤诚所动。 一番训诫毕,朱标面露不舍,说道:“我政务缠身,难以亲送。允熥,你代我在东宫设一席便宴,为你三位王叔饯行。” “儿臣遵命。”朱允熥躬身领命,引三位叔王退出文华殿。 因为还在丧中,宴席极为简朴。朱权、朱楩、朱橞亦无甚兴致,闷闷饮了几杯,便各自散了。 见时辰尚早,朱允熥转道往乾清宫去。行至宫门,却见吴谨言亲自守在门外,这位御前大珰向来只在阁内伺候,今日怎地屈尊当起了门神的差事? 朱允熥心中诧异,脸上浮起笑意:“哟,吴公公,今儿个怎么劳动您老在此当上了镇殿将军?” 吴谨言见是他,立刻满脸堆笑迎上,躬下身道:“太子爷正在西暖阁与皇爷奏对,皇爷特意吩咐老奴在此守着,不许闲杂人等打搅。” 原来如此。朱允熥点了点头:“皇爷爷既有口谕,那我便先回去了。” “折煞老奴,殿下您又说笑了。”吴谨言连忙侧身让开,腰弯得更低,“旁人自然不能进。可您是谁?您若想进去,径直入内便是。” 朱允熥一笑,也不再客气,拍了拍他胳膊,迈过高高的门槛。 一进乾清宫院落,另一种异样之感便扑面而来。 往日里,甬道两侧总有太监宫女垂手侍立,今日廊下阶前,竟然半个人影也没有。 他脚步未停,心想皇爷爷或是有紧要之事,与父王相商,故而将人都遣远了。行至西暖阁近前,竟连一个听候差遣的内侍也寻不见。 朱允熥忽然觉得不妥,悄然欲退,阁内传来声音,字字清晰入耳: “标儿,咱想好了。择个吉日,咱退位,做太上皇。你来坐咱这个位子。” 朱允熥脚步钉在原地,呼吸骤然屏住。 紧接着,是父亲惶急下拜的声响,声音都变了调: “父皇!万万不可!历朝岂有盛年禅位之理?儿臣惶恐,绝不敢受!” 朱元璋嗤笑一声,语带讥诮: “太子爷,你管六十七岁叫盛年?你去翻翻族谱,咱老朱家祖宗八代,都没人活过六十四!你当了二十六年太子,江山交给你,咱放心。更紧要的是——” 他话音一顿,随即转为斩钉截铁,伴随着指节叩击桌案的沉闷声响: “你登了基,允熥便能正位东宫,名分大义,钉得死死的!省得有些人,看他根基未稳,心思就活络了,铤而走险!“ "都跟你说了,在耽罗岛上行刺允熥和高煦的,绝非几个倭奴,你怎么就死活不开窍呢?这里面的水,深得很!” 最后几字,寒意凛然,朱允熥立在门外阴影里,一时怔住了。 copyright 2026 第262章 谜底揭开 暖阁内的话语,一字一句撞开他的耳膜。 退位…禅让…正位东宫… 他几乎能想象出阁内此刻的景象: 父亲必定是伏跪于地,额角抵着冰凉的地砖,以他谨慎仁厚的性子,怕是只有惊惶莫名,毫无喜悦可言; 而祖父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此刻定然灼灼如火。 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向后挪动,一步,两步。厚厚的朝靴踩在绵密的毡毯上,如同踩在虚软的云絮里。 退,快退。这不是他该听、能听、配听的话。 回到端本宫,徐令娴见他面色有异,忙迎上来,柔声探问:“殿下,你怎么了?” 朱允熥摆了摆手,嗓音沙哑:“我无妨…只是有些乏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好让冷冽的空气涌入,浇灭心头那簇灼人的火。 脑海中,那些来自后世史书的片段,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 秦始皇沙丘之变,汉武帝巫蛊之祸,魏晋禅代的血腥,隋唐宋宫变的刀光剑影…哪一次至尊之位的更迭,不是伴随着骨肉相残、血雨腥风? “你登了基,允熥便能正位东宫,名分大义,钉得死死的!” 祖父这句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是啊,若父亲此刻御极天下,自己便是名正言顺的储君,那些藏在暗处、觊觎大位的鬼蜮心思,才能被这煌煌名分彻底压住。 人性和人心,是最经不起考验的。 原身的记忆告诉他,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洪武二十五年,朱标薨逝后, 秦王朱樉觊觎大位,造出“国赖长君”的声势,引得朱元璋勃然大怒。 晋王朱棡也频频活动,朱元璋深感不安,屡次命朱棡接回长期滞留京师的世子朱济熺,朱棡却置若罔闻。 朱元璋怒极,亲笔手谕严厉斥责:"若再不接回济熺,便将其发配云南。" 正是在这重重压力之下,朱元璋才匆匆册立了皇太孙朱允炆。 而那时,蓝玉尚在西南平叛,班师回朝方知朱标已逝,上位者竟是庶出的朱允炆。 他异常恼火,当即率领一众铁杆将领入宫面圣,当面质问朱元璋,为何“宠庶欺嫡”… 次年,蓝玉案爆发,株连甚广。二公、十三侯、四伯皆被屠戮。 为震慑晋王,洪武二十八年,朱元璋又诛杀了勋臣冯胜,傅友德亦未能幸免。 朱允熥闭上双眼。 如今已是洪武二十七年初,父亲的身子虽见好转,可底子终究是亏虚了。生死有命,祸福无常,谁知道他能活多久? 毫无疑问,祖父此举,是嗅到了危险,迫不及待要为他铺路,欲在生前亲眼看到国本稳如泰山。 “省得有些人,看他根基未稳,心思就活络了,铤而走险!” 祖父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 耽罗岛的刀锋,京城的流言,凤阳那位庶兄的怨望… 水面之下,尽是嶙峋的冰山。 于国于家,祖父的决断都堪称果决。快刀斩乱麻,先将最大的名分定下,或许是稳住大局最有效的一步棋。 然而…以他对父亲的了解,温润外表下的执拗,其实比祖父的雷霆之怒,更难以撼动。 朱允熥心潮翻涌,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约莫一炷香后,吴谨言亲至东宫之外,却并不入内,只低声与夏福贵交代了几句。 夏福贵旋即入内禀报:“太孙殿下,太子爷方才回春和殿了,瞧着…面色不甚好。吴公公传话,若殿下得空,不妨过去瞧瞧。” 朱允熥心下一沉。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整理衣袍,稳步向春和殿走去。 朱标并未像往常那样端坐案后,而是斜倚在暖炕上,面色沉郁至极。 “儿臣给父王请安。”朱允熥心头打鼓,依礼下拜。 朱标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朱允熥起身,垂手侍立。又是许久的静默,朱标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耽罗岛上,你与高煦遇袭之事,为何隐瞒不报?”朱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汹涌的怒意,“你哪来的胆子?嗯?” 朱允熥心头急转,再次跪下,以额触地: “儿臣…儿臣惶恐。彼时念及皇祖父年事已高,父王您…玉体违和,正需静养。若以此等凶事惊扰圣躬,徒令父祖忧惧伤神,于事无补,故…斗胆隐匿,只求父祖心安…” 朱标俯视着儿子,片刻后,低声道:“衣裳解开。” 朱允熥完全不敢争辩,默默抬手,解开常服系带,褪下外袍,又松开中衣襟口。 左胸一道寸许长的疤,已转为暗红;右肩胛下,一道斜斜的划痕;肋侧、后背…七八处伤痕,赫然在目。 朱标感到呼吸一窒。他的熥儿,在海外荒岛,竟被人伤成了这般模样。 一股寒意骤然窜起。蒋瓛那日奉诏时的仓促,所谓“赴西南办差”…究竟什么差事,需锦衣卫指挥使亲往,又那般隐秘急迫? 吕氏好端端的,前一日尚安然无恙,何以就“突发心悸”,去得那般干脆? 这宫中,能如此利落处置太子继妃的,除了父皇,绝无第二人。 他并非毫无疑心,只是不敢深想,更不愿相信。故而允炆在咄咄逼问时,他才那般惊怒交加,大失方寸… 原来,允炆当时的失态、质问、字字诛心的疯话…并非全因悲痛失智。 还有父皇突如其来的“退位”之言,那苍老眼眸深处无法掩饰的惊惧。 一桩桩原本模糊难解的事,忽然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线的另一端,并非指向倭寇或海匪,而是直接指向他最不愿见到的…兄弟阋墙,手足相残。 原来如此!父皇并非试探他,而是真的怕了! 朱标感到一阵眩晕,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他的嘴唇微微颤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艰难开口:“哥儿,快把衣服穿上,仔细着凉。” 自始至终,朱允熥未敢抬头直视父亲。他默默系好衣袍,重新站直。 父子二人,在空旷的殿宇中,相对无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门外轻轻响起了夏福贵的咳声。 朱标目光未动:“何事?进来。” 夏福贵几乎是蹭了进来,他始终垂着头,低声禀道:“太子爷,皇爷方才打发人来,请太孙殿下过去一趟。” 朱允熥仿佛被钉住了,不敢动,也不敢不动。 copyright 2026 第263章 下雨天打孙子,闲着也是闲着 朱标的手在空中虚抬了抬:“既是皇祖传召,你便去吧。好生侍奉着,言语务必谨慎。” “儿臣遵命。”朱允熥垂首应下,退出殿外,转身朝乾清宫西南阁行去。 他脚步如同踏在悬空的铁索上,七上八下,步步惊心。 皇祖父此刻召见,究竟要说什么?会是那件事么? 这念头刚一起来,他便觉得是莫大的僭越,慌忙按下,却又如水中浮木,按下去又冒了起来。几番思量,终究理不出半分头绪。 入得西暖阁,朱允熥依礼问安,而后垂手静立一旁,悄悄咽了咽口水,只静待御座上的声音响起。 朱元璋没绕圈子,径直开口: “又是一年开春了。去年你主理的盐政改制,成效咱看在眼里;新钞推行,亦算稳妥。 前两日,五军都督府、兵部、工部,折子一个接一个,都伸手要钱,指望着印钞局多开几次机。” 他端起茶碗,咕咚咕咚喝了半碗, “运河淤塞,也该整治了,南京宫室衙署也该修葺一番,处处都要用钱。” 朱允熥躬身回道: “回皇祖,增印宝钞并非不可,然须有度,绝不可滥印。此事…皇祖若问李景隆,他必定知晓详情。” 朱元璋嘿嘿嘿大笑: “李景隆?咱可使唤不动他。那厮是你的人。你去同他商议,让印钞局的手,稍微松一松。一年之计在于春,各衙门都伸着手,正是用钱的时候。” 朱允熥原以为必是那石破天惊之事,不想竟是议钱。 他眼风极快地扫过御案后,只见皇祖面色红润,眉目舒展,与父亲忧虑的模样判若云泥。 他心下不由一叹。难怪祖父古稀之年仍精神矍铄,而父王…… 看来心宽些,确能养人。 正神思飘忽间,吴瑾言掀帘而入,躬身禀道:“皇爷,中书舍人刘三吾并诸位考官,已在后殿候着了。” 朱允熥这才恍然记起,今年乃大比之年,正是会试选才之际。刘三吾任主考,至于副考、同考为谁,他一时倒未记全。 朱元璋“嗯”了一声,扬声道:“让那几个老秀才进来罢。” 话音落下,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者正是刘三吾,须发皆白,仪态端方; 其后跟着副考官张信,以及同考官戴彝、王俊华。 皆是洪武朝饱学敦厚之臣,且多有衡文取士的经历,堪为重任。 众人行礼拜见,朱元璋和颜悦色抬手,令他们起身,连带着看向朱允熥的目光,也格外缓和。 他不仅赐了座,还吩咐看茶,方才徐徐开口,语气是少见的商议口吻: “诸位皆是学问渊博之士,今次国家开科取士,拔擢英才,你们拟了些什么题目?” 刘三吾再拜,方条理清晰地奏禀: “回皇爷,臣等共拟三道大题。其一考经义,以《大学》‘明明德、亲民’为纲,验其于圣贤大道领悟之深浅; 其二考策论,问‘农桑水利之本’,观其经世济民之实学; 其三考诗赋,以‘金陵形胜’为题,察其文华词采与胸中丘壑。” 朱元璋听罢,微微颔首,嘉许了几句。 随即,他话锋一转,缓声道:“朕这儿,倒也想起一个题目。诸位听听,可否一用?” 众人皆屏息凝神,便听得那苍老的声音,在暖阁中徐徐荡开: “便以‘尧舜禹禅让之德’为题,如何?让天下士子,都来说说他们的见识。” 此言一出,刘三吾等人面色骤然一变,彼此交换的眼神中俱是惊愕与无措。 禅让之事,关乎神器承继,何其重大,岂是科场笔墨所能轻易议论? 天子金口玉言,绝非兴之所至。这题目背后,必有深意。 几人垂首默然,无人敢贸然接话。 唯有侍立一旁的朱允熥,心口猛地一撞,刹那间豁然贯通,祖父这是铁了心要行那“大事”了。 此事千头万绪,牵动国本,此刻抛出此题,哪里是考问士子? 分明是借此东风,先探一探这天下的人心风向,为那即将到来的滔天波澜,悄然铺下一块问路之石。 朱元璋见众人默然,目光转向刘三吾,语气里带着两分玩笑: “如孙,怎么不言语?莫非是嫌咱这题目出得没分量?” 刘三吾心下一紧,连忙躬身,言辞极尽斟酌: “陛下圣思渊深,所拟题目寓意高远,臣等唯有钦服。然则…科场士子大多年少,未经世事,臣恐其学力未逮,见识未充,难以揣摩透彻,稳妥对答。” 他这话说得委婉周全,却点明了最要害处,此等题目,就算士子敢答,又有哪个考官又敢评阅取舍? 朱元璋听了,倒也不恼,只随意一摆手: “你是老秀才,咱是老军汉,你既觉得不妥当,那便罢了。还是照你们原先拟定的来。” 刘三吾忙道:"陛下圣明。“ 朱元璋神色一正,语气沉肃下来: “国家开科取士,是为求取真才,务必秉公持正,那些请托、夹带的腌臜勾当,绝不可有。待这批栋梁选出,朕自当量才擢用,使他们各尽其能,报效朝廷。” 刘三吾等人深深俯首:“臣等谨遵圣谕,必殚精竭虑,克尽厥职。” 方才那“禅让”二字,犹如一块灼炭投入静水,此刻虽表面平息,余温却灼得人坐立难安。 此等话题,多听一字便多一分惊悸,能早一刻离开这暖阁便是好的。 见皇帝话已说完,刘三吾便觑准时机,领着众人再次躬身: “陛下,科考诸务繁冗,尚需仔细筹备,臣等不敢久扰圣躬,先行告退。” 朱元璋略一颔首:“去罢,好生办差。” 几人如聆仙音,恭敬行礼后,便敛衣垂首,依次退出暖阁。 那退出的脚步,比进来时,分明轻快也匆忙了许多。 眼见着刘三吾等人的身影消失在帘外,朱元璋这才徐徐转回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 他眼底的笑意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些,像是午后湖面上漾开的细纹。 “熥儿,方才那题目,若是换作你去考场上答,可能答得周全?” 朱允熥心中微动,老爷子这绕圈子的功夫,可真是炉火纯青啊,这哪里是在考校学问,分明是话里藏锋,步步为营。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将眉眼一弯,绽出一个赖皮的笑来。 “我肚子里这点墨水,莫说考进士,便是考秀才,怕也要名落孙山的。您还是饶了孙儿吧。” "不中用的玩意,白在大本堂混了七八年!“朱元璋冷不防一巴掌扇了过来,重重打在朱允熥后颈上。 他顿时两眼冒星星,气恼地瞪圆双眼,嚷道:"爷爷,你这又是干啥?这么大劲,仔细把我打傻了!" copyright 2026 第264章 大事已定 朱元璋收回手,两只眼睛铜铃似地瞪着他:“打傻了干净,省得一天到晚跟你爹似的,心思九曲十八弯,没半点痛快气!” 他忽地敛了面上那点玩笑神色,两只眼睛如两盏昏黄的油灯,定定看过来: “允熥,咱今日不跟你绕弯子。咱今年六十七,打了十六年江山,当了二十六年皇帝,这把龙椅,坐得人骨头缝都发酸。 咱想挪挪屁股,把这位置让你爹来坐,咱当个太上皇,清闲清闲。你给咱句实话,你觉得,这事成不成?” 朱允熥心头那面鼓,骤然擂得震天响。 他原以为祖父还要再铺垫,再试探,万没料到那柄高悬着的剑,就这么毫无花巧地直劈下来。 他迎上朱元璋的目光,极清晰、极平稳地吐出四个字:“我看可以。” 朱元璋预备好了他惶恐推辞,甚至涕泪横流地恳求皇祖三思,却独独没预备好,这孩子竟会答得如此干脆利落。 “你给咱说说,为啥可以?” 朱允熥并无激动,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爷爷方才不是说了么?连头带尾干了四十二年,累了,想歇歇了。我爹如今正是不惑之年,让他多担些担子,您老人家松快松快,享享清福,颐养天年,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嘴角牵起一丝促狭的笑: “不过孙儿猜想,以爷爷您这闲不住的性子,就算是退了位,怕也是‘退而不休’。该操的心一样操,该拿的主意一样拿。 所谓的父禅子继,多半是做给外人看的戏,根子上,还是为了稳固国本。” 朱元璋只觉胸中那团憋闷忽然被撬开了一道缝,他拍着膝盖大笑: “好小子!你爹那个榆木脑袋,怎么说也不开窍,你倒是比他强多了!你倒是说说看,他到底在怕什么? 怕咱退位是假,试探他是真?简直昧良心!咱是那样的人吗?” 朱允熥正色道: “皇祖博古通今,岂不知,大位传承看似一步之遥,实则隔着刀山火海。嬴政与扶苏,刘彻与刘据,李渊与建成,杨坚与杨勇,史书上父子相猜的例子还少吗? 古往今来,太子能顺顺当当修成正果的能有几人?能如皇祖与父王这般赤诚相待的,怕也只有光武帝与明帝了。 正因为这份父子之情弥足珍贵,我爹才越发惶恐。他是怕…坐上龙椅之后,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父子了。” 朱元璋沉默良久,终于叹道: “咱以前常听人说,知子莫如父。现在才知道,还有一句,叫知父莫如子。 你爹的心思,你竟比咱看得还清楚。可他越是怕,咱就越得推他上去!这把椅子,早晚得他自己来坐!” 朱允熥斟酌着词句:“我爹的性子您最清楚,这么大的事,您总得容他自个儿琢磨通透了才行。” 朱元璋眉头骤然拧紧:“放屁!咱年近古稀了,阎王爷的请帖说不准哪天就到,哪有闲工夫等他慢慢琢磨?” 朱允熥摇了摇头:“您的性子急如火,我爹的性子温如水。您这把火,难道就不能稍微……烧慢一点吗?” 朱元璋嗤笑一声: “难怪我一见你爹就来气,原来是水火不容!他那个温吞水性子,看得我心头火起!他就不能痛快一点吗?整天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朱允熥接口道: “皇祖您看,又急了不是。我爹或许是觉得,吕娘娘的事才过去不久,骤然行此大事,恐怕又生议论。依我看,这事不如先稳一稳,您又何必急于一时?” 朱元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小子,倒学会以退为进了。” 爷孙俩又说了许多。朱允熥从乾清宫出来,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心里反复掂量着方才的对话。 刚踏入春和殿前庭,就见父亲正立在门内的阴影处,似乎已等候多时。朱允熥上前行礼。 两人进了书房,掩上门。朱标微微颔首,语气平静:“皇祖留你这么久,都说了些什么?” 朱允熥立在书案前,没有丝毫迟疑:“皇祖说,他想退位做太上皇,让父王您坐龙椅。” “啪”的一声轻响,朱标手中的毛笔掉在了书案上。他的语气依旧平和:“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朱允熥痛快答道:“儿臣觉得可以。” 朱标抬起眼,恼怒地盯着儿子,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小小年纪,竟敢如此妄言?此等国本大事,是你能随意置喙的么?” 朱允熥却并未退缩:“皇祖问得恳切,儿臣若虚言推诿,岂不是辜负了皇祖一片苦心? 父王又何苦来回推拒,徒惹皇祖伤神?皇祖此举,前无古人,非大智大勇不能为。 您荣登大位,于我朱家是福泽,于天下是安稳,究竟有何不可?父王岂不闻‘当仁不让’?”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朱标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一分。 其实他心底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只是从来不敢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朱允熥将父亲的神色看在眼里,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父王居太子之位二十六年,朝野皆知,您实与副皇帝无异。如今皇祖审时度势,愿将那大义名分,堂堂正正地赋予您。此种苦心,父王难道真的不能领会么?” 朱标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极慢、极缓地吐出来。 儿子的话,句句敲在实处,他岂会无动于衷? 允熥此前在海外那惊心动魄的一劫,至今想来仍让他胆寒。 他知道,唯有自己真正坐上那把椅子,这孩子储君的名分,才算真正钉死了。 更紧要的是,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万一…万一熬不过父皇,那“隔代传位”所可能掀起的风浪,怕是整个朝堂都承受不住。 这一夜,春和殿的灯烛没有熄。 朱标和衣靠在榻上,烛光将他沉思的身影长长投在墙壁上,直到窗纸透出青灰色。 次日清晨,朱允熥来请安时,见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禁不住眉头微皱:“父王,您昨夜没歇好?” 朱标从榻上起身。晨光里,他面带倦色,眼神却十分清明坚定。 “你昨日说的那事,我想明白了。你去回禀皇祖,这担子…我接了。只不过,你得禀明皇祖,此事宜稳不宜急,须得…徐徐图之。” 朱允熥原以为要费无穷无尽的口舌,却怎么也没料到,父亲转念竟如此之快。 他深深一揖,随即转身,向着乾清宫西暖阁走去。 春寒料峭,晨风犹冷,他的心里却温热而踏实。 copyright 2026 第265章 赶鸭子上架 朱允熥心中那块大石算是落了一半,可另一半仍悬着。 皇祖父那说风就是雨的急脾气,谁知道下一刻又会做出什么事? 他心里正盘算着,该如何把父亲“徐徐图之”的意思转述过去,才不至于又惹得祖父跳脚。 行至西角门,忽见前方甬道上迎面走来四人,正是蜀王朱椿、宁王朱权、岷王朱楩、谷王朱橞。 朱允熥忙整了整神色,趋前几步,依礼问安:“侄儿见过十一叔、十七叔、十八叔、十九叔。” 朱椿面色如常,微微颔首。朱权与朱橞也点头示意。 唯独岷王朱楩,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个遍,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抬手就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嗓门洪亮得骇人: “哟!这不是咱们的太子殿下嘛!殿下,您这急匆匆的,是要往哪儿去啊?臣岷王朱楩给您请安啦!” 朱允熥脸颊耳朵瞬间烧得滚烫,猛地往后一缩,险些绊倒,急声道: “十八叔!您这说的什么话!侄儿是允熥!我爹命我去乾清宫回话!您是不是多饮了几杯,眼花了?” “眼花?我眼神好着呢!”朱楩一拍巴掌,笑得见牙不见眼,又往前凑了凑。 “允熥啊允熥,你小子还跟你叔装傻?我们哥儿几个刚从父皇那儿辞行出来!他老人家亲口透的话风,你爹不日就要正位大宝啦!你这皇太孙,可不就该顺理成章,晋位东宫,当太子了么?哈哈咯!天大的喜事!恭喜啊恭喜!” 他越说越兴奋,一把扯住朱允熥的衣袖: “好侄儿,往后你可就是储君了!得多照应照应你十八叔啊!你瞧你皇祖,给我封的什么破地,穷山恶水,鸟都不乐意拉屎! 你将来在老爷子……啊不,在大哥面前,多美言几句!也不用苏杭那样流金淌银的好去处,四川、湖广、河南、山东,随便挑一处过得去的藩地,给你叔挪挪窝,叔就感恩戴德,这辈子都念着你的好!” 朱允熥耳中嗡嗡作响,又惊又怒又惧,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皇祖父这哪里是“透话”,这简直是拿着铜锣满宫敲! 他用力想抽回袖子,却挣不脱朱楩那铁钳似的手,只得扭头,向一旁沉默的朱椿求援: “十一叔!您就站在边上瞧着?也不管管十八叔!他…他这满嘴醉话,侄儿是一句也听不懂!这要传出去,侄儿还活不活了!” 朱椿笑了笑,没等他开口,朱权伸手就攥住了朱允熥另一只胳膊: “熥哥儿,行了,这儿又没外人,还装什么糊涂?十八弟话糙理不糙。大哥登基,你进位储君,这是顺天应人、众望所归的大好事!我们做叔叔的,听了也替你高兴!” 朱橞也跟着起哄,抓住朱允熥的胳膊不放: “就是!十七哥说得对!熥哥,我们明天一早就得出京就藩了。没想到临走前,还能赶上这等大喜讯!今儿说什么你也得做东,挑个顶好的馆子,咱们叔侄几个好好嘬一顿,痛快痛快!就当…就当给你提前贺喜了!” “贺什么喜!没有的事!”朱允熥脸上红白交错,用尽力气猛地一挣,总算把三条胳膊都甩脱了。 他踉跄退后两步,声音又急又厉: “十七叔、十八叔、十九叔!你们莫要再闹了!这等捕风捉影的话,也是能浑说的?侄儿求求你们,慎言!慎言!” 他看着眼前三位叔父兴奋的脸,欲哭无泪。 皇祖父啊皇祖父,您跟十一叔私下说说便罢了,怎么偏就跟这几位说? 尤其是十八叔,出了名的嘴上没把门,肚子里存不住二两油!这话从他嘴里过一遍,还能有个好? 他再不敢停留,冲着朱椿匆匆一拱手:“侄儿还有急事,先行一步!” 说罢,朝乾清宫方向疾步而去,身后传来几声,“哎,熥哥儿别走啊”、“允熥,你这孩子……” 朱允熥一路走,心头那股火越烧越旺。 这老爷子!简直是…简直是个老小孩!不,比老小孩还蛮横! 父亲那边刚松了口,话音还没落地呢,他这边就急吼吼地开始“昭告天下”了? 还是用这种“透话”给几个大嘴巴亲王的方式? 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赶鸭子上架! 不,是架好了柴火,泼上了油,逼着鸭子自己往架上跳! 这下好了,不出半日,“皇爷要禅位,太孙要当太子”的风声,怕是要吹遍京城每个角落了! 朱允熥算是看明白了,皇祖父就是故意要把这风声放出去,先把势造起来,弄得满城皆知。 到了乾清宫西暖阁外,他连通报都等不及,便径直掀帘而入。 阁内,朱元璋正歪在榻上,见孙子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挑眉道:“哟,这是被狗撵了?还是捡着金元宝了?慌成这德行。” 朱允熥先行了礼,焦躁地说道:“皇祖父!孙儿方才在西角门,遇见十一叔、十七叔、十八叔、十九叔了。” “哦,碰见了?他们明日离京,是该去送送。”朱元璋拈起一粒豌豆,放入口中,咬得嘎嘣响。 朱允熥咬了咬牙,“十八叔拉着孙儿,一口一个‘太子殿下’,说…说从您这儿得了准信……” 他越说越急:“皇祖父!十八叔那性子您还不知道?他这一嚷嚷,跟敲锣打鼓有何区别?这、这要是传扬开来,可如何是好?” 朱元璋“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将豆碟往旁边一推,坐直了身子: “什么如何是好?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老子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朱允熥被噎得够呛,“父王方才答应了,可也说了,此事宜稳不宜急,须得徐徐图之。您这样大张旗鼓……” 朱元璋不耐烦地一挥手, “这事儿,就得快刀斩乱麻!风声放出去,甭管好的赖的议论,让它先飞一会儿。议论够了,事儿也就成了!到时候水到渠成,谁也翻不起浪!” 他盯着朱允熥,“你回去告诉你爹,再磨蹭,老子亲自去奉天殿,敲钟告庙,看他坐不坐那把椅子!” 朱允熥看着祖父斩钉截铁的脸,终于彻底明白—— 这场禅让,从一开始就不是商量。 copyright 2026 第266章 众望所归 黄昏的余晖给东宫镀上一层暗金,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挨着东宫外墙,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正是朱高炽。 他奉朱权的命,来寻朱允熥,邀他去皇子们居住的东六所小聚。 东宫门禁森严,他正踌躇着该如何通报,才能不惊动旁人。 “高炽?”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朱高炽浑身一颤,慌忙转身,只见太子朱标站在几步开外,疑惑地望着他。 “大伯父…”他忙不迭地行礼,“侄儿给您请安…” “你此时来东宫,有什么事?”朱标目光落在他慌张的脸上。 朱高炽脑子飞转,脱口而出:“回殿下,是……是有些学问上的疑难,想向允熥请教!” 说完,他自己心里都发虚。 谁知朱标闻言,脸上竟露出笑意。 “哦?难得你有此心。进去吧,允熥应在后殿书房,您俩好好切磋。” “是!谢殿下!”朱高炽赶忙躬身,进了东宫大门。 后殿书房,朱允熥正对着窗外出神。 朱高炽进了书房,觑着他脸色,小声道: “允熥,十七叔让我来请你,去东六所聚聚,几位叔叔都在,说是…说是给你…贺…” “贺什么贺!”朱允熥火气噌地窜了上来,抬脚就往他屁股上踢,“你昏了头了?还是活腻了?敢来传这种混账话?” 朱高炽后退半步,嗫嚅道:“我…我…本来不想来,可十七叔他们逼着我来呀?" 朱允熥骂道:"你个傻子,他们逼着你来,你就来啊?要是让我爹知道了,打不死你,赶紧滚!" 朱高炽哪敢跟他说,已经见过太子大伯了,他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灰溜溜走了。 次日清晨,朱允熥前往城门,为朱权、朱楩、朱橞送行。 趁着行礼的当口,朱楩挤眉弄眼: “大侄儿,你别绷着脸啊!你是不知道,那消息早飞遍南京城,大哥晋位大宝,可是众望所归!” 朱权拍了拍他肩膀,意味深长地笑:“京师水深,熥哥儿,往后更需谨言慎行。咱们在外就藩,也会时时惦念京里。” 朱橞也含笑拱手:“熥哥,盼着那天早日到来。” 朱允熥苦笑着送走三位叔父,径直去了文华殿。刚到殿外廊下,便听见里面传来话语声。 夏福贵悄声告知,大学士刘三吾等几位重臣正在觐见太子,奏报今年春闱的筹划事宜。 朱允熥示意不必通报,静静立于殿门侧影处。 只听刘三吾正在陈述: “殿下,臣等反复商议,深觉陛下日前所询‘尧舜禅让之德’,不仅可作试题,其蕴涵的‘天下为公、选贤与能’之精义,更足为万世法。 陛下圣寿已高,殿下监国多年,仁德布于四方,朝野仰望,若能有上古圣王之道,实乃江山社稷之福,苍生黎民之幸啊…” “砰!”一声沉重的闷响,似乎是手掌拍在案几上。紧接着,是朱标的声音。 “刘先生!诸位!此等无稽之谈,出自尔等饱学宿儒之口,不觉得荒谬吗?春闱试题,当以经义实务为重,岂可牵附虚妄之事?今日这话,到此为止,休要再提!” “殿下息怒!”刘三吾等人慌忙请罪的声音传来。 听见父亲发怒了,朱允熥赶紧开溜。 午后,春阳慵懒。 朱允熥正在东宫偏殿翻阅书卷,忽闻舅母贺氏,依往年惯例,送庄子上新摘的时鲜瓜果。 舅母入内,朱允熥依礼问安。 贺氏言笑晏晏,说的都是家常闲话。 临走时,她袖角轻微一拂,一个小纸团落入了朱允熥掌心。 他面不改色,含笑送走舅母,回到内室,展开纸卷。 上面是舅舅手书,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焦灼:“风声雷动,满城皆言。盼示一二,以安惶心。” 朱允熥唯有苦笑而己,此时此刻,舅舅府邸一定高朋满座,攀炎附势的人,怕是早己络绎不绝。 这等情势,若放在别的朝代,太子恐怕早己万劫不复了。 想到这里,他更加能体会父亲朱标的惶恐不安。那绝非矫情,而是最本能的警惕。 但朱允熥更加明白,祖父雄才大略,法度森严,刚猛有余,天下自然渴望一位宽厚仁和的君主,来执掌乾坤。 文人士子期盼朝廷能广开科考,寻常百姓盼望轻徭薄赋,军中将士盼望粮饷足额,市井商贾则盼望律令宽简。 父亲朱标承继大统,确实是这个国家从“开创奠基”,转向“守成兴盛”的必然之路。 时光悄然流转,朱标心中如临深渊的不安,悄然消融。他依然谨小慎微,却不再是纯粹的惊惧。 二月十九,乾清宫西暖阁烛火通明,朱元璋将朱标召至跟前。 “标儿,这些日子,你也看见了。人心所向,都在你身上。不过就是换个称呼,你该办的差事,也与从前无异。咱也还没说撒手不管。” 朱允熥窥见父亲神色松动,轻声劝道:“父王,皇祖父已筹划至此,天下人也皆期盼如此。您就…顺应天意民心吧。” 朱标默然良久,深深一揖:“儿臣…谨遵父皇之命。一切但凭父皇安排。 次日,朱元璋亲自点了三个人起草诏书: 太子少师、华盖殿大学士刘三吾,学问渊博、德高望重,总领辞章;吏部尚书詹徽,精通典章制度,负责确保每一句措辞都合乎礼法祖制;东宫属官、春坊大学士方孝孺,文辞典雅,负责润色。 整整数日,文渊阁彻夜灯火不息,草案每成一稿,便由内侍密呈乾清宫与东宫御批。如此往返五次,直至三方皆无异议。 三月初九,诏书终于拟就,以黄绫誊写,由司礼监掌印太监汪谨言郑重捧出,于奉天门上,由鸿胪寺官高声宣诵。 朱允熥站在御阶下的宗亲班列中,微微仰头,黄绫在明媚的阳光下,仿佛流淌着金液, 他的心脏沉重而缓慢,每一次跳动,都像在催促一个时代的更迭。 鸿胪寺官声音清越,穿透了奉天门前的寂静,清晰地敲进每个人的耳膜,更敲在朱允熥的心尖上: “奉天承运,洪武皇帝诏曰:” ‘开始了!朱允熥屏住了呼吸,手悄然握紧。 “朕以渺躬,膺天命而有天下,于兹二十有七载矣,夙夜兢业,惟恐弗逮。赖天地祖宗之灵,文武群臣之力,海宇初定,纲纪略张。然岁月不居,春秋愈高,念神器之重,大宝之传,须及明时。” 祖父的声音仿佛透过这文字传来,坦荡、威严。 朱允熥心中涌起一言难言的震撼。这是一份公开的衰老告白,蕴含着干脆利落的决断。祖父真的放手了! “皇太子标,朕之元子,仁孝温文,睿智英断。自束发受教,即明君臣父子之义;及长,监国抚军,仁声达于四海,德望孚于群僚。克勤克俭,有守成继体之资;修文演武,具安邦定国之略。” 听到这里,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朱允熥的眼眶,又被死死压住。 ‘仁孝温文…父亲,您听到了吗?您的惶恐,您的谨慎,您的一切,都被看见,被承认,被铸入这传承江山的誓言里了!’ 他看见父亲站在前方,身体微微颤抖。 “昔尧禅舜,舜禅禹。朕追慕古圣之道,稽考历代之典,稽首再三,决定内禅。其以今年九月初八,皇太子标即皇帝位。朕称太上皇帝,移居庆寿宫。凡军国重务,悉由新君裁决;一应典礼,着礼部、钦天监敬谨具仪以闻。” “九月初八……即皇帝位……”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却又带来一种尘埃落定的极致平静。朱允熥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如释重负。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洪武二十七年三月初九日。” 奉天门前出现了绝对的寂静,仿佛天地也在消化这石破天惊的消息。 然后—— “万岁!” “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轰然爆发,直冲云霄。 这呼声里,有勋戚百官抑制不住的激动、期盼,慨叹,朱允熥跟着众人躬身行礼。 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中,他似乎看到无数的驿报,飞向帝国的每一个布政司、每一个州县、每一个卫所。一个新时代真的来了。 copyright 2026 第267章 朱元璋催婚 禅让诏书既下,天下震动。然而新皇践祚之期未至,一桩家事却首先搅动了朝堂。 即将登基的太子朱标,竟然无一位妃嫔在侧。原配常氏薨逝多年,吕氏新丧,东宫后殿空置。 往日监国,此乃太子私德清静;然而一旦身负大宝,便成了国家大事。 自三月中旬起,礼部、翰林院乃至都察院的奏疏,便如雪片般飞入文华殿。 言辞或恳切或激昂,核心却只有一个:请陛下于登基大典前,选贤淑以充后宫,早定中宫,以安天下。 朱标起初尚能温言回复,道“国事繁忙,登基后再议不迟”。 奈何言官不肯罢休,引经据典,将“天子大婚”与“乾坤正位”扯在一处,仿佛他不立刻娶妻,皇位便坐得不正。 这一天,一份由七名言官联署的奏折送达,竟将“后宫空悬”与“阴阳失调,恐伤国运”挂上了钩。 朱标看得额角青筋直跳,将奏疏重重掷于御案之上,向后靠进椅中,低斥一声。 “迂腐!聒噪!可恶!” 正烦闷着,乾清宫太监来请,说太上皇有要事相询。朱标只得整肃衣冠,随之前去。 西暖阁里,朱元璋见他行礼,指了指旁边绣墩:“坐。” 朱标依言坐下,静候垂询。 朱元璋却不急,呷了口茶方缓缓道:“咱听说,这几日文华殿的奏本,十之七八都在劝你选妃立后?” 朱标苦笑:“正是。儿臣已再三解释,眼下国事千头万绪……” 朱元璋打断他,“标儿,皇帝的家事,就是国事。你白日忙得脚不沾地,夜里回去连口热汤热饭都没人张罗,身子如何吃得消?” 朱标搪塞道:“儿臣习惯了……” 朱元璋摆手,反问道:“习惯什么?允煊、允熙年纪尚小,没个德行服众的娘娘教导,万一长偏了,你对得起朱家列祖列宗吗?” 他想起朱允炆被吕氏调教得无情无义,心头怒火又起,语气越发沉重: “天子无妻,六宫无主,岂非天下笑柄?洪武皇帝禅位,新帝中宫虚悬,你觉得这话好听吗?最简单一件事,谁替你接见那些命妇?谁陪你到家庙祭祀?嗯?” 朱标被一连串的质问,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最烦恼的是,新人入宫,安个什么名份?皇后吗?不可能! 一来,他忘不了常兰。二来,他不愿再给朱允熥再找一个继母。 朱标沉默良久,终于起身深深一揖:“父皇教诲的是。此事…儿臣会慎重考量,尽快处置。” 朱元璋看着儿子疲惫的身影,语气又不由自主放缓了: “不是咱逼你。你找个可靠的人,把家里照料好,把孩子管教好,才能心无旁骛当好这个皇帝。去吧。” 朱标默默行礼退出,背对父亲时,眉头锁得更紧了。他早就知道龙椅难坐,今日不过是略尝点滋味。 东宫端本殿,窗外春色渐浓。 朱允熥见徐令娴对着针线久久出神,不由问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徐令娴回过神来,柔婉一笑:“妾身在想家里的事。昨日母亲入宫,说起四姑…心中很是牵挂。” 朱允熥略一思忖,便知她说的是魏国公幼女,笑问:“可是那位…云英未嫁的四姑?” 徐令娴点头轻叹: “四姑心高气傲,性子安静,早年提亲的踏破门槛,一个也瞧不上。如今二十有八,仍待字闺中。父母忧心,却又拗不过她。” 徐妙锦!朱允熥心中一动。 作为穿越者,他自然知道这位传奇女子——才学出众,品性高洁,历史上拒绝了朱棣的求婚… 一个念头如电光闪过。 父亲正为选妃焦头烂额,所求不过是一位能镇住场面、出身高贵、聪慧明理,不至引发后宫风雨的女子。 徐妙锦年纪虽长,但若论家世、人品、心性…简直是眼下最合适也最安全的人选。 徐家与皇家关系已密不可分,此举更能将其彻底绑上父亲战车,亦能微妙地牵制北平那位四叔。 朱允熥面上不动声色,沉吟道:“四姑志存高洁,寻常凡夫俗子,自然难匹配。” 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道: “惠妃娘娘见多识广,你若有机会,不妨将四姑境况,说与娘娘听听,或许有意外之喜。” 徐令娴是何等灵秀之人,闻言一怔,随即抬眼望向夫君。 她心思急转,将朝堂风声,后宫虚悬,家族联姻串联一想,霎时明白七八分,这哪里是说亲,分明是…… 两日后,慈宁宫。 徐令娴请安后陪郭惠妃叙家常,聊着聊着,提起家中那位特立独行的小姑姑。 “四姑读过许多书,性子却最淡泊。父母都拿她无法,只盼她能遇着真正懂她的人才好。” 郭惠妃起初只当闺阁闲谈,听着听着,手中佛珠却渐渐慢下,抬眼细看徐令娴神色。 徐妙锦,魏国公幼女,徐辉祖亲妹,燕王妃胞妹,太孙妃姑姑。 这身份,实在太贵重了。 二十有八未嫁,心气高,有才学…… 这几点合在一处,反让郭惠妃上了心。 如今谁不知太子,不,即将登基的陛下,正为选妃烦忧? 年轻秀女,家世清寒的镇不住场面,家世显赫的又恐心思太多。 这位徐家四小姐,年纪虽长,却正因如此,恐更懂事明分寸。 且这身份摆出来,任谁也不敢小觑。 若能成,简直是天造地设,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也最能安稳当下局面。 郭惠妃不动声色,只温和笑道: “你既这般说,改日得空,让你母亲带着你四姑,进宫来说说话儿。我这儿平日冷清,正喜欢见见不一样的姑娘。” 徐令娴忙恭敬应下。 又过了两日,徐辉祖夫人依命,带着一身素雅裙衫的徐妙锦入宫。 郭惠妃在暖阁见了,只见那徐妙锦容貌清丽,行止从容,问安声清冽平和,见识谈吐,远非寻常闺秀可比。 更难得的是眼神清澈,骨子里的淡然,是装不出的。 郭惠妃越看越满意。 这女子像一块内蕴光华的美玉,放在后宫,既不扎眼,又能压住阵脚。 更重要的是,她背后是徐家,是新帝最需握紧的力量。 送走徐家姑嫂,郭惠妃沉吟良久,吩咐宫人: “备辇!去乾清宫。本宫有要事,需面见太上皇。” 第268章 皇家婚姻 乾清宫西暖阁内檀香沉静,郭惠妃踏着几乎无声的步子走进来,敛衽行礼:“妾身给皇爷请安。” 朱元璋从一摞登基仪注单子里抬起头:“坐。看你神色,是有要紧事?” 郭惠妃依言坐下,“皇爷前些日子忧心无人抚育标哥幼子,妾身这些日子,也一直琢磨这事。” “哦?”朱元璋搁下手中的单子,“琢磨出什么名堂了?” 郭惠妃道:“妾身斗胆,想起一个人来。魏国公府上,还有一位未曾出阁的四小姐,徐妙锦。” 朱元璋眉梢微动,只看着她。 郭惠妃继续道:“徐家与天家是世交。燕王妃是徐家女,太孙妃亦是徐家女,若再添一位入主中宫,便是亲上加亲,情谊愈固,于皇家、于徐家,皆是锦上添花。” 她观察了一下朱元璋的神色,见并无不悦,才接着说下去: “妙锦这孩子,今年二十有八,心性沉稳,见识非凡。她性情淡泊明理,非那等争宠弄权之辈。品貌才学,妾身昨日亲眼见过,确是上上之选。更难得的是……” 郭惠妃压低了些声音:“她乃太孙妃亲姑,绝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皇爷您看,这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脑中飞快盘算。 徐家确实是铁杆,再结一门亲,有利无弊。 标儿那个倔脾气,忘不了常氏,若硬塞个年轻不懂事的,只怕后宫未必安宁。 “徐辉祖那边……”朱元璋缓缓开口,“可有什么说法?” 郭惠妃忙道:“辉祖夫人前日带妙锦入宫,妾身瞧着,魏国公府上是极守礼的,断无攀附妄念。妙锦虽心气高,可若是皇爷圣裁,徐家岂有不愿之理?” 朱元璋沉吟良久,道:“你思虑得周全。这门亲事,就定了。具体如何操办,你多费心。” 郭惠妃郑重一礼,“皇爷放心,妾身定将此事办得妥帖。” “去吧。”朱元璋重新拿起了那摞仪注单子。 郭惠妃回到慈宁宫,将方才的对答又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才唤来贴身女官:“去端本宫,请太孙妃过来说话。” 徐令娴来得很快,郭惠妃赐了座,又令宫人退出。 “今儿请你来,是有件家事,也是国事,需得你从中递个话。”郭惠妃开门见山。 徐令娴心知必是那事,垂首道:“娘娘但请吩咐。” 郭惠妃便将面见太上皇、提议徐妙锦入宫之事,择要说了,末了道: “你今日便回家一趟,将这番意思,告知你父亲母亲。天恩浩荡,徐氏满门荣宠,就在此一举了。” 姑姑变婆婆,这是再好不过的事,徐令娴强压激动,深深下拜:“孙媳遵命。定将太上皇与娘娘美意,转达家父家母。” 魏国公府,书房。 徐辉祖听女儿低声说完,脸色瞬间涨红。 “太上皇…太上皇真的…”他声音都有些发颤,“真的属意妙锦?” “是,父亲。”徐令娴低声道,“惠妃娘娘亲口所言,太上皇已点头……” “好!好!好!”徐辉祖用力一拍大腿,“这是天大的恩典!我徐氏一门……” 然而徐辉祖只激动了片刻,就发起了愁。 小妹妙锦,自幼就与别家女儿不同,不爱脂粉爱诗书,心气高得吓人,将多少王孙公子的求亲拒之门外。 她曾当着自己和夫人的面说过,愿效仿古人,寄情山水诗书,终身不嫁。 如今,要把她送进那天下最尊贵,却也最不自由的宫廷里去?嫁给即将登基的太子,未来的皇帝? 徐辉祖脸上的喜色彻底消失了,他重新坐回椅中,沉默了许久。 “父亲?”徐令娴轻声唤道。 徐辉祖嗓音有些发干:“你四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她恐怕未必情愿。” 徐令娴何尝不知?她低声道:“女儿明白。可惠妃娘娘特意提过,是告知… 徐辉祖彻底清醒过来,这般殊荣落在头上,若是推拒,那成什么了? 皇权之下,何来真正的愿意?所谓的为难,在滔天恩威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他脸色变幻数次,最终说道:“我明白了。你先宫,我去见你四姑。” 徐妙锦独自居住在后园一处清幽的小院里,院内植了几丛修竹,一架古琴置于窗前。 她见兄长神色凝重地进来,起身微微一福:“大哥。” 徐辉祖示意妹妹坐下,酝酿半晌,才艰难开口:“四妹,有件事,大哥要同你说。” 徐妙锦静静地看着他。 徐辉祖避开她的视线,将宫中之意,缓缓道出。徐妙锦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终身不嫁的志愿,寄情山水的向往,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她眼前浮现出重重宫墙,森严礼法,无数双窥探的眼睛,以及一个陌生而尊贵的丈夫。 那是一个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归宿,却也是她最不愿踏入的牢笼。 徐辉祖见她神色,心中刺痛,低声道,“大哥知道你不愿意。可这是太上皇的旨意…大哥,大哥实在…” 徐妙锦闭了闭眼,说道:“大哥不必多言,妙锦遵命。” 次日,乾清宫西暖阁。 朱元璋将朱标唤来,直接道:“你后宫的事,咱给你定了个人选。” 朱标心中一凛:“请父皇示下。” “徐家四女,徐妙锦。”朱元璋看着儿子的眼睛,“年纪是长了点,但稳重有见识,能帮你管好后宫,带好几个小的。这门亲事,稳当。” 朱标沉默着。 他听闻过徐妙锦的才名,也知道她年长未嫁。父皇的考量,他瞬间便明白了七八分。 对于徐妙锦本人,他并无恶感,甚至因着徐家的关系,隐隐有些天然的亲近。 他真正在意的,并非娶谁,而是那个“名分”。 良久,朱标撩袍跪下,“徐家女贤德,儿臣亦无异议,有一事恳求父皇允准。” “说。” “儿臣恳请,只册徐氏为皇贵妃,掌六宫事。中宫皇后之位…仍虚悬…此非薄待徐氏,实为绝天下之疑。” 朱元璋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心中发酸,这小子,终究还是忘不了常家女儿。 他要用这种方式,给死去的发妻一个交代,也给允熥一个最坚固的保障。 “皇贵妃……”朱元璋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位同副后,掌六宫权柄,名分尊荣仅次于皇后。你倒想得周全。” 他哼了一声:“罢了。你既要如此,便依你。徐家那边,咱自会交代。你登基之后,便为徐氏行皇贵妃册礼。” 朱标深深伏首:“儿臣,谢父皇隆恩!” 朱元璋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低低叹了一句:“痴儿!” 第269章 一生之敌 徐家四小姐将入主东宫的消息,从宫里透出来不过两三日,便传遍了应天官场。 先前忧心忡忡的奏本,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几位曾联名上疏的言官私下聚饮时,捻须笑叹: “太上皇圣虑深远,魏国公府世代忠贞,徐氏女端慧明理。如此安排,实乃固本培元之上策。吾等可以无忧矣。” 东宫端本殿里,朱允熥与徐令娴对坐用着晚膳。 “这下好了,”徐令娴眉眼舒展,亲自为朱允熥布了一箸清蒸鲥鱼, “有四姑在宫里,往后内廷诸事,总算有了真正能主事的人。爹娘的心,也能放下了。” 朱允熥嚼着鱼肉,点头道: “确实是最好的结果。四姑性子淡泊,见识不凡,不是那等搬弄是非之人。有她在父王身边照料,你我也能少操些心。最重要的是,她是自家人。” 徐令娴自然明白这“自家人”三字的分量。四姑是未来的皇后,自己是太子妃,徐家的恩宠,至此可谓登峰造极矣。 暮色渐沉,宫灯次第亮起。乾清宫西暖阁里只点了一盏孤灯。 朱元璋换了身半旧的青布直裰,靠在榻上假寐。 吴谨言悄步进来,低声道:“太上皇,蒋指挥来了。” “让他进来。”朱元璋眼皮没抬。 蒋瓛像一道影子,无声地滑入阁内,双膝跪倒:“臣蒋瓛,叩见太上皇。” “起来说话。”朱元璋坐直身子,“大晚上摸进来,是那案子有眉目了?” “是。”蒋瓛起身,仍躬着腰,声音压得极低, “臣奉旨暗查‘许敬之’,数月来循着平田宗次口供中‘宁波海商’、‘往来对马釜山’这几条线,在浙闽沿海暗访。此人……或许并非单指一人。” “哦?”朱元璋眼神一凝,“说下去。” “据臣所查,东南沿海自宋元以来,便结着一张极大的地下网。 表面是渔户、盐丁、漕工,暗地里勾结豪族、海商,甚至……部分卫所军官、市舶司吏员,专事走私。 丝绸、瓷器、茶叶出海,倭刀、洋货、私盐内销,其利巨万。朝廷海禁越严,其利越厚。” 蒋瓛语速平稳,却字字透着寒意, “这些人盘根错节,呼风唤雨,在地方上势力极大,等闲官员根本不敢碰,也碰不动。 ‘许敬之’这个名字,更像是一个代号,或是其中某个关键环节的接头人。” 朱元璋手掌轻拍膝盖:“所以,是这帮人嫌允熥碍了他们的事?” “太上皇明鉴。”蒋瓛头垂得更低, “皇太孙殿下开拓小琉球、耽罗,意在将海贸纳入官道;改革盐政,更是动了无数靠私盐吃饭之人的命根。他们视殿下如眼中钉、肉中刺。 此次雇倭行刺,一来是报复,二来……恐怕也有震慑朝廷,令海外拓殖知难而退的盘算。” 阁内静了片刻。朱元璋缓缓开口: “这伙子贼人,跟朝里……有牵扯吗?” 蒋瓛后背渗出细汗: “臣……目前查到几条线,隐约指向户部、工部某些司署,以及沿海几处钞关、税监。 但皆为间接旁证,且对方行事极为隐秘,多用白手套,难以追踪到具体之人。至于是否牵涉更深……” 他停了停,说道:“臣不敢妄断,仍需时日深挖。” 朱元璋沉默半晌,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和允炆……有关系吗?” 蒋瓛咽了口唾沫,极其谨慎地答道: “太上皇明鉴,臣暗查了淮王府所有人员往来、财物出入的细录,以及凤阳地方与王府有接触的商贾。目前……尚未发现淮王殿下,与此事有直接关联的证据。” 他特意强调了“直接”二字,随即补充: “然而,此网庞大复杂,利益输送往往多层掩饰。若要彻底厘清,淮王是否被某些人借势利用,或是否有淮王不知情的关联……臣,需要更长时间,更多线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未将朱允炆摘干净,也未将他牵扯进去,只将难题与可能性,原封不动推回御前。 朱元璋忽然又问: “这网这般大、这般深,你查了这么久,有没有发现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的余孽,牵涉其中?” 这才是他真正的心病。这些名字,是他龙兴路上最凶险的敌人。 他们真的化为尘土了吗?还是说,他们的魂,一直附在新朝的肌体上,伺机而动? 蒋瓛头垂得更低: “回太上皇,臣确有所耳闻。这些沿海暗流里,打着旧主名号行事的,不在少数。鱼龙混杂,真伪难辨。只是……” 他停住,似在斟酌字句: “只是有一条极模糊的线,若隐若现,似乎……与陈友谅麾下那位号称‘泼张’的大将,有所关联……” “张定边?”朱元璋眼神陡然一厉。 当年鄱阳湖大战,陈友谅帐下张定边未奉主令,亲率旗舰与两艘副舰突然脱离本阵,直扑朱元璋座船,发动了一场震惊两军的斩首突击。 面对三十余艘战船的围堵,张定边毫无惧色,持剑立于船头,一路击退各路将领,将朱元璋水军冲作两半,直逼其旗舰“白海号”。 “白海号”慌忙掉头,却在浅水处搁浅,动弹不得。 张定边战船猛撞“白海号”,提刀欲登上舰船。朱元璋亲兵如割麦般倒下,逼得他拔剑欲投湖自尽。 命悬一线之际,常遇春张弓搭箭,一箭射穿张定边右胸,洞穿铁甲。 张定边如血人般屹立船首,竟冲破了常遇春的围追堵截。最终舵毁帆裂,带着仅剩的十余兵士,杀出重围。 若非常遇春神勇,朱元璋早已死于张定边刀下,元末格局,将彻底改写。 时隔三十年,再闻此名,朱元璋依旧脊背生寒。 他久久不语,仿佛又看见当年血火滔天的湖面。 允熥那孩子,兴冲冲要劈开一片新天地,却不知自己举起的斧头,砍到了多少藏在暗处的毒蛇。 “查。”朱元璋终于吐出一字, “给咱继续查。不管涉及到谁,不管挖到哪一层,一查到底。但手脚要轻,没拿到铁证之前,不许打草惊蛇。” “臣遵旨!”蒋瓛深深一揖。 “去吧。”朱元璋挥挥手,面露疲色。 蒋瓛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朱元璋独坐榻上,许久未动。海上的风,终于吹到岸上来了。 他原以为对手在宫内,在朝堂,却未想到,真正的庞然大物,一直蛰伏在帝国最富庶,同时也最混乱的东南沿海。 他缓缓攥紧拳头,眼中凶光闪烁,不管是谁,想动他的孙子,就得先问问他这把老骨头,答应不答应! 第270章 还不走,等着领板子吗? 次日辰时,乾清宫西暖阁。 朱元璋斜靠在圈椅里,目光扫过端坐于前的朱标和朱允熥。 “今儿叫你们来不为别的,还是那桩许敬之的案子。蒋瓛昨夜密报,有些进展,也与你们通个气。” 他从案头拿起一份薄册,递给朱标。 “据查,这伙人背后,远不止几个倭寇或奸商,怕是还有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余孽的影子!” 他停下喝了口茶,声音陡然转厉: “咱的意思是,趁着天气和暖,命傅友德整顿兵马战船,在浙、闽、粤三省,来一次彻底的清剿,将这些余孽斩尽杀绝!” 朱标沉吟片刻,拱手道: “彼辈余孽,潜藏海外,确为心腹之患。然而儿臣细思,不宜大动干戈清剿。" 朱元璋大声问道:"这伙人己经把刀架到允熥脖子上了,你还心慈手软?“ 朱标答道:"父皇,并不是儿臣心慈手软。官军大舰重炮还没开动,彼等余孽早己得到消息,作鸟兽散了。 所谓清剿,不过是驱鱼入渊。何况大军过处,难免伤及无辜百姓。白白将本可争取之人,彻底推向对立,又有何益处?” 朱允熥听了这番话,禁不住暗自点头,祖父打打杀杀惯了,总是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但很多时候,武力并不灵。 朱元璋在御案上点了点:“那依你之见?” 朱标答道:“儿臣以为,可借着禅位的由头,大赦天下,颁下明诏,宣示和解—— 凡肯向朝廷投诚者,一概既往不咎。愿务农者,分给田亩,助其安家;有手艺或不愿耕作者,可准入匠籍,凭本事吃饭。” 朱元璋未置可否,转向朱允熥:“小子,你说说,你爹这怀柔的法子如何?” 朱允熥心知此问的分量,躬身道: “父王此法,能免刀兵之灾,活人无数,乃仁君之策,但似乎难以治本。” 朱元璋嗤笑道: "癞蛤蟆打哈欠,口气倒不小!敢当着你爹的面,评头论足了!你倒是给说道说道,二十几年来,东南沿海始终不得安宁,根子在哪?“ 朱允熥毫不犹豫答道: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皇祖严令,‘片板不许下海’,断了多少人活路?朝廷内迁沿海居民,本意是巩固海防。 但在百姓眼中,却是逼着他们背井离乡。张士诚、陈友谅死了三十年了,谁还死忠他?不过是扯虎皮充大旗罢了。” 朱元璋脸色倏地沉了下来:“照你这么说,倒是咱不仁不义,逼良为寇?” 这话说得太重,朱标忍不住开口“父皇,允熥年幼无知……” 朱元璋抬手止住他,只盯着朱允熥:“说下去。你的法子是什么?” 朱允熥直言道: “依孙儿浅见,堵不如疏,今年即可放宽海禁,准许沿海百姓出海捕鱼,归还其基本生计。 明年,即可在泉州重设市舶司,准许持照海商,与番邦进行贸易。良民有了生路,奸民无从煽动,海疆才能长治久安。” 朱标闻听此言,心中巨震,偷眼瞄向御座,只见父皇脸色冰冷如铁,连拳头也握得紧紧的,似乎随时准备揍允熥一顿。 父皇禁海二十几年,自有不得不禁的苦衷,岂是允熥这种痴儿能懂的。? 他清楚地记得,父皇当年收编方国珍余部,又将舟山群岛兰秀山的军民,编入行伍,合计得兵一万二千人。 父皇待这些人极为宽仁,给牛给犁,令其养活家小。 然而洪武三年,南秀山军民偶然拾得一枚前元行枢密院的旧印。 这伙人竟以此为由头,聚众起事,不仅袭扰官军,更渡海攻入象山县。 父皇遣兵进剿,将乱军击溃,部分败卒乘船逃往朝鲜。父皇遂严令朝鲜,将逃亡者悉数遣返,归来后尽数屠戮。 此事对父皇震动极深。他由此认定,沿海岛民未曾真心归附,怀有异志。 于是在处决叛众后,毅然下令,将沿海诸岛剩余百姓,全部内迁至陆地,以绝后患。 张士诚的旧部,当初便多有不愿归降者,纷纷遁入远岛乃至南洋,时常伺机回窜,袭扰沿海州县。 更令父皇如芒在背的是,东南不少商民仍念张士诚旧日恩惠,对朝廷心怀怨望,暗中以钱粮物资接济其残部。 为彻底斩断这陆海之间的勾连,父皇不得不接连颁下严令,片板不得下海,并一再将岛民内迁。 如此,海禁之策便陷入一种无奈的循环:越禁则越乱,越乱则越需严禁。最终成了一道不容置疑,不可触碰的铁律。 昔日,李文忠窥见此中弊端,委婉建言可否稍开海禁,以疏代堵。 父皇闻言,勃然大怒,一度疑其别有用心。 以李文忠之亲贵、功勋,仅因议论海禁,便落得如此猜忌,满朝文武,谁还敢再多言一字? 朱元璋沉默良久,问道:“标儿,你儿子这番话,你怎么看?” 朱标稳了稳心神,字斟句酌地说道: “允熥纯粹就是一派胡言,父皇您何必理他?退一万步,就算决定开海,也要周密筹划三五年,岂能如他那般草率?” 说着,朝朱允熥低喝道:"孽障!还不走,等着领板子吗?嗯?“ 朱允熥正准备开溜,朱元璋冷冷问道: “混账东西!依你之策,那些盘踞外岛的死硬余孽,也准他们摇身一变,成了合法海商不成?” 朱允熥摇了摇头,说道: “孙儿所言开海,是为了给良民活路,绝非纵容奸恶之徒。水师炮舰,该轰的,依旧要轰得狠、轰得准,以儆效尤。” 说罢,偷瞄了朱标一眼。 朱元璋重新拿起那份密报册子,在掌心拍了拍。 “江山的稳固比什么都重要,一旦开放海禁,国内外的奸邪之徒必定勾结起来,那还有安宁日子可过吗? 你们父子俩,一个要赦,一个要疏,倒显得咱老头子,只知道舞刀弄枪。罢了,蒋瓛继续暗查,傅友德那边先不动。开放海禁之言,就此打住,不得再议。去吧。”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朱标忽然缓下脚步,低声道:“你今日之言,太过大胆。这也就是你,换了旁的人,早乱棍打死了!” 朱允熥慨然答道: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东南数百万百姓,苦海禁久矣,皇祖既然问起,儿臣便不敢不替这些百姓陈情。 海禁之法,既然如此不得人心,如此不顺人情,那就得及早改。” 朱标看了他半晌,轻轻吐出一句: “你说得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算忠臣孝子。你皇祖定下的许多规矩,到了如今…的确是该仔细思量,顺时而变了。” 第271章 写给傅友德的信 乾清宫西暖阁的门轻轻合上,朱标和朱允熥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朱元璋歪在御榻上,眼睛望着殿顶的藻井,那上面描画着日月星辰。 允熥那小子的话,一句句在他脑子里翻腾——“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断了多少人活路”、“逼着他们背井离乡”…… “放屁!又欠揍了?”朱元璋低低骂了一声,像是在反驳谁,可殿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 他坐起身,蹬上布鞋,走到御案后头。 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本,他看也没看,伸手从笔山上取下一支狼毫,又铺开一张素笺。 墨是现成的,他蘸饱了,提笔就写: “友德:见字如晤。自卿总督东南海防,倏忽己近三载,辛劳备至,朕深念之。 今有一事,积于胸臆,不得不问。闽、浙、粤沿海之民,近年生计若何?渔户可有片板下海?日常衣食,可能周全?地方官有无欺压盘剥之情? 望卿据实以告,勿隐勿饰。切切。洪武二十七年五月手书。” 写到这里,他的笔尖顿住了。 墨汁顺着笔毫,慢慢聚成一颗饱满的黑珠,“啪嗒”一声,落在“手书”两个字旁边。 这还用问吗? 朱元璋盯着那团墨迹,像是盯着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闽浙粤那地方,山连着山,石头缝里都抠不出几斤土。田少,人却稠。老百姓不指着大海吃饭,指着什么? 元朝时候,泉州港多热闹?番船云集,货堆如山。张士诚、方国珍这帮人,哪个不是靠海吃饭起家的?就算他们败了,死了,海还在那儿,人还得活着。 他的眼前忽然闪过一幅画面:浑浊的海浪,拍打着光秃秃的礁石,几条破旧的小船被拖上岸,底朝天扣着,船底长满了青苔。一群面黄肌瘦的渔民,蹲在岸边,眼巴巴地望着茫茫大海。 是他下旨,把这些船烧了,或者锯断了龙骨。 是他下令,把岛上的百姓,一队队赶上岸,迁到内陆那些他们根本不熟悉、也分不到好田的荒僻之地。 “片板不许下海!” 这六个字,是他亲手写在诏书上的。当时觉得斩钉截铁,英明无比。断了陆上的勾连,海上的反贼就成了无根之木。 可现在…… 他仿佛能听见那些被夺了船、赶离海边的人,夜里咬着被子发出的呜咽。 笔杆在他手里变得沉甸甸的。他另抽了一张纸,想重新写,却不知该从何写起。 问什么呢?问他们饿不饿?有没有衣服穿? 上月广州来的急报是怎么说的? 巨寇陈祖义,率数十艘大船,公然闯入珠江口,劫掠商船,炮轰卫所,如入无人之境。 最可恨的是,报上说,沿岸竟有数千渔民聚集,敲锣打鼓,喊着“陈王”,给那伙海盗送粮送水。 “陈王?”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的百姓,他大明朝的子民,在给一个海盗头子叫“王”! 是因为陈祖义比官府仁义?还是因为……他们实在活不下去了,眼里早就没了“王法”,只剩“活法”? 朱元璋感到一阵燥热从心口窜上来,那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但这次愤怒底下,却夹杂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心虚。 他忽然想起李文忠,旁敲侧击地提过,海禁太严,民生艰困…… 当时他拍着桌子骂文忠糊涂,是不是收了海商的好处?后来好一阵子,他看文忠的眼神都带着猜疑。 笔尖又滴下一滴墨。 他烦躁地把写废的纸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 沉默了很久。朱元璋终于再次提起笔。这一次,他写得极慢。 信的内容和刚才那封差不多,只是最后,他添了一句:“凡你所见所闻,无论好坏,一字不漏,报与朕知。朕要听真话。” 写完,他吹干墨迹,看了又看,拿起那方沉甸甸的“洪武之宝”玉玺,在封口的火漆上,重重按了下去。 “吴谨言。派最得力的驿卒,六百里加急,直送福州傅友德处。信到之后,令他亲笔回复,同样加急送回。” “是。”吴谨言双手接过信 朱标到了文华殿,坐定没有半刻钟,内侍轻声禀报:“陛下,礼部任尚书在外求见。” “让他进来。”朱标坐直了些。 片刻后,礼部尚书任亨泰趋步而入,先向朱标行礼,又对朱允熥微微躬身,这才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折册,双手奉上。 “殿下,太上皇既已定下徐氏女入宫之事,礼部依制须先行起草大婚仪注。只是……” 他略微顿了顿,“臣等愚钝,敢问陛下,此番仪注,当依何种规制起草?”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徐妙锦入宫,若非皇后,便是妃嫔,这其中的天地之别,关乎典礼的每一步、每一物、每一时辰的斟酌。 朱标伸手接过那折册,只轻轻放在身旁的案上,开口道:“按皇贵妃的规制办。” 任亨泰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信,下意识地抬起眼,极快地瞥了一下朱标的脸色。 皇贵妃?不是皇后?这怎么可能?徐家那是什么门第? 徐达之女,燕王妃之妹,太孙妃之姑,更得太上皇亲口指定入主中宫。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该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之位!闹了半天,竟然还是中宫虚悬! 任亨泰深深低下头,“臣遵旨。礼部即刻按皇贵妃册立典仪,草拟仪注,再呈殿下御览。” 他不敢再多言,行礼告退。 暖阁里静了下来。朱允熥站在原地,只觉胸口滚烫。父亲那句话,轻描淡写,却重逾千斤。 他默默转身,走到殿角紫檀木茶案旁。案上搁着一套素净的甜白瓷茶具,一只小泥炉,红炭将熄未熄。 他拿起火钳,轻轻拨开灰,将两块新炭埋进去。等炭火重新泛出暗红的光,才拎起一旁铜壶,往里头添了些水,架到炉上。 水将沸未沸时,他取过青瓷茶罐,用竹匙舀出些茶叶,放入温好的壶中。水流冲下,激出一股清苦的香气,在殿内散开。 茶叶在壶中慢慢舒展开,水色渐成温润的琥珀色。 然后,他将茶水倾入杯中,恰好七分满,端起杯子,走到御案边,轻轻放在朱标触手可及的地方。 朱标看了那杯茶一眼,又看了儿子一眼。 朱允熥垂着眼,走到御案另一侧,整理凌乱的奏本,将批阅过的,与待批的分开,边缘对得齐整。 他又从笔架上取下几支笔,在清水里缓缓润开,用软布拭干,再挂回原处。 朱标看着儿子的侧影,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第272章 凶兽 第三日酉时初刻,傅友德的六百里加急密奏,便摆在御前。 朱元璋没有立刻去拆那火漆。 他背着手,在御案与暖炕之间不足十步的空地上,来回走了三趟,才站定,伸手拿起那封厚甸甸的信。 信不长,傅友德的字和他的人一样,筋骨嶙峋,力透纸背。 前面几页,写的尽是沿海惨状。 渔船朽烂于滩涂,灶户逃亡于山林,市镇萧条,孩童不识鱼虾之味。 更有地方豪猾勾结胥吏,借巡查之名,行敲骨吸髓之实。 “民有菜色,野多饿殍,而私船夜出如鬼,明珠、珊瑚、犀象、香料之利,尽归豪强窟穴。” 傅友德写到这里,笔锋几乎戳破纸背, “臣每巡海岸,见百姓望海之眼,如困兽望林,怨气郁结,恐非社稷之福。” 朱元璋的呼吸粗重起来,仿佛能看见那些空洞绝望的眼睛,能听见海风裹挟着的叹息。 然而接下来,傅友德的话锋陡然一转。 “然,臣深知陛下当年厉行海禁之苦衷,更知今日之势,已非昨日。二十余年严禁,海利未曾稍减,反尽入地下。" "自浙东至闽粤,巨商、豪族、溃兵、胥吏乃至部分卫所军官,已结成一庞然大物。彼等操舟如马,谙熟海道,互通番夷,手握金山银海。“ "海禁愈严,其利愈厚;朝廷法令,反成其盘剥小民、垄断巨利之盾牌!” 朱元璋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此辈,乃海禁最大亦唯一之得益者。其势已成,根深蒂固,触角遍及朝野。若朝廷骤然开海,合法之利薄如春冰,彼等非法之金山顷刻崩摧。臣恐彼等必不甘坐以待毙。“ "或煽动沿海饥民作乱,或勾结外寇悍然犯境,或以巨利诱使朝中人为其张目,阻挠国策。其时,海疆必有大乱,其凶险莫测,恐更十倍于倭寇!” 最后几行,笔迹格外沉凝。 “臣非不知开海可纾解民困,然病入膏肓,下猛药恐速其死。当务之急,或在剪除痈疽,而非骤开闸门。臣愚钝,唯以实情上陈,伏乞陛下圣裁。” 信看完了。 朱元璋缓缓将信纸按在案上,没有发怒,也没有叹息,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蒋瓛的密报,傅友德的直陈,像两把冰冷的锉刀。 开海,黎民百姓或许可以稍得喘息,但潜伏的巨兽必将反咬一口,朝廷能否承受? 不开,民怨如薪积,巨兽依旧吮血自肥,大明的海岸线,永远拖着这道溃烂的疮口。 “吴谨言。” “奴婢在。” “去,传皇帝、太孙。即刻。” 不过一刻钟,朱标与朱允熥便一前一后踏入暖阁。见朱元璋独立窗前,背影透着罕见的沉重,两人对视一眼,心知必有大事。 “都坐。”朱元璋转过身,面无表情,将傅友德的信往前一推,“看看。” 朱标就着宫灯细看,越看,脸色越是凝重,看完,默默递给身旁的朱允熥。 朱允熥看得很快,看完后,眼皮低垂,久久未语。开放海禁=逼既得利益集团立即造反。继续禁海=官逼民反+养虎为患。傅友德给出的是个两难选择。 朱元璋走回御案后坐下,“说说吧。一个要赦,一个要疏。如今这‘疏’的门外,堵着这么一头喂不饱、打不死、急了真敢咬碎天的凶兽。怎么疏?” 朱标沉吟良久:“傅大将军所虑,实是老成谋国。积弊已深,牵一发而动全身。开海之利在长远,然眼前之险,不可不防。” 他停了停,看向朱元璋,“或许可以…先从整顿沿海卫所、严查官吏豪强勾结入手,剪其羽翼,再图徐进?” 朱元璋嘿嘿嘿大笑,“傅友德在东南三年,他不想剪?蒋瓛暗查数月,他不想挖?根子都烂到卫所里了!怎么剪?大动干戈,逼他们狗急跳墙?不动,就是看着他们继续烂!” 他的目光倏地落在朱允熥脸上: “小子,你主意大。你说要开海,给百姓活路。现在这条路,前面蹲着猛虎,后面挤着饿殍。你给咱指条道,这第一步,踩还是不踩?怎么踩?” 朱允熥抬起眼,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任何虚言都无意义。 “皇祖,父王。孙儿以为,傅将军所言,句句是实。这头凶兽,确已长成。但正因其已长成,盘踞要津,吸食民髓,瓦解朝廷威信,它才非除不可!今日不除,他日更加尾大不掉。”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开海,绝非简单一纸诏令。它是一把精巧的刀。既要割开捆缚良民的绳索,同时更要斩断滋养凶兽的血管。孙儿愚见,或可双管齐下。” 朱元璋斜了朱标一眼,"说说看,怎么个双管齐下?" 朱允熥道:"明诏可缓,但势需要先造。请皇祖密谕傅大将军及信重督抚,于沿海择三两处,设为‘特许试办’之区。 准许当地登记在册、身家清白的贫苦渔户,组建保甲,由水师监管,于近海特定区域捕鱼。 所获,一部分可抵税赋,一部分准其于指定市集售卖。此举规模不必大,但务必严查,确保好处落于真贫民之手,并广布皇恩。” “这是喂一颗甜枣,看看动静?”朱元璋眯起眼。 “是。更是立起一个靶子。”朱允熥眼神冷静,“谁跳出来反对,谁暗中破坏,谁勾结阻挠,谁便是那‘凶兽’之爪牙。蒋瓛的暗查,便有了更明确的方向。此谓‘引蛇出洞’。” 朱标微微颔首:“若那头凶兽隐忍不发,又当如何?” 朱允熥转向父亲: “那便需要‘清淤’与‘开渠’并行。父皇可命令户部、刑部、都察院,秘密遴选刚正敢为之员,组成数支精干小队, 携密旨,分赴闽浙粤,不查海禁,专查‘借海禁之名盘剥百姓、纵容走私、贪渎卫所粮饷’之罪! 扯着老虎尾巴查小妖,查到的每一桩罪,都是将来砍向虎头的刀! 同时,傅大将军明面上加大巡防,做足姿态,暗地里配合蒋瓛,锁定几处最关键的黑市与私港。” 他停顿一下,声音更加沉重。 “待时机成熟,证据确凿,则以雷霆之势,剿灭一二处最大窝点,擒拿首要。 不必牵连过广,但要打得狠,打得准,并将罪状、赃物公之于众,让沿海百姓知晓,朝廷打击的是巨蠹,而非绝其生路。 如此,既能斩兽爪,立君威,亦可稍舒民怨,为日后真正开海,涤荡些许障碍。” 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朱元璋在信纸上敲击着。 朱标思索再三,缓缓道: “父皇,允熥此策,以‘试办’为饵,以‘清淤’为刀,动静结合,倒是不乏可行之处。只是尺度拿捏,时机把握,至关重要,若有一处失误,恐怕反而促其速叛。” 朱元璋看看儿子,又看看孙子。 一个稳当,想着步步为营。 一个锐利,想着破局开路。 终于,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傅友德的信,你们带回去,再细看看。允熥说的不全是大话。堵了二十多年的脓疮,是该挑开看看了。不放出毒血,就会连皮带肉烂掉……” 他站起身,走到朱允熥面前: “小子,主意是你出的。你得给咱盯紧了,蒋瓛那边递上来的东西,你要一份不落,看出个子丑寅卯来!这头凶兽的眉眼,咱爷孙仨,得把它描画清楚!” “孙儿遵旨!”朱允熥肃然躬身。 朱元璋又看向朱标: “统筹协调,把控分寸,是你的担子。用谁,查谁,打到哪一步,你多费心。记住,咱们眼下,不是要一拳打死它,而是要先给它套上辔头,摸摸它的牙口。” 父子二人退出暖阁,脚步声远去,西暖阁重归寂静。朱元璋望着沉沉夜色,喃喃自语: “咱这一辈子,屠的凶兽还少么?海里的,就能例外?哼!笑话!” 第273章 海里的风浪,与岸上的风向 寅时三刻,宁波月湖西岸,林宅大门悄然开了一道缝,透出暖融融的光。 数十盏水晶琉璃灯,将四进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回廊下,太湖石垒成的假山流着潺潺活水,水中游着番邦进贡的银鳞鱼。 正厅奢华得骇人。整面墙的紫檀木多宝格里,摆着各色海货。 小儿拳头大小的南洋珍珠,用金盘盛着;血红珊瑚树长得比人还高;犀角象牙雕成的器物随意搁在案头;最角落处,有一尊尺余高的翡翠观音,那是三年前,某艘私船从吕宋换回的宝贝。 林问就歪在这珠光宝气里。 他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穿着松江府最上等的细棉袍子,脚上一双软底绣鞋,鞋头各缀一颗龙眼大的东珠。 左右各偎着个女子,一个替他捶腿,一个纤指拈着水晶碟里的蜜渍龙眼,喂进他嘴里。 厅角,四个乐姬抱着琵琶。弹的是市井俚曲《挂枝儿》,靡靡之音混着女子身上的香粉气,在深夜里浮荡。 “老爷……”捶腿的女子声音娇滴滴,“您昨儿答应妾身,那套红宝石头面……” 林问眼睛都没睁,含糊道,“明儿找秦管事支银子,去银楼打。” 女子喜得在他腿上轻拧一下,正要再讨些好处,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又两长一短。 林问眼皮一抬,方才的慵懒瞬间褪尽,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鹰隼般的光。 他挥挥手,乐声戛然而止,女子们乖觉地起身,鱼贯退入后堂。 “进。” 门推开,进来的不是丫鬟小厮,而是个五十上下、面皮黝黑精瘦的汉子。 他穿着青布直裰,脚上麻鞋沾着泥,看上去像个乡下田庄的管事。只有那双眼睛,看人时像秤砣,能掂出斤两。 这是林宅的大管家,林忠。 外人只当他是林问从老家带来的远房穷亲戚,却不知他这双手,在海上杀过人,在账房里抹过数百万两银子的出入。 “老爷。”林忠躬身,声音压得极低,“许大人传话,让您即刻动身,去舟山。” “舟山?”林问坐直了身子,“哪个岛?几时?” 林忠答道:“老地方。丑正时分,潮水涨到七分时,有船在蛟门渡接您。传话的人说,是顶要紧的事,迟一刻,怕要出大纰漏。” 林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许慎之这老狐狸,他那个浙江按察副使的位子,坐得烫屁股了?”他站起身,“还是说,傅友德那边,有动静了?” 林忠垂着眼:“传话的人没说。但小的打听到,傅友德五日前离开福州行辕,说是巡视海防,眼下……该到温州了。” “温州……”林问将观音放回格中,转身时,脸上已没了半分轻佻,“备船。要快,跟我的人,挑最哑巴的六个。” “是。” 丑初,宁波外海。 一艘不起眼的双桅渔船,趁着夜色滑出僻静的小港。船身涂着黑漆,帆是深灰色,在墨黑的海面上,像片飘忽的鬼影。 林问换了身褐色短打,外面罩件半旧油衣,蹲在船头,盯着前方海面。六个精壮汉子分散在船身各处,帆索吱呀,浪拍船舷的闷响。 船行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黑黢黢的岛影。 舟山群岛,星罗棋布。这片海域,暗礁密布,水道曲折,不是老海狗根本摸不进来。 林问的船熟练地绕开几处明礁,钻进一道狭窄的水峡。两侧山崖陡立,月光照不进来,海水在这里变成沉沉的墨色。 峡湾深处,泊着一艘更大的船。没有灯火,像头蛰伏的巨兽。 林问的渔船靠上去,抛索,搭板。他踩上甲板时,一个黑影从舱里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舱内点着一盏风灯,光线昏黄。正中坐着个人,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东家。”蒙面人开口,像是故意压坏了嗓子,“坐。” 林问也不客气,在对面的矮凳上坐下:“许大人呢?” “许大人不便现身。”蒙面人淡淡道,“今日之事,他让我转告你。” 林问脸上却还挂着笑:“哦?不知是何等要事,劳动许大人这般谨慎?” 蒙面人没接他的客套,直截了当:“傅友德要有大动作。” 舱内空气一凝。 林问脸上的笑慢慢敛了:“傅国公……不是一直在巡视么?” “巡视是幌子。”蒙面人身子前倾,“蒋瓛的锦衣卫,三个月前就潜进福建了。眼下,人已散到浙东。 傅友德这次,调了水师六个营,都是他的老底子,船是福船,炮是新铸的洪武大炮。” 他一字一句道:“目标不是倭寇,是私港。” 林问放在膝上的手,声音还很稳,"哪个私港?“ “眼下还不知道。”蒙面人盯着他,“傅友德不比汤和,他要么不动,动必见血。他缺的,只是一个够分量的靶子。” 林问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许大人的意思,是让我避避风头?” “是让你的人、你的船,全部收起来。”蒙面人语气加重, “三个月,至少三个月。近海的生意,一桩都不许做。远洋的船,全部泊到吕宋那边去,没有信号,一条也不许回来!听清楚了吗?” “三个月?”林问挑眉,“许大人可知,我手下上千号人,船队一日不开,就是上万两银子的损耗?还有那些番商定的货期……” “闭嘴!命重要,还是银子重要?”蒙面人打断他,声音里透出寒意, “林东家,你在宁波多年,攒下的家当,够你子孙三代挥霍了。何必在这当口,去撞傅友德的刀口?” 他身体往后靠了靠,阴影重新罩住脸。 “许大人让我带句话:这次,不是寻常的‘孝敬’、‘打点’能摆平的。傅友德是冲着军功来的,背后,怕是还有更上面的意思。” “更上面”三个字,他说得极轻,扎进林问耳朵里却堪比钢刀。傅友德上面还能有谁?太孙?太子?老皇爷? "嘶!"林问倒吸一口凉气,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请转告许大人,林某知道轻重。从今夜起,我名下所有船队,全部歇业。岸上的货栈、码头,也会规矩起来。” 蒙面人似乎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推过来。 “这是许大人给你的。里面是几个隐蔽的泊点,在吕宋以东,大明水师寻常不到那些地方去。你的人,可以暂时移过去。” 他站起身,“记住!许大人说了,若有人顶风作案,撞到傅友德刀口上……” 他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闪着凶光:“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 说完,转身出了船舱。 林问久坐未动。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张海图,标注着几处陌生的岛屿坐标。 图边,有一行小字,是许慎的亲笔:“春冰将泮,慎行。” 林问手指冰凉,想起自己跟着母舅跑船时,老海狗说过的话:海上讨生活的人,最怕的不是风浪,是岸上的风向。 他吹熄了灯,舱内彻底黑暗,潮声传来,一声,又一声。 第274章 海上巨枭,命丧天涯 从舟山回来,林问就一直瘫在书房黄花梨躺椅上。他眼皮耷拉着,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站在下首的林忠却晓得,老爷心里那团火,早把五脏六腑烧得滚烫。 林问眼睛没睁,声儿却很冷,“忠叔,许慎之给的泊点,你怎么看?” 林忠答道:“苏禄海以东,确是个僻静处。只是怎么把船队带过去啊?" 林问坐起身,将手中玉胆往茶几上一掼,顿时碎成了屑。 “想要过去,就得从傅友德、孙恪、蓝玉三道铁闸缝里钻,对么?他许慎之是觉着,这三位大爷,是老眼昏花了,还是吃斋念佛了?” 林忠没有接话,这条躲藏路线,的确很奇怪,可是又能躲到哪儿去呢? 朝廷北起耽罗,沿大琉球、小琉球、澎湖,一路往南,撒下了一张弥天大网,海上走货这条营生,己经不是刀口舔血,而是龙嘴拔须了。 林问眯起眼,寒光从缝里漏出来,“不对劲,许慎之这老狐狸,不是老糊涂了,而是成精了。莫非他是想,让我把船聚拢,往南走,然后聚而歼之?" "啊?"林忠叫出声,“这个老畜牲,也太歹毒了!平日里没少喂他,节骨眼上就捅刀子?老爷,跟他拼了!" 林问冷笑,"我也想拼,可是怎么拼?许慎之若真是这样盘算的,那就绝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人家是官家,随便摆几门洪武炮,就能把咱们送上西天!" 林忠急得直搓手,连说:"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但愿是咱们想多了。“ 他的话音未落,书房外响起三短一长、急如骤雨的叩门声,这是生死线报的暗号。 林忠疾步开门,一个浑身湿透的汉子撞进来,扑倒在地,从贴身处掏出一截浸了油蜡的芦管,声音发颤:“老爷,出事了!” 林问劈手夺过,捏碎蜡封,抽出一卷薄绢。上面寥寥数暗码,却让他脸色骤然铁青。密报来自最深的一颗钉子: 浙江将举行巡防演习,届时调动主力水师战船,封锁从宁波至温州外海所有通道。 凡聚集出海之大船队,一律以勾结倭寇、武装走私论处,无须禀报,就地击沉。 而许慎之给他的那张安全航线图,标注的集结水域,正是预设的伏击圈! 林问牙齿咬得咯咯响: “好!好一个杀人灭口!好一个毁尸灭迹!这下坐实了!这是要把我和我的船,连人带货,打成齑粉,沉到海底喂鱼!干干净净,死无对证!” 林忠面无人色,嘶声道:“老爷,这是要绝我们的户啊!怎么办?" 林问喝道:"还能怎么办?三十六计,走为上啊!" 林忠涨红了脸,"那咱们…咱们、咱们在岸上的基业……” 林问眼中却燃起凶光,“命都要没了,还要基业何用?许慎之这是要彻底清洗,拿我林某人的脑袋和百十条船,去填他的功劳簿,去堵上面的嘴!” 他快走两步,盯住墙上海疆图,手指如刀,狠狠戳在日本九州的位置:“向南是死路,留下是砧板上的肉,唯有向东!去日本,投久津雄三!” “可是,久津守护真能顶住压力,收留我们?”林忠声音发干。 林问语气斩钉截铁: “他没得选,我在屋久岛备下的货栈、银屋,就是给他的定金。咱们这两千号厮杀汉、上百条能跑远海的船,更是他萨摩藩求之不得的武力!更何况……” 他从暗格里摸出几本厚厚的账册,拍了拍: “许慎之,还有京城里几位大人的命脉,都在这儿。只要老子逃出升天,这帮老乌龟的蛋蛋就得捏碎!久津雄三想要在大明沿海继续他的生意,就不会让我死!” 绝境之下,海枭的狠厉与果决彻底爆发。林问再无丝毫留恋,一连串命令砸下: “传令所有字号:即刻起,各船自行处置笨重货物,只带金银、细软、火药、兵械、粮食!两个时辰后,分散出港,到浪岗山黑水洋集结!敢泄露消息者,杀无赦!” “岸上各处账房、库房、宅院……所有带不走的文书、账目,全部焚毁!银窖能起则起,不能起就封死掩埋!各线暗桩,除日本方向,其余全部静默!” “派快船给屋久岛陈掌柜发急信: 不惜一切代价,让久津雄三立刻派可靠船队在九州外海接应!告诉他,我带来的不只是船和人,还有他未来三十年,能在东海横着走的本钱和护身符!” 子时正,宁波外海十数处隐秘水湾同时躁动。船桨破水、缆绳摩擦声,在夜色和海风中蔓延。 每条船上都是跟了林问多年、血水里滚出来的老伙计,此刻人人面色凝重,动作却快得惊人。 值钱细软被匆匆搬上船,带不走的大宗货物直接被推入海中。 林问回望一眼,随即下令:“开船!” 海蛟号率先冲破夜幕,硬帆饱胀,扎向深黑的东海。身后,无数黑影陆续汇入波涛,像一群被惊散的鲨鱼,朝着唯一的生路亡命奔逃。 海风呼啸,林问知道,从此,大明再无林三爷,唯有寄身东洋的丧家之犬,与那不死不休的滔天仇怨。 船队在海上挣扎了两天两夜,风浪时急时缓。第三日破晓,海雾迷蒙中,终于瞥见一座小岛的轮廓,海图上名为“螺屿”的荒僻之地。 林问立在船头,下令靠岸,休整半日。淡水和食物尚可支撑,但有几条船的桅杆在风浪中裂了缝,必须抢修。横渡东海最后这段路,不能再出半分差错。 海蛟号率先缓缓抵近那片半月形的浅湾。水面异常平静,连海鸟的鸣叫都听不见。 林问心头莫名一凛,太静了,静得不像是荒岛,倒像是一座坟墓。 他猛地抬手,喝令船队掉头,可是晚了。 港湾两侧嶙峋的礁石后,数艘双桅快船滑出,船身漆黑,不见旗号。 更大的阴影则从岛屿后方缓缓移出,那是浙江水师的福船,甲板上炮口森然。 没有警告,没有旗语。 第一声炮响轰然炸响。随后,爆豆般的轰鸣连成一片,火光在雾中迸溅!炮弹不是落在船队前方示警,而是直接砸进了密集的船阵里。 木屑、帆布、人体,在火光中飞溅开来。海面瞬间沸腾,又被鲜血染成暗红。哭喊、咒骂声、爆炸声混作一团。 林问被气浪掀倒在甲板上,耳边嗡嗡作响。 他眼睁睁看着一条载满弟兄的货船被直接命中龙骨,断成两截,像块破木板般迅速被海水吞噬。 另一条船试图转向突围,侧舷却被击中,桅杆轰然倒塌,将满船人压在下面。 这是蓄谋己久的屠杀。炮火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林问趴在一块碎裂的船板上,左腿自膝盖以下不知去向,海水灌进喉咙,又咸又腥。 在濒死的剧痛中,他想明白了。 南下吕宋自始至终就是个幌子,所有的逼迫,都是为了将他的船队,精准地驱赶到预设的屠场。 远离海岸,炮火一响,尸沉大海,干干净净。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林问呛出一口血沫。 海水漫过口鼻,他仿佛又看见那座奢华的宅院,冰凉润泽的翡翠观音。 第275章 捅了马蜂窝 浙江外海,螺屿。这座荒岛平日除了盘旋的海鸟,杳无人迹,此刻却成了血肉模糊的修罗场。 潮水一次次冲刷着浅滩,将残破的船板、泡得肿胀的尸体,各种杂物,杂乱地推上岸边。 傅友德麾下的水师战船恰巧经过,带队的千户见此情景,心下凛然,立刻下令泊岸探查。 回报的消息让他头皮阵阵发麻。 浅滩及附近海面,至少散落着二三十条大小船只的残骸,死者多达数百,看衣着多是汉人。 现场虽有搏杀痕迹,但更多是遭受了猛烈炮击的惨状。这绝非寻常海匪斗杀,分明是正规水师全力绞杀的架势! 千户不敢怠慢,一面严令封锁消息,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一面派出最快的哨船,昼夜兼程,直奔总督衙门急报。 福州,总督行辕。 傅友德捏着这份急报,眉头拧成川字。 近日,他并未在那一带部署任何大规模剿匪行动。 细细审阅报上描绘的残骸特征,部分打捞上来的死者遗物,几样不起眼的标记,傅友德眼神陡然一凝。 那是宁波豪商林问船队惯用的暗记。 傅友德坐镇东南三载,对林问这个名字岂会陌生? 一个能在海上翻云覆雨的巨贾,偌大一支船队,竟然无声无息地覆灭于荒僻之地?究竟是何人所为?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作为总督东南海防的统帅,浙、闽、粤乃至南直隶沿海,所有水师舰船的调动、弹药配给, 即便不是直接出自他的手谕,也必经他衙门核准,至少备案,方能施行。 如今,就在他眼皮底下,竟发生了动用成建制水师力量,而他却毫不知情的事!这未免太猖狂了! 凭直觉,这是海上走私集团发生了内讧,藏在地方或者军队的幕后老板,在清理门户。 傅友德雷霆震怒,当即掷下严令: “彻查浙闽水师,近半月所有船只的出动记录,弹药消耗账目,值守将领行踪,给本督一厘一毫地对上来!凡敢隐瞒者,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他麾下亲信手持令箭,快马直入各水师营寨。整个东南水师噤若寒蝉,内部清查的旋风骤然刮起。 洪武二十七年五月下旬,傅友德初步的调查请示,以最高机密等级,送到了朱标的头。 文华殿内,朱标将奏报递给侍立一旁的朱允熥:“东南海防,竟出了如此蹊跷,如此骇人之事。你好生看看。” 朱允熥快速浏览,沉吟道: “东南数省水师,已经被渗透成了筛子,难道剿匪不力,剿倭亦不力,纯粹就是蛇鼠一窝! 视总督如无物,成建制私自调兵,这些人实在是神通广大!实在是胆大包天! 朝廷每年费银巨万,养的究竟是水师,还是水匪?傅大将军奏请朝廷调派锦衣卫协查,实乃老成持重之举。” 朱标也唏嘘不己,引蛇出洞、清淤修渠的计划,才刚刚启动,幕后黑手就急吼吼杀人灭口了,在这汹涌的海面之下,究竟藏着多少罪恶啊? 父子二人不敢耽搁,即刻前往乾清宫西暖阁。 朱元璋将傅友德密奏细看了一遍,怒道: "海上的巨富死得不明不白,这里头要是没鬼,咱把朱字倒过来写。你们觉得,这事该从何处查起?” 朱标谨慎答道: “此案根由,恐在军旅之外。儿臣以为,当循着林问过往勾连,钱财流向,深挖细查。此等事宜,锦衣卫最擅长。” 蒋瓛奉召疾至,行礼后肃立听命。 朱元璋将傅友德奏报推到他面前: “东南出了桩怪事。傅友德正在军中查内鬼。你立刻选派得力人手南下,与他合署办案,给咱把军伍外面那些魑魅魍魉,也一并揪出来亮亮相。” 蒋瓛心中已飞速权衡,天下财赋,大半出自于东南,太上皇此令,是让他去为傅友德补台,专攻东南官商黑网。 回到北镇抚司,他即刻选派精干力量,指挥同知何刚带队,携带驾帖文书,星夜奔赴东南。 有了锦衣卫的介入,调查的方向与效率顿时不同。 他们利用监察百官的职权,与无孔不入的侦缉网络,开始细致梳理浙闽官员。 大量线索汇集到何刚手中,多数如雾里看花。 但其中一条,随着多方信息印证,逐渐清晰、聚焦。浙江按察副使许慎之,名字反复出现。 此人数次介入涉及宁波海商的讼案,使其不了了之,毫无疑问收受了巨额贿赂。 许慎之近期一次巡查地方的时间安排,与螺屿惨案事发时段也有所重叠。 更重要的是,这个名字,与耽罗行刺案中那个神秘的“许敬之”,仅一字之差。 而且宁波口音,"敬"与"慎"相当接近。 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蒋瓛接到密报,心中警铃大作,再次入宫面圣。 他言辞谨慎,不敢轻易下任何定论。 朱元璋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既然有嫌疑,那就把他请进诏狱,好生招待招待。咱倒要看看,掌管一省刑名的按察副使,平日里到底‘按察’了些什么名堂!” 何刚接到蒋瓛严令,立刻点齐精锐缇骑,直奔许慎之在杭州的府邸。 然而,当他们赶到时,看到的却是高悬的白幡,听到的却是低沉的哀乐。 居然又迟来了一步,何刚勃然大怒,下令强行闯入。 许府管家扑跪在地,老泪纵横,称,“老爷昨夜突发心疾,已然药石无灵,溘然长逝。“ 何刚一脚将老头踹飞,命令开棺验尸。 棺盖掀开,许慎之尸身静静躺在其中,衣着整齐。 何刚亲自检视。尸身表面确无任何外伤痕迹,口鼻眼耳亦无中毒迹象,一切似乎都指向“猝死”。 他当即下令,许府上下,无论男女老幼,一律羁押。 消息以速送回南京,蒋瓛再次踏入西暖阁面奏。 朱元璋拿起那份报告,只扫了几眼,便怒喝道: "哄鬼呢!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这是阎王爷在跟咱抢人,还是那些藏在阴沟里的魑魅魍魉,在向咱示威? 瞒着傅友德,私调朝廷水师!在锦衣卫鼻子底下,杀人灭口!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干、干不成的?欺天啦,欺天啦! 查!给咱继续查!一查到底!上天入地,也要把藏在后面的鬼,给咱揪出来!" 朱允熥侍立在侧,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是一窝张牙舞爪的毒黄蜂。 他们人数众多,势力庞大,关系复杂,组织严密,悍不畏死。在他们的阻挠下,开放海禁注定举步维艰,而且必定充满反复。 第276章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朱标斟酌着劝慰:“父皇息怒。此獠猖狂至此,正说明其心已虚,其势虽大,根基却未必稳固……” 朱元璋打断他,“根基不稳,能调动战船?能悄无声息除掉四品官?这分明是根子已经烂透了,烂到咱都看不见摸不着了!” 他站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走了几步。 “林问死了,许慎之死了。线断了,可他们背后那张网,还在!还在海上漂着,还在岸上趴着,还在吸着大明的血,还在养着自家的膘! 傅友德的兵查不出,蒋瓛的探子摸不透,为什么?因为这网,早就不只是几条船、几个奸商了! 它钻进了衙门,钻进了卫所,钻进了咱给百姓定下的每一条死规矩的缝隙里!” 朱允熥垂手而立,目光落在祖父紧攥的拳头上。 老爷子这次是真怒了,不同于往日雷霆震怒,而是一种沉入肺腑的痛切, 他心下一凛,机会的窗缝或许己经打开了。 朱元璋突然停下:“小子,你上次说,堵不如疏。说海禁是断了百姓活路,肥了这帮硕鼠。现在,老鼠把咱派去的猫,都给耍了。你这疏的法子,还敢提吗?” 朱允熥迎着祖父灼人的目光,躬身道:“皇祖,孙儿以为,正因如此,才更要疏。” “哦?”朱元璋眯起眼。 朱允熥答道:“将捕渔和海贸一刀切,则一切厚利全转入地下,而民怨,则尽归朝廷。唯有开一道口子,让良民有路可走,才是釜底抽薪之计。 这是大势所趋,非人力所能阻挡。皇祖当年改‘集庆’为‘应天’,不正是这个意思吗?须知天意即是人意,顺应人意即是顺应天意。" 听了这一席话,朱标悄然动容,这不是机巧,不是权变,而是窥见了天道的奥妙。 他向儿子投去赞赏的一瞥,略作沉吟,从容道: “父皇,允熥所言,颇有道理。然而开放海禁的尺度、地点、时机,需细加斟酌,若有疏漏,恐反为所乘。” 朱元璋重新坐回椅中,深深看了孙子一眼,淡然问道:“若放开,先从何处试点?” 朱允熥早有准备,答道:“福建可作试办之首选。” “理由。” 朱允熥徐徐道来: “闽地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说。禁海令下,失其根本者最众,怨望亦最深。逐步开放海禁,民心最易收拢。” “福州有傅友德总督行辕,水陆精兵坐镇;小琉球凉国公麾下战船虎视;中间澎湖,孙恪经营日久,已成要塞。三点呼应,可保大局不乱。” “福建距京师较远。纵试点之中偶有波澜,地理上亦有缓冲,不至顷刻震动中枢。可容朝廷从容观察,调整方略。” 朱标听着,微微颔首。 这几条理由,务实而周全,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并非一时血气之谈。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嘿”地笑了一声,转头对朱标道: “你听听,这小子,心思倒是越来越缜密了,条条都戳在关节上。” 朱标温言道: “允熥也是为社稷长远计。只是…此事毕竟牵连甚广,是否再与傅大将军、朝中重臣详议?” 朱元璋一挥手, “还议什么议?傅友德的信在这儿,蒋瓛的报在这儿,血淋淋的事实摆在这儿! 再议下去,等着沿海的百姓,给陈祖义送粮送水?广东己经溃烂了,福建绝不能烂,浙江更不能烂!”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二十几年了,咱以为把海堵死了,把岛搬空了,江山就稳了,没想到竟然适得其反。是时候换换法子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标儿,拟旨。” 朱标神色一肃,原以为此事如此重大,必定要经过无数个回合的拉扯,弄得人精疲力竭。却万万没想到,父亲转弯转得如此之快。 “朕闻天覆地载,四海一家。闽地滨临大洋,民多以海为生。近因海疆多故,严申禁令,致尔黎庶失其常业,朕心恻然。今特沛恩纶,于福建沿海,试行新规。” 朱元璋略一沉吟,继续口述: “自即日起,准闽省近海渔户,以保甲连坐具结,赴地方有司登记造册,申领‘渔引’。 凭引于官府划定之近海区域采捕,限期、限量,由水师会同地方稽查。所获鱼鲜,准于指定埠市交易,一体纳课。其有违限越界、私通外番、夹带违禁者,依律重处,保甲连坐。 该督抚、提督、总兵等官,务须严密监察,妥为办理,以纾民困,而靖海疆。钦此。” 旨意不长,却字字千钧。 开放的口子很小,但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口子,意味着执行了二十四年的“片板不许下海”铁律,在福建,第一次出现了松动的可能。 朱标笔下不停,迅速草拟完毕,恭呈御览。朱元璋仔细看过,提起朱笔,在“钦此”二字上,重重一圈。 “明发。六百里加急,直送福州傅友德,福建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及福州、泉州、漳州各府。命他们接旨之后,即刻张榜,遍谕州县、卫所、渔村,务使妇孺皆知。” “儿臣遵旨。”朱标郑重接过。 “允熥。” “孙儿在。” “给傅友德、蓝玉各写一封私信。把朝廷的难处,咱的决心,还有这试点背后的轻重,给他们掰扯清楚。 让他俩,给咱把眼睛瞪大喽!这口子一开,是人是鬼,都要往外冒。他们的刀,得时刻擦亮着。” “孙儿明白,即刻就写。” 圣旨和私信,当夜便由最精干的驿卒携出京城,马蹄如雷,一路南下。 十日后,福州。总督行辕正堂,香案高设。傅友德率闽省三司大员,跪听天使宣旨。 当听到“准闽省近海渔户……于官府划定之近海区域采捕”时,堂下跪着的布政使、按察使,乃至几位知府,无不浑身一震。 许多人低着头,眼底是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宣旨毕,傅友德恭送天使,回转大堂,面色沉肃如铁。 他将圣旨供于案上,目光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众官员:“诸位,旨意都听清了吗?” “听清了。”众人躬身。 “好。”傅友德声音高昂,压得满堂寂静, “即日起,各司其职,依旨办理。登记、划区、稽查、设市,条条款款,不得有误。本督把话放在这儿——” 他一字一句道: “这是太上皇、皇帝,给闽省百姓的天恩。办好了,是分内之事;办砸了,敢在这新规里动手脚、捞好处……” 他没说下去,只伸手按了按腰间佩刀的刀柄。那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当日下午,福州、泉州、漳州……闽省沿海各府县的城门、卫所辕门、码头闸口,一张张盖着鲜红官印的告示,被衙役用力贴上。 识字的秀才、老童生,被请到告示旁,一遍遍大声诵读。 不识字的渔民、灶户、小贩,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踮着脚,伸长脖子,耳朵竖得尖尖的。 起初是死一样的寂静,然后嗡的一声,人群爆炸。 “听到了吗?听到了吗?准…准打渔了?” “是‘渔引’!得去官府画押,领那个‘引’!” “近海!只准近海!还有水师的船看着……” “那也够了!那也够了啊!总好过看着船烂在滩上,人饿死在家里!”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渔民,努力挤到告示前,仰着头,死死盯着那方官印,浑浊的老眼里,慢慢蓄起了泪。 他张开嘴,想喊点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捂住脸,蹲了下去,低声呜咽。 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也红了眼眶,也蹲下身,搂住他嶙峋的肩膀。 “爹…爹…有活路了…有活路了…” 类似的情景,在福建无数个破败的渔村、萧条的码头,同时上演。 泪水浸透了满是盐渍的衣襟,带着哭腔的欢呼,压过了海浪的喧嚣。 消息像长了翅膀,沿着海岸线疯传。 南京乾清宫,朱元璋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凝视着漫长曲折的海岸线。 他知道,口子一旦撕开,风就会灌进来,浪就会扑进来,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也会随之起舞。 但他更知道,再不开这道口子,海边的土地,就真的要烂到根子里,再也救不回来了。 “小子,”他对着地图自言自语,“口子,爷爷给你开了。接下来,可得看你们爷俩的本事了。” 东南方向,海天相接之处,似乎有隐隐的雷声,正在积聚。 第277章 毒蛇出洞 洪武二十七年六月十九清晨,金陵城内的暑气已蒸腾起来。 文华殿角落里摆着蟠龙大冰鉴,冰块缓缓消融,散出丝丝凉意。 朱标换了身轻薄的常服,御案上堆着一大摞福建试点密报。 他眉头紧皱,福建地方官阳奉阴违,推诿拖延,开放海禁的进展,比预想中要慢得多。 朱允熥将几份批阅好的奏疏分类归拢。他同样感到一股无形的阻力,对手比想象中更狡猾,更沉得住气。 殿外传来夏福贵的声音:“启禀陛下,理藩院有紧急夷务求见。” 朱标抬手:“宣。” 片刻,理藩院主事郭骥快步而入,行礼后,双手奉上一份泥金封口的文书: “陛下,日本国室町幕府将军,遣其心腹家臣,昨日抵达龙江驿馆。此为幕府国书,及足利将军亲笔信函副本。” 朱标接过文书,并未立刻拆看,目光转向朱允熥,“此事?” 朱允熥低声对父亲道: “去年耽罗岛上,儿臣曾答应足利义满,今春遣使赴日,正式承认其‘日本国王’之位,以助其稳固国内统治,亦方便我朝交涉。” 朱标拆开文书细看。足利义满言辞恭谨,却透着一股焦灼与试探,信中提到: "日本举国翘首以盼,然春樱已落,夏蝉初鸣,仍未见天使帆影,国内不逞之徒颇有微词。 故而冒昧遣使前来,恭问天朝陛下圣安,并恳请垂示册封佳期”。 朱允熥心中了然,足利义满这是坐不住了。 他沉吟道:“朝廷欲在闽浙大展拳脚,更应稳住义满,以免南北受敌。既然他遣使来催,不如顺势应其所请。” 朱标问道:“此事涉及外交、海贸,甚至隐含威慑,使者人选至关重要。你打算派谁去。" 朱允熥不假思索道:“李景隆是不二人选。可令他率镇远号,及大小战船百艘,一来宣示天朝威严,二来贸易。 待完成册封仪典,用我国货物,换回硝石、硫磺、上好铁矿。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朱标问:"船队规模太大,是否会引起日本惊惧?“ 朱允熥早有盘算,连忙答道: “我船队满载货物而往,义满求之不得。李景隆颇善交际,义满更不会起疑。 以册封和贸易为名,顺便勘察日本西岸港口情形,亦可为日后计。” 父子二人心照不宣,这日后计,指的就是石见银山。虽然心急吃不下热豆腐,但路总要一步步探的。 朱标当即吩咐郭骥,让他回复日本使臣,将遣李景隆为正使,陈迪为副使。 如此高的规格,已经给足日本面子。郭骥躬身领命,快步退出。 朱标目光重新投向福建奏报, “允熥,日本之事可暂放一旁。眼前东南这局棋,才是真的步步惊心。" 朱允熥收敛心神,恭敬回道: “父皇明察。开放海禁不是请客吃饭,是刀刀见红。 那些人往日赚得盆满钵满,此刻一定恨得牙痒,一定在紧密勾连,筹备更阴狠的反扑。 他们可能会散布谣言,恐吓渔民,买通胥吏,败坏新政名声。最狠辣的一招,莫过于伪装盗匪,制造血案。” 朱标眼神却锐利起来: "正是此理!一旦爆发血案,朝中反对开放海禁的声浪必定骤然抬头。 你即刻给傅友德、蓝玉再写一封信,凡有渔民出没的海域,必须有水师舰船护渔,严防歹人生事!” 朱允熥忙躬身应诺。 仿佛为了印证朱标的话,殿外再次响起通传,一名东宫讲官,呈上一份奏疏抄本。 在奏疏中,吏部尚书詹徽通篇绵里藏针,将开海试点与滋生乱象挂钩, 企图在新皇登基前这个敏感时刻,将新政扼杀于萌芽。 朱标将奏疏轻轻放在案上:“詹尚书这封奏疏,来得还真是时候。” 朱允熥冷笑道: “詹徽为天下文官之首,此刻上疏,肯定不是他一人的意思。终于有人忍不住要探出头来,在朝堂上吹第一缕阴风了。” 朱标再次叩响案沿: “回复詹徽,海疆之事,太上皇己有裁断,休得渎奏。新政方行,正需群臣协力,共克艰难。令其安心部务,吏治清明,方为固本之基。” 这是在明确驳斥詹徽,禁止朝中议论放开海禁之事。 朱允熥明显感觉到,自从禅位以来,父亲比从前强硬果决多了。 见朱允熥己挥就批文,朱标又低声道: “给傅友德去一道密谕,可适度拨草惊蛇。若有袭击渔民事件,最好能擒获活口,然后顺藤摸瓜。 再拟道明旨,正告福建三司,开放海禁势在必行,敢阳奉阴违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领引渔民若有闪失,唯该管文武是问!” 朱允熥心中暗忖,父亲一向仁慈有余,这一次却疾言厉色,而且祭出了雷霆手段, 这哪里是怕地方官不保护渔民,分明是怕地方官阴害渔民。 他正欲领命,殿外一个惶急的声音传来: “八百里加急!颖国公急报,福建长乐县,首批领引出海的三十三户渔民,连人带船,全部失踪了!” 朱标霍然抬头,高声道:呈上来! 进来的是通政司的一名郎中,双手将密报高举过顶。 朱标不等朱允熥转呈,两步跨到御案前,劈手夺过,扯开了封套,抽出的信笺上,正是傅友德亲笔。 傅友德先是请罪,言“新政初行,开门不利”。 原来是福建长乐县,首批领了“渔引”,欢天喜地下海的三十三户渔民,共计五十七条船,二百余人,自三日前清晨出海,至今杳无音信。 信中描述,这些渔民多年未近汪洋大海,一朝解禁,见近海鱼群颇为丰茂,便追着渔汛越捕越远,不知不觉竟出了官府最初划定的安全范围。 地方保甲见其久久不归,慌忙上报县衙,县衙又急报府城与总督行辕。 傅友德得报,已立即派出数队水师快船,沿海岸扇形搜寻,并通知周边岛屿卫所协查。 然而,一日一夜过去,茫茫大海上竟连一片破碎的船板都未曾寻见。 “臣初亦疑其愚莽,自蹈险地。”傅友德的笔迹在此处顿挫加重, “然细思极恐。三十三户渔民,五十七条船,非小数目。即便遇风浪,亦不该全数顷刻吞没,毫无痕迹。 且其失踪海域,虽略出划定之界,却并非以往风涛险恶或暗礁密布之处,此事,透着蹊跷。” 最后几句,语气沉郁: “消息传开,闽省沿海已然哗然,流言四起。 或言海龙王收人,或言触怒旧禁,天降灾殃。更有宵小之辈,暗中散布‘新政招祸’、‘开海不祥’之语,人心惶惶。 若此三十三户渔民终不得寻回,或只寻得尸骸残船,则新政信誉恐将崩摧于一旦,朝野非议必如潮涌。 臣斗胆臆测,此非天灾,恐系人祸。背后或有黑手,欲以此血案,阻我新政,乱我海疆! 臣已加派精干心腹,明暗两查,定要揪出端倪!” “砰!” 朱标一拳砸在御案之上, “好手段!朕这边刚议定严防血案,那边三十三户渔民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朕还没打草惊蛇,毒蛇己抢先一口,而且咬在了七寸上!” 朱允熥在一旁也已看清信中大意,这是赤裸裸的恶毒宣战,用几十户渔民为祭品,要将开海钉在耻辱柱上! 朱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告诉傅友德,不惜一切代价,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必须查出真相,无论涉及何人、何级、何军、何衙,准他先斩后奏!朕,只要结果! 还有,明发福建的旨意,加上一句:凡有趁机造谣生事、动摇新政者,无论官绅军民,视同谋逆,立地处决!” 第278章 一剂猛药 怒气还未散尽,朱标已站起身,阴沉着,吐出三个字:“随朕来。”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宫道,径直往乾清宫西暖阁去。 午后的阳光火辣辣的,朱标步子迈得又稳又大,朱允熥小跑着才能跟上。 他心里清楚,父亲这回是真动了真火,也是真拿这伙人没了辙。 傅友德坐镇福州,三十三户渔民,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连片木板都没漂回来。这是赤裸裸打朝廷的脸。 西暖阁里倒是阴凉。朱元璋背着立着窗前,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朱标行了一礼,朱允熥跟着拜下。 朱元璋嗤笑一声,“看你爷俩这气色,是傅友德又报了什么糟心事儿?” 朱标将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内容,扼要禀报了一遍。 说到“五十七条船,二百余人,踪迹全无”时,他声音里压着颤意,连朱允熥都听得心头一紧。 朱元璋听完,忽然哈哈大笑, “好啊,好得很啊。连人带船囫囵个儿鲸吞了!这是给傅友德颜色看呢,还是给你这个新皇帝下马威?” 他的目光刮过朱标和朱允熥的脸:“你们爷俩,现在是不是还觉着,福建那摊子事儿,发几道严旨,让傅友德查一查,就能摆平?” 朱标脸上泛起一丝疲惫: “儿臣先前确有侥幸之心。如今看来,福建三司,乃至下头府县、卫所、水师,怕是早已同气连枝,铁板一块。 傅友德空有总督之名,军令恐怕连福州城也难出。此番渔民失踪,若非内外勾结,岂能做得如此干净利落,瞒天过海?” 朱元璋从鼻腔里哼出一股冷气, “岂止是铁板一块,咱看他们是把咱、把傅友德,全都当成了摆设! 这是打量咱老了,提不动刀了,还是觉得新皇帝性子软,好拿捏?” 他越说声音越阴沉: “不开海,百姓怨;开海,这帮子蠹虫就敢杀人立威,让百姓更怨!标儿,你说,这局怎么破?嗯?” 朱标默然。他何尝不知症结所在?可知道归知道,如何下手却是另一回事 福建远在千里之外,官场盘根错节,军地勾结已深。 傅友德的确能打,可强龙难压地头蛇,更何况这地头蛇把持了地方军政,早己成了精了。 真要大动干戈,逼得狠了,万一激起兵变民乱,东南震动,后果不堪设想。 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 “父皇明鉴,东南鱼龙混杂,积弊已深,以儿臣之见,当徐徐图之,先以雷霆手段,震慑首恶,再辅以怀柔,分化瓦解……” “徐徐图之?咱看是贻误战机!”朱元璋不耐烦地打断他, “等你‘徐徐’完了,福建沿海的渔民,怕是都要‘失踪’干净了!到时候民心尽失,开海就成了个大笑话! 标儿,你马上就是皇帝了,有时候,你得敢下猛药!” 朱允熥一直沉默着,此刻忽然开口:“皇祖,父皇,我有一法,或可破此僵局。” 朱元璋言简意赅:"说!" 朱允熥声音不高,却石破天惊: “调小琉球凉国公蓝玉所部三万精锐,澎湖全宁侯孙恪所部八千人马,即刻开赴福建。 分驻福州、泉州、漳州三处要害,全面接管福建沿海所有防务,水师战船,岸防卫所,巡检关隘,一应兵权,暂归凉国公统辖。” 此言一出,连朱元璋的眼皮都猛地跳了一下。 朱标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低喝道: “允熥!你…你这是要干什么?调动数万外省大军入驻福建?这、这形同…” “形同军事管制。”朱允熥接过了父亲的话头, “唯有如此,才能暂时压住福建本地那帮地头蛇,让颖国公真正拿到福建的刀把子!” 他转向朱元璋: “福建官场军伍已烂成一锅粥,靠他们自查自纠,绝无可能。必须借外力,以绝对强势,将其彻底‘隔离’! 蓝玉部久驻小琉球,孙恪部经营澎湖,皆是客军,与福建本地少有瓜葛,且战力强横,足以镇住场面。” 朱元璋眯起了眼:“继续说。” 朱允熥继续道: “大军入驻之后,以新皇登基,垂询地方,共商海疆大计为名,下特旨: 召福建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三司主官、佐官,福州、泉州、漳州三府知府、同知, 福建水师各营参将、游击以上将领,沿海各卫所指挥使……凡正五品以上文武官员,全部限期进京!” 朱标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儿子的全盘打算,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又隐隐有一股豁出去的激荡。 这法子……太狠,也太险了! 朱元璋盯着孙子: “把福建官儿的脑袋都提到南京来?小子,你想过没有,这些人肯乖乖来? 来了之后,福建地方岂不群龙无首?万一有人狗急跳墙,煽动军卒民变,又当如何?” 朱允熥斩钉截铁: “新皇首次召见地方大员,商议的又是海疆大计国策,谁敢公然抗旨?那便是谋逆! 至于群龙无首,正因如此,才需蓝玉大军坐镇! 有数万虎狼之师看着,哪个宵小敢妄动? 待这些官员离境,傅友德便可借大军之势,迅速整肃其属下,安插可靠之人暂代职务,彻底掌控局面。 等他们在南京‘商议’完毕,福建,早已换了天地!” 他目光灼灼,看向祖父和父亲: “唯有如此,才能以最小代价,最快速度,将福建从那个烂泥潭里拔出来!刮骨疗毒,就要刮得彻底! 否则,今天失踪三十三户,明天就敢失踪三百三十户! 新政夭折,朝廷颜面扫地,东南海疆,从此将永无宁日!” 朱标心潮起伏,他不得不承认, 允熥这法子,虽然看似酷烈冒险,却直指要害,是目前破局最可能见效的一招。可这风险,实在太大了。 调动数万大军跨境镇慑,召集全省高官进京,这在大明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先例!一个操作不当,就是东南大乱! 朱元璋忽然开口,“蓝玉这家伙,是把锋利的刀子,用得好,能斩妖除魔;用不好,也容易伤着自己。” 朱允熥立刻道: “皇祖,凉国公虽性如烈火,但对朝廷、对皇祖、父皇忠心无贰。 此事关乎国策,更关乎父皇威信,他必会谨慎行事,不敢有丝毫差池。 孙儿亲笔修书,陈明利害,让舅舅亲往小琉球送信, 令凉国公务必约束部下,到了福建,只镇守要害,绝不许干预地方政事,且一切听从颖国公节制,不得自行其事。” 朱元璋未置可否:“皇帝,你觉得呢?” 朱标额角已渗出细汗。 他明白,父亲这是在逼他做决断。 一边是稳扎稳打,却可能贻误时机、导致新政崩盘;一边是兵行险招,可能成功肃清福建,也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动荡。 他的脑海中闪过那三十三户渔民可能遭遇的惨状,闪过沿海百姓看到新政告示时眼中的泪光,也闪过一旦生乱,烽火连天的可怕景象。 “父皇,以傅友德之威望才干,都镇不住场子,可见浙闽之弊,已非寻常手段可以根治。 因此,允熥所言,也有几分道理。只不过,行事时需得万分小心。” 他缓了缓,继续道: “父皇先密谕蓝玉,令其以‘协防演练、震慑海寇’为名,移驻福建,待其抵达指定位置后,再明发谕旨公告。 傅友德那边,更需密令其做好准备,大军一到,立即着手控制要害,安抚中下层官吏军卒。” 朱元璋脸上露出笑意。 “标儿,不用怕。咱这一辈子,收拾的硬骨头多了去了,那些屑小之徒,还不够塞牙缝的。 告诉蓝玉,到了福建,给咱老老实实的。告诉傅友德,这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再把差办砸了,别怪咱不给他脸。“ 第279章 风雨夜 次日清晨,文华殿偏殿。 窗纸刚透进蟹壳青,常昇和李景隆一前一后进了殿。两人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 李景隆先给朱允熥行了礼,开口道: “殿下这么早召见,可是要问印钞局上月结余的数目?或是远洋公司下一批往南洋的货单?” 常昇立在一旁,神色平静,只当是寻常奏对。 朱允熥没让他们坐,也没寒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开门见山: “今日叫你们来,不为那些生意事。有件要紧的差事,需你们立刻去办。” 他语调平常,却让常昇和李景隆心头同时一凛,脸上的那点松散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开国公。”朱允熥先看向自己舅舅,“你今日便动身,前往小琉球。面见凉国公,将我亲笔书信交予他。信里有陛下密旨及方略。” 常昇躬身:“臣遵命。” 朱允熥继续道:“这还不算完。凉国公接旨后,会即刻整军开赴福建。你需随军同行,寸步不离。 到了福建,你只做一件事,跟着凉国公,约束其言行,若有不当,你须当即劝谏,若劝不住,直接禀报傅总督与我。记下了?” 常昇面露诧异之色,沉声道:“臣,明白。定不负殿下所托。” 朱允熥点点头,转向李景隆。 “曹国公,你的差事,是送凉国公的兵,去福建。” 李景隆眼睛微微睁大。 “镇远号,及刚完成海试的宁远号,两舰归你调遣。 另有大小福船、粮船、马船共四十艘,已在龙江码头备齐。 你持兵部勘合与我的手令,速往小琉球接运凉国公麾下首批一万五千精锐。务必隐秘、迅速。” 李景隆肃然拱手:“殿下放心,定将将士平安送达。” 朱允熥从案后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此事关乎东南大局,更关乎父皇第一道国策的成败。差事办得漂亮,是分内;若有半分差池……” 他没说下去,只看着两人。 常昇和李景隆齐齐躬身,斩钉截铁说道:“臣等,万死不辞!” “去准备吧,事不宜迟,尽快动身。”朱允熥摆摆手。 二人躬身,正欲退出,夏福贵悄步进来,低声道:“殿下,陛下在正殿,召见二位国公。” 朱允熥“嗯”了一声,理了理袍袖,朝正殿走去。 文华殿正殿里,朱标已端坐御案之后。他换了一身绛纱袍,比平日更显威重。 常昇和李景隆垂手立在殿中,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标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差事,允熥都同你们交代清楚了?” “是,陛下。”两人忙应道。 “火速动身吧。”朱标挥了挥手。 二人再拜,躬身退出大殿,直到转过殿角,才敢稍稍直起腰。 朱标沉默了片刻,对夏福贵道: “传武定侯郭英,兵部尚书茹瑺,都察院左都御史凌汉。即刻。” 不到两刻钟,三人便疾步而来。 郭英身着麒麟服,步履沉健; 茹瑺官袍整齐,面容端肃; 凌汉则是一身御史常服,眉宇间透着惯有的刚硬。 三人进殿行礼,见新帝与太孙神色端凝,心下都是一跳。 朱标示意他们起身,没有多余的客套, “召你们来,是有紧要差遣。朕命你三人,即日启程,赶赴福州。辅佐颖国公傅友德,整顿福建海防军务。 郭英协理军事;茹瑺协理兵员、军械、粮饷;凌汉稽查吏治、刑狱,肃清奸弊。一应事宜,可先报傅友德,亦可密折直奏于朕。” 一位侯爵都督,一位掌天下兵马的尚书,一位总宪风纪的御史大夫,同时被派往一省,辅佐一位国公,这已不是寻常的巡察或督战。 凌汉性子最直,当即拱手问道:“陛下,可是福建出了大事?是倭寇,还是……” 朱允熥接过了话头, “凌总宪所料不差。福建近日,确有骇人听闻之事。 首批依新政领引下海的三十三户渔民,五十七条船,二百余口,于划定海域内,消失得无影无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茹瑺失声道:“颖国公不是驻扎在福州吗?这…这…” 朱允熥替他说完,“颖国公已尽力搜寻,毫无踪迹。此非天灾,必是人祸。这股势力,神通广大,能调动海上力量,能遮掩地方耳目。” 殿内死寂。郭英等三人都是历经世事的老臣,瞬间便明白了“辅佐”、“整顿”的真正含义。 朱允熥转向朱标,躬身一礼:“父皇,儿臣有一请。” “讲。” “儿臣想随武定侯、茹部堂、凌总宪一同前往福州。” 朱标抬起眼:“你去?” 朱允熥迎上父亲的目光, “福建如今出了这般泼天大案,儿臣不能只坐在南京等消息。 傅总督处或有难处,武定侯等初到亦需熟悉情势。儿臣亲往,或可协调整合,相机行事。 更重要的是,儿臣想亲眼看看,究竟是何等样的妖氛鬼蜮,敢如此悖逆朝廷,戕害黎民。 唯有亲眼看了,日后应对,方能有切肤之痛,精准之策。” 郭英忽然开口,“太孙殿下,您亲临福建,固然能震慑宵小。然而福建情势未明,老臣以为……” 朱允熥打断他,“武定侯,正因为情势未明,我才更要去。有诸位护持,安全无虞。” 朱标看着儿子,“你的心思,朕明白。你去面见你皇祖。若不允,你便不要再多言,更不可私下行事。” 朱允熥到了西暖阁,行礼问安后,将请求亲赴福建的缘由,说了一遍。 “傅总督能力威望俱足,然其身份终究有些特殊。这么多高品大员云集一处,恐令出多门。 孙儿前去,若有人不服调遣,或行事出了偏差,孙儿可代为转圜、劝诫。如此,傅总督方能放开手脚,专心破局。” 朱元璋嗤笑一声,“咱看你是怕蓝玉那混账东西,傅友德镇不住他吧?” 朱允熥没有否认:“孙儿前往,皇祖与父皇的关切之意便在其中。傅总督有些话不便直言,孙儿可从旁提点。” 朱元璋逼问:“蓝玉疯起来,你就保证你能管得住他?” 朱允熥坦然道:“绝对能!" 朱元璋问:"再像耽罗岛那样,出了事怎么办?" 朱允熥忙信誓旦旦保证:"爷爷放心,孙儿只待在总督行辕,就算外出,也只跟在颖国公左右。此行只为安定人心,不为冲锋陷阵。” 许久,朱元璋“嗯”了一声: “你这话,倒也不算全无道理。傅友德是个稳妥人,但他那个位置,确实要有人在背后撑腰,尤其是面对蓝玉这帮老杀才。” 他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一口包铜大箱子前,掀开箱盖,在里面摸索了片刻,取出一件叠得整齐的背心。 “这是早年得的西域金丝软甲,寻常刀箭难透。贴身穿,别嫌麻烦。” 朱允熥双手接过,心头一热,躬身道:“谢皇祖厚赐。” 朱元璋转头对角落里的吴谨言吩咐:“去,把蒋瓛叫来。” 不一会,蒋瓛就来了,单膝跪地行礼。 朱元璋指了指朱允熥:“挑二十个身手最好、嘴最严的锦衣卫。太孙要去福建,你跟着去。太孙若有毫发之损,你自行了断。” 蒋瓛头垂得更低,”皇爷尽管放心。" "去吧。"朱元璋挥挥手,蒋瓛无声地退出。 回到东宫,朱允熥径直去了徐令娴处,直接了当说道:“我要去福州办差。“ 徐令娴正绣着花,针尖顿了顿:“去多久?” “说不准,事办完就回。” 徐令娴沉默了一会儿:“殿下出去办差,臣妾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千万小心,万不可再鲁莽行事了。” 她声音轻了下去,“耽罗岛那回的事,夜里梦见,还时常惊醒。” 朱允熥柔声道:“吃一堑长一智,不会再像从前了。” 说着,从怀里取出那件软甲,“皇祖赏的,让我贴身穿着。” 堂堂太孙,居然要穿软甲,可见差事有多凶险。徐令娴起身去柜前,默默替他收拾行装。 朱允熥将软甲贴身穿了,甲片初时冰凉,久了便与体温一样。 夜半时分,南京城上空骤然压来厚重的乌云,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道刺目的闪电撕破黑暗,瞬间将殿内照得一片惨白,旋即滚过震耳欲聋的炸雷。 狂风几乎在同一时刻呼啸而起,猛烈地灌进未曾关严的窗缝,发出呜呜的尖啸。 豆大的雨点随之倾盆而下,狂暴地砸在殿顶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汇成一片喧嚣的轰鸣,仿佛要将这宫殿淹没。 寝殿内,帐幔被涌入的风吹得晃动。一道接一道的闪电映亮窗棂,雷声滚滚不绝。 徐令娴在雷声初起时便已惊醒,此刻听得窗外风雨狂啸,心中不安骤然放大。 她搂住了朱允熥,将脸埋在他肩侧。 朱允熥伸出胳膊将她环住,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南京七月常有雷雨,别怕,睡吧。” 徐令娴没有应声,只是搂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许。 窗外风雨依旧肆虐,直到后半夜,雨势转为淅淅沥沥,徐令娴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 次日天未亮,朱允熥前往春和殿,宫道上积满了水。 朱标已等在殿中,只道:“该说的都说了。当慎之又慎。” 朱允熥行完礼退出,由夏福贵与几名内侍陪着,出了宫门。 午门外,郭英、茹瑺、凌汉三人俱已候着。蒋瓛带着二十四名锦衣卫,如影子般立在墙边暗处。 见朱允熥到了,郭英三人上前行礼。蒋瓛无声地打了个手势,一辆乌篷马车驶了过来,四人依次上了车。 马车辘辘起动,穿过城门,向南而去。 第280章 初见福州城,风闻张定边 洪武二十七年七月二十九,未正时分。 几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数十骑风尘仆仆的护卫下,碾过发烫的官道,驶近了福州城的南门。 朱允熥掀开车帘一角,热浪混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 抬眼望去,福州城垣如一条灰黄色的巨蟒,伏在闽江下游北岸的平原上。 城墙高约三丈,以条石为基,青砖砌面,在东南这潮湿多雨之地,砖缝里已沁出深绿的苔痕,几处垛口看得出新近修补的痕迹。 城门上书“宁越”二字,笔力沉雄,门洞深邃,往来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挑担的货郎、赤脚的渔夫、行色匆匆的客商,汇成一股喧嚣而粘稠的市井声浪。 城池依山傍水,远处鼓山、旗山如屏风环抱,近处闽江浩荡。 江面上帆樯如林,既有挂着“福”、“泉”字号的小型商船、渔船,也能望见几艘巡弋的朝廷水师哨船。 城厢地带屋舍连绵,多是灰瓦白墙,间或露出大户人家马头墙的翘角。 空气里飘着鱼虾的咸鲜、药材的苦香、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淡淡樟木气味。 福州与南京的富丽堂皇相比,实在太寒酸,却自有一股濒海大邑的蓬勃与杂乱。 每一寸砖石、每一缕空气,都浸透了与海洋搏斗、共生而来的韧劲与喧嚣。 马车未在城门停留,径直穿门而入。 城内街道不算宽阔,但铺着青石板。 两侧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海货行、茶楼、酒肆招牌招展。 行人肤色较北人黧黑,口音侬软急促,见到这几辆马车虽出普通,但护卫精悍凌厉,都下意识地避让几分。 车子七拐八绕,停在一处并不显赫却戒备森严的院门前。门楣上挂着"总督行辕“鎏金牌额,十几名军士按刀而立,眼神锐利如鹰。 早有一行人候在门前。 为首者身材魁梧,面庞被岁月刻下深深纹路,一双虎目精光内敛,正是颖国公、总督东南海防军务傅友德。 他身旁立着一员年轻将领,相貌与他有几分相似,是其子傅忠。 再往后,是几位将领及亲随。 傅友德接到朝廷密报已有些时日,只知有要员携旨而来,协查大案。 但他万没想到,竟是由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亲自护卫而来的! 只见蒋瓛向他拱了拱手,掀起一辆马车的帘子,露出的竟是皇太孙年轻的脸。 紧接着,武定侯郭英、兵部尚书茹瑺、都察院左都御史凌汉,接连下车。 傅友德心头剧震。 这四位,一位是国之储副,三位是部院阁臣、勋贵统帅,如此阵容悄然抵闽,所图之事何其重大! 他下意识便要撩袍行大礼,却被朱允熥一个眼神止住。 “颖国公,此处不便,进去说话。” “是,殿下!诸公,请!”傅友德压下心中惊涛,侧身引路。 一行人步履匆匆,穿过几重院落,径直进入总督行辕最深处的议事堂。 马车与护卫被悄无声息地引入侧院安置。 堂内早已备下冰盆,稍减暑热。 饭菜很快端上,皆是本地寻常菜式:一盆奶白的鱼汤,几碟清炒时蔬,一瓮米饭,简单至极。 席间无人言语,只闻细微的箸匙之声。 匆匆用完,撤去碗碟,奉上清茶,傅友德使了个眼色,傅忠立即带人退至堂外警戒。 堂内只剩朱允熥、郭英、茹瑺、凌汉及傅友德五人。 朱允熥端起茶盏,却未喝:“颖国公,福建情形,尤其是渔民失踪案,究竟如何?此地并无六耳,但讲无妨。” 傅友德面色凝重如铁,拱手道: “殿下,三位,福建之事,盘根错节,远超此前预估。若说东南海疆是一张网,那福建便是这网最坚韧、也最污浊的结点。” 他略一沉吟,沉声道: “首要之患,不在外寇,而在内蠹。闽地民风悍勇,尤重宗族。有‘陈、林、黄、郑、王、张、李、何’八大家之说。 此八姓并非单指八户,而是八大宗族联盟,世代联姻,关系错综复杂,枝蔓遍及城乡。 其势力不仅掌控田亩、山林、海埕,更深深渗透军、政、商、学各界。” “军?”郭英眉头一拧。 傅友德点头,“不错!福建水师提督柯梦龙,其妻出自泉州林家。都司衙门、各卫所中,中下层军官与此八家沾亲带故者,不知凡几。 政界,泉州知府唐以丞,是福州唐氏子弟,而唐氏与黄氏乃是姻亲。福建布政副使安重贵,看似清廉,其母族却与郑家关系匪浅。 商界更不必说,沿海大宗贸易,明里暗里,多由他们或其代理人把控。甚至府学、县学之中,资助寒门、把持科举荐选,亦有他们的影子。 黑道上的私枭、海匪,白道上的官绅、胥吏,灰道上的行会、船帮,处处可见其触角。 我这个总督,说来惭愧,军令不出福州城,即便出了城,也是大打折扣,阳奉阴违者众,实心遵行者少。” 凌汉冷哼一声:“如此说来,福建己成国中之国?” 傅友德苦笑:“凌总宪言重了,却也点出几分实情。他们倒未必敢明目张胆对抗朝廷,但抱团自保、利益勾连,已成铁板一块。 新政颁行,触及海利根本,他们表面恭顺,暗中抵触之力极大。渔民领引、划区诸事,地方拖延推诿,便有他们的影子。” 茹瑺问:“那三十三户渔民失踪,与他们可有直接关联?” 傅友德神色更沉: “初时,下官亦疑心是他们为阻挠新政,下此毒手。但经缜密调查,发现此事……或许另有玄机。” 他顿了一顿,转向朱允熥,声音压得更低, “据零星逃回的三名渔民报告,及海上眼线传回的消息,综合研判, 掳走渔民的船队,手法狠辣老练,不像寻常海寇,或地方豪强所为。 其船只形制、作战方式,隐约指向海外一股残存势力…” “何人?”朱允熥目光如电。 傅友德一字一顿,吐出那个令人心悸的名字:“‘泼张’…张定边。” "啊!" 郭英、茹瑺、凌汉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陈友谅麾下第一悍将,竟然还活着? “张定边?”朱允熥眼神锐利,“他不是早已……” 傅友德接口: “开平王当年重创张定边,陈友谅死后,张定边也下落不明。臣近年督师海上,多方查探,隐约听闻其可能藏身于吕宋岛某处险僻之地。 张定边麾下成份复杂,聚集了昔日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残部,以及沿海亡命之徒,倭人落魄武士,约有三四千之众,大小战船不下百艘。 他们盘踞远海,时而劫掠商船,时而与沿海某些势力做点买卖。 此次失踪渔民,有迹象显示,是被一股精锐船队强行掳走,航向正是吕宋方向。” “掳人而非杀人?”朱允熥追问。 “是。现场并无大规模血迹或沉船碎片,更像是……被整体驱赶或押解而去。 臣推测,张定边部久居荒岛,亟需劳力补充,或是与某些内地势力交易人口。此举既能补充人力,又能精准打击新政信誉,可谓一石二鸟。 若无内应提供渔民出海时间、路线,茫茫大海,岂能如此精准?内外勾结,这才是最让人棘手的。 如今臣也不敢贸然行动,怕再落入他圈套,白白损了朝廷威严。” 众人闻言,无不面沉如水。 福建官场被宗族势力渗透如筛子,新政推行步履维艰; 海上更有张定边这等绝世凶人蛰伏,掳掠百姓,意图不明。三十三户渔民究竟是死是活。 闽江的潮声隐约可闻,议事堂内,弥漫着一股比酷暑更令人窒息的凝重。 朱允熥心知皇祖平生最忌此人,当即问道: “国公,依你之判,张定边究竟生死如何?若仍在世,如今该是何等年纪?” 傅友德默然片刻,方沉声答道:“不瞒殿下说,臣私心…倒愿‘泼张’尚在人间。” “哦?为何?”朱允熥目光微凝。 傅友德语带慨叹: “张定边若真活着,今岁也该近古稀了,那厮早年确实是万人敌。但如今气血衰颓,行将就木,焉有当之勇? 臣与他有旧,愿亲笔修书,陈说利害,劝其归降朝廷。毕竟叶落归根,谁愿死在海外荒岛?” 见朱允熥沉吟不语,傅友德面色转为凝重: “吕宋距福建不下千里。朝廷发大兵远征,彼必闻风而遁。反倒是他若还活着,此事还好办些。” 朱允熥当机立断,朗声道: “国公,甭管张定边在不在吕宋,也甭管他是死是活,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便盼着能不动刀兵收服吕宋。 如此一来,将士们能少流些血,朝廷也能省下不少军饷。三十年光阴都过去了,他与皇祖的那点旧怨,算不得什么了。” 傅友德闻言大喜,拱手应道: “臣也是这般想的,却苦于不敢提笔。只要说动了张定边,他手下那些人,便不值一提了。” 第281章 强龙偏压地头蛇 次日,寅时末。天光未透,海雾如纱。 福州外海,闽江口以东二十里,黑压压的船影破雾而出,沉沉压向海岸。 为首两艘巨舰,正是镇远与宁远。船首洪武大炮森然排列,主桅上,“蓝”字帅旗在海风中猎猎鼓荡。 巨舰之后,福船、海沧、艨艟列成雁阵,帆樯如林,蔽空遮日。 舷边,一人玄甲红篷,扶栏而立,正是凉国公蓝玉,海风打得他须发戟张。 “他娘的,”蓝玉啐了一口,“这地方的潮气,比小琉球还重。” 常昇立在身侧,同样甲胄在身,神色却凝重得多:“舅帅,陛下密旨是让咱们来镇场,不是掀桌。到了地头,一切还须听颖国公节制。” 蓝玉不耐烦地摆手:“晓得晓得!絮叨三百遍了!傅友德有他的章法,他说怎么干,老子就怎么干!” 李景隆从后舱转出,闻言笑道:“国公快人快语。颖国公坐镇东南三载,洞悉情势,我等听令行事便是。” 正说着,前方海面忽现数艘巡哨快船。船上兵卒显然被这遮天船队骇住,慌慌张张升起了询问旗语。 镇远号上,旗语兵看向蓝玉。 蓝玉咧嘴一笑:“回他们——小琉球水师,奉旨巡海。叫他们前头带路,进港!” 辰时初,福州城南,总督行辕。 傅友德正在后堂与朱允熥、郭英等人议事,傅忠疾步来报:“父帅,福建水师提督柯梦龙辕门求见,说是为港外不明船队之事。” 朱允熥与郭英交换了一个眼色。 茹瑺低声道:“来得倒快。” 凌汉冷笑:“这是心里有鬼。” 傅友德向朱允熥微微欠身:“殿下且与诸位在此稍候,容臣先去见他。” 说罢振了振袍服,往前厅去了。 前厅里,柯梦龙正背着手不安踱步。 见傅友德出来,他忙趋前抱拳:“末将参见总督大人!冒昧前来,实因军情紧急——” “柯提督不必多礼,坐。”傅友德于主位坐下,抬手示意,“是为港外船队?” “正是!”柯梦龙在侧椅挨了半边身子,急声道, “末将方才得报,闽江口外突现庞大船队,打的是凉国公旗号,战船不下二百艘! 可水师衙门并未接获任何文书通告,此事太过蹊跷。海防重地,岂容外省大军擅入? 末将特来请示,是否令其泊于外海,查明来意?” 傅友德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呷了一口,方道: “柯提督忠于职守,甚好。此事本督也是今晨方接兵部六百里加急。 凉国公所部,乃奉旨与福建水师举行联合海上操演,以震慑不轨,巩固海防。 文书走得急,地方知晓迟些,也是常情。” 柯梦龙眼神闪烁,“可如此规模的调动,纵是操演,也当预先知会本省都司及水师衙门,以便协调粮秣、泊位、引水……” “柯提督,”傅友德放下茶盏, “陛下的旨意,五军府的调令,凉国公的人马已到港外。 你现在该做的,是立刻回营,命水师各营让出东侧主泊区,准备接应友军入港。 粮秣补给,行辕自会统筹。明白么?” 柯梦龙抱拳的手一紧:“末将明白!只是——”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甲叶铿锵作响。 门帘被“唰”地掀起! 当先一人虎步而入,正是蓝玉。身后紧跟着常昇。李景隆已乘着镇远号,往南京去了,预备往日本册封足利义满。 蓝玉踏入厅中,目光先落在傅友德身上,当即抱拳躬身,声如洪钟却透着敬意: “末将蓝玉,参见傅大将军!奉旨率部抵达,听候调遣!” 傅友德起身虚扶,哈哈一笑:“凉国公一路辛苦,请坐。” “谢大将军!”蓝玉直身,在下首第一把交椅落座,解下佩刀立在一旁。自始至终,他连眼角余光也未曾扫向一旁的柯梦龙。 常昇行礼后,默然坐在蓝玉下首。 柯梦龙强压难堪,上前一步躬身:“末将福建水师提督柯梦龙,参见凉国公!” 蓝玉正好端起亲兵奉上的茶,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口,眼皮也未抬。 柯梦龙躬着身,直起也不是,不直起也不是。 傅友德恍若未见,只道:“柯提督,本督方才所言,你可听清了?” 柯梦龙这才借势直身,咬牙道:“末将听清了。这就回营安排。” “去吧。” 柯梦龙又朝蓝玉方向抱了抱拳,蓝玉依旧不理。他只得悻悻转身,快步退出。 待脚步声远去,蓝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什么东西!一个提督,也敢来质问总督府?” 傅友德摇头苦笑:“玉帅这脾气……此人背后是福州林家,盘根错节,眼下不宜当面撕破脸。” “国公就是太给他们脸了!”蓝玉撂下茶盏, “照末将的脾气,这等货色,寻个错处直接拿了,看谁敢放个屁!” 常昇轻咳一声:“舅帅,颖国公坐镇东南,自有方略。” 蓝玉一摆手:“行了行了,又来了!老子晓得!” 他转向傅友德,神色郑重起来, “大将军,船队已抵港,孙恪、张翼、朱寿、陈桓他们都候着呢。陛下密旨末将已悉,此番一切听您调遣。您划下道来,咱们怎么干?” 傅友德点头:“玉帅稍安勿躁。此事牵涉甚广,非止军务。后堂尚有贵人在等,随我来。” “贵人?”蓝玉一怔。 傅友德已起身,引二人穿过侧门,走向后堂。 后堂内,朱允熥正与郭英、茹瑺、凌汉低声议事,闻声抬眼。 帘栊掀起,傅友德当先,蓝玉、常昇随后。 蓝玉目光扫过,先见郭英三人,正欲抱拳,忽地瞥见主位侧首的朱允熥。 他浑身猛地一震,脸上桀骜之色瞬间敛尽,急趋两步,长揖及地: “臣蓝玉,参见太孙殿下!殿下何以亲临至此?!” 声里满是难以置信。 朱允熥起身相扶:“凉国公请起。此番南下,乃有要务需与颖国公商议。” 蓝玉起身,看向傅友德:“大将军,这……” 傅友德示意众人落座,沉声道: “殿下微服南下,是为福建渔民失踪大案,及海疆新政推行受阻之事。 如今情势,玉帅已明。殿下亲临,一为协调整合,二为震慑宵小。” 蓝玉抱拳:“既有殿下坐镇,国公掌总,末将唯命是从!殿下但请吩咐!” 朱允熥温言道: “凉国公言重了。陛下方略,颖国公已详述。召福建文武进京之旨已发。 彼等离闽期间,福建防务,尤其是海防,需赖凉国公所部全力镇守,弹压局面,以防不测。此为首务。” 蓝玉会意,笑道: “殿下放心!臣带来的皆是百战精锐。保准一片可疑的舢板都出不去!谁若敢在这当口炸刺——” 他冷笑一声,手按刀柄,“老子正好活动筋骨!” 常昇再次轻咳。 蓝玉转向傅友德,语气恭敬了些:“自然,一切行止,皆遵大将军号令。” 傅友德从案头取过那卷朱笔圈点的海防详图,铺开。 “玉帅请看。福州水师大营、闽安镇水寨、泉州永宁卫、漳州镇海卫,此四处乃中枢命脉。 请即刻派将入驻,与原守军‘共管’,实则接管指挥。” 蓝玉俯身看图,粗指在几个朱圈上重重一点: “张翼守泉州!朱寿去漳州!陈桓巡福州外海!孙恪随我坐镇福州大营!国公,如此可妥?” “甚妥。”傅友德点头,“其余各卫所,派巡检使持联合勘合巡视督查。粮饷弹械,一应调动,皆需巡检副署。” “明白!”蓝玉直起身,“那帮官儿,几时滚蛋?” 傅友德答道:“明旨很快就要抵达三司。届时,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及主要佐官、各府主官,必须在三日内离任。” 蓝玉眼中厉色一闪:“好!等地头蛇一走,老子倒要瞧瞧,这福建的水底下,还沉着多少王八!” 堂外,烈日高升。 闽江潮声隐隐混着远处港口的号角。后堂内,一场关乎东南格局的布子,刚刚落定。 柯梦龙铁青着脸回到水师大营,刚进签押房,便一拳砸在案上,大声吼叫:“欺人太甚!” 亲兵队长小心翼翼上前:“提督,东泊区……还让不让?” 柯梦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没听见?陛下旨意,五军府调令!蓝玉那老杀才来了,傅友德那口老棺材坐镇,咱们拿什么不让?” 他喘了几口粗气:“去,给林府递话。不,我亲笔写封信。你换便服,从后门走,亲手交到林大管事手上。” “是!” 亲兵退下后,柯梦龙走到窗边,望向港区。那里,宁远号高耸的桅杆已隐约可见。 他喃喃自语:“蓝玉…傅友德…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第282章 镜湖密议 柯梦龙的信,在清晨送到了林家镜湖山庄。 这是林家一处鲜为人知的产业,深藏于福州北郊山坳,面湖而筑。 古树掩映,修竹成林,望去只见一片苍翠。 青瓦素墙看似朴拙,细看梁柱,皆取百年巨木,气象沉凝。 林浩然刚打完半个时辰的养生拳,额上汗涔涔的,正悠闲地在水榭里喂锦鲤。 他年近七旬,穿着一身栗色杭绸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抓起饵料,慢而稳地撒入池中。 红鲤挤作一团,水面哗哗作响。 管家林福捧着信,垂手站在三步外,等他撒完最后一把,才上前低声道: “老爷,水师柯大人有急信送来。送信的人说,务必亲手呈给您。” 林浩然“嗯”了一声,接过信,拆了火漆。 信纸很薄,字迹潦草,确是柯梦龙的亲笔。他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慢慢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 “福子,去西院小书房,把我那套钧窑茶具取来。” 林福应声去了。 他知道,老爷越是平静,事儿就越大。取那套从不轻易示人的茶具,是要招待非同一般的客人。 天色漆黑时,镜湖山庄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七个人陆续到了。 屋子不大,陈设极简,只一张花梨木大圆桌,八把椅子。四角铜灯台上烛火通明。 林浩然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封信。他没让座,其余七人便都站着。 “都坐下。”林浩然开了口,屋里最后一点窸窣声静了下去。 七人依次落座。 右手第一个是泉州黄氏族长黄秉坤,面皮焦黄,做盐场起家; 挨着他的是漳州郑家的郑沧澜,白净微胖,掌管闽南最大的私港; 再往下是福州陈氏、唐氏,兴化王氏,延平张家,建宁何家。 “梦龙送来的信,”林浩然用两根手指把信推到桌子中央,“诸位都听听。” 说着,朝左手边的陈氏族长陈永年,轻轻抬了抬下巴。陈永年拿起信,低声读了起来。 “凉国公蓝玉、全宁侯孙恪,率战船二百余艘,精兵近四万,已分驻福、泉、漳三处要隘。 水师各营泊区被占,岸防关隘有客军巡检入驻,分明是全盘接防之象…… 末将虚与周旋,然彼等气焰极盛,恐非‘操演’二字可蔽…… 朝廷此举,用意不在防倭剿匪,而在萧墙之内…… 请林公速联诸家,共议良策,迟则生变,彼等刀锋所向,恐难预料……” 陈永年读完,将信轻轻放回桌面。密室里一片死寂。 林浩然向众人抬了抬下巴,“都听清了?蓝玉带着坚船利炮来了,四万虎狼之师。傅友德坐在总督衙门里,等着收网。” 黄秉坤率先开口:“林公,朝廷这是要…掀桌子?” 林浩然冷笑一声: “是连桌子带人,一把火烧干净。梦龙说,南京传来可靠消息,朝廷已经下旨,召福建三司和各卫所的头头脑脑进京。估计这几天,旨意就到了。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咱们的人一走,地头就全空了,蓝玉的兵填进来。福建,往后还是福建人的福建吗?” 郑沧澜擦了擦鼻尖的细汗:“林公,或许…或许只是朝廷为加强海防?蓝玉久镇小琉球,孙恪久镇澎湖,调他们来协防,也说得通……” “郑老弟,”林浩然打断他,眼神如铁钩, “你的船,上月往满剌加走了三趟,带回来的是香料还是狗脑子?协防需要封锁外海所有航道? 需要接管水师营寨?需要让咱们那些挂在卫所名下的子弟,统统靠边站?闽人全是废物吗?今后只能在淮西丘八刀口下乞活吗?嗯?” 郑沧澜被噎得脸上一白,再也不敢言语。 建宁何家的族长何守拙最年轻,皱眉道: “林公,若朝廷真起了清洗之心,硬碰硬绝非上策。蓝玉麾下是百战边军,孙恪守着澎湖多年,水战娴熟。咱们……” “咱们怎么了?”林浩然恶狠狠盯着他, “咱们就只能伸着脖子等?你爹何等硬朗,怎么生下你这么只软脚蟹?你是你爹的儿子吗?嗯?你要是撑不起何家的门楣,还不如让给你家守智!” 何守拙面红耳赤,闭口不敢言。 林浩然忽地站起身,手掌按在桌面上,眼中凶光毕现: “听着!咱们八家,同气连枝一百六十载。 田亩、船队、码头、盐场、漕运、官面的关照,暗处的买卖,哪一样不是拧在一起的? 现在刀架到脖子上了,有人想往后退?” 他目光挨个刺过去: “谁要是觉得,给蓝玉递张帖子,给傅友德送几船厚礼, 就能把自己摘干净,往后就能在福建这地界上立足,还是趁早醒醒吧! 朝廷这次,是要连根拔!拔了我林家,你们哪一家,能独善其身?” 密室里空气凝成了冰。唐氏族长唐显宗低咳一声,打破沉默: “林公的意思,咱们该如何应对?您发句话,我们跟着!” 林浩然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重新坐回椅中,“第一步,得让朝廷知道,福建的水,没那么好蹚。”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更加瘆人,“蓝玉、孙恪不是要立威吗?咱们就送他们一份‘大礼’。” “大礼?什么大礼?”黄秉坤疑惑地问。 林浩然一字一顿: “每家出五十个敢死之士。凑足四百人,扮成海匪,夜袭小琉球水师在福州外海的临时锚地。 不求生,只求死,要闹出天大的动静,见人杀人,见船烧船。 要让傅友德和蓝玉知道疼,知道福建地面上,还有不怕洪武大炮的硬骨头! 更要让朝廷知道,闽人,有的是血性!绝不是任人搓的汤圆!” “这……”陈永年倒吸一口凉气,“袭击官军水寨?这是谋反!” 林浩然纠正他: “谋什么反?是傅友德无能,海匪又在他眼皮子底下出动了!出了这扇门,谁认得谁? 人,混在一起;船,用旧船;家伙,用倭刀番铳。做完事,一个活口不留。 傅友德怎么查?蓝玉找谁算账?这件事,八家一起做。不敢做的,恩断义绝,现在就出去!” 他挨个点名。 “秉坤,你黄家七成的盐,走的是我林家的漕船。你三儿子在布政使司的差事,还安稳么?” 黄秉坤嘴唇哆嗦,没敢接话。 林浩然目光移向郑沧澜,嘴角带着温和的笑: “你那个私港,上个月‘误泊’了两艘暹罗炮船,泉州水师衙门里替你压下案卷的人,姓什么来着?” 郑沧澜胖脸上汗珠滚落,掏出手帕擦个不停,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响。 林浩然转向陈永年, “你家长房那几万亩‘隐田’的鱼鳞册,放在福州府衙哪一间架阁库里,需不需要老夫提醒你?” 陈永年低下头,放在膝上的手微微发抖。 林浩然一个个点过去。 唐家的海路引票,王家的漕粮折银,张家的矿脉,何家的茶马私贸…… 每一桩隐秘,每一处要害,都被他轻描淡写地拎出来,晾在烛火下。 在福建,林家织就的网,根须早已扎进所有人的命脉里。 朝廷的刀或许还悬在远处,林家的手,却肯定近在眼前。 唐显宗嘶声道:“林公,您何须如此……我们是百年世交,打断骨头连着筋,自然是跟着您走的。” “是啊,林公,我们岂敢有二心?”王氏族长慌忙附和。 郑沧澜挣扎着挤出声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道理,谁不懂?” 林浩然终于笑了。 “老规矩,一名死士八千两银子,家小全由咱们供养。 子弟中会读书的,供其求学十五年;不会读书的,编入各堂口效力,终身衣食无忧。 这般条件,多少人眼巴巴盼着?两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死士还愁没有?说话!” 众人诺诺应声:"林公说的是。" 林浩然身子往后一靠,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 “交了这份投名状,咱们才是真正坐在一条船上。往后,风浪再大,也得一起顶着。谁要是现在想下船……” 他语气平淡,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老夫不拦着。只是出了这个门,是友是敌,可就两说了。往后福建的生意,海上的商路,官面的照应,一家老小的平安……呵呵。” 最后那两声干笑,像冰碴掉进衣领。 黄秉坤率先哑声道:“我黄家…出人。” 郑沧澜闭上眼睛:“郑家也出。” 一个,两个,三个……最终,七道目光同时看向了还未表态的何守拙。 何守拙脸色惨白,对上林浩然那双深不见底的老眼,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 这一步踏出去,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他沉默良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何家…出。” 林浩然笑了,像是欣慰,又像嘲弄。 “五日后,人到位。具体怎么动手,老夫自有安排。诸位回去挑人,都把眼睛擦亮些。记住,这事不烂在肚子里,就得带进棺材里。” 众人默然起身行礼,陆续退出密室。 第283章 满城风雨 洪武二十七年八月初四,巳时正。 福州城在秋老虎的余威里蒸腾着。布政使司衙门前那对石狮子,鬃毛被晒得发烫。 一骑黑马自北门疾驰而入,马蹄铁砸在青石板上,溅起零星火花。 马上驿卒背插三根赤羽,过城门时扬了扬手中包铜漆盒,嘶声喊了句:“八百里加急——”,便直扑三司衙门。 衙前守卫急急推开朱漆大门。 半刻钟后,福建布政使司衙门正堂,香案已设下。 布政使郑纪、按察使周瑄、都指挥使董兴,各自领着属官,跪听天使宣旨。 宣旨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声音尖细: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海疆安否,关乎社稷,特召尔福建官员,即刻赴京陛见,共议防剿机宜,以固疆圉。 旨到之日,着布政使郑纪、按察使周瑄、都指挥使董兴,率各司佐贰六员,限三日整理文牍,交卸印务;水师及各卫所官,限五日内启程。不得延误。钦此。” 郑纪双手接过黄绫,抬眼偷觑宣旨太监,那张脸如同庙里泥塑。 太监将圣旨交付,略一躬身,“郑方伯,及时启程,莫误了期。” “臣…领旨谢恩。”郑纪喉咙发干。 衙门里死一般地寂静,香炉里的线香燃尽了。 未时三刻,福州城西,桂枝巷子深处一座两进宅院,门脸寻常,墙头探出几丛半枯的芭蕉。 后宅密室内,窗扉紧闭,帘子拉得严实。 水师提督柯梦龙、泉州知府唐以臣、布政副使安重贵,三人围着一张黑漆方桌坐着。 桌上没有茶,只摆着一柄出鞘的短刀。 柯梦龙一掌拍在桌面上:“这才叫釜底抽薪!这是要把咱们连根刨了!” 他年过四旬,面皮黧黑粗糙,眼白里血丝密布, “蓝玉、孙恪领着四万虎狼进驻各港,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如今又来这一手!召进京?呵,怕是进了南京城,就直接押赴刑场!” 唐以臣是正统两榜出身,讲究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此刻那点养气功夫早喂了狗。 “初四接旨,初八动身,拢共三天,够做什么?这分明是要打咱们个措手不及!” 安重贵最是白净富态,盯着那柄短刀,声音嘶哑: “蓝玉那厮在云南时,动辄屠寨灭城,首级垒成京观…这次来福建,看咱们的眼神,就像看待宰的猪羊。 三位主官也就罢了,终究是朝廷正印。咱们福建土生土长的官,在那些淮西人眼里,和海上匪类有什么分别?此去南京,定是羊入虎口!” 窗外芭蕉叶子被风吹得哗啦一响,柯梦龙手已按在刀柄上,声音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不能坐以待毙。” “提督有何高见?”唐以臣倾身。 灯影昏黄,柯梦龙招了招手,三颗头颅凑在一处。 八月初五,福州大风忽起。 布政使司衙门里,几个书办凑在角落嘀咕: “听说了么?傅大将军…挨了南京申饬,老爷子说他,督闽三载,倭患不止,海匪愈炽…看来朝廷要换人了。” “换谁?” “还能有谁?凉国公呗!带着几万大军来,难道是走亲戚的?” “啊?凉国公?那可是杀神啊!当年在捕鱼儿海…” 到了午后,风声变了个调。茶肆里,有行商模样的人唾沫横飞: “我表兄在南京兵部当差,亲眼看见的,堂官已经拟了条陈,这回进京的福建官员,全要下诏狱!" 另一个书生问:"为什么?" 那行商嗤笑一声:“通匪呗!勾结陈祖义、张定边呗!这些年海上的买卖,没他们点头,谁做得成?” 听客哗然。又有人怯怯问:“可…张定边…不是说早死了么?” 那汉子瞪眼:“你看见尸首了?人家在吕宋岛当土皇帝呢!福建大小官儿,和海匪眉来眼去,朝廷不忍了,专派蓝玉来砍头的!” 谣言一夜之间窜遍福州。初六日,风刮到了卫所。 漳州镇海卫一个百户喝醉了,在营房里哭嚎: “全完了,蓝玉那个阎王,说咱们吃空饷、通海匪…我二舅在泉州水师当把总,让我赶紧逃命…” 营房里死寂一片。当夜,那百户失足跌进井里。 初七日,整个福建沿海,从福宁到漳州,三十余处卫所、近百处巡检司,人心惶惶,到处是窃窃私语的人 商铺提早打烊,货船不敢出港,渔村不见炊烟。福州府前大街,平日摩肩接踵,如今只有野狗窜过。家家关门,户户闭市。福建的天,突然黑了。 八月初七,亥时末。福州外海三十里,一处唤作“鲎尾礁”的天然锚地。 这里水深湾阔,能避东北风,平日是商船候潮的所在。如今泊着的,是小琉球水师前锋营的十二艘战船。 最大的一艘是“海鹰号”,四百料福船改装,船首架着三门洪武小炮。值夜的哨兵抱着长矛,靠在舷边打盹。 海面极黑。子时初,礁石阴影里,悄无声息滑出二十余条黑影。船极小,船身涂着黑炭,桨橹包了布。 离“海鹰号”还有百丈时,领头船上忽地站起一人,赤着上身,举起一柄弯刀。没有喊杀声,只有桨叶破水的急响。 “敌袭!”海鹰号桅斗上的哨兵嘶声狂吼。 己经晚了。 黑船已撞进水师船队间隙,船上黑影纷纷抛出钩索,猿猴般攀援而上。见人便砍,遇舱即焚。有人抱着火药桶,直接冲进底舱。 轰!第一条火柱腾起,整个锚地骤然惊醒。 警锣乱敲,火炮仓促发射,却大半打在空海。黑影不顾生死,只干两件事,纵火、杀人。 海鹰号管带刚冲出舱门,三把倭刀同时捅入。 六艘水师战船成了火船,落水者哀嚎,厮杀者狂吼,火药不时爆开,碎木残肢被抛向夜空。 丑时三刻,最后一声爆炸平息。 来袭的二十余条小船,无一逃脱。海面漂满焦黑的残骸,肿胀的尸首,随波浪起伏。 这一场偷袭战,致小琉球水师战死七十三人,重伤二百余,六艘战船焚毁,余者皆带伤。 鲎尾礁的海水,红了半宿。 八月初八,黎明。福州总督行辕, 朱允熥坐在偏厅里,彻夜未眠,面前摊着刚送来的急报。 傅友德、蓝玉、常昇、郭英、茹瑺、凌汉,蒋瓛俱在厅中。 傅友德高声道:“敌尸已捞起三百余。皆是精壮汉子,兵器混杂,有倭刀、朴刀、渔叉、甚至柴刀。半数尸身口内含毒,显然是死士。” 蓝玉冷笑:“好大的手笔!四百死士,说弃就弃。” 凌汉盯着单子:“可查出根脚?” 傅友德摇头:“有老仵作验出,部分人虎口、掌心茧子极厚,却不是常年握刀枪所致,倒像长期操橹、拉网。” 茹瑺低声问道:“难道渔民?怎么会?” 傅友德语气更加沉重,“完全有可能。这些年海禁森严,多少渔户破产,被豪强收为私兵、死士,并不稀奇。” 朱允熥一直沉默,此刻忽道:“外头怎么说?” 蒋瓛从阴影里上前半步:“回殿下,谣言已起三波。一说陈祖义报复朝廷剿匪,一说张定边残部示威,还有一说…说是我军哨船劫掠商船,引来的报复。” “放他娘狗屁!”蓝玉勃然大怒 朱允熥抬手止住他:“袭击只是引子,谣言才是刀子。郑纪、周瑄、董兴,还有各卫所军官,今日该启程赴京了吧?” 傅友德点了点头:“辰时在码头集结,乘官船走闽江北上。” 朱允熥道:“加派护卫,阵仗要大。让全福州的人都看见。他们是奉旨进京,不是押解赴刑。” “可袭击之事…”郭英皱眉道。 朱允熥语气斩钉截铁:“袭击是海匪所为。福建官员奉旨进京,是国事。这两件事,不能搅在一起。” 他看向蓝玉:“凉国公,你亲自去码头送行。” 蓝玉一愣,随即大笑:“臣明白,臣往那儿一站,看谁还敢嚼舌头,说他们是去送死?” 朱允熥摇头:“不是去吓唬人,是代朝廷抚慰地方。” 蓝玉一怔,高声嚷开了:“殿下,饶了臣吧!臣只会打打杀杀,派臣去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您是怎么想的?” 众人都笑了。傅友德沉吟片刻,开口道: “殿下,依臣之见,茹尚书素来以宽厚着称,由他前去宣谕抚慰,最为妥当。” 朱允熥点头:“颖国公所言,正合我意。茹尚书便劳你走这一趟。话要说得恳切,理要讲得明白。” 茹瑺躬身领旨。 辰时三刻,福州码头,茹瑺立在众官之前: “新帝登基在即,首重安定人心。竟有宵小之徒,散布流言,其心可诛!陛下监国二十七载,仁德颂于四海,岂有滥杀一气之理?诸位尽管放宽心,莫要听风就是雨!” 码头上气氛松动了几分,彼此交换着惊惧的眼神。 郑纪深深一揖:“部堂大人良言,如拨云见日,下官等谨记于心。 茹瑺挥了挥手,“去吧,莫要坠了福建官员的风骨。“ 第284章 南京的雨,说来就来 八月的金陵城,天意总在倏忽之间。 方才还是烈日灼空,闷得人透不过气来。转眼间远处闷雷滚过,紧接着风就来了,扫过长街,卷起檐下的幌子,扑啦啦作响。 人们纷纷向廊下奔去,孩童被大人拽着跑,小贩们手忙脚乱收拾摊子。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随即连成了片,天地间垂下层层叠叠的珠帘,燥热被迅速驱散。 这雨来得凶猛,去得更突兀。正当人们望着雨幕出神,雨停了。 文华殿的朱甍碧瓦,被骤雨洗得焕然一新。 雨水从斗拱飞檐上汇聚而下,像一串串断线的珍珠,倏地坠落,溅起晶莹的水花。 "嗒。” "嗒。" "嗒。" 朱标端坐御案之后,听着雨声,闭目养神。在他面前,摊着一份联名弹章,落款处十几个红印。 夏福贵将弹章内容逐字念出。前半部分多是风闻奏事,无非蓝玉、孙恪所部,嚣张跋扈,与民争利,闽人畏客军如虎,市面萧条等语。 念到后半部分,夏福贵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八月初九,鹤庆侯张翼所部巡哨,与福建水师刘姓管带,于长乐营区因水道争执。张部士卒群起殴之,刘姓管带伤重毙命,两军持械对峙,几酿营变。” “八月十一,舳舻侯朱寿麾下二卒,于漳州龙溪县酗酒滋事,夜闯渔民林某宅,欲奸辱其妻。民妇羞愤投井,虽救起未死,然乡民激愤聚众,汹汹欲围军营……” “……此类情事,旬日之间,闽省各地上报者不下数十起。客军纪律之弛,扰民之甚,已非疥癣之疾。伏乞陛下明鉴,新朝初立,贵乎安定,若激出大变,恐损圣德根基。” 殿中肃立的十余名科道官,面色各异。为首的兵科给事中褚茂,腰杆挺得笔直,眉宇间凝着忧国之色。 他身侧几位,或摇头叹息,或面显愤慨。 待夏福贵念罢,殿内一片沉寂。 褚茂率先出列,拱手奏道: “陛下,客军数万骤临闽省,与主军百姓摩擦,本在所难免。然如今殴毙命官、奸辱民妇,实已逾越常度。 闽省民风素来强悍,宗族纽带紧密,若任由此等情势蔓延,一旦民怨沸腾,激起大变,则非刀兵不能制矣! 陛下登基大典在即,乃是普天同庆之时,大局安稳最为紧要。 臣等愚见,不若暂将客军调离险地,另遣老成重臣持节抚谕,方为万全之策。” 话音方落,科道官中便响起一片低沉的附和。 “褚给事中所言甚是!骄兵悍将,犹如洪水啊!” “新朝伊始,当以祥和为本,岂可坐视东南生乱?” “陛下,三思啊!” 朱标面色沉静如水。 昨夜刚收到朱允熥密折,此刻又浮现在他心头。 “福建官场,漆黑一团,傅友德督闽三载,军令难出福州…… 蓝玉进驻后,彼辈竟敢收买死士,伪作海匪,夜袭水师大营,又酿血案… 福建八大家树大根深,操控市井间议论,幸亏儿臣亲身在闽,否则傅友德、蓝玉百口莫辩…" 如今,弹章便来了。时机还来得这么巧,让人不得不怀疑,朝中有大员在为福建八大家说话。 他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叩,殿内杂音立止。 “卿等所奏,朕听到了。案件既有数十起之多,自非空穴来风。假如军纪败坏到这种地步,朕绝不姑息。” 他略一停顿,目光锐利起来: “然而事需查明,方好处置。太孙、武定侯郭英、吏部尚书茹瑺、左都御史凌汉,此刻皆在福建。传朕旨意!“ 夏福贵连忙躬身,准备记录。 “将科道所劾诸事,悉数转发太孙行辕。令其会同郭英、茹瑺、凌汉,彻查严办。 一应案件,无论涉及客军主军、官员百姓,皆需不偏不私、不枉不纵,查个水落石出!” 朱标语速渐快,条分缕析: “长乐斗殴,起因细末为何?平日是否有积怨? 龙溪一案,是士卒偶然作恶,还是有人刻意设局引诱,意在激化军民矛盾? 市面萧条,是真因客军横行,百姓不敢出门?还是有人操纵行市,蓄意制造恐慌,以舆情挟制朝廷?” 他看向褚茂等人,眼神深邃:“这些关节,都要给朕掰扯清楚!” 旨意已下,众人正待领命,御史群中忽有一人出列。 他躬身一礼: “陛下圣断,臣周忱钦服万分。然臣有一虑,不得不言。太孙殿下生母常妃,乃凉国公亲甥女,血缘至亲。 如今令太孙查办凉国公及其部属,恐有瓜田李下之嫌,难堵天下悠悠众口。为避嫌计,是否另遣重臣主理为妥?” 此言一出,科道官个个屏息凝神。 朱标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太孙与凉国公之亲,举世皆知,还用你来提醒朕?朕派他前往福建,本就有让他就近约束之意! 尔等不思为国查实情,辨真伪,反倒在此等亲谊关系上牵强附会,大作文章,实在是令朕失望!” 说到此处,他拍了拍案几: “凌汉素有铁面御史之称,风骨天下共睹;茹瑺乃太上皇倚重之老臣,持身清正;郭英乃是宿将,爱惜羽毛甚于性命。 你们信不过太孙,难道连这三位也一并信不过?若连他们都查不出真相、持不住公道,这满朝文武,朕还能信谁?” 天子一怒,殿中诸人皆屏息垂首。 周忱面色煞白,却并未退缩,反而再拜道: “陛下息怒!臣非敢质疑太孙与诸位大人,实是虑及物议可畏,制度攸关。 若陛下仍觉臣杞人忧天,臣愿亲赴福建,实地访查,将所见所闻,不增不减,如实回奏天听! 如此,既可助太孙明察,亦可释天下疑窦。” 朱标看着殿中众人,冷哼一声,"你们也是此意吗?" 几位科道官相互看了看,也纷纷出列附和:“臣等亦愿往!” 朱标怒极反笑,“准尔等所请,即日启程,不得延误。” 褚茂、周忱等人精神一振,正要谢恩,却听朱标继续说道: “不过既然去查,自然须查个周全。眼睛不要只盯着蓝玉、孙恪的客军。 “福建官场,水究竟有多深多浑?地方豪族是如何盘根错节,掣肘政令的?那些恰巧在客军入驻后,频发的案件,背后有无黑手操纵? 记住了,你们是朝廷的耳目,是去查真相的,不是去给人当枪使的。把水下的石头,也给朕摸几块上来看看。” 众人心头俱是一凛,深深躬身:“臣等谨遵圣谕!” 打发走一众言官,朱标只觉疲惫便如潮水漫上来,他静坐片刻,径直往乾清宫去。 朱元璋听闻脚步,从一堆奏章中抬起头来:“标儿,来啦?前头那帮秀才,聒噪完了?跟这伙子人打擂,也不是件容易事。” 朱标在绣墩上坐下,将方才事简略禀报,末了道: “允熥昨夜递来密奏,另有一事,傅友德多方刺探,张定边似乎就在吕宋一带藏身。” 朱元璋腾地站了起来,急切地问:"张定边真的还活着?这老杀才的命,也太硬了。" 朱标答道:“傅友德奏称,近一两年,吕宋方向某些船只活动的路数、劫掠的手法,隐隐有张定边的影子。 他还说,那三十三户渔民,极可能被张定边掳走了。张定边掳而不杀,不排除是想跟朝廷谈交易…” 朱元璋喜形于色:“你告诉傅友德,只要张定边肯归附朝廷,咱给他个国公当当。张定边若不信,咱亲自给他写封信!” 朱标忙提醒,“张定边纵横海外三十载,心志绝非寻常。朝廷虚爵以待,诚意十足,但具体如何接触谈判,还是要细加斟酌。” 朱元璋抓笔的手停在半空,喘了几口粗气:“你说得对,是咱太心急了。三十几年,听到这名字,血还是容易往头上涌。” 仿佛又看见那艘一往无前的战船,和那杆染血的大旗,他叹息一声,说道: “拟旨,告诉傅友德和允熥,朕敬张定边是条忠勇的汉子,只要他肯向朝廷投诚,许他回沔阳县养老,他麾下部众,也全都既往不咎,并且给足出路。" 第285章 当面鼓,对面锣 八月中的福州,像个扣在热汤上的蒸笼。 前几日那场暴雨,非但没带走暑气,反把地面、屋瓦、树叶都浇得透湿。 太阳一晒,水汽混着海腥,一股脑从四面八方蒸腾起来,粘在皮肤上,甩都甩不脱。 往年的这个时节,南后街该是最热闹的。绸缎庄、海货行、茶肆酒楼,家家客人爆满。 四方口音的客商,挑着鲜鱼的渔户,摇着扇子的士子,摩肩接踵。吆喝声、议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乱糟糟响成一片。 此刻,却静得吓人。 长长的青石板街面空荡荡,一眼能望到头。 铺面十之七八都上了门板,只留条窄缝。 偶有行人,也是贴着墙根,脚步匆匆。 只有野狗伸着舌头,趴在阴凉处呼哧喘气。 午时刚过,约摸十余人,从总督行辕方向转了出来。 清一色青黑曳撒,腰佩绣春刀,步履划一,靴底叩在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脆响。 为首精悍汉子,三十许岁,面皮微黑,颌下短髭修理得根根见精神,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派至福建的千户,何家旺。 这一队人,径直来到南后街中段,在一座门楼高耸的宅院前停下。 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林府”匾额,门前两尊石狮,怒目圆睁,蹲踞在台基上,冷冷俯瞰着空街。 何家旺抬手示意,一名总旗上前,扣动了门上兽首铜环。 “咚,咚,咚。” 门内先是响起窸窣声,片刻后,旁边一道尺许宽的角门“吱呀”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苍老谨慎的脸,是个门房。 “诸位官爷,这是……” 何家旺亮出腰牌,“奉令,请林老先生过行辕一叙。” 门房脸色白了白,忙不迭拉开角门,躬身道:“官爷稍候,容小的通禀……” 两扇黑漆大门缓缓向内敞开,露出照壁前宽敞的庭院。 院内古树参天,浓荫匝地,与门外的燥热恍如两个世界。 何家旺就立在门槛外,目光如鹰隼,扫过庭院深处。 随行的锦衣卫分列大门两侧,按刀而立,气息森然。 约莫一盏茶功夫,脚步声从内院传来。 林浩然换了一身见客的宝蓝杭绸直裰,手持一柄湘妃竹折扇,缓步走出。 见何家旺等人阵势,脚步顿了顿,脸上堆起温和笑意,拱了拱手: “这位将军,不知上宪相召,所为何事?老朽一介乡绅,竟劳动将军亲临,实在惶恐。” 何家旺抱拳还礼:“末将奉命行事,详情到了行辕,自有上官分说。请。” 他侧身让开道路,手势明确,毫无转圜余地。 林浩然眼角余光扫过门外肃立的锦衣卫,手中折扇轻轻在掌心敲了敲,笑道: “既如此,容老朽交代家中一声。” “老先生请便,末将在此等候。”何家旺半步不退。 林浩然转身,对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管家林福低声说了两句,林福连连点头,面色紧张。 交代完毕,林浩然整了整衣袍,坦然迈出大门。 没有车轿,何家旺当前引路,林浩然居中,十余名锦衣卫簇拥在后,沉默地穿过空旷的南后街,转向总督行辕方向。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引得两侧门缝后的目光闪烁不定。 总督行辕,白虎节堂。 这里比平日更显肃杀。亲兵甲胄鲜明,持戟侍立。 林浩然被引至堂下。 他抬眼望去,只见正中文案后,颖国公傅友德端坐如山,并未着甲,只一身石青常服,却自有一股沙场砥砺出的凛冽威势。 武定侯郭英、兵部尚书茹瑺、左都御史凌汉分坐两侧。 而在傅友德下首,单独设了一座,坐着一人,身形魁梧,面容粗豪。 此刻正抱臂斜睨着他,眼神如刀子刮过,正是凉国公蓝玉。 三年来,林浩然与这位总督东南的国公爷,竟是第一次正式打照面。 按福建不成的规矩,但凡新任布政使、按察使乃至都指挥使到任,安顿之后,总要寻个由头,或公开或私下,与以林家为首的八大家“叙话”。 一方是强龙,一方是地头蛇,彼此摸清底线,划出道来, 往后这福建地面上的政令、赋税、海防乃至黑白两道的营生,才好顺畅。 这规矩,自洪武初年延续至今,无人明说,却人人遵循。 唯独傅友德例外。他是超品国公,天子钦命总督东南军务,权柄远非寻常督抚可比。 到任后,只管整顿军伍,巡视海防,对地方政务极少直接插手,对林浩然这等“乡贤”,更是视若无物。 而林浩然,竟也沉得住气,三年来,未曾递过一次拜帖,未曾寻过任何由头求见。 双方就在这诡异的默契中,隔着无形的墙,对峙了整整三年。 今日,这墙被锦衣卫叩开了。 林浩然上前几步,依礼深深一揖: “草民林浩然,拜见颖国公,拜见凉国公,拜见武定侯、茹部堂、凌总宪。”礼数周全,声音平稳。 傅友德抬手虚扶:“林老先生不必多礼,看座。” 有亲兵搬来一张圆凳,放在堂下。林浩然谢过,撩袍坐下,只坐了半边,腰杆挺直。 傅友德开门见山: “今日请老先生来,别无他事。福建近日,颇多事端。海匪猖獗,竟敢袭击官军水寨; 新政初行,便有渔民无端失踪;市面不靖,流言四起。朝廷甚为关切。” 他目光落在林浩然脸上: “老先生乃闽中耆宿,德望素着。 当此之时,尤望老先生能明晓大义,安守乡贤本分,约束宗族子弟,襄助地方有司,安抚乡民,勿生事端。 凡有宵小借机滋事,或暗中阻挠朝廷善政者,老先生得知,当及时报官,或直禀行辕。 这福建的安定,离不开老先生这等明白人。” 话说到此,意思已然通透: 朝廷知道福建谁说了算,也知道近日风波与谁有关。 如今大军压境,你林家该识时务,老老实实待着,别再伸手。 这是警告,也是划下底线。 林浩然静静听完,脸上皱纹舒展,露出谦和的笑意,再次拱手: “国公爷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顶,老朽谨记于心。林家世代居于闽地,蒙朝廷恩德,方有今日些许薄名。 安分守己,忠君爱国,乃是林氏祖训,老朽一日不敢或忘。” 他语调舒缓,言辞恳切: “只是…国公爷明鉴,福建僻处海隅,民情确与中原略有不同。八山一水一分田,百姓生计艰难,多以海为依托。 宗族聚居,守望相助,亦是无奈中形成的旧俗,绵延百数十年,盘根错节,非一日之功。” 他与傅友德平静对视: “草民年迈,虽有心约束,然族中子弟繁多,产业琐碎,与各方牵连亦深。 譬如大树,根须已深入土石,若要全然按新枝桠的走向生长,恐非易事,也需时日徐徐图之。 唯愿上宪能体恤此间民情艰难,处置事务时,稍存宽和缓进之念。 和为贵,不仅是圣人之教,亦是闽地百姓千百年来赖以存续之道。 草民愚见,福建之安,在朝廷威德,亦在地方顺遂。上下相安,方能共御外侮,共享太平。” 郭英冷哼一声,茹瑺与凌汉面面相觑。 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口口声声忠君爱国,顺从朝廷。 然而,“旧俗难改”、“根须深入”、“徐徐图之”、“和为贵”、“上下相安”……每一个词都软中带硬。 他是在告诉傅友德: 林家乃至福建八大家的势力,是百年形成的现实,牵一发而动全身。 朝廷有刀把子,我们有盘根错节的根须。硬来,大家都不好过。最好,还是互相留有余地,慢慢商量。 “放你娘的狗臭屁!”一声暴喝,陡然炸响。 蓝玉一直歪坐着,此刻猛地坐直,一双虎目精光暴射,直刺林浩然: “老棺材瓤子!跟傅大将军掉起书袋了!和为贵?和你娘个腿!老子南征北战的时候,你他娘的在哪儿‘和’? 是忙着数走私的银子吧!还‘徐徐图之’,图你娘!老子看你,是徐徐图谋着,怎么把朝廷的船凿沉了!” 他指着林浩然,声震屋瓦: “傅大将军给你脸,你倒喘上了!识相的,给老子把爪子缩回去! 再敢在背后搞风搞雨,弄什么死士袭营、散布谣言、劫掠渔民……” 蓝玉“唰”地抽出佩刀,杀气腾腾: “别说根须了,连你林家的祖坟,老子都给你刨出来晒晒日头!你个婢养的货! 足利义满好歹是一国之主,见了老子都服服帖帖,你算哪根葱?再敢饶一句舌!剁了你喂马!” 节堂内空气瞬间凝固。 郭英、茹瑺、凌汉皆默然不语,只静静看着。傅友德面沉如水,并未阻止蓝玉。 林浩然脸上的笑一点点淡去,却并未惊慌。他慢慢站起,对着蓝玉躬了躬身: “凉国公威名,如雷贯耳,老朽岂敢不信。国公爷的话,老朽全记下了。” 他转头看向傅友德: “总督大人明鉴!老朽回去,自当竭尽全力,劝诫族人,安守本分。 然福建非林家一姓之福建,海疆波涛,亦非一人所能掌控。 但愿朝廷天威所至,真能涤荡妖氛,亦能保全一方元气。老朽言尽于此,告退。” 林浩然说罢,不再看暴怒的蓝玉,对傅友德等人再次一揖,转过身,步履平稳地向外走去。 背影在节堂门口的光亮中,显得瘦削,却挺直。 何家旺看了一眼傅友德,傅友德微微颔首。何家旺挥手带两名锦衣卫跟上。 蓝玉重重哼了一声: “这厮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硬又臭!傅大将军,你发句话,让我把他全家老小全剁了!” 傅友德缓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玉帅,咱们动他可以,但要动摇福建百年格局,代价很大。他在赌朝廷不愿承受,或承受不起。” 凌汉冷冷道: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什么‘保全一方元气’?哼!是说逼急了,福建元气大伤,朝廷也得不偿失。” 茹瑺沉吟道: “他敢如此,倚仗的无非是福建官场、卫所、乃至市井民生,早已与他们融为一体。大军可镇一时,难镇永久。除非……” 郭英接口道: “除非有确凿铁证,能将其种种罪状公之于众,同时以足够利益,争取下层民众与部分势力支持,不然的确投鼠忌器。” 傅友德放下茶盏,看向节堂一侧的屏风。 第286章 茶叙 屏风后的脚步声很轻,帘栊一动,朱允熥迈步走了出来。 “臣等参见太孙殿下!” 傅友德率先起身,郭英、茹瑺、凌汉、蓝玉,齐刷刷离座躬身。 朱允熥未立即说话,主位落座。 傅友德退右手下首第一座坐了,其余人等依次归位。 朱允熥苦笑了一下,“这个林浩然,还真是不识死活! 满座公侯大将、部院大臣在此,他一个无官无职的白身,仗着盘踞地方,竟敢如此应对。 字字机锋,句句要挟。这是在公然对抗朝廷!是可忍,孰不可忍?” 蓝玉嚯地站起: “殿下!跟这等腌臜泼才废什么话!臣即刻点齐五百精兵,踏平他林家大宅!鸡犬不留! 对付这等地头蛇,就得快刀斩乱麻,杀他个人头滚滚,看谁还敢龇牙!” 朱允熥没接话,看向傅友德。 傅友德眉头紧锁,缓缓摇头: “殿下,臣以为,此刻大动干戈,不妥。” 蓝玉怒视傅友德: “大将军!这还有什么不妥?小人畏威不畏德,你脾气再好,姓林的也不会领情的。” 傅友德道: “玉帅,杀人容易,但杀了之后呢?林家在福建百余年,子弟、姻亲、门生、故吏、依附的商户、佃户,牵连何止万千? 更遑论其余七家,兔死狐悲之下,会作何反应?一旦激起民变,或是他们暗中串联,断我粮道,散播流言,甚至勾连外海……” 蓝玉不吭声了。 傅友德又看向朱允熥: “殿下,今日已是洪武二十七年八月二十六。距新皇登基,已不足半月。天下瞩目,四方来朝。 若在此时,福建因诛杀地方豪强,而陷入动荡,流血漂橹,恐损新皇仁德之名,亦予朝中反对新政者以口实。” 郭英抚须附和: “颖国公老成谋国。陛下登基在即,首重安定。行此雷霆手段固然痛快,然若能以较小代价,分化瓦解,各个击破,方为上策。” 茹瑺也道: “臣亦以为,林浩然虽狂悖无礼,然骤然屠戮,反令新政推行更难。” 凌汉冷哼一声: “然此獠不惩,国法威严何存?依臣之见,纵不屠其满门,亦当锁拿下狱,严加审讯,再行明正典刑。” 朱允熥静静听几人说完,道: “林家是八大家的头羊,先敲碎了这块石头,剩下的,未必还敢硬扛。 后日召见福建其余七家,请他们来福州‘茶叙’。独不请林家,看他有什么神通。” 傅友德立刻领会: “殿下之意,是行分化孤立之策?明示朝廷只究首恶,胁从不问,甚至可许以些许新政之利,换取他们与林家切割?” 朱允熥点头: “不错。面临灭顶之灾时,他们未必铁板一块。只要他们肯低头,单单对付一个林家,朝廷的压力便小得多,也避免福建动荡。” 傅友德精神一振,当即道: “臣即刻下令: 宁远号战列舰移泊闽江口最紧要处,炮门全开,进入临战状态,震慑外海,亦让城内看得分明! 全宁侯孙恪所部,加强福州城防及各城门管制; 舳舻侯朱寿严守漳、泉要路; 鹤庆侯张翼、普定侯陈桓所部,于水陆要道增设哨卡,昼夜巡防。 所有客军,取消休沐,枕戈待旦。 务必确保新帝登基前后,福建各处,尤其是福州,绝无极端之事发生!” “好!”朱允熥一击掌,“蒋指挥。” 蒋瓛从柱后阴影走出,单膝点地:“臣在。” 朱允熥从腰间解下蟠龙金令,递了过去, “你持我令牌,亲自去请七家的家主。二十八日巳时之前,抵达总督行辕茶叙。” “臣,领命!”蒋瓛双手接过令牌,迅速没入廊外。 蓝玉抱拳道:“殿下放心,臣与孙恪定把福州守成铁桶,苍蝇也飞不进来!” 傅友德命令迅速传出,整个福建的气氛骤然绷紧到极致。 宁远号驶入闽江口最佳射界,炮窗齐齐推开,露出一排排炮口。 福州街面上,披甲持锐的客军士卒,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穿梭巡弋,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城门盘查严苛数倍,进出皆需详勘。城外旌旗移动,尘土飞扬。 八月二十七日,位于福州城东的“八闽会馆”,灯火彻夜通明。 七大家的家主,在锦衣卫客气的“护送”下,已于傍晚时分陆续抵达,集中安置于此。 会馆内外,明岗暗哨,尽是眼神锐利的锦衣卫。别说是人,猫儿出入都要被审视几遍。 正厅里,陈永年、黄秉坤、郑沧澜、王佑安、张嘉谟、何守拙、唐显宗七人围坐,面前虽有香茗,却无人去碰。 左都御史凌汉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仿佛是在主持一场风雅茶会。 待众人心神不宁到了极点,他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一板一眼地教授他们,明日觐见皇太孙的礼仪。 “趋步时要稳,目光要垂视…… 叩拜时,额须触地,稽首片刻…… 问安声要清晰,不可过高,亦不可过低…… 答话时,当称‘草民’…… 太孙未垂问,绝不许擅自陈情……” 七人不敢怠慢,强打精神,跟着凌汉的指引,一遍遍演练着叩拜、起身、应答。 消息很快飞进了镜湖山庄。 “砰!” 林浩然将茶盏狠狠摔在地上,指着福州城破口大骂: “软骨头的孬种!墙头草!鼠目寸光的蠢物! 锦衣卫一块牌子,就把你们吓得屁滚尿流?百年盟约,同气连枝?狗屁! 大难临头,一个个只想着自家那点坛坛罐罐!废物!全是废物!” 他跌坐在太师椅中,喘着粗气,眼中尽是狂怒与惊悸。 朝廷这手叙茶,将他林家彻底孤立了! 山庄另一处僻静厢房内,门窗紧闭。 长子林磊年近五旬,掌管家族大半田产漕运,他性子最是务实,急得直搓手。 “父亲这回…太托大了!居然连皇太孙到了福州都不知道!养那么多眼线,是干什么吃的?老二,锦衣卫持着皇太孙令牌来请,你敢不去吗?” 次子林森管着海贸暗股,脸上血色全无: “天王老子也不敢,我怎么敢?哎,老头子究竟是怎么想的?公侯大将面前,也敢吹嘘树大根深?这下好了!” 最年轻的林淼,主管族学事务,他带着哭腔埋怨: “树再大,扛得住洪武大炮吗?林家百年基业,毁在父亲手上了!要不咱们去求傅总督,或者还有条生路…” 林磊一把捂住他的嘴:“噤声!你想找死吗!老头子性子你不知道吗?” 镜湖山庄内,是家主的狂怒;镜湖山庄外,是整个福建,令人窒息的等待。 八月二十七日的夜,格外漫长。乌云蔽月,闽江口宁远舰上灯火闪烁。 所有人都在等待,二十八日巳时,那场决定福建命运的茶叙。 第287章 百足巨兽 洪武二十七年,八月二十八日,巳时正。 福州城的天空,堆着厚厚云层,闷得人胸口发慌,偶有风过,也是热的。 总督行辕朱漆大门洞开,石阶两侧,甲士林立。 七辆青篷小车,在数十名锦衣卫的严密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到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陈永年、黄秉坤、郑沧澜、王佑安、张显谟、何守拙、唐显宗七人,鱼贯下车。 七人皆着了见客的体面衣衫,颜色却多是暗沉的青色、灰色、褐色。 他们脚步都有些虚浮,昨夜在会馆强记的礼仪,在这森严的军阵面前,早已丢到了九霄云外。彼此目光相触,尽是仓惶与惊惧。 傅忠略一抱拳:“诸位,请随我来。” 说罢,转身引路。 七人亦步亦趋跟上,踏过高高的门槛,穿过仪门,长长甬道两侧站满亲兵。 终于,来到白虎节堂外,堂门大开,里面光线略暗,更显深邃。 傅忠在阶下止步,侧身让开,朝内朗声道: “禀太孙殿下,福建士绅陈永年、黄秉坤、郑沧澜、王佑安、张显谟、何守拙、唐显宗,奉召带到!” 堂内静了一瞬。 随即,一个尖细的从极高处落下: “宣——!” 七人浑身一颤,本能地垂首,躬着身子,挨个儿挪进堂内。 朱允熥端坐主位,一身玄色蟠龙常服,衬得他面庞如玉。 他右下首,首座是颖国公傅友德,次座是武定侯郭英,再次是兵部尚书茹瑺。 左下首,首座是凉国公蓝玉,次座是开国公常昇,再次是左都御史凌汉。 傅忠已悄无声息退至一旁,与数十名亲兵分立两侧。 而在太孙身侧三步之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面无表情,按刀而立。 这哪里是什么茶叙?分明是阎王殿前的过堂! 黄秉坤腿肚子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唐显宗喉咙嗬嗬作响,何守拙脸色惨白如纸,其余几人也是摇摇欲坠。 昨夜凌汉反复教授的趋拜、问安、应对,全忘得一干二净,脑子里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七人乱糟糟地行礼,有的扑通跪倒,有的深深作揖,口中含糊地喊着: “草民…叩见太孙殿下…拜见诸位国公、侯爷、部堂、总宪……” 朱允熥没有看他们,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 傅友德咳嗽一声: “诸位请起。今日召各位前来,是为闽省安定,海疆新政。有些事,需当面向诸位问个明白。” 七人颤巍巍起身,垂手而立,头几乎埋到胸口,哪里还敢抬眼。 傅友德第一句话,便如惊雷炸响: “八月初七夜,鲎尾礁锚地,小琉球水师遭死士突袭,伤亡逾百,战船焚毁。此事,震动朝野。 经查,袭击者显系精心蓄养之死士,非寻常海匪可为。本督今日便问诸位第一桩,此事,是何人所为?尔等,可知情?” 七人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黄秉坤额上冷汗淌下,唐显宗双腿抖如筛糠,何守拙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知情?何止知情!可这话,如何敢认? 堂内死寂,只有七人粗重的喘息声。 茹瑺缓缓开口: “朝廷法度虽严,亦重首从之别。此番袭击官军,形同谋逆,罪在不赦。 然而,若有人能幡然醒悟,指认首恶元凶,或可视为戴罪立功,求得一线生机。 毕竟,协从与主谋,量刑有天渊之别。” 七人心脏狂跳,茹瑺的话如同黑暗中的一盏灯,照亮了一条狭窄的生路,把罪责全推到一个人头上! 可…谁先开这个口? “噌啷!” 蓝玉霍然站起,腰间佩刀拔出半尺。 “狗肏的!给脸不要脸是吧?傅大将军好言相问,茹部堂给你们指路,还跟这儿装哑巴?真当老子手里的刀,是切豆腐的不成?” 他作势欲向前,凶戾之气席卷整个节堂,"殿下,快请下令吧!营中将士等不及了,三日不封刀! “凉国公。” "臣在!" "坐下。" 蓝玉胸膛起伏,狠狠瞪了七人一眼,不情不愿推刀回鞘,呼哧喘着粗气。 朱允熥看向堂下七人:“孤只给半刻钟。蒋瓛。” 蒋瓛应声上前半步。 “记时。” 时间滴答流逝,七人脸色惨白,汗如雨下,眼神疯狂交流。 终于,就在蒋瓛即将开口的前一瞬。 “殿下!公爷!侯爷!部堂大人!总宪大人!” 黄秉坤扑跪在地,涕泪横流,声音凄厉,如同待宰的羔羊: “全是林浩然一人所为啊!他……他狼子野心,早就蓄养死士,图谋不轨!那鲎尾礁之事,全是他一手策划!” 他这一开口,如同堤坝决口。 郑沧澜立刻跟着跪倒,捶地哭诉: “殿下明鉴!林浩然以我族中隐秘相胁,强拉我等赴会,我等誓死未从啊!” 王佑安也伏地哽咽: “我等也曾苦劝,说此乃取死之道,可他一意孤行,全是他一人所为,与我等无关啊!” 张嘉谟、何守拙、唐显宗几人立刻纷纷附和,口径出奇地一致: “对!全是林浩然!” “我们根本没参与!” “那些死士都是他林家暗中蓄养的,与我们无关啊!” “我们得知消息后,日夜不安,只想向朝廷禀明,又惧他毒手……” 陈永年跪在最后,老泪纵横,嘶声道: “殿下,林家一手遮天久矣,稍有违逆,便有灭门之祸。此番恶行,确系他一人之罪!求殿下诛此凶顽,还闽省四百八十万黎庶朗朗青天啊!” 七人哭嚎辩白,争先恐后,将林浩然描绘成一个威福自用的恶魔。 而他们,则成了无力反抗的可怜虫。话里话外,所有的罪责,全是林浩然一个人的。 待七人哭诉声稍歇,朱允熥放下茶盏,“凌总宪。” “臣在。”凌汉起身。 “带他们去军法堂,将方才所言,明明白白写下来,签字画押。” 七人磕头如捣蒜:“草民等一定据实陈情,绝无虚言!” 凌汉面色冷硬,一挥手:“带下去!” 立刻有军士上前,将七人带离节堂。 郭英抚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看向朱允熥: “殿下此策甚妙。七家众口一词,指认林浩然为元凶,口供即刻便可成形。 有此铁证,法理昭然,擒拿问罪,便是顺理成章。剩下的事,依律办理即可。” 蓝玉也哼了一声,接口道: “可不是?供状一拿,立刻抄了那老匹夫的乌龟壳!看他还能不能根深!” 然而傅友德眉头却未舒展,反而锁得更紧。 “武定侯,凉国公,此刻言胜,为时尚早。” 众人目光汇聚到他身上。朱允熥也静待下文。 傅友德徐徐道来: “诸位只见林浩然今日之狂悖跋扈,却不知他家渊源究竟有多深。林家始祖林涛,凭一艘双桅帆船,往来于泉州、占城、三佛齐。 宋元鼎革之际,林家趁势而起,结交黑白两道,蓄养私兵,攥取了第一桶血金,也扎下了最初的根。” 元廷治下,林家更上一层楼,协剿沿海反元义军,借机铲除异己,吞并航路。至元末,已掌控闽东数条关键水道,拥有大小船只逾百。 一百六十年繁衍,林家在福州府及周边各县,同谱共祠的亲族男丁,不下二万人! 世代依附的林姓佃户、伙计、船工、私兵,不知凡几!市井间,有‘八闽林一半’之说。” “二万亲族男丁?”蓝玉眼睛瞪得大大的,"怎么这么多?也太吓人了!“ 傅友德肯定地说道: “是啊。只比二万多,不比二万少。林家族规之严苛,堪比军法。 轻则罚没产业,重则革出宗谱,死后不得入祖坟。 若林浩然下令死战,愚忠族裔,明知是飞蛾投火,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朱允熥问道:"前不久在浙江被人做掉的那个林问,跟林浩然有关系吗?" 傅友德答道:"浙江的事,臣不大清楚。说不定就是他的远宗。如果是他的近宗的话,估计浙江也没人敢动。"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林家简直是一头百足巨兽,难怪林浩然如此狂傲。 第288章 疯狂的林浩然 军法堂内,黄秉坤七人伏案疾书,不到半个时辰,供状便写成。 凌汉手捧着纸页,快步走入白虎节堂,躬身奉上。 朱允熥接过,目光快速扫过,满纸的“林浩然一人主使”、“我等实不知情”,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合上纸页,朗声道:“带他们过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七人再次被引入堂中。与先前相比,七人少了几分濒死的惊惶,多了些不安的窥探。 朱允熥站起身,走下主位,在七人面前站定: “开海禁,行新政,是皇祖父与父皇钦定的国策,关乎社稷长远、黎民生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林浩然妄想螳臂当车,唯有粉身碎骨、身死族灭。” 这话音如铁锥,字字钉在七人心头。 “至于你们七家做过什么,你们自己最清楚。此番能够迷途知返,还算存有一丁点天良。从今往后,只要你们不再阳奉阴违,阻挠新政,过往一切,都可以不再追究。” “殿下此言当真?!”郑沧澜眼中迸出灼人的求生欲。 “君无戏言。”朱允熥声如金石。 七人胸中巨石刚刚松了一点,却又听他缓缓道: “再有不足半个月,便是父皇登基大典。普天同庆的日子,福建若出半分差池,便是存心给父皇难堪。你们知道下场吗?敢在背后使坏,蓝玉会教你们做人!“ 众人伏地叩首:“草民等谨遵谕令!必弹压族众,安定地方,以报殿下赦免之恩!” 朱允熥淡淡一笑,随即吩咐,在行辕小花厅赐宴。宴毕,又令锦衣卫礼送七人回府。 打发走七人,傅友德长舒一口气,说道:"殿下这一招实在精妙,只要这七家不跟着林家一条道走到黑,福建的事就好办多了。" 郭英、茹瑺、凌汉等出谋划策,一致以为,要对林家严密监控,谨防他狗急跳墙,铤而走险。 陈永年七老八十了,坐在青呢小轿里,只觉得屁股底下,坐着几十根绣花针。 太孙这么大张旗鼓地送回府,分明是做给林家看啊。这梁子算是结下了,林浩然毒如蛇蝎,心眼比针眼还小,岂会轻易放过? 轿子一路穿街过巷,直到陈永年家门口才停下。锦衣卫掀起帘子,扶他下轿,然后长揖而去。 陈永年四下一望,暗自叹息,迈步进入门内,管家急步迎上: “老爷,林管事来了,己在偏厅候了多时。” 怕什么,偏偏来什么。陈永年定了定神,整顿衣裳,步入偏厅。 林福仍是那副惯常的恭敬模样,起身行礼: “陈老爷回来了。林公听说诸位今日蒙太孙召见‘茶叙’,心中关切,特命小的来请个安,也听听殿下有何示下。” 陈永年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借着氤氲的热气掩住神色,长长叹息一声: “太孙殿下年轻气盛,严词厉色,将我等好一番训斥!说福建近来多事,责令我等安分守己。还再三追问鲎尾礁之事,问我等是否知情。” 林福脸上笑容丝毫没减:“陈老爷,不知您是如何回的?” 陈永年轻轻放下茶盏,摇着头苦笑道: “事是八家一起做下的,还能如何回话?自然是一问三不知了。林公当日反复吩咐,那事不烂在肚子里,就得带进棺材里,陈某是时刻不敢忘啊。” 林福静静看着他,再次躬身,笑容更深了些: “陈老爷的忠心,林公必是知晓的。告辞。” 送走林福,陈永年跌坐椅中,半晌一动不动。 镜湖山庄,书房。 林福垂手禀完七家回复,林浩然靠在椅上,缓缓捻动佛珠,忽地冷笑出声: “好,好得很。锦衣卫礼送回府,陈永年这个老东西,真当我眼瞎么?七家说得一模一样,分明是串通好的。这群白眼狼,早就把我卖了。下贱!真下贱!” 林福低眉顺眼站着,以他的了解,老爷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林浩然眼中寒光毕现:“这叫枪打出头鸟。朱允熥,你好毒辣的计策。去,叫老大、老二来。” 不多时,林磊、林森疾步而入。 林浩然恶狠狠盯着两个儿子,双目布满血丝: “听着!朝廷主意已定,要将我林家连根刨了!朱允熥那黄口小儿,连同傅友德、蓝玉两头大虫,不给林家留半点活路!” 林磊急忙道:“爹,未必就到那般地步,不如……” "闭嘴!"林浩然抬手打断:“老大,你即刻开祠堂,召集各房主事、管事老人。 老二,你持我令牌,走密道出庄,传令福州、泉州、漳州、兴化所有铺面、码头、盐场、船坞里姓林的管事、把头; 各县族中子弟,世代耕种的佃户,海上讨生活的船工渔户;各路堂口香主。 还有…连江岛上那九百私兵,全部密赴福州外围,分发兵器火药,候令而动。” 林磊脸色顿时煞白:“爹!您这是要……聚众造反?!” 林浩然一掌拍在扶手上,怒道: “对!造反!蓝玉既然要刨我林家的根,我便让他看看,林家这棵百年大树倒下,能砸死多少人!福建一乱,我看傅友德如何向朝廷交差!” “万万不可啊父亲!”林森扑通跪倒,“佃户船工,岂能敌过官军?私兵再凶悍,也不过区区九百人,够几轮炮火轰炸?您这是拉着全族往火坑里跳啊!” 林浩然霍然起身,怒骂道: “放屁!你这个蠢材!谁跟你说过要硬拼?你不会让私兵扮作官兵,到处烧杀抢掠吗? 到时候全福州二十万人皆反,傅友德、蓝玉又不是三头六臂,他顾得过来吗?嗯? 还有那些靠边站的林姓卫所军官,统统联络起来!福州、泉州、漳州遍地开花,蓝玉那几万人,究竟能扑灭哪一处?” 林磊浑身发颤: “爹…您这是杀敌八百,自损三千啊!福建闹得天翻地覆了,即便傅友德、蓝玉一时弹压不住,朝廷大军也转眼即至啊,到时候,岂不是玉石俱焚,洪水滔天……” “没出息的东西!老子要的就是洪水滔天!”林浩然唾沫星子乱飞, “你以为老老实实的,蓝玉就会放过我们吗?错了!林家名声在外,挨收拾是早晚的事。 只有闹出泼天动静,让朱元璋知道林家的厉害,朝廷才肯坐下谈,林家才能有一条活路!” 林磊也双膝跪了下去,泪流满面说道: “父亲,你太一厢情愿了!蓝玉是什么人?傅友德是什么人?他们会怕乱吗?七家已倒向朝廷,我们如今是孤军作战,能翻起什么浪花! 朱元璋又是什么人?胡惟庸、空印、李善长……哪一次不是人头滚滚?爹,您醒醒吧,如今是大明,不是蒙元!咱们林家从前那一套,是死路!行不通了!” 林浩然摇了摇头,目光坚硬如铁: “林家百年基业,存亡在此一举。我意已决,你们要么听令去办,要么恩断义绝。” 林磊拽住父亲袖子,还要再劝,林浩然劈手两记耳光抽来: “莫非你们也想卖了我?滚!按我说的做!再迟一刻,家法伺候!” 兄弟俩失魂落魄退出。走到假山背后,林磊抚着火辣辣的面颊,低声道: “老二,我看爹已经疯了。我们不能跟着他送死。” 林森眼里满是惊恐:“不跟着送死,还能怎么办?爹的脾气……” 林磊沉默片刻,咬牙说道: “老二,你留在这儿,尽量稳住爹。我去总督行辕。” 林森一震:“大哥,你这是要…告发?这怎么能行!” 林磊抓住弟弟的手臂:“父亲一向独断专行,目空一切,没人劝得住。只有这样,咱们林家才不至于绝嗣。这是咱们兄弟唯一的活路。” 林森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重重点头:“大哥,你可千万小心,要是被爹发现,咱们全都死定了!” "我晓得,这还用你说?“林磊寻了处僻静矮墙,翻跃而出。 他落地时崴了脚,却根本顾不得疼,一头扎进庄外的密林。 第289章 雷霆暴击 天色已经昏暗下来,竹影森森,如鬼手摇曳。 林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奔,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快去行辕! 脚下枯枝咔嚓作响,在寂静的林中格外刺耳。 就在他绕过一丛茂密凤尾竹时,猛然刹住脚步,浑身的血都凉了,前方小径中央,静静地站着一个人,正是林福。 他依旧穿着那身青布衫子,此刻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大公子,夜路难行,您这是要去哪儿啊?”林福的声音不高。 林磊倒退半步:“福…福叔?我、我心中烦闷,出来走走……” “走走?”林福向前踱了一步,“带着老爷的令牌,走密道,翻矮墙,崴了脚也要往福州城方向‘走’? 大公子,老爷料到您心思活络,特意让老奴在这儿候着。您这可不是散步,是急着去…报信吧?”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 林磊最后一丝侥幸崩碎,转身想跑。 旁边竹林“沙沙”一阵响,又闪出两条黑影,是庄子里养的悍仆,一左一右将他胳膊死死拧住。 “福叔!福叔你听我说!我是为了林家不绝后啊!”林磊挣扎着哭喊。 林福慢慢走到他面前,叹了口气:“大公子,有什么话,您亲自去跟老爷说吧。老爷,最恨吃里扒外。” 镜湖山庄,祠堂前的空地上火把通明。 林磊被剥了外衫,捆在条凳上。林浩然手持一根浸了水的藤条,双目怒瞪如疯虎。 “畜生!我还没死呢!你就急着卖父求荣?!”话音未落,藤条带着风声狠狠抽下。 “啪!” 林磊发出一声惨嚎,身子剧烈弹起,又被仆人死死按住。 “爹!爹!饶命啊!儿子是为全族着想!”林磊涕泪横流。 “为全族着想?老子看你是贪生怕死!”林浩然怒喝,“往死里打!林家没有你这种软骨头孬种!” 藤条一下又一下,密集如雨点。林磊的哭喊声由高变低,最后只剩痛苦的呻吟。林森站在一旁,浑身哆嗦,一个字也不敢说。 “老爷,再打…大公子怕是要不行了。”一个老仆看不下去,颤声劝道。 林浩然喘着粗气停了手,将藤条一扔,嘶声道:“吊到柴房去!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下来!” 说完,他再不回头看儿子一眼,转身大步走向祠堂。 “当!当!当!” 铜钟声炸响,急促而狰狞。山庄各处顿时骚动起来,无数人影朝着祠堂涌来。 不到两刻钟,祠堂内外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各房主事、管事老人、有头有脸的族中子弟,都被这半夜惊魂的钟声唤来。 足有近三百人,人人脸上写着惶恐与不安。火把跳跃,映着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林浩然站台阶上,火光照着他扭曲的脸,宛如阎罗。 “都听着!”他声音嘶哑,“朝廷不仁,要灭我林家满门!朱允熥小儿与傅友德、蓝玉勾结,已收买那七家,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你们说,怎么办?”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惊惧、愤怒、茫然的议论,混作一团。 “肃静!”林浩然暴喝,压下嘈杂, “坐以待毙是死,拼死一搏,或许还能挣出一条生路!我林家百年基业,树大根深,岂是他说刨就刨的?” 他指向身旁一个精悍阴沉的中年汉子:“林安!” 林安跨步上前:"老爷!" 林浩然杀气腾腾: “你持我令牌,多带几个人,立刻动身,走水路,火速赶到连江岛! 调集岛上所有人马,带上最好的火器,秘密向福州西门外的赤松林集结,等候我的号令! 若有延误,提头来见!” “遵命!”林安接过令牌,毫不拖沓,转身便消失了。 林浩然看着躁动不安的族人,继续鼓动: “各位叔伯,兄弟,子侄,老少爷们!立刻回去,召集所有能动的男丁,发放器械! 联络各地卫所里咱们林家的人!官府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让这福建的天,变一变!” 林家祠堂的钟声、火光、大规模的人群聚集,这些异常动静,如何瞒得过蒋瓛布下的无数暗桩。 林安乘着小舟,正要离开山庄水闸,几道黑影扑了上去。 深夜,福州城,总督行辕。 朱允熥卸了外袍,正准备歇下,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叩击声:“殿下,急报!” 朱允熥心头一凛:“进!” 蒋瓛闪身入内,脸色凝重,单膝跪地: “殿下,刚接到密报。镜湖山庄异动!林浩然深夜鸣钟,聚集全族主事近三百人于祠堂,疑似…要狗急跳墙! 另侦得有林氏心腹持令秘密出庄,方向是连江岛而去,舟上共有七人,只抓获了五人,经讯问,是去调私兵,另两人,逃脱了…” “什么?!”朱允熥霍然站起,睡意全无。 他料到林浩然会反扑,却没料到他动作如此之快、如此决绝! 一旦让那武装私兵潜入福州,与城内林家族人里应外合,再煽动起不明真相的佃户船工,顷刻间便是燎原之火! 蒋瓛补充道,“林家祠堂聚集了几乎所有头面人物,若不能一举控制,这些人散入民间,或与私兵汇合,后患无穷!” “傅帅何在?!”朱允熥急问。 “傅帅闻讯,己命傅忠带了二千人赶赴连江岛,正在二堂等候殿下!” 朱允熥抓起外袍,边走边穿,疾步来到二堂。 傅友德同样衣裳凌乱,拱手道: “殿下,情况蒋指挥使已简略告知,臣己知会凉国公及全宁侯,福州全城戒严,敢有趁乱妄动者,杀无赦!“ 朱允熥只说了一个"好“字。 傅友德又道:“事急矣,当断则断!绝不能让私兵入城,更不能让林贼将人散出去!” 朱允熥忙问:“傅帅之意是?” 傅友德斩钉截铁: “捣巢!趁其族中首要皆聚于祠堂,一网打尽!林浩然若伏诛,群龙无首,私兵之患自然解了大半。 臣请立刻调派精锐,连夜突袭镜湖山庄,直扑林家祠堂!” 朱允熥沉声道:“好!需派何人?带多少兵马?” 傅友德答道:“武定侯郭英勇悍绝伦,可当此任!兵贵神速,三千精锐足矣!携带火铳、弓弩,以雷霆之势破门而入,拒降者,格杀勿论!” 朱允熥道:“准了!请傅帅即刻下令,一切调度,皆由傅帅全权决断,不必再奏!” 傅友德躬身:“臣,领谕!” 军令如山,迅速传下。不过两刻钟,驻扎城西大营的三千精锐已集结完毕。 武定侯郭英顶盔掼甲,翻身上马,看着眼前杀气腾腾的军队,只吐出一个字:“走!” 马蹄包裹棉布,士兵衔枚,暗夜中悄然出城,扑向数十里外的镜湖山庄。 夜半时分,最黑暗之时,郭英率军潜至山庄外围,迅速解决了几个昏昏欲睡的哨丁。 根据锦衣卫提供的精确路线,直奔祠堂区域。 远远已能看到祠堂方向灯火通明,人声隐隐传来。 郭英勒马,抬手示意,全军止步,迅速展开战斗队形。火铳手在前,弓弩手押后,长枪刀牌列阵。 “围起来!放走一个,提头来见!”郭英低声下令。 官兵如同无声的潮水,向祠堂合围。 祠堂内,林浩然正在声嘶力竭地鼓动,分配任务,人群的情绪被煽动得越来越亢奋。 突然,外围把守的庄丁冲进来尖叫: “老爷!不好了!外面…外面全是官兵!把祠堂团团围住了!” “什么?!”满堂哗然,刚才的亢奋瞬间被恐惧替代。他们想不通,官军怎么可能这么快?! 林浩然到底是枭雄,瞬间反应过来,眼中凶光爆射:“抄家伙!守住门窗!跟他们拼了!想活命的,就随我杀出去!” 他一把抽出佩刀,几个死忠的族人和悍仆也纷纷亮出兵器。 祠堂内顿时乱作一团,有想抵抗的,有想找地方躲藏的,哭喊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祠堂外传来炸雷般的吼声: “里面的人听着!我是五军府中军都督,武定侯郭英!朝廷大军已至!放下兵器,出来投降,或可免死!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回应他的,是祠堂内射出的几支箭矢,林浩然疯狂的嘶吼随即传出:“放铳!给我往死里打!” “不知死活的东西!冥顽不灵!”郭英手中令旗狠狠挥下:“放!” “砰砰砰砰!” 第一排火铳轰鸣,炽热的铅子泼向祠堂大门和窗户,顿时木屑纷飞,惨叫声立刻从里面传来。 “弓弩,射!” 箭矢如飞蝗,越过火铳手头顶,射入祠堂院落,饱和式覆盖打击。 “刀牌手,上!长枪手,上!撞开门,冲进去!”郭英身先士卒,跳下战马,拔刀在手。 “轰隆!”厚重的祠堂大门被合力撞开。 林家族丁红着眼扑上来,双方在门口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官兵训练有素,结阵而战,岂是这些仓促聚集的庄丁族人可比?抵抗迅速被压制。 郭英一眼就看到祠堂正殿台阶上,有一个挥刀砍杀的身影,正是林浩然。 “林贼!拿命来!”郭英暴喝一声,如一头发怒的狮子,径直杀了过去。 他左手端着的短铳,右手持着刀。 几个扑上来的林家死忠,被他挥刀砍翻,逼近林浩然十步之内时,他毫不犹豫抬起短铳。 林浩然也看到了郭英,嘶吼着挥刀扑上。 “砰!” 铳口火光一闪,铅弹正中右胸。林浩然冲势戛然而止,低头看着汩汩冒血的伤口。 郭英扔掉短铳,一步踏前,手中钢刀划过一道寒光。 林浩然想举刀格挡,却已软弱无力。 刀尖直入脖颈,林浩然晃了晃,重重栽倒在祠堂先祖的牌位之前。 刹那间,祠堂内所有抵抗骤然停止。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不知是谁,丢了兵器,瘫软在地。 “林浩然已伏诛!跪地投降者不杀!”郭英声震屋瓦,提刀而立,宛如战神。 “哐当…哐当…”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 天色终于微微泛白。 第290章 革故鼎新,新皇登基 福州城的天,阴沉沉地压着,街市死寂一片。 一队队刀枪出鞘的士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封锁所有主要街口。 蓝玉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山文铠,外罩猩红斗篷,一手挽缰,一手按刀,面容冷峻,两眼缓缓扫过街巷两侧。 在他身后,是一队精锐亲兵,人人眼神凶悍,沉默地拱卫着主帅。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单调声响。 偶有那胆大或好奇的百姓,从门缝窗隙里偷偷望上一眼,立刻像被烫到一般缩回头去。 整个福州城,昨夜都听见了镜湖山庄隐约传来的铳响,如今陷入更深的恐惧。 辰时初刻,总督行辕前。 郭英大步流星而入,甲胄血迹斑斑,身后亲兵押着林氏三兄弟。 林磊皮开肉绽;林森面如金纸;林淼浑身哆嗦,涕泪交流。 几乎前后脚,傅忠也疾步进了二堂,单膝跪地: “禀殿下,父帅!末将奉命清剿连江岛,已克全功! 岛上私兵负隅顽抗,我军奋勇击之,阵斩三百二十六人,俘获四百一十七人,贼首林安亦被生擒! 我军伤亡百余,现贼巢已平,船只兵器尽数缴获!” “好!”傅友德一拍案几,“俘虏严加看管,勿令串联,等候审讯!” “得令!” 这时,蒋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堂下,对着朱允熥和傅友德微微一躬。 朱允熥会意,沉声道: “林磊、林森、林淼,还有那个林安,交给你了。孤要知道,福建各处卫所里,到底还藏着多少林家的眼睛、耳朵!” 蒋瓛挥了挥手,几名力士立刻上前,将林家三兄弟架起,向后院刑讯房拖去。 林磊回过头,嘶哑地喊道:“殿下!罪民…罪民有话要说!罪民早有投诚之心啊!” 朱允熥未置可否。 刑讯房内光线昏暗,林安被绑在木架上,瞪着蒋瓛。 蒋瓛也不言语,从火盆中夹起通红的烙铁,缓步走近,空气中立刻弥漫起皮肉焦糊的气味。 林安身体绷直,喉咙里发出闷吼,却硬是一个字也不吐。 角落里,林森、林淼早已面无人色,身下一片湿痕。林磊坐在椅上,浑身都在筛着糠,扭过头,看也不敢看。 "倒是个硬骨头。可惜,再硬也硬不过国法!" 蒋瓛扔下烙铁,嘴角带着亲切的笑。 “林大公子,您这一身新鲜伤,看着可不像官军打的。” 林磊浑身一颤,挣扎着想要跪倒,被身后的力士按住。 他涕泪横流:“蒋大人明鉴!昨夜家父聚众谋逆,罪民拼死逃出,欲向总督行辕告发,岂料被那林福老狗截住,抓回庄中,才遭此毒打…” 他喘着粗气,急切地说道: “林家在各地卫所,确实安插了一些人。求朝廷能看在我举报有功的份上,放我妻儿一条活路!” 蒋瓛对旁边的文书示意记录。 林磊顾不得林安鄙夷的目光,竹筒倒豆子似的说道: "福州右卫千户李振彪,他小妾是林家送的,还有他儿子在泉州开的绸缎庄,本钱也是林家出的… 泉州永宁卫管仓林有德,是我远房堂弟… 漳州镇海卫把总赵奎,他在老家置的百亩水田,是去年家父派人去办的… 福州左卫百户王焕,欠了林家印子钱,被捏着把柄…” 他一口气说了二十七八个名字,虽然职位最高的不过是千户,岗位却很关键。 蒋瓛缓缓道:“还有呢?就这些吗?” 林磊急得额头冒汗,拼了老命回想: “延平卫有个指挥佥事,具体联络是我二叔。罪民平日多在店铺,军伍之事本就所知不多。” 蒋瓛转向林森和林淼,咧嘴一笑,"你们也识相交代了吧。" 眼见大哥如此痛快,他们哪里还敢隐瞒?林森又补充了十几个卫所军官名字。林淼说的价值不大。 临近午时,凌汉走进刑讯房,身后跟着褚茂、周忱等。 他对蒋瓛说道: “此六人是陛下从南京派来的科道言官。殿下有令,随蒋指挥使一同录问口供,勘验证据,回京后,如实奏报天子,并呈送阁部。” 褚茂、周忱等六人凛然受教。 凌汉看向蒋瓛,“蒋指挥使,开始吧。“ 接连两日,总督行辕灯火彻夜不熄。 郭英坐镇军中,持名单按图索骥,以“点验军械”或“紧急操演”为名,将涉案军官先行调离,旋即拿下。 福州右卫千户李振彪试图反抗,被当场格杀,余者慑服,再不敢动弹。 茹瑺负责梳理府县衙门。 林家数十年经营,盘根错节,不少胥吏、书办乃至低品官员都收受过好处,或为田产,或为官司,或为子弟前程。 一份份密报、一叠叠隐田契约、一封封请托信件被翻检出来,触目惊心。 凌汉主审林氏各房主事、管事。在确凿证据与分化策略下,防线迅速崩溃。 不仅卫所、衙门,更牵扯出军械私铸、漕运夹带、盐引操纵、乃至科举舞弊等重重黑幕。 一桩旧案浮出水面,三年前,某卫一批制式腰刀“损毁报备”,实则经林家之手,流入了海上某股势力,疑似张定边。 而历年“漂没”的漕粮,亦有相当部分暗中折银,落入林家及其关系网囊中。 口供、物证、账册堆积如山,牵连之广、程度之深,连凌汉这等老御史,也心惊色变。 第三日清晨,一份初步汇禀摆在了朱允熥案头。 他快速翻阅,对傅友德、蓝玉、孙恪道: “一省之地,军政财赋,已成林家后院,真正触目惊心。传令: 涉案军官,该夺职的夺职,该下狱的下狱,情节尤重者,军前正法。衙门胥吏,彻查汰换。与林氏关联之盐、漕、田产,悉数抄没充公。 呈报京师之题本,由凌总宪、茹部堂主笔,褚茂、周忱等副署联名。要让朝野知道,此非株连,而是刮骨疗毒。” 众人肃然领命。 傅友德问道:“殿下,福州其余七家,虽未公然谋逆,然数十年来依附勾结、亦非清白。林氏倾覆,彼等必是惊弓之鸟。当如何处置?” 朱允熥斩钉截铁说道: “除恶务尽,岂容轻饶?传令:将黄炳坤、陈永年等七家家主及族中首要管事,悉数‘请’来行辕问话。动作要快,要让他们措手不及。 军令与锦衣卫的缉拿令几乎同时发出。 傅忠亲率两千精锐步骑,分作七队,持总督行辕令牌与涉案初步名录,直扑福州城内及周边各府县的七家豪门大宅。 蒋瓛麾下锦衣卫缇骑如影随形,负责搜查、缉拿。 这七家突见官军破门而入,多数人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 家主及核心子弟便被请上了马车,在兵丁严密看押下送往总督行辕。 个别府邸稍有骚动,立刻被强弓硬弩压了下去。 短短三日之内,七家家主已齐聚行辕羁押所。往日呼风唤雨,此刻面如土色。 审讯并未立即动用严刑。凌汉、茹瑺、蒋瓛三人坐镇,褚茂、周忱等御史旁听记录。 先是出示林家案中牵扯到这几家的书信、账目证据,继而宣读朝廷整饬地方的诏令。 朱允熥给了他们一条自新路。 主动交代家族在各地卫所、衙门中安插的人员; 供述历年通过各种手段,侵占的田土、隐瞒的丁口、偷漏的税赋; 以及行贿官吏、操纵讼狱等情事。 限期之内,交代清楚并愿退赃缴罚者,可酌量宽宥,家主或可免死。 若负隅顽抗,待锦衣卫与有司查实,按律论处,家产抄没,主犯绝不姑息。 生死抉择面前,所谓的联盟脆弱不堪。有人试图观望,立刻施以重刑。 黄炳坤最先崩溃。他不仅交代了自家在福州左卫、市舶司安排的人手。 还供出了数年前,与林家合伙,利用漕船夹带私盐的巨案。 陈永年见黄炳坤开口,也放弃了抵抗。 剩下的几家纷纷效仿。一份份更长的名单,一桩桩陈年旧案被揭开。 侵占的田亩数量惊人,动辄成千上万亩,牵涉州县遍布大半个福建。 安插或笼络的卫所军官、衙门胥吏,构成了一张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走私,放贷,囤积居奇、欺行霸市,无所不包。 蒋瓛与傅忠四处抓人,行辕内的文书房彻夜忙碌。 整个福建官场崩塌。街头巷尾,人们低声议论着某某老爷被兵丁带走,某某高门被贴上了封条。 横行乡里的豪仆家丁,顿时偃旗息鼓。许多被侵占田产,蒙受冤屈的百姓,在衙门口张望,试探着递上状纸。 朱允熥在福建刮骨疗毒,忙得脚不沾地,整个福建笼罩在肃杀之中。 千里之外的南京,却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景像。 自洪武门至奉天殿,御道早已洒扫洁净,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锦衣卫的仪仗,羽林卫大汉将军,身着鲜亮甲胄礼服,持戟悬刀,沿街肃立。 奉天殿前广场,旌旗招展,卤簿齐备。文武百官,依品级着朝服冠带,早已按班序肃立。 洪武时代,终于要画上一个句号。 明年正月初一,就改元天授了。 钟鼓齐鸣,雅乐奏响。 朱标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缓步登上奉天殿丹陛,坐上龙椅。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贺声如同山呼海啸,撼动整个南京城。 登基大典在礼部尚书、鸿胪寺卿主持下,按部就班进行。 第一道诏书,关乎后宫追尊与册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元妃常氏,温惠端良,早薨令誉,朕心常恸。今追封为孝康皇后,祔享太庙,永绥祉福。 册立妃徐氏,为皇贵妃,掌六宫事,赐金册金宝。追封妃吕氏,为皇贵妃,谥号恭静。 遵太上皇旨意,立皇三子允熥,为皇太子,正位东宫。册立皇太孙妃徐氏,为皇太子妃。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第291章 朱标武英殿听政 九月初十,寅时末,天色微明,奉天门的广场上,旗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文武官员按品级肃立。 卯时正,钟鼓齐鸣。 朱标自春和殿乘舆而出,过奉天门,直入武英殿。 这是他登基后,第一次正式御门听政,意义非比寻常。 从前做监国太子,主要任务是唱红白脸,在朱元璋与文武百官之间,起个调和作用。 现在站到了最前头,必须展现出杀伐决断的一面,不能抹稀泥当和事佬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从殿外广场层层推进,涌入大殿,在穹顶下回荡不绝。 朱标于御座上落定,抬手道:“众卿平身。” 夏福贵立于御阶侧,高声宣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尾音拖得长长的。站在文官最前面的吏部尚书詹徽心里发虚。 昨天半夜,通政司的心腹悄悄到访,告知他太子弹劾福建官场的奏本已经到了。 果然,夏福贵话音未落,右通政便捧着一份厚册,疾步出列: “臣有本!八百里加急,太子行台、福建总督行台联名奏报,昨夜戌时抵京!” 殿中嗡地响了一阵低语。 就在新帝登基之前,举国同庆的这段日子,福建的消息却源源不断传来,而且尽是些令人心惊的字眼——“戒严”、“平叛”…… 詹徽眼皮跳了跳。 福建三司官员和地方要员进京有些时日了,而就在这段时间,太子在福建大展拳脚。 这分明是调虎离山。 夏福贵接过奏本,转呈御前。朱标没有接,只道:“念。” “臣朱允熥,臣傅友德,臣郭英,臣茹瑺、臣凌汉,联名谨奏……” 寂静的大殿中,夏福贵的声音清晰响起。 奏本前半段,简述了八月二十八至三十日之事: 林氏聚众谋逆,已被剿灭。福建望族黄氏、唐氏、陈氏等七家皆已输诚,愿遵新政。 这些事,朝中早已风闻,但当“武英侯郭英领兵平叛,逆首林浩然已伏诛”正式念出,殿中仍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朱标不动声色端坐御座之上。朱允熥给他的密奏,比这公开的奏报还要惊心动魄十倍。 夏福贵接下来念的,才是真正的惊雷: “经查,福建水师提督柯梦龙,在职十一载,贪墨军饷累计二十八万七千两; 私放战船七艘、洪武炮十二门,悉数落入海上不明势力之手; 柯梦龙与林氏等豪族勾结,纵容走私,坐地分赃;更于新政颁行后,阴纵死士,袭扰官军,意图动摇国策……” 夏福贵念到这里,稍顿了一顿。 殿中死寂。不少官员下意识望向班列中的闽籍同僚,只见他们个个面色惨白。 “泉州知府唐以臣,侵吞库银、漕粮折银,计十九万余两;收受豪族贿赂,枉法纵凶……” 詹徽心惊肉跳。他的母族便是福建唐氏,唐以臣是他嫡亲的姑舅表弟。 此刻,詹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幸灾乐祸的目光,正从四面八方射来。 “福建按察副使安重贵,与地方豪族暗通款曲……” 一桩桩,一件件,这不是凤闻奏事,而是明白无误的指证。 詹徽低着头。他没想到太子在福建动作如此迅疾,下手如此果决,证据如此扎实,更有重臣联署背书。 夏福贵终于念到结尾部分: “福建水师提督一职,关系海防根本。全宁侯孙恪,忠勇勤勉,可堪此任。福建都司及各卫所所缺武职,另附名录,请陛下简拔。" 文武官员门儿清,孙恪是蓝玉铁杆部将,太子这是要直接掌控福建兵马了。下一步,不是广东,必是浙江。 "新政推行,刻不容缓。臣等己议定,于福州、泉州、漳州三地,先行试办开海… 设市舶司,颁渔引,定税则,严稽查。具体章程,另附条陈,伏乞陛下敕令户、工、兵部会同详议后颁行…” 夏福贵终于将奏本合上,躬身退至一旁。 朱标目光扫过殿中,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愠怒: “柯梦龙、唐以臣、安重贵,还有附录上的四十七名文武,一律革去官职,交三法司严审!其家产,着锦衣卫会同户部,立即查抄!” “孙恪接任福建水师提督。其余武职缺额,由兵部会同五军府,七日内拟定人选,报朕裁定。” “退朝!” 山呼万岁的恭送声中,朱标转过御座后的屏风,径直往乾清宫方向去。 夏福贵抱着奏本,小步疾趋跟在身后。 乾清宫西暖阁的门虚掩着。 朱标躬身行了礼,从夏福贵手里接过奏本,“父皇,福建的案子,今日在朝会上定了。” 朱元璋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登基第一天,就收到这么厚一份大礼,你的好儿子,可真会挑时候。“ 朱标坐下,将朝会情形扼要说了一遍。 “詹徽呢?”朱元璋听完,直接问道,“他那个表弟唐以臣,响当当列在第二名。他当时什么脸色?” 朱标如实道:“儿臣未就吏部考功之事发问,只命三法司严审严办。” 朱元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拿起最上面那份奏本掂了掂。 “你没当场问他,算是给他留了天大的脸面。福建结成了一张大网,罩得严严实实。朝廷的法度成了擦屁股的纸! 詹徽掌着吏部,这里头的门道,他比谁都清楚!顶着天下文官之首的名头,他究竟是干什么吃的?” 朱标默然片刻,詹徽正是父皇一手提拔上来的人。 从都察院、刑部主官,直至吏部尚书,詹徽在扳倒李善长一役中出力极大。 此人精明强悍,缜密果决,手腕酷烈,俨然第二个胡惟庸。 父皇最爱用也最忌惮的,其实一直都是这种人。 他缓缓道: “此次若非允熥亲赴,借蓝玉大军为盾,单靠以往的巡查考绩,绝难动摇其分毫。福建并非个案。吏部考功之法,早已形同虚设。” 朱元璋靠在炕垫上,半晌才出声。 “你说得对。防倭剿匪快三十年了,却越剿越多,为啥?战船火炮都能卖出去,还有什么不敢卖的? 倭寇抢来的金银珍宝,靠谁销赃?防倭剿匪,全成了生意!大军还没出营门,那边早得了信儿,风头一过再回来。” 朱标闻言,寒意陡生。 他忽然意识到,允熥此行,将重重黑幕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必然恨之入骨,儿子久在福建,恐有性命之虞。 “父皇,福建局面初定,有傅友德、郭英等老成坐镇即可。儿臣以为……当立即下旨,召允熥回京。” “嗯,”朱元璋心有灵犀应了一声: “你即刻拟道手谕,八百里加急发往福州,令他交接手头事宜,速速返京。” 朱标突然恓惶起来,起身准备去拟旨。 朱元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告诉詹徽,让他督办三法司会审福建一案。案子审不清楚,他这个吏部尚书,就别干了。” 朱标脚步微顿,他知道,这是父皇套在詹徽脖子上的一个绳子。 第292章 抗命 福州四门的城墙根下,各主要街市的坊门口,一夜之间都贴上了崭新的告示。 告示上的字很大,意思也极其直白。 头一条,水师战船从今天起,为领了“渔引”的出海船只护渔。 第二条,今、明两年,渔税全免。 第三条,“渔引”费用,从每引二两银子,减到一两六钱。 最后用粗墨重重写道: 逆首林浩然已伏诛,连江岛私兵剿灭殆尽。望八闽商民各安其业,开门售货,勿信流言。客军纪律严明,太子殿下亲驻福州,保境安民。 告示前挤满了人,识字的扯着嗓子念,不识字的竖起耳朵听。 可念完了,人群却一片沉默。 人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全是将信将疑。 免税减费自然是好事,可“护渔”?官府的船,不给小民添堵就烧高香了,还能护着咱们? 太子坐镇?那就更远了。天潢贵胄,住在九重宫阙里,怎会晓得海上风大浪急、讨生活的不易? 告示贴出去三四天,码头上依旧冷清,只有几条破船在浅滩上搁着。 铺面还是不敢全开,门板卸一半,留一半。所有人都在观望。 总督行辕里,傅友德将几份市井探报轻轻放在朱允熥案头。 “殿下,告示贴了,老百姓还是不敢动,市面一片萧条。” 朱允熥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对侍立一旁的傅忠吩咐道: “你去城外最近的渔村,找三十个胆大些、家里实在过不下去的渔民,请他们来。就说,太子想亲耳听听海上的事。” 傅忠领命去了。告示贴出后,总有活不下去的想搏条生路。一听是“请”不是“抓”,几个老渔民互相壮着胆,跟着傅忠来了。 三十人被引到行辕旁的一座偏院。院子敞亮,摆着条凳,桌上放着大碗茶。可没一个人敢坐,更没人碰那茶碗。 他们挤站在院子当中,衣衫褴褛,手脚粗糙,低着头,只敢用眼角余光扫着四周持刀的亲兵。 朱允熥换了身半旧的靛蓝箭袖,未戴冠,只束了发,从廊下走了出来。 院子里“呼啦”一声,三十个人全跪下了,头磕在地上。 朱允熥走到他们面前,“都起来吧,今儿叫各位来,不是问案,是叙话。坐下说。” 亲兵上前,半扶半请地把人让到条凳上。 一个胆大的黑瘦汉子哑着嗓子开口:“殿……殿下,告示上说,官家派船护渔……可是真的?” 朱允熥答得干脆: “当然是真的。傅总督何必骗你们?从明日起,水师便有哨船在划定海域巡弋。 领了渔引的船,挂上特制的旗号,哨船见了便会跟护一段。若遇上海匪或大风,也能及时援手。” “那……那税,真免两年?” “免。说免就免。皇祖父出身穷苦,最晓得渔民讨生活不易。” 一个白发老渔民眼里闪着泪光:“殿下……那林……林阎王,真的……” 朱允熥斩钉截铁: “林浩然聚众谋逆,已于他家祠堂前伏诛。他家豢养的私兵,也在连江岛被傅总督的二公子带兵剿灭了。 往后在福建,再也没有一手遮天、夺你们船、断你们活路的林阎王了。” 老渔民嘴唇哆嗦着,又从条凳上滑跪下来,“砰”地一个头磕下去: “老天爷……老天爷啊,您总算开了眼!太子您不知道,林家在福建有多横,连三司的老爷都得看林浩然脸色……” 朱允熥冷笑:“所以孤送他去见阎王了。其余七家,如今也服服帖帖。秋鱼正肥,你们赶紧下海,白白误了渔汛,一家老小吃什么?” 这一下,像扯断了绷紧的弦。其他渔民纷纷离座跪下,院子里响起一片带着哭腔的叩谢声。 朱允熥俯身,亲手将那老渔民扶起:“老人家,好日子才开头。船该修的修,网该补的补。领了引,早些出海。” 他环视众人:“各位回去,也把今日所见所闻,告诉左邻右舍。朝廷说话,一准算数。” 三十个渔民走出总督行辕偏院时,腰杆挺直了些。碗里的茶到底还是没人敢喝,但他们眼里有了光。 消息比风跑得还快。 “王老黑亲眼见了太子!太子亲手扶他起来的!” “太子亲口说的,官家的船真会护着咱们!” “林阎王死透了!岛上的恶棍都杀光了!” 第二天,码头上卸门板的声响多了起来。 第三天,有两条旧船被拖下水,几个汉子拿着新领的、盖着红印的“渔引”,翻来覆去地看。 第五天,福州城外最近的海面上,出现了挂着小旗的渔船。不远不近处,一艘水师哨船静静地跟着。 街面上的铺子,一家接一家,门板全卸下来了。 南后街渐渐有了人声,虽不如往日喧哗,但挑担的、卖菜的、扯布的,都已出现。 茶楼里开始有人低声谈论,说凉国公的兵巡街归巡街,买东西倒是照价给钱,并不像传言那样见汉子就抓壮丁、见女子就欺辱。 福州城,像冻僵的河面,底下有了活水,开始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流动起来。 洪武二十七年,九月十八日,午时刚过。 一骑快马自北门疾驰入城,马上驿卒背插赤羽,直奔总督行辕。半个时辰后,一名身着绯袍的太监,在数名锦衣卫护送下,踏入行辕白虎节堂。 香案早已设好。朱允熥率傅友德、蓝玉、常昇、郭英、茹瑺、凌汉、蒋瓛等人跪听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福建水师提督一职,由全宁侯孙恪接任。原小琉球水师官兵,着凉国公蓝玉统带,十日内拔营离闽,回驻澎湖、小琉球原防。沿途需严守军纪,不得扰民。钦此。” “臣等领旨谢恩。”众人叩首。 孙恪出列,恭敬接过任命敕书与印信。蓝玉抱拳领命。 宣旨太监又取出另一份黄绫文书:“太子殿下,陛下另有手谕给您。” 朱允熥上前双手接过。展开,是父亲熟悉的笔迹,旨意简洁:福州事毕,着即返京。多带护卫,沿途谨慎,勿作逗留。 他将手谕轻轻折好,收入怀中。传旨事务已毕,太监告退往厢房歇息。众人也各自散去。 朱允熥回到暂居的院落,屏退左右,将手谕取出又看了一遍。 随后他起身寻了个不起眼的檀木小匣,将手谕放入,锁好。 刚掩好箱笼,傅友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 “国公请进。” 傅友德步入,手中拿着一封没有封套的信笺:“殿下,传旨的王公公私下交给老臣这个。” 他递上信笺。 朱允熥接过,字迹力透纸背,是皇祖父的亲笔! “友德:见字如晤。允熥那小子,接了标儿催他回京的信,必定藏起来,想跟朕耍花腔。你务必让他按时离闽,亲自送他上船。他若不从,军法从事。洪武二十七年九月十二日手书。” 朱允熥笑了笑,将信递还给傅友德:“皇祖父真是料事如神。可我现在还不能走。” 傅友德收起信,面色为难: “殿下,福州局面已初步稳住,新政条陈也已快马递至京师。殿下久离中枢,非社稷之福。林氏虽已倒台,未必没有死硬余孽漏网。殿下早离险地,陛下与太上皇才能安心。” 朱允熥笑道:“颍国公,我来是客,你倒要赶我走?” 傅友德躬身:“老臣是奉旨办事。请殿下体谅。” 朱允熥沉默片刻,道:“颍国公,我再待一个月便走。” 傅友德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万万不可!殿下这一拖就是一个月,这差事老臣交不了差!” 朱允熥语气平静:“颍国公,我问你,眼下福州城,人心真的稳了吗?” 傅友德眉头紧锁:“比之月前,已是天壤之别。市面渐开,渔引也在发放。” 朱允熥反驳道:“百姓敢开门,是因为我还在行辕里坐着。数万客军驻扎,与本地百姓、与原驻军之间,摩擦能少得了吗? 前几日龙溪那事,若非处置得快,险些闹大。蓝玉所部撤离,少说也得十天半月才能有序开拔。 这期间,人马躁动,最容易出事。孙恪接手福建水师,又是一番人事动荡。” 傅友德缓缓坐回椅子上。这些他何尝不知?只是皇命如山,他首先必须执行旨意。 “殿下所言,确有道理。可您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朱允熥摇头: “行百里者半九十。若此时离开,一旦在我走后、蓝玉部撤离前后出几起劫掠纷争,被别有用心之人煽动,咱们前面费的功夫,就可能毁于一旦。这个结果,谁承担得起?” 第293章 联防保甲 傅友德犯了难,他比谁都清楚,太子留在福州,就是一根定海神针。可这定海神针本身,同时又是最大的风险。 他权衡再三,横下一条心,拱手道:"殿下不走也行,必须答应臣两个条件。“ “讲。” “殿下起居理事,皆不可出行辕。” "没问题。" “若遇万不得已,必须外出,须提前知会臣,由臣亲自安排护卫,沿途清道,不得有丝毫疏忽。” “行。一言为定。“ 接下来的七八日,朱允熥果然寸步未出行辕。 蓝玉拔营,事务繁杂。 数万人的兵马,战船、辎重、粮草、军械的调配,与福建水师的防务交接,哪一处都马虎不得。 朱允熥就坐在二堂,傅友德、蓝玉、郭英、孙恪、茹瑺等人每日晨昏两次禀报进展。有他坐镇,无人敢推诿拖延,不服调遣。 蓝玉虽性子暴烈,在这事上也知轻重,约束部下极严。 九月廿九,蓝玉亲率最后一批战船离港,驶向澎湖。福州港外,顿时空阔了不少。 客军一走,问题立刻冒了出来。 十月初二,泉州永宁卫报来急件: 三艘领引渔船在围头湾外海,遭不明船只袭扰,虽未死人,渔获却被抢掠一空,船网亦有损毁。渔民惊魂未定,回港后议论纷纷。 初四,漳州镇海卫又报: 龙海县十余户渔民联合出海,疑似越界,被巡哨水师驱回,双方发生口角,几乎动手。 孙恪刚接任水师提督,麾下将领人心未附,指令下去,执行起来总打折扣。 福建海岸线蜿蜒千里,大小港口、岬角、岛屿星罗棋布,仅靠现有水师战船,根本无力为所有出海渔船提供周全护卫。 议事堂内,气氛沉闷。 孙恪面带愧色:“殿下,颖国公,非是末将推诿。 战船就那么多,既要巡防外海,防备大股海寇,又要监护商道,实在分不出更多人手日夜护着渔船。 且渔民出海,散布极广,往往追着鱼群就跑远了,哨船跟不上,也看不过来。” 傅友德看向朱允熥:“殿下,护渔不力,则新政失信于民。长此以往,渔民必不敢再领引出海。” 朱允熥问道:“官军护卫不过来,能否让渔民自保?” 众人一怔,面面相觑。 朱允熥继续说:“孤有个想法。可令沿海渔村,以二十户、三十户为单位,结成‘联防保甲’。 准其渔船配备木棍、长刀、长矛等寻常兵器,遇小股海匪骚扰,便可结阵自保,支撑到官军来援。 如此,既能弥补水师护卫之不足,亦可提振渔民出海胆气。” 话音未落,郭英第一个反对: “殿下,此事万不可行!民间持械,历朝历代皆为大忌。 寻常刀矛亦是兵器,万一被歹人利用,或渔民持械争斗,引发民变,如何收拾?不行!绝对不行!” 茹瑺也大摇其头: “殿下,此举风险太大。渔民散漫,宗族观念又重,有了兵器,难保不恃强凌弱,甚至与巡检司、水师冲突。届时局面恐难控制。” 凌汉更是直接:“此非授予渔民自卫之权,实是纵容武备。朝廷威严何在?法度何在?” 朱允熥等他们说完,才缓缓道: “诸位所虑,孤岂不知?这确是一步险棋。可若不走这一步,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渔民因无力自保,而不敢出海? 我们既不能予其周全庇护,又不许其稍有自保之力,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傅友德开口道: “殿下所言,不无道理。然民间持械,事关国本体统,非东南一隅可决。是否先将此议具本上奏,请陛下与朝廷定夺?” 朱允熥说道: “颖国公,奏本往返南京,快则半月,慢则一月。朝堂之上再议上几日,两个月便过去了。 如今已是十月,今年还剩多少光景?若今冬明春,渔民因护卫不力再遭劫掠,死伤数人,则民心尽失,新政再难推行。” 众人纷纷发言,全都认为此策太过于离经叛道。 朱允熥目光扫过众人: “有些事,坐在南京城里,永远体会不到海边寒风刺骨、网中无鱼的滋味。 依孤之见,可先择一二处近海、民风淳朴的渔村试行。 定下严规:兵器只准置于出海渔船,登记编号,上岸即缴;联防保甲,连坐担保;若有私斗或滋事,首犯重惩,余者连坐。 同时,水师巡哨不可松懈,遇警须及时赴援。咱们先做起来,看看成效,再行奏报。总比坐等批复,白白错失时机要好。” 傅友德似是下定了极大决心: “殿下,既然要试,臣以为,规模须更小,规制须更严。不如先选一处,比如,长乐县梅花澳,那里……" 傅友德的话还未说完,凌汉猛地一掌拍在案上,厉声道: “颖国公!你是国之柱石,岂能如此孟浪行事?殿下年轻,思虑或有不周,你不加谏阻也就罢了,怎么反倒推波助澜? 你这是要将储君拖入险地!你只管放手施为,凌某即刻返回南京,将此间情状,奏达天听!” 茹瑺也急急劝道:“凌总宪所言极是!此事实在行不得!兵器岂可轻授百姓?” 郭英面容冷峻,一言未发。 傅友德面红耳赤,向朱允熥拱手道:“殿下,凌总宪所虑,确有道理。此事干系重大,不可乱来。” 朱允熥朝门外唤道:“请开国公进来。” 常昇候在堂外,里头的争执早已听了个大概。他此来福建,本是为看着蓝玉,如今蓝玉已走,差事便算完了。 朱允熥道:"舅舅,你即刻回南京,面见父皇,就说我等不及允准,就先做主,让渔民联防保甲了。" 常昇一听这话,脸色大变,将他引到一旁,语重心长说道: “允熥,你好糊涂啊!今年渔获少些就少些,关你什么事?何苦非要伸着脑袋接石头? 到时候,朝野的议论,能生生将你淹了,什么罪名扣不上来? 凌汉的话是难听,可理是那个理,你别不识好歹。” 朱允熥静静听他说完,却并未动摇,只说道: “舅舅,你的心意我全明白。但福建之事缓不得。我意已决。” 常昇气得重重一跺脚,声音不由得又提高了几分: “这哪是明白不明白的事?这是规矩!是体统!是绝不能僭越的雷池!你别仗着圣眷正隆,就敢这般莽撞!不行,绝对不行!我又不是傻子,不可能帮你办这种傻事的!" ‘规矩?体统?’ 朱允熥默念着这两个词,胸中有一团怒火噼里啪啦在燃烧。 嘉靖三十四年,六七十个来自日本的亡命浪人,从浙江上虞登陆,转战浙江、安徽、江苏,暴走数千里,如入无人之境。 五百徽州守军悉奔溃;旌德县千余官兵溃败; 在南陵,发生了让所有军人蒙羞的一幕:明军放箭,对面倭寇竟能徒手接住射来的箭矢,然后挽弓回射,惊得明军四散溃逃。 这股倭寇最终悍然杀到南京城下。 更讽刺的是,在城外樱桃园,负责阻击的明军因为天热,竟卸甲饮酒,被倭寇突袭,战死三百余人,指挥使朱襄被杀。 最终,这股倭寇在南京城下耀武扬威两日,搏杀明军近千人,自身竟几乎无损,从容离去。直到他们抢掠够了,才在苏州被围歼。 这场历时八十余日的“武装游行”,导致明朝军民死伤高达四五千人。 ‘奇耻大辱!真正的奇耻大辱!’ 朱允熥浑身都在战栗。 比战败更可怕的,是战败背后的根源。 史料记载,当时的南京守军,十成里有九成是老弱病残,两成的人连武器都没有,只是挂名吃饷。 但更深层的原因呢?朱允熥看得更透,是朝廷防民胜过防寇。 当真正的灾难来临时,被抽掉了脊梁,被捆住手脚的百姓,除了惊恐奔逃,引颈就戮,还能做什么? ‘血性,是一代一代被阉割掉的。’ 朱允熥感到一阵悲凉。 当父辈被禁止持有刀矛,儿子自然就不会学习搏击。 当爷爷看到匪患只会关门祈祷,孙子自然就认为,抵抗是官府的事。 第294章 试办保甲军 蓝玉大军撤走,什么妖魔鬼怪都冒出来了。 十月十三,天色将亮,长乐县梅花澳,浅滩潮水刚刚退下去。 五具尸体用草席盖着,边角渗出的血把沙地染成黑色。 七个受伤的渔民蜷在篝火旁边,有个郎中正拿着小刀,小心地从他们肉里挑碎木碴子。 每挑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 蒋瓛蹲在那儿,捡起半截断了的鱼叉木柄,一看就知,这是被重刀硬生生劈断的。 他抬头看了看滩涂上。 只见沙地里脚印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好几处坑洼里还积着暗红色的水。两条小渔船侧舷被砍得稀巴烂,木板耷拉着。 蒋瓛仿佛看见当时情景,一伙悍匪鬼影般飘来,对着手无寸铁的渔民一通乱砍,惊恐的叫声响彻海滩。 不远处,新任福建水师提督怒目而视。 一个把总躬着腰,扬着脸,脸上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因为畏惧而流下的冷汗。 “禀提督大人,卯时刚接到警报,卑职便赶紧带了两条哨船,脚不沾地赶过来,贼人已经散了。大概四五条双桅快船,没挂旗,全钻进东边那片礁石堆里了。” 孙恪半晌才问了一句:“渔民咋说的?” “回大人话,渔民说,贼人全都蒙着脸,只露着两只眼珠,见了人就砍。抢了鱼和船上值钱东西就走,连头连尾不到一刻钟,那身手,那做派,一看就知是海上惯匪。” “一刻钟。”孙恪双眉紧皱,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蒋瓛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 “孙提督,这儿离水师大营就三十里。贼人专挑天亮前最黑的时候动手,正好是哨船换防的空当。这时间掐得太准了。” 孙恪的手攥在刀柄上,咬牙切齿说道:“本侯接任提督还不到半个月,就出了五条人命!究竟是什么人在使坏?逮住了,剁了醮酱!” 把总立在孙恪高大的身影里,瑟瑟发抖。 辰时三刻,太阳高照,急报送到总督行辕,偏厅里又在争执,到底该不该让渔民拿家伙自卫。 傅忠快步进来,把蒋瓛的急报双手递上。 朱允熥接过来看了几眼,顺手就递给了傅友德。 那文书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凌汉看完,“啪”一声把它按在桌上: “光天化日的,贼人就敢在福州外海杀人?孙提督的水师,是怎么保境安民的?” 朱允熥打断了他: “凌总宪,大敌当前,精诚团结是头等要紧的。现在追责,人也活不过来。五条命已经在填海里了,另七个人带着重伤,今晚梅花澳,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家睡不着觉。” 傅友德叹了口气,接过话头: “孙恪前天还密报过,水师各营十月巡海的次数,比九月少了三成。动不动就拿‘船要修’、‘兵病了’推脱不出海。 梅花澳出事那天,东边哨船队本来该有三条船巡弋,结果就出去了一条。” 朱允熥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水师之中,四成以上的把总、哨长,跟八大家扯不清,道不明。 孙恪整顿水师,他们不敢明着反抗,便各种磨洋工。朝廷信誓旦旦护渔,可连水师都靠不住,如何能教百姓信服?收民心难如登天,失民心一泄千里。” 凌汉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茹瑺脸色也沉了下去。郭英摇头叹息。 朱允熥接着说道:“我说让渔民自己备点器械防身,各位都说不行,我也知道这里头的风险。可是,” 他从袖子里掏出另一本薄册子,摊开: “这是蒋瓛三天前报上来的密查。沿海三十六个渔村,近两个月来,被小股贼人抢了、骚扰了却没报官的,不下二十起。 渔民为何不报?因为他们知道,报了也无益。水师赶不及救,县衙管不了海上。” 他把册子合上: “今天是五条命,明天可能就是十条、二十条。再这么死下去,百姓对朝廷那点指望,也就没了。到那时候,他们要么缩回岸上等死,要么就只能去找别的靠山。两害相权取其轻,此种状况,是诸位乐见的吗?” 傅友德道:“臣技穷了,殿下拿个主意吧。” 朱允熥走到屋子中间站定。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水师既然靠不住,那就得让渔民自己拿起刀,不过,需换个法子,既办了事,又不会坏了朝廷法度。” 他把心里琢磨了好几天的方案说了出来: “此事并不难,不过是换个名头,不叫‘私持兵械’,叫‘编练保甲军’。就按现在的保甲来,每甲挑二十个身强力壮的渔民,让水师派老兵去当教头,渔闲的时候集中操练。 兵器由官府统一打造、统一登记、统一管理,平常锁在村里的公所,出海时按船领,回港就交。 进了保甲军的,酌情发点饷银,每月再给一斗粮当补贴。首要任务是自卫,水师征调协剿,也得听令。” 郭英听了,心中暗自赞叹: ‘这位太子爷,心中有定见,却又知道绕着礁石走,深谙机智权变,难怪能得上位垂青。’ 听了这话,傅友德频频点头: “殿下此策甚好。他们不算民,算‘保甲军’,归水师节制,可以归为官办民助的海防力量。” 凌汉想挑毛病,可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着破绽。 这方案想得太周全妥帖了,把能想到的漏洞悉数堵上了,官府控着兵器,名册登记在案,保甲连坐担责,水师直接节制…… 茹瑺捻着须沉吟半响: “殿下这法子,确实比先前稳妥多了。就是粮饷、兵器、训练,都得花钱……” 朱允熥早有准备: “钱从抄没林氏那几家得来的赃款里出。愿意进保甲军的,得立军令状。违反军纪的重罚,立功的重赏。生死攸关处,容不得半点散漫。” 傅友德长长舒出一口气,脸上有了笑意: “可以先找一两处地方试试,比如长乐梅花澳、连江定海湾。彼处刚出了血案,民愤正大,推行起来阻力会更加小些。” 凌汉还是很担心:“说到底,还是变相武装百姓。一旦成了定制,别的省也争相效仿,将来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朱允熥看着他,话说得再明白不过: “凌总宪,事急从权。八大家为何能横行百来年?就是因为彼等手底下握有私兵,还勾连上了卫所。 朝廷真想永久铲掉地方豪强,就不能让百姓永远手无寸铁。 保甲军是把刀,刀把子必须牢牢握在朝廷手里。用好了,能安定海疆,安抚百姓,何乐而不为? 非常之事,须用非常之法。若是一意因循守旧,如何为千秋开太平,为万民谋永福?” 凌汉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躬身:“殿下深谋远虑,爱民如子,此乃大明之福,臣惟有叹服。” 朱允熥点了点头: “颖国公,请你会同诸公,集思广益,三天内把具体章程拿出来,由我单独上奏朝廷。天塌下来我顶着,你们放手去做。” 传旨太监回到南京,身后空荡荡并无一人,惹得朱元璋咬牙切齿骂道: "你这个没用的老货,怎么没把那混账小子带回来?还有傅友德那口老棺材,是欺负咱老了,提不动刀了吗?" 朱标在一旁劝道:"父皇息怒,允熥的性子,您又不是不晓得。他不肯回来,颖国公能有什么法子?" 朱元璋命锦衣卫指挥同知何刚,“持我令牌,将他押回来!" 第二天清晨,何刚还没上路,朱允熥密报就送到了武英殿。 密报中只讲了两件事。第一件事,准备在福建试行保甲军。第二件事,张定边的确活着,而且给傅友德回信了。 朱标怀里揣着密报,兴冲冲向乾清宫走去。 第295章 孝子贤孙 雨点打在黄瓦上,汇成细流,顺着螭首哗哗泻下,在殿前青石板上溅起蒙蒙水雾。 朱标掀开锦帘进来,刚脱下沾了雨星的斗篷,就听见御案后传来低吼: “你养的好儿子!一生反骨,不听令,不听调,不听宣!一跑出去,就敢占山为王了! 傅友德也是个顶没用的,连个人都押不回来!” 朱标走到近前,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轻轻放在案上。 “爹,您先消消气。您怨我养了个好儿子,我还怨您,养了个好孙子呢。” 朱元璋鼻腔里哼了一声,一把抓过密报,撕开封套。 前面关于水师怠惰、梅花澳惨案的描述,让他脸色越发阴沉。 当看到“保甲军”三个字时,他“啪”一声将密报拍在案上。 “狗屁的‘保甲军’!分明就是挂羊头,卖狗肉!说得好听!不就是变着法儿给那些渔民发刀枪吗? 傅友德、郭英也跟着他胡闹?不怕那些渔民,哪天调转枪头反了?” 等他吼完,朱标才缓声道: “父皇,允熥行事操切,但此番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他这密报里,有些话,说得颇重,却也…刺耳醒神。” “朱元璋重新坐下, “他还放了什么厥词?一并说出来,让咱听听,这小子的反骨到底长到了第几节!” 朱标指向密报中段: “他说,朝廷若一味奉行‘强干弱枝’,对老百姓严防死守,固然可求一朝一姓之长治久安,却绝无可能让王朝走向真正的兴盛。” 朱元璋冷笑: “这是什么屁话!枝干不强,一阵风就倒了!你忘了元朝怎么亡的?地方权重,尾大不掉!” “所以允熥打了个比方。”朱标逐字念出, “他问:是一头狼领着一群绵羊厉害,还是一只绵羊领着一群狼厉害?究竟哪一种,才能真正开疆拓土,不惧外侮?” 朱元璋怔了一下,眼神闪烁着: “全是歪理邪说!狼崽子野性难驯,第一个咬死的,就是领头的羊! 百姓有了刀,首先想的是抗粮抗税,然后是杀官造反!这是千古不易之理!” 朱标没有反驳,只继续说道:“他还直言,民富,方能国强,民勇,方能国盛。 倘若百姓被驯得全无半分血气之勇,强敌寇边时,便只会低眉顺眼,引颈待戮。 这样的国家,纵然疆域万里,也不过是冢中枯骨,毫无前途。” 殿外雨声渐急,朱元璋沉默着。 他崛起于微末,靠的就是一群不甘为“绵羊”的狠人。 可如今坐拥天下,他最忌惮的,恰恰也是别人手里有刀。 朱标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朝廷力量有限,海疆漫长,福建水师亦不可靠。 朝廷不能切实保护百姓,又不许他们稍作自卫,这开海通商的国策,便如沙上筑塔。 允熥说,此为当下死结。” 朱元璋重重吐出一口气,指着密报末尾: “所以他就敢先斩后奏?‘渔民情绪恐慌,事急从权’?‘已着手招募壮勇,商定训练调度细则’? 他这是通禀吗?他这是给咱下旨!让咱给他擦屁股!这混账东西,欺天了!” 朱标知道,父亲怒骂的背后,其实是某种默认。 假若真的完全不可接受,此刻发往福州的就不会只是斥责,而是严旨锁拿了。 他说道: “父皇,允熥也说了,破局易,收官难;平叛易,治理难。 他滞留不归,正是因福建百废待兴,诸多善后与新政推行,离不开他坐镇协调。 这‘保甲军’之请,看似冒险,实则是他在前线,能想出的不得已之法。他恳请朝廷予以追认。” 朱元璋咬着牙嗤笑,“咱若不准呢?他是不是就敢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朱标没有直接回答,只说道: “父皇,此策虽名为‘保甲军’,实则处处设限,条条框框,比卫所兵管得还严。 傅友德、郭英、茹瑺皆老成持重,他们一同画押,想必已穷尽思虑,将风险压至最低。 这或许,正是‘刀把子握在朝廷手里’的另一种法子。” 朱元璋久久不语。 雨声中,他仿佛看见奏报里那五具盖着草席的尸首,看见沿海渔民惊惶绝望的眼睛。 也看见了几十年来,海禁越严,匪患越炽,官、军、商、匪纠缠越深的怪圈。纯粹的铁腕镇压,似乎真的走进了死胡同。 朱标躬身:“儿臣以为,朝廷当为虎豹,百姓可为獒犬。 虎豹镇于山巅,獒犬守于门户。獒犬有獠牙利爪,缰绳必须牢牢握在虎豹爪中。 允熥此策,便是想打造一批认得家门,听号,有胆咬外贼的‘獒犬’。 至于如何确保缰绳不松,獒犬不噬主,这正是需要朝廷明定章程,严加督察之处。” 朱元璋靠回椅背,这个儿子,总是能在最尖锐的对立中,寻找到那条看似可行的窄路。 他终于开口: “罢了,既然他们人都挑好了,章程也议了,咱现在硬拦,除了逼反恐慌渔民,也没别的用处。 告诉那小子,也告诉傅友德、郭英、茹瑺!” 他语气严厉,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试点仅限长乐、连江两县,未经朕准许,敢扩一里地、多一个人,他们几个,一起提头来见! 所有‘保甲军’名册、兵器编号,一式三份,一份留县,一份送总督行辕,一份快马递送兵部存档! 少一个名字,缺一把刀,严惩不贷!训练、调度,傅友德负总责,孙恪的水师给咱盯紧了! 但凡有串联、私斗、滋扰地方、抗命不遵,为首者立斩,保甲连坐充军! 咱宁可这‘保甲军’练不成,也绝不许长出一伙失控的匪类!” “让允熥写个请罪的折子!想干事,别想着躲在密报后头!该担的干系,该挨的骂,他自己挺着!” 朱标深深一揖:“儿臣即刻拟旨,以六百里加急发往福州。” 朱元璋瞪着眼,怒冲冲道:"快去啊!还杵在这儿干啥?替你儿子讨赏吗?" 朱标又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案上,"爹,允熥还上了一封密折…“ "嗬嗬嗬…"朱元璋怒极反笑,"真是个孝子贤孙,这是急着想把咱送走?“ 朱标绷不住想笑,"爹,您倒是先看看啊…" 第296章 宿敌的来信 朱元璋疑惑地望了朱标一眼,耐住性子展开第二封密报,才扫了几行,脸上满是惊愕,一掌拍在御案上。 “张定边这个老杀才!阎王爷嫌他脾气臭,不肯收是吧?他还真给傅友德回信了!憋了三十年,想起来跟咱讨价还价了?” 朱允熥递上来的这份密折,极其简练,他手头本也无太多消息,只将张定边回信抄录后呈上。 朱标已先一步细看了抄本,沉吟道: “父皇,儿臣瞧这字里行间,像在探朝廷的口风。 尤其这一句,‘闻闽海新政,百姓得活,某心甚慰。然海中漂泊者,亦盼天日’…… 儿臣琢磨,那三十三户失踪渔民的下落,怕是要着落在张定边身上。” “哦?”朱元璋闻言,拿起抄本,眯着眼,一字一字细看。 张定边言辞恭敬,自称“草莽野人”,但那股子孤傲却从纸背透出来。 朱元璋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福建那几棵烂树,让熥哥儿连根刨了。张定边窝在吕宋,吃的、用的、兵械补给,多半指着这边偷偷接济。 如今财路断了,他坐不住了!想试试朝廷这深浅,看能不能钓出点好处!这该死的老狐狸,活成精了!” 朱标点头:“父皇明鉴。他以‘旧谊故交’称傅大将军,确实是有交易之意。只是不知道,他有什么筹码,又想要什么价码。” 朱元璋很是兴奋。 “管他要什么,咱都给得起。陈友谅死了三十几年了,张定边躲到今日!这份能耐,咱心里倒有几分佩服。”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 “标儿,此事就交给傅友德去办。他二人也算知根知底。有些话,好开口。” 朱标接口道:“儿臣亦作此想。傅大将军老成持重,威望着于海内,由他主持接洽,最是稳妥。” 父子二人当即议定方略。 若那三十三户渔户,确在张定边手中,朝廷可以金银赎买,务必全数带回,一个不少。 准张定边派遣心腹,最好是他本人,亲赴福州与傅友德面谈。朝廷担保其来去安全,绝不行羁押加害之事。 一切具体条款,皆由傅友德临机决断,只需把握底线:张定边及其部众,必须奉大明正朔。只要肯诚心归顺,前罪一概赦免。 商议既定,朱元璋立刻手书两封密旨,令何刚送往福州。 何刚走了,朱标也走了,乾清宫西暖阁一时又安静下来。 朱元璋背着手,在阁中来来回回踱着步。 张定边是前朝余孽中的标杆,收服他,比剿灭十股海匪都管用。 宿敌骤然现身,搅动了他心底沉淀数十年的记忆。鄱阳湖的烽火,呼啸而来的楼船,悍不畏死的身影,悄然浮现在眼前。 往事峥嵘,垂垂老矣,竟然还有机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再见宿敌手书。 他忽然有些期待,傅友德那头饿虎,会怎样会见张定边那头恶蛟。 福州,长乐县,梅花澳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青壮渔民,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褐,脚踩草鞋。 傅忠一身简便箭袖,按刀而立,身旁站着两名水师把总,还有蒋瓛派来的两名锦衣卫校尉。 一个老渔民上前两步,拱手道: “将军,按保甲册子,梅花澳、龟屿、白鸭等七村,首批应募的男丁,二百二十三人,全在这儿了。” 傅忠点头,展开手中一卷文书,朗声道: “奉太子殿下谕令、总督府军令!即日起,于长乐梅花澳试点编练‘保甲护渔队’!尔等自愿应募,需知以下规矩,听清了!” 人群顿时屏声静息。 “尔等虽非正式官军,但受水师节制,行护渔、协防之责!每月拨发口粮一斗,发月银一两,协剿有功,另有赏银! 所有兵械,刀、矛、弓弩,皆由官府统一打造,编号登记!平日存放村中公所,出海凭保甲长手令领取,回港即缴!私藏、转借者,重处! 以保甲为单位,编伍操练!水师派教头,五日一操,不得无故缺席!令行禁止,违者严惩! 职责仅在护渔自卫,及配合水师巡哨。严禁持械私斗、滋扰乡里、抗命不遵!犯者,为首斩立决,余者连坐充军!” 条条框框,冰冷严苛,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 傅忠恍若未闻,继续道:“当然,既受了这份责任,朝廷也给你们凭证!” 他一挥手,身后亲兵抬上两口木箱。 打开,里面是崭新的号褂,靛蓝色粗布制成,胸前用白漆醒目地印着“闽安保甲”四字,背后则是一个大大的“勇”字。 “凡入册者,每人发给号褂一件,腰牌一面。海上遇见水师巡船或稽查,凭此相认。 若遇小股匪类袭扰,可结阵自保,悬挂特制信号旗,附近水师见旗,必来救援!” 一个黑壮的青年忍不住问: “将军,这…这号褂,真管用?水师的爷们…真认?” 傅忠盯着他,一字一句: “太子殿下亲自定的规矩,傅总督盖的印,孙提督下的令。你说管不管用?” 那青年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 “现在,念到名字的,上前领取号褂、腰牌,并按指模!”傅忠拿起名册,“李阿狗!” “在!”一个精瘦的汉子挤出人群。 领东西,按手印,过程沉默而迅速。 不远处的一处高坡上,朱允熥披着件青灰色的斗篷,静静望着这一切。 常昇立在他身侧,低声道: “殿下,你不等朝廷旨意,就这么先把架子搭起来,也太心急了些,万一……” 朱允熥打断他: “没有万一,皇祖和父皇必定会准。民心如水,不聚则散,时间不等人,早一天是一天。“ 那个黑壮青年穿上了号褂,似乎不太合身,但挺了挺胸膛,左右张望了一下。 另有几个渔民,脑袋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人人面带喜色。 朱允熥轻声道:“舅舅,你看,渔民们要的其实不多。一件号褂,就能把他们的聚拢了。” 常昇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殿下心系百姓,是他们的福气。只盼这番心血,莫要惹来祸事…” 朱允熥转过身,说道: “舅舅,你不用想那么多,绝不会有事的。咱们走吧,张定边的事,也该跟傅总督好好议一议了。朝廷的旨意,想必已经在路上了。” 舅甥俩气定神闲地走着,海风拂面,显得十分惬意。 二三十步开外,蒋瓛却如临大敌,三四十名锦衣卫呈雁阵排开,人人手按腰刀,随时准备拔刀出鞘。 前方不远处,傅友德和郭英也守在那里,同样手按腰刀,像两尊门神,静静等着。 第297章 海上血战 在锦衣卫严密护送下,朱允熥回到总督行辕。 他解下披风,不等落座便对傅友德、郭英、孙恪等人道: “诸位,来,我们再议一议,如何引蛇出洞,将这帮海上宵小,狠狠打痛!” 众人全都围拢到海图前,你一言我一语商议起来。何处设伏,如何诱敌,兵力如何配置。 正说得热火朝天,堂外脚步急促,亲兵引着一人风尘仆仆闯入,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何刚。 他对傅友德拱手,随即从贴身处取出两封火漆密信。 “颖国公,京师八百里加急。” 傅友德接过,小心拆开第一封,快速扫过,眉头骤然舒展,扬声道:“好!太上皇开金口了!允我等与张定边接触谈判,亦准于长乐、连江两县,试办‘保甲军’!” 他将密信传阅,众人脸上皆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虽有诸多严限,但最难的口子,总算开了。 何刚已转向朱允熥,深深一揖: “殿下,卑职还有一道太上皇与陛下口谕:福建事自有颖国公主持,着殿下即刻返京,不得在闽逗留。京师要务繁多,需殿下回朝协理。” 朱允熥皱眉道:“知道了。稍等几日。” 何刚腰弯得更低,“太上皇与陛下明谕,‘见旨即行,不得延误’。圣意甚坚,请您体恤卑职等为难…” 朱允熥面目光扫过何刚:“退下,不得聒噪。” 何刚不敢再多言,躬身退至一旁。 众人脸上的笑容全散了。傅友德向常昇使了个眼色。 常昇会意,开口道:“殿下,您这样抗旨不遵,颖国公和蒋指挥很难做。我回到南京,也少不得挨训。严旨己下,您就赶紧回去吧。” 朱允熥依然坚定:“舅舅,再等几日,待海匪授首,军民士气为之一振,我即刻启程返京。所有干系,我一力承担。” 傅友德对着孙恪苦笑。孙恪拱手道:"大将军放心,卑职这就前往一线,定让那伙贼人尝尝朝廷快刀!" 洪武二十七年十月廿三,闽江口外,云层压在海面之上,东南风肆虐,推起一道接一道的长浪。 三十几条老旧渔船,散在梅花澳以东三十余里的海域。 这片海域被称为“黑水洋”,海情最险,渔讯也最丰。 船上的“渔民”们,撒网、收缆,忙忙碌碌。 这是傅友德与孙恪定下的饵。 八百名老卒锐士扮作渔户,船上藏着燧发短铳、劲弩、钩镰枪和压满弹药的木箱。 四条充当香饵的渔船稍大,舱底甚至藏着两门洪武小炮。 总旗赵大勇蹲在船头,嘴里叼着根草茎,低头修补渔网,不时瞟向桅杆顶上负责了望的弟兄。 这已经是第六天了。头两天,所有人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稍有风吹草动就摸向暗藏的兵器。可鬼影子都没见一个。 第三天开始,有人心里犯嘀咕,风里雨里泡着,这苦吃得值当么? 第四天,连赵大勇也焦躁起来,粗声骂了句娘,被扮作船老大的把总低声喝止。 “急什么?钓鱼得有耐性!孙督说了,那伙人精得很,鼻子比狗还灵!把戏做足了!谁露了馅,军法从事!” 于是,“渔民”们只得继续在颠簸的船上忍着。 孙恪同样焦灼,但更沉得住气。 他相信傅友德的判断。 梅花澳血案后,对方尝到了甜头,也试探出了水师反应的速度和限度。 这种掐准哨防空隙,快进快出的劫掠,成本低,收益稳,正是滋养匪类胆气的乳汁。 他们之所以迟迟不动,一定是在等一个最适合下手的机会。 比如,像今天这样的阴晦天气,能见度低,海况中等,既利于隐蔽接敌,又不影响他们那些灵活快船的机动。 孙恪对传令兵低声道:“告诉各船,打起精神。贼不动,我亦不动。贼若动,咬住往死里打!” 太阳在云层后缓缓西移,海面光线越发昏暗。风似乎更急了,浪头拍打着船舷,发出空洞的呜咽。 漫长等待消耗着“渔民”们的体力和耐心。把总也在怀疑,今日是否又要无功而返。 正这时,桅杆上的了望手,手势骤然一变! 东北偏东方向,云水模糊之处,几个不起眼的小黑点,贴着浪尖,幽灵般向这片散乱的渔船群快速靠近! 不是一个方向,而是四面八方合围过来。 ‘大鱼来了!’把总心头猛地一跳,挤出嘶哑的命令,“各就各位!照预定方案!没我号令,谁也不许先动!装像点!” 渔船立刻上演慌乱。 有人惊慌地指向来船方向,大声叫嚷; 有人手忙脚乱地起锚、摇橹,试图让船头调转方向; 几条船甚至撞在了一起,引来一片骂声和惊呼。 黑点迅速放大,变成七八条修长的双桅快船。 船型狭长,帆是深灰近黑,吃水浅,在波涛中起伏迅捷如飞鱼。船头可见影影绰绰的人影,没有旗号。 “是箭鳐船!”指挥船上,孙恪一眼认出。这种船速度快,转向灵,正是近海突袭劫掠的利器。 海盗船经验老到,并未直冲核心那几条稍大的渔船, 而是呈扇形散开,分出两条快船直插渔船群外围,切断可能的逃路, 其余五条从不同角度,朝着四条核心“香饵”渔船扑来! 海浪声,风声,“渔民”们惊恐的呼喊声,海盗船上狰狞的呼哨,瞬间充满了这片海域。 “稳住…千万要稳住…” 赵大勇趴在船舷边,他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听到船舱隔板后,兄弟们摆弄武器的碰撞声。 海盗快船越来越近,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领头船上,海盗头子挥舞着弯刀,嘴里发出尖锐的唿哨。 五条箭鳐船骤然加速,朝着四条香饵渔船侧舷撞来! 这是典型的海盗接舷战术。 把总掀开身上破渔网,暴吼出声:“弟兄!开火!给老子往死里打” “砰!砰砰砰砰!” 几乎在同一瞬间,四条香饵渔船的船舱挡板被猛地推开,黑洞洞的铳口喷射出炽烈的火光,劈头盖脸泼向跳帮海盗。 海盗们瞬间倒下一片,鲜血迸溅,惨叫声被铳声淹没。 “轰!轰!” 洪武小炮发出了怒吼,口径不大,但距离如此之近,覆盖面恐怖至极,一条海盗船侧舷被打成筛子,剧烈倾斜。 “官兵!是官兵的埋伏!”海盗们惊恐万状嘶喊,但已经晚了。 外围渔船纷纷扯掉伪装,船上的“渔民”瞬间变身为精锐战卒。 一部分船只迅速抢占上风位,用弓弩和火铳远程覆盖射击,压制海盗船的反击; 另一部分船只直冲过去,钩拒伸出,死死扣住敌船舷帮,悍卒们口衔利刃,跃身过船。 接舷!跳帮!白刃战! 这才是水师老卒最擅长的活计。 憋了六七天的怒火,在此刻彻底爆发。 刀影在摇晃的船板上闪烁,怒吼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海盗人数本就不占优势,又遭迎头痛击失了先机,此刻肝胆俱裂,哪里是这些百战锐士的对手? 战斗几乎呈现一边倒的屠杀。 试图转向逃窜的海盗船,被抢占上风位的渔船追着屁股打,帆索被打断,操舵手被射杀,成了活靶子。 那条被洪武小炮重创的箭鳐船,开始下沉,海盗们下饺子般往海里跳,随即被铳箭尽数清除,海面染红了大片。 不过一刻多钟,战斗结束。 海盗快船两条被击沉,三条被俘,两条钻进了远方礁石区,消失不见。 孙恪所在的指挥船驶近战场。 一名满脸烟尘的千户上前禀报: “报告提督大人,毙敌一百五十余,俘获六十七人,缴获箭鳐船三艘,弓弩刀枪若干。 我方…阵亡十九人,重伤三十余,多是跳帮时受伤。” 以诱饵对伏击,这个战果在预期之中,但己方也有重大伤亡,孙恪心头为之一沉,高声命令: “阵亡弟兄,带回厚葬。俘虏严加看管,尤其是头目。我要知道,他们老巢在哪,受谁指使!收队!“ 残阳如血,几十条大小不一的渔船,拖着长长的波痕,沉默地驶向闽江口。 第298章 得胜回朝 黑水洋大捷的消息,次日清晨传回总督行辕。一场精心布置的诱杀,取得了远超预期的战果。 郭英拍案笑道:“孙猴子这仗打得漂亮!看那些妖魔鬼怪,还敢不敢伸头!” 傅友德脸上皱纹舒展,转向朱允熥,郑重拱手道:“殿下,此战大振军心,亦足可告慰梅花澳死难百姓。海匪气焰,短期内必遭重挫。”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眼下,与张定边接触谈判需谨慎徐图;福州乃至福建全省的善后、新政推行、保甲军编练,亦非一日可成。 依臣之见,殿下当兑现前言,即刻返京。福建官场坍塌,各府县、三司衙门空缺甚多,亟待填补。 殿下回朝,正可督促吏部,速选干练官员南下,充实地方,稳固新政根基。此乃眼下至关重要的一步。” 蒋瓛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这种如履薄冰的日子,他实在受够了。 朱允熥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说道:“福建诸事,有赖诸公。孤……是该回去了。”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为之一松。众人相视一笑。 当夜,行辕内便悄然准备开了。 次日,天色未明,数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悄然驶出总督行辕侧门。朱允熥与常昇共乘一车,皆着便服。 蒋瓛与何刚一前一后,统领四十余名精悍锦衣卫。傅忠率六百精锐亲兵,甲胄俱全,分成明暗数队,将车队护在当中。 来时悄然,去时亦悄然。 唯有傅友德等人,立于行辕最高处的角楼,望着那支沉默的队伍,向着北方官道疾行而去。 一路无话。 洪武二十七年,腊月初四,南京城到了。傅忠在城门处勒马,率领亲兵停步——他的任务,至此圆满完成。 端本殿侧殿。徐令娴正由侍女梳理着长发。 贴身侍女脚步轻快地走近,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道:“娘娘,奴婢方才怎么听说……太子爷好像回京了?” 徐令娴霍然转头:“可靠吗?听谁说的?” 侍女肯定道:“是夏大伴对小路子说的,奴婢恰好听见了。好像太子爷刚回,这会正在武英殿向陛下奏对呢。” 徐令娴怔住,心口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事先也不说报个信。几个月的担惊受怕,此刻都化作了急切的渴望。 她稳了稳心神,对侍女道:“你……你悄悄去前面看看……”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徐令娴在殿内踱了几步,终究坐不住,裹了件厚绒斗篷,带着两个宫女,出了端本殿,立在殿门外汉白玉台阶上,踮着脚,朝前廷方向张望。 约莫过了两三刻钟,宫道转角处,果然转出一行人。 为首一人,身着半旧玄色常服,外罩一件深青色斗篷。数月不见,他瘦了些,眼角眉梢带着淡淡倦色,一身风尘,却掩不住那股沉静从容的气度。他正侧头与身旁的蒋瓛低声交代着什么。 徐令娴不由自主地向前迎了几步。 朱允熥也看到了她,加快步伐走了过来。蒋瓛等人见状,默契地转身离去。 两人在端本殿前的丹陛下站定,中间隔着三四级台阶。 徐令娴敛衽行礼:“臣妾恭迎殿下回宫。” 朱允熥虚扶一下,笑道:“天气寒冷,怎么站在外头?” 徐令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殿下一路辛苦了。” 朱允熥轻描淡写道:“外头冷,进去说话吧。” 徐令娴侧身引路,二人并肩走入端本殿。 半个时辰后,朱允熥已沐浴更衣,换了身宝蓝云纹常服,发髻梳得齐整。徐令娴也换了见驾的正式服饰。夫妇二人出了端本殿,往乾清宫方向去。 到了西暖阁外,吴谨言正守在帘边,见他们来了,忙努了努嘴:“殿下,您可小心些,太上皇方才还在里头骂呢。” 朱允熥苦笑着缩了缩脖子,侧头对徐令娴小声道:“待会儿爷爷若要揍我,千万替我说说情。” 徐令娴抿着唇,轻轻点头。 二人掀帘入内。 朱元璋正盘腿坐在临窗的暖榻上,听见动静,眼皮一抬,低喝道: “你个小兔崽子!十二道金牌都召你不回,你这是要翻天吗?给咱跪下!” 朱允熥立刻堆起笑容,依言跪下,笑嘻嘻讨饶: “爷爷,孙儿这不是紧赶慢赶回来了么?连口热茶还没喝上,您就劈头盖脸地骂……孙儿在福建,可是日日想着您和父皇。” “少跟咱油嘴滑舌!”朱元璋重重一哼,“说!为何不听严旨,擅自逗留?谁给你的胆子?嗯?” 徐令娴忙快步上前,在朱允熥身旁端端正正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孙媳叩见皇爷爷。皇爷爷息怒……殿下远行方归,车马劳顿。您……您就饶了他这一回吧。他知错了,方才吓得不敢来。” 朱元璋看了看徐令娴,又瞪了朱允熥一眼: “你个混账东西,起来吧。今日要不是看你媳妇面子,非把你屁股打烂不可。” 朱允熥依言起身,肚子不争气地“咕噜”轻响了一声。 朱元璋听得真切,脸上的怒色到底绷不住,笑道:“一路紧赶慢赶,连口正经吃食都没顾上吧?” 朱允熥摸了摸肚子,实话实说: “回爷爷,孙儿进城后,先去武英殿向父皇禀报福建诸事概要,随后回东宫梳洗更衣,便直奔您这儿来了。这会儿……确实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哼,活该。”朱元璋扬声朝外吩咐,“吴谨言,摆饭!” 徐令娴静立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只见太上皇虽依旧板着脸,眼神却已软和下来,目光在孙子身上来回打量。 不过片刻功夫,吴谨言便领着几个内侍,手脚麻利地在暖阁一侧的紫檀圆桌上布好了饭菜。 徐令娴心中了然,太上皇嘴上骂得凶,实则早预先吩咐备下了。 “还杵着干嘛?等着咱请你上座?”朱元璋挪到桌边坐下,瞪了朱允熥一眼。 朱允熥笑着应了声“是”,在下首坐了。徐令娴则被示意坐在另一侧。 朱元璋夹了一大块炖得酥烂羊肉,放进朱允熥碗里,笑眯眯说道:“多吃点肉,瞧你这趟出去瘦的!” “谢爷爷。”朱允熥含糊应了一声,埋头便吃。 朱元璋看他碗里的饭下去小半,又拿起汤勺,舀了满满一勺暖胃驱寒的胡椒羊肉汤,倾入他手边的汤盏里。 “喝口汤,顺顺。一路风寒,仔细激着胃。” “是,爷爷。”朱允熥端起汤盏吹了吹热气。 徐令娴默默用着饭,眼角的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暖阁里炭火烧得旺,朱元璋絮絮地问着些闲话: “路上走了多少天?南边儿雪大不大?” “回爷爷,走了近一个月。过了杭州才见着些雪。” “傅友德那老家伙,精神头还好?没被福建那摊子事儿压垮吧?” “颖国公身子硬朗,调度有方,只是白发多了不少。” “哼,他要是连这点事都扛不住,白跟咱这么多年了……孙恪那小子,仗打得还行?” “孙提督勇猛果决,黑水洋之役部署得当,将士用命。” 提到胜仗,朱元璋“嗯”了一声,没再追问细节: “回来了就好好歇几天,养养膘。瞧你媳妇,也跟着咱担惊受怕。” 朱允熥抬眼看向徐令娴,两人目光轻轻一触。 徐令娴微微垂眸,耳根有些泛红。 虽然久居深宫,她也隐约知道,太子福建之行闹出了天大的动静,此刻的安宁只是暂歇。 但无论如何,人总算平安回来了。 这比什么都强。 饭后,朱元璋挥挥手,显出些倦意:“行了,咱也乏了。带着你媳妇回去歇着吧。从明儿个起……自有你忙的时候。” 朱允熥与徐令娴起身,恭敬行礼告退。 走出西暖阁,腊月的寒气迎面扑来。 第299章 凋零 朱元璋眼皮子发沉,歪在榻上,外头又响起吴谨言的通传:“太上皇,陛下过来了。” “让他进来。”朱元璋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帘子一掀,朱标走了进来,先规规矩矩行了礼。 朱元璋淡然问道:"看你走得急吼吼的,又是哪儿的坛儿罐罐打翻了?" 朱标四下望了望,小心翼翼问道:"允熥呢?儿臣是来替那逆子请罪的。" 朱元璋换了个舒服的坐姿,问道:"请什么罪?" 朱标忙道:“福建之行,他屡抗严旨,滞留不归,擅行险策,狂悖无状。此皆儿臣管教无方,疏于约束之过。请父皇降罪。” 朱元璋眯着眼看了儿子一会儿,忽然“嘿”地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跟咱还来这套虚头巴脑的?坐下说话。” 朱标这才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朱元璋靠在引枕上,说道: “那浑小子,是头拴不住的野马驹。可这回,跑得是真不赖。把一帮公侯大将、部院大臣,治得服服帖帖,听他调度。 把福建盘踞百年的地头蛇,连根带须刨了个干净,没激起大乱子,没让咱丢脸。这收放之间的火候,这借力打力的心思,嘿嘿,比你当年强多了。” 朱标原以为父亲至少会斥责几句,万没想到竟是这般炫耀。 他悬了一路的心,落回了实处:“父皇…您不怪他抗旨?” “怎么不怪?”朱元璋斜了他一眼,“等他歇够了,咱非得揪过来好好捶一顿!简直无法无天,眼里还有没有咱这个爷爷,还有没有你这个爹?” 话是这么说,嘴角却压也压不住。 “可话说回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福建那潭浑水,离着京城几千里,事事等旨意,黄花菜都凉了。 他有胆子扛事,能把事扛平了,这就是本事!咱打天下那会儿,最烦的就是那号没主意、只会等令的木头疙瘩!” 朱标彻底放松下来,脸上也带了笑: “父皇能这般体谅,是允熥的造化。只是他年轻气盛,往后还需时时敲打,万不可纵了他这跋扈的性子。” 朱元璋点了点头,笑道: “这话在理。赏罚须得分明。功是功,过是过。这回的过先记着,功嘛,咱心里有数。” 朱标皱眉道: “允熥一回来,就跟我说了福建的许多难处。林氏虽倒台,留下的窟窿却很大。各府县主官,牵连者众,卫所军官,待查待换者更多。 吏部选官,需得既清廉干练,又能镇得住福建那复杂局面的人,一时难以凑齐。儿臣甚觉棘手。” 朱元璋冷哼道: “贪官要抓,干活的官也得有人当。告诉吏部,别光盯着那些科举出身的书呆子!卫所的人,优先从京营、从边军里挑可靠的替补! 先把架子撑起来,稳住局面是第一位的。细处可以慢慢打磨,人心不能散!” 朱标沉吟道: “还有新政推行,开海、市舶、保甲军诸事,千头万绪,需一稳重能臣总揽协调。 傅友德长于军事,民政非其所专。儿臣想着,是否调派一部院大臣,坐镇福州一段时日?” 朱元璋想了想: “让茹瑺再多待半年。他性子也稳,和傅友德搭伙还行。等福建三司的班子配齐了,再让他回来。” 两人就着福建的吏治、钱粮、海防、新政条文的细微调整,一项项议着,又说起如何招降张定边。 炭火暖融融的,朱标将茶盏递给父亲,朱元璋接过来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帘外传来吴谨言有些急促的声音:“太上皇,陛下,有紧急事奏。” 朱元璋皱起眉头:“进来。什么事?” 吴谨言趋步而入,躬身道: “云南……西平侯府,派了家将抵京,现在宫门外候着,说…有万分紧要之事,须即刻面奏太上皇与陛下。” “沐英?”朱元璋颇有些愕然,同时隐隐有些不安,“这都快过年了,他派人进京干什么?快传进来!” 吴谨言快步退出。 不过半炷香功夫,一名风尘仆仆的将领被引了进来,满脸悲怆,眼眶通红,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御前,哽咽道: “末将沐府家将沐勇,叩见太上皇!叩见陛下!” 朱元璋缓缓问:“沐英让你干什么?” 沐勇抬起头,泪水滚落,重重磕下头去: “回太上皇,一月之前,西平侯于府邸突发恶疾,药石罔效…已然薨逝了! 此乃西平侯生前手书,及侯府发的讣告!夫人命末将星夜兼程,禀报太上皇与陛下!” 朱元璋眼前黑了一下,晃了晃,朱标忙一把扶住。 “你…你说什么?”朱元璋推开朱标的手,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沐勇,“你再说一遍?沐英…怎么了?” “侯爷…薨了!”沐勇泣不成声。 朱元璋一把抓过那封信,手抖得厉害,撕了几次才扯开信封。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确是沐英亲笔,只寥寥数行,字迹浮颤。 提及偶感风寒,恐成痼疾,遥念君父,不胜思念。 又言及多年来一直想回趟南京,祭扫马皇后墓,惜乎路途遥远,军务繁忙,始终未能成行。 “呃,呃,呃……”朱元璋整个人僵在那里,痛哭出声。 “父皇!”朱标也红了眼眶,急唤一声,扶住父亲的手臂。 朱元璋缓缓地坐下,拳头使劲捶着膝盖,两行老泪纵横而下,低声道: "标儿,你说,连沐英都死了,咱还有几年活头。" 朱标胸膛里堵着同样的悲怆。 沐英是个孤儿,八岁就被带入朱家,紧随父皇鞍前马后,立下汗马功劳,独镇云南十余年。父皇此刻的泪,是在哭又一位亲人无可挽回地凋零。 日影西斜时,朱允熥在端本宫中与徐令娴说话,听见朱标回来了,忙到春和殿中来问安,走进殿中,忽瞅见朱标在默默垂泪。 他吓了一大跳,急忙问道:"父皇这是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朱标拭掉脸上泪,喟然长叹一声,说道:"刚接到讣告,西平侯薨了,你皇祖悲痛不能自已。" 朱允熥屈指一算,按照原本的历史线,沐英己经算是晚死了两年,而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这两三年也会死掉。 人有生老病死,世界有成住坏空,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 第300章 杀伐 朱标对侍立一旁的朱允熥低声道:“去陪陪你皇祖。少说话,听着便是。” 朱允熥点点头,往乾清宫而去,到了西暖阁,轻轻掀帘进去。 夜色已黑,朱元璋背着手站在烛光里。 “爷爷。”朱允熥走近,唤了一声。 “嗯。”朱元璋应了一声,脸上泪痕已拭净,眼眶仍有些红,神色是一种倦极了的平静。 “坐吧。” 朱允熥在下首的墩子上坐了。朱元璋也坐回榻上,目光很空,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朱允熥也沉默着一言不发。 “沐英那孩子……是咱打下滁州那年捡着的。”足足过了半刻钟,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路边上,快饿死了,缩成一团,就眼睛还亮着。 你祖母心软,说‘养着吧,多双筷子’。那会儿他才八岁,还没桌子高。” 他停了停,仿佛在回想那个瘦骨伶仃的身影。 “跟着咱姓了朱,取名文英。后来大了,才复了沐姓。他是真把咱和你祖母当爹娘…… 咱打仗,他小小年纪就跟在后头跑,伤着了也不哭。 你爹出生那会儿,他高兴得什么似的,成天守着,生怕磕了碰了。” 朱允熥静静听着。这些话,爷爷或许从来没对人这么仔细地说过。 “一晃……四十年了。”朱元璋轻轻吁出口气, “他替咱守着云南,十几年没回京。上次见,还是你祖母走的时候…他跪在灵前,哭得站不起来,回去就病了。” 屋里很静,只有老人低沉缓慢的嗓音。 “你大哥雄英走了……你祖母走了……如今,沐英也走了,他才五十不到啊,狗肏的阎王爷,就把他叫走了。” 朱元璋抬起手,揉了揉额头。 “佛经里头说,‘世间无常,国土危脆,四大苦空,五蕴无我’……人这一辈子,争来抢去,到底留得住什么?” 朱允熥心里一紧。 爷爷这话里,透出的不只是悲伤,还有一种深切的、对生命终局的疲惫与了然。 兔死狐悲,沐英的死,像一面镜子,让爷爷再次清晰看见,自己无法回避的晚景。 他想起还被关在凤阳高墙里的朱樉。若此时再闻二叔死讯,对爷爷恐怕又是一重打击。 “爷爷,”朱允熥斟酌着开口,“二叔在凤阳……已两年了。如今正值年关,可否……暂且释出,令他闭门思过,也算全了骨肉之情?” 朱元璋抬眼看了看他,眼神亮了再暗,末了只是摇摇头。 “国法不是儿戏,他有他应得的去处。今天宽纵了他,明天就有人有样学样。” 语气很淡,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厉声驳回。 朱允熥不再多言。 夜更深了,寒气透过窗隙漫进来。朱允熥道:“爷爷,孙儿今夜留在这儿陪您吧。” 朱元璋摆摆手。 “回去吧。你媳妇还在东宫等着。年轻夫妻,怎能让她独守空房?咱还想早点抱上重孙呢。” 朱允熥起身跪下行了一礼:“孙儿告退。爷爷保重,早些安歇。” “去吧。” 朱允熥退出暖阁,轻轻放下帘子。 最后一眼看去,朱元璋依旧独自坐在榻上,身影映在窗边,一动不动,仿佛融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雪落下来了。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飘飘洒洒。 朱允熥回到端本宫时,夜已极深。徐令娴仍在等他,见他归来,迎上来,轻声问:“怎么回得这样迟?” “西平侯沐英薨了,”朱允熥解下披风,声音有些低沉,“皇祖心里难过,陪他说了会儿话。” 徐令娴神色也黯了黯,不再多问,只伺候他洗漱。灯吹熄了,两人相拥躺下。 次日,武英殿。 朱允熥踏入殿中时,礼部尚书任亨泰正从里面退出来,面色肃然,朝他匆匆一揖便快步离去。 看来,云南沐府的后事处置,已有旨意。 他进殿见礼。朱标坐在御案后,脸上看不出昨夜的悲戚。 “陛下,三法司堂官已在殿外候旨。”夏福贵低声禀报。 “宣。” 都察院右都御史、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鱼贯而入,行礼后垂手肃立。 朱标没有让他们平身,直接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本。 “福建一案,朕已览毕,彼等恶员,视国法如无物,着实可恶。涉案官员,依律严惩,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他一字一句,清晰念出: “原福建水师提督柯梦龙,贪墨军资,私售军械,通匪纵盗,罪在不赦——腰斩,抄没家产,夷其族。” “泉州知府唐以臣,侵吞库银,受贿枉法,结交豪强,鱼肉百姓——斩立决,抄没家产,妻孥流放。” “福建布政副使安重贵,削职为民,家产充公,流徙云南。” “福建布政使郑纪、按察使周瑄、都指挥使董兴,驭下无方,失察渎职,削籍夺职,永不叙用。” 后面又念了七八个名字,皆是卫所指挥、府县主官,或斩或流或贬,无一宽贷。 朱标念完,将奏本轻轻合上,看向下方: “即刻拟诏,明发天下。案涉人犯,由刑部、大理寺复核后,按期行刑。都察院,盯着点。” “臣等遵旨!”三位堂官齐声应道,躬身退出。 殿内恢复了安静。朱允熥站在一旁,看着御座上的父亲。 此刻的朱标,眉宇间尽是冷冽与决断。 昨夜为沐英落泪的父亲,与今晨下诏杀伐的父亲,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朱标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问道:“都听见了?” “是。” “觉得朕,下手太重?” 朱允熥沉吟片刻,摇着头说道: “乱世须用重典。福建积弊至此,非雷霆手段不能廓清。只是,一次处置如此多官员,儿臣恐朝野震动。 毕竟福建并非个案,广东、浙江、南直、山东,恐怕也有类似问题…” 朱标看着他,目光深邃: “正因为如此,才更要用重刑!允熥,你要记住。仁慈是君德,果决亦是君德。 该杀的时候手软,死的就是万千黎民和边防将士的性命。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他走到窗子前。雪还在下,外面一片素白。 “沐英走了,能替朕镇守边陲的人,又少了一个。朕没有多少时间,可以随意挥霍。” 朱允熥心头一震,望着父亲孤直的身影,忽然明白,那道道严旨背后,不仅是在整肃纲纪,更是急于为后世扫清道路。 雪落无声,覆盖着宫阙,也覆盖着即将染血的刑场。 第301章 排排座,分果果 朱允熥将一份名单,轻轻放在朱标的御案之上。 “父皇,福建诸官缺额,吏部选调恐需时日。儿臣留意了几人,或可应急,亦可为将来储才。” 朱标拿起名单,上面列着两个部分。 甲科进士: 张显祖,福建宁化人,洪武二十四年榜眼,现任工部员外郎。评语:干练务实,熟悉工程钱粮,可理庶政。 唐震,福建闽县人,洪武二十一年榜眼,现任翰林院编修。评语:士林清望,可整饬学风,安抚士心。 举人俊彦: 杨士奇,江西泰和人,以授徒为业,品行宽厚,学问纯正。 杨荣,福建建安人,博学多识,尤熟边务地理,才敏善断。 杨溥,湖广石首人,沉静好学,有雅操。 朱标看完,未置可否,将名单置于案上,对侍立一旁的夏福贵道:“传吏部尚书詹徽。” 不多时,詹徽疾步入殿,行礼毕,垂手侍立。 他面色比平日更为恭谨,福建案的刀,还悬在他头上。 朱标开口说道:“詹卿,福建布、按、都三司及府县官缺甚多,吏部选官进展如何?” 詹徽忙躬身: “回陛下,吏部已从邻近省份遴选清干知府、同知十余人,不日可南下赴任。 然布政使司参议、按察使司佥事等要缺,需德才资望俱佳者,尚在斟酌。” 朱标将案上那份名单往前推了推:“太子举荐了几人,你看看。” 詹徽双手接过,仔细看了片刻,脸上毫无波澜,心中却飞速盘算。 皇帝将此名单交予他“看”,而非直接下旨,用意颇深。 这是要借他吏部天官之口,走一道“公议”的程序,既全了制度,也压一压太子直接干预铨选,可能引来的非议。 他略一沉吟,开口条分缕析: “太子殿下所荐,俱是英才,一甲进士及第,清流华选。 张显祖在工部历练,通晓实务,调任福建参议,协理新政钱粮、工程,人地相宜,资历也合。 唐震翰林清贵,转任按察佥事,提督学政,正可安抚闽中士子,彰显朝廷重文之意。 此二人,臣以为可用。” 他目光落到下半部分,语气略转审慎: “至于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位举人…臣确闻才名。然我朝擢拔官员,尤重正途出身,与历事经验。 此三人虽有才学,终究是白身,或仅任教职。若骤然超擢至省府要职,恐与制度不合,也难服众。” 他话语仅止于此,将名单轻轻放回御案边缘,退回原位,垂首不语。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 两名进士,吏部完全支持,程序上毫无问题; 三名举人,他作为吏部尚书,必须指出制度障碍,至于用不用,那是圣心独断,与他无关。 殿内静了片刻。 朱标看向朱允熥:“太子,詹尚书所言,乃老成持国之论。你以为呢?” 朱允熥早有准备,拱手道: “詹尚书所言甚是,国家名器,不可轻授。然儿臣以为,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量。 福建此刻,非只需守成之吏,更需能破局、知未来的干才。 杨荣生于福建,熟知海情民风,此非京官可及。 杨士奇、杨溥之宽厚,可化地方新旧之隙。 此三人虽为举人,然才具卓然,可先授府通判、县丞等佐贰实职,使之于繁难处历练,观其后效。 若果有实绩,再行拔擢,则于制度无违,于新政有益。” 这话说得周全,朱标听完,目光落回詹徽身上:“詹卿,太子此议,于制度可通否?” 詹徽立刻躬身:“陛下圣明,太子殿下思虑周详。授以佐贰实职,使其历练,正是成祖制‘历事’之意。 若其果然贤能,日后自可循例升迁。如此,既纳英才,又不坏铨选法度,臣以为可行。” 他的态度转得自然。天家父子已达成默契,他作为臣子,指出了制度障碍后,职责便已尽到。 如今皇帝给了他一个既符合程序,又能用人的方案,他当然要立刻赞同,犯不着在这等小事上,忤逆太子之意。 朱标终于点头道: “好!便依此议。张显祖,调任福建布政使司左参议,协助布政使处理新政诸务。 唐震,调任福建提刑按察使司佥事,提督学政。 杨荣,授福州府通判;杨士奇,授泉州府同知;杨溥,授漳州府龙溪县令。此三人,皆令其即刻赴任,由傅友德、茹瑺就近督察其能。 另有解缙,素有才名,乡居多年,实在可惜,着任福建督学,以教化一方。” “臣遵旨。”詹徽肃然领命。 “你吏部即刻行文,明发调令。”朱标挥挥手。 “是。”詹徽再拜,躬身退出武英殿。 走出殿门,被冷风一激,他才察觉后背官袍内里,竟已微有湿意。 方才殿中对答虽短,其中分寸拿捏,却比处理十件寻常政务更耗心神。 太子的手,已经开始伸向实实在在的人事了。而陛下,显然在默许,甚至鼓励。 文官任命尚且如此,武官任命太子插手肯定更深了。这位新太子的权势之盛,比之老太子,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殿内,朱标看向朱允熥,神色淡然:“你推荐的人,朕用了。但他们若在福建出了纰漏,或才不副实,举荐之责,你要承担。” “儿臣明白。”朱允熥郑重应下。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这些人,从此在朝堂的目光里,就打上了“东宫赏识”的印记。 他们的成败,将与自己的威望,悄然系在了一起。 窗外,雪一直下得不停,天地间一片茫茫。 朱允熥又从袖口抽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道: "父皇明鉴。颖国公督闽三年,完全被都指挥董兴、水师提督柯梦龙架空,以致寸步难行。 孙恪按任水师提督,又被底下人架空,儿臣从小琉球水师中挑了十几个下级将佐,想将他们调到孙恪手下。 都指挥一职,儿臣推荐徐司马。不知父皇以为然否?" 朱标没有立刻去瞧那份新的武将名单。 允熥这孩子,心思越来越深,手脚也越麻利了。福建的棋局,他是决意要一手摆布。 这份进取与掌控,是帝王必备的资质,却也像这漫天的雪,看着洁白,却也寒冷。 朱标将目光从窗外收回。 罢了,就让他去安排吧。福建那块硬骨头,文治武功都得用上全力。 徐司马是父皇的人,有他坐镇都司,傅友德才能真放开手脚,允熥在福建新政上,才算有了根抵得住风浪的定海针。 雪下得正紧,来年的天地,必是一副别样的光景 朱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神色。 第302章 腊八粥 腊月初六雪停了,天色却更加阴沉,寒风飕飕地刮过宫墙。 朱元璋歪在暖炕上,身上搭着条绒毯,手里捏着的,是沐英生前最后一次奏报。 帘子轻响,郭惠妃走了进来,敛衽行了一礼:“妾身来讨太上皇示下,今年腊八节…怎么个过法?”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 “沐英刚走,咱心里不痛快。大操大办没意思。就叫标儿跟他媳妇,熥哥跟他媳妇,一起过来吧。咱们一家人,喝碗粥,说说话。你也来。” 郭惠妃眼眶微微一热:“是,妾身晓得了。” 腊月初八,酉时正。天已黑透,乾清宫廊庑下挂起了宫灯。 朱允熥携徐令娴踏入西暖阁,朱标与徐妙锦已先到了。 朱标穿着常服,坐在朱元璋下首。徐妙锦一身织金云纹袄裙,发髻简约,只插了支碧玉簪子。 她立在朱标座椅侧后方,从宫女手中接过热手巾帕子,转身递给朱标。 见朱允熥夫妇进来,徐妙锦唇角含着一丝浅笑,微微颔首。徐令娴欲行礼,被她轻轻抬手止住。 朱元璋靠在炕上,看人到齐了,脸上沉郁化开些许:“摆饭吧。” 菜肴很简单。 几样小菜,一碟糟鹅,一碟熏鱼,正中一大青瓷钵,冒着热气的腊八粥,米豆枣栗熬得糜烂,香气飘散。 徐妙锦走到桌边,郭惠妃手中接过粥勺,先给朱元璋盛了一碗,双手捧上:“太上皇,您先用。” 又给朱标盛了一碗,轻声道:“陛下,小心烫。” 轮到朱允熥时,她抬眼看了看他:“太子殿下在福建辛苦了,多用些暖的。” 最后才给徐令娴和自己各盛了小半碗。 朱元璋端起粥碗,眉头一皱: “天德闺女,你搁那儿杵着干啥?跟咱还来这套虚礼?坐下吃饭!” 徐妙锦微微一怔,随即温婉一笑:“太上皇,礼不可废……” “礼什么礼!”朱元璋一摆手,“你爹跟咱是过命兄弟,你大姐嫁了老四,你二姐嫁了老十三。自家人吃饭,没那些穷讲究!坐下!” 说着,他指了指朱标身旁的空位。 徐妙锦这才不再推辞,在朱标身旁坐下,腰背挺直,仪态依然端庄。 朱元璋又看向徐令娴,脸色更松快了些:“天德孙女,你也别拘着。今儿没外人,就是爷爷喊孙子孙媳回来喝碗粥。” 徐令娴脸一红,皇祖叫得随意,却把徐家与天家这几十年的情分,全搁里头了,四姑母在宫里的日子,便有了最扎实的根基。 朱元璋低头喝了口粥,嚼了嚼,点点头:“嗯,火候够。阿云,这粥是你盯着熬的?” 郭惠妃笑道:“是呢,按着往年姐姐在时的方子,米豆都是新贡的,枣子特意挑了和田大枣,栗子是怀柔的……” 朱元璋眼神黯了黯,看向徐妙锦, “你爹在世时,最好这一口腊八粥,里头还得搁上老多核桃仁儿,说香。” 徐妙锦放下调羹,轻声接道: “太上皇记得真切。家父确实嗜甜,家母熬粥时总要单给他盛出一碗,多撒一层糖桂花。他还说……” 她眼底泛起笑意, “说当年在军中,有一年腊月粮绝,太上皇您不知从哪儿变出半袋杂豆,熬了一锅清汤寡水的豆粥,分给弟兄们。他说那是他喝过最香的一碗粥。” 朱元璋愣了愣,嘿嘿嘿笑出声,笑声里有感慨,也有追忆: “有这事儿!那会儿在滁州边上,被元兵围了,饿得前胸贴后背。 好不容易摸黑劫了鞑子一个小粮队,就那点豆子, 天德捧着碗喝得呼噜响,喝完一抹嘴,说‘重八,往后咱天天有这粥喝才好’!” 他说得兴起,比划着:“结果后来进了应天,真让他天天喝,没三天就腻了!” 席间众人都笑起来。朱标笑着摇头:“中山王还有这般少年心性的时候。” 徐妙锦掩口轻笑: “家父在世时,也常拿这事自嘲。说年少不知饿滋味,后来才知道,那碗粥之所以香,是因为跟着太上皇,心里有指望。” 这话说进了朱元璋心坎里。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看向徐妙锦的目光更加柔和: “你爹是个明白人,也是个有福的。儿女都出息。” 朱元璋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又说起当年和徐达、常遇春他们打仗时的趣事。 徐妙锦静静地听着,不时地为朱元璋添粥布菜。 她夹菜时很仔细,朱元璋牙口不如从前,她便专挑炖得烂糊的肉,鱼也细心剔了刺。 给朱标布菜时,多是易消化的时蔬,见他多夹了两筷子熏鱼,便轻声提醒:“陛下,这鱼略咸,您慢些用”。 朱允熥看父亲吃得比平时多了些,神色明显松弛下来,偶尔与徐妙锦目光相接,会微微颔首。 朱元璋喝完第三碗粥,忽然道: “光听咱老头子絮叨了。妙锦啊,听说你书读得好,还会作诗,有没有应景的,念来听听。” 徐妙锦闻言一笑,脱口而出: “絮影落无声,氤氲腊意盈。香糜融百味,笑语话三更。 冰弦咽关月,蕙质舒阁晴。但得炊烟暖,何须觅蓬瀛。” 朱元璋半晌没言语,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但得炊烟暖,何须觅蓬瀛’,这诗好!咱当年要是有口吃的,也不会想着刀尖上舔血打江山。“ 说着,看向朱允熥: “你小子,就不吟上几句?大本堂白混了几年,肚子里一点墨水也无。我都替你臊得慌。” 朱允熥起身拱手:“皇祖既这样说,孙儿就胡诌几句吧。 海潮涤旧礁,雪浪育新苗。非为贪鲛室,敢辞射虎骁? 天伦烹鼎镬,边塞冷弓刀。愿掬一勺暖,分辉照海辽。” 朱元璋嘿地笑出声:“标儿,听见没?你这儿子,一碗腊八粥,喝出开疆拓土的味儿来了!” 朱标也笑了:“年少轻狂,大言不惭。” 徐妙锦看向朱标,柔声道:“太子志存高远,实乃社稷之福。” 郭惠妃笑道:“都是好孩子,出口成章,咱也听不明白。太上皇,您再尝块糟鹅?” 朱元璋嗯了一声,对众人说:"都吃,都吃,别愣着。“ 徐妙锦也夹了一块鲜嫩的脯子肉,放入朱标碟中。 腊八粥见底了,夜色也更深。郭惠妃看看时辰,道:“太上皇,时辰不早了,您也该歇了。” 朱元璋挥挥手:“知道啦。都回去好好歇着吧。” 朱允熥起身行礼告退,郭惠妃向徐令娴招了招手。 徐令娴微微一怔,走近前去。郭惠妃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徐令娴脸上腾地红了,飞快地瞟了朱允熥一眼,垂下头去。 回东宫的路上,雪又飘起来了。 朱允熥握着徐令娴的手,低声问道:“方才惠妃娘娘同你说什么了?” 徐令娴挣了挣手,声音细若蚊蚋:“你管娘娘说什么,不关你的事。” 朱允熥看她羞窘模样,已猜到了八九分,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第303章 东宫班底 腊月初九,清晨。 昨夜的微雪没能积住,只在殿宇琉璃瓦沟里,宫道石缝间,留下些湿漉漉的痕迹。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元璋已起身,披着件缎面厚棉袍,正就着一碟酱瓜、一碗热粥用早膳。 朱标进来时,他刚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拿热毛巾擦了擦手,问道: “这么早过来,粥喝了没?” “用过了。”朱标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神色凝重,“父皇,儿臣今日来,是为允熥东宫班底之事。” “哦?”朱元璋将毛巾递给一旁的吴谨言,身子往后靠了靠,“琢磨出章程了?” “是。”朱标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素笺,双手递上,“儿臣拟了个大致名单,请父皇御览。” 朱元璋接过,展开,纸上列着几行名字。 太子三师: 太子太师:宋国公冯胜 太子太傅:颖国公傅友德 太子太保:凉国公蓝玉 太子三少: 太子少师:兵部尚书茹瑺 太子少傅:吏部尚书詹徽 太子少保:户部尚书赵勉 詹事府: 詹事:魏国公徐辉祖 少詹事:拟以六部侍郎、都察院御史充任。 府丞、主簿等:待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朱标的附注:“詹事府属官,拟以前东宫旧属、各部干员及新科进士中颖悟者充任,名单容后细禀。” 朱元璋将纸笺放在炕几上,手指在那几个名字上缓缓敲过。 “冯胜、傅友德、蓝玉……嗬,武臣里顶尖的,你一口气全塞给熥哥儿了。” 他看着朱标,“文臣这边,六部最要紧的三位堂官,也归了东宫。标儿,你这手笔,比咱当年给你配班子,还要阔气。” 朱标神色平静说道: “父皇,允熥此番福建之行,虽略显莽撞,然其见识、决断、乃至驭下之能,已非寻常少年可比。 他所谋者大,所行者险,若无厚重班底托底,无老成宿将镇场,无中枢重臣呼应,纵有奇思妙想,亦难推行于天下。 冯胜老成持重,傅友德稳妥周全,蓝玉勇猛善战,此三人可为允熥撑起武事脊梁,亦能震慑四方不轨。 茹瑺宽厚能协调,詹徽精干通庶务,赵勉稳妥掌钱粮,此三人可助允熥梳理政务,通达部院。 徐辉祖忠谨醇厚,执掌詹事府,联络内外,最为妥当。 如此,文武兼备,内外通达,允熥方能放开手脚,为社稷谋长远。” 朱元璋半晌没言语,目光又落回名单上。 “詹徽这人,心思深,手段硬,用好了是把快刀,用不好…容易伤手。你让他进东宫,还给个‘少傅’的名头,是想把他拴在熥哥儿身边,顺便…再看看他的斤两?” 朱标微微欠身: “父皇明鉴。詹徽才干确是出众,吏部掌天下铨选,非能臣不可居。然其心性,仍需砥砺。令其辅佐东宫,既是借其才,亦是观其行。 有冯胜、傅友德等勋旧在上,有儿臣在旁看着,料他翻不出大浪。若其果然忠心任事,自是朝廷之福;若存异心…置于明处,总比隐在暗处要好拿捏。” 朱元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似笑非笑: “你倒是打得好算盘。也罢,就依你。不过,标儿,你得记住,班底是给熥哥儿用的,不是让他当菩萨供着的。 该使唤就得使唤,该敲打就得敲打。尤其是蓝玉那混账东西,性子野,得有个能管住他的人。” “儿臣明白。”朱标道,“傅友德可制蓝玉。冯胜威望足以服众。至于具体差遣调度,儿臣会时时提点允熥。” 朱元璋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忽然问道,“李景隆那小子,你没放进去?常昇也不放进去?” 朱标答道:“李景隆的确有几分才干,皇明印钞局,平倭总司,远洋贸易公司,全都是他在操盘,此次东渡日本,册封足利,也办得非常漂亮。 或许是文忠大哥太过于出类拔萃了,儿臣总觉得李景隆有些轻佻浮华,怕他惹出什么乱子,因此没有把他放入东宫班底。 至于常昇,儿臣素知他才具平庸,若放进去,难免有任人唯亲之谤。” “考虑得周全。”朱元璋咧嘴一笑,将纸笺递还给他,“就照这个意思,明发上谕吧。让文渊阁那帮词臣拟旨,用印,尽早颁布吧。” “是。”朱标双手接过。 “还有,”朱元璋补充道,“旨意里得写明白,冯胜、傅友德、蓝玉等人,乃是‘兼领’东宫官衔,本职差事不变。该打仗的打仗,该管部的管部,别都挤到东宫去点卯。他们仨也就是挂个名,关键时候背背书,就行了。” “父皇圣虑周详,儿臣遵旨。” 事情议定,朱标却不急着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父皇,儿臣如此安排,亦担心朝野或有议论,言东宫权柄过重……” 朱元璋一摆手,打断了他: “让他们议论去!咱当年给你配班子,比这还齐全呢!怎么,轮到咱孙子就不成了?天家父子,贵在同心。 咱们爷仨拧成一股绳,这江山才坐得稳!那些嚼舌根的,是巴不得咱们父子相疑,君臣相忌,他们才好从中渔利!甭理他们! 标儿,咱们爷俩,是在给后世铺路。路铺得越平,桥架得越稳,后来人走得才越顺当。些许议论,算得了什么?千秋功业,社稷安稳,才是第一等的大事!” 朱标心头一热,起身深深一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朱元璋挥挥手,“去吧。把事办妥了。今年这个年,咱要过得踏实。” 旨意是在腊月十二,明发天下的。 当那朱批谕旨经由通政司、六科,传递至各部院衙门、五军都督府,乃至张贴于皇城外的告示墙上时,整个南京城都为之震动。 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友德、凉国公蓝玉,三位超品国公,俱为太子三师! 兵部、吏部、户部,三位掌印尚书,同列太子三少! 魏国公徐辉祖执掌詹事府!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太子朱允熥尚未正式临朝听政,其羽翼之丰、根基之厚、所能调动的资源与力量,已然超越了一位储君通常所能拥有的范畴。 这几乎是将当下大明王朝最顶尖的文武力量,赤裸裸地、毫不掩饰地,摆在了他的身后。 更令人玩味的是,皇帝对此毫无保留地支持,太上皇更是默许。天家三代,意志高度统一。 最初的震惊过后,南京城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情绪笼罩。勋贵武臣府邸,多半是振奋与荣耀。冯府,傅府,蓝府更是热闹,道贺之人络绎不绝。 文官集团内部,则暗流涌动。羡慕者有之,敬畏者有之,暗自担忧者亦有之。 但无论如何,明面上无人敢置喙半句。旨意出自武英殿,背后有太上皇撑腰,谁人还敢质疑?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士林清议,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了不得,了不得啊!”一位老翰林在文会中捻须慨叹,“三位国公同为东宫师保,实乃国朝未见之殊恩!太子殿下可谓众星拱月!” 另一名中年官员低声道,“茹部堂掌兵,詹部堂掌吏,赵部堂掌户……这等于将国之命脉,尽数托付东宫协理啊。陛下对太子信重之深,倚望之切,亘古罕有!” 也有那消息灵通的,私下议论:“听闻此议出自陛下,太上皇颔首。天家三代,一心同体,共谋社稷长远。此乃江山之福,社稷之幸也!” “纵观史册,天家父子能如此者,绝无仅有。皇明之所以为皇明,气象自与别朝不同。如此格局,何愁国祚不绵长?” 很快,“天家父子无猜,无有过于皇明者”这句话,便随着这道震撼人心的任命,在南京的官场与士林间流传开来,成为公议。 这是一种叹服,一种对朱明皇权空前稳固、传承异常清晰的公认。 当然,暗地里未必没有一丝忌惮与寒意。如此强大的东宫,未来的君王,将拥有何等可怕的权威? 东宫端本殿,朱允熥跪接谕旨,心中波澜万丈。徐令娴一同接旨,眼中闪着与有荣焉的光芒。 待宣旨太监离去,朱允熥望向武英殿的方向,默默伫立良久。 第304章 朱胖胖也要娶媳妇了 次日清晨,天色还灰蒙蒙的,端本宫的灯火便已经亮了。 朱允熥徐令娴起身,各自梳洗。 依宫里的规矩,朱允熥需去春和殿服侍父亲朱标晨起,徐令娴则往徐妙锦所居的宫苑问安。 朱允熥到了春和殿正殿,却见朱标早已穿戴齐整,看样子是要即刻出门。 “父皇,”朱允熥快步上前,“您怎起得这般早?冬日天寒,该多歇息才是。” 朱标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里透着疲惫: “年尾年头,户部、工部、兵部、三法司、宗人府…都排着长队候见。迟一刻,不知又要积压多少。” 他说得平常,朱允熥听着,心里却是一紧。 这时,夏福贵已备好御辇,候在殿外。朱标朝外走去,朱允熥紧随其后。 眼看父亲要上辇,朱允熥快走两步,低声道: “父皇,从此处到武英殿并不远,您不如步行过去?活动活动气血,人也精神些。左右不过多费一刻钟,再忙,也不差这点工夫。” 朱标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略一沉吟,挥了挥手。抬辇的内侍们会意,安静地退开一段距离。 父子二人便一前一后,踏着宫人清扫过的宫道,往武英殿走去。 晨风中,朱允熥跟在父亲侧后方半步,目光落在朱标的肩背上。 他分明看见,父亲乌纱翼善冠下露出的鬓角,又添了许多刺眼的白发。 他心下一涩,默默移开视线,只盯着脚下光润的青石板。 到了武英殿,廊下果然已候着好些官员,捧着文卷,低声交谈着,见圣驾到来,纷纷躬身肃立。 朱标步入殿中,在御案后坐定,略一点头。 夏福贵便扬声唱道:“宣——” 早已等候的官员便按着次序,一班接一班地进来奏事。 户部呈报各地岁终钱粮的最终数目,条目异常繁杂; 工部请拨来年河工款项; 兵部与五军都督府禀报边镇冬防布置、军械损耗与补充; 三法司有数桩积年大案,须最终定谳…… 朱标或凝神细听,或翻阅文卷,或简短问询几句,或提笔批示。 朱允熥立在御案一侧,帮着整理递上来的奏本,将已批阅的分类放好,需紧急发出的便示意夏福贵安排。 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尽量不让琐事打扰父亲的思绪。 两个多时辰,奏对连绵不断。朱允熥看见父亲眉宇间的倦色越来越浓。他悄悄使了个眼色。 夏福贵会意,正要上前提醒时辰,殿外又传来通传:“陛下,宗人令、蜀王殿下求见。” “宣。”朱标的声音已有些沙哑。 朱允熥忙奉上一杯温茶,朱标接过,连饮了数口。 蜀王朱椿稳步而入,行礼后奏道: “陛下,年前有两桩婚事,需奏请圣裁。济熺需归太原行大婚之礼;高炽亦需回北平完婚。礼部已勘合吉期,宗人府亦备妥仪注。 按制,二子完婚后当留藩辅佐其父,若无特旨,便不再长留京师了。特此奏闻,请陛下示下。” 朱椿依照宗人府掌管谱系玉牒的职责,将婚事细节禀报得更详尽了些: “济熺所聘,乃颍国公之女;高炽聘的,是兵马指挥使张麒之女。两家皆系良配,宗人府已录名于玉牒草案。” 朱标听罢,沉默了片刻,方缓声道: “岁月不居,孩子们都长大了。老十一,你替朕传话,让他们路上务必小心。 回去后切不可放任,学问功夫,一日都荒疏不得。再有,代朕问他们父王好。” 朱椿躬身应“是”,正欲退出。 朱允熥轻咳一声,问道:“十一叔,济熺和高炽,此刻可在外头?” 朱椿答道:“正在廊下候旨。” “既来了,”朱标道,“叫他们进来吧。” 朱允熥朝夏福贵略一示意。 夏福贵会意,出去传唤朱高炽、朱济熺时,顺道对廊下尚在等候的官员们朗声道: “议事先到这里,陛下也有些乏了,诸位午后再行奏对。” 不多时,朱高炽与朱济熺二人进殿,未及开口行礼,朱允熥已抢先道: “父皇,眼看时辰不早了,您不如移步膳厅,用些点心,也好歇歇乏。” 朱标略一颔首:“也好。老十一,一同用些吧。” 一行人遂转往暖阁旁的膳厅。 落座后,朱允熥为父亲布了一箸小菜,状似无意地说道: “济熺、高炽,上阵亲兄弟,打虎父子兵。南京城里诸事繁杂。依我看,大婚之后,你们不如回南京帮帮忙。” 在皇帝大伯面前,朱济熺和朱高炽都不敢造次,只笑笑不说话。 朱允熥放下筷子,继续道: “咱们自小一处长大,彼此知根知底。你们来了,许多跑腿协理的琐事,正好能帮衬一把。也算…为父皇分些担子。” 朱济熺和朱高炽对视一眼,仍旧不敢贸然接话。 朱允熥看向朱标:“不知父皇以为如何?” 朱标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沉吟片刻,才道:“此事…且待他们大婚之后再说。” 膳毕,朱标起身便欲返回武英殿。朱允熥连忙上前拦住: “父皇,您今日已处置了不下数十桩政务,便是铁打的身子也需喘息。好歹歇上半个时辰,养养精神。 歇透了,思虑方能清明,处置政务也更利落。如今,可不是拼耗心力的时候。” 朱标看了他一眼,知道拗不过他这份固执的关切,终于点了点头,转身往春和殿的暖阁歇息去了。朱椿亦随之告退。 膳厅内只剩三人。朱允熥凑近些,压低声音: “你们若真想回南京,大婚之后,便联名给皇祖父和父皇上道折子,直言愿回京效力。 到那时,咱们兄弟,正可携手做几桩实实在在的事。” 朱高炽瞅了瞅朱济熺,瓮声问道: “我们自然是想来的!只不知,你打算使唤我们干什么差事?” 朱允熥伸手,在他愈发圆润的脸颊上拧了一把,嗤笑道: “你说能使唤你干什么差事?莫不是割下你这一身好肉,换了银子充作军饷!” “别闹!让人看见了成何体统!”朱高炽拍开他的手。 朱济熺轻扯朱允熥的袖子:“快说正事,到底要我们做什么?别卖关子了!” 朱允熥敛了笑意,正色道: “南京城里,从无闲差。今日我听工部官员奏报,运河多处淤塞难行,漕帮藉此生事,沿途官吏更是层层盘剥,雁过拔毛。从江南运粮至北平,损耗惊人,难于登天。” 他目光扫过二人:“你们若愿回南京,我便向父皇请命,将这督办漕运、整饬河道之责,交由你二人协同担当。如何?" 朱高炽摇了摇头,压低声音: “允熥,我们知道你心思活络。可你没瞧见吗?大伯父压根就没松口。 我们是藩王世子,哪能长久留在南京任职?这根本不合祖制,你别想了。” 朱允熥沉声道:“少废话,你就说你愿不愿意来?” 朱高炽摊手: “你这是听不懂人话吗?这压根就不是我们愿不愿意的事。 高煦和济熿在耽罗岛闹得那么欢,我们也不甘寂寞啊!可……” “闭了你的鸟嘴,就你话多!”朱允熥瞪他一眼, “滚回去把媳妇娶了,安心等着朝廷的消息。剩下的事,我来办。” 第305章 难于上青天 朱标这一歇,竟睡足了一个时辰。醒来时,只觉全身舒畅。 他理了理衣袍冠带,径直便往武英殿去。 殿前廊下,早已候着一群官员低声交谈着,御驾一到,所有声响顷刻收住,众人垂手屏息,让出一条道来。 朱标步入殿中,御案上奏本已摞起新的一叠。 朱允熥正与四名东宫讲官在侧旁的书案前忙碌,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 “都忙你们的。”朱标摆手,在御案后坐下,“宣吧。” 夏福贵清了清嗓,扬声唱道:“宣——通政使进殿奏事!” 通政使急步趋入,手中捧着的不是寻常文牍,而是一只乌黑油亮的军报匣子。 他走到御阶前,高举过顶: “臣启奏陛下,宣大八百里加急军报!腊月初四、初五两日,瓦剌、鞑靼部骑大举寇边。 庆王、谷王急报,贼骑来去如风,专掠边民囤粮牲畜,受害村寨十七处,死伤近千。二王奏请朝廷,速遣大将,统一调度堵截,以靖边患!” 朱标脸色骤然沉下,“狗鞑子!秋掠方才过去,冬掠又来了!传前军左都督徐辉祖!” 不过一刻钟,徐辉祖大步进殿。 朱标将那份军报推上前,“徐卿,你看看这个,北边又告急了。“ 徐辉祖双手接过,快速扫过内容,眉头随即锁得紧紧的: “陛下,瓦剌、鞑靼此番冬掠,选时刁钻,正值河道冰封,我大军粮草转运最为困难之际。” “恕臣直言,近两三年来,朝廷重心多在东南海疆。九边各镇,军械更新迟缓,冬装柴炭时有短缺,士气亦不免…有所懈怠。” “更紧要者,边墙外墩堡哨探体系,年久失修,预警不足,往往贼至方知,追之已晚。此非一日之寒。” 朱标沉吟片刻,问道:“你的意思,是守尚有余,而攻则不足,追剿无力?” 徐辉祖躬身:“陛下明鉴。严冬用兵,于我多为不利。将士冒雪出击,因冻伤减员甚于战损。 且各军镇各自分守,号令不能统一,难以形成合力。蒙古鞑子飘忽不定,神出鬼没。这确实是当前症结。” 朱标转向朱允熥:“太子,你有何见解?” 朱允熥放下手中笔墨,走到御案前,拱手道: “父皇,魏儿臣举荐宋国公冯胜,总揽北边军事。今冬以严密哨探,保境安民为要;来年春暖,大规模出塞扫荡。” “钱粮军械,须即刻向北方倾斜。可发行国债,以两淮盐税为抵押。此事由曹国公李景隆与开国公常昇具体操办。” “为协调各方,儿臣请于北平设太子行辕,代父皇就近督察军务。” “此番边患,亦暴露出南北转运之弊。儿臣奏请,即刻启动漕务整顿,与运河疏浚工程,以为长久计。” 仓促之间拿出这般周全的方案,虽显粗糙,却也十分难得。朱标很是欣慰。 冯胜接到传召,急急赶来。 朱标示意他近前,将那份军报推了过去: “宣大急报,允熥与魏国公议了,需大将坐镇,总制诸边。朕思之,此任非公莫属。” 冯胜迅速扫过军报,眉头锁得更紧: “陛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漠北情势,已与前几年大不相同了。” 他指着舆图,侃侃而谈: “东边的鞑靼诸部,如今是孛儿只斤说了算。此人据说是黄金家族远支,是一条崛起于乱世的恶狼。 前些年,他火并了永谢布部,挟持汗王,自任太师。此人性情凶暴,此番入寇,必是以他本部为主。 西边的瓦剌与鞑靼是世仇,如今凑到一起,肯定是孛儿只斤许了天大的好处。他们来去如风,但打不了硬仗,耗不起久战。 自从蓝玉在捕鱼海,灭了北元小朝廷,这蒙古高原上的势力,便如走马灯似的换。 今天是这个人当首领,明天是那个人当首领,朝廷想找个长久的话事人都难。” 北虏东倭,是明朝两大外患,从立国一直折腾到亡国,年复一年放着明朝的血。 朱允熥问道:“依宋国公看,这二虏合兵,弱点何在?” 冯胜答得斩钉截铁:“此等乌合之众,时间一长,必定生出嫌隙。眼下天寒地冻,他们大举南下,后方补给同样艰难,全靠抢掠支撑。 我军当务之急,是严令各镇,坚壁清野,固守要点,同时多派精锐游骑,剿杀他们抢粮掠畜的小股人马。抢不到东西,他们自己就得乱!" 四人对着舆图,就兵力调配、粮道保障、要塞协防等细节逐一推敲。 朱标时而询问,朱允熥则快速笔录要点。 殿外日影悄然西移,廊下等候的官员焦灼万分,不时传来轻微的踱步与低咳。 朱标吩咐夏福贵:“将外头奏本都收齐了,送呈乾清宫西暖阁。” 冯胜的手指依旧在舆图上移动: “故而,大同镇左卫的兵马,当先期移防此处,与宣府镇右卫形成犄角……” 又是一个多时辰过去,殿外天色早已黑透,宫灯次第亮起。 朱允熥起身,先为朱标斟了一杯温茶,又为冯胜与徐辉祖各奉上一杯。 烛火下,朱标难掩倦意,频频打着哈欠。 朱允熥见状,忙开口道: “父皇,今日暂到此吧?不如请宋国公回府后,将方才所议斟酌周全,另具详细奏本,明日呈送皇祖御览。如此可好?” 朱标闭上眼,点点头:“也好。” 冯胜与徐辉祖肃然起身,行礼告退。 等两人走了,朱标却忽然开口道:“允熥,今日一番应对,你可见识到为君之难了?” 朱允熥躬身应道: “回父皇,儿臣早有体悟。譬如今日之议边患,兵事、粮饷、吏治、工务、邦交离间,几乎无一不涉。最终采纳何策,费尽思量。一招不慎,可能是生灵涂炭。 多少帝王,早年忧民勤政,励精图治,晚年却昏愦暴虐,前功尽弃。几十年如一日做一件事,这才是最难闯过去的一关。” 朱标苦涩地笑了笑,重重地拍了拍他肩膀,说道: "从前我跟允炆说,龙椅不是那么好坐的,他总是不信。我监国十七年,深知治理国家之难。 如今你又要重走我走过的路,我只想替你把荆棘多铲些,却越铲越多。 中原与北方胡族血战数千年,数度沦陷。皇祖垂垂老矣,你我父子,能将蒙古制服吗?" 朱允熥明显地感到,父亲越来越不掩饰,在他面前显示出脆弱的一面。 突然之间,他领悟到语言的苍白,不知该如何作答。 朱标淡然一笑。父子二人走出武英殿,玉阶之下,御辇已在夜色中静静等候。 第306章 朱尚炳回到南京 东宫,端本殿。 徐令娴坐在临窗的短榻上,手里虚握着一卷书,目光不时地飘向殿门方向。书页半晌没有翻动。 廊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侍女压低的禀报:“娘娘,太子爷回来了。” 她立刻丢下书卷,起身迎至寝殿门口。帘栊一动,朱允熥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徐令娴接过他解下的墨绒斗篷,“外头又飘雪了?” “嗯,不大,沾衣就化了。”朱允熥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倦意,任由她为自己褪去外袍,取下沉甸甸的翼善冠。冠沿在额发间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徐令娴将冠服交给身后侍女,转身从暖笼里取出一盅一直温着的参茶,递到他手中,又亲自拧了热手巾,仔细替他净了面,擦了手。 朱允熥将温热的茶汤一饮而尽,长长吁出一口气,整个人便倒进了软绵绵的床榻里,四肢摊开。 “累死了,累死了……”他闭着眼,含糊地嘟囔, “寅时不到就得摸黑起身,批不完的文书,见不完的人……日日这般连轴转,铁打的金刚也熬不住。” 徐令娴在床沿坐下,伸手替他轻轻按着太阳穴。 那嘟囔声渐渐低微下去。 徐令娴小心翼翼地为他褪去靴袜,拉过锦被仔细盖好,挥退了殿内侍立的宫人,和衣在他身侧轻轻躺下,望着帐顶绣纹发呆。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朱允熥在睡梦中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殿内烛火已剪得如豆,徐令娴并未睡着,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正静静瞧着他。 他伸出手,将妻子揽入怀中,手掌抚过她顺滑如水的青丝,将脸埋在她温热的颈窝,嗅了嗅。“还是你这儿最舒坦。” 徐令娴脸颊微热,任由他抱着。帐内暖意氤氲,低语渐悄,更漏一声,一声,滴答着将时光缓缓送走。 次日,寅时三刻。 朱允熥准时醒来。身侧徐令娴尚在熟睡。 外间值夜的侍女听得细微动静,悄步进来,点亮烛火,备好热水巾帕与今日要穿的杏黄蟠龙常服、玉带翼善冠。 天色仍是一片浓墨,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 寒风掠过宫墙甬道,朱允熥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踏着这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宫道,向春和殿行去。 朱标果然也已起身,正由内侍伺候着穿戴朝服。 父子二人到了武英殿,新一日的政务轮回,又开始了。 临近正午,又一批官员奏毕退出,殿内暂得片刻清静。 夏福贵悄步上前,至御案一侧,低声禀道:“陛下,秦世子于殿外候见。” 朱标抬起头:“尚炳?他何时抵京的?” “回陛下,秦世子殿下是昨夜戌时末进城的,因宫门下钥,未敢夤夜惊动。今晨递了牌子,此刻方来觐见。” “宣他进来吧。”朱标放下笔,目光若有似无地掠了下首的朱允熥一眼。 朱允熥垂着眼,想起朱尚炳离京时那副恓惶无依的模样。 不多时,殿门外出现一个紧绷的身影。 朱尚炳身着世子朝服,走入殿中,至御阶前,推金山倒玉柱般深深叩拜下去。 “侄儿尚炳,叩见伯父陛下。离京二载,昼夜思念天颜,特来觐见。” 朱标看着阶下风尘仆仆的少年,想起如今还关在凤阳高墙内的二弟朱樉,心里不是滋味。 他抬了抬手,语气极其温和:“尚炳,快起来吧。” 朱尚炳起了身,偷瞄了侧方的朱允熥一眼,怯生生道:“伯父…眼看年关了,侄儿、侄儿想去凤阳,看看…看看父亲…” 朱标心中早已料定他会有此一言,沉吟了半晌,才缓缓道:“你一片孝心,朕知道。只是此事…罢了,你先去乾清宫拜见皇祖,好生陈情。只要皇祖准了,伯父这里,无有不准。” 朱尚炳撩袍又要拜谢。朱标抬手止住,“好了好了,一家人,不要讲这些虚礼。快去吧。” “是,侄儿告退。”朱尚炳恭恭敬敬应了,倒退几步,方才转身向殿外走去。 刚走出殿门不远,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唤:“尚炳。” 他回过头,只见朱允熥已笑盈盈地快步跟了出来,牵住他的手,又在肩臂上捏了捏:“好小子,长高了不少,也壮实了。在西安没白待。” 朱尚炳被他拉着手,有些赧然地挠挠头:“三哥,你也知道我来是干什么的……” 朱允熥眉梢微挑,明知故问:“嗯?来干什么?” 朱尚炳眼神一黯,低声道:“我想求爷爷,还有大伯…能不能…放了我爹。” 朱允熥望着远处宫檐上未化的残雪,“这个么…事在人为,终究得看你自己的本事,还有你的造化。” 朱尚炳脸上忧色更浓,抓住朱允熥的袖子:“三哥,我心里实在没底,慌得很。你…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见爷爷?你在我边上,兴许能帮我说两句话。” 朱允熥笑着在他肩头轻捶了一下:“两三年了,你怎么还是这副兔子胆?爷爷是咱们的亲爷爷,有什么好怕的?还能吃了你不成?” 朱尚炳苦涩地笑了笑:“你又不是我,怎么知我的难处和怕处…” 朱允熥眼珠转了转,忽然揽住他的肩膀:“这么着,咱们先不急着去见爷爷。走,先去西六所瞧瞧高炽和济熺去!你来得正巧,再迟两天,他俩就该启程回封地完婚了。正好聚聚。” 他压低声音,“待会儿咱们四个一块儿去爷爷那儿,你瞅准时机,使劲儿求。我们仨帮你敲敲边鼓。你一哭二闹,我们软磨硬泡,不怕爷爷不心软。” 朱尚炳眼睛倏地一亮,如同注入了一簇小火苗:“三哥!还是你对我好!我…我一辈子记着你这份情!” “少来这套,走!” 西六所里,朱高炽与朱济熺见到突然出现的朱尚炳,果然惊喜非常,四个少年顿时闹作一团,嘻嘻哈哈,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一同读书玩闹的光景。 说笑了好一阵,朱允熥一拍大腿: “时辰差不多了!走,咱们一块儿去皇祖那儿,还能蹭一顿好的!” 乾清宫西暖阁。 朱元璋身上搭着条玄色绒毯,躺在暖炕上,正自假寐。 殿外廊下,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压低的轻咳。 朱元璋在枕上翻了个身,面朝里骂道:“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没瞅见咱在歇觉?咳什么咳!滚远些!” 殿外静了一瞬。那脚步声非但没退,反而鬼鬼祟祟挪了进来,停在暖炕前不远不近的地方。 朱元璋心头火起,猛地转过身,正要发作,却见炕前三步外,齐刷刷站定了三个身影。 正中间是允熥,脸上挂着顽劣的嬉笑。左边是面团儿般白净圆润的高炽,右边是身量挺拔颇有英气的济熺。 “你们仨?”朱元璋愣了愣,撑着手臂坐起身,绒毯滑落腰间,“凑在一处跑咱这儿来作甚?皮又痒了找抽?” 朱允熥脸上笑容更盛,上前一步,顺手将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嘿嘿笑道: “爷爷,您瞧这都什么时辰了?惦记您小厨房的绝活儿,这不,厚着脸皮来讨口饭吃。” 朱元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少跟咱耍这套花花肠子!准是又憋着什么坏水,想来算计咱老头子……” 话说到一半,忽然瞥朱漆大柱子旁,静静立着一个身影,被前面三人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大半,露出一角深色的衣袍。 “嗯?”朱元璋朝柱子抬了抬下巴,“后头那是谁?躲躲藏藏的,见不得人么?” 柱子旁的身影颤了一下。 朱允熥侧身让开半步,回头笑道:“尚炳,还愣着做什么?快来给皇祖磕头请安。” 那身影挪动脚步,从柱子阴影里完全走了出来,正是风尘未洗的朱尚炳。 他垂着头,快步走到暖炕前,“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下: “孙儿…孙儿尚炳,叩见皇祖。孙儿…回京来看您了。” 朱元璋揉了揉眼睛,定睛细看。 比起两年前离京时,尚炳身量抽高了许多,肩膀也宽阔了许多,肩头微微发颤,依稀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离开的孩子。 他原本板着的脸,瞬间柔和下来, “你这孩子,来了就来了,怎么还藏在人后头?快起来,到爷爷跟前来,让爷爷好好瞧瞧。” 朱尚炳上前两步,到了炕沿边。 朱元璋拉过他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上下仔细打量着。 良久,瞥了一眼侍立在侧的吴谨言,“还杵着干啥?摆饭啊!” 第307章 求情 饭菜很快摆上,一张不大的圆桌,祖孙五人围坐。 朱元璋主位坐了,朱允熥紧挨着他右手边,朱尚炳则拘谨地坐在朱允熥下首。朱高炽与朱济熺,在对面挨肩落座。 朱允熥格外殷勤,站起身,执箸为朱元璋布菜。 “爷爷,这是新贡的冬笋,清脆。” “这银丝羹熬得火候正好,您尝尝。” "御膳房新制的酥骨鱼,刺都焖化了……” 不多时,朱元璋面前的碟子里,菜肴已堆得满满的。 朱元璋拿起筷子,拨了拨那“小山”,侧过头看向朱允熥: “行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憋着什么屁,快放。” 暖阁内瞬间一静。朱高炽和朱济熺都停下筷子,垂眼盯着自己眼前的碗。 朱允熥脸上笑容不减,又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苗放进朱元璋碟中: “看爷爷说的,孙儿就是看您近来清减了,想让您多用些。哪有什么屁要放?” 说话间,桌下的脚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轻轻一踩。 朱尚炳被踩得一激灵,嘴唇微动,正要开口。 “尚炳。”朱元璋目光已转向他,“你远在西安,这两年,还听话守规矩吧?没给咱丢人现眼吧?” 朱尚炳连忙放下筷子,站起身,垂手恭立: “回皇祖,孙儿不敢。王府长史、长兴侯耿炳文老成持重,一应事务皆有章程,府内诸事井井有条。 孙儿每日上午,随王府纪善、孝谕研读四书五经; 午后,专习《皇明祖训》与《大明律》; 晚间…晚间则看些《水经注》、《九章算术》、《梦溪笔谈》之类的杂书,偶尔也读些前朝笔记。” 他背书般一口气说完,气息有些急,说完便屏住了,小心抬眼去觑祖父脸色。 朱元璋缓缓点了点头,露出一丝笑意:“嗯。好,好孩子。知道上进,懂规矩,比你爹那个混账行子强多了!”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语气转冷,“你们几个听着,千万别学朱樉!他今日下场,全是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这话掷地有声,暖阁内空气凝了一瞬。 桌下,朱允熥的脚再次探出,这回不再是提醒,而是狠狠碾过朱尚炳的脚背。 朱尚炳吃痛,脸色白了白,猛地离席,向后撤了两步,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上。 “皇祖!”他眼眶已红,声音发颤。 “孙儿知道父亲罪孽深重,辜负天恩!可他…他毕竟是孙儿的生身之父啊! 这两年,孙儿无一日不记挂父亲在高墙之内,寒暑如何,病痛谁问,求皇祖…… 求皇祖开恩,赦免了父亲…父亲年近四十了,孙儿不忍看他老死在凤阳高墙里头…" 朱元璋早料到这孩子会开口求情,但话真听到耳里,心肠却不能软。 “好孩子,起来吧。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他造的孽,得他自己受着。 你既回了南京,就跟着你几个哥哥,安心住下,该吃吃,该玩玩。等过了年,回西安的时候,爷爷就封你做秦王,如何?” 朱尚炳只是重重磕头,声音又闷又哑: “爷爷!孙儿不稀罕什么秦王之位!孙儿只求…只求爷爷开恩,把我爹放出来! 就算不回西安,哪怕让他到南京来,闲居一隅,日日聆听皇祖和大伯教诲,孙儿…孙儿也心满意足!” 朱元璋叹了口气:“好孩子,你莫叫爷爷为难。他触犯的是国法。爷爷若为私情废了公义,这天下还怎么管? 况且他那性子,又臭又硬,真放出来接到眼皮底下,不出三日,一准把爷爷气死了。你愿瞧见那样?” 朱尚炳身子一颤,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发抖,高高捧起: “爷爷!您看…这是我爹亲笔写的信!他是真知道错了,日夜悔恨,才打发孙儿来…来求爷爷的!” 朱元璋瞥了一眼那信皮,并无去接的意思。 朱允熥见状,忙离座上前,接过那信,轻轻塞到朱元璋手里:“爷爷,您就看一眼,好歹是二叔的亲笔。” 朱元璋本想推开,却耐不住朱允熥在旁软声缠磨。 他嫌恶将信纸抖开,疾速扫过。看罢,脸上并无动容,反而将信纸重重拍在桌上,对朱尚炳道: “不是爷爷不疼你。知子莫如父!他那点花花肠子,瞒得过谁?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可真服气? 今日放出来,明日就敢故态复萌!爷爷老了,真的经不起他再三折腾!” 朱尚炳伏在地上,哀哀而泣,任凭朱元璋怎么叫,也不肯起来。 朱允熥见势,也在一旁帮腔: “爷爷,尚炳说得也在理。二叔在凤阳高墙内,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到那时,爷爷与父皇心中何安? 父皇新登大宝,大赦天下,若独独对亲兄弟如此严苛,外间议论起来,恐伤天家仁德。” 朱高炽与朱济熺对视一眼,也赶忙离席,躬身附和: “皇祖明鉴。前次,孙儿等去凤阳报丧,曾往高墙探望二叔。他…他确是苍老憔悴了许多,言语间悔意颇深,还托我们带话,说日夜盼望,能在皇祖跟前尽孝补过。” 朱允熥见状,挪到朱尚炳身边,肩并肩一同跪下。朱济熺和朱高炽也紧挨着朱尚炳另一侧,伏下身去。 四个孙儿,齐刷刷跪了一排。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阵势,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 “好啊!咱算是看明白了,你们四个今儿是约好了,来给咱唱这出逼宫戏!怎么着,要是咱不答应,你们是不是把咱这条老命,先给折腾没了?说话!” 地上四人,头垂得更低,鸦雀无声。 就在这僵持当口,暖阁门帘被轻轻掀开,朱标缓步走了进来。 “爹,儿臣方才在帘外,都听见了。尚炳这孩子,至诚至孝,不如就依了他。让二弟来南京吧,拘在宗人府,严加看管。” 朱允熥立刻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一下。 朱尚炳如梦初醒,也顾不上仪态,当即膝行几步,直至朱标跟前,额头连连磕在他的靴面上。 “谢伯父…谢伯父成全!侄儿…侄儿代父亲,谢伯父大恩!” 朱元璋瞪了朱标一眼:“行!真行!你们个个都是大善人,就咱老头子是恶人!” 他抬手指了指朱尚炳: “你先起来。今儿好生歇一晚,明日一早,咱派几名妥当的锦衣卫,跟着你去凤阳,把你那混账爹…给咱…押回南京来。” 朱尚炳眼中迸发出急切的光:“爷爷!孙儿…孙儿等不及明天了!孙儿想现在就去!这就动身!” 朱元璋被这火烧火燎的劲头噎了一下,摆了摆手,像是彻底放弃了抵抗: “罢了,咱拿你们这群小兔崽子,一点法子也没有。去吧!路上仔细些,别只顾着赶路,出了岔子!” “谢皇祖隆恩!”朱尚炳重重叩了一个头,拔腿就往外走。 第308章 河工漕运 朱元璋望着朱尚炳身影消失在帘外,半晌,沉沉地叹了口气。 “唉!朱樉那个混账东西,上辈子是烧了什么高香,竟能修来这么个儿子,重情重义,规矩本分…” 朱标心想,这有什么奇怪的,朱樉荒唐透顶,尚炳当然只能一切全靠自己了。 朱元璋话锋里透出狠意,却也难掩疲惫与无奈: “要不是看尚炳这孩子实在可怜,咱非把那混账东西关到死。朱标,咱跟你把丑话说在前头,放他出来,是你的主意,往后他要是再敢作妖,咱唯你是问!听见没?” 朱标连连点头,“好好好,都是儿臣主意,儿臣担着。一定严加管束,绝不敢再让他生事。” 朱元璋鼻腔里哼出一声,脸色重新板了起来: “济熺,高炽,还有你们俩,赶紧收拾利索,回去把婚事办得风光体面。 成了亲,好好在你们父王身边待着,用心辅佐,把藩地理顺当。读书,习武,一样都不许给咱荒废了!听见没有?” 朱高炽、朱济熺飞快对视一眼,瞥向朱允熥。 朱元璋见他俩这副眉眼官司,声音扬高了些: “嗯?跟你们说话呢,耳朵塞驴毛了?东瞅西瞅的瞅什么?应个话都不会了?” 朱济熺赶紧上前半步,躬身道: “爷爷息怒,孙儿听见了。只是…孙儿和高炽商量着,完婚之后,还想…想再回南京来。” 朱元璋眉毛一挑,眼神锐利起来。 “还回南京做什么?家也成了,该学着顶门立户了。难道把新媳妇独自丢在封地不成?咱还等着抱重孙呢!” 说着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指点向朱允熥,数落道: “还有你,不争气的东西!媳妇娶了也有些日子了吧?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咱可还等着四世同堂呢!” 朱允熥冷不防被点了名,苦着脸叫屈: “爷爷!您跟他们说道理,怎么拐着弯儿捎带上我了?这…这也不是急得来的事啊…” 朱济熺小心翼翼地恳求: “爷爷,我们可以把…把妻室一起接到南京来安置。允熥说,让我们完婚后回来,帮他协理些事务,打个下手。” 朱元璋脸色沉了下来,低喝道: “允熥!我就知道,肯定是你的馊主意。他们的本分,就是留在封地,辅佐父王。谁准你撺掇他们,总惦记着往南京跑的?啊?” 吴谨言和几个内侍屏息垂首,恨不得缩进地缝里。朱高炽和朱济熺也绷直了身子。 朱允熥并不惊慌,沉稳地解释: “孙儿让济熺和高炽回来,是有正经差事。这几日孙儿协理政务,仔细看了工部、户部的卷宗。 如今黄河几处险段年久失修,长江、淮河水患频仍,运河漕运更是弊端重生,运转不畅。得有信得过的人,去坐镇巡视,督导稽查,高炽和济…” 朱元璋挥手打断: “胡闹!河工、漕运,牵扯多少人力钱粮,多少地方官吏,豪门势要?他们两个半大孩子能管得了?朝廷的事,自有官员去办。藩王不得干预地方政务,你全忘了吗?” 朱允熥不退反进,语气也稍稍加重了些, “爷爷,这大明江山,难道没有他们一份责任?朝廷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让他们为国效力,有什么不对?难道非要他们困在王府,只扫自家雪,才是正理?” “闭嘴!你又在强词夺理!”朱元璋显然动了真怒,“规矩就是规矩!这事没得商量!” 朱允熥飞快地递了个眼神。 朱济熺脸上满是恳切:“皇祖,孙儿自知年少学浅,但一片赤诚,愿为朝廷效力!” 朱高炽也紧跟着道:“爷爷,允熥说得在理,我们也是朱家儿郎。漕运积弊,孙儿早有耳闻,若能为此尽一份力,求之不得!” 他似乎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大伯父也说,只要我们是用心办事,回来帮帮忙也是好的。还说,只要您点了头,这事就能成。” 朱元璋脸上怒色更盛,转向朱标: “好啊,原来早就串通一气,在这儿等着咱呢。黑脸全让咱来唱,好人全让你去做!你是不是早答应他们了?” 朱标连连摆手,苦笑道: “爹,您别听这几个孩子胡说。儿臣当时是说,只要一心为国效力,在哪都是一样的。何曾答应过,让他们回南京任职? 父皇息怒,孩子们年轻,难免有些好高骛远,等回头,儿臣再好生教导便是。” 朱元璋烦躁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少在咱跟前打这些个嘴巴官司,听得脑壳疼!该干嘛干嘛去,散了!” 满腔抱负被硬生生按了回去,朱高炽与朱济熺肩膀一塌,掩不住的失落,却又不敢再多言,只得垂着头,退了出去。 次日清晨,朱允熥亲自送他们出宫。 他拍了拍朱高炽肩膀,按了按朱济熺手臂。 “别垂头丧气的。既然话已挑明,后面的事,容我再慢慢想法子。” 送走了依依不舍的两人,朱允熥转身回到乾清宫。 他知道祖父的气未消,但有些话,必须接着说。 暖阁里,朱元璋正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 朱允熥不慌不忙,斟了杯热茶,轻轻放在祖父手边的小几上,然后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说道: “爷爷,您先别恼,听孙儿再说两句实在话。” 朱元璋鼻腔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朱允熥沉声说道: “父皇那一辈,是亲兄弟。到了我们这一辈,就是堂兄弟了。硬生生分开十年二十年,难免生分。您说,这是皇明之福,还是皇明之祸?" "嘶“,朱元璋不由自主吸进一口凉气。 允熥这番话,不偏不倚,敲在他心底最深的隐忧上。 是啊,见面三分情,远隔千里,经年累月不见一面,血脉一代代淡下去,情分又能剩下几分? 到了那时,一旦有了猜忌,便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主张,这朱家天下…… 允熥年纪轻轻,眼光竟已看到这么远了。 先前想方设法,把高煦和济熿那两个不安分的弄到耽罗岛上去,说是让他建功立业, 如今看来,未必没有将其拢住,给予共同事功的深意。 眼下,他又在替高炽和济熺谋划河工漕运的实差。 这孩子的心思,分明是想把散在各处的兄弟们,都拉到一个锅里吃饭,让大家伙儿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 朱允熥静静地等着,盼着祖父哪怕透出一丝口风也好。 可足足一两刻钟过去了,朱元璋始终微闭双眼,一动不动。 朱允熥踮起脚尖,轻轻站起身,凑上前去细看,祖父呼吸又深又长,似乎睡着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309章 北伐 腊月十六、十七两日,宣府、大同方向,八百里加急军报,又连来了三拨。 鞑靼骑队这次学乖了,不聚大股,专以百十骑为一队,倏忽来去,掠了便走。 宣大各卫所的烽燧狼烟,此起彼伏。 庆王、谷王,连同大同总兵、宣府总兵的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入南京。 话里话外一个意思:贼势狡黠,各镇疲于应付,急需朝廷遣大将,统一号令,方可制敌。 腊月十八,辰时刚过,春禧殿里暖意融融, 一张不大的紫檀圆桌,朱元璋居主位,朱标在左,朱允熥在右。桌上只摆了四副碗筷。 冯胜进来时,一眼瞅见这阵势,脚步顿住了,上前便要行大礼。 “行啦行啦,今日没外人,不讲那些虚礼。”朱元璋抬手止住,指了指空着的那张椅子,“坐。咱爷几个,说说话。” 冯胜谢过,挨着椅子边坐了。吴谨言领着几个内侍,悄无声息地布上酒菜。 朱元璋先动了筷子,夹了片羊肉,蘸了酱料送进嘴里,嚼了几口,方开口道: “冯二,北边的情形,这几日的军报,你也都看了。说说,怎么个章法?” 冯胜放下筷子,腰背挺得笔直: “回太上皇,陛下。贼情并不复杂,就是仗着马快,欺负咱们各镇各守一段,呼应不及。若有一员大将,持节总制诸边,统一调遣,贼来则合力击之,贼退则交替追剿,其势自沮。” “嗯。”朱元璋点点头,喝了口酒,“是这个理。那你觉得,谁去合适?” 冯胜沉默了片刻,抬起眼:"信国公堪当此大任…“ 朱元璋怒目圆睁,笑骂道:"冯二,你个老泥鳅,跟咱耍起花枪来了,汤和老得快散架了,还走得到北边吗?今儿个叫你来,你不知道咱是啥意思吗?嗯?" 冯胜嘿嘿一笑,“太上皇、陛下若信得过老臣,老臣愿往。” 朱元璋与朱标对视一眼,都没接话,锅子咕嘟嘟轻响。 冯胜声音低了些,“只是…老臣有句实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国公请讲。”朱标开口。 “谢陛下。”冯胜拱手, “二十年前,徐达主持北边军务时,诸王殿下们尚在冲龄,或初就藩国,军务自然唯大将军马首是瞻。” 他抬眼看了看朱元璋和朱标的脸色,继续道: “可如今…晋王殿下镇守太原十余载,燕王殿下坐镇北平,亦是威名赫赫,皆是百战历练出来的塞王。庆王、谷王、宁王、辽王,亦是年轻有为之辈。” 他嗓子有些发干,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 “老臣纵蒙太上皇与陛下信重,授以节钺。可真到了边关上,要协调诸王防区,调配各镇兵马粮秣… 尤其是晋、燕二位殿下,功高望重。老臣这张老脸,怕是不太够看。若令出多门,或阳奉阴违,则贻误军机,其害甚大。” 这话说完,冯胜垂下目光,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 殿内一时静极了。 朱允熥看看祖父,又看看父亲,心中了然。 冯胜这话,说得直白,却也实在。这不是推诿,而是领兵者真实的顾虑。九边重镇,连同七位塞王,这潭水太深,没有绝对的权威,根本压不住。 朱元璋面无表情,慢慢嚼着一片菜叶。 朱标轻轻放下筷子,“宋国公所虑,朕全都明白。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制。朕的意思,在北平设‘太子行辕’,代朕巡边,协理军务。” 他看向朱允熥。 “大战在即,北地一应调度、联络诸王、督察粮饷军械事宜,由你协助宋国公处置。遇有争议难决,行辕可先议后报,或直奏于朕。” 朱允熥心头一震,起身肃然道:“儿臣领旨。” 冯胜等的就是这句话,紧绷着的肩背,顿时松了半分。 他站起身,双手捧起面前海碗: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亲临,则诸藩协和,上下贯通,军令无阻!老臣敢不效死!” 说罢,仰头将一大碗烈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酒液顺着花白的胡须淌下,他也顾不上擦。 “军情如火,耽搁不得。老臣请旨,明日便轻骑先行,赶赴宣大,先稳住阵脚。” 他放下碗,脸上泛起酒意的红晕。 “请太子殿下于正月初六前后启程,正月中旬,行辕必须于北平立起!此后,军饷、粮秣、军械、战马,需源源不断,输往北边!老臣在边关,等着殿下的粮草,更等着殿下的王命旗牌!” “好!”朱元璋一拍桌子,“冯二,痛快!咱就喜欢你这股子干脆劲!徐达死了,你就是咱淮西旧人的排面!” 他转向吴谨言:“记!即着宋国公冯胜,为征虏大将军,总制榆林、宣府、大同、蓟镇、辽东五镇兵马,主持北方军务,节制秦、晋、庆、谷、燕、宁、辽七藩!赐王命旗牌,便宜行事!明日腊月十九,离京赴任!” “臣,冯胜!领旨谢恩!”冯胜长揖及地。 当晚,宋国公府。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冯胜与汤和对坐。桌上几碟简单小菜,一壶老酒。 汤和抿了口酒,看着老友:“明日就走?” “嗯,轻骑先发。大军调动,粮草筹措,还得些时日。”冯胜给汤和斟满。 “总制五镇,节制七藩……”汤和缓缓道,“冯二,这副担子,真不轻啊。” 冯胜捏着酒杯,半晌没作声,烛火在他脸上跳动。 “老哥,不瞒你说,”他声音有些发沉,“接旨的时候,是荣耀。可转头一想,更是惶恐。” “徐达当年,也没节制过这么多藩王。晋王、燕王,眼里除了陛下和太上皇,还能有谁?我这个‘征虏大将军’,名头很吓人,可要真较起劲来……” 他摇摇头,把杯中酒一口闷了。 汤和缓声道:“好在太子同去,有东宫旗号在,诸王纵有傲气,也不敢明着违逆。你只管在前头打仗,扯皮拉筋的事,一股脑扔给行辕去办。” 冯胜点了点头:“是,陛下这是给了一把尚方剑,又派了个掌剑的太子。我明白。” 他吐了口气,脸上露出复杂的笑, “就是这心里,虚得很。上了年纪了,哪能像年轻时,万事不怕,只管冲杀?” 汤和笑了笑,拿起酒壶给他满上:“咱们都老了。可该扛的担子,还得扛。来!敬你!冯大将军!”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 腊月十九,清晨。南京正阳门外,旌旗猎猎。 三千京军精锐已列队完毕,肃静无声。 冯胜一身山文铁甲,外罩猩红斗篷,立于队前。花白的须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朱允熥率文武官员,送至门外。 没有过多的言辞,朱允熥走上前,竟伸手接过了冯胜坐骑的缰绳。 “殿下,这如何使得!”冯胜一惊,便要下马。 朱允熥按住马鞍,抬头看着他, “国公勿动。此去关山万里,戎机凶险。孤年少,唯执此缰,送国公半程,聊表心意。望公珍重,捷报频传。” 冯胜眼圈湿润,没再推辞,在马上抱拳:“老臣…定不负天家祖孙三代重托!” 朱允熥执缰在前,缓步而行。文武官员紧随其后。 马蹄踏在官道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队伍沉默地向北,走了约莫半里。 朱允熥停下脚步,将缰绳郑重交还到冯胜手中。 “国公,保重。” 冯胜深深看了他一眼,重重点头,再无多言。他勒住马头,手中马鞭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出发!” 三千铁骑,如同解冻的洪流,轰然启动。马蹄声从沉闷变为急促,最终滚成一片连绵不绝的雷鸣,向北席卷而去。官道上,旌旗遮天蔽日。 朱允熥立于道旁,北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 他转过身,对官员们道: “回城。即刻开始,督办北伐一应事宜。正月之前,所有粮草军械,必须启运。” 第310章 带着镣铐跳舞 送走冯胜,朱允熥径直去了文华殿。 殿内炭火早生好了,他解下斗篷递给内侍,在属于太子的那张大案后坐下。案头已摞起一叠新送来的文书。 “传曹国公李景隆,开国公常昇。” 不过两刻钟,二人进了殿。李景隆官袍整齐,常昇则穿着常服,面上都带着赶路的寒气。 “坐。”朱允熥没多寒暄,从案上抽出一份勾画过的条陈, “北伐在即,粮饷军械是第一桩。我与陛下议过,发行‘北伐国债’。 以两淮、两浙盐税为抵押,向民间商贾、富户筹借。 总额,定在一千八百万两至两千二百万两之间。此事,交由你二人督办。” 李景隆眼皮微微一动,心里飞快盘算: ‘一千八百万两……这几乎相当于国库全年的岁入了。 北边要打大仗,东南海防、新政推行也要银子,就算手握金山银山,也填不满这天大的窟窿。’ 他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丝毫不露,起身拱手道: “臣领旨。只是殿下,如此巨款,募集需时。眼下开拔、犒赏、购置首批粮草军械,都等钱用。能否……” 他略一迟疑,“能否超发三四百万两‘大明通宝’,暂且应应急?待国债款项到位,即刻回笼销毁,绝不多留。” 朱允熥想都没想,摇头道: “不行。印钞局自有铁律,这个口子绝不能开。今日因北伐超发,明日河工超发,后天宫室修缮超发。朝廷信用崩毁,其害远胜缺银。” 他目光扫过李景隆和常昇: "二位多想想法子。可以给早期认购者略微提高息钱,或许以边疆榷场、漕运夹带等些许便利。总之不能打印钞局的主意。” 李景隆与常昇对视一眼,知道再无转圜余地。 退出文华殿,李景隆就抱怨开了: "太子手笔越来越大了,旧债没还,又举新债,开口就是一千八百万,简直吓死人。为了支应开发小琉球,能借的早借遍了。大过年的,让我再找谁借去?" 常昇笑道:"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没瞅见他急吼吼的模样吗?这是等米下锅呢,差事办得不漂亮,人家是会六亲不认训人的。" 李景隆使劲挠着脑袋,二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 朱允熥捏了捏鼻梁,端起茶喝了一口,对身边内侍道:“去武英殿。” 武英殿里的气氛,比文华殿更凝重几分。 朱标坐在御案后,户部尚书赵勉、兵部侍郎程显、工部尚书邹元瑞、前军左都督徐辉祖分坐两侧,每人面前都摊着簿册、舆图。 殿角,巨大的铜壶滴漏,水声滴答。 朱允熥悄悄从侧门进去,在不引人注目的下首坐了。 立刻有讲官将一份刚誊抄的议事情要,轻放在他面前。 赵勉的声音有些干涩:“陛下,去岁各地夏税秋粮,除留用、起运京师外,现存于徐州、临清、德州三大仓的,共计米麦四百七十万石。 若尽数调往北边,则江淮、京畿备用仓廪,将空十之七八。万一东南或中原有灾……” 兵部侍郎程显接口道:“陛下,年头年尾,是钱粮军饷最紧缺的时候。京营、陕西、河南、皆等着拔粮拔款。此时大军北伐,的确非常困难。” 工部尚书邹元瑞翻着手中的册子: “军械局库存,洪武初年式火铳堪用者八万九千余杆,需立即检修配发; 盔甲、弓弩、刀矛差额甚大,尤其是御寒毡帐、皮袄,缺口约五万套。 物料工价,即便全力赶工,也需银八十万两以上。” 徐辉祖亦沉声道: “最急的是马。九边各镇自有战马,但补充损耗、配备游骑,至少还需两万匹。如今市马艰难,辽东、朝鲜、西南茶马道,皆需时间。” 朱标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待几人说完,他才开口道: “粮食,先从三大仓调八十万石北上。江淮备用仓,即刻从湖广、江西秋粮中补入。赵勉,你来统筹,绝不可令京畿、江淮粮仓见底。” “工部所需八十万两,先从内承运库拨三十万两,其余五十万两,待国债首批款项到位即补。 邹元瑞,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正月十五前,第一批御寒衣物、三万杆检修完毕的火铳,必须出库。” “马匹之事,徐辉祖,你亲自去办。传旨辽东都司、朝鲜国,并启用川陕茶马司旧道,不惜溢价,先行采买五千匹,快马送至宣大。” 他条分缕析,将一团乱麻捋出个头绪。众人凛然应命。 朱允熥低头快速记录着要点,偶尔抬眼看看父亲。 议事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一批人领命退出,另一批人又奉召进来。 兵部禀报各卫所兵员缺额勾补,户部核算沿途转运民夫钱粮,工部再报河道冰情对漕运的影响…… 殿外的天色,由青转灰,最终彻底黑透。 廊下等候的官员换了几拨,殿内的炭火添了一回又一回。 朱允熥只觉得手腕发酸,砚台里的墨干了又研。 他趁着间隙,悄悄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瞥见父亲端起茶杯,才发现杯里的水早已冰凉。 他起身,从暖笼里提出铜壶,为父亲换了一杯热水。 朱标接过,看了他一眼,只轻轻点了点头。 大殿角落的铜漏指向亥时正,最后一批官员才退出。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朱标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喘着粗气。 朱允熥心里装满忧愁,自己在南京,还可以分担一点,等自己去了北平,父亲恐怕会被活活累死。 皇祖废了中书省,拆分了大都督府,父亲等于同时兼任皇帝、丞相、大都督。 三个人的活,一个人干。事务之繁,压力之重,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换了别的皇帝,早就怠政摆烂了,偏偏父亲一丝不苟到极致,日复一日地透支身体,怎么可能长寿? 回到端本殿,己是深夜。徐令娴还在灯下等,见他满脸倦意,一言不发服侍他睡下。 朱允熥两眼一闭一睁,一夜就过去了,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第311章 喜出望外 朱允熥连忙起身,梳洗时,对徐令娴开口道:“跟你说件事,我初六,顶多初八,就要去北平办差了。” 徐令娴正帮他整理衣领,手没停,脸上涌上几分嗔怨: "殿下从福建回来,不过二十日,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想跟着你一块去北平,顺便看看大姑。” 朱允熥低头系着玉带,闻言头也不抬: “我嘴上说去北平,实则要在宣府、大同,甚至榆林、辽东间辗转奔波。你跟着,实在不便。” 徐令娴听他把话说到这份上,知道再求也无用,只能将那份担忧与不舍硬生生咽回去,眼巴巴看着他掀帘出了寝殿。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 她站在原地,望着晃动的门帘,许久才叹了口气。侍女端了早膳进来,她摆了摆手,半点胃口也无。 朱允熥脚步急促地赶往春和殿。 天色还沉在黑蓝里,他原以为自己起得够早,谁知刚踏进殿门,便见朱标穿戴齐整, 正端坐在暖阁的短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文书,就着烛火在看。 听见脚步声,朱标抬起头,眼下有淡淡青影,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来了?” 朱允熥心头掠过一丝酸楚,快步上前行礼:“父皇怎起得这般早?昨夜…歇得可好?” “惯了。”朱标站起身,由内侍披上厚氅,“走吧,今日事不少。” 父子二人便一前一后出了春和殿,往武英殿去。 这段路不算远,也就两刻多钟的光景。 朱允熥落后半步,斟酌再三,终于开口:“父皇,儿臣有件要事,想说与您听。” “讲。” “皇祖当初废除丞相、裁撤大都督府,意在集权天子,防微杜渐。”朱允熥语速放慢,字字斟酌, “儿臣觉得,此策于防弊而言,固然高明。然于治国理政之实效……未免有失妥当。” 朱标的脚步未停,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朱允熥继续道:“这些时日跟着父皇理政,儿臣瞧着,您肩上的担子实在太重。 军政、民政、财政、刑狱、河工、边患…千头万绪,皆汇于御案之前。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熬磨…" “允熥!”朱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色在朦胧的天光里显得格外严肃, “你别总是想一出是一出!皇明祖训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后世敢有言改祖制、复设丞相者,群臣即时劾奏,凌迟处死,全家处斩!’ 这是皇祖的逆鳞,碰不得!此话今日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往后绝不可再提!” 朱允熥急忙辩解: “这丞相之制,从秦汉到隋唐,再到两宋、前元,沿用了千百年,其间权势有强有弱,名目或有变更,却从未被彻底废除。 皇祖这般一刀切,儿臣觉得…实在是过犹不及了。” 也许是连日理政,身心俱疲,朱标脸色瞧着不大好。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拂开这令人烦忧的话题: “别说了!此事绝无可能!你莫要总仗着皇祖宠爱,便去踩那万万不能踩的红线!治国不是儿戏,祖制更非可随意更张之物!” 他语气严厉,不容置疑,说完便转身,继续向前走去,步伐比方才更快了些。 朱允熥默默跟上,再也不敢言语。 这一日的武英殿,虽依旧繁忙,却比前两日清闲了不少。 朱允熥在一旁忙前忙后,尽量多揽些琐碎差事,好让朱标偶尔也能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片刻。 辰时三刻,他见父亲又揉起了额角,便轻声劝道: “父皇,您不如起身到殿外廊下走走?今日虽冷,却有日光,活动活动气血也好。” 朱标抬眼看了看殿外,点了点头。 父子二人便在廊下缓缓踱步。朱允熥觑着父亲神色稍缓,便只拣些轻松的话头来说,绝口不再提晨间那茬。 近午时分,又一拨官员奏毕退出。 朱允熥看了看滴漏,对朱标道:“父皇,该用膳了。您今日就在暖阁歇息片刻,儿臣去去就来。” 朱标也只当他是回东宫用饭,点了点头,由夏福贵伺候着往暖阁去了。 朱允熥出了武英殿,径直往乾清宫方向走去。 朱元璋已然用过午饭,正歪在暖炕上假寐,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鼻腔里哼出一声: “饭点儿不吃饭,跑咱这儿来蹭食?灶火早熄了。” 朱允熥笑嘻嘻地凑上前,躬身行礼: “皇祖,孙儿过几日便要去北平办差了,临走前,想来跟皇祖讨个准话。” “嗯?”朱元璋依旧闭着眼,“讨什么准话?北伐的事儿,不是都定下了?” 朱允熥在炕边绣墩上坐下,口气认真起来, “孙儿眼看要离京,武英殿里,连个替父皇分担琐碎的人都没有。孙儿想着…能不能给父皇寻个稳妥的帮手?” 朱元璋斜睨着他:“怎么个找法?” 那眼神让朱允熥心里一跳。他忙道:“皇祖明鉴,孙儿想着,不如…在武英殿设一个‘军机处’。” “军机处?”朱元璋手指在炕沿上敲了敲,“这名儿倒新鲜。接着说。” 见祖父没立刻驳回,朱允熥精神一振: “让十一叔牵头。底下再配些官员,品级不用高,从六品、正七品即可,最高不超过正六品。 这些人不置衙,不统部,专在武英殿侧厢值房办事,帮父皇处理些文书归类、旧例查核之类的琐碎政务,也可就具体事务提供咨询建议。 最终裁断,全是父皇圣心独决。” 朱元璋闻言,只淡淡道: “这法子,咱早年也试过。 洪武十三年罢中书省后,咱设过殿阁大学士,也立过春官、秋官,佐理文书。 到头来,要么形同虚设,要么渐渐揽起事权,都不顶用。” 朱允熥急忙接话: “孙儿斗胆说句实话。皇祖推崇周制,天子总领六官,六官总揽百事,垂拱而天下治。 这套法子,放在咱们大明,实在…行不通。” 朱元璋眉头一挑:“嗬!又要夸夸其谈!为啥周制,到了大明就行不通了?” 朱允熥言辞愈发清晰恳切: “周天子之时,天下疆域几何?人口多少?府县又有几处?天子直领之地又有多少?" "他一日要处理的军政事务,怕是连咱一省之务都比不上。那时天子总六官,六官理百事,自然可行。” 他小心观察,见祖父并无怒色,才继续说道: “大明疆域万里,府州县治数以千计,人口逾八千万。 东南海疆,北地边患,运河漕运,江淮财赋,西南土司,东北女真…… 这些事,如今全要汇到武英殿那一张御案前。皇祖天纵英明,自然扛得住。 父皇勤政爱民,也在苦苦支撑。可这并非长久之道。效率实在太低,也太耗心血。” 朱元璋没有立刻说话。他想起朱标苍白的面色,又想起沐英,禁不住心胆俱寒。 朱允熥见祖父沉默着,料定说到了痛处,忙趁热打铁。 “十一叔领着几个低品官员,只做事,不揽权,如同皇祖您当年身边的亲军都尉府,专办机密差事一般。 如此,既能加快政务运转,又能让父皇稍得喘息。” 他最后一句,说得极轻,“父皇再不能这般劳累了,他毕竟年过四十了……” 朱元璋半晌才道:“椿儿倒是个妥当人。你这话,跟你爹提过没有?” 朱允熥答道: “提过。父皇很生气,把孙儿痛骂了一顿,说再敢胡言乱语,就吊在宗人府饿死。” "犟驴!他敢?“朱元璋冷哼一声:“咱看可以试试。“ 朱允熥眼睛瞪得大大的。 朱元璋继续说道:“不过规矩得立死。 人员由咱和你爹亲定,只理文书,备咨询,不得结交外官; 经手文书,当日归档,不得携出; 每日向你爹奏报事项,咱也要随时过问。” 朱允熥喜出望外,伏地叩头,“皇祖圣明,既保全祖制,又解实务之困!孙儿代父皇,谢皇祖体恤!” 朱元璋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去去去,少演戏。晚上跟你爹早点过来,咱爷仨再细议。快滚,咱要歇午觉了。” 第312章 王者归来 朱允熥脚步轻快地往回走,寒风刮在脸上,竟也不觉得冷了,反倒说不出的畅快。 他几乎要小跑起来,却又强行按捺住,只将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回到武英殿,朱标已重新坐回御案后,夏福贵轻手轻脚地添了新炭。 朱允熥悄声走到自己的案几后坐下,拿起一份待分类的奏本,眼角忍不住瞟向御座上。 他想看父亲得知那消息时的神情,想看他肩头重担得以稍卸的松快。 这念头像只小猫爪子,在心里轻轻挠着。 他低下头,装作专注的模样,可嘴角总是不自觉地往上翘。 一份户部常平仓存粮的奏报,他拿起来看了三遍,愣是没记住里头写的,究竟是哪几个府的数字。 “嗯。”御案后传来一声轻咳。 朱允熥忙收敛心神,提笔蘸墨,可没过一会儿,那笑意又悄悄爬回眼底。 “允熥。”朱标的声音响起。 “你今日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若身子不适,便先回去歇着,莫要心不在焉,徒误正事。” 朱允熥连忙起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垂首道,“儿臣知道错了,这就专心办事。” 朱标看了他片刻,重新拿起奏本。 朱允熥这回再不敢走神了,默默计算着时辰,盼着时光快些过去。 政务终于告一段落,殿外天色昏沉,又有细雪飘下。 朱标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朱允熥轻手轻脚地走上前,低声道:“父皇,皇祖让您…去趟西暖阁,说有事要议。” 朱标点了点头,出了武英殿,踏雪往乾清宫去。 朱允熥偷眼去看父亲的侧脸,忽然有些忐忑,不知祖父会如何说,父亲又会作何想。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元璋已用过晚膳,正盘腿坐在暖炕上。 朱标在下首椅子坐了,朱允熥立在父亲身侧。 朱元璋开门见山,“北伐在即,政务只会更繁杂。咱思前想后,觉着得给你添个帮手。” 朱标微微一怔,抬眼看向父亲。 朱元璋三言两语把设‘军机处’打算说了,却绝口不提朱允熥。 朱标诧异地四下望了望,恭敬道:“父皇体恤儿臣,只是此例一开,恐怕…” 朱元璋打断他,“恐怕什么?你莫非信不过朱椿?还是觉着,咱老眼昏花,盯不住几个六七品的小官?” 朱标忙起身:“儿臣不敢。十一弟秉性纯良,是极妥当的人选。只是……” 朱元璋示意他坐下,“行了。北伐是国战,你不能先累垮了。就这么定了。” 他从袖里取出一份名单,递到朱标面前: “这几个人,咱瞧着还行。明日就让老十一过去,先熟悉着。等开春改元之后,再正式明发上谕,设立军机处。” 朱标双手接过那薄薄一页纸,上面列着八个名字,为首正是“蜀王椿”。 其后七人,皆出自翰林院或六部观政进士,品级最高者正六品,最低者从七品。 每个人的籍贯、出身、历职旁,还有朱批小字简注,如“文理通达”、“谨细寡言”、“熟谙典章”等。 他看得仔细,心头那点疑虑,渐渐散去。他知道,父亲此举绝非一时兴起。 朱元璋对侍立一旁的吴谨言道:“去,传蜀王过来。” 不过两刻钟,朱椿便疾步而来。 朱元璋指了指下首另一张椅子:“有桩差事,要交给你。”三言两语又说了一遍。 朱椿早已听得神色肃然,立即起身,长揖到地: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定当竭心尽力,辅佐皇兄处置庶务,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或者逾矩!” 朱元璋斜了朱允熥一眼,摆摆手,“行了,都回去吧。咱也乏了。” 从进来到离去,不过半个时辰。一桩惊天动地的事,就在这暖阁之中,寥寥数语定下基调。 父子二人回东宫的路上,雪下得更密了。 朱标一直沉默着,走过春和殿转角,才忽然开口:“你皇祖…终于转过弯来了。” 朱允熥心头一跳,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次日是腊月二十三,天才蒙蒙亮,一队车马缓缓驶近正阳门。 马车朴实无华,护卫的也只有二十余名精悍的骑士。守门官兵验过文书,随即挥手放行。 马车径直驶向宗人府,车帘掀开,朱樉弯着腰下了车。 朱尚炳紧随其后跳下车,扶住父亲的手臂,却被朱樉轻轻推开。 蜀王朱椿不在,一位宗人领着几名属官迎出。 那宗人对着朱樉躬身行礼:“奉太上皇口谕:请您暂居宗人府西院,静心思过,无旨不得擅出。” 朱樉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低声喝道:闭嘴!我要见大哥! 宗人语气温和:“太上皇早己掷下严旨,陛下操劳国事,废寝忘食,闲杂人等,无事不许相扰,违令者,严惩不贷!” 朱樉怒目圆睁,攥紧了拳头,你个婢养的驴货,你是不是以为,老子如今只是个庶人了,就不敢一拳结果了你? 朱尚炳忙扶住他手臂,低声说劝道:父亲,您好不容易回来,脾气好歹改一改吧。 朱樉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乾清宫西暖阁,朱元璋正听着吴谨言低声禀报,秦世子车马入城的消息,朱尚炳递牌子求见。 “让他进来。”朱元璋搁下茶盏。 朱尚炳进得暖阁,跪下行礼,眼圈红红的。 “皇祖,父亲…父亲让孙儿代禀:深知罪孽,不敢求恕。得知北疆不靖,愿赴宋国公麾下效力,哪怕为一小卒,亦甘之如饴,誓以戴罪之身,为国戍边 朱元璋嘿嘿嘿大笑不止。 莫非他忘了,是谁把他关在笼子里押回来的? 啧啧啧,还麾下效力,真有脸说。 “冯胜那座小庙,见了他这尊真神,腿肚子不打颤才怪呢! 炳哥儿,你回去告诉你那不成器的老子,少作点妖,比什么都强!″ 再敢动那些不着调的心思,你就问问他,他那两条腿,还要不要?” 朱尚炳再不敢多言,重重磕了三个头,夹着尾巴退了出去。 朱元璋冷哼一声,恶狠狠咒骂: “朱樉! 你个泼皮! 杀才! 忤逆子! 现世宝! 滚刀肉! 你他娘的早干啥去了? 好好秦王不当,要当大头兵? 你哄鬼呢!” 你最好死在老子前头,不然老子死了都难闭眼。 第313章 造孽啊 朱元璋须发戟张,唾沫星子飞溅,吴谨言垂首肃立,吓得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门帘一动,朱标和朱允熥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朱元璋怒意正盛,抬眼瞧见他们,火气找到了新的出口,手指头戳了过去: “你!还有你!都是你们父子俩干的好事!撺掇着把那个祸害弄回来! 前脚刚踏进南京城,后脚就想把咱气得蹬腿见阎王! 还想跟着冯胜去打仗?呸!咱看他是活腻歪了,想找个痛快的死法!” 朱允熥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朱标等父亲喘匀了气,才上前一步,温声道: “爹,您消消火。既然让二弟回来了,拘在宗人府也不是长久之计。 您对他成见太深,或许…他只是想找个由头,将功折罪。” “折罪?”朱元璋从鼻腔里哼出一股冷气, “他那叫折罪?他那叫找死!标儿,你不知道他那副德性?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你是嫌咱这江山太稳当了是吧?” 朱标沉默片刻,声音依旧平和。 “二弟没您想的那么不堪。儿子想去见见他,跟他好好说道说道。总归是亲兄弟,有些话,说开了就好。” 朱元璋瞪着眼,烦躁地挥了挥手: “去去去!你们爷俩主意正,咱老了,管不了!爱见去见!到时候别回来跟咱哭!” “谢父皇。”朱标躬身一礼,转身对朱允熥道,“去叫上尚炳,一道去。” 宗人府西院,与其说是个院落,不如说是个宽敞些的囚笼。 高墙,窄窗,庭中一棵老槐树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朱樉正歪在炕上,翘着腿。 见朱标进来,他愣了一瞬,随即,混不吝的劲头又顶了上来,非但没起身,反而把腿翘得更高了些。 “哟,大哥?稀客啊。怎么着,老头子派你来当说客?还是来看我死了没有?” 他胡子拉碴,声音沙哑。 朱尚炳跟在朱标身后,急得脸都白了,一个劲儿地朝他爹使眼色。 朱樉瞥见,顿时火冒三丈,抄起炕桌上的一个空茶碗就砸了过去: “小兔崽子!挤眉弄眼的给谁看?天底下最盼着我死的人,除了乾清宫里那个老头子,就是你了! 你以为老子死了,你就能顺顺当当当秦王了?做梦!” 茶碗擦着朱尚炳的额角飞过,“咣当”一声,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朱尚炳捂着额角,眼圈瞬间红了,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朱允熥跟在最后,暗暗吐了吐舌头。 他瞧着二叔这副尊容,心里直犯嘀咕。 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怎么他爹朱标温润如玉,谦和仁厚,这位二叔却活脱脱像个滚刀肉,泼皮无赖? 他记得,原本的历史上,这位二叔在自己父亲去世后两三年,就被人给毒死了。 啧,就这性子,能活得长才奇了怪。 朱标对飞来的茶碗视若无睹。 他走到炕前,自己拖了张椅子坐下,平静地看着朱樉。 “老二,你快四十的人了。你不思给子侄做个表率,整日荒腔走板,像话吗?娘要是还活着,看见你这副样子,该有多伤心?” 朱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嘴里嘟囔: “你少来这套!老头子从小就看我不顺眼,恨不得把我圈到死! 反正我现在就是个庶人,索性破罐子破摔! 大哥,让我跟着冯胜去北边打仗,攒点军功,总比烂在这里强!” 朱标缓缓摇头, “刀枪无眼,鞑子凶残。你去,是给宋国公添乱,还是给大明将士添堵?你收起这份心思,先安心在宗人府住着。 等过了年,我在南京城里,给你寻一座清净府邸,拨些用度,你便在那里安心度日。过往种种,朝廷不再追究,你也莫要再生事端。” “住南京?”朱樉猛地扭回头,眼睛瞪得像铜铃,“我不待在南京!我要回西安!我的王府,我的兵马,都在西安!” 朱标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秦藩事务,自有长史与镇守官员料理。父皇主意己定,尚炳年后就袭爵。你,就老实留在南京。” “凭什么!”朱樉腾地坐直了身子,脖颈上青筋暴起,“你别以为当了皇帝就了不起了!老子……” “放肆!”朱标声音陡然高了,虽未大声喊叫,却自有一股凛然之威,一下子压住了朱樉气焰。 “朕与你说了这许多,是说与石头听了吗?西安你想都别想!留在南京,安分守己,是你唯一的出路!再敢胡言乱语,立刻送你回凤阳高墙!” 朱樉被这声“朕”喝得噎住,张了张嘴,没敢再顶撞。 他喘了几口粗气,眼珠转了转,阴恻恻问: “朱椿那个王八羔子躲哪儿去了?是不是他出的馊主意,把我弄回来看管起来?让我逮着他,揍不死他!都是他害的我!” 朱标霍然起身,指着朱樉鼻子: “收起你那些混账心思!你自作自受,跟朱椿有一文钱关系? 你敢动他一根毫毛,朕剥了你的皮点天灯!不信你试试看!反天了你,不要脸!” 他从未对弟弟们说过如此重话。 此刻厉色疾言,不仅朱樉被震住,连朱允熥和朱尚炳也脊背发凉。 朱标不再看僵在炕上的弟弟,猛地一拂袖,转身便走。 “回宫!” 走出西院,朱标仍怒气冲冲。 朱允熥默默跟在身后。 朱尚炳噗通一声跪在石地上: “伯父…陛下…父亲他…他口不择言,求您…” 朱标停下脚步:“尚炳,起来吧。你是个好孩子,你受苦了。看好你父亲,莫让他再惹出祸事。” 回到宫中,朱标径直去了武英殿,片刻后,一道手谕传出: 调十六名御林军精锐,即刻前往宗人府西院,于院门处轮值看守。无特旨,秦庶人朱樉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夜幕落下,宗人府西院门口,新增的岗哨如同钉在地上的铁钉。 屋内传来瓷器碎裂声和压抑的咆哮,很快,又被呜咽的寒风吞没。 乾清宫暖阁里,朱元璋听着吴谨言低声禀报,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造孽啊!” 第314章 喜从天降 他背着手,在殿内来来回回地踱步。 朱标疲惫的背影,朱允熥尚且稚嫩的脸庞,走马灯在他脑海里轮转。 踱到第七个来回,他刹住脚步,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蜇了一下。 藩王! 那些他亲手分封,指望着能藩屏帝室的儿子们。 当初设想得多么周全,多么牢靠!老朱家的血脉,镇守大明的四方边角,血肉相连,江山永固。 可如今,这血脉里,怎么就掺进了这么多不堪的渣滓? 老十鲁王朱檀,在南京时多么乖巧知礼的一个孩子,文章写得花团锦簇。 一到兖州就藩,便原形毕露!竟信了什么邪门方术,阉割幼童来炼丹! 最后丹没炼成,倒把自己一双眼睛给吃瞎了,没两年就一命呜呼! 荒唐!死得都这般腌臜! 老七齐王朱榑,老十三代王朱桂,强占民田,凌虐属官,纵仆行凶……奏报里语焉不详,可他朱元璋什么看不明白? 那还是镇守一方的藩王吗?分明是披着人皮的豺狼! 还有眼前这个老二秦王朱樉,更是泼皮中的泼皮,无赖中的无赖! 良莠不齐。 朱元璋脑子里陡然蹦出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楔进心口,堵得他发闷。 成材的,自然也有。 老三晋王朱棡、老四燕王朱棣、老六楚王朱桢,守边御敌,堪称栋梁; 老十一蜀王朱椿,温文知礼,办事也稳妥。 可那些坏的、蠢的、贪的、暴戾的…… 眼下自己和标儿还镇得住,他们自然不敢翻天。可将来呢? 终有那一天,熥哥儿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对这些如狼似虎的叔父,还有那些心思各异的堂兄弟…… 那孩子,真能镇得住吗? 他是颇有胆色,颇有谋略,在小琉球,在福建,都见过血,立过威。 可那是对外邦,对地方豪强。 真要对上流着同样血脉的自家人,他下得去狠手吗? 而那些叔父们,又会真心实意地臣服于一个侄儿皇帝吗? 朱元璋仿佛已经看见,未来的朝堂上暗流汹涌,边疆藩镇蠢蠢欲动,朱家人刀兵相向…… 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细想。 “吴谨言!” “老奴在。” “传太子!立刻,马上!” 朱允熥刚回到端本殿,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乾清宫的传召就到了。 他心下诧异,立刻快步赶往西暖阁。 朱元璋脸色沉静得有些异样,一双老眼如同深潭,牢牢盯着他。 “前几日,你替济熺和高炽那两个小子说话,想让他们回南京当差,是吧?” 朱允熥心头微微一跳,谨慎答道: “是,皇祖!济熺沉稳,高炽内秀,皆是可造之材。若能于六部历练几年,日后或能成为国家栋梁,亦能能体会朝廷运转之不易,弥补天家亲情之远。” 朱元璋鼻腔里“嗯”了一声,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咱琢磨了几天,你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总圈在王府那一亩三分地,见识难免浅薄。这么着吧,就让济熺到户部观政,高炽到工部观政。” 他停了停,继续说道: “先扎实学个一两年,把钱粮、工程这些门道摸熟。日后若真成了材,河道总督衙门,漕运总督衙门,也不是不能放他们去历练。” 朱允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前几日祖父还为此雷霆震怒,怎么转眼间就?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疑与喜悦,连忙起身,深深一躬: “孙儿代济熺、高炽,叩谢皇祖父天恩!他们必定尽心竭力,不负皇祖父期许!” “先别急着谢。”朱元璋摆了摆手, “北伐在即,如今一切以军务为重。户部工部,眼下都围着北边的事儿连轴转,他们骤然插进去,未必能立刻上手。咱看……” 朱允熥立刻接过话头。 “皇祖父圣明!太子行辕设立在即,事务极其繁杂。不如,先让济熺与高炽,到行辕中暂领些协理、联络之职? 既可以让他们熟悉北边军情,也便于与三叔、四叔沟通消息。待北伐大局稍定,再入部院观政,亦为时不晚。”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小子,接话接得快,理由找得妥当。 他点了点头,话说得干脆利落: “准了!就照你说的办。让他们完了婚,便到你行辕听用。差事办好了,日后自有他们的前程;若是办砸了,哼,板子可等着呢!” “是!孙儿明白!”朱允熥这次是真正喜出望外。 这件事本以为已无转圜余地,没想到峰回路转。 “行了,这事便这么定了。你去忙吧。”朱元璋挥了挥手。 朱允熥行礼退下,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到端本殿,刚踏入内院,贴身侍奉徐令娴的女官,便面露急色地迎了上来,低声道: “殿下,您可回来了。娘娘午后收拾衣物时,身子突感不适,干呕了几回,却不肯让奴婢们去传太医……” 朱允熥眉头一皱:“胡闹!身子不适,岂能讳疾忌医?立刻去传太医!” 太医匆匆赶到,隔着帘子为太子妃请脉,沉吟片刻,又低声问了侍立女官几句话。 那女官脸颊微红,低声回了。 太医脸上渐渐露出笑意,转身对朱允熥拱手道: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娘娘这脉象…滑而流利,如珠走盘,应是喜脉无疑。只是时日尚浅,再过旬日,当可确定无疑。” ‘喜脉?’ 朱允熥先是一愣,仍谨慎问道:“太医,此事可能确定?” 太医忙道:“殿下放心,结合娘娘症候,与女官所言月信推迟之状,已是十之八九。眼下只需安心静养,待脉象稳固,便可百分百断定。” 内室中,徐令娴斜倚在榻上,早已羞得满面飞霞,见朱允熥进来,羞怯地别过脸去,低声道: “殿下,此事……此事还是先莫要声张为好。” 朱允熥知她性子谨慎,点头应了,重赏了太医,又细细叮嘱殿中所有人暂勿外传。 然而,东宫太子妃可能有孕,这是何等重大的事情? 次日,管事的女官思虑再三,终究不敢隐瞒,将消息递到了皇贵妃徐妙锦处。 徐妙锦闻讯,又惊又喜,更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禀报了郭惠妃。 郭惠妃一听,喜上眉梢,脚不沾地便赶往乾清宫报喜。 “太上皇!天大的喜事啊!东宫方才传了太医,说太子妃……极可能是遇喜了!只是日子还浅,太医说要再稳些时候才能完全确认。” 朱元璋猛地从炕上坐直了身子:“当真?” 郭惠妃笑吟吟道:“太医和东宫那边伺候的女官,口径都是一致的,看来是准了。” “好!好!好!”朱元璋脸上皱纹瞬间舒展开来,连日的阴郁顿时烟消云散,“天佑我朱家!祖宗有灵!哈哈哈!” 他畅快地大笑了几声,立刻对郭惠妃吩咐道: “你亲自去东宫照看着。令娴那孩子身子骨不算顶强壮,头一胎,务必万分精心。 一应用度、饮食、太医,都给咱拣最好的安排。不许出半点差错。 让她只管安心静养,万事不必操心。等脉象坐稳了,咱重重有赏!” 郭惠妃笑着应下,风风火火地安排去了。 朱元璋独自坐着,拳头在膝盖上轻轻捶了两下,心中暗自盘算。 这可真是喜从天降! 若是个男儿,便是朱家正统的嫡重长孙。 熥哥儿的储位,将更加稳如泰山。 大明江山的传承,又将多上一重坚实的保障。 他突然想起了马皇后,轻声念叨: “妹子啊,要是你今天还活着,该有多么高兴。" 第315章 除夕宴 腊月二十七,晨光熹微,端本宫寝殿内却已灯火通明。 徐令娴拥着锦被坐起,还未完全清醒,帘外已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四名女官鱼贯而入,捧着温热的巾帕、香茶、漱盂,在榻前一字排开,垂首侍立。 为首的张尚宫年约四旬,面容端肃,上前半步轻声道: “娘娘,该起身了。太医已在殿外候着,辰时初刻请平安脉。” 徐令娴默然点头,由她们伺候着梳洗。 温水浸过的巾帕敷在脸上,热气氤氲,她却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自三日前“遇喜”的消息传出,这端本宫便骤然换了天地。 八名太医分成两班,在宫门外专设的值房里昼夜轮值,随时听召。 每日辰、午、酉三刻,必有一位太医进殿请脉,另七位在外间会商脉案,记录起居饮食。 女官增补至八人,宫女添至十六名,十二个时辰随侍在侧,寸步不离。 便是她夜间翻个身,外间值夜的女官也会轻叩屏风,低声询问:“娘娘可要饮水?” 此刻梳妆完毕,徐令娴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略显苍白的脸。 张尚宫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长发,动作轻得根本感觉不到。 另一名女官端来一盏温热的燕窝羹,银匙已备好,温度试过三遍。 “娘娘,请用。”声音恭敬得没有一丝波澜。 徐令娴接过,小口啜饮,羹汤炖得极好,清甜不腻。 抬眼望去,寝殿内侍立的宫女们垂手敛目,姿态如一,呼吸声都轻得听不见。 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正缓缓收拢。 辰时初,太医院院判李太医进殿,跪在榻前铺好的锦垫上,三指搭脉,闭目凝神良久,方缓缓道: “娘娘脉象滑利,胎气初稳。只是心脉略浮,似有思虑之状。还请宽怀静养,万勿劳神。” 徐令娴轻声应了。 思虑? 她如何能不思虑。这满殿的眼睛,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腹中承载着何等分量。 请脉毕,李太医退出,外间隐约传来几位太医低语商议声。 接着是早膳。 四样精制小点,两样清粥,四碟时蔬,皆用银器盛着,由女官试过。 徐令娴食不知味地用了半碗粥,便摆了摆手。 张尚宫蹙眉劝道:“娘娘,太医嘱咐需得固本培元,早膳最是要紧……” “撤了吧。”徐令娴声音很轻。 膳后,郭惠妃到了。 这位执掌后宫的太妃娘娘,今日穿了身绛紫色团花缎袄。 她先不许徐令娴起身见礼,自己在榻边绣墩上坐下,拉着徐令娴的手细细端详。 “脸色是有些淡。”郭惠妃转头对张尚宫道, “昨儿送来的血燕,可都炖上了?太医开的安胎方子,要盯着时辰煎,一味药都不能错。” 张尚宫躬身:“回太妃娘娘,都已按吩咐备着,一刻不敢延误。” 郭惠妃点点头,又絮絮叮嘱了许多。 不可久坐,不可久立,不可看伤感的戏本,不可听喧闹的丝竹,寝殿窗扉每日何时开、何时关,炭盆摆在哪处、距榻几步…… 事无巨细,条条分明。 徐令娴听着,指尖微微发颤。 她忽然想起未出阁时,母亲怀幼弟的光景。 那时家中虽也重视,却远不至此。母亲还能在园中散步,还能亲手为父亲缝补旧衣。 而在这里,她仿佛成了一尊琉璃人儿,被无数双手捧着,护着,也隔着。 郭惠妃刚走不过半个时辰,皇贵妃徐妙锦的步辇也到了端本宫外。 徐令娴欲起身,徐妙锦已快步进来按住她肩头:“好孩子,别动。” 她在另一侧坐下,目光柔和地打量侄女兼儿媳。 “方才惠妃娘娘来过了?”徐妙锦温声问。 “是。”徐令娴点头,“嘱咐了许多。” 徐妙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对殿内女官宫女道:“你们先退到外间去,我与太子妃说说话。” 众人无声退下。徐妙锦这才低声道: “惠妃娘娘是过来人,又是奉太上皇的旨意操心,规矩是严了些,心却是好的。 你自己感觉如何?若有哪里不自在,或想吃些什么,尽管跟我说。” 徐令娴心底那点委屈涌了上来,眼眶微红:“四姑,我就是觉得,太紧了,让人喘不过气来。” 徐妙锦眼中闪过一丝疼惜, “我明白。宫里规矩太大。可这人啊,越是紧张,越是容易出岔子。” 她轻轻替徐令娴拢了拢鬓发, “太上皇盼重孙盼了这些年,你需体谅。万事,等胎坐稳了再说,嗯?” 徐令娴垂眸点头。 徐妙锦又坐了一炷香时分,临走前,特意嘱咐张尚宫: “太子妃若想走动,只要不下雪、不刮风,裹严实些,在廊下略站站也无妨。总拘在屋里,气血也不畅。” 然而这话收效甚微。 徐令娴试过一回,刚披上斗篷走到殿门口,八名女官、十六名宫女便如影随形,前后左右围得密不透风。 她只站了片刻,便觉芒刺在背,匆匆折返。 如此两日,徐令娴眼见着清减下去。膳食用得越来越少,夜里眠浅易醒,白日里常对着窗外出神。 腊月二十九日晚,朱允熥从武英殿回来,夜色已深。 他解下斗篷,挥手屏退欲上前伺候的宫女,独自走进内室。徐令娴正靠在引枕上,眼神却空茫地望着烛火。 “还没歇?”朱允熥在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徐令娴回过神,勉强笑了笑:“等你呢。” 目光落在他脸上,见他眉宇间亦有倦色,心下一软,那点委屈便咽了回去。 朱允熥却瞧得分明。 他挥退值夜的女官,殿内只剩夫妻二人,才低声道:“这几日,是不是被扰得厉害了?” 徐令娴犹豫了一下,终于轻轻点头: “感觉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被人盯着……喝口水,走一步,翻个身,都有人记着。殿下,我有些怕。” 朱允熥将她揽入怀中,手掌轻抚她后背。 “是我疏忽了。”他叹了口气,“皇祖和惠妃娘娘是关心则乱,可这般如临大敌,反而让你紧张。” 他沉吟片刻, “你如今不过十八九,身子骨一向康健,太医也说胎气稳当。过犹不及,这么多人围着,便是没病也要闷出病来。” 徐令娴仰起脸,眼中有些许希冀:“那……” 朱允熥语气笃定: “明日我来安排,太医留四名轮值,每日巳时请一次平安脉即可。 女官留四人,宫女八人,够使唤便好。其余人各回原处。 你想走动,只要天气好,多穿些,让两个妥帖人跟着,在宫里转转也无妨。 胃口不好,就让小厨房按你平日的口味做些清淡可口的,不必顿顿按着安胎的食谱来。” 徐令娴眼睛亮了亮,却又迟疑:“可是太上皇和惠妃娘娘那边……” 朱允熥笑了笑, “我去说。惠妃娘娘是过来人,岂会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底下人办事,往往层层加码,生怕不够周全,反成了负累。你安心便是。” 次日一早,朱允熥先去了乾清宫。 朱元璋正在用早膳,听他说完,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怎么?嫌咱老头子管得宽了?” 朱允熥笑嘻嘻凑上前,替他盛了半碗热粥: “孙儿哪敢。只是想着,令娴年纪轻,身子也好,如今这般围着,她心思重,夜里睡不踏实,反倒不好。 太医也说,心绪宁和最是要紧。祖母养育父皇叔父们时,想来也没这般兴师动众吧?” 朱元璋瞥他一眼,慢慢嚼着酱瓜,没说话。 朱允熥又道: “孙儿问过李院判,他说妇人怀胎,头三月谨慎些是应当,却也不必草木皆兵。 适当地走动,心情舒畅,于母子更有裨益。如今端本宫里人多眼杂,令娴连口饭都吃不安生,长久下去,恐适得其反。” 朱元璋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这才开口道: “咱是看你们年轻,头一遭没经验。既然太医也这般说……” 他沉吟片刻: “罢了,就依你。把人撤一半,每日请一次脉。但该有的规矩不能废,饮食起居,必须有人仔细盯着,出了半点差池,咱唯你是问!” “孙儿明白,谢皇祖体恤!”朱允熥躬身。 从乾清宫出来,朱允熥又去见了郭惠妃。 当日,端本宫便“清净”了下来。徐令娴长长舒了一口气。 午后,雪停了,天色放晴。 张尚宫替她系好厚绒斗篷,戴上暖额,由两名宫女陪着,在端本宫前的庭院里慢慢走了两圈。 积雪未化,宫瓦洁白,空气清冷沁人。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多日来郁结的胸口,终于松快了些。 转眼便是除夕。 从清早起,雪又纷纷扬扬落下来,扯絮揉绵一般,不多时便将宫城覆成一片琼瑶世界。 依照旧例,除夕宫宴设在奉先殿,但今年情况特殊。 朱元璋一早便发了话:“雪大天寒,令娴那孩子身子重,别折腾了。今晚的年夜饭,咱去东宫吃。” 消息传来,端本宫上下又是一阵忙碌。 申时末,天色已暗,宫灯次第亮起,朱元璋乘坐暖轿,郭惠妃陪同,径直到了端本宫正殿。 朱标与徐妙锦已先一步到了,正在殿内说话。 见朱元璋进来,众人忙起身行礼。朱元璋摆摆手,目光落在徐令娴身上。 徐令娴今日穿了身喜庆的玫红织金袄裙,外罩银狐裘,气色却比前几日红润了许多。 她欲行大礼,被朱元璋止住:“罢了罢了,你坐着就好。” 众人依序落座。朱元璋居主位,朱标在左,朱允熥在右。徐妙锦与郭惠妃陪坐在徐令娴两侧。 圆桌不大,菜式却极精致,多是温补易消化的。 朱元璋心情颇佳,对朱允熥说起旧事: “当年你祖母怀你爹的时候,也是这般大雪天。咱四处奔波,你祖母就跟着咱,该行军行军,该扎营扎营,抽空给咱和将士们缝补衣裳。” 郭惠妃笑着接话: “是啊,一晃四十年过去了。当年兵荒马乱,人心惶惶,姐姐养育一大群孩子,受了多少苦。” 朱元璋点了点头,夹了块羊肉放进徐令娴碟中: “熥哥儿说得对,过犹不及。你尽管放宽心,该吃吃,该睡睡,咱朱家的种,金贵是金贵,却没那么娇气!” 徐令娴心中一暖,轻声道:“谢皇祖父关爱。”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宴毕,朱允熥起身要送祖父回宫。 朱元璋瞪着两只眼珠道:"行了行了,你马上就要去北平了,这几天万事莫管,好好陪着你媳妇。" 朱标陪着朱元璋往端本门外走,走了几十步,脚步忽然顿住,脸上浮起明显的迟疑,嘴唇微动,却没出声。 朱元璋瞥他一眼,眉头一挑:“多大的人了,有话就说,跟老子也来这套?” 朱标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爹,大过年的,老二还拘在宗人府。传出去,终究有碍天家体面。我已让朱椿寻了一处大宅子。您看,是不是让老二先搬过去?” 朱元璋侧过脸,语气凉了下来: “你呀你!叫我说你什么好?你已经定下的事,还跟我说个屁?我拦得住吗?皇爷!" 朱标微微垂眼: “爹,还有件事。老二…这几日在里头日夜嚷,说到了南京,连亲爹的面都见不着。要不…儿子陪您过去瞧他一眼?好歹是年三十…” “让我去瞧他?他立下什么汗马功劳了?”朱元璋的声音陡高,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大踏步往外走。 朱标步步紧跟,苦苦相劝,"爹,老二快四十了,您最后给他一次脸吧" 朱元璋更加气恼了,用力甩了甩袖子, “打住!大过年的,你找这么个孽障给我添堵,是存心气死我吗?没一个好东西!不去不去!” 第316章 边塞风云 酉时末。宗人府西院,北风呜咽着掠过屋脊。屋内,一张方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菜肴。 朱樉坐在上首,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头发胡乱束着,胡子拉碴。 他闷头扒着饭,筷子在碗沿磕得叮当响。朱尚炳坐在下首,小心看着父亲。 “吃啊,看什么看?”朱樉抬起头,瓮声瓮气,“嫌这饭食粗劣,配不上你世子爷的身份了?” 朱尚炳忙端起碗:“儿子不敢。” “不敢?哼,”朱樉从鼻子里嗤出一声,“老子看你敢得很!把老子弄到这鬼地方关着,就是你的孝心?” 朱尚炳眼圈一红:“父亲,儿子……” “行了!别哭丧了!”朱樉不耐烦地打断,正要再说,忽听得身后门帘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父子俩同时转过头去。 只见门帘已被掀起,朱元璋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绒大氅,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口,目光如铁,沉沉地压了过来。 朱标垂手侧立在他身后半步。 朱尚炳从凳子上弹起来,疾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尚炳叩见皇祖!叩见大伯!” 朱樉也怔住了,手里还攥着筷子,直勾勾地看着门口那不速而至的两人。 他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别过脸,竟没有起身。 朱标见状,眉头紧锁,沉声开口:“老二!爹都来看你了,你还要怎样?还不跪下,给爹请罪!” 朱樉肩膀耸动了一下,走到朱元璋面前三尺处,也不看人,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然后,敷衍潦草地以头触地,算是磕了一个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爹……儿子错了。” 朱尚炳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连忙起身,手脚麻利地从旁边搬过两把椅子,小心翼翼地摆到朱元璋和朱标身后。 朱元璋撩起大氅下摆,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下,一双老眼鹰隼般盯着朱樉,不开口,也不叫他起来。 朱标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弟弟花白的鬓角上,欲言又止。 朱樉起初还梗着脖子,渐渐地,膝盖处传酸痛,身形摇晃起来。 足足有小半刻钟,朱元璋才终于开口: “老大都跟咱说了。在外头给你寻了处宅子,你就搬过去住吧。朱樉,你给咱听清楚了。这是最后一次,咱宽赦你。往后,你要是再敢作妖……” 朱元璋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戾: “你也别在这世上活了!该见阎王见阎王,该见小鬼见小鬼!你是不是老觉着,老子不会杀你?啊?!” 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你要是想死,就痛快吭一声!老子成全你!” “爹!”朱标忍不住出声,“您这又是何苦?来都来了,大过年的,说这些不吉利……” “你给老子闭嘴!”朱元璋霍然转头,怒视着朱标,“都是你的主意!把这祸害弄回来,给咱添堵!走!” 说罢,他作势就要起身。 就在这时,朱樉忽然动了。 他猛地向前一扑,双臂死死抱住了腿,仰起头,脸上混杂着不甘、委屈、绝望: “爹!求求你!我不想待在南京!” 朱标见状,又急又怒,喝道: “老二!你怎么就是死脑子!你这两年不在西安,我耳根子清静了多少?关中是天下上游,社稷重地!怎么可能再交给你去祸害?!” 他越说越气,指着朱樉: “爹主意已定,尚炳袭爵秦王!你,就是个庶人!老实在南京待着,吃口安稳饭,就是你的造化!” 朱樉抱着朱元璋的腿不撒手,眼睛却看向朱标,嘶声道: “大哥!我没说回西安!我要去北平,跟着冯胜打仗!你们要是不答应,今儿这顿饭,就是我最后一顿。等我饿死了,你们随便把我埋在哪…” 朱元璋大口喘着粗气,盯着脚下嘶声喊叫的儿子,心痛难忍。 他这辈子,斩落的亡魂何止百万? 可眼前这个孽障,这个从根子上就拧着长的东西,打也打过,关也关过,骂也骂尽了,蒸不熟煮不烂,偏又流着自己的血。 真让他活活饿死在这宗人府?这念头划过,朱元璋竟感到一阵荒谬的无力。 他知道这混账干得出来。 他就是那种一条道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甚至巴不得撞死在墙上的性子。 朱标看着父亲铁青的脸色,再看向地上形同无赖的弟弟。 “老二,你摸着良心问自己,假如尚炳也是你这般模样,你这个当爹的,心里是什么滋味?嗯?” 他走近两步,俯视着朱樉: “夜深人静时,你就没扪心自问过?爹今年六十有八了,还能有几年光景?你非得把他气死,非得把这个家,搅得永无宁日吗?!” 朱樉手臂僵了僵,却仍不松手,执拗地嚷道: “大哥!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的苦处?从小到大,爹正眼看过我几回?我做什么都是错,怎么做都不如你们! 是,我混账,我荒唐!可我一生下来就这样?我就想…就想最后挣一把!去北边,跟着冯胜打仗!” 他地抬头。 “我就是死,也想死在前线!死得像个爷们儿!最后给自己,给你们证明一回!大哥,爹,你们就信我最后一次!" 良久,朱元璋叹了一口气,仿佛抽走了,所有的暴怒与刚硬。 “你…要去,就去吧。” 朱樉眼睛陡然睁大。 朱元璋又凶狠起来。 “你给老子记住,冤有头,债有主。从西安抓你回来,是老子的主意。你要敢把怨气撒在冯胜身上,背后捅刀子,坏北伐大事,不用等鞑子的刀,老子先剐了你!” 朱樉松开手,后退半步,重重磕下头去: “爹!从头到尾,您就小看我。我又不傻,知道这事跟冯胜,没半文钱关系。我就是想…想死在鞑子刀下!这辈子,就这一个念想了!” 正月初五,晨,北风凛冽。 正阳门外,旌旗猎猎。太子行辕的仪仗并不铺张,但安保森严。 锦衣卫指挥同知何刚,率八十名精选的缇骑,黑衣窄袖,腰佩绣春刀与短铳,眼神锐利如鹰,散在队伍前后要害处。 羽林卫指挥佥事傅让领三百名盔明甲亮的精锐骑兵,作为近身扈从。 另有两位京营将领,率一千八百步骑混合兵马,负责外围警戒与辎重护送。 朱允熥一身银甲,外罩玄色斗篷,立于车前。 朱樉换了身普通的武将棉甲,胡子刮了,头发束紧,沉默地跟在队伍中后方一辆青篷马车旁,身边有四名何刚指派的锦衣卫“陪同”。 朱标亲自送至城门。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儿子的手,又看了一眼不远处低着头,不与任何人对视的朱樉。 “出发!”朱允熥手中令旗重重挥下。 车马辚辚,甲胄铿锵。两千余人的队伍,如同一股铁流,向着风雪弥漫的北方,迤逦而去。 南京城的喜庆,渐渐抛在了身后。前方,是烽火连天的战场,是莫测的边塞风云。 第317章 淮安漕运衙门 车驾出了正阳门,向北而行。 朱允熥独坐马车内,车身随着官道微微颠簸。 离了南京城郭,喧嚣渐远,晨间的情形,又清晰浮上心头。 徐令娴替他整理衣领,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许久无言。他能感到衣襟处湿了一片。 此刻坐在车内,那点儿女情长,早被辘辘车轮声碾过,沉淀了下去,而另一种沉甸甸的思虑,不由自主升腾起来。 这是他晋位太子后,首次以储君身份离京办差,目的地是北平,那可是四叔经营了二十余年的地方。 中山王徐达当年坐镇北平十余载,整饬边备,屯田安民,留下的不仅是坚固城防,更有一套成熟的军政体系与盘根错节的旧部人脉。 这些,如今都被四叔稳稳接在手中。 此行名为协理北伐军务,实则是将一颗重子投入北地棋局。 他不仅要助冯胜理顺关系,更要亲眼看看北平气象,探探燕藩根基究竟多深。 父皇与皇祖父的迁都之议,在他心头萦绕已久。若真有那一日,北平便是新都。此行正可细细勘察。 车驾循运河河道北行。第一日,朱允熥便命车队缓行。 他时常下车,只带何刚与两名精通水务的属官,步行至河堤高处眺望。 河水浑黄,流速滞缓。 时值枯水季节,大片河床裸露,淤泥沉积,几处狭隘段漕船排成长队,挪移艰难。 河工民夫衣衫褴褛,在寒风中喊着号子,用简陋工具疏浚,效率极低。 属官指着一处狭窄的河道,“殿下请看,这一段,去年便应该拓宽深浚,但府县报称钱粮不足,只草草清淤了事。今冬水枯,弊端尽显了。” 朱允熥沉默不语,看向向远处漕船。 只见船队连绵二三里,船型新旧不一,许多吃水颇深,行速缓慢,显然是超载了。 运河沿岸十分萧条,然而钞关、税卡却不减反增。 另一属官低声陈情: “漕粮定额年年加,运船损耗却无钱修补,只能多装。沿途关卡林立,胥吏勒索,船户苦不堪言,只得再超载弥补。恶性循环,河淤船损,年甚一年。” 朱允熥默然记下,心头更加沉重。 京杭运河如帝国血脉,此刻却处处栓塞。北伐大军粮秣大半赖此北运,此等情状,如何保障后勤? 一连三日,边走边看,所见问题触目惊心。 河道失修,漕政腐败,民生凋敝。 他命属官详细记录地点情状,勾勒草图。 正月初八,车驾将至淮安府。 前方探马回报:“禀殿下,淮安知府王贞、漕运使薛祥,已率属官出城二十里迎候!” "知道了。"朱允熥整了整衣袖,恢复储君威仪。 马车未停,前方旌旗仪仗已现。官道两侧净水泼街,黄土垫道。黑压压的官员队伍身着朝服,在寒风中肃立。 为首两人,年长者绯袍玉带,是漕运使薛祥;稍后者青袍孔雀补子,乃淮安知府王贞。 见太子车驾渐近,二人率先躬身,身后官员齐齐拜倒。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千岁!” 朱允熥车驾缓缓停下,他未立即下车,垂帘遮挡住了视线。何刚按刀立于车旁,目光冷峻扫过众人。 官道上出现了短暂的静默,唯有北风卷动旌旗猎猎作响。 片刻,车内传来平静的声音:“诸位免礼。” 车行半时辰,朱允熥下了车,在薛祥、王贞等簇拥下踏入总督漕运衙门。 这衙门临河而建,经薛祥数年经营,早已修缮得恢弘气派。 穿过三重仪门,眼前豁然开朗。 正堂前空地上,竟摆开数十张紫檀木大圆桌,桌面覆着崭新大红锦缎。 仆役侍女如穿花蝴蝶,正将一道道珍馐铺陈其上。 鱼翅羹、油焖熊掌、烤全羊、大闸蟹、关外刺参…… 银壶玉杯,象牙箸匙。 丝竹班子已在角落就位。 朱允熥脚步在石阶上停住,背对众人,目光扫过这奢华场面,最后落在高悬的“漕通天下”匾额上。 薛祥觑着他背影,心中忐忑,强笑上前躬身:“殿下旅途劳顿,臣等略备薄酒粗肴,为殿下接风洗尘……” “这也叫薄酒?这也叫粗肴?”朱允熥转身打断,“你这里的饭食,皇祖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两三回。孤三令五申不许铺张,你全当成耳旁风了?” 薛祥脸上顿时血色全无。 “薛漕台,”朱允熥声音不高,却让所有官员心惊肉跳, “孤在武英殿,亲眼见你呈给父皇的奏疏。你说漕司库银紧缺,疏浚款项无着,民夫工钱拖欠,请朝廷速拨钱粮,可谓字字泣血。” 他逼近一步:“怎么到了淮安,就能变出这般排场?这几十桌花了多少?一千两?两千两?” 薛祥伏地颤声答道:“殿下明鉴……臣等绝不敢奢靡,所费…约莫一千二百两…” 朱允熥陡然提声,“薛祥!你是把孤当作深居宫中的无知稚子,还是那等可随意糊弄的痴儿?” 这一声喝问,惊得王贞浑身发抖。仆役们缩颈屏息。 薛祥魂飞魄散,以头触地:“臣不敢!臣糊涂…账目记差了,约是…六千两…” “六千两?”朱允熥语气冰冷,“是你自掏腰包,还是走的衙门公账?” 薛祥伏在地上,有苦难言。 “若是你个人所出,你一年俸禄几何?家中可有陶朱之业?能随手拿出这许多白银?若是衙门公帑,” 他指向堂外运河方向, “河道上民夫衣不蔽体,在冰水泥泞里劳作!漕船破旧超载,船户倾家荡产! 你报给朝廷说没钱修河、没钱造船、没钱发饷!转头就变出这满桌珍馐? 六千两?骗鬼呢?我看一万两都打不住!有这一万两,能疏浚多少里河道? 能补发多少拖欠工钱?能救活多少漕丁家小?薛祥,这些账你可算过?你的良心可算过?!” 拍马屁不小心拍到马腿上了,薛祥早己面如金纸,瘫软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反复念叨着: “臣知罪…殿下息怒…臣该死…” 朱允熥显得格外恼怒:“何刚!即刻带人持孤令牌,沿行程飞驰传谕: 凡孤途经州县,一切接待务从简省!只需备洁净房舍、粗粮便饭即可。敢有铺张逢迎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不贷!” “卑职领命!”何刚抱拳疾去。 朱允熥走到台阶高处,说道: “今日席面,全部折价变卖,所得银钱充入河道疏浚专项。薛祥——” 薛祥猛地一颤。 “你即刻上请罪折子,自请处分。在此事未了前,漕运事务暂由王贞协同副使代理。” 王贞急急出列躬身:“臣遵命。” 朱允熥拂袖转身,向临时行辕走去。 第318章 六十五文的便当 望着太子消失的背影,淮安府和总督漕运衙门的官员们,僵在原地。 不知是谁先软了腿,“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这一声像是抽去了所有人的脊骨,接二连三的,绯袍青衫委地一片。 王贞脸色惨白,两个师爷搀着才勉强站稳。 他嘴唇哆嗦着,胸口堵着一团棉絮,眼前金星乱冒。 前年扬州盐案,这位太子爷,砍了武定侯小舅子的脑袋,血染了盐运河; 去年福建,百年林氏说倒就倒,人头挂满了福州城头。 如今轮到淮安了…薛漕台方才还坐在上首谈笑风生,转眼就停了职。 漕运副使丁淳夫倒是还撑得住架子,只是官袍后背已然湿透。 他强自定了定神,上前两步,搀住王贞另一只胳膊,压低声音道: “府台大人,殿下銮驾也不知要在淮安驻跸多久,接下来的住宿、饭食、用度……若再有差池,你我便是下一个薛漕台!” 王贞这才稍稍回魂,反手攥住丁淳夫的手腕: “丁大人说得是,殿下刚才说‘一切接待务从简省’…可这简省,到底该简到何种地步?你我心中实在无底啊!” 丁淳夫深吸一口寒气,挣扎着站直了些,“走,咱们去请示殿下,这用度……到底怎么个章程!” 临时行辕设在漕运衙门的一处偏院,原是薛祥接待过往上官的清静院落,己撤去了所有奢华摆设,只留些必需家具,倒也显得素净。 傅让按刀立在院门外,见王、丁二人踉跄而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贞拱手,声音还带着颤,“淮安知府王贞、漕运副使丁淳夫,求见太子殿下,请示…请示行辕今夜用度章程。” 傅让转身进去,不过片刻便出来,侧身让开:“殿下传见。” 二人整了整衣冠,躬身趋步入内。 朱允熥已换了一身杏黄常服,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漕运账册在看,身侧侍立着两名东宫讲官。 “罪臣王贞,罪臣丁淳夫,叩见太子殿下。”二人跪倒。 朱允熥放下账册,语气出乎意料地平和,“起来吧。孤只是过境淮安,北上协理军务。明日一早便走,只今夜在此留宿一宿。” 只住一宿?太好了!二人听了这话,明显松了口气。 朱允熥继续道:“你们只需安排一顿晚膳即可。自孤以下,所有随行人员包括京营将士、羽林亲卫、锦衣卫、东宫属官,共计两千二百余人。” 王贞和丁淳夫竖起耳朵听着。 “每人伙食标准,按六十五文钱。直接到城中各饭庄、食铺,采买现成的便当送过来。 要分店购买,不许集中一家,更不许摊派勒索商家。买回来后,随机分发,不得挑拣。孤的饭食,也在其中,与所有人一样。” ‘六十五文?一顿?’王贞愣了愣,小心问道:“殿下…这六十五文的标准,是…是单指菜食,还是连米面在内?” 朱允熥道:“便当便当,就是一顿齐全的饭食。六十五文,在淮安市面上,应当能买到一荤一素、米饭管饱的份例了吧?” 丁淳夫忙道:“能!能!若是寻常饭庄的盒饭,两荤一素也买得到!只是…殿下万金之躯,是否…” “既如此,便按两荤一素、米饭管饱的标准采买。” 朱允熥看向二人,忽然微微一笑: “孤算过了,两千二百余人,每人六十五文,总共不到一百五十两银子。这笔开销,从东宫用度里支。” 王贞和丁淳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百五十两?太子爷带着两千多人马在淮安过夜,一顿晚饭,只花一百五十两?还是东宫自己出钱? 王贞声音发颤,这回不是吓的,是激动的,“殿下,这、这如何使得!淮安虽小,招待殿下銮驾一顿晚膳的银子还是有的!岂能让殿下自掏腰包……” 朱允熥摆手:“不必再啰嗦了。北伐在即,每一文都该用在刀刃上。一百五十两银子,对东宫不算什么,却能疏浚一段河道,多发几日民夫工钱。” “孤此举,是给沿途州县立个规矩。往后接待过往官员,一律照此办理,按市价采买,按标准供应,不许铺张,更不许摊派。” 王贞和丁淳夫扑通跪倒:“殿下体恤地方、俭省爱民之心,臣等…臣等感佩万分!” 两人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原来太子爷不是来清算的,官帽保住了,人头保住了! 朱允熥挥挥手,“去吧。一个半时辰内,饭食要送到。记住,分店采买,现钱交易。千万不要打着孤的名头,吓唬那些商家。” “臣等遵旨!”二人弯着腰,退出房门,后背的冷汗早己湿透。 “一百五十两…东宫出…”王贞喃喃道。 他抓住丁淳夫的手臂, “快!咱们分头行动!你去漕司支取……不,不用支取!殿下方才说了,东宫出钱,傅佥事那边自然会安排。咱们只需协助采买、协调饭庄!” 丁淳夫也回过神来: “对!对!府台,你立刻下令,让三班衙役全部出动,分赴城中各大小饭庄告知, 太子行辕要采买两千二百份便当,每份六十五文,两荤一素米饭管饱的标准!要他们立刻备料烹制!这是天大的干系!” 王贞一跺脚,“还有,告诉那些饭庄掌柜,这是太子爷亲定的规矩,谁若办好了,往后就是淮安府衙定点采买的商户!谁若办砸了……哼!” 不过半个时辰功夫,淮安城里城外全在传: “太子爷在淮安过夜,自掏腰包,请京营、羽林卫、锦衣卫的军爷,吃六十五文钱的便当!" 淮安最大的饭庄醉仙楼后院,掌柜的听完衙役的传话,愣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 “快!后厨所有人停下手头活计!立刻去市集采买新鲜肉菜!按两荤一素、米饭管饱的标准,六十五文一份,快做!” 账房先生飞快拨着算盘: “东家,六十五文,两荤一素,米管饱……咱们一份大约能赚二十五文钱。 若是接二百份,就是五两银子的利。这利虽然薄了一点,可这是给太子爷御用的膳食!咱们醉仙楼若是办好了,这名头……” 掌柜的眼睛发亮,“少废话,赶紧做去!用最干净的米,最新鲜的菜!千万别出一丁点差错!” 同样的情景,在淮安城各处饭庄食铺上演。 原本战战兢兢的商贾们,听说不是摊派,不是赊欠,而是现钱采买,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 再听说这是太子爷亲自定的规矩,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夜幕降临,淮安城各处饭庄食铺,灶火通明。 一份份用崭新竹制食盒装好的便当,被小心搬上推车,在店家伙计和衙役的护送下,送往太子行辕。 行辕外的空地上,火把通明。 傅让带着二十名羽林卫,一字排开。 王贞和丁淳夫看着那一车车再普通不过的饭食送进行辕, 看着京营与羽林军的士卒、锦衣卫的缇骑们排队领饭, 领到后蹲在避风处便大口扒拉,心中感慨万千。 最后,他们看见几个东宫内侍,提着四个食盒,匆匆走向太子所在的主院。 “真是一样的…”丁淳夫低声叹道。 王贞默默点头。他忽然明白,太子爷这顿六十五文钱的便当,吃的不只是一顿饭。 是吃给淮安官场看,吃给沿途州县看,吃给天下人看,是昭示一种与民同苦,不忘根本的姿态。 行辕内,朱允熥打开饭盒,热气扑面而来,菜式与方才抽检的并无二致。 何刚侍立在一旁,低声道:“百姓们听说殿下自掏腰包采买,都说亘古未有……” 朱允熥摆手打断,"行了行了!吃饭给钱,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少在孤跟前歌功颂德。去,请二叔过来一块用膳。“ 第319章 皇太子亲临北平 不过片刻功夫,朱樉就来了,还是那副模样,即便在太子行辕里,也走得大摇大摆。 进了偏厅,见朱允熥已在桌旁等候,朱樉眼皮耷拉着,鼻腔里冷冷哼了一声。 朱允熥起身,指了指主位:“二叔,请您上座。” 朱樉斜乜着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笑,阴阳怪气道: “哟,这可不敢当。我不过是个庶人,你是抚军的皇太子,未来的皇帝。哪有我坐主位的份?你坐着,我站着就好。要不?跪着…也行。” 话里话外是满满的刺,带着被命运搓揉后的怨气,还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浑劲。 朱允熥面色不变,只微微摇头: “二叔说的是国礼。此刻并无外臣,侄儿说的,是家礼。远行辛劳,您还是请上座吧。” 朱樉盯着他看了两眼,终究没再推辞,嘴里含糊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说的什么。 他一屁股在那主位上坐下了,坐得大马金刀,毫不客气。 桌上已摆好四个一模一样的食盒,揭开盖,热气伴着饭菜香飘散出来。 菜式果然一致:一碟红烧肉,一碟清炒时蔬,一碟煎豆腐,底下是压得结结实实的白米饭。 朱允熥将其中三盒推到朱樉面前,自己留了一盒,说道: “我听父皇讲,二叔年轻时驰骋沙场,食量颇大,一顿能抵寻常军汉两三人。因此特意吩咐多备了些。今晚,您三盒,我一盒,如何?” 朱樉瞥了眼那堆得冒尖的饭食,又抬眼看看侄子那张平静的脸,心下莫名有些烦躁,冷哼道: “饭是够了,可惜……没有酒。这嘴里,早淡出个鸟来了。” 他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故意找茬。 朱允熥并不着恼,转头对侍立在门边的傅让道: “快替二叔沽一坛上好的酒来。不必名贵,但要够烈,够劲道。” 傅让抱拳,转身欲走。 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丁淳夫小心翼翼的声音: “殿下,微臣…微臣听闻殿下需酒,恰巧衙内还存有两坛陈年淮安大曲,是昔日犒劳河工功臣所余,虽非琼浆玉液,却也醇厚烈性,不知…能否入得贵人法眼?” 这丁淳夫倒是会抓时机,既解了急,又表了心意,还特意点明是“犒劳河工”所余,撇清了奢靡的嫌疑。 朱允熥略一沉吟: “既如此,取一坛来。记在东宫账上。” “是是是!”丁淳夫在外连声应着,脚步声急促远去。 不多时,一坛未开封的泥封老酒,并一大盘新切好的,热气腾腾,撒了细盐和胡椒面的白水羊肉,送了进来。 羊肉肥瘦相间,香气扑鼻。 朱允熥挥手,屏退了厅内所有侍卫仆役,只留叔侄二人。 他亲手拍开酒坛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又取过干净酒碗,为朱樉满满斟上一碗。接着,拿起小刀,从那大盘羊肉中,仔细片下最嫩软的部分,放入朱樉面前的碟中。 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种自然的恭敬。 朱樉握着筷子,看着碗中酒,碟中肉,抬眼看看正垂眸切肉的侄子,那副平静专注的神情,不似作伪。 他胸口那团横冲直撞的戾气,忽然被这无声的举动堵了一下,搅得有些不是滋味。 “你…”他声音比方才低哑了许多,“你为什么这么待我?” 朱允熥停下刀,目光清澈: “临行前,父皇反复交代,此去北疆,路途遥远。要我…务必事二叔如父,饮食起居,不可有丝毫轻慢。侄儿不过是遵父皇嘱托,尽本分而已。” “事我如父?”朱樉喃喃重复了一句,猛地端起酒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辣酒灼烧着喉咙,也冲激着眼眶。 他没再说话,低下头,抓起筷子,大口扒饭,大口吃肉,咀嚼得异常用力。 朱允熥也不再言语,静静吃着,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 一坛酒,朱樉喝了十之七八。 当夜,朱允熥并未另寻住处。 这偏厅的内间本就设有一张宽敞的暖榻。 他让人添了被褥,便对朱樉道:“二叔,天色已晚,您就在此间歇了吧。” 朱樉盯着那张并排足以睡下三四人的大榻,又看看侄子,“嗯”了一声。 烛火熄灭,黑暗笼罩。两人各占一边。 北风在窗外呼啸,运河的水声隐约可闻。朱樉辗转了许久,才响起沉重而缓慢的鼾声。 次日,天尚未明,启明星孤悬东方。 行辕内外人马已整顿完毕,火把在寒风中摇曳。 朱允熥与朱樉登上马车。 车马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淮安城。城门在渐亮的天光中静静矗立,仿佛昨夜那场六十五文钱的宴席,只是一场迅疾的风,刮过便了无痕迹。 天授元年,正月二十一。 北地的寒风比江淮凌厉十倍,刀子般刮过原野,卷起细碎的雪花。天空是那种冻僵了的青灰色。 北平城轮廓已隐隐在望,只有几里距离。 前方探马飞驰回报: “禀殿下!燕王殿下率世子高炽,并北平三司主官,及文武官员,已在前方三里处驿亭迎候!” 朱允熥在车内整了整衣冠。车驾缓缓行至驿亭。 只见驿亭之外,旌旗肃列,甲胄生寒。 当先一人,身着亲王常服,外罩大氅,身姿挺拔如松,正是燕王朱棣。 他身旁略后半步,站着朱高炽,再往后,便是黑压压一片绯袍青衫的北平官员。 车驾停稳。傅让上前掀开车帘。 朱允熥躬身下车,站稳后,他并未立刻走向迎接的队伍,而是转身,向车内伸出手。 片刻,一只大手伸出,搭在了他的小臂上。 在朱棣、朱高炽及所有北平官员的注视下,朱允熥稳稳地搀扶着朱樉,踏下车辕。 朱樉站定,抬眼望向不远处那一身亲王服饰的四弟。 朱棣飞快地在二哥身上扫过,眼中讶色一闪而逝,旋即撩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恭谨: “臣燕王棣,恭迎太子殿下銮驾!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身后,朱高炽及所有官员齐刷刷跪倒,山呼千岁之声在旷野回荡。 朱允熥松开搀扶朱樉的手,上前两步,扶住朱棣: “四叔快快请起!诸位都请起!北地苦寒,劳动四叔与诸位远迎,孤心甚愧。” 朱棣起身,又向朱樉拱手:“二哥远道辛苦了。” 朱樉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寒暄几句后,朱棣道:“请太子殿下换乘王府车驾入城,宴席已备妥当。” 一辆宽敞的马车驶了过来。朱允熥点头,与朱樉先后登车。 朱棣与朱高炽则上了另一辆车。 车驾重新启动,在北平文武官员的簇拥下,向着巍巍城池,缓缓行去。 车帘垂下,朱允熥靠在柔软的垫背上,闭目养神。 朱樉侧过头,透过窗帘的缝隙,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旷野。 北平城头的旌旗,已在风中隐约可见。 第320章 调兵遣将 车驾径直驶入燕王府。府内早已洒扫洁净,自有一股北地藩邸的整肃之气。 朱允熥与朱樉被迎入正殿暖阁,炭火烘得室内暖意融融,驱散了周身寒气。 朱棣亲自引着二人落座,侍女奉上热茶。 朱允熥接过茶盏,目光在室内微微一扫,第一句话便问:“四叔,怎么不见四婶?” 侍立一旁的朱高炽闻言,抢先答道: “允熥,我娘跟我媳妇,听说你要来,正在后厨亲自张罗,说要给你做几道家乡菜呢!” “哦?”朱允熥眼睛一亮,竟从椅中跳了起来,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雀跃。 “走,高炽,带我去瞅瞅你媳妇……啊不,瞅瞅四婶去!” 朱高炽笑着应了,引着他往后厨去。 朱棣看着侄子背影,摇头失笑,对沉默的朱樉道:“二哥,你看这小子,当上太子了,还是这般没正形。” 朱樉扯了扯嘴角,端起茶盏,慢慢啜饮。 后厨里热气蒸腾,香气扑鼻。 灶火烧得正旺,映得人影晃动。 燕世子妃张氏,一身简便的葱绿袄裙,挽着袖子,正站在案板前,极认真地切着冬笋片。 而灶台前,徐妙云系着围裙,发髻简挽,正手持铁锅,熟练地颠勺翻炒,锅中食材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翻飞,滋滋作响,香气正是从此而来。 “四婶!”朱允熥立在门口,扬声唤道。 徐妙云闻声转过头来,见到朱允熥,眼中霎时爆出惊喜的光芒,脱口道: “允熥!你真来了!我还以为你四叔又是拿好话诓我,白欢喜一场呢!” 朱允熥几步跨进厨房,径直走到徐妙云身边,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上下仔细打量,眉头忽地蹙起: “四婶,两三年不见,您怎么……怎么长出白头发了?” 他指了指徐妙云鬓角几丝不甚明显的银发。 徐妙云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抬手拢了拢鬓发: “傻孩子,岁月从来不饶人。你再晚几年来,四婶头上的白头发,怕是比这灶膛里的灰还多喽!” 她说得轻松,却掩不住时光流逝的淡淡忧伤。 这时,世子妃张氏用布巾擦了擦手,趋步上前,对着朱允熥端端正正福身行礼,声音轻柔: “臣妾张氏,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朱允熥往侧后方退了一小步,连连摆手: “嫂嫂快别多礼!自家人,不必这么拘着。我跟高炽自小一块儿长大的,您这样,反倒让我不自在了。” 徐妙云笑道:“允熥,这里烟火重,你跟高炽到前面暖阁坐着去,跟你四叔说说话。菜一会儿就好,一路奔波,饿了吧?” 朱允熥却撇了撇嘴:“跟四叔说话有什么劲?张口军务,闭口边防。四婶,您炒您的菜,我给您添柴!” 说罢,拖过灶边一个小木凳,一撩袍角坐了下来,顺手拾起几根劈好的柴禾,瞅准灶膛里的火势,小心翼翼地送了进去。 那架势,有模有样,火光映亮了他的侧脸。 徐妙云瞧着他这副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暖心,也不赶他,自顾自转身继续忙碌。 她的厨艺确实了得,动作麻利干脆。 几样菜肴在她手下“刷刷刷”便出了锅,色香味俱佳。 她一边娴熟地颠勺翻炒,一边就着锅铲与灶火的声响,和朱允熥拉着闲话。 “皇贵妃在宫里还好吧?惠妃娘娘身子可还康健?你爹跟皇祖,都还硬朗?” 朱允熥专心看着火,往里添了把柴,应道: “都好。皇贵妃协理宫务,甚是辛劳,但精神头不错。惠妃娘娘也康泰。父皇就是太忙,皇祖嘛,骂起人来,还是中气十足。” 说到最后,他语气里带上一丝顽皮的笑意。 徐妙云听了,脸上也漾开笑容,点了点头。 锅里的菜差不多了,她盛入盘中,问道: “令娴呢?那孩子还好吗?你这趟来北平,怎么也不说把他带过来,让我瞧瞧?” “令娴本是想来的,”朱允熥道,手里摆弄着一根柴枝,“一直跟我念叨,想念北平的大姑。可惜…皇祖不许。” “皇祖为啥不许?”徐妙云手上动作微顿,语气里满是遗憾, “过来耍一耍多好!北平虽比不得南京繁华,也有不少景致。我都想他们想得紧。” 朱允熥抬起眼,嘴角忍不住扬起: “因为…令娴有喜了。皇祖哪里肯让她千里跋涉,车马劳顿地到北平来。” “呀!”徐妙云手上锅铲都差点没拿稳,脸上绽开极大的笑容,眼角细纹都生动起来,连声笑道: “哎哟哟!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好好好!咱们熥哥儿这是要当爹了!哎呀,真是太好了!祖宗保佑,菩萨保佑!” 她欢喜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在灶台前转了小半圈,才想起锅里的菜,赶紧又翻炒几下。 正说着话,暖阁方向传来脚步声。朱樉和朱棣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厨房里烟熏火燎,朱樉皱了皱眉,但还是站在了门口。朱棣则负手立在兄长身侧。 徐妙云见状,连忙将锅铲交给旁边的厨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上前,福身一礼: “二哥,您一路辛苦了。” 朱樉微微点了点头,惜字如金"嗯"了一声。 徐妙云转身,将朱高炽和朱允熥往门外轻轻推: “你们爷四个,别都挤在这烟火之地了。前面坐着说话去,饭菜马上就得,稍等片刻就开席。” 朱允熥这才拍拍身上草屑,笑嘻嘻地站起身。朱高炽也笑着应了。 外间膳厅,桌席早已备妥。朱棣于主位安然落座。 朱樉径自在朱棣右手边的太师椅上坐了,二郎腿翘得老高,眼帘半垂,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态。 朱允熥则在朱棣左手下首落座。朱高炽垂手立在朱允熥身侧。 朱棣的目光便落在朱允熥身上: “你爹身子骨可还康健?这段时日,朝中事务想必极其繁剧,他在南京,怕是不得清闲吧? 我在北平都风闻了,你在福建那边,动静可是不小。” 朱允熥微微躬身,拱手回道: “劳四叔挂怀。父皇龙体尚安,只是政务如山,终日操劳,确无片刻喘息。 所幸皇祖父体恤,已让十一叔入武英殿分担些许琐务,父皇肩头重担,稍减了一二。” 朱棣颔首道: “如此甚好。府外东街有一处宽敞院落,我已命人收拾出来了,可以当作太子行辕。 只是,宋国公的征虏大将军行辕,设于何处为宜?宣府?大同?或是干脆也设在北平?” 朱允熥回答得清晰果断: "北平是枢纽之地。冯大将军驻节于此,便于号令五镇,协调七藩。” 朱棣语气里透着跃跃欲试的狠劲。 “我也是此意,你来得正好!咱朱家爷们,连同冯胜,定下一个周全方略,狠狠教训那伙狗鞑子,叫他们不敢轻易南窥!” 朱允熥侧过头,对朱高炽道: 皇祖口谕,调你和济熺到太子行辕听用。 你即刻派人,给三叔晋王、十五叔辽王、十六叔庆王、十七叔宁王、十九叔谷王,并冯大将军送信,让他们交代好手头防务之后,齐聚北平议事! 朱棣闻言,轻轻一笑。 第321章 风云会 饭菜陆续端了上来。徐妙云解下围裙,和儿媳张氏一同站在桌边,亲自为几人布菜。 她先为朱樉舀了一碗浓白的羊汤,轻声道:“二伯,先喝口汤暖暖胃。” 又替朱棣和朱允熥夹了菜。 朱允熥却不忙动筷,笑道:“四婶,嫂嫂,你们忙活了大半日,一块坐下吃吧。高炽,你也坐。” 徐妙云闻言,看向朱棣。朱棣哈哈一笑: “允熥说得是。自家人吃饭,没那么多规矩。妙云,你和媳妇都坐。” 徐妙云这才笑着应了,与张氏在朱高炽下首坐下。张氏依旧有些拘谨,只挨着凳子边。 一时间杯箸轻动。朱允熥先咬了一口葱油饼,又夹了酸菜粉条,连连点头: “四婶的手艺,御膳房都比不上!这味儿正!” 徐妙云眼里漾着满足的光,又替他夹了块羊腿肉: “喜欢就多吃些。在南京,可吃不到这么地道的北边味儿。” 朱樉闷头喝汤、吃肉,并不说笑,眉宇间那拧巴的劲儿,却似乎化开了一丝。 朱棣则与朱允熥聊着沿途见闻,偶尔问朱樉一句“二哥可还吃得惯”,朱樉也只是“嗯”、“啊”作答。 饭毕,撤去残席,换上热茶。徐妙云望着朱允熥,温声道: “你跟你二叔,就安心在王府里住下。外头收拾的那院子,让随行的官员侍卫们去住。 多少年都来不了一两个亲人,到了四婶这儿,哪有让你们住外头的道理?房间早备下了,炭火也烧得旺旺的。” 朱棣点头:“你四婶念叨好些天了。就这么定了。” “那侄儿就叨扰四叔四婶了。”朱允熥笑着应下。 朱樉掀了掀眼皮,算是默许。 “高炽,”徐妙云又道,“带熥哥儿和二伯去瞧瞧住处,缺什么,立刻让人添置。” “是,娘。”朱高炽起身,引着朱允熥与朱樉往后院去。 燕王府规制宏大,庭院深深。穿过几重门,来到一处清静院落,廊庑整洁,阶前积雪已扫得干干净净。 正房厢房俱已收拾妥当,陈设不算奢华,却厚实暖和,炕烧得热热的,驱散了北地透骨的寒意。 朱高炽陪着朱允熥在各屋转了转。 “这院子敞亮,挺好。”朱允熥笑道,伸手揽住朱高炽的肩膀,“高炽,这下可算落到你地盘上了!告诉你吧,皇祖准了!” 朱高炽一愣:“准什么了?” 朱允熥狠狠晃了晃他: “傻子!你说准什么了?皇祖说了,等打完这一仗,让你和济熺一起到户部工部观政,然后放到河道衙门和漕运衙门历练!” 朱高炽喜出望外:“皇祖那天发那么大火,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朱允熥笑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两人笑闹着,仿佛又回到了南京宫中无忧无虑的时光。 朱樉自顾自进了东厢房,“砰”地一声关上门,将说笑声隔在了外头。 次日清晨,雪停了,天色放晴。空气清冽,吸一口,肺腑如洗。 用罢早膳,朱允熥对朱棣道: “四叔,从前在宫里,您可是答应过我的,说来了北平,要带我去赏真正的北国雪景,还要教我打兔子。这话,还算数不?” 朱棣正端着茶盏,闻言一愣,随即朗声大笑,指着朱允熥对一旁的朱高炽道: “瞧瞧,这小子还记着这茬呢!算数,自然算数!” 他兴致也上来了: “今日天光正好,雪地松软,正是追踪兽迹的好时候。高炽,去,把你二伯也叫上,咱们爷几个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朱高炽连忙去请朱樉。朱樉起初不乐意,听说能骑马出城,眉头也舒展开来。 不多时,四匹健马牵至府门前。朱棣一马当先,朱樉次之,朱允熥与朱高炽紧随其后。 四人皆是一身利落骑装,外罩厚氅,背负弓箭。 十余名王府亲卫精骑不远不近地扈从着。 马蹄踏碎琼瑶,一行人出了城门,直奔西郊旷野。 举目望去,天地皆白,远山如黛,燕山的脊梁在晴空下,勾勒出雄浑的轮廓。寒风拂面,却带着自由畅快的味道。 “好雪!好景!”朱允熥勒马赞叹,“金陵之雪,温软如絮;北地之雪,凛冽如刀,果然气象不同!” 朱棣马鞭遥指前方一片疏林: “那片桦木林,常有野兔、山鸡出没。今日就看咱们爷几个,谁的手头准!” 说罢,他率先轻催坐骑,向林地缓驰而去。朱樉不甘落后,低喝一声,打马跟上。朱允熥与朱高炽也纵马追去。 入了林,马蹄声被积雪吸纳,变得沉闷。 众人屏息,目光如鹰,搜寻着雪地上的蛛丝马迹。 朱棣是老手,很快发现了一串新鲜的兔爪印,示意众人散开包抄。 朱允熥挽弓搭箭,动作尚显生疏,却全神贯注。 只见远处雪堆微微一动,一道灰影倏地窜出! 几乎同时,弓弦振响,不止一声! “噗!”箭矢入雪。 那灰影一个趔趄,翻滚几下,不动了。 “中了!”朱高炽欢呼。 几人策马近前。只见那只肥硕的灰兔身上,竟深深嵌着两支箭! 一支自侧后方入,是朱棣所射;另一支,则险险擦着朱棣的箭杆,命中兔颈,正是朱允熥的手笔。 朱棣俯身细看,眼中惊讶之色一闪,用力拍了拍朱允熥肩膀: “好小子!手快,眼也毒!这一箭,有点你外祖父年轻时的劲儿了!” 朱允熥嘿嘿一笑,下马捡起猎物,拔下自己的箭,血珠在雪地上溅开点点梅花。 朱樉也射中了一只山鸡,随手将猎物扔给亲卫。 整整一日,几人纵马雪原,穿林过涧。 朱棣不时指点朱允熥辨识兽迹、选择箭位,说起当年随徐达在此地巡边狩猎的旧事。 朱允熥认真听着,偶尔发问,目光却时常越过眼前雪野,投向更北方苍茫的地平线。 此后两三日,朱允熥白日或在王府与朱棣叙话,听其剖析边防形势、蒙古各部虚实; 或由朱高炽陪着,巡视北平城防,察看粮仓武库; 夜间则整理思绪,将所见所闻细细记录。 直到第四日午后,门上来报:"宣府的谷王朱橞、大同的庆王朱栴,到了。" 朱棣与朱允熥迎至前厅。 朱橞大眼立刻亮了,对朱棣规矩行礼后,不等朱允熥说话,便一个箭步上前,在他肩头捶了一拳,笑声洪亮: “好你个熥哥儿!真跑北边来了!在南京时就说要来看我,让我等得好苦!怎么样,要不跟叔到宣府耍耍?” 朱允熥被他捶得身子一晃,反手就勾住他脖子笑道:“十九叔,等十七叔和济熺来了,咱们一块儿到大宁瞅瞅去!那儿离蒙古最近,砍几个鞑子练练手!” 徐妙云忙道:“允熥!别胡说!你身份贵重,怎么能轻易犯险?老老实实在北平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朱允熥笑嘻嘻安抚:“没事的四婶,有那么多将士保护,能有什么事?” “你别跟我说这么多,”徐妙云语气坚决,“反正就是不让你乱跑。你到北平来了,就得听我的话。” 朱栴也是满面笑意,上前拍了拍朱允熥的臂膀:“两年不见,长高了,也壮实了。” 朱允熥松开朱橞,转向朱栴: “十六叔,您可来了。路上辛苦。我临行前,父皇还特意嘱咐,说您镇守大同不易,让我多听您教诲。” 几人说笑间,亲热非常,仿佛又回到了大本堂读书嬉闹的岁月。 话音未落,又报:宁王朱权,也到了。 只见他大步流星走进来,一身英气,先向朱棣和徐妙云行了礼,目光便牢牢锁定了朱允熥。 朱允熥迎上前,两人同时伸手,拳头对撞了一下,随即紧紧握住。 旁边的朱栴、朱橞和朱高炽都笑了起来。 朱棣看着这群幼弟与太子之间毫无隔阂的亲昵,目光微动,若有所思。 此后两日,燕王府更加热闹。 第七日,又有两骑前后脚几乎同时抵府。 先到的是晋王朱棡。 他镇守太原多年,气度威严,与朱棣目光一触,各自微微颔首。朱允熥等人恭敬见礼,他也只是沉稳回应。 朱济熺站在朱棡身后,偷偷向朱高炽挤眉弄眼。 最后到的是辽王朱植。见到朱允熥等人,他露出了爽朗笑容,话语也多了起来。 至此,朱樉、朱棡、朱棣、朱植、朱栴、朱权、朱橞,北伐涉及之七藩,已齐聚燕王府。 当日下午,府外传来整齐铿锵的步伐声。 一队精锐骑兵护拥下,一位皓首银髯的老将,在燕王府大门前翻身下马。 征虏大将军、总制五镇七藩、宋国公冯胜,到了。 门吏疾步入内禀报。 朱棣率先起身。 厅内诸王亦纷纷收敛笑容,肃然站起。朱允熥方才还在与朱权低声争论,也瞬间挺直了脊背。 冯胜大步流星走入正厅,迅速扫过在场诸王,最终定格在朱允熥身上,抱拳躬身: “老臣冯胜,参见太子殿下!” “国公快快请起!”朱允熥急步上前,郑重伸出双手虚扶。 冯胜起身,向诸王团团一揖:“诸位王爷,老臣冯胜,奉旨而来,日后军务协同,有赖各位鼎力相助!” 朱棣抱拳还礼:“宋国公一路辛苦。北伐大计,正待国公主持。” 冯胜目光与朱樉碰了一下,又快速挪开,显得极不自在。 朱樉却不以为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对着冯胜深深一揖,说道: “秦庶人朱樉,这边有礼了。冯大将军,能不能给我也派点差事?” "这…这…这…"冯胜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想起, 当年把朱樉锁在囚笼里,从西安一路押解到凤阳, 囚车颠簸,铁链哐当,那凶狠的眼神,比刀子还锋利,至今记忆犹新。 第322章 朱樉搅局 先前的顾虑,果然变成了现实,即使是冯胜这样的老臣,在面对一众藩王时,依然如此弱势。 在这个关键时刻,朱允熥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 他朝朱樉略拱了拱手,说道: "二叔稍安勿躁,皇祖许您前来,自然希望您建功立业,不过,具体是何差事,还是得由冯大将军分派。" 朱樉冷哼一声,一屁股坐了下去。厅内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冯胜身后的将领个个垂首敛目。冯诚冯训不安地对视一眼。 朱允熥轻咳一声,说道:"冯大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今日时辰也不早了,请先回行辕休息,明日辰时。诸王齐聚行辕议事。" 冯胜心下一阵翻涌,看向朱允熥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感激。 太子这话接得及时,更妙在轻描淡写便将议事的地点转移。从这燕王府的正厅,移到他冯胜的“大将军行辕”。 这看似细微的变动,里头的意思却深。 是在明白告诉在场所有王爷,在这北疆,在这北伐大事上,他冯胜,才是真正拿主意的人。 太子这是不动声色地在诸王面前,替他这老将,撑起了最关键的一分威严。 他当即顺势起身,对着朱允熥及诸王团团一揖: “太子殿下体恤,臣感激不尽。明日辰时,臣在行辕恭候诸位王爷大驾,再议细务。” 说罢,也不多留,领着身后僚属,略略致意便退了出去。 朱樉对着冯胜背影又哼了一声。 次日清晨,天色依旧阴沉,寒气刺骨。燕王府里却热闹得紧。 徐妙云天未亮便起身张罗,厨房里热气蒸腾,各式北地早点、南边小食摆了满满一桌。 熬得浓稠喷香的小米粥,热腾腾的羊肉包子,炸得金黄的油果子,还有几碟徐妙云亲手腌的爽口小菜。 兄弟子侄们陆续到来,朱棡神色沉稳,朱棣面带惯常的微笑。 朱植、朱权、朱栴、朱橞几个年轻的王爷则凑在一起低声说笑。朱樉最后一个晃进来,眼皮有些耷拉,瞥了一眼满桌食物,自顾自坐下。 朱允熥与朱高炽、朱济熺一同进来,先向徐妙云问了早安。 徐妙云笑着,亲手给朱允熥盛了碗粥,又招呼众人: “都别愣着,快趁热吃。高炽,给你二伯、三伯夹个包子。" 一时间,席上只闻碗箸轻碰与咀嚼之声。 热食下肚,屋内的气氛似乎也真的被烘得热络起来。 用罢早膳,众人漱了口。朱允熥看看天色,道:“时辰差不多了,走着过去吧,正好消消食。” 大将军行辕设在燕王府西街不远,是一座宽敞肃穆的宅院,原本是北平一处官署,临时辟为帅府。 不过两条街的距离,众人也未乘车辇,便徒步而行。 细碎的雪花又飘洒下来,沾在众人的裘氅风帽上。 朱允熥走在稍前,朱高炽与朱济熺紧随其后。诸王三三两两并行,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行辕辕门前,冯胜已带着两个儿子冯诚、冯训,以及数名高级将领,肃然等候。 他换上了大将军常服,外罩御赐的貂裘,银髯梳理得整齐,在风雪中纹丝不动。 见太子与诸王到来,冯胜率众上前数步,抱拳躬身:“臣冯胜,恭迎太子殿下,恭迎诸位王爷。” 朱允熥快走两步,虚扶一下:“大将军不必多礼。” 他侧身一步,将冯胜让在身前,自己则紧随其后。这是一个微妙的次序。 冯胜心如明镜,也不多谦让,略一拱手:“太子殿下,诸位王爷,请!” 朱允熥当先步入辕门。 冯胜紧随其后。再后面,朱棡、朱棣互看了一眼,也并肩跟上。 朱樉撇了撇嘴,走在了朱棣身后。 接着是辽王朱植、宁王朱权、庆王朱栴、谷王朱橞。 朱高炽与朱济熺最后进入,自觉地侍立在门内一侧。 巨大的北疆舆图,占据了整面西墙。山川、河流、荒漠、城池,以及那些用朱砂粗略圈出的区域,代表蒙古各部势力,全都历历分明。 朱允熥一眼认出,这副图正是自己当初画的,只不过又添加了更多细节。 冯胜请朱允熥主位上坐了, 自己坐到了左侧首位,十几名随军幕僚与将领、冯诚、冯训,皆屏息肃立在他身后。 右侧,晋王朱棡为首,燕王朱棣坐在第二位,朱樉大剌剌地坐在朱棣下首,一身寻常将领的棉甲,与周遭亲王服色格格不入。 朱植、朱栴、朱权、朱橞依次坐下。 朱高炽、朱济熺则侍立在父王身后。 冯胜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 “诸位王爷,老臣奉旨总制北边军务,太子殿下亲临督师,今日齐聚,便为议定此番北伐方略。贼情、我情、粮秣、天时,皆已大致明晰。 老臣之意,首在固本,次在清野,再次方为有限出击,剿抚并用,以持久之力,渐削贼势。” 他话音未落,朱樉鼻腔里便挤出一声嗤笑,在寂静的厅中,显得格外刺耳。 冯胜充耳未闻,手指舆图上宣府、大同外围几处: “今冬贼骑掠边,看似猖獗,实则为饥寒所迫,行险抢掠。其大队并未深入,主力仍在漠南游移观望。 我军当严令各镇,加固城防,广布烽燧游骑,将边民、粮畜尽数收拢入堡寨坚城。贼无所掠,其锋自挫。待来年春暖,我军养精蓄锐……” “养精蓄锐?养到什么时候?”朱樉霍然起身,打断了冯胜。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猛地戳向那一片代表漠北广袤区域,重重点在“和林”大致方位。 “冯大将军,您这套法子,跟徐达当年守北平时有啥两样?哦,不对,徐达好歹还时不时出塞扫荡一下。您这倒好,干脆当起缩头乌龟了!” 厅内气氛骤然一紧。朱棡眉头皱了起来,朱棣目光闪动,其他几位王爷也神色各异。 冯胜脸色阴沉下去,花白的眉毛扬起:“秦王此言何意?老臣方略,乃基于敌我实情、粮道艰难、天时不利……” 朱樉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狗屁实情。要我说,别在这儿磨叽。给我八千精骑就行,轻装快马,直插漠北,目标就是和林! 也学蓝玉当年捕鱼儿海那样,端了鞑子的老窝!看他们还敢不敢南下半步!” 他挥舞着手臂,“毕其功于一役,那才痛快!像冯大将军这般零敲碎打,得拖到猴年马月?诸位兄弟,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谷王朱橞第一个响应,兴奋道: “二哥说得对!咱们朱家爷们儿打仗,讲的就是个猛冲猛打!缩在城里,算什么本事?” 庆王朱栴也点头:“鞑子欺软怕硬,就得一次把他打怕!” 宁王朱权虽未直接附和,但眼中同样精光闪烁,显然对长途奔袭、立不世之功的构想极为心动。 辽王朱植沉吟着,看向朱棡和朱棣。 朱棡缓缓开口: “宋国公,二哥话糙理不糙。蓝玉捕鱼儿海之战后,北边安定了六七年,如今又成患。我军新锐,士气正旺,或可一试雷霆手段。” 冯胜面带微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朱棣接口道: “冯大将军顾虑粮道天时,亦是老成谋国之言。然而,我军集五镇七藩之力,兵力远超往年任何一次北伐。 若仍固守旧策,是否过于保守?或许…可分兵一部,尝试深入,即便不能竟全功,亦可大震贼胆,探其虚实。” 诸王几乎是一边倒地倾向于激进方案。 他们镇守边塞多年,渴望通过一场决定性胜利,彻底解决边患,同时也为自己攫取赫赫战功。 冯胜那套策略,在他们听来,客气点叫做动作迟缓,不客气叫做怯懦畏战。 冯胜孤立地坐在那里,脸上皱纹仿佛更深了。 朱允熥一直在埋头记录,他轻轻放下笔,看向朱樉: “二叔,八千精骑直捣和林,的确勇猛。 不过侄儿想请教,这八千人的粮草如何携带?沿途水源、牧场如何保障?若遇风雪迷途,或敌军主力围堵,如何应对? 即便顺利抵达和林,彼处早已非元时都城,残破不堪,各部分散,您这毕其功于一役,功在何处?灭哪一部鞑子?还是仅仅烧几顶帐篷?” 第323章 敲山震虎 朱高炽侍立在朱棣身后,低垂的眼皮下眸光微动。 这位太子堂弟,平日里总带着大伯父宽仁的笑意,令人如沐春风。 可一旦涉及到正事,那话语里的锋芒,那毫不留情诘问到底的架势,像及了祖父。 他偷瞄了济熺一眼,只见济熺微撇着嘴,正意味深长地觑向二伯。 只见朱樉被问得一噎,梗着脖子道:“允熥,你跟谁学得这么小家子气?打仗哪能算那么清楚?当年蓝玉……” 朱允熥打断他,满面堆笑说道: “二叔!您也是边关宿将,兵法云,‘多算者多胜,少算者少胜,而况不算乎?’ 假如八千精锐,如果仅仅是劳而无功,虚耗国帑也就罢了,万一失利,乃至覆灭,怎么向皇祖和父皇交代?怎么向天下人交代?" 朱樉被怼得面红耳赤,强自辩解道:“打仗本来就是刀尖上吮血,怎么可能毫无风险?" 坏人可怕,蠢人更可怕,朱允熥懒得跟这种蠢人白费口舌。 他随即转向冯胜,拱手道: “冯大将军,洪武五年,三路大军北伐,您是亲历者。可否请您,再讲讲当年故事?” 冯胜知道,这是太子在给他递话头,他语气沉痛说道: “那一年,太上皇命徐达为征虏大将军,出中路;李文忠为左副将军,出东路;老臣忝为右副将军,与傅友德,出西路。三路并举,直指漠北,意图一举廓清沙漠。结果如何?” 厅内鸦雀无声,连朱樉也眯起了眼。 冯胜接着讲述:“徐达中路军,于岭北遭王保保诱敌深入,猝遇伏击,精锐损失惨重,在蓝玉掩护下,败退而归。 李文忠东路军,深入漠北,被围数月,苦战得脱,亦伤亡狼藉。唯有老臣这一路,傅友德率前锋,七战七捷,横扫甘肃,打出了威风。 然则,徐李两路皆溃,西路纵然小胜连连,于大局又有何补?最终不得不奉命撤军。此战之后,太上皇多年不言大举出塞。为何?非不欲也,实不能也!” 他看向诸王:“草原广袤无垠,敌踪飘忽不定。我大军远征,人吃马嚼,补给线如同婴儿脐带,脆弱不堪。一旦被截断,则不战自溃。 天时变幻莫测,风雪沙暴,皆可葬送雄师。而敌军则以逸待劳,熟悉地形,来去如风。 蓝玉捕鱼儿海之大捷,乃天时、地利、人和,兼有敌军内讧懈怠,种种机缘巧合,方得成就。 此等战机,可遇不可求,如霍去病横绝大漠,非常例可循!” 他转过身,面向朱棡、朱棣,语气恳切而又坚定: “晋王、燕王殿下,诸位王爷!徐达镇守北平时,筑城屯田,练兵积粟,稳扎稳打,贼来则御,有机则击,步步为营,挤压鞍子生存空间。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徐达之策,看似拙朴,实则绝妙。我大明北疆万里,防线漫长,欲求长治久安,非得行此扎实功夫不可! 妄图以一两次奇袭定乾坤,非但胜算渺茫,一旦有失,动摇国本,坠损军心,悔之晚矣!” 朱棡、朱棣沉默不语,朱樉早就听得不耐烦,嗤笑道: “冯大将军,您说来说去,不就是被洪武五年吓破了胆?徐达是徐达,李文忠是李文忠,咱们是咱们! 老子就不信,如今兵强马壮,还收拾不了几个残元鞑子!您要是上岁数腿脚不利索了,回凤阳歇着去,本王带领五镇七藩的儿郎们去打!” 朱允熥正要发作,朱棡突帐:嘿嘿嘿大笑: “二哥,小心风大闪了舌头。你连秦藩都管不明白,还想管五镇七藩?就你那两下子,非得把大伙带坑里去……” 朱樉肺管子都被戳烂了,霍地站起来,指着朱棡,厉声骂道: "你个小兔崽子,没大没小的!老子不挑这个头,有本事你挑头啊!缩在太原乌龟壳子里,算什么本事?“ 朱棡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就会这点匹夫之勇!你别忘了,你为啥贬为庶人!宋晟把西番兵收服了,你倒好,为了一个女人,又把西番兵逼反了。你可真有本事!" 朱樉差点气得背过气去,伸着钵大的拳头去够朱棡,被朱棣轻轻隔开了。 朱允熥重重咳了一声:"二叔!侄儿们都眼巴巴看着呢!您难道还想上演全武行不成?" 朱樉向着朱棡啐了一口,"老三,待会议完事,咱俩单打独斗,决个高下!" 朱植、朱栴、朱权掩着嘴偷笑。 朱棣轻咳一声缓缓道:“老二,差不多得了。一大把年纪了,你也不怕孩子们笑话。" 朱樉又骂朱棣:"你个狗东西,也学会趋炎附势了!" "老二,你究竟属啥呀?怎么逮谁咬谁?“朱棣苦笑着摇摇头。 他转向冯胜,"大将军,您方才所言,亦是实情。但全线固守,坐视贼骑掳掠示威,恐伤军民士气,亦非长久之计。是否…可折中而行?” 几个年轻的藩王争相附和: "四哥说的对。鞑子就是欠揍!守固然重要,但主动出击必不可少!" 冯胜的坚守与诸王的求战之心,形成了尖锐对立。老将军孤立的身影显得有几分苍凉。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朱允熥,这一次,更多是等待一个最终的裁定。 朱允熥知道,火候到了。他走到大厅中央,站在了冯胜与诸王之间。 “孤离京之前,皇祖面授机宜,父皇更是反复告诫。” 只此一句,诸王神色皆是一凛。 朱允熥继续说道:“皇祖口谕——五镇七藩,令行禁止。一应调度,悉皆决于冯胜。各镇各藩,若有阳奉阴违,严惩不贷!” 他最后看向朱樉,语气加得重重的:“您既投身军前,便需恪守军令。若再轻言浪战,扰乱方略…”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您不讲体面,我就帮您体面了。南京宗人府,凤阳高墙,二选一。 朱樉脸颊抽动了一下,再不敢反唇相讥。 朱棣洞若观火,这太子侄儿,年纪轻轻,已经这么狠辣凌厉了!这手敲山震虎,玩得可是真溜。 朱允熥转向冯胜,郑重说道:“冯大将军,请您下达作战部署!孤与诸王,洗耳恭听。有不遵号令者,军法处置。” 大厅内一片寂静,冯胜挺直脊背,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之上。 第324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晋王殿下。” 朱棡闻声,身形微微一直。 “着你统率晋藩三护卫,全军三万六千员额,即日整备,开赴东胜卫驻防。” 冯胜的目光转向这位勇武刚烈的三皇子。 “东胜乃河套锁钥,水草丰美,是虏骑南下劫掠必经之地。殿下当广筑堡寨,鼓励屯垦,以卫所为根基,步步为营,挤压套虏游牧空间。 遇小股贼寇,可相机剿灭;若遇大队,则凭城固守,燃烽告警,以待邻援。切记,稳守为上,不可贪功轻出。” 朱棡心中暗自思忖,东胜卫孤悬于黄河“几”字弯头,远离山西核心区, 是深入河套的一颗钉子,土地是肥,水草是好,卡住蒙古人脖子也是真。 可那地方太靠北了,比太原冷太多,一旦被围,援兵难至。 长期待在那儿,跟发配有何区别? 朱棡似乎有话要说,但看看冯胜身后的龙旗,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冯胜点了点头,手指慢慢向东移动,“燕王殿下。” 朱棣神色不动,静候下文。 “着你统率燕藩三护卫,全军三万八千员额,进驻开平卫。” 开平,前元上都!北平正北二百余里,已经出了燕山,直面漠南草原。土地极其肥沃,然而孤悬塞外,冬季漫长酷寒,风沙如刀。 朱棣城府极深,听闻“开平卫”三字,眼皮也是微微一跳。这冯胜老儿,是真敢派差事,也是真会用兵。 他沉默的时间比朱棡更长,不动声色瞥了朱允熥一眼,旋即抱拳: “领大将军令。必恪尽职守,使胡马不敢南窥。” 两位最具实力的塞王,被派往最艰苦的前沿,辽王、庆王、谷王、宁王等人皆屏息凝神。 就在这时,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冯大将军!东胜有人了,开平也有人了,我的差事在哪儿?啊?” 冯胜似乎早就在等他这一问,手指点在黄河支流大黑河畔。 “秦庶人朱樉。” “呸!少跟老子来这套官称!”朱樉啐道。 冯胜不为所动,继续说道:“着你统率秦王府三护卫,计一万九千员额,进驻丰州。” 朱樉拧着脖子看地图,丰州在山西西北方向,已深入阴山南麓了。 “丰州?这是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比东胜、开平还不如!” 朱允熥心中微微一震,要是他没记错,此地便是后世的呼和浩特。 冯胜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动: “东胜卫、丰州卫、开平卫,三卫鼎足而立,互为首尾,皆在长城之外。东胜屏护河套,丰州扼守黑河要冲,开平直面漠南。 三卫联动,则大同、宣府压力大减,虏骑再轻易破口入掠,就难了!” 他看向朱樉,语气加重:"你部员额虽少于晋、燕二藩,然而责任不轻。你若不能胜任,我改派大将镇守。” “哪个狗肏的说老子不能胜任?"朱樉张了张嘴,浑劲又上来了,“凭什么他们三万多人,我就一万九?瞧不起谁呢?再说,那地方也太苦寒了…” 朱允熥开口道,“二叔,丰州卫的确够艰苦…南京倒是温柔富贵…您要是畏难的话…” “谁畏难了?!”朱樉梗着脖子,脸涨得有些红,“去就去!老子当年…” 冯胜不给他继续撒泼的机会, “好!既如此,秦庶人!你部火速驻防丰州,加紧筑城,勤练不休,尤要注意与东胜卫联络畅通!” 部署了最关键的三个外线支点,冯胜的手指继续向东移动,落在大宁和广宁两处。 他看向朱权, “大宁乃辽东重镇。今特调甘肃镇宿将、都指挥使宋晟,率其麾下三千精骑,赴大宁协防,归殿下节制。 宋晟久在西陲,善抚羌胡,熟知虏情,当可为殿下臂助。” 朱权笑着点头。 宋晟的名头他听过,是员悍将,更难得的是熟悉游牧部族习性。 冯胜把这员将调来给他,既是增强大宁防务,也是对宁藩实力的认可。 他当即抱拳:“多谢大将军!本王必与宋将军同心协力,固守大宁!” 冯胜又看向朱植, “广宁地处辽河河套,亦是要冲。特调辽东都司都指挥同知杨文,率部协防广宁,归殿下调遣。 杨文沉稳干练,可辅佐殿下巩固辽河防务。” 朱植亦肃然领命。 冯胜最后环视诸王,声音沉肃如铁: “诸位王爷,部署已定。各卫所之间,烽燧传讯,务必迅捷。 老臣坐镇北平行辕,总督粮饷、协调各方。望诸位同心戮力,共御外侮,扬我大明国威!” 诸王齐声应诺,声震屋瓦。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军令已下,无人敢公然质疑。 朱允熥静静看着舆图,心中波澜起伏。 在他所熟知的历史里,朱棣“靖难”成功后,或许是为了削弱北方藩镇,或许是收缩防线节省开支,竟陆续内撤了这些要害卫所。 东胜卫内迁,开平卫孤悬难守,最终放弃,丰州更是置之不理。 长城防线由此被撕开巨大的缺口,蒙古骑兵得以数次长驱直入,直逼北京城下,成为明朝中后期,挥之不去的梦魇。 冯胜的部署,如此具有前瞻性。 这三卫若真能扎下根,如同三颗钉子楔入草原边缘,大明北疆的防御纵深得到了极大拓展,进攻主动权也将悄然易手。 只是…他看着眉头微锁的三叔,面色沉静的四叔,忿忿不平的二叔。 会议散去,诸王各怀心思,行礼退出。 朱允熥特意落后几步,与冯胜并肩走出大厅。 寒风卷着残雪扑面而来,冯胜替他拢了拢斗篷,低声道: “老臣这般部署,将三位殿下置于最苦最险处,也不知三位殿下会作何想?然而的确只有如此,才能稳住北疆…” 朱允熥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道: “大将军目光如炬,布局深远,甚合孤意。您可密奏皇祖,就说这是孤同意了的,或者干脆说是孤的意思。" 冯胜深深一揖,却没有告诉朱允熥,此番安排,全是朱元璋的授意。 这一夜,朱棣独自站在舆图前,眼神久久停留在开平卫上。 徐妙云端着一盏参茶,悄然入内,轻轻放在案边,说道:“王爷此去,又要辛苦了。” 朱棣笑了笑,“熥哥儿今日,倒是沉得住气。他对此部署,似乎乐见其成。” 徐妙云柔声道:“允熥那孩子,心里装着大明江山。他乐见,不正说明此策于国有利吗?” 朱棣默然片刻,缓缓点头: “是啊,于国有利……他口含天宪,亲临北平,绝不是督师这么简单…我看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十有六七,是来考察北平能不能建都……" 徐妙云惊问:"王爷何以见得?" 朱棣苦涩地笑了笑: "北地边患频仍,老爷子想迁都又不是一年两年了。他这几天,把北平城走了一个遍,你真当他游山玩水来了? 冯胜老儿把我派到开平去,要说没有老爷子或者大哥默许,你信吗?不会是想着腾笼换鸟吧?“ 徐妙云沉默良久,说道: "大哥聘的妙锦,允熥聘的令娴。诸王之中,无人比王爷更贵重。不论大哥和允熥想干什么,王爷都得第一个站台。" 朱棣不耐烦道:"行了,行了,又来了!胳膊拧不过大腿,不吃敬酒就得吃罚酒,这么简单的道理,我能不懂吗?用得着你成天絮叨?" 第325章 太子训诫 燕王府西跨院,朱允熥下榻的厢房内,烛火通明,却非为读书理政。 “起!起!给我起来!” “高炽,你行不行啊?看着肥实,底桩这么绵软!" "高炽,你是不是昨晚整宿没睡啊?” “嘻嘻嘻,那还用问,新婚燕尔…" “济熺你往左边挪挪!压着我弓了!” “允熥你手撑稳点!十九叔我可上来了啊!” 吵嚷声、笑骂声、木地板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混作一团,几乎要掀翻这精心布置的雅致屋顶。 徐妙云正由侍女陪着往回走,远远便听见西厢这边不同寻常的动静。 她脚步一顿,侧耳细听,眉头渐渐蹙起。 “这几个孩子……”她低声嗔了一句,脚下不由加快。 她分明记得,晚膳后亲自将老十六朱栴、老十七朱权、老十九朱橞,各自送回了安排的客院,怎么声音全聚到熥哥儿屋里了? 济熺那孩子,不是该在他父王朱棡跟前伺候着么? 走到厢房门外,里头更热闹了,夹杂着朱高炽闷声闷气的讨饶:“不行了…真不行了…肠子快压出来了…”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抬手“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 眼前景象,让她瞬间愣在门槛处,手里捏着的绢帕差点滑落。 什么太子储君,什么亲王殿下,什么世子仪范,全没了踪影! 只见屋内地毯上,人叠着人,竟真垒起了一座“罗汉塔”! 最底下是面红耳赤、龇牙咧嘴的朱高炽,圆润的身子被压得扁平,两只手徒劳地挥舞着。 趴在他背上的是朱允熥,太子常服的下摆胡乱掖在腰间,玉冠早卸了,几缕头发汗湿贴在额角。 他正咬着牙,双臂努力支撑,额上青筋都微微凸起。 再往上,朱济熺猴儿似的蹲在朱允熥肩背,笑得见牙不见眼。 最上头,竟是朱栴! 他骑在朱济熺脖子上,一手还得意地挥舞着鸡毛掸子,权作令旗,嘴里嚷嚷: “驾!驾!冲啊!踏平和林!” 宁王朱权则在侧面“护法”,一边大笑,一边把朱橞往上推上:“十九,快!爬上去!咱们堆个五层的!” 朱橞跃跃欲试,正扒着朱权的肩膀往上蹬。 屋内熏笼被撞歪了,炭火微微露出红光;一张凳子四脚朝天; 一本《北平行都司舆志》可怜巴巴地躺在角落,封皮上还有个模糊的鞋印。 “你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徐妙云又惊又气,更多的是哭笑不得。 她快步走进屋内,伸手就先揪住朱栴的耳朵:“十六!你给我下来!像什么样子!” “哎哟!四嫂饶命!”朱栴吃痛,手里“令旗”掉落。 “罗汉塔”顿时失去平衡,惊呼声中哗啦一下垮塌下来,滚作一堆。 徐妙云又好气又心疼,伸手去拉被压在最下面的朱高炽: “高炽,快起来,压坏没有?” 又去拽朱允熥:“熥哥儿!你是太子!怎么也由着他们胡闹!” 朱允熥就着她的手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皱褶:“四婶……我们、我们就是闹着玩,松松筋骨……” “松筋骨?”徐妙云瞪他一眼,又看向旁边揉着胳膊肘傻笑的朱济熺,摸着鼻子讪笑的朱权、朱橞,“有你们这么松筋骨的?这要是传出去,成何体统!” 她指着朱栴、朱权、朱橞:“你们三个!不说带着侄儿们稳重些,还带头胡闹!各自的房间是容不下你们了?都给我回去!立刻!” 朱权嬉皮笑脸辩解: “四嫂,这可冤枉!我们这是…这是给高炽和允熥松松压! 他俩一个刚娶媳妇,一个马上当爹,身上担子重,心里头…嘿嘿,压得慌! 我们这是帮他们卸卸劲儿!他们活该被折腾!” “闭嘴!”徐妙云被他这浑话气得脸颊微红, “再胡说八道,我告诉你四哥,看他怎么收拾你!都走!再不走,明日宴席上的烧鹿筋、烤全羊,你们一口也别想沾!” 一听要克扣美食,朱栴和朱橞顿时苦了脸。 朱权也知四嫂真动了气,不敢再贫,缩缩脖子,朝着朱允熥和朱高炽挤眉弄眼一番,三人这才勾肩搭背,嘴里嘟囔着: “四嫂偏心” “有了太子侄儿就不要小叔子了” 三人慢腾腾地挪出了房门。 朱济熺也乖觉,对着徐妙云行了个礼:“四婶息怒,我也回去了。”一溜烟跑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徐妙云走上前,先替高炽理了理衣领,又伸手将朱允熥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 “你们啊……都是大人了,肩负着江山社稷,一方藩屏,私下里玩笑也要有个分寸。这要是让外人瞧见,或是让御史风闻了去,又是多少口舌?” 朱允熥收敛了笑容,垂手道:“四婶教训的是,侄儿孟浪了。” 朱高炽也摸着后脑勺憨笑:“娘,我们知错了。” 徐妙云看着他们,摇摇头, “熥哥,快收拾收拾,早些睡下。明日大宴,北平有头有脸的官员将领,都要来朝觐太子。你需得拿出十二分的精神,不可有半点失仪。” 朱允熥应了一声:"是!四婶。" 徐妙云又叮嘱了值守的宦官宫女几句,这才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清冷的夜风涌入,吹散屋内的躁热。远处传来巡夜卫士整齐的脚步声,更显夜色深沉。 次日,二月初九。 天公作美,连日阴沉的北平城,竟露出了难得的晴空。阳光洒在殿宇飞檐上,镀上一层耀目的金边。 王府中门大开,仪仗森列。 从辰时起,车马轿辇便络绎不绝,汇聚于王府前的长街。 北平布、按、指三司主官悉数到齐,皆着崭新朝服,神色恭谨。 下属各府知府、知州,能赶来的无一缺席。 北平都司辖下各卫指挥使、同知、佥事,边军系统中的参将,甲胄擦得锃亮,按品级武衔,肃立成行。 更有北平城内有名望的耆老、士绅代表,躬身等候。 这是开国近三十年来,大明的太子储君,首次亲临这座北疆雄城。意义非同小可,无人敢有丝毫怠慢。 巳时正,鼓乐大作。 燕王朱棣,身着亲王冕服,神色庄重,率先步出王府大门。 其后,晋王朱棡、辽王朱植、庆王朱栴、宁王朱权、谷王朱橞,五位塞王依次而出,气度威严。 秦庶人朱樉,亦换了一身得体的锦袍,跟在诸王之末。 冯胜作为征虏大将军,虽非宗室,但地位超然,身着御赐蟒袍,立于诸王一侧,银髯飘飘,不怒自威。 最后,在所有人的屏息凝望中,太子朱允熥缓步而出。 他头戴翼善冠,身着杏黄色龙纹常服,外罩玄色披风,腰束玉带,面容年轻,眉宇沉静从容。 “臣等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轰然响起,震动了王府前的广场,远远传开,引得远处围观的百姓纷纷翘首张望。 “众卿平身。”朱允熥声音清朗。 众人谢恩起身,垂手恭立。 朱允熥目光缓缓扫过,向前走了几步,立于玉阶的最高处,身后是巍峨的殿宇,身前是北平的文武臣工。 “孤奉皇祖父、父皇之命,北巡边陲,协理戎机。今日见北平官绅士民齐聚,气象整肃,心甚慰之。”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 “北平之地,北控朔漠,南扼中原,实乃国家之肩背,天下之名藩! 自中山武宁王经营以来,历燕王及将士臣工,二十余年披荆斩棘,方有今日之固。 此皆赖皇祖父威德远播,父皇宵旰忧勤,亦赖尔等文武,恪尽职守,军民一心!” 场中一片寂静,唯有寒风吹动旌旗的猎猎之声。 朱允熥目光掠过前排封疆大吏的脸,话锋一转。 “尔等食君之禄,牧守一方,或理民政,或掌兵戎,责任非轻。 当念军民不易,守御维艰。常记一粟一铢,皆民脂民膏。勿忘一兵一卒,俱国之干城。” “文官须兴利除弊为要,刑狱以公,赋税以平;武官须勤练士卒为责,严守关隘,抚恤军伍。倘有玩法徇私,怠政虐下者,” 他语气骤寒,如同北地冰雪:“无论官职大小,亲疏远近,皆依《大明律》,及《皇明祖训》,严惩不贷,决不姑息!” 场下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官员们纷纷低垂下头。 这番训诫,看似老生常谈,但在这种场合,由储君亲口说出,分量却迥然不同。 尤其是那句,“无论官职大小,亲疏远近”,配上太子冷冽的眼神,让许多人遍体生寒。 朱允熥语气复归平和,却更显厚重: “北伐在即,此正国家用人之际。望诸位砥砺忠勤,上不负君父重托,下不愧百姓供养,同心协力,共固北疆,使我大明旌旗所指,胡尘永靖!” 言罢,他微微颔首。 身旁侍立的傅让立刻上前半步,朗声道:“皇太子殿下赐宴!众官入席!” 鼓乐再次奏响,庄重而热烈。 文武官员按品级序列,恭敬地依次进入王府宴厅。 每个人经过朱允熥面前时,都不由自主地将腰弯得更深些,步伐更谨肃些。 燕王府内,珍馐罗列,觥筹交错,自是另一番盛大光景。 王府之外,太子训诫如同初春的冷风,迅速席卷大街小巷,官衙军营。 市井间震动,百姓们窃议,胥吏们惕然。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座北疆雄城自今日起,有些东西可能不一样了。 第326章 皇太子召见地方官 宴至未时正,准时结束。 朱允熥撂下银箸,接过内侍奉上的热巾帕,轻拭了拭嘴角。 满殿的恭维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抹去,渐次低微,终至寂然。 何刚趋步上前,躬身听令。 朱允熥声音不高: “传北平三司主官、顺天、保定、真定、河间四府知府,万全、北平行都司指挥使,于西侧厅候见。” “是。”何刚领命,快步下去传谕。 被点到名字的九位官员,心头俱是一凛。 方才宴席上有些微醺的酒意,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们彼此交换一个眼神。太子首次召见,是祸是福? 侧厅里,炭火依旧烧得旺,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 北平布政使张昺、按察使陈瑛、都指挥使谢贵,三位封疆大吏坐在上首。 顺天府知府汤宗、保定知府王钝、真定知府卢振、河间知府徐硕,在下首端坐,眼观鼻,鼻观心。 万全都司指挥使唐云、北平行都司指挥使张信,两位掌着实打实兵权的武官,则挺直腰背坐在另一侧。 半个时辰,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终于,侧厅门被推开,傅让按刀立于门口: “太子殿下传见,诸位大人,请随我来。” 众人连忙起身,整理衣冠,按品级序列,鸦雀无声地跟在傅让身后,穿过几道回廊,来到正厅之外。 厅门敞开,里面光线明亮。 朱允熥已端坐于主位之上。 左下首,征虏大将军冯胜正襟危坐。 右下首,晋王朱棡与燕王朱棣并肩而坐。 无形的威压,自厅内弥漫而出。 “臣等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几人齐刷刷拜倒。 “平身。”声音从上首传来。 “谢殿下。”众人起身,垂手恭立,无人敢擅自抬眼。 朱允熥的目光,首先落在张昺、陈瑛、谢贵三人身上,问了些岁末钱粮、刑狱盗贼、卫所操演之类的寻常话。 三人虽然心存畏惧,对答却还算得上流畅。 但他们丝毫不敢松懈,都知道这不过是开场锣鼓。 果然,几句之后,朱允熥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 “孤一路北来,沿途所见,商旅往来于边市者颇众。互通有无,本是常情。 只是…听闻近年边关有些货物,走得格外‘顺畅’,譬如食盐,譬如生铁,譬如熟铁,乃至破损的刀枪箭镞?” 此言一出,厅内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张昺嗓子发干,拱手道: “殿下明鉴,边民贸易,向来有定例,更何况盐铁,乃是朝廷专榷之物,严禁出边。 布政使司向来严查关口,料想…料想或有刁民为利所驱,小量夹带,此等疥癣之疾,臣等定当再加整顿。” 陈瑛紧随其后: “按察司亦曾查办过数起私盐出边案犯,皆已依律严惩。然边线漫长,稽查难免疏漏……” 谢贵也忙道: “卫所于各关口,皆设卡盘查,绝不敢纵容……” 话虽这么说,但三人语气里的迟疑与含糊,如何瞒得过座上之人? 朱允熥没看他们,目光落在了唐云和张信脸上。 这两位都指挥使,负责前沿关隘防务,额头上瞬间就见了汗。 万全、北平行都司所辖堡寨,许多就贴着蒙古诸部游牧区。 所谓“靠山吃山,靠边吃边”,他们手底下的军官,与蒙古部落私下交易,换取皮毛、马匹,甚至情报,早就是半公开的秘密。 而食盐和铁器,更是硬货中的硬货。 唐云嗓子发紧,一时竟说不出囫囵话。 张信稍稳,却也只敢低头重复:“臣等……必严防死守……” 几乎是同时,朱棡和朱棣,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动。 去年,朱桂攀咬诸王边将,直指晋、燕二藩。此事被朱元璋和朱标强行按了下来,只将朱桂远远迁到湖广郧西。 如今,太子当众重提此事,那淡淡扫过的目光,分量何其之重! 朱允熥似乎并未在意他们的反应,语气一转,大而化之说道: “盐铁乃国之重器,军国命脉。输往北边,一石盐可活数百鞑子,一斤铁可锻三支利箭。此绝非寻常走私,实乃资敌通虏! 从前或有积弊,北伐在即,大敌当前,不宜深查。然而自今日起,若再有阳奉阴违,视国法如无物者,勿谓言之不预也。” 最后七个字,字字寒意刺骨。 唐云、张信腿肚子都有些发软,忙不迭躬身:“臣等谨记殿下训示!绝不敢犯!” 朱允熥不再看他们,转而向汤宗等四位知府问道: “听闻北地士子,颇多勤勉向学,然僻处边隅,难得名师,文教稍逊江南?” 汤宗等人正为刚才的惊雷心绪不宁,忙收敛心神。 王钝反应最快,躬身道: “殿下体察入微,臣等感激不尽。北地士风朴实,笃志苦读者虽众,奈何根底薄弱,确需朝廷多加扶持。” 朱允熥点头笑道:“嗯,王知府说的是。国子监乃天下英才荟萃、讲学砥砺之地。 孤的意思,着你四府,各于辖内府学、县学,慎选通晓经义、品行端方之年轻举人、生员一百名,送南京国子监深造。” 他语气加重: “记着,严禁徇私舞弊,借机安插亲故。名单需具结保送,若有不堪造就者,荐举之官一并论处。此事,孤回京后会亲自过问。” 四位知府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和机会! 将本地士子送入国子监,不仅是对士林极大鼓舞,更是他们这些地方官莫大的政绩,还是潜在的人脉积累! 汤宗带头,“臣等叩谢殿下天恩!” 四人激动地撩袍跪倒,“臣等定当秉公遴选,绝不负殿下重托,为我大明育才选贤! 朱允熥挥挥手,“用心办事即可。诸卿都退下吧。” 众人如蒙大赦,又恭敬行了一礼,才低着头,小心翼翼退出正厅 厅内沉默了片刻,朱允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冯胜: “大将军,北边之事,孤思之,需两手并举,方为妥当。” 冯胜肃然:“请殿下训示。” 朱允熥放下茶盏, “其一,便是大将军日前所定方略,加固防线,练兵积粟,以堂堂之阵,步步为营,此为正兵。 其二,便是经济锢锁。盐铁茶布,乃至药材、烈酒,凡敌之所缺、我所专者,皆需严控,涓滴不得北流。此为奇兵。” 冯胜连连点头: "殿下英明,这两手等于掐住了蒙古人脖子,不出三年,蒙古各部必定大乱!假如能坚持五到八年,蒙古各部必定争抢着投诚!" 朱允熥目光变得犀利: “烦请大将军,于亲信得力之人中,挑选精干敏锐者,专组一队,不隶地方,直属行辕。专司稽查边境走私,尤以盐铁为重。 各关隘、市口、乃至偏远小道,皆需暗布眼线。凡有查获,无论涉及何人,证据确凿者,行辕可先行拘拿,再行奏报。” 冯胜重重抱拳:“殿下此策,老成谋国,直指要害!老臣即刻去办!” 朱允熥微微颔首,语气缓了缓,却更显分量: “从前种种,或有不得已处,孤可不予深究。然而自即日起,若再有伸手者,无论牵涉多广,根底多深,一律严惩不贷,上不封顶。” 最后四字,轻飘飘落下,却重如千钧。 冯胜深吸一口气,再次抱拳:“老臣领命。必不负殿下所托。” 朱允熥说完,似乎有些倦了,向后靠了靠,目光掠过朱棡与朱棣。 两位王爷,从始至终,未曾发一言。 朱允熥终于结束了这场暗流涌动的召见,“今日便先到此吧,宋国公辛苦了。“ 冯胜忙拱手告退。 朱允熥笑吟吟看向朱棡,“三叔,您也累了吧?要不您早些歇一歇,明天一早赶回太原调兵遣将。” "也好。“朱棡淡淡应了一声,向房间走去。 大厅里只剩下叔侄二人。 朱允熥长长伸了个懒腰,朝朱棣咧嘴一笑:“四叔,可累死我了。” 说着,将头上玉冠取下,又解开腰间的玉带,一道放在桌上,接着蹬掉脚上靴子,盘腿坐上暖炕。 这时,朱高炽从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徐妙云。 她手中端着个木盘,里面盛着些水果与点心。 朱允熥眼睛一亮:“四婶怎知我正想吃些果子?” 徐妙云含笑将木盘放在炕几上:“你跟那些官儿,说了这半晌话,嗓子该干了。” 说着,拈起一颗黄澄澄的枇杷,低头细致地剥起皮来。 第327章 板栗子 朱允熥一连吃了三颗枇杷,那果肉酸中带甜,汁水沁人,正觉爽利,伸手又去取第四颗。 徐妙云轻轻按住他的手腕,温声道:“枇杷性子黏腻,不易运化,不宜再多。” 朱允熥抬眼,朝她笑了笑,手上却未停,仍是将那金黄果子拈了起来: “四婶,再吃一颗。这北平的枇杷,滋味比南京的似乎更浓些。” 说罢,剥了皮送入口中。徐妙云无奈摇头, 朱允熥拭了拭手,转向朱高炽:“胖胖,去将十六叔、十七叔、十九叔都请来。趁今儿得空,咱们手谈一局。” 朱棣正端茶欲饮,闻言将茶盏搁下: “方才见你与那些官员应对,精神已耗去不少。何不早些歇息,倒有闲心下棋?” 朱允熥舒展了一下肩背: “我也想歇,可更想与叔父们聚一聚。明日一早,他们便要各回封地整军备战,下回再这般齐聚,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朱高炽起身,快步向外走去。 不多时,便听得廊下传来谈笑声,朱栴、朱权、朱橞三人先后踱了进来。 朱棣与徐妙云相视一笑,移坐至窗边的暖榻上,一副静观其变的模样。 众人围拢在棋枰前。 朱允熥却不按常理布子,说道: “今日咱们换个法子。我与济熺、高炽一队,执黑;十六叔、十七叔、十九叔一队,执白。 咱们轮替着下。我落一子,十七叔落一子。高炽落一子,十六叔落一子。济熺落一子,十九叔落一子。如此循环。输多少目,挨多少板栗子。” 说着,屈指做了个弹额的手势。 朱棣听得诧异:“下棋还有这般规矩?闻所未闻。” 朱允熥眉梢一扬,反问道:“四叔,弈棋之道,本无常法。自家叔侄兄弟取乐,为何不能?” 朱橞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这法子好!要输要赢,大伙儿一块担着!先说好,弹脑门可得实在,我手劲儿准!” 朱权笑着瞥他一眼: “十九,待会儿若输了,盼你莫要躲闪才好。” 朱允熥执起一枚黑子,却并不急于落下,目光在众人脸上徐徐扫过。 “咱们这棋,既要顾自个儿的盘算,也得揣摩队友心思,更得防着对家设套。比寻常对弈,多了几分热闹,也多了几分变数。” 言罢,“嗒”的一声清响,黑子稳稳落在右上星位。 堂堂正正,似拙实巧。 朱权不假思索,一子便点在相对星位,与黑子遥相对峙。 接下来轮到朱高炽。 他盯着棋盘凝神半晌,迟疑着将一子落在朱允熥黑子旁侧,构成一个略显笨拙的“小飞守角”,意图先站稳脚跟。 朱栴看得直乐:“高炽,你这步子迈得也忒谨慎了!看我的!” 他捻起白子,毫不犹豫,"啪"地托住星位黑子,挑衅的意味十足。 朱济熺反应极快,毫不犹豫扳住。 他嘴角扬起,朝对面三人投去得意的一瞥。 朱橞挠了挠头,眼见角部已是短兵相接,自家白子略显孤单,犹豫片刻,在外围“长”了一手。 不过十数手往来,棋局已悄然铺开。 朱允熥这一队,他本人落子开阔,看似闲散,处处暗伏后手; 朱高炽下得虽慢,却步步为营,偶有妙招; 朱济熺机变灵动,擅长乱中取势。 对面三人,朱权棋风最是凌厉,算路深远,俨然中军主帅; 朱栴勇悍好斗,酷爱贴身缠磨; 朱橞则左支右绌,时而歪打正着,时而又像在帮倒忙。 棋至七十余手,战火渐燃至中腹。 黑白数条“大龙”尚未活净,彼此气机缠绕,相互绞杀,形势顿时紧绷。 棋至七十余手,战火渐渐蔓延到中腹。 轮到朱高炽落子,正有一块黑棋还没活净。 他盯着那团乱云般的棋形,拈着黑子悬在半空,半晌不动。 徐妙云轻声道:“高炽这块棋,眼位不足,外气又紧,该早些求活才是。” 朱棣微微颔首:“看他如何下。” 朱高炽苦思良久,“啪”地将黑子落下。 是一着“挤”,意图紧住白棋一气,同时扩张己方眼位。 这手棋看似积极,实则过于用强,留下了致命的破绽。 朱栴拈起白子,飞星般点在黑棋棋形要害处! “倒扑!”朱棣脱口而出,"好狠辣!" 徐妙云轻掩朱唇:“哎呀,这棋要坏了……” 只见棋盘上风云突变! 朱栴这一手“倒扑”精妙绝伦,霎时截断黑棋归路。 原本还在纠缠的黑棋大龙,竟因朱高炽那一“挤”而气尽棋亡! 朱济熺“啊呀”一声,拍腿站起:“完了完了!这龙死了!” 朱允熥定睛细看,苦笑摇头:“岂止是死龙……这条大龙连带边角,怕是有七八十目……” 朱栴和朱橞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朱权笑得前仰后合:“七八十目!高炽啊高炽,你可真是咱们的好侄儿!” 朱高炽面如土色,呆呆看着棋盘,嘴唇哆嗦着:“我、我…我以为能做个眼……” “做眼?”朱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这是给叔送了个聚宝盆!” 数目毕,白棋仅凭屠龙一举,已胜八十三目。 朱橞第一个跳起来:“八十三下板栗子!来来来,高炽,把头伸过来!” 朱高炽吓得往后缩,求助般看向朱允熥和朱济熺。 朱允熥与朱济熺对视一眼,默契顿生,“噌”地站起身。 “十六叔、十七叔、十九叔,”朱允熥一脸诚恳,“胜负已分,侄儿等心服口服。只是这八十三下,可否容我们商议个偿付的章程?” 朱权似笑非笑:“太子想如何偿付?” 趁这说话间,朱济熺已悄悄挪到门边。 朱允熥忽然指向窗外:“四叔,您看那是不是…” 众人下意识扭头。 就在这一刹那,朱允熥拽起还发懵的朱高炽,低喝一声:“跑啊!傻子!” 三人动如脱兔,向门外窜去! “好小子!敢使诈!”朱橞最先反应过来,拔腿就追。 朱栴哈哈大笑:“追!一个也别放过!” 朱权大踏步跟上。 徐妙云在暖榻上看得真切,笑道:“允熥这孩子,越来越皮了!” 朱棣抿了口茶:“倒有几分我小时候的机灵劲。” 门外廊下已闹成一团。 朱高炽体胖,没跑出几步便被朱橞从后抱住。 朱济熺脚步灵活,闪身躲过朱栴一扑,一溜烟跑了。 朱允熥已溜到院门处,回头见高炽就擒,竟又折返回来,笑嘻嘻拱手:“叔父们息怒,侄儿愿受罚。” 朱橞正把朱高炽按在廊柱旁,闻言扭过头来:“济熺那厮跑了,你俩一人分一半!” 朱高炽被按着动弹不得,哀声道:“十九叔,您轻点…轻点…” “轻不了!”朱橞屈起中指,“第一下!” “嘣!”清脆一声。 朱高炽“哎哟”叫出声。 “第二下!” “第三下!” 朱栴也凑过来,笑着加入了弹额头的行列。朱权抱臂站在一旁,看两个兄弟闹腾。 朱允熥真就走上前,蹲在朱高炽身边:“十六叔、十九叔,分我些。” 朱栴笑道:“太子自愿领罚,岂有不允之理?”说着在他额上也弹了一记。 朱允熥吃痛,捂着额头。 如此闹了二十几下,朱高炽额头已微微发红。朱允熥也挨了十七八下。 徐妙云从厅内出来,见状忙道:“好了好了,真弹红了!快住手。” 朱棣也踱步出来,忍着笑道:“差不多行了。再弹下去,明日允熥和高炽顶着一脑门包,像什么话。” 朱橞意犹未尽地松手。 朱高炽捂住额头,委屈巴巴地躲到徐妙云身后:“娘…” 朱樉、朱棡正歇在房中,被院外喧闹惊醒,还道出了何事,忙披衣出来,却见院里叔侄兄弟正闹作一团。 他们突然想起在凤阳的岁月,朱标领着他们几个小的,读书,习武,种地。 那一幕似乎还在眼前,不知不觉中,却已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第328章 各奔东西 次日,寅时三刻刚过,燕王府的各处院落便有了动静。 天色还是沉沉的靛蓝,檐角的风灯在晨寒里晕开一圈昏黄。 仆役们轻手轻脚地往来,备马,检查车驾,将捆扎好的简便行囊搬上鞍鞯。 徐妙云起身得比谁都早,厨房的灶火已然通明。 没有昨日的珍馐罗列,只熬了一大锅浓稠的粟米粥,蒸了几笼羊肉馅的包子,几碟酱瓜、腐乳、醋芹,摆在正厅侧边的长桌上,热气袅袅。 诸王陆续来到正厅。 朱棡已换上戎装常服,神色沉静; 朱棣则是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腰间悬着刀。 朱植、朱栴、朱权、朱橞几人,也都收拾得紧趁利落,面上少了昨夜的嬉闹,多了几分肃穆。 朱樉也来了,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棉甲,头发胡乱束着,眼里带着血丝,像是没睡好。 “都起了?快坐下,喝口热粥驱驱寒。”徐妙云系着围裙,亲自给每人盛粥,“这一去,路上可就难得一口热乎的了。” 众人默默坐下,捧起粥碗。粥熬得火候十足,米粒开花,暖意从掌心一直透到胃里。 刚吃了几口,门上来报:宋国公到了。 冯胜带着长子冯诚、次子冯训,大步走进厅来。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外罩御赐的玄狐裘,先向朱允熥躬身行礼,又与诸王见礼。 “老臣叨扰了。”冯胜道,“想着诸位王爷今日便要启程,有些话,需再当面禀明太子殿下,也与诸位王爷共勉。” 朱允熥放下粥碗:“大将军请讲。” 冯胜走到厅中,面向诸王。 “先前所议定方略,东胜、开平、丰州三卫,乃此番布防之筋骨; 大宁、广宁、宣府、大同四镇,是为血肉。 筋骨撑开,血肉附之,北疆防线方能焕然一新。” 他目光在朱棡、朱棣、朱樉脸上各停留一瞬。 “晋王殿下赴东胜,当以筑城、屯田、抚民为第一要务。城坚、粮足、民安,则河套之地可徐徐图之。” “燕王殿下赴开平,直面漠南,敌情最迅。须广布斥候,精练骑卒,持重而能应变。” 冯胜看向朱樉,语气平直: “丰州地处阴山南麓,水草丰美,乃虏骑南窥必经之地。筑垒、严哨、勤操练,与东胜卫互为犄角,勿使有失。” 他又转向朱植、朱权、朱栴、朱橞几人,将各镇防务要点、联络方式、粮秣接济的路线与时限,扼要重申了一遍。 诸王静静听着,无人插言。 冯胜说完,向朱允熥一拱手:“殿下,老臣要说的,就是这些了。” 朱允熥点点头,看向朱樉,“二叔。” 朱樉正埋头扒拉着最后几口粥,闻声抬起头。 “您今日回西安,调秦藩三护卫赴丰州。侄儿有两点,请您务必牢记。” “你说。”朱樉抹了抹嘴。 “调兵行军,万不可惊扰地方。粮草采买,需按市价,现钱交易。军卒离营、过境、驻扎,军纪务必严明。若有扰民滋事者,无论官职,立斩以徇。” 朱樉眼皮跳了跳,“嗯”了一声。 朱允熥继续道:“抵达丰州之后,一切军事,须谨遵冯大将军节制。 冯大将军总制五镇七藩,手持王命旗牌,代皇祖、父皇行北伐事。他的军令,便是皇祖、父皇的军令。” 他停了停,声音稍稍加重: “莫说是您,便是孤在此地,亦需遵从大将军军令调度。此非儿戏,关乎北伐成败,更关乎国法军纪。” 朱樉脸色变了变,终究没反驳,只闷声道:“知道了。” 朱允熥转向侍立一旁的何刚:"你点三十名得力缇骑,护送二叔回西安。 一路之上,军纪如何,调兵可曾扰民,皆需据实记录,随时可报于孤。 待秦藩三护卫抵达丰州,扎营完毕后,你再返北平大将军行辕复命。” 朱樉听了,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 朱允熥这才看向辽王朱植。 “辽东之地,汉胡杂处,情势复杂。侄儿听闻,海东、海西各部女真,近来似有频密往来?” 朱植略一沉吟,答道: “殿下明察。去岁冬以来,确有几部头人往来比往日多些,多以贡马、市易为名。 臣已增派哨探留意,并严令沿边堡寨,加强盘查,不许其私下串联,更不许汉民私售铁器、弓弩。” 朱允熥点了点头: “女真渔猎为生,悍勇耐苦。其地虽偏,其人不可小觑。朝廷如今重心在北虏,然辽东之稳,关乎侧翼。 十五叔镇守广宁,杨文将军辅佐,当以抚剿并施。 顺者,可许以市易之利,渐行羁縻;逆者,须以雷霆之势,及早扑灭,绝不可令其坐大,成日后心腹之患。” 这话说得颇深,朱植神色肃然起来,起身拱手: “殿下远虑,臣谨记。必当悉心措置,不使辽东有失。” 朱允熥又问:"十五叔,您可知道一个名叫猛哥帖木儿的女真人?" 朱植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不知道。" 朱允熥眼神变得无比凶狠: "此人今年二十四五岁,是一个极度危险的角色。他早年投靠了朝鲜,似乎是得了一个万户的官职。 十五叔回到辽东后,速遣得力人手,前往汉阳,令李成桂将此人交出,带回广宁后——"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凌厉手势, "这件事,十五叔务必亲自盯着,我要亲眼见到此人首级,必须验明正身,绝不可有半分差错!" 朱植肃然领命,心中却十分诧异,这位太子侄儿,何以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真人这么上心。 接着是谷王朱橞与庆王朱栴。 朱允熥对这两人,话说得更直接些: “十六叔,十九叔。宣府、大同,直面虏骑,更是边市枢纽。 此前孤已申明,盐、铁、茶、布,乃至粮食,严禁出边。 此令非独对商贾,边军将校、地方胥吏,凡有敢伸手者,一体严惩。” 他目光扫过两人面孔: “大将军已专设稽查之人,直属行辕。叔父回镇后,需整饬所部,肃清积弊。边防之要,首在断绝资敌。 一粒米、一尺布、一斤铁,流入草原,便是来日射向我大明军民的箭矢。此中轻重,望叔父们细察。” 朱栴和朱橞对视一眼,齐声道:“臣等遵命,绝不敢怠慢!” 该交代的都已交代。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青灰渐渐褪去,转为鱼肚白。 徐妙云默默地将空碗碟收拢。朱棣站起身,诸王也随之离席。 众人步出正厅,来到王府前院。亲卫们早已牵马等候,鞍鞯齐全,马鼻喷出团团白气。 朱棡率先走向自己的坐骑,翻身而上,在鞍上对朱允熥、冯胜及众兄弟抱了抱拳: “诸位,各自珍重。战场上见。” 说罢,一抖缰绳,带着十余名亲卫,疾驰出府门,向西而去——那是回太原调兵的方向。 朱允熥上前两步,拍了拍朱济熺肩膀: “你也回太原,跟着三叔在东胜驻防。” 他声音压低了些:“切记!酒多伤身。到了东胜,得空……多劝着些,让你父王少饮一点。” 朱济熺闻言苦笑,抓了抓头: “我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嗜酒如命,我哪里管得了?说多了,反倒要挨训。” 朱允熥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只说了一句:“那就看你本事了。” 这话说得平淡,朱济熺却心头莫名一凛,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追着父亲的背影去了。 没有人知道,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这位勇武刚烈的晋王朱棡,数年之后,便因酒致疾,猝然薨逝,死时还不到四十岁。 消息传至南京,朱元璋大恸,数月后,这位开国皇帝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此刻的晨光里,一切尚无征兆。 朱栴、朱橞、朱权也已上了马。 朱允熥转向他们,拱手道: “三位叔父,路上务必小心。等我得闲了,定要往大同、宣府、大宁走一遭,瞧瞧你们把边墙守得如何。” 三人闻言,咧嘴一笑,在马上齐齐抱拳。 “好!叔等着你来草原跑马猎鹰!”朱权朗声大笑。 “带够好酒!”朱橞挤了挤眼。 “驾!” 马鞭甩出清脆的响声,三骑当先,亲卫紧随,卷起一阵尘烟,向着不同的方向,扬长而去。 第329章 朱棣点兵 燕王府西侧校场,辰时。 北地初春的晨风,依旧冷凛,刮在脸上,硬得像刀子似的。场边长着一株老槐树,枯枝在风里簌簌作响。 十余人按刀肃立,甲胄俱全,如一排钉进冻土的铁桩。 朱棣一身戎服,立于阶前,没有半句寒暄。 “邱福。” “末将在!”左首一名将领,跨前半步,身材敦实、面庞黑红 “你部为前哨。出居庸关后,沿途地形、水源、可疑踪迹,每日一报,不得延误。” “遵令!” “朱能。” “末将在!”应声者比邱福更年轻些,身量更长,目光锐利。 “中军护卫,由你统筹。粮秣辎重车辆,需与前哨保持十里间距,遇事可速结阵。” “是!” “陈珪、谭渊。” “末将在!”两名将领同时出列。 “你二人分领左右翼游骑。侦缉范围,扩至大军侧翼三十里。凡遇零散虏骑,或逐或歼,不可令其窥探中军虚实。” “得令!” “陈亨、薛禄。” “末将在!” “步卒营寨,安营拔寨之序,你二人共掌。每日宿营,须据地势,立木栅,设暗哨。我不希望看到,夜里被马胡子摸到枕头边上。” “王爷放心!” 接着是李彬、孙岩、火里火真、吴成、薛斌……一个个名字点过去,差事分派得干净利落,皆是巡防、斥候、押运、断后之类的实务。 朱棣说完,目光在众人脸上又走了一遍。 “开平是什么地方,你们很清楚。此去不是享福,是去啃硬骨头。冯大将军的方略,是稳守徐图。谁敢贪功冒进,擅自出塞寻战,坏了大局——” 他没说下去,但那股寒意,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都听明白了?” “明白!”十余条汉子齐声低吼。 “散了吧。各自回去整队,巳时二刻,北门外集结。” “是!” 众人行礼,迅速退去,脚步踏在硬地上,铿然有声。 朱允熥站在廊下,静静看着这边,来自后世的记忆涌了出来。 朱能,洪武二十七年袭父职,任中山护卫千户。 他自幼随朱棣北征,曾收降北元太尉乃儿不花。其人勇冠三军,每战先登,是他,与张玉共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取北平九门,成为靖难首功之臣。 邱福,长期负责燕王府宿卫,为朱棣亲兵统领之一。 谭渊,燕山右护卫副千户,骁勇善战,善使长枪,端礼门之变中,擒杀北平指挥使谢贵、布政使张昺,为靖难起兵关键人物。 陈亨,边军宿将,历任北平都指挥使、大宁总兵官,洪武二十三年,曾随朱棣北征。 …… 这些"靖难名将"的底细,朱允熥一清二楚,他走上前,笑了笑,"四叔点兵,干净利落,有古大将之风。" 朱棣摆摆手,“都是老部下了,用不着废话。太子行辕那边,今日便要开始理事了吧?千头万绪,有你忙的。” 朱允熥却道:“四叔,我正想与您商量。开平之行,我想同去。” 朱棣眉头微皱:“你去做什么?太子行辕初立,多少大事等着你拿主意。冯胜那边,也需你坐镇协调。” 朱允熥望向北方,"外祖父当年,与徐达大将军一道北伐,攻取元上都。我想去开平凭吊一番。 况且,既来北疆协理军务,总不能只待在北平城里看文书。开平地形、防务、屯田,侄儿也想亲眼看一看,心里才踏实。” 朱棣沉吟着,没有立刻答话。 这时,徐妙云从后廊转出,恰好听见后半句,急步上前: “熥哥儿,这可不行!开平离北平几百里,已是边塞前沿,岂是你能轻易去的?路上若有个闪失……” 朱允熥温声道: “四婶,我并非孤身前往。与我同来北平的一千八百京营兵,可随行护卫。何刚的锦衣卫、傅让的羽林卫,也都跟着。安全应是无虞。” “那也不成!”徐妙云摇头,看向朱棣,“王爷,你倒是说句话。” 朱棣看了看妻子,忽然笑了笑: “你也太小心了。有我在,能有什么事?啊?京营兵虽比不得边军老辣,却也不是吃干饭的。 羽林卫和锦衣卫更是精锐中的精锐。他想去,便让他去吧。男儿家,总圈在城里,也不是个事儿。” “王爷!”徐妙云还要再说。 朱棣摆手止住: “就这么定了。允熥,你速去准备。京营兵拔营需时间,给你一个时辰。巳时三刻,北门汇合,一同出发。” “谢四叔!”朱允熥眼中闪过一抹亮色,拱手一礼,转身便去安排。 徐妙云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对朱棣嗔道:“你就惯着他吧!他可是太子,万一……” “没有万一。”朱棣打断她,目光望向校场上空飘扬的旗帜,“他是太子,可也是朱家的儿郎。多看看边塞是什么样子,没坏处。” 正说着,一个身影从廊柱后头钻了出来,笑嘻嘻地凑到朱棣跟前:“爹,我也要去!” 是朱高燧。刚满十五,身量已蹿得挺高,脸上犹带稚气,眼睛却亮得灼人。 朱棣瞪他一眼:“你去添什么乱?老实待在家里,陪你娘。” 朱高燧不服,“大哥能去,我为何去不得?我也能骑马射箭了!” 徐妙云也道:“燧儿别闹,开平不是游玩之地。” 朱高燧却扯住朱棣的胳膊: “爹,让我去吧!我保证听话,绝不乱跑!我就想看看开平是啥样……再说了,太子堂哥都能去,我跟着去见见世面,也不行么?” 朱棣被他缠得无法,终究还是松了口:“罢了!要跟便跟,但话说在前头,若敢擅自行动,军法处置!” “得令!”朱高燧大喜,学着方才将领们的模样,像模像样地抱拳,一溜烟跑去收拾行装了。 徐妙云望着小儿子的背影,摇头苦笑:“一个两个,全不让人省心。” 朱棣揽了揽她的肩:“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巳时三刻,北平北门。 旌旗猎猎,人马肃列。 燕山护卫的精骑、朱允熥带来的一千八百京营步骑、三百名羽林卫与四十名锦衣卫缇骑,黑压压一片,沉默地立于初春的旷野中。 朱棣与朱允熥并辔立于队前。朱高炽、朱高燧骑马跟在稍后。 朱棣回头看了一眼北平巍峨的城楼,手中马鞭向前一指。 “出发!” 蹄声如雷,朝着燕山山脉的层层关隘,滚滚而去。 第330章 皇太子亲临塞外孤城 从北平往开平,有两条路。 东路经古北口,出燕山,沿滦河河谷北行,全程七百六十里,设十四驿。 路稍远,但河谷平坦,水源丰沛,多是前元旧驿修缮沿用。 西路经独石口,翻越军都山余脉,走白河上游,全程六百五十里,设十三驿。 路是近了百里,却也更险峻,尤其独石口一段,两山夹峙,隘口仅容两马并行。 朱棣选的,就是西路。 大军启程。燕山护卫三千精骑在前开道,朱允熥所率京营、羽林、锦衣诸卫居中,粮秣辎重押后。 马蹄踏碎官道残雪,向北迤逦而去。 第一日尚好,还在顺天府境内,官道宽阔,沿途村镇相望。 夜宿榆河驿,驿丞早得了燕王府钧令,将驿舍腾扫干净,热汤热饭齐备。 朱高燧兴奋得很,在驿舍院里跑来跑去,摸摸辘轳井,瞅瞅马厩里喘着白气的战马,又凑到灶房看驿卒烙饼。 朱高炽已显疲态,下马时腿都有些僵,被亲卫扶着进屋。 第二日过昌平,地势渐高。 远山如黛,近岭覆雪,官道在丘陵间蜿蜒。风硬了起来,吹在脸上,像砂纸擦过。 朱允熥披着厚氅,仍觉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他回头看看队伍,京营步卒扛着长矛,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冻土上,呵出的白气在眉睫结霜。 押运粮车的骡马鼻孔张大,喷着团团白雾。 “累么?”朱棣策马到他身侧。 “还行。”朱允熥攥紧缰绳,“坐在文华殿看奏章,根本想象不出军旅艰难。” 朱棣笑了笑,马鞭指向西边起伏的山影:“明日过南口,就进山了。那才叫真累。” 第三日,果然难了。 官道在山谷中穿行,愈走愈窄。有些路段,积雪未化,马蹄打滑。 朱棣传令:全体下马,牵马步行。 朱高燧起初不肯,被朱棣瞪了一眼,乖乖溜下马背。 那马走了半日山路,也乏了,垂下头,呼哧呼哧喘气。 朱允熥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冻土碎石间。 靴底虽厚,寒气仍透上来。 他学着前头燕山护卫的样,将缰绳在手腕绕了两圈,防止马匹受惊窜出。 山谷中风声呼啸,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中午在路边啃干粮,是硬的像石头的烙饼,就着皮囊里半冻的水,艰难咽下。 朱高炽坐在块石头上,捶着腿,脸色发白。 朱高燧也不闹了,缩着脖子,小口小口咬饼。 朱棣却浑若无事,与邱福、朱能等将领蹲在一处,摊开张粗牛皮地图,指指点点。 风吹起他鬓角灰发,他却连大氅都不系紧。 夜宿居庸关驿。这驿站在关城内,屋舍倒是齐整,但炕烧得再热,也驱不尽浸透骨子的寒气。 朱允熥躺下时,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脚底水泡火辣辣地疼。 他睁着眼,看窗外月光照在关城垛口上,投下清冷影子。 忽然想起在南京时,批过一份兵部奏疏,说“居庸关驿房舍倾颓,请拨银八百两修缮”。 当时只觉得是个数字,如今躺在这炕上,才真切明白—— 这八百两,意味着守关士卒能睡个暖和觉, 意味着驿马能有个不漏雨的棚, 意味着公文军情传递,能少些耽搁。 第四日过独石口,真不愧“独石”之名。 两座黑黢黢的石山对峙,中间一道裂缝似的隘口。 官道在此窄得仅容一车通过,右侧是峭壁,左侧是深涧。涧水半冻,冰棱如犬牙交错。 全军肃静,马蹄包了麻布,缓缓通过。朱棣亲自立在隘口高处,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扫视四周山脊。 寒风从隘口灌入,发出呜呜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朱允熥牵着马走过时,仰头望了望那刀削般的崖壁。若在此处设伏,只需滚下礌石,千军万马也难通过。 他忽然想起冯胜说的“筋骨血肉”。这独石口,便是燕山防线的“骨节”,此处若失,北平门户洞开。 出独石口,景象豁然一变。 不再是燕山南麓的丘陵村落,而是茫茫草甸,衰草连天,远接灰蒙蒙的地平线。 雪盖住了大部分草色,只有些高处的枯草倔强地支棱着,在风里瑟瑟发抖。 天穹低垂,云层厚重,四野无人烟,唯有风声。 这便是塞外了。 朱高燧又兴奋起来,指着远处喊:“爹!看!兔子!” 果然有灰影在雪原上窜过。 朱棣却没笑,只淡淡道:“那是黄羊。再往北走,还能见到狼群。” 夜宿独石驿。这驿站比关内简陋得多,土坯围墙,茅草顶,马厩漏风。 驿丞是个满脸冻疮的老军,带着两个半大孩子忙前忙后。 热水有限,只够朱棣、朱允熥等几人擦把脸。士卒们用雪搓搓手脸,便挤进通铺和衣而卧。 朱允熥坐在炕沿,借着油灯看随行文书递上的驿路图。 从独石口到开平,还有四百余里,设八驿。平均每驿间距五十里,但在这种地形,五十里往往要走一整日。 “看明白了?”朱棣不知何时进来,解下佩刀搁在桌上。 朱允熥指着图,“驿距太长。若遇风雪,或军情紧急,人马极易困在半途。且驿站太小,储粮存草不足,难以接应大队。” 朱棣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热水: “当年你外祖父与徐达大将军北伐,走的就是这条路。那时连这些驿站都没有,全靠民夫肩挑背扛,沿途倒毙者不知凡几。” 他喝了口水,缓缓道: “洪武三年,朝廷下令整修驿路,增设驿站。这些年下来,也算有了模样。 但朝廷银子有限,北边要用钱的地方太多——筑城、养兵、市马、抚赏蒙古归附部众……驿站能维持不废,已是不易。” 朱允熥沉默片刻,忽然道: “四叔,若将驿路拓宽,夯土为基,碎石铺面;驿站加固,增建仓廪、水井、烽燧; 再于险要处,如独石口、黑风口这些地方,筑小型堡寨,常驻一哨兵马。如此,平时护驿,战时据守,可否?”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赞许: “你想得深。但这要多少银子?朝廷如今举债北伐,哪还有余力?” 朱允熥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 “银子可以想办法。发行‘驿路国债’,专款专用;或鼓励商贾捐输,许以边市税赋优惠; 甚至可让沿边卫所屯田卒,农闲时以工代赈,参与修路筑堡,发给粮盐为酬。”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 “这条路,不仅是驿路,更是北伐大军的粮道、命脉。它稳固了,开平、东胜、丰州诸卫,方能真正站稳。 否则前线将士血战得来的土地,终因后方不继而弃守,洪武五年岭北之败,殷鉴不远。” 朱棣静静听着,半晌重重点头: “你这番话,回北平后,可细细写成条陈,呈报陛下。若真能成,北疆防务,当焕然一新。” 第五日、第六日,皆在茫茫雪原上行进。 景致单调得令人心慌。天是灰的,地是白的,风是永远不停的。 偶尔见到几座低矮的土丘,几丛顽强的灌木,便算难得的变化。 朱高炽彻底蔫了,在马背上摇摇晃晃,有次差点栽下来。朱棣令两个亲卫一左一右护着他。 朱高燧也没了精神,小脸冻得通红,裹在厚裘里只露眼睛,再不嚷着打猎。 朱允熥却渐渐习惯了。他甚至能分辨出不同风声,掠过草尖的嘶嘶声,卷过雪地的呜咽声,撞击山岩的咆哮声。 他开始观察沿途地形:哪里可设伏,哪里宜扎营,哪里可能有暗泉。 夜里,他在油灯下涂涂画画,将白日所见草绘成图,标注地势、水源、风向。 第七日,正午时分,远远地,地平线上出现一片黑影。 起初只是模糊的轮廓,随着队伍前进,渐渐清晰。 朱棣马鞭前指,“到了,开平卫,前元上都!” 朱允熥勒住马,眯眼望去。 没有想象中的巍峨。城墙多处坍塌,垛口残缺不全,城门洞开着,门扇早不知去向。 城楼上,大明龙旗在风里飘卷,旗角破烂。 城周是辽阔的草场,雪覆着枯草,几处有烧焦的痕迹。更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丘峦,那是蒙古人游牧的漠南草原。 队伍缓缓入城,更显荒凉。 街道宽阔,却空空荡荡,积雪上脚印稀少。屋舍十室九空,有些只剩土墙框子,椽子房梁早被拆走,当柴烧了。 偶有几处完整的院落,门口有士卒值守,烟囱冒着稀薄的炊烟。那是驻军和少数随军眷属的住处。 朱棣的驻所在城中央,据说是前元某位宗王的宅子。门楣上的雕花模糊难辨,石阶裂缝里长着枯草。 亲卫们忙着卸鞍喂马,搬运粮草。 朱高炽被扶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倒。朱高燧倒是挣扎着自己站稳了,仰头看着这座荒城,张大嘴,说不出话。 朱棣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大步走向正堂。朱允熥紧跟在他身后。 堂内还算干净,显然提前收拾过。正中挂着一幅巨大的漠南舆图。 朱棣走到舆图前,背对朱允熥,沉默良久,忽然开口。 “洪武二年,你外祖父随徐大将军,率军攻破此地。元顺帝北遁,元上都至此归我大明。” 他转过身。 “但如今你也看到了。三十年过去了,这里依旧是一座废墟。朝廷设卫、驻军、屯田,可鞑子一来,百姓仍要逃入关内。为什么?” 朱允熥走近舆图,手指划过从独石口延伸而来的细线。 “因为路太难,城太孤。开平悬于塞外四百里,粮饷、援兵、民心,皆如风筝线,稍有风浪,便易断绝。” 他迎上朱棣的目光: “所以我要修驿路,筑堡寨。 不仅要让开平站稳,还要让东胜、丰州,乃至更北的应昌、全宁,都能连成线,结成网。 让大明在北疆,不是守几个孤点,而是布一片活棋。” 朱棣忽然笑了,“你比你爹,比我们这一代人,想得都要远。” 这时,邱福大踏步进来,抱拳道: “王爷!斥候回报,西北百里外,发现鞑子游骑踪迹,约七八百骑,似在迁徙牧群。” 朱棣神色一肃:“再探。令朱能率一千五百骑,出城二十里巡弋,遇敌勿贪战,以驱赶为主。” “得令!”邱福退下。 朱棣对朱允熥道:“看见了吧?这便是开平。你睡在城里,鞑子的马蹄声,可能在百里外,也可能在十里外。” 朱允熥走到门口,望向城外苍茫的雪原,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修路。筑堡。联线。结网。让这片土地,真正烙上大明的印记。 第331章 虎口觅食 次日寅时初刻,开平卫校场上火把通明。 朱棣一身短打戎装,立在将台上。 台下,燕山三护卫将士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雾墙。 “朱能!”朱棣大喝一声。 “末将在!”朱能跨前一步,甲叶铿锵作响。 “着你领燕山左护卫一万二千骑,自今日起,分作三班,轮替巡弋。巡防范围——” 朱棣马鞭划了个半弧, “西至饮马河,东至灰腾梁,北出五十里。遇虏骑小队,只驱赶了事,切莫紧追;遇大队虏骑,立即烽燧为号,切记不可浪战。” “得令!” “邱福!” “末将在!”邱福声如闷雷。 “燕山右护卫一万三千步卒,全部换上斧锯,赴龙岗山伐木。十日之内,我要见到八千根合抱原木运抵城下。记住,专取枯木、病木,不伐青木、壮木。” 邱福怔了怔,抱拳应诺。 “陈亨。” “末将在!”陈亨年近五旬,面容黝黑如铁。 “燕山中护卫一万三千人,拆前元皇宫条石,运至四门,修筑瓮城基座。若还有完好梁柱,小心拆下,编号存放,将来修衙署用得上。” 陈亨领命,又低声问,“王爷,若是拆出前元遗留的器物…” 朱棣答得毫不犹豫: “铜器铁器熔了重铸,瓷器玉器封存,日后充作军功赏赐。金银器一律造册,由太子殿下处置。” 不过一刻钟,校场上马蹄声、脚步声、号令声轰然炸开。 朱棣走下将台,对一直静立观阵的朱允熥道:“你昨夜跟我说,要找煤铁,心里可有谱?” 朱允熥从袖中取出一卷粗麻纸,用炭条勾勒着山川走向。 “四叔请看。开平一带,地处阴山余脉与燕山北麓交汇。元时此地曾有官营冶铁所,后因战乱废弃。侄儿查过北平府存的旧档,当年矿址大致在…” 他手指点向图上一处标记, “野狐岭东南,距此约五十里,地名‘黑石洼’。‘黑石’二字,极可能指露头煤岩。既有煤,附近或可有铁。” 朱棣细看图样,忽然抬起眼:“京营兵不熟矿务,你带多少护卫?” 朱允熥收起图纸,说道: “京营拨八百步卒,负责掘探、搬运。羽林卫五十骑前哨,锦衣卫二十人贴身。另从北平带来的匠户中,选了十六个老窑工随行。” 朱棣摇了摇头: “这点人哪够?我再拔燕山左护卫一千五百精骑给你,由火里火真带领,专司警戒。出了独石口,处处都可能撞见鞑子游骑。探矿要紧,命更要紧。” 辰时初,探矿队伍即将开出西门。 火里火真驱马来到朱允熥车驾旁,用笨拙的汉话道: “殿下,野狐岭周边,是鞑靼小王子孛儿只斤常来舔盐的草场。他鼻子比草原上的猎狗还灵。咱们这么大动静,被他嗅到就麻烦了。” 朱允熥看了看苍茫的山影,道:“小心戒备,速去速回。” 队伍向西而行。 八百京营兵扛着镐、锹、箩筐。 羽林卫游骑四散,锦衣卫紧围车驾,傅让按刀步行,眼观六路。 他的目光很少离开朱允熥周身三丈之地,找不找得到煤矿,他并不关心。 他只知道,太子若有毫发之损,对他们这些人,对整个大明而言,才是真正的天塌地陷。 队伍中间,老窑工胡老汉满头灰白,走几步便蹲下抓土捻搓,或敲打路边石块。 头三日,他们按图索骥,直奔“黑石洼”。 那是一片巨大的荒芜洼地,地表确有深色岩层。 胡老汉带人打了几个浅坑,挖出的“黑石”质地松散,含炭量极低,掺着大量碎石泥土,根本无法燃烧。 “这是炭矸石,杂得很,烧窑都不够格,更别提炼铁了。”胡老汉头摇得像拨浪鼓,满脸失望。 朱允熥心头微沉:“扩大范围,以黑石洼为中心,周边十里,细细地筛!” 第四日到第七日,队伍像梳子一样梳理着野狐岭东南麓。 他们找到了两处疑似矿点。 一处煤层极薄,不过尺余,且深埋地下,开采价值极小。 另一处倒是挖到了些像样的块煤,可范围只有两三亩地大小,储量少得可怜,形同鸡肋。 塞北寒风如刀,干粮冻得硬如铁石,火烤许久才能下咽。 夜间扎营,即便燃起篝火,后半夜也常被冻醒。 兵士们手上脸上开始出现冻疮,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火里火真再次求见,皮袍上凝着霜花: “殿下,咱们在此地耽搁快七日了。游骑已发现两次远处有烟尘。孛儿只斤的鼻子…真的灵得很啊。” “知道了。再有两日,若再无发现,便回。”朱允熥嘴上起了燎泡,说话含满不清。 他每日与胡老汉地形图反复推敲,回忆着前世模糊的地理知识。 他确信这一带蕴藏煤炭,可具体位置,却如同大海捞针。 第八日,一场突如其来的白毛风打乱了所有计划。 狂风卷着雪沫,天地一片混沌,五步之外不辨人马。 队伍被迫躲进一处背风的山坳,苦苦挨了一日一夜。 风停后清点,冻伤者又添了数十,两匹驮马失蹄摔伤,不得不宰杀充作军粮。 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连最沉稳的傅让,都私下建议:“殿下,是否先回开平?天时太恶,这般盲找,不是办法。” 他心焦如焚,野外多留一刻,便多一分不可测的风险。 太子千金之躯,实在不宜在此绝地久耗。 朱允熥望着灰蒙蒙的天地,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知道傅让说得有理,可一想到开平城里数万军民,冬季漫长,仅靠砍伐有限的树木取暖做饭,绝非长久之计。 “再找三天。”他的声音沙哑,“胡师傅,依您看,煤脉走向,最可能在哪类地形?” 胡老汉裹紧破旧的羊皮袄,眯着眼看向远山: “殿下,老朽琢磨着,咱们之前尽在低洼处找。或许…该看看阳坡,特别是那种山势较缓、土层较厚的南坡。 地下有煤,地气暖,雪融得总比别处快些,草木也略有不同。” 这说法太玄乎,却是老窑工代代相传的经验。 朱允熥目光一闪:“就依您所言!明日开始,专查野狐岭南麓向阳缓坡!” 第九日,依旧无果。 第十日午后,希望似乎再次降临。 一处向阳坡地上,积雪果然较薄,露出大片深色土壤。 兵士们奋力挖掘,竟真挖出不少乌黑发亮的石块! 胡老汉激动地捡起一块,仔细端详,敲击,又捡起一小块,试图用火镰点燃。 黑石边缘微微发红,却始终不起明火,只冒出一股呛人的黄烟,带着浓烈的硫磺臭味。 “是臭煤!”胡老汉脸色恼怒,恨恨地扔掉石块,“硫磺太重,烧起来毒烟瘴人,根本没法在室内用。哎!这煤,废的!” 最后两个字,像鱼刺一样刺入众人喉管。几个年轻的兵士颓然坐倒在地。 傅让却庆幸不已:这或许是上天给的台阶,此刻劝返,殿下或许能听进去。 就在这时,一骑飞驰而至,正是火里火真。 他来不及行礼,急声道:“殿下!东北方十五里外,发现不明骑队踪迹,约百骑。孛儿只斤的人,怕是已经闻到味儿了!” 朱允熥仰头闭上眼,刺骨的寒风刮在脸上。 难道记忆有误? 难道北伐蓝图,要卡在燃料问题上? 他走到那堆臭煤前,蹲下身,用手扒拉着。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几块臭煤的下方,土壤颜色似乎更深,捏在手里,有一种湿润感。 他猛地想起前世零碎的知识:高硫煤附近,有时伴生着另一种煤层… “胡师傅!”他倏地起身,“您说过,煤层往往不止一层!这臭煤层下面,会不会还有?” 胡老汉一愣,思索道:“理儿是这个理儿…可就算有,也被这臭煤盖着,一样受污,恐怕…” “挖下去!”朱允熥斩钉截铁,眼中重燃起希望的光。 他看了一眼火里火真,“加强警戒,再给我最后半天!” “就从这里向下挖!五丈,十丈,直到挖不动为止!” 京营兵们面面相觑,在太子注视下,重新拿起工具。 深坑挖掘远比浅探艰难,冻土坚硬如铁,进度缓慢。 傅让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示意锦衣卫将警戒圈缩到最小,自己则站到了坑缘上风处。 这个位置既能看见太子,又能俯瞰大部分旷野。每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神经紧绷。 第十一日,傍晚,深坑已掘下近三丈,众人疲惫不堪,准备收工。 火里火真派回游骑越来越频繁,远处地平线上,似乎总有看不见的阴影在游弋。 朱允熥站在坑边,看着暮色笼罩的荒原,心中那点星火终于熄灭了。 就在这时,坑底传来一声异样的脆响,紧接着是兵士的惊呼:“石头!黑色的!不一样!” 朱允熥扑到坑边。胡老汉连滚带爬地跳了下去。 片刻后,他捧着一大块乌黑锃亮的岩石爬了上来,老泪纵横: “殿下!是上好的亮块煤啊!杂质少,火力足,烟也小!这底下有真矿!” 朱允熥接到手中,多日的焦虑挫败,刹那间烟消云散。 正在这时,火里火真急冲冲来了,大声道:“殿下,千真万确,己经被孛儿只斤盯上了,必须立刻走!那些狼崽子,随时都会扑上来!" 傅让狠狠一跺脚,随即抽刀转身,厉声下令:"京营!锦衣卫!羽林卫!全员戒备!" 第332章 浴血鏖战 傅让身后的锦衣卫无声散开,二十人如铁钉般楔入营地要害处,短铳的击锤在暗处被悄悄扳开。 “距离?”朱允熥的声音很平静。 火里火真声音嘶哑: “最近的不到十里。他们在等,等我们拔营,等阵脚移动。领头的……是安都铁木真。 孛儿只斤太师的亲弟弟,草原上人称‘黑铁塔’。这人打仗,从不留俘虏。” 营地里,八百京营步卒已经握紧了长矛。 这些兵大多来自南直隶、浙江,第一次踏足塞外,面对的是传说中“生食血肉”的鞑靼骑兵。 有人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恐惧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朱允熥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惊惶的脸。 “胡师傅。” “老、老朽在。”胡老汉慌忙放下煤块。 “带上所有探矿图样、煤样,还有你那十五个徒弟,现在就走,往南。傅让,拨十个羽林卫护送。” “殿下!”胡老汉急了,“那您……” “孤是大明太子。”朱允熥打断他, “孤若先走,这八百儿郎,还有火里火真将军的一千五百骑兵,军心立溃。” 他看向火里火真:“将军,依你看,怎么打?” 火里火真眼中凶光迸现: “不能守!这营地无险可据,守就是等死。必须趁他们合围未紧,冲出去! 末将率骑兵在前撕口子,京营步卒结阵居中,羽林卫、锦衣卫护持殿下在后。 只要冲到三十里外的野狐岭隘口,那儿地形窄,骑兵施展不开,或有一线生机。” “那就冲。”朱允熥解下身上貂裘,扔给身旁侍卫,“传令:所有辎重、工具,全部丢弃!只带兵刃、三日干粮。半刻钟后,向南突围!” 命令像野火一样传遍营地。 丢弃辎重的痛惜声、急促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声、马匹不安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 京营步卒在军官的喝骂下,勉强结成三个粗糙的方阵,长矛对外,盾牌高举。 但那盾牌在草原骑兵的骨朵和重箭面前,薄得像纸。 火里火真翻身上马,抽出弯刀。 他那一千五百骑都是燕山护卫中的精锐,大半是蒙古归附部族子弟,马术精湛,悍不畏死。 此刻无声列队,只有马鼻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儿郎们!”火里火真用蒙语嘶吼,“太子在后头看着!让南人看看,咱们蒙古汉子替大明打仗,是怎么个打法!” “呼嗬!”骑兵们以刀拍鞍,低吼回应。 就在这时,东北方的黑暗被撕开了。 先是几点火光,随即连成一片跳跃的火海。那是鞑靼骑兵点燃的松脂火把。 马蹄声从隐约的闷雷化作震天动地的咆哮,黑压压的骑影如潮水般,涌出夜幕,直接撞向营地北侧! “放箭!”火里火真挥刀狂吼。 明军骑兵的第一波箭雨掠空而起,落入敌骑前锋。惨叫声、马嘶声瞬间炸开。 但鞑靼人冲势太猛,箭矢只迟滞了最前排,后面的骑兵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冲。 “冲阵!”火里火真一马当先,率骑兵迎头撞了上去。 两股洪流对撞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静了一刹。 随即是骨骼碎裂声,大刀切入肉体的闷响,垂死的哀嚎。 火把在混乱中坠落,点燃枯草,火光映出一张张狰狞扭曲的面孔。 有明军骑兵被长矛挑飞,有鞑靼骑手被弯刀劈开面甲。 朱允熥在羽林卫的重重护卫中,死死勒住马缰。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目睹冷兵器时代的野战。血腥味混着草木焚烧的焦臭,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但他不能吐,也不能闭眼,他是储君,必须看着。 “殿下!南面也有敌骑!”傅让厉声示警。 果然,南侧黑暗中又涌出一股骑兵,约千余骑,直扑京营步卒方阵。 “结枪阵!顶住!”京营千户嘶声力竭。 长矛如林伸出。但很多士卒手臂发抖,矛尖乱颤。 鞑靼骑兵在三十步外突然散开,张弓抛射。这是蒙古骑射的经典战术:轻箭如蝗,从天而降。 “举盾——” 噗噗噗噗! 箭矢钉入木盾、穿透皮甲、射入血肉。惨叫声从方阵中不断响起。 第一排枪兵倒下,第二排仓皇补上,阵型开始松动。 “不能乱!乱就是死!”军官挥刀砍翻一个向后溃退的士卒,血喷了一脸。 火里火真在北侧陷入苦战。 他兵力本就劣势,鞑靼骑兵又异常凶悍。 尤其是那支打黑色狼头旗的骑兵,人人披重甲,手持长柄铁骨朵,冲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碎骨烂肉。 旗下一员巨汉,身高足有八尺,披一身黝黑铁甲,头盔上插着染红的狼尾。 他手中一柄特大号弯刀,挥动时带起呼啸的风声,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安都铁木真……”火里火真大吼。 安都铁木真也看见了火里火真。 他咧开嘴,露出被马奶酒染黄的牙齿,用蒙语吼了一句:“叛徒!来受死!” 弯刀劈开一名明军骑兵的脖颈,血泉喷起。他根本不躲,任凭热血浇在铁甲上,狞笑着直冲火里火真。 两马交错,刀光对斩! “铛——!” 火里火真虎口崩裂,弯刀险些脱手。安都铁木真力量大得骇人,第二刀已拦腰扫来。 火里火真俯身贴鞍,刀锋擦着背甲划过,火星四溅。他反手一刀刺向对方肋下,却被铁甲弹开。 “孬种!”安都铁木真狂笑,第三刀兜头劈下。 这一刀太快、太沉。火里火真格挡已来不及,只能拼命侧身—— “噗嗤!” 左肩甲连带一片皮肉被削飞,鲜血瞬间染红半身。火里火真闷哼一声,几乎坠马。 “将军!”亲兵拼死冲来,用身体挡住安都铁木真的追击,瞬间被劈成两段。 明军骑兵的阵线开始后退。伤亡太大了,一千五百骑已折损近三成,而鞑靼人的主力还在不断压上。 南侧,京营步卒的方阵已被骑射彻底搅乱。 鞑靼轻骑兵像狼群一样在外围游走,不断抛射,时不时突前冲一下,撕下一块血肉。 三个方阵只剩两个还能勉强维持,地上躺满了中箭的士卒,有些还没死,在血泊里蠕动哀嚎。 傅让的眼睛红了。 他身边四十名锦衣卫已倒下七个,羽林卫也伤亡过半。鞑靼人显然看出了这支小队的特殊,攻击一波猛过一波。 “火里火真!”傅让嘶声朝北边吼,“你带殿下突围!往东!东面敌骑最薄!我来断后!” 火里火真捂着肩头伤口,血从指缝汩汩涌出。 他看了一眼几乎被围死的局面,又望向被羽林卫死死护在中间的朱允熥,忽然惨笑: “傅大人,东面是死地,那边有条冰河,马过不去。” 他喘着粗气, “要冲……只能往回冲,冲回开平方向。但安都铁木真就在那……” 话音未落,安都铁木真那面黑色狼头旗已撕开明军骑兵残阵,直扑核心营地! “保护殿下!”傅让拔刀。 锦衣卫全体下马,结成半圆阵。这是死士的最后一道防线。 朱允熥坐在马上,脸色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 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 那是离京时朱元璋亲赐的“洪武剑”,剑身窄长,饰以龙纹,本是仪仗之物,此刻却成了最后的倚仗。 安都铁木真在三十步外勒马。他打量着被重重护卫的朱允熥,眼中迸出贪婪的光: “明朝的王爷?哈哈!孛儿只斤大哥,我要立大功了!” 他高高举起刀,身后鞑靼骑兵如山岳般压来 就在弯刀即将挥落的一刹那,东南方的地平线上,忽然亮起一片星辰。 不,不是星辰。是无数火把,在黑夜中连成浩瀚的火河,正以骇人的速度奔涌而来! 大地开始颤抖。不是几千骑,是几万骑同时奔腾才有的动静,闷雷般的蹄声由远及近,转眼已震耳欲聋。 安都铁木真猛地回过头。 火光映亮了一面大旗,玄色底,金线绣着巨大的“燕”字。 旗下,一员大将金甲红袍,手持长槊,一马当先。在他身后,骑兵如潮,甲胄如林,铺满了整片原野。 “燕山护卫…全来了?!”安都铁木真脸色骤变。 朱棣根本没有喊话。 长槊前指,三万燕山精骑如臂使指,分成三股: 左翼扑向鞑靼军南侧骑射队,右翼截断北侧退路,中军铁骑直接撞向安都铁木真的本阵! 这才是真正的重骑冲锋。 人马俱甲,长矛如林,冲起来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鞑靼轻骑兵的箭矢射在铁甲上,叮当作响,却难穿透。 而燕山骑兵的重箭,却能轻易撕开皮甲。 “结阵!结圆阵!”安都铁木真狂吼。 但来不及了。 燕山骑兵的冲势太猛,前锋如热刀切油,直接楔入鞑靼军阵。 长矛捅穿马腹,弯刀砍断马蹄,重斧劈开头颅……战场上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 朱棣直取安都铁木真。 两人在乱军中照面。 安都铁木真认得这身金甲,燕王朱棣,漠南蒙古各部最忌惮的明朝塞王。 “朱棣!你敢出城!”安都铁木真怒吼,挥刀迎上。 朱棣不语,长槊如毒龙出洞,直刺心口。 安都铁木真挥刀格挡,却觉槊上传来一股诡异的旋劲,弯刀被带偏,槊尖擦着肋甲划过,拉出一溜火星。 二马盘旋,槊影刀光绞作一团。 朱棣的槊法得自徐达亲传,沉稳狠辣,每一击都直指要害。 安都铁木真力量虽大,却缺少灵变,十几合下来,身上已添了三道伤口,虽不深,却血流不止。 “王爷!围死了!”邱福率一队亲骑杀到,将安都铁木真连人带马围在核心。 四面八方都是明军,黑色狼头旗已被砍倒,鞑靼骑兵被分割成数十小块,各自为战,惨叫不绝。 安都铁木真知道大势已去。他猛地劈退两名燕山骑兵,狂吼一声:“往北!突围!” 残存的鞑靼骑兵向他靠拢,拼死往北冲杀。 燕山骑兵紧追不舍,箭矢从后方不断射落马背上的骑手。 朱棣没有追。他勒住马,看向核心营地。 火光中,朱允熥策马缓缓行来。 羽林卫和锦衣卫人人带伤,傅让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肉里。 “四叔。”朱允熥在马上躬身。 朱棣打量着他,袍子上溅了几点血污,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 他点了点头:“太子爷,没受伤吧?” “没有。”朱允熥顿了顿,“多谢四叔相救。” “在我的地盘上,我不救你谁救你。”朱棣淡淡道,目光扫过满地支离破碎的尸体。 朱允熥顺着他目光看去。战场上,幸存的鞑靼骑兵已被缴械,跪了一地。 而明军正在打扫战场,收拢己方遗体。 京营八百步卒,能站着的已不足五百;火里火真的一千五百骑,只剩九百余;羽林卫、锦衣卫折损过半。 胜了,却是惨胜。 火里火真被亲兵搀扶过来,肩头伤口已草草包扎,血还在渗。 他单膝跪地:“末将……守土不力,请殿下、王爷治罪。” 朱棣看了他一眼:“你拦住了安都铁木真一炷香时间,够本部合围。有大功。” 他拨转马头:“回开平。今夜之事,谁也不许外传,尤其是太子亲临险地。” “是!”众将凛然。 朱允熥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浸透鲜血的煤坑。 野狐岭之战,明军伤亡二千有余,斩敌三千二百有余,俘九百余。 燕王朱棣秘而不宣,只将俘虏打散编入筑城苦役营。 第333章 狗皮膏药 寅时过半,天色像浸透水的青灰麻布,沉沉地压着开平城头。 朱允熥在羽林卫簇拥下,策马入城。 傅让跟在左后侧,左臂用撕下的战旗草草裹着。锦衣卫、羽林卫人人带伤,像一群从坟堆里爬出来的鬼。 燕王暂驻的院子前,朱棣已下了马。金甲上刀痕箭孔交错,面甲掀起,露出血污覆盖的脸。 他没看朱允熥,把缰绳扔给亲卫:“你先去歇着。辰时初刻,到我书房来。”说完转身就走。 朱允熥忽然开口,"四叔,战死的将士,尸首要收殓。伤者要医治,如何抚恤,得有个章程。” 朱棣慢慢转过身: “这些事用不着你操心,我自会处置。你现在要做的,是去洗干净,睡一觉,然后赶紧滚回北平去。” 气氛陡然一僵,羽林卫和锦衣卫纷纷低下头。 朱允熥从马上下来,腿微微晃了晃:“四叔,我不能一走了之。开平百废待兴,我想亲自盯着。” 朱棣忽然嗤笑出声: “你拿什么盯?要不是我腿快,你早被鞑子掳往和林了。临出门时,我是怎么叮嘱你的? 你既然不听令,那就立刻回北平,最好回南京!北边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亲卫们连呼吸都屏住了,朱高炽匆匆出来,看见这阵势,脸色煞白,想劝又不敢开口。 朱允熥等朱棣吼完,缓缓开口: “四叔,昨夜死了一千六百二十七人。京营四百九十一个,燕山护卫八百三十六个,羽林卫六十二个,锦衣卫十八个,民夫二百二十个。 其中有个叫王栓柱的,保定府人,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还有个六岁的娃,他临死前拽着我的马镫,话没说完就咽了气…” 朱棣盯着他,“太子爷,所以呢?你留下来,王栓柱就能活过来?还是一千六百多人就能爬起来?” 朱允熥心中一阵酸痛,答得却无比干脆:“不能。但他们不能白死。” 他往前走了两步,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平视。 “开平像把刀子扎在鞑靼人胸口上。他们想拔掉它,昨夜试了一次。他们还会再来。 我要在这里筑城,修路,采煤,让鞑子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朱棣突然咧嘴笑了, “好侄,你说得可真轻巧啊!钱呢?为了筹粮筹饷,冯胜愁得掉头发,你却在这儿空口白牙…” 朱允熥打断他: “只要肯动脑子,办法总会有的。金莲川能养几万匹马,可以拿马换粮。野狐岭能采煤,再找到铁矿,就能锻造兵器。 朝廷只需前期投入一笔巨款,后期并不亏。然后拓宽驿路,打通粮道,招募流民,达到以战养战的目标。 先以点带线,再以线带面。鞑靼加瓦剌,总共不过七八十万人口,耗他三年五年,必定跪地求饶。 这些事,我得亲手推动,而不是在武英殿,坐等战报呈上来。” 朱棣鼻孔喘着粗气,气急败坏道: “不听媳妇言,吃亏在眼前。我就不该让你来。我总算明白了,你就像张狗皮膏药,贴在肉上就揭不下来了。" 朱允熥笑道:"四叔既然知道,又何必白费口舌?" 朱棣摆摆手,像是耗尽了浑身的力气。 “罢了,罢了…你现在立刻去歇着!辰时来书房,不是听你讲大道理,是议实事。 筑城要多少料,修路要多少人,采煤要多少匠,一笔一笔算清楚。算不清楚,趁早给我走人!” 说完转身,大步流星进了院子,恼怒的靴声一声重过一声。 朱允熥立在原地,朱高炽上前扶住他胳膊,压低声音:“你呀……真敢顶……” “不顶这一下,四叔真能把我捆回去。”朱允熥苦笑,任由朱高炽搀着往房间走。 进了屋,朱高炽去外间端了盆热水。 “你先坐。” 他把朱允熥按在炕沿,伸手去解那件沾满血污泥泞的外袍。 “高炽,我自己来……” “别动。”朱高炽帮他褪下外袍,又拧了热手巾递过去:“擦把脸。” 朱允熥接过来,温热的布巾敷在脸上,想起那些战死的人,深深叹了口气。 朱高炽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对面,忽然问:“允熥,你真没受伤?” “没有。”朱允熥摇头。 朱高炽胖脸上写满担忧, “我都听说了,安都铁木真差点劈到你马头上……允熥,有时候我真不懂你。 你是太子,将来要坐金銮殿的,何必非在这儿拼命?筑城修路这些事,让底下人去做不行吗?” 朱允熥弯腰脱了靴子,把冻僵的双脚浸进热水里。 “高炽,如果我只是坐在南京,我永远也不会知道,野狐岭的煤层到底有多厚,开平的城墙该夯几层土。我不能只在图上认识它们。” 朱高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弟,看上去温和,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一旦认准了的事,就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打算待多久?”他换了个问法。 朱允熥道: “至少等第一批煤运进城,等筑城的基址定下来。你要是怕,可以先回去。” “我怕?”朱高炽瞪圆了眼,“我怕就不会跟你来了!我就是…就是担心你。 我爹话糙,但理不糙。你要是在这儿出点事,谁都担不起。” 朱允熥没接话,只是慢慢搓洗着双脚,疲惫却像潮水般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朱高炽见状,起身从炕上抱来被褥仔细铺好,又拍了拍枕头: “快睡吧,能眯一会儿是一会儿。” 朱允熥倒头就栽进被窝,睡意裹住了他。 那些火光、刀光、血水,安都铁木真狰狞的脸,都在混沌中渐渐淡去,只有一点星火还在远处亮着。 朦朦胧胧中,他听见有人在唤他。 “允熥……” 声音很轻,很遥远,像是隔着重重宫墙。 是父皇? 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如千斤。 “允熥。”又是一声,靠近了些。 他努力掀开眼皮,模糊的视线里,一张脸正俯看着他,不是父皇。 “四叔?” 朱允熥猛地惊醒。 朱棣坐在炕沿边,手里拿着个瓷碗,碗里冒着热气,笑眯眯道: “刚温好的羊奶,喝了暖暖身子。” 朱允熥愣了愣,望向窗外,天色昏沉,已近黄昏。 这一觉,他从凌晨睡到了日落时分。 第334章 此土,永不弃守 朱允熥接过瓷碗一饮而尽,胃里顿时暖烘烘的,他放下碗,开口便问:“那些战死的将士…” 话还没说完,朱棣便打断道:“都已入土为安了。” 朱允熥怔住了,面露诧异:“两千多具遗骸,怎会这么快?” 朱棣语气淡漠:“挖了几十个坑,集体掩埋了。” “什么?” 朱允熥心里猛地一沉, “这也未免太过草率了。难道连一人一穴,一副薄棺都给不了他们吗?这像什么话?” 朱棣看了他一眼,说不出是嘲弄还是疲惫。 “马革裹尸,说的本就是这般光景。开平如今地冻如石,你可知单是挖这几十个坑,便费了多大功夫?” 说着伸出自己的手,摊在朱允熥面前,手掌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血泡。有些已经破了,皮肉翻卷,渗着血水。 朱棣收回手,“自我以下,人人挖坑。不是不想给他们体面,是给不起。入土为安,再拖下去,更对不住他们。” 朱允熥喉咙被堵住了,默默披上貂裘大氅,起身道:“四叔,带我去看看。” 夜色如墨,北风呜咽,龙岗山脚下,几十座坟茔七零八落排列着。 大坑能埋上百人,小坑能有二三十具遗体,连石碑也没有,东倒西歪竖着几个木牌。 朱棣、朱高炽、朱高燧、傅让、朱能、邱福等默默跟在身后。傅让左臂缠着绷带,血迹从白布里渗出来。 朱允熥回头看去,跟来的羽林卫只剩下不到半数,锦衣卫也折损大半。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就躺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下。 他心头一阵绞痛。 此番回去,祖父和父皇必定追问详情。自己该如何说?说为找煤矿,搭进去两千多条性命?到底蠢不蠢啊?到底值不值啊? 北风卷过坟头,朱允熥立在坟场前,久久不语。 若不那么急切,若多派些斥候,若…… 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每一个“若”字后面,都是上千条鲜活的人命。 他又想起史书上那些冰冷的记载。 开平卫、东胜卫、丰州卫、大宁卫,这些长城外的钉子,最终都因为维护成本太高,而陆续被弃守、内撤。 防线一退再退,直到长城成了最后一道屏障,直到北京成为前沿要塞,直到"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正统年间的土木堡之变,嘉靖时期的庚戌之变,哪一次不是锥心刺骨的奇耻大辱? 及至明末,整个长城防线,更是形同虚设。 喜峰口、古北口、独石口、青山口……关隘一次次被攻破,后金铁骑长驱直入,河北、山西、山东,尽遭蹂躏。 那些女真鞑子,甚至曾一路杀到江苏,在汉家腹地烧杀抢掠,掳走的妇女孩童像牲口一样锁进笼车,临走时还挂上“各官免送”的木牌,嚣张至极。 这些画面在朱允熥脑海里翻腾。 他站在寒夜里,仿佛看见了百年后的兵荒马乱。 “不能退!”他低声自语,“一步都不能退!” 身后将士肃立无声。朱允熥摘下暖帽,双手捧在胸前,向着这片新坟深深鞠了三躬。 第一躬,谢将士舍身相救,为国捐躯。 第二躬,愧自己行事鲁莾,决策有失。 第三躬,立誓此地永固,将士血不白流,命不白丢。 他身后,三百将士齐刷刷躬身行礼。寂静的坟场里,甲叶碰撞声格外清晰。 朱允熥真想长歌当哭,却只能将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寒彻骨髓的风里。 默然返回城中住所,已是子夜。 朱允熥脱下大氅,忽然问:“火里火真将军怎么样了?” 朱棣坐在对面:“还好,没伤到要害。” “让他来见我。” “这么晚了……” “现在就让他来。” 朱棣看了看他,对门外吩咐:“去传火里火真。” 小半个时辰后,火里火真裹着一身绷带来见,左肩还渗着血,走路一瘸一拐,他单膝欲跪。 朱允熥上前扶住,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到火里火真面前。 “若非将军舍身相护,我早已成了安都铁木真刀下亡魂。这把洪武剑,是皇祖御赐于我。今日转赐将军,聊表寸心。” 火里火真愣住了,忘了去接。 朱棣轻咳一声:“愣着做什么?太子赐剑,是天大的恩荣。” 火里火真这才慌忙双手接过,只觉手中沉甸甸的。 “待我回南京,必定呈请父皇,”朱允熥继续道,“封将军为忠勇伯,食禄八百石,世袭罔替。” “殿下!”火里火真扑通跪倒,这次朱允熥没拦住。 这个蒙古汉子眼眶通红,声音发颤,“臣…臣只是尽了本分,当不起如此厚赏!” “你当得起。”朱允熥再次将他扶起, “孤不只是为你,也是为所有昨夜死战的将士。孤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为国流血者,朝廷绝不辜负。” 火里火真捧着剑,重重点头,再说不出一句话。 这时朱高炽递来一本薄册。朱允熥接过,翻开。 第一页写着:“羽林卫百户张勇,保定府清苑县人,年三十八。家有老母、妻、一女。” 第二页:“锦衣卫小旗王顺,应天府江宁县人,年三十五。父早亡,母在堂,未婚。” 第三页、第四页…… 仓促记录,字迹潦草,写明了籍贯、年龄、家中情形。翻到后面,有些连全名都没有,只记着“李二狗,山东人”、“赵大,河南人”。 朱允熥一页页翻着,手指发抖。他把册子贴身揣进怀里,按了按胸口,仿佛能让那些名字暖一些。 他字字铿锵: “待我回京,必拨出专款,好好抚恤他们的家眷。每一两银子,都要清楚明白,送到他们家人手中。绝不能让他们的父母妻儿寒心。” 屋里一片寂静。 这一夜,朱允熥辗转难眠。一闭上眼,就是血肉横飞的画面。 张勇、王顺、李二狗……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沉甸甸地从心头碾过。 梦中,他又回到那片坟场,黄土下伸出一只只手,抓着他的衣角:“殿下,殿下…” 惊醒时,窗外已大亮,枕头己湿透。 朱允熥起身洗漱,镜中眼窝深陷。他盯着看了片刻,转身出门,径直去找朱棣。 书房里,朱棣正和邱福、朱能等将领议事。见朱允熥进来,众人起身行礼。 朱允熥开门见山:“四叔,煤矿既已找到,当务之急是在野狐岭筑一座堡寨,派兵驻守。 再从塞内招募工匠、民夫,尽快开采。有了煤,开平才能熬过严冬,长期固守。” 朱棣放下手中炭笔,看着他:“这些事我自会安排妥当。你现在最该做的,是立刻回南京——至少先回北平。” “四叔……” “你听我说完。”朱棣抬手止住他,“你四婶说得对,我本就不该让你来。你是大明皇太子,国之储君。一旦有个闪失,谁也担不起这个后果。” 他站起身,走到朱允熥面前: “你待在这里,让我整日心惊肉跳。听四叔一句劝,跟着高炽、高燧先回北平去。 你在这儿起不了多少作用,反倒成了我的负累,不是说你添乱,是我得分心护着你。” 朱棣停了停,声音压得低了些: “你在北平太子行辕,只需发一句话,工部、户部,就会源源不断往这儿拨钱、拨粮、拨物资。这才是开平最急需的。” 朱高炽也上前劝道: “人各有其位。你非要留在此地,看着煤矿开采、堡寨筑出地基才肯走,未免太执拗。你回去作用更大。” 朱能、邱福等将领虽未开口,但眼神里都是同样的意思。尤其是傅让,巴不得太子立马回南京。 朱允熥环视众人,忽然笑了。 “我若现在走了,将士会怎么想?太子爷来转一圈,死了那么多人,拍拍屁股就走了。 朱棣叹了口气:“跟你爹一个脾性,看着温吞,骨子里比驴还犟三分。” 朱允熥却笑了:“皇祖常说,我们老朱家的人,都是属驴的。” 朱棣挥挥手: “罢了。邱福,你调一千人马,今日就开赴野狐岭,选址筑寨。朱能,你负责招募匠人民夫,工钱按市价加三成,就说是太子的令。” 二将抱拳,领命而去。 朱棣又看向朱允熥: “太子爷,你既要留,就约法三章,不得再出城,护卫时刻不离,我说撤时不许讨价还价。” 朱允熥郑重拱手。议完事,众人散去。 朱棣单独留下朱允熥,从案下取出一卷图纸铺开,是一幅野狐岭地形图,上面标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朱棣手指点在一处山坳, “堡寨就建在这里。背风,有泉眼,居高临下,可监视方圆十里。堡墙来不及用砖石。先用夯土夹木栅,立起来再说。” 朱允熥忽然问:“四叔,这堡寨,该起个什么名字?” 朱棣沉吟片刻,道:“就叫‘京营堡’。好让后人记得,这里洒过京营儿郎的血。” “好。”朱允熥重重点头。 窗外北风凛冽,城头龙旗飞扬。龙岗山脚下,几十座新坟静静卧着。新土未干,来年春天,定会生出离离青草。 而野狐岭上,一座堡寨即将拔地而起。它的地基下,埋着血与火,也立着太子的誓言—— 此土,永不弃守! 第335章 京营堡 马上就要进入三月了,开平地界上的风,刮在脸上依旧能剐下一层皮。可龙岗山下的营地里,却热气蒸腾。 三千军民分成三班,昼夜不停。夯土的号子声、伐木的斧锯声、搬运石料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在这荒原上滚雷似的响着。 朱棣披着羊皮大氅,立在刚垒起的土墙上。 墙才一人多高,夯得却极实,木槌砸下去,只留下个白印子。 “王爷,照这个进度,再有个七八日,主堡的墙就能封顶了。”邱福在一旁哈着白气道。 他脸上冻出了裂口,说话时一咧嘴就渗血丝。 朱棣没答话,看向远处野狐岭方向。 那里也有烟尘升起,不是烽烟,是窑烟。 十几口新挖的煤窑已经出炭,黑亮的块煤一筐筐运下来,堆成了小山。 “孛儿只斤那边有动静么?”朱棣问。 朱能接话道:“探马报,百里外发现有游骑窥探,但没靠近。估摸是在观望。安都铁木真那一败,伤着他们元气了。” 朱棣嘿嘿大笑: “鞑子的元气,就像草原上的野草,烧了一茬又一茬。传令下去,巡防范围再往外推二十里。咱们筑咱们的城,让他们看着干瞪眼。” “是!” 正说着,坡下来了一行人。朱允熥走在前头,裹着厚厚的貂裘,脸冻得发青,步子却迈得稳当。 傅让带着十几个锦衣卫紧跟着,人人手按刀柄,眼观六路。 “四叔。”朱允熥爬上土墙,喘了口气,“进度比我想的快。” 朱棣瞥他一眼:“你当燕山护卫是吃干饭的?当年你外祖父北伐,一夜之间能立起一座营寨。这还慢了。” 话虽说得生硬,嘴角却微微扬起。 朱允熥也不争辩,走到墙边往下看。 底下军民正抬着一根合抱粗的原木,号子喊得震天响: “嘿——哟!嘿——哟!” 那木头是刚从龙岗山伐下来的,树皮还带着冰碴子。几十条汉子肩扛手抬,一步步挪向堡门位置,那里要立一座哨楼。 “小心!”忽然有人惊呼。 抬木的队列里,一个年轻士卒脚下一滑,肩头的力道顿时偏了。整根原木往一侧倾去,眼看就要砸倒一片。 电光石火间,一道人影猛冲过去。 是火里火真。他伤还没好利索,左臂还吊着,单凭右肩生生顶住了下坠的木梢。 三百多斤的分量压下来,他闷哼一声,脚下冻土咔嚓裂开几道缝。 “撑住!”周围人反应过来,一拥而上。 七八双手重新托稳原木,号子声再起。那根巨木缓缓归位,被安放在基槽里。 火里火真松开肩,右膀子的棉袄已被磨破,露出里面结痂的伤口。 他咧咧嘴,朝朱允熥摆了摆手,意思是“无妨”。 朱允熥却已下了土墙,走到近前。 “将军不必如此拼命,伤要紧。” “殿下放心,臣这副身板,扛得住。”火里火真憨厚一笑,“早一日把堡子立起来,早一日安心。” 这话说到了所有人心里。 朱允熥环视四周。 三千军民,有燕山护卫的老卒,有京营调来的新兵,有从顺天、保定招募的匠户民夫。 此刻个个蓬头垢面,手上不是血泡就是冻疮,眼里却都烧着一团火。 那是对安稳的渴望。 有了这座堡,野狐岭的煤才能放心开采。 有了煤,开平城才能熬过严寒。 有了开平,北疆防线才能往北推这四百里。 一环扣一环。 “殿下,”一个老匠户凑过来,搓着冻僵的手,“小老儿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人家请说。” 老匠户指着刚立起的原木:“这哨楼,光用木头夯土不够结实。鞑子有抛石机,砸几下就塌。 若是能在木栅外头,裹一层泥浆拌马粪,冻上之后硬如铁石,箭射不穿,石砸不烂。” 朱棣眼睛一亮:“马粪拌泥?这法子好!邱福,即刻去办。开平城里战马几千匹,马粪管够!” 众人都笑起来。苦中作乐,是边塞军民的本事。 三月十二,京营堡主堡封顶。三百二十步长,二百九十步宽,墙高一丈八尺。 虽只是夯土版筑,木栅为骨,可立在野狐岭脚下,自有一股巍峨气度。 两座副堡也同时竣工,各扼守一处隘口。三堡呈品字形,互为犄角。 朱允熥站在主堡门楼下,仰头看着那块刚挂上的木匾。“京营堡”三个大字,是朱棣亲手所书,笔力雄健。 “挂歪了,往左半寸。”他在底下指挥。 士卒调整匾额位置。正忙着,堡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长溜牛车正缓缓驶来。车上装的不是粮草军械,而是一筐筐乌黑发亮的煤炭,每一筐都堆得冒尖。 “出炭了!野狐岭大窑今日出了三千斤!”押车的把式扯着嗓子喊,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煤灰。 堡内顿时沸腾起来。 军民们围上去,你一把我一把,捧着那些黑石头看。有个老卒捡起一块,掏出火镰试了试。 火苗舔上煤块,很快便燃起蓝汪汪的火苗,噼啪作响,热气扑面。 “好炭!真是好炭!”老卒激动得手抖,“够烧一冬了!” 朱棣也走过来,拿起一块掂了掂:“成色不错。传令,今日每人加二两肉,酒禁暂开,准饮一碗驱寒。就说是太子赏的。” “殿下千岁!”欢呼声震耳欲聋。 当晚,京营堡内破例点了十几处大火堆。 煤块烧得通红,将士们围坐一圈,烤着刚打来的野兔、黄羊,香气弥漫。 朱允熥和朱棣也坐在其中一堆火旁。 朱高炽小心地翻转着穿在树枝上的兔肉,朱高燧则眼巴巴盯着,不停咽口水。 傅让坐在下首,左臂的绷带已换过,气色好了许多。 “四叔,您尝尝。”朱允熥削下一块烤得焦黄的兔腿肉,递给朱棣。 朱棣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嚼得满嘴流油:“哈哈哈!香!比你南京城里那些席面强多了。” 众人都笑。 火里火真端着一碗热酒来,先敬朱允熥,再敬朱棣: “殿下,王爷,有了这座堡,有了这些煤,开平算是站住了。” 朱棣与他碰了碰碗,一饮而尽: “谁告诉你这就站住了?这才刚开始。堡子有了,煤有了,接下来就该修路、屯田、招揽流民。 我要让这野狐岭脚下,三年之内,变成能养活万人的军镇。” 朱允熥默默听着,心里翻腾。 他知道四叔的抱负远不止于此。开平只是第一步,往北还有应昌,还有和林… 可自己呢?作为储君要想得更远。 筑堡容易,守住它难;开采一季煤容易,长久经营难。 朝廷的钱粮、边军的士气、后方的人心……千头万绪,哪一处都不能松。 “殿下想什么呢?”朱棣瞥了他一眼。 朱允熥慢慢道: “我在想,等天暖了,该从关内迁些百姓过来。单靠军屯,终究不成气候。 若是能有农户在此耕种,工匠在此做工,商贾在此贩货,这堡才能真正活起来。” 朱棣点了点头: “在理。不过百姓愿不愿意来,还得看咱们能不能让他们觉得,这儿和关内活得一样踏实。” 正说着,堡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探马滚鞍下马,疾步冲进来: “报!西北三十里,发现鞑子骑队,约五百余骑,正朝野狐岭煤窑方向移动!” 火堆旁的笑语戛然而止。 朱棣站起身,脸上神色一凛:“孛儿只斤终于忍不住了? 传令:邱福率一千骑出堡迎击。朱能带五百人驰援煤窑。其余人守好堡子,一个鞑子也不许放进来!” “得令!” "得令!" 军令如山。方才还围着火堆烤肉的将士们,瞬间披甲执刃,各归其位。堡墙上火把通明,弓弩上弦。 朱允熥也站起来:“四叔,我也去堡墙。” 朱棣这次没拦:“跟紧傅让,不许逞强。” “侄儿明白。” 堡墙之上,北风更烈。 朱允熥凭垛远望。 夜色如墨,只有远处野狐岭方向,隐约有零星火把晃动,那是煤窑的守卫。 忽然,西北方的黑暗被点亮。 一点火光,两点,三点……很快连成一条蜿蜒的火蛇,正迅速向煤窑方向游去。 马蹄声如闷雷,即便隔着二三十里,也能感到大地在微微颤抖。 朱棣也上了墙,咬牙切齿说道: “安都铁木真吃了大亏,孛儿只斤这个当大哥的,总要找回场子。” 话音刚落,野狐岭方向骤然亮起大片火光! 邱福率领的骑兵,如一把烧红的刀子,从侧翼狠狠切入鞑子队伍。喊杀声、兵刃碰撞声、马匹嘶鸣声,即便隔得远,也清晰可闻。 几乎是同时,煤窑处也响起警号,朱能的援兵到了。 夜战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很显然,鞑子没料到明军反应如此迅速,几次冲锋被击退后,火蛇后撤,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探马回报:“歼敌百余,俘三十七人。我军伤亡二十余。” “煤窑无恙?” “无恙!朱将军已加派三百人驻守。” 朱棣点点头,挥手让探马退下。 朱允熥摇摇头:“这样的袭扰,以后还会有无数次。” 朱棣鼻子里冷哼两声: “草原上的狼,闻到肉味,哪有轻易撒嘴的理?不过那都不关你的事。赶紧收拾利索回北平,你四婶昨天又派人来催了。” 第336章 阿鲁台来了 朱允熥微微点头:“四叔说的是。我回去后,便协助冯大将军,全力往开一线调运粮饷。” 朱棣听他这么说,心下大喜,道:"那就赶紧收拾,明天一大早启程。" 朱允熥道:“再等两三天。何刚去丰州二叔那里至今未归,不知是个什么光景,等他回来,我问清情况,再与他一同回北平。” 朱棣本欲再催,可丰州那边确实是块难啃的骨头,便应允了。 这一等便是两日。开平城内外一切如常,筑城的筑城,挖煤的挖煤,巡哨的巡哨。 何刚依旧杳无音信。 第三日清晨,朱允熥已命人收拾行装,预备午时一过便启程南返。 朱棣亲自点了三百精锐骑兵沿途护送,傅让的锦衣卫、羽林卫、京营也已整装待发。 就在众人于衙署前院集结之际,北门守将疾步奔来,单膝跪地: “王爷,城外五里,发现鞑靼使队,约五十余骑,打白旗而来!领头者自报官职,是鞑靼太师麾下执政官阿鲁台,称有要事求见!” 院落中骤然一静。 “执政官?”朱棣眼睛眯起,“孛儿只斤手下掌实权的角色。打白旗……这是来求和的?” 他冷哼一声,“让他们进来。倒要看看,这回耍什么花样。” 朱允熥与朱棣对视一眼,暂缓了出发的行程,回到衙署正堂。 约莫半个时辰后,阿鲁台被带了进来。 他身着蒙古贵族皮袍,面容精悍,虽被卸了兵刃,步伐姿态却不卑不亢,右手抚胸行礼: “鞑靼太师麾下执政官阿鲁台,见过燕王殿下,太子殿下。” 朱棣端坐主位,面色阴沉:“免了。你打着白旗来我开平,有何贵干?” 阿鲁台直起身: “不敢隐瞒两位殿下。去年草原遭了百年罕有的白灾,连绵数月。 牧草尽被深埋,各部羊群冻死十之六七,存粮将尽,这个春天很难熬过去。 我部孛儿只斤太师,愿以六千匹三岁口上好战马,向大明换取九万石粮食,以度灾荒。 只要殿下点头,半月内便可交割。” 六千匹战马!堂上侍立的邱福、朱能等将领,闻言皆是心头一震。 大明缺马,边军尤甚。若得这六千匹良驹,燕藩骑兵战力顷刻便能涨上一大截。 朱棣听完,哈哈大笑: “阿鲁台,你草原遭灾,是遭了天遣,与我何干?拿战马换粮食?做梦!只怕转过身就把马刀磨亮,叩我关墙!” 阿鲁台语气急切,“此番白灾惨烈,非比寻常。部落存亡就在今春…” 朱棣眼中杀机一闪,“回去告诉孛儿只斤,本王粮食宁可喂狗,也不会给他一粒! 不是想活命吗?那就放马来抢! 本王倒要看看,是你们饿软了的胳膊有劲,还是我大明儿郎强弓硬弩有劲!” 这已是彻底决裂,阿鲁台面色终于变了,“那好,下个月,我蒙古十万铁骑,将兵分两路,攻打宣府和大同!请王爷枕戈待战!" 朱棣勃然大怒:“你个狗肏的,竟敢跑到我帐下下战书!你能不能活到下个月,全由老子说了算!” 朱能、邱福等人闻言,纷纷抽出腰刀;阿鲁台的随从虽早已被卸去兵刃,却也个个怒目圆睁。 朱允熥心中一跳。 这个阿鲁台,才是真正的草原枭雄,蒙古版曹阿瞒。历史上,四叔五征漠北,有四次都是追着他打。 这家伙最是滑头,见势不妙就跑,跑得比谁都快,却能一次次死灰复燃,是个极难缠的对手。 把他逼到绝路,铁定没有好果子吃。 眼看情势就要失控,他上前挡在了朱棣与阿鲁台之间,说道: “执政官远来辛苦,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先请下去歇息,此事容我叔侄从长计议。” 阿鲁台看了朱允熥一眼,再次抚胸:“谢太子殿下。我等静候佳音。” 说罢,在军士引领下退出了正堂。 待鞑靼使者离开,朱棣坐回椅子,神色恼怒: “允熥,你方才为何拦我?鞑子豺狼本性,饿死了干净!与他们做交易,无异于养虎遗患!” 朱允熥走到炭盆边,伸手烤了烤火,才缓缓道:“四叔一口回绝,固然痛快。可堵死他们最后一条活路,您猜他们会怎么做?” 朱棣冷哼:“无非是纠集残兵,拼死来抢。” 朱允熥点头:“正是。狗急跳墙,人急拼命。届时烽烟再起,边境军民又要添多少伤亡? 鞑靼若亡,瓦剌正好坐大。咱们和孛儿只斤打得热火朝天,却便宜了另一头豺狼。这买卖,真的划算吗?” 朱棣侧目看向身旁这个侄儿,因血战而生的戾气,悄然化开了些。 这小子,竟能跳出眼前刀兵胜负,将目光投向草原更深处那盘大棋,的确是块材料。 邱福、朱能、陈亨几人,皆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将,闻听此言,眼底全都掠过赞同。 火里火真与吴斌对视一眼,抱拳道: “王爷,太子殿下所虑深远。就算重创孛儿只斤,瓦剌、兀良哈,转眼便能填补空缺。与其耗费军力与饿狼死斗,不如…” 他停了停,寻了个妥帖的说法,“不如画个圈,让狼在圈里争食。” 眼下开平初定,确非与鞑靼死战到底的时机。 朱棣沉吟片刻道: "允熥,你是太子,你既然主意己定,我就不多说了。但我得提醒你,蒙古人全无信义,你今天给他粮食,极可能他明天就反咬一口。” "我明白。本来就是各打各的算盘。"朱允熥当即令人再传阿鲁台。 须臾,阿鲁台重回堂上。 朱允熥不疾不徐开口道: “你部欲以战马换粮食,并非不可商量。然而须正式上表请罪,言明称臣纳贡之意,并遣一妥当使者,随我返归南京,朝觐天子。” 阿鲁台岂不知这是缓兵计? 但临行前,孛儿只斤早有交代,瓦剌虎视眈眈,眼下只有从大明求到粮草,才能渡过灾荒,这种虚名假礼,有什么好计较的? 他只略作思忖,便抚胸应道:“太子殿下所言在理,我部全答应。” 朱允熥心下更加明了,顺势道: “九万石粮食绝非小数,具体马价折粮几何,还需与军中司马、主簿细细核计,必求一个公平,不使贵部吃亏,亦不令我朝损了体统。” 阿鲁台心下大石落地,忙道: “全凭殿下安排。只是灾荒不等人,还请殿下体恤,这第一批……” 朱允熥截断他的话: “你部请罪表文拟就,使者随行人员定下,首批粮马便可安排。事情总要一桩一桩按规矩办,急不来的。” 阿鲁台心急如焚,恨不能立马把粮食抓到手,却只能在朱允熥划定的圈圈里打转,只得悻悻走了。 打发走阿鲁台后,朱允熥转头对朱棣道: “何刚去丰州看着二叔,这许久连个送信的人都没派回来,我心里总不安稳。四叔不如派两个可靠之人去丰州一趟,看看那边究竟是何情况。” 第337章 精打细算 朱允熥眉宇间的焦躁,朱棣看在眼里,他说道: “从北平到太原,再从太原北上丰州,接着从丰州转向开平,这一路山高水远,何止两三千里。 况且道上未必太平,耽搁些时日再正常不过。你且放宽心。” 朱允熥心中默算了一下路程,知道四叔说得在理,心头那股没着没落的焦躁才稍稍平复了些。 又等了两日,何刚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他行过礼,禀报道: “秦庶人已抵达丰州,一路调兵行军,军纪颇涣散。 但大体还算安守本分,并未刻意滋扰地方,也未生出什么大乱子。 秦世子放心不下,也跟着去了丰州,眼下估摸着营寨也该立起来了。” 朱允熥又仔细问了丰州当地的地理气候、周边蒙古部落的动向等几个关键。 听何刚作答后,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才算落地。 次日,鞑靼使者也紧跟着来了。 这回态度恭敬了许多,不仅呈上了言辞恳切的请罪表文,还带来了几大车毛皮贡品,悉数摆在院中。 诸事既已大致落定,便没有再滞留的必要。 隔天一早,朱允熥便带着朱高炽、朱高燧兄弟,以及锦衣卫、羽林卫并京营人马,启程南返。 车马辚辚,出了开平城门,将那座灰扑扑的边城渐渐抛在身后。 来时风雪载途,归时冻土未消,一路上只是晓行夜宿。 直至半月之后,北平巍峨的城墙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显露出来,众人心里才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们三人离开北平已有三个多月,徐妙云日夜悬心,夜里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动辄便从梦中惊醒。 此刻见朱允熥、朱高炽、朱高燧三人平安归来,她喜不自胜,忙引着众人入府,连声吩咐下人备酒置膳。 归途之中,朱允熥曾再三叮嘱随行众人,在开平遇险之事绝不可向外透露。 怎料朱高燧终究年纪小,嘴快藏不住话,一见到母亲,便将开平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个遍。 徐妙云听罢,又气又急,一把拉住朱允熥,眼泪便下来了: “你是个糊涂虫!你四叔也是个糊涂虫!你怎能亲身去犯那般险?他又怎敢由着你这般胡来? 如今是万幸平安归来,倘若有半点好歹,这天都要塌了!你们叔侄俩,怎就这般不让人省心!” 朱允熥忙不迭地安慰,连声说道: “四婶莫急,是高燧那厮,添油加醋,胡说一气,哪有他说的那般凶险?” 徐妙云拭着泪摇头: “你不必瞒我!那鞑子的马刀都杵到你眼前了,你还说不凶险?你皇祖父若是晓得了,会气成什么样子? 你……你也老大不小了,储君之身,为何还这般不让人省心?” 朱允熥费了好一番唇舌,才将徐妙云安抚下来,恨不得把朱高燧那张没遮拦的嘴给缝上。 他匆匆用过饭,稍事漱洗,便准备去大将军行辕见冯胜。 待他从沐浴房出来,却得知冯胜已到了王府,正在客厅由徐妙云陪着用茶。 一见朱允熥,冯胜脸色都变了,也顾不得许多礼数,声音都提高了些: “太子殿下!您临行前,老臣千叮万嘱,万万不可以身犯险。为何一到开平,便将老臣的劝谏抛诸脑后? 老臣一直以为燕王殿下老成持重,万万没想到,此番竟也如此……如此孟浪! 所幸殿下如今平安归来,否则便是天塌地陷,臣等万死莫赎!” 朱允熥见冯胜如此激动愤慨,面上也满是愧色,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一旁的徐妙云眼圈还红着,拉住朱允熥的手,对冯胜道: “宋国公,既然他叔侄俩行事都这般荒唐,不劳动您上表弹劾,我也要寻个机会,将此事禀报给太上皇知晓,非得让这俩人吃个教训不可!” 朱允熥苦笑道:“四婶,这又是何必?白白惹皇祖父动怒,让父皇忧心。侄儿已经知错了。” 冯胜又惊又惧,额头已渗出一层冷汗。 他端起茶碗,咕咚咕咚喝个干净,将碗搁下,沉默良久,才沉重开口道: “太子殿下,燕王妃所言…句句在理。 太上皇明察秋毫,折损了这许多京营将士,还有锦衣卫、羽林卫的亲随。 如此大事,如何瞒得住?又…有谁敢瞒? 太上皇命老臣总制五镇七藩,北伐事宜,殿下却在老臣辖下出了这般险情,老臣第一个便罪责难逃,怎敢…怎敢知情不报?” 朱允熥此刻才真正明白,以他储君的身份,半分任性都会牵累旁人。 他定了定神,转向冯胜,说道: “大将军,此事由我而起,理当由我一力承担。请您不必上表弹劾,也不必上表请罪。 待我回到南京,皇祖父若问起,我自会如实禀明,一切皆是我擅作主张,与四叔无关,更与大将军无干。” 冯胜用袖管拭了拭额头的汗,可刚擦去,新的汗珠又渗了出来: “殿下,话不能这么说。没人比老臣更了解太上皇的脾性。 您这回……唉,捅的娄子实在不小,终究是年轻气盛,思虑不周啊。” 朱允熥摆了摆手,“事已至此,再议亦是枉然。” 他将话锋一转,简要扼要说开平的近况,接着道: “孛儿只斤那边,已遣使前来议和了。以我之意,丰州、东胜、开平三卫,全都立足未稳,不如答应鞑靼,以马换粮,不知大将军意下如何?” 徐妙云在一旁静静听着他们商议军国要务,此时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直到此时,冯胜心绪才稍定,沉声答道: “与鞑靼议和这等大事,原本必须飞奏太上皇与陛下,待圣意裁定方可施行。 只是南京与北平路途遥远,奏报往返,最快也需月余。如今鞑靼等粮救命,实在……等不起。” 朱允熥听罢,果断道:“既然大将军亦认为议和可行,那便当机立断,着手去办吧。” 冯胜起身道:“殿下,此事千头万绪,非三言两语能定。请移步行辕,臣召集军中司马、主簿及户部驻北平的度支官,一同详议。” 朱允熥点头:“正该如此。” 不多时,两人已在大将军行辕的正堂坐定。 堂下除了冯诚、冯训和几名将领,还多了几位掌管钱粮文书的官员,个个面色凝重。 冯胜开门见山:“太子殿下决议,与孛儿只斤部行粮马交易。此非寻常市易。第一桩,这九万石粮食,从何而出?” 一位户部度支官起身,翻开簿册: “大将军容禀。北伐大军已开动,北平行辕及宣、大、蓟、辽各镇,皆已按定额支取粮秣。 仓廪所余,皆为备战存底,一丝一毫动不得。若要额外抽调九万石唯有两条路。” “讲。”冯胜道。 “第一个法子,从江南漕粮北运的份额中,于临清或德州仓截留。 但此乃供应京畿及陕西、河南的命脉,且路途遥远,转运至开平,耗费时日,恐缓不济急。” 度支官看了看冯胜脸色,又说道,“第二个法子便是动用‘预备仓’。” 堂内静了一静。 预备仓,乃是朱元璋为备荒、备战特设的应急粮储,非皇帝特旨或极端情势不得动用,管理极严。 朱允熥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敲,打破了沉默: “北方各镇预备仓,存粮几何?距开平最近者何在?” 度支官对答如流: “回殿下,大同镇预备仓存粮最丰,约有三万余石;宣府镇次之,约两万石;太原、北平亦各有万余石。 若从大同、宣府两仓调拨,经驿道陆运至开平,虽‘脚耗’巨大,但半月内首批可达。” “损耗如何计算?”朱允熥问得很细。 “陆路运输,人马食用,车具损耗,运一万石,抵达开平时只剩六千石。” 冯胜看向朱允熥,沉声道: “殿下,这意味着,至少需调拨十五万石以上,才能给足鞑子要的九万石。这还不算沿途护粮兵马的嚼用。” 朱允熥心中飞快计算,往塞外运粮,代价果然大得骇人。 他对冯胜说道: “大将军,在开平,一匹三岁口的良驹,值多少石粮?” 冯胜沉吟片刻: “太平年景,宣大马市,值银三十两至四十两。如今在开平,粮食金贵,鞑靼马匹便该贱价。” 他给出一个数字:“依老臣看,一口价,九万石粮食,换他一万八千匹战马!” 堂下几位文官差点惊呼出声,大将军简直是在趁火打劫,拦腰一扁担,然后再砍掉三成价,完全是把活马当死马买。 朱允熥摇了摇头: “孛儿只斤也不是傻子。大将军,您给的价,低得离谱,这交易谈不成,反而逼他狗急跳墙。 我们要的,是给他留一口气吊着命既不逼反他,又防他回过头来打我们。所以我想过了,这笔交易,要分批次完成,以粮控马,以马制敌。” 冯胜立刻领会,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朱允熥说出方案:“首批给他三万石粮食,换他四千匹,需四岁成熟战马,公母各半,母马需能繁衍。” 冯胜已完全明白,补充道: “事先讲明,后续若有蒙古部落袭扰我边墙,则粮马交易立刻停止。如此一来,这九万石粮食,就成了拴住他的缰绳。” 朱允熥赞许地点头:“大将军此言甚是。马匹需逐一验看,病弱矮小者一概不收。 粮食以陈年高粱、粟米为主,掺部分麦、豆。让他吃饱可以,想吃得舒坦休想。” 他最后总结道:“九万石边储陈粮,换一万二千匹优质战马。这个价码,砍了一半价,孛儿只斤虽然肉疼,但咬咬牙也能接受。 对我方来说,至少争取了半年缓冲时间,丰州、东胜、开平可站稳脚跟。这笔账,算得过来。” 这一套组合拳绵密狠辣,既解了近忧,更布下了远局。堂内众人听完,无不叹服。 冯胜郑重拱手:“殿下思虑周详,老臣无异议。便以此策,与鞑靼谈判。只是,动用预备仓及后续粮秣调度……” 朱允熥也站起身,语气果决: "皇祖那里,孤自会解释。眼下就请您与鞑靼使者敲定细节。” 第338章 黑吃黑 次日正午,北平大将军行辕正堂内。 朱允熥与冯胜分坐主位与左首,堂下两列将佐、文吏垂手侍立。 过了这么久,才召见草原使者,是为了磨掉他残存的骄矜,熬一熬他们腹中饥火。 想当年,蒙元将汉人视作最下等,百般欺凌。蒙古人打死汉人,只需赔一只羊。 汉人娶妻,初夜必须是蒙古人的。 如今终于乾坤倒转,终于轮到他们低下高傲的头颅,摇尾乞活。 一直待到午时三刻,冯胜才掀了掀眼皮,对堂下亲兵道:“带进来吧。” 须臾,鞑靼使者塞钦步入堂中,虽竭力维持着镇定,一夜未眠的痕迹,却根本掩不住。 孛儿只斤让阿鲁台来谈判,阿鲁台明知这差事必定极其羞辱,装病不肯来。 “大元使者塞钦,见过太子殿下,冯大将军。”塞钦依蒙古礼躬身,右手抚胸。 冯胜冷哼一声: 什么大元使者?你家妥懽帖睦尔,弃大都北遁,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捕鱼儿海一战,蓝玉将伪帝庭一锅端,黄金家族余脉断绝! 哪还有什么大元?不过是在漠北苟延残喘,也敢在太子殿下面前,妄称国使?嗯? 听见这话,塞钦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急声争辩: 大将军此言差矣!我主乃成吉思汗嫡系后裔,承继大统,统御蒙古诸部八十万户,如何不是… 冯胜一掌拍在案上,怒喝道: 闭嘴!什么成吉思汗后裔?我看是孛儿只斤手中玩偶吧?本帅没空听你扯这些陈年鬼话! 要谈,就老老实实,以鞑靼部族使者身份谈。不谈,赶紧滚出去,等着饿死冻死在草原上! 两旁将领们已悄然按上刀柄。 足足过了半晌,塞钦绷紧的肩膀终于颓然一松。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文书,双手高举过顶。 “鞑靼部使者塞钦,奉孛儿只斤太师之命,递呈请罪文书,恳请大明太子殿下、大将军,垂怜我部灾荒,允准互市,接济粮秣……” 冯胜使了个眼色,亲兵上前接过文书。 “既知身份,当明礼仪。藩国朝觐太子的规矩,难道还要本帅教你吗?” 塞钦自然知道,那“三拜九叩,山呼千岁”的礼节,是藩属对宗主行的大礼。 让他行此礼,无异于将成吉思汗子孙的尊严,彻底踩在脚下。 朱允熥把玩着手中羊脂玉佩,仿佛眼前的一切争执都与己无关。 时间一点点流逝,塞钦后退两步,撩起袍角,双膝一曲,跪倒在青砖地上,额头咚地触地。 “鞑靼部使者塞钦,叩见大明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他起身,复跪,高呼, “殿下千岁!” 再起,再跪,再次高呼, “殿下千千岁! 冯胜脸上掠过一丝笑意,他没让塞钦起身,也没赐坐,而是从案上拿起早已拟好的文书。 “三万石粮食。换你部四千匹四岁口健壮良驹。公母各半,母马须能繁衍。首批交割,就在开平城外三十里,闪电河畔。一手交马,一手交粮。” 塞钦脸上血色霎时褪去,急声道: “大将军!这价码未免…未免太过苛刻!四千匹四岁马?还是公母各半? 这几乎是我部能拿出的全部上好战马了!三万石粮如何够数?至少需四万石!马…马匹也当以三千匹三岁驹为限……” 冯胜霍然打断: “塞钦!你这是在跟本帅讨价还价?还是在跟阎王爷讨命?你部如今是什么光景?想活下去,靠的是我大明施舍粮食,不是草原长生天!” 塞钦噎得面色发青,嘴唇哆嗦着:“可是……” 冯胜根本不给他分辩的机会:“本帅没空跟你磨牙,一刻钟后,若还未应允,自己滚出去。” 堂内一片死寂,塞钦额角汗珠滚落,艰难地说道:“谨遵大将军之命。” 冯胜并无半分得色,冷冷道: “后续细节,你与军中司马、主簿详议。记着!再敢南窥边墙,粮食再无半分。你可听明白了?” 塞钦躬身更深:“明白,绝不敢有负信约。” 冯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吧。” 待塞钦离去,冯胜抱拳道:“殿下,此事既定,粮秣调度刻不容缓。” 朱允熥放下玉佩,神色转为肃然:“大将军请讲。” 冯胜显然早已思虑周全。 “臣的意思,即刻从大同镇‘预备仓’调粮二万石,宣府镇‘预备仓’调粮一万石,合计三万石。 陆路出古北口,经滦河河谷运往开平。此路虽然绕得远了一些,但道路远比独石口平缓,利于大队粮车通行。” 朱允熥表示赞同。 冯胜继续部署:“押运之事,关系重大, 臣拟命庆王、谷王,各于本府护卫军中,挑选最精锐骑兵步兵五千,外加大同镇一万兵马,专司此次护粮之责。 大同总兵梅定国,久在边镇,性情稳重,可当此任。两万兵马,悉听其节制。” 朱允熥听罢,微微颔首,冯胜此安排,可谓老辣。 动用两位年轻塞王的护卫精锐,既显重视,亦是历练,更是将藩王力量纳入此次重大行动的象征。 他说道:“大将军思虑周详,孤无异议。” 冯胜随即对堂下书记官喝道,“即刻拟令!六百里加急,分送庆王府、谷王府及梅定国处!” 军令如山,不过半日功夫,数骑背插赤翎的信使便从北平四门飞驰而出。 十五日后,开平城外,临时开辟出的交割场地周围,旗帜林立,明军骑兵往复巡逻,弓弩上弦,甲胄森然。 梅定国按剑立于土坡之上。 粮袋堆积如山,码放得齐齐整整,插着查验完毕的标准旗。 阿鲁台早已在此等候多日,“唰“地割开麻袋,金黄的粟米、暗红的高粱流淌出来。 他捡起几粒放进嘴里,说道:“梅将军言而有信,我部感激不尽!” 梅定国抱拳还礼:“二十日内,四千匹良驹需抵达此地。倘若逾期,此次交易便作废,粮食一粒也不会再北运。” 阿鲁台连连点头,"我即刻动身返回和林,亲自督促,定不敢误期!”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救命的粮山,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朝着漠北疾驰而去。 夜幕沉沉落下, 燕王的书房里只点了两盏昏暗灯火,将朱棣的身影投在墙上。 火里火真与吴斌,垂手立在下方 朱棣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阿鲁台的运粮队,回和林最快是走这条路。这儿谷深林密,是动手的好地方。” 火里火真双眼微眯,静候下文。 朱棣抬起眼,“从你们麾下蒙古裔弟兄里,挑三千人。换上瓦剌人的皮袍子,用瓦剌人的弓箭、马鞍,绕到他们前头去。” 火里火真低声问:“王爷,是要截了那批粮吗?” 朱棣语气平淡,“粮要截住,人一个不留。手脚利索些。完事后,粮食不要运回开平,散入秘密寨子存着。” 火里火真抱拳,“末将明白。草原上部落之间黑吃黑,抢粮夺畜,寻常得很。孛儿只斤就算疑心,也只会把这笔账算在瓦剌人头上。” 朱棣笑着挥了挥手,“去准备吧。十五日内,我要听见消息从草原传回来。” “是!”两人躬身退下。 第339章 半路杀出程咬金 火里火真与吴斌,悄无声息绕向城西二十里。 在那里,三千精骑已集结完毕,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粗犷的面孔。 他们身着翻毛皮袍,马鞍上挂着角弓与弯刀,连马镫的样式,都刻意做了改动。 若非近前细看,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一支来自漠西的瓦剌游骑。 火里火真裹紧皮袍,肩头伤处还在隐隐作痛。 这三千人中,近两千是蒙古裔,却非黄金家族嫡系的鞑靼,亦非雄踞西北的瓦剌。 他们来自散落漠南漠北的小部族。 鄂尔多斯、土默特、永谢布,乃至更遥远的科尔沁。 在草原弱肉强食的法则下,他们的草场被侵吞,妻女时常遭掳掠,牲畜常被征调。 是燕王府流出的银钱,让他们的老幼得以过冬,是朱棣掷地有声的“跟老子,有肉吃”,将这些饱受欺凌的汉子,聚拢在一起。 “王爷的钧令,都清楚了吗?”火里火真大声喝问。 “清楚!”三千人同时回应。 吴斌接着道:“带二十日干粮。此行无后方,无接应。动手要狠,痕迹要留得像。事成之后,按老规矩,散入各处秘密寨子。” 没有更多的动员,在无数次“黑活”中,这些人早与燕王府捆死。 子时过半,这精良的队伍融入夜色,向着东北方向而去。 那里有片莽原,名为"鬼哭林“,土丘连绵,红柳与荆棘丛生,地势高低不平,绵延十数里,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几乎在同一时辰,漠北和林,黄金家族穹庐内,牛油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塞钦匍匐在毡毯上,额头紧贴地面。 他将在北平所受的屈辱,大明太子的苛刻条件,一五一十禀报完毕。 “砰!”一只镶银的牛角杯砸碎在塞钦头侧,奶酒溅了他一身。 “九万石粮,换一万二千匹上等战马?还要称臣?还要叩头?” 孛儿只斤眼中燃烧着暴怒的火焰。 “塞钦!你这无能的老狗!长生天的勇士,何时沦落到乞讨汉人的秕糠?” 塞钦不敢抬头:“太师息怒…实在是部族存亡之际,明朝太子和冯胜,拿捏住了我们的命脉…” 孛儿只斤揪住塞钦的衣领,酒气喷在他脸上, “放屁!我们的命脉是手中的弯刀,是胯下的战马!不是明朝施舍的粮食!” 帐中一时死寂,几个千户长低头不语。 去年白灾后,羊圈空空如也,部众奄奄一息,孩童饿得昼夜啼哭,太师依旧饮着美酒,吃着烤羊。 这时,坐在下首的阿鲁台缓缓开口: “太师,塞钦已尽了力。明朝的条件虽苛,但第一批三万石粮食,确是救命之物。” 孛儿只斤松开塞钦,瞪向阿鲁台:“怎么,连你也认为该答应?” 阿鲁台眼中凶光闪烁:“粮食要拿,但怎么拿,未必全由明朝说了算。” “哦?”孛儿只斤眯起眼。 阿鲁台低声道: “明朝要马,我们给他便是。挑选五千匹最强健的四岁公马,再挑五千名最凶悍的勇士,扮作驱牧民驱赶马群。到了交割之地,趁明军验马,防备松懈时……” 他右手并掌,狠狠切下:“咱们骤然发难,杀人夺粮!让燕王和明朝太子知道,草原的雄鹰,绝不会让人掐住脖子!” 帐内众人呼吸为之一窒,随即,几道凶狠的目光亮了起来。 "好!“安都铁木真猛地大叫,“大哥!让我去!上次野狐岭的债,我要亲手讨回来!” 孛儿只斤狠狠啐了一口: “长生天见证!这是明朝逼我们的!安都,挑五千能生撕虎狼的巴图鲁!” “遵命!”安都铁木真单膝跪地 接下来的几日,和林以北的草场暗流汹涌。 五千匹战马被集中起来,毛色油亮,肌腱虬结。 五千名鞑靼人换上破烂袍子,将弯刀、短箭贴身藏好,强弓硬弩拆开,混入驮马的行囊。 丰州卫,阴山南麓的荒凉屯堡。 城墙是新夯的黄土,秦王府三护卫一万九千人,在此地扎下了根。 长史耿炳文须发花白,他才是这支队伍实际的主心骨,每日巡营查哨,督促筑城,安抚士卒。 朱樉穿着一身铁鳞甲,他要么在城头对着草原发呆,要么在校场操练武艺,将一柄长刀舞得虎虎生风。 朱尚炳小心伺候着,往往换来一声怒骂。 这天下午,耿炳文闯入土屋。 “殿下,咱们的游骑在东北一百七十里外,发现大队人马踪迹,约五千骑,行迹有些蹊跷。” 朱樉从土炕上坐起,问道:"怎么蹊跷?" 耿炳文皱着眉道:“看装束,像是牧民,但队形严整,蹄印深,而且均匀,非载货驮马可比。 他们避开平坦商道,专拣荒僻处疾行,方向直指开平。” “开平…”朱樉咀嚼着这两个字,想起自己屈辱的身份,无名火窜上心头,"老耿,咱们有多少能动用的骑兵?” 耿炳文答道:“可抽调精锐骑卒八千。” 朱樉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干掉他。” 耿炳文眉头一皱:“宋国公军令说得清楚明白,固守城池,不得浪战…” 朱樉嗤笑一声, “冯胜懂个屁!这哪是正经商队,分明就是鞑子骑兵假扮的。老子现在是戴罪之身,撞上门来的功劳,哪有放过的道理? 点兵!老子亲自带队!是肥羊,宰了吃肉。是豺狼,拔了牙再说!天塌下来,老子顶着!” 澜干河故道长满耐寒灌木,安都铁木真带着他的五千“牧民”,正沿着河床疾行。 距离开平尚有十几天路程,他恨不得飞过去。但他完全没料到,平静的土丘后,八千秦藩骑兵张开了血盆大口。 朱樉立马在土包上,铁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没有任何战术安排,只对几个千户官道:“冲下去,砍光光!” 下一刻,号角凄厉破空! 八千憋着闷气的秦藩骑兵,如洪水决堤,从土丘后汹涌而出,马蹄声瞬间掩盖了风声。 安都铁木真惊愕回头,看见冲锋队列颇有章法,王旗上,是一个斗大的“秦”字! “哪来的秦兵?!” 安都铁木真脑中一片混乱。 情报里,丰州卫的明军该在埋头筑城,龟缩不出! 仓促临战,五千鞑靼精锐嘶吼着抽出弯刀。 然而,他们已失了先机,阵型顷刻间被冲乱,数量又处劣势,从一开始,鞑靼人就极其被动。 朱樉一马当先,哪管什么阵型指挥,手中长刀疯劈狂砍,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耿炳文竭力约束着部众,试图有效分割围歼。 秦藩骑兵见秦王如此悍勇,根本不搭理耿炳文的命令,个个杀红了眼,跟着朱樉拼死厮杀。 荒原变成了血肉磨盘,刀光剑影,人喊马嘶,澜干河故道被人血马血染红。 安都铁木真狂怒咆哮,连续劈翻数名秦兵,直奔“秦”字大旗,想要斩杀疯子般的明军主帅。 朱樉也看见一员鞑靼悍将,盔插红狼尾,状如铁塔,面目狰狞。 他丝毫不避,迎着冲了上去。 “铛!”火花四溅! 朱樉臂膀剧震,虎口崩裂,长刀几乎脱手。 安都铁木真力量之大,超乎他的想象。但朱樉根本不退,反手再劈! 两人刀来刀往,在乱军之中,舍生忘死搏杀。 火里火真与吴斌在鬼哭林苦等,干粮早就吃完了,等得望眼欲穿,却压根没见鞑靼人影子。 难道王爷情报有误?二人心中犯难,竟不知该不该继续守下去。 朱棣也在开平城内苦等,却左等右等始终不见踪迹。 他心中满是纳闷,骂道:"这帮狗肏的鞑子,难不成连粮食都不想要了?还是说全饿死在道上了?“ 第340章 火里火真千里报信 又过去三天,火里火真依旧音信杳无,派出去的探马也还没回来。 暮色沉沉压下来,朱棣立在舆图前,盯着“鬼哭林”三个小字上。 亲兵在门外低声禀报:“王爷,火里火真、吴斌求见。” 朱棣霍然转身,"快叫他们进来!" 门帘一挑,火里火真与吴斌疾步而入。 朱棣不等他们行礼,劈头就问,“鞑子根本就没来,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火里火真单膝跪地,答道: “末将等人在鬼哭林苦守了整二十日!干粮耗尽,只能猎些野兔雪雉果腹。昨日,实在等不下去,末亲自带人往前探了一百五十里,却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朱棣的声音沉了下去,"究竟是怎么回事?孛儿只斤的运粮队,为什么没来?" 火里火真表情古怪。 “末将折返途中,撞见过来的零星鞑子,擒下一个活的。拷问之下才得知,他们的大队人马,在澜干河故道,离丰州卫东北不到九十里地,就被人给半道劫了!” “谁干的?”朱棣一步跨到火里火真面前,“哪个王八羔子敢动老子的棋?!是瓦剌?” 火里火真吐出三个字:“是二爷。” “谁?”朱棣像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是二爷干的。” 火里火真重复道, “末将亲往丰州卫打探消息了。秦府游骑发现了鞑子往开平而来,二爷亲率秦藩骑兵出击,在澜干河故道,打了个漂亮的伏击!” “朱樉!"朱棣眼神要吃人,低吼道,“你这个驴货,坏了老子的大事!鞑子的马呢?啊?” 火里火真连忙道:“王爷息怒!二二爷此战歪打正着,立了大功!” 朱棣怒极反笑,“放屁!他搅黄了老子的局,还敢说立功?” 火里火真急急解释: “那支鞑子队伍,根本不是什么运粮队。五千人,个个是精锐巴图鲁,弯刀贴身藏着,强弓劲弩全拆了混在行囊里,安都铁木真领头。这分明是想假意交割粮马,实则杀人夺粮啊!” 朱棣脸色陡变,骂道: "狗鞑子,当我朱棣是吃素的活菩萨吗?跟老子还敢玩阴的!还有什么?" 火里火真继续道: “二爷好生勇武!八千对五千,硬碰硬打了个突袭,斩首三千有余,俘获数百,缴获了两千多匹上好战马! 安都铁木真那厮,被二爷一路狂追七十多里,差点逮住了!长兴侯说,二爷杀红了眼,差点单枪匹马追进漠北去!” 书房静了一瞬,朱棣问道:“长兴侯可曾将此事飞报北平? 火里火真摇头:“末将急着回来,没曾细问…” 朱棣抱着膀子来回疾走,喃喃自语: “坏了!坏了!安都铁木真遭此惨败,孛儿只斤岂能善罢甘休? 最稳妥的法子,便是让朱樉撤往东胜,与老三合兵一处,依托坚城,再图后计。” 朱棣太了解自己这个二哥了,此时必定骄狂万分,坐等鞑子前来复仇。 耿炳文颇晓军事,但朱樉那种驴货,岂是他说得动的。 等大将军行辕发下令去,鞑子早扑到丰州城下了! 朱樉那点人马,如何抵得住孛儿只斤倾巢而出? 想清此节,朱棣倏地停步。 "火里火真,即刻点选十个最最精悍的弟兄,直奔北平,面见宋国公, 将澜干河之战的前后经过,鞑子的图谋,二爷的处境,原原本本禀明! 请他务必速令晋王,接应丰州卫撤往东胜!” 火里火真重重抱拳,起身便走。 朱棣对门外亲兵厉声喝道:“传丘福、朱能,即刻来见!” 不过一盏茶功夫,丘福、朱能疾步而来。 朱棣声音冷硬如铁: “丘福,着你率燕山左护卫一万精骑;朱能,着你率中护卫一万步骑。即刻整军,携带二十五日干粮,驰援丰州!” 二将不明所以,见朱棣神色空前凝重,毫不迟疑抱拳应诺:“遵令!” 朱棣目光森然, “若丰州卫已后撤,你等便接应其侧翼,协同退往东胜。若丰州卫未及撤退,已被鞑子围困……” 他一字一句道: “那便给老子狠狠地打!撕开一条口子,接应朱樉出来!无论如何,秦藩精锐不能折在那里!明白吗?” “末将明白!”丘福、朱能凛然受命,转身大步离去调兵。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窗外北风呜咽。 “二哥啊二哥!”朱棣长叹一声,“你可千万别折进去了。” 火里火真领了燕王将令,丝毫不敢耽搁,当即拣选精悍亲兵,泼刺刺往北平方向疾驰。 他没走独石口那条险峻驿道,而是奔向古北口。 那条道虽绕远了百余里,却能纵马狂奔,人少马快,也无需惧怕零散鞑虏纠缠。 十余人皆是一人双马,沿途换乘,饿了啃几口冻硬的干粮,渴了抓把雪塞进嘴里,除了必要的歇马,几乎不曾停下。 火里火真跟随燕王多年,最会察言观色。 朱棣眼底那抹罕见的厉色,他瞧得真切。这绝非寻常军务,是天塌下来也要抢在前头的急事! 按常理,这段路快马加鞭也得八九日。 他们硬是将路程砍了一半,第四日晌午,北平已然在望。 火里火真眼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渗血,身下坐骑口吐白沫,步伐踉跄。 他狠抽一鞭,那马长嘶一声,挣出最后几分气力,朝着大将军行辕发足狂奔。 辕门外值守军士见一队疯魔骑卒直冲而来,挺枪呵斥:“下马!行辕重地何人胆敢擅闯……” 话音未落,火里火真已旋风般卷过,直冲入辕门内院。 直至中庭,他猛地勒缰,那匹良驹前蹄一软,轰然侧倒,口鼻喷出带着血沫的白气。 火里火真滚落马鞍,瘫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昏死过去。 堂上,冯胜正在核算粮秣,忽听得外面喧哗马嘶,急忙起身而出。朱允熥也紧随其后。 来到院中,只见火里火真已被亲兵勉强搀扶起来,人已脱形,见冯胜出来,挣扎着要行礼。 冯胜抢上一步,托住他胳膊,急声问道:“何处军情?竟是这般模样!” 火里火真声音沙哑:“大将军,燕王命我报信,丰州…二爷…在澜干河……截杀五千鞑骑…” 他语不成句说完。 冯胜脸色骤变,急声道:“莫急,说清楚!朱樉截杀鞑靼人马,是哪一日的事?战况如何?” 火里火真脑中混沌一片,竭力回想片刻,嘶声道:“截杀之事,至少发生在…在二十日以前…” “至少二十日以前?”冯胜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朱允熥, “太子殿下!若真是二十日前的事,此刻行辕再行文至丰州,又需十余日! 这前后近一个月的时光……丰州卫恐怕凶多吉少啊!事发忽然,这可如何是好啊?” 朱允熥眉心早已拧紧,他强自定住心神,问火里火真: “四叔除了命你报信,可还有别的举措?他是否已发兵驰援丰州?” 火里火真喘息道:“燕王…只严令末将星夜前来禀报…至于是否…是否已派援兵,委实不知。” 一阵北风掠过庭院,朱允熥与冯胜面面相觑。 第341章 令人煎熬的等待 前线吉凶难测,作为总制五镇七藩的统帅,冯胜自然心急如焚。 他脸色阴晴不定,背着手在舆图前来回踱步,脚步又重又急,像踏在人心尖上,让人浑身一颤。 “坏了……真坏了……” 他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停步,转向坐在一旁的朱允熥。 “殿下,您可知洪武五年,三路大军北伐,为何功败垂成?” 朱允熥抬起头:“请大将军指教。” 冯胜走到他近前,眼神深邃,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那时,徐达出雁门,直趋和林;李文忠出居庸,经应昌,北上接应;臣与傅友德出西安,扫荡甘肃以为侧翼。三路齐发,旌旗蔽日,何等声势!” 他语气陡然一沉,带着切肤之痛: “可草原太大了!徐达中路军在岭北遭王保保诱敌伏击,损兵折将。 败讯传回时,李文忠的东路军早已按原定方略,深入漠北数百里! 他根本不知中路军已溃败,依旧向着既定目标猛进,结果一头撞进蒙古主力的重围之中! 苦战数月,突围时,十停人马去了七停。多少好儿郎,埋骨他乡,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冯胜重重一拳捶在立柱上,闷响回荡。 “为何?非将不勇,非兵不精!实是战场广袤千里,军情传递如盲人摸象! 一路败了,另一路却茫然不知,依旧埋头前进,这不是打仗,这是把脖子伸过去给人砍! 如今丰州之事,何其相似!朱樉在澜干河打了胜仗,消息传到我这里,用了多久?等我的军令再传到丰州…只怕…” 他没再说下去,颓然长叹一声: “战线绵延数千里,诸王各镇犹如棋子散布。臣纵有节钺,手持王命旗牌,可这军情阻隔,呼应不及,实在让人头痛欲裂,有力难施啊!” 朱允熥静静听着,想的不是洪武五年,而是二百年后,那片叫做“萨尔浒”的山林。 大明倾尽举国之力,集结十四万精锐,分兵四路,合击建州女真老巢赫图阿拉。 何等似曾相识的布局!几乎是洪武五年三路北伐的翻版。可结果呢? 杜松西路主力已覆灭,尸横遍野。而刘铤东路军,却因山路险阻、通讯断绝,全然不知友军败讯,依旧按照原计划,向着预定地点埋头疾进。 他们甚至为远处炮声而振奋,以为友军已得手,胜利在望。 直到建州铁骑从山林中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那一战,东路明军自刘铤以下,全军覆没,血染山林。 萨尔浒一败,大明辽东精锐尽丧,从此攻守易形,国势如同雪崩,再难挽回。 那何尝不是一场因军情阻隔呼应不及而导致的更致命的惨败? 徐达、李文忠尚能挣扎脱身,保有一部分骨干,而杜松、刘铤他们,连挣扎的机会都未曾拥有。 历史的寒意,隔着二百年时光,与冯胜的慨叹重叠,浸透了朱允熥的骨髓。 要不是太子储君就在身前,冯胜恨不能捶胸顿足。 他心中的苦痛,根本无处诉说。 朱樉再浑,也是太上皇亲儿子,陛下亲弟弟!若真死在鞑子手里,他冯胜恐怕项上人头也难保全!可此刻却鞭长莫及,只能在此干等! 朱允熥深知,必须稳住眼前这位北疆统帅,更须稳住自己。 “大将军稍安勿躁。四叔是真正的帅才,岂会坐视秦府陷入绝境?依我看,援兵早已派出。” 冯胜眼巴巴望着他,"殿下所言甚是!唯愿如此!" 朱允熥起身,走到舆图前` “再者,东胜与丰州不过三百里之遥,烽燧可通,游骑往来不绝。丰州有变,三叔必能察觉。岂会坐视丰州被围,而不发兵策应?” 冯胜听着,眼中总算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也只能寄希望于晋、燕二位殿下,不待行辕下达令,便已果断采取行动。臣能做的,唯有遣快马分赴东胜、丰州,命他们相机行事。至于究竟是捷报,还是凶讯……”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君臣二人不再言语,各自落座,开始了最煎熬的等待。 朱允熥在大将军行辕一待便是三天三夜,未曾踏出辕门一步。 他衣不解带,食不知味,只在后厢房囫囵歇过几个时辰,眼窝深深陷了下去。 燕王府里,徐妙云连着两日不见人影,派人来问,只得了“军务繁忙”四个字的回复。 第三日,她实在放心不下,催着朱高炽亲自来行辕探看。 朱高炽踏进正堂,便觉气氛凝重,只见朱允熥与冯胜对坐无言。 他上前小心问道:“允熥,娘让我来问问,怎的几日都不回府?总得梳洗用膳,好好歇一歇……” 朱允熥只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你回去告诉四婶,前线有军情,我与大将军需在此坐镇。让她不必挂心。” 朱高炽看了一眼冯胜,喏喏退下。 打发走朱高炽,行辕内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冯胜时而盯着舆图,仿佛要将“丰州”二字盯出个窟窿。他时而踱步到檐下,望着西北方向,一言不发。 朱允熥只是沉默地坐着。 除了等待,别无他法。明知风暴正在肆虐,却听不见雷声,最是熬人心神。 直至第七日晌午。 辕门外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骑,是数骑! “丰州急报!让路!丰州急报!” 冯胜与朱允熥几乎同时从座位上弹起! 一名信使被两名亲兵架着胳膊搀了进来,嘴唇干裂出血,掏出一份牛皮纸袋:“长兴侯八百里加急!丰州战报!” 冯胜箭步上前,将那信报夺了过去,抽出里头的笺纸,眉头一扬,忽然朗声大笑: “好!好!好!天佑大明!果真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哈哈哈哈!" “秦、晋、燕三藩合力,已将孛儿只斤主力,尽数歼于丰州城下!痛快!痛快啊!” 朱允熥只觉一股热流涌上,眼眶微微发酸。他从冯胜手中接过战报,凝神细看。 战报是耿炳文亲笔所书,写得明明白白: 燕王接获澜干河消息后,立遣丘福、朱能先行驰援,随后更亲提万余铁骑,赶赴丰州。 几乎同时,晋王朱棡于接到丰州告急烽烟后,与世子济熺,尽起麾下精锐,倾巢而出,直扑丰州。 三方兵马,似三把铁锤,于丰州城外形成合围之势,将急于复仇、狂攻丰州卫城的孛儿只斤主力,反包围于城下旷野之中。 一场激战,自晨至暮,尸横遍野,血流漂橹。 鞑靼溃不成军,太师孛儿只斤仅率数十亲卫狼狈北遁,安都铁木真则在乱军中,被晋藩骑兵生擒活捉! 朱允熥长长吁出了一口气,果真未出他所料。 第342章 行辕密谈 丰州信使还捎来朱尚炳写给朱允熥的私函。 他言及父亲驻守丰州,性子收敛了不少,此番更是拼杀在前,身受十余伤,只为洗刷过往污名。 最后几句,朱尚炳提起了南京宫中旧时光,言辞哀哀, 恳请三哥看在兄弟情分上,能在皇祖父面前进言,恢复父亲秦王爵位, 莫让他终生顶着“庶人”之名,在老兄弟前抬不起头。 阅罢,朱允熥沉默片刻,将信纸轻轻推至对面冯胜案前。 “宋国公,您瞧瞧这个。” 冯胜拿起信纸细细看完,未置一词,只将信纸放回原处。 朱允熥开口道:“尚炳一片纯孝,令人动容。当初,也是您将二叔从西安请回凤阳的。我有个想法,不知大将军意下如何?“ 冯胜己猜出四五分,却故意说道:"殿下但有所命,臣无有不从。“ 朱允熥徐徐道:"此番丰州大捷,振奋人心,您向太上皇与陛下报捷时,除了长兴侯的战报,可否将尚炳私函,也一并附上?” 冯胜眸光一闪,沉吟道:“私函附于军报,恐于制度不合……” 朱允熥打断: “非是寻常附送。我是想请您,在奏报之中,以主帅之身,为二叔此番的战功,说几句公道话。澜干河先挫敌锋,丰州城下血战不退,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劳。” 冯胜笑而不语,只微微点头。 朱允熥继续说道: “您是皇祖父倚重老臣宿将,德望素着。您说一句,能抵旁人十句百句。北疆往后格局,东胜、开平、丰州,三卫鼎足而立,直面漠南。 这鼎足之基,除了城池兵马,更在人心稳当。二叔若能重归藩位,于国于边,未必不是一桩稳妥事。” 这话说再透彻不过,有了此番保举,他与朱樉那段押解旧怨,彻底化解于无形。 这分明是太子送给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 冯胜心中感激,咧嘴笑道: “殿下思虑周详,老臣全明白。秦王此番奋勇杀敌,确实勇武可嘉。这公道话,老臣理当说,也必须说。” 他当即铺开宣纸,取过狼毫,略一凝神,便落笔如飞。 先是详述丰州大捷经过,褒扬诸王之功,写到朱樉时,冯胜不惜笔墨,着实夸了一大段,称其: “戴罪图功,奋烈尤甚,亲冒矢石,屡挫贼锋,勇冠三军,不愧天家贵胄之名,确有改过自新之意,为国纾难之诚”。 最后,又将朱尚炳那封私函,以“附秦世子陈情书一封”的名义,轻轻带过。 奏报写完,封入加急驿函,遣快马直送南京。 冯胜兴致十分高昂,大声吩咐亲兵: “去,烫两壶酒来,切一盘羊羔肉!今日,老夫要与殿下小酌两杯,庆一庆这北疆初定的捷音!” 酒肴十分简朴,心意却舒朗极了。几杯温酒下肚,行辕内气氛欢快起来。 次日,冯胜便传出钧令,将丰州大捷之事,告知北平文武官员。 消息如春风掠过原野,顷刻传遍全城。上至三司衙署,下至街巷酒肆,一片欢腾。 贺表雪片般飞入太子行辕,颂扬之辞,不绝于耳。 朱允熥在燕王府里,杀猪宰羊,大宴北平城内文武官员,及有名望的士绅。 喧嚷过后两日,他命人独请冯胜至太子行辕静室。 室内仅设两椅一几,冯胜踏入,见太子已端坐等候,神色沉静,与日前小酌时的轻松截然不同,心知必有要紧话说。 朱允熥待冯胜落座,亲手斟了茶,方缓缓开口, “北疆之事已渐入轨道,我离京日久,也该回南京了。只是临行前,有件极紧要的事,须与大将军密谈。” 冯胜放下茶盏,腰背挺直了几分:“殿下请讲,老臣洗耳恭听。” 朱允熥坐近了些,道:“我此番北上,既为协理北伐军务,另负皇祖与父皇密嘱。” 他直视冯胜,“皇祖命我,细细勘察北平城,究竟担不担得起‘国都’二字。” 冯胜呼吸都屏住了,终于明白,太上皇为什么将燕王调往开平,既是为未来的国都拓展战略缓冲,也是为了腾笼换鸟! 朱允熥觑了觑冯胜神色,继续说道: “大将军,您也亲眼见了,若不是在北平同时设立太子行辕,和大将军行辕,想要协调万里边防,简直难于登天。“ 冯胜频频点头:"殿下所言甚是。重兵集中于北方,国都却定于南京,极易形成内轻外重的格局,从长远来看,确实非国家之福。" 朱允熥又说道:"宋国公这番话,与皇祖不谋而合。蒙古之患,绝非一两代人可以削平,未来百年之内,国家的重心,必定是在北疆。 皇祖与父皇迁都之议,酝酿已久,实在是为江山社稷,谋万世之安稳。此问,本不当由我这晚辈说出口。 然而皇祖尝言,继武宁中山王之后,宋国公您,便是淮西旧臣之旌旗。您身为太子太师,于公于私,允熥都想听一听您的实话。” 这一番话,将冯胜抬到了无以复加的高度。 不仅仅是北疆统帅,更是未来新都奠基者,还是接续徐达镇守北疆,拱卫社稷的不二人选。 迁都北平,那是何等惊天动地之事。其中牵扯的国力漕运、南北民心、旧勋新贵、边防腹里,简直是千丝万缕,混作一团。 冯胜沉默着,他年事已高,本不想趟这滩祸福难测的浑水。 可太子储君在密室之中垂询,言词如此谦逊诚恳,再不接招,岂不显得不识好歹。 ‘罢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家店了。太子是未来的国家主宰,送上门的从龙之功,还能拒之门外?’ 冯胜计校已定,离席后退两步,深深一揖: “殿下方才所言,令老臣惶恐万分,亦令老臣振奋万分。天家祖孙三代,志虑既已明了,又何事不能办成?迁都北平,控扼朔漠,屏藩中原,确实是千秋大业。老臣…” 他再次深深躬身:“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朱允熥从容起身,从容还了一礼,笑吟吟道:"将来北疆的事,就有劳您了,受累。“ 冯胜连道:“不敢当,不敢当。" 又深谈了近两个时辰,朱允熥亲自将冯胜送上马车,望着车影消失在暮色之中。 第343章 草原喋血 次日一大早,一道命令自北平太子行辕发出,六百里加急,驰往东胜卫。 “着晋王朱棡,将鞑酋安都铁木真,交付燕王朱棣,押赴开平。于京营堡前明正典刑,悬首示众,以慰野狐岭我死难将士民夫在天之灵。此令。” 另有一道手谕给朱济熺: “北地苦寒,闻吾兄有咳疾,不宜久驻。可交代军务,速返北平太子行辕听用。弟允熥字。” 命令传到东胜卫时,朱棡正与儿子在帐中烤火。看完令旨,他嘿然一声,将纸卷递给朱济熺。 “你堂弟这是要借安都铁木真这颗脑袋,给天下人立个规矩,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伤我子民者,纵逃必戮。 去吧,把那黑铁塔提出来,洗干净,捆结实了,给你四叔送去。告诉他,是我朱老三逮住的!” 朱济熺接过手谕,看着末尾那句“弟允熥字”,心头微暖,低声道:“爹,太子这是……体恤我。” “体恤你个屁!”朱棡瞪他一眼, “他是怕你在我这儿,早晚学得跟老子一样嗜酒!行了,收拾收拾,滚去北平吧。在他身边,多看,多学,少说话。” 七日后,一队囚车在燕山精骑的严密押送下,抵达开平。 安都铁木真被关在铁笼里,手脚拴着粗重铁链。但他依旧昂着头,眼神凶狠如困兽,骂不绝口。 朱棣亲自验明正身,看着这个曾差点劈杀太子的悍酋,对邱福道: “押去京营堡。明日午时,当众处决。堡前立高杆,首级悬上去,覆以黑油布,防止乌鸦啄食。 我要让往来商旅、游骑斥候都看见,这,就是犯我开平的下场。” 次日,京营堡前空地,朔风肃杀。 数千军民肃立,鸦雀无声。 高台之上,安都铁木真被按跪在地。他挣扎着仰头,用蒙语嘶吼出一串诅咒。 朱棣掷下令牌,厉喝一声:"行刑!“ 刀斧手跨步向前,手起刀落,血溅三尺。 人群中发出狂吼:"报仇!报仇!" 安都铁木真那颗须发虬结的头颅,被高高挑起,悬挂在堡门旗杆顶端。黑布在风中鼓荡,像一面不祥的幡。 野狐岭坟堆旁,新添了香烛纸马。 许多阵亡将士的同袍,侥幸生还的民夫,焚烧着纸钱,风穿过旷野,呜咽如泣。 几乎在同一时刻,漠北和林,黄金家族的穹庐内,正上演着另一场血腥。 孛儿只斤带着数十残骑,狼狈逃回老营。 昔日威严的太师,如今甲胄残破,眼神惊惶。 接连惨败,主力尽丧,早已让部落内部暗流汹涌。 他刚踏入金帐,还未来得及卸甲,帐幕突然被掀开! 阿鲁台带着数百心腹甲士,如狼似虎涌了进来。火把将人影投在帐壁上,扭曲如鬼魅。 “阿鲁台!你……”孛儿只斤又惊又怒,手按向刀柄。 阿鲁台不动声色: “太师,草原的雄鹰,折了翅膀,就该落地。几万勇士,都埋在了丰州城外。部落再也经不起你的雄图大略了。” “你敢反我?!”孛儿只斤目眦欲裂,拔刀欲砍。 回应他的,是四面八方劈来的弯刀。 这位叱咤漠南,让明朝边将头疼的鞑靼太师,来不及发出怒吼,便被乱刀砍倒在毡毯上,血流遍地。 角落里,孛儿只斤扶立的傀儡可汗额勒伯克,目睹此情此景,吓得瘫软在地,连小便也失禁了。 阿鲁台挥了挥手:“送可汗去该去的地方。” 几名甲士上前,将哭嚎的额勒伯克拖出金帐。 很快,营地边缘传来凄厉的惨叫,随即是铁镐翻动泥土的声音。 黄金家族的嫡系血脉,被活埋了。 三日后,一场简陋的“忽里台”大会召开。 阿鲁台扶立了另一位黄金家族远支鬼力赤为可汗。 他自己则顺理成章地总揽部务,成为鞑靼实际的主人。 汗位更迭的血腥气还没散去,西北方就传来坏消息。 瓦剌部大汗哈桑帖木儿,听闻鞑靼接连惨败、内讧弑主,立刻集结各部,兵锋直指和林。 阿鲁台坐在染血的太师椅上,屁股底下传来刺骨寒意。 部众离心,兵力凋零,强敌环伺,存粮将尽,这条草原上的老狼,尝到了走投无路的滋味。 他枯坐一夜,眼中最后一点凶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求生的欲望。 “备马。选十个人,跟我走。去开平。” 开平城外,闪电河已经解冻。 阿鲁台一行,在距离城门五里处被游骑截住。 他亲自下马,解下佩刀、弓箭,双手高举过头,用生硬的汉话对游骑头目道:“鞑靼太师阿鲁台,请见燕王殿下。我部…愿降。” 消息传入城内,朱棣正在校场带领士卒操练,闻言大笑: “这头草原上的千年老狐狸,到底还是来了。让他进来,搜干净,带到前厅。” 前厅炭火温暖和煦,阿鲁台却浑身发抖。 邱福、朱能按刀立于两侧,朱棣雄踞主位,脸上笑开了花。 “阿鲁台,你不在和林伺候你的新可汗,跑我这开平来做什么?” 阿鲁台深深俯首,姿态放得极低: “罪臣阿鲁台,不敢欺瞒王爷。孛儿只斤倒行逆施,致使部族罹难,已受天谴。鬼力赤年幼,难以主事。我部如今兵疲粮尽,瓦剌又虎视眈眈… 恳请王爷念在上苍有好生之德,准我部内附归顺,永为大明北藩。罪臣愿率部众,接受朝廷册封,岁岁朝贡,不敢有违。” 他带着哭腔,说得恳切至极。 朱棣静静听着,末了才问:“降表呢?” 阿鲁台忙道: “罪臣仓促来投,未及备办。王爷若能允准,罪臣可即刻遣使回和林,命鬼力赤可汗亲笔书写,加盖金印…” 朱棣盯着看了许久,看得阿鲁台后背冷汗涔涔了,才缓缓道: “兹事体大,非本王可以独断。需禀明太子殿下,请旨定夺。” 阿鲁台被请去一处院落安置。朱棣旋即亲笔书写密函。 十日后,北平太子行辕书房。 朱允熥看完朱棣密函,又听了朱济熺补充的细节,沉吟不语。 冯胜坐在下首,眉头紧锁。 “殿下,阿鲁台此人,鹰视狼顾,狡诈胜过孛儿只斤十倍。其请降,绝非真心归化,实为避瓦剌兵锋,借我大明之势喘息。一旦缓过气来,必复为边患!” 朱允熥放下信函,道: “大将军所言甚是。此时接受其投降,可以暂时稳住漠南,使我专心经营东胜、开平、丰州三卫,更可令鞑靼与瓦剌相互牵制。” 冯胜叹道:"蒙古人的信义,不值一文钱。所谓的请降,不过是骗些粮食布帛而已。" 朱允熥笑道:“管他真降假降,只要他递了降表,今后鞑靼内部但凡有变,我大明便可以名正言顺介入。 传令,让阿鲁台来北平,我倒要亲眼看看,这头老狼,究竟有多狡诈。” 开动大军近二十万,历时半年,耗费钱粮逾八百万两,死伤数以万计,朱允熥需要阿鲁台的降表,向朝野内外交差。 冯胜见太子主意已定,他自己也是乐见其成,于是,顺势拱手道: "殿下思虑深远,臣钦佩之至。只是兹事体大,还需奏明太上皇与陛下,方可施行。“ 朱允熥笑道:"冯大将军,您是北伐统帅,这份奏表,理应由您上奏,由我附署。" 冯胜点了点头,铺开金笺,细细斟酌开了。 开平城内,阿鲁台看到太子钧旨,脸色惨白。亲赴北平,置身龙潭虎穴,这比他预想的更加凶险。 但他内外交困,已毫无退路。 三日后,阿鲁台带着两名随从,在明军骑兵的护送下,向着北平缓缓行去。 第344章 阿鲁台北平乞降 六月初的北平,春寒褪尽,青灰的天色透着北地的旷远。 接连数日,朱允熥带着朱济熺与朱高炽,穿行在北平城的大街小巷之间。 他穿着寻常富家子弟的靛蓝直裰,脚下软底靴。 三人从鼓楼踱到钟楼,自崇文门外残破的瓮城,转到积水潭畔荒芜的港汊。 朱允熥看得极仔细,时而伸手触摸城墙砖石,时而蹲下查看排水沟渠的走向。 更多时候,他只是沉默地伫立,目光掠过低矮的民居,空旷的街市。 此地曾是煌煌帝都,然而洪武初年的战火,将宫阙焚为废土。 三十年竭力经营,民生稍复,城池略固,可落在朱允熥眼中,依旧残破不堪。 城墙多处坍塌,仅以夯土和碎砖填补,女墙垛口残缺不齐。 城内屋舍,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瓦房寥寥无几。 街道倒是宽阔,却因年久失修,车辙深陷,尘土飞扬。 唯独燕王府周边,及几处主要官衙所在,稍见齐整气象。 朱允熥指着一处旧元宫殿遗址,,问道:“若在此处起建衙署,土质可还坚实?” 朱济熺用靴尖碾了碾土,拾起半块残砖看了看: “土是硬土。只是地势略低,需先夯筑高台,否则夏日易积雨水。” 朱高炽默不作声,心中飞快盘算,允熥这小子,究竟想干啥呀? 朱允熥同样在暗自思忖。 北平布政使司所辖,北抵长城,南至河间,西连太行,东濒渤海,看似广袤,实则地瘠民贫。 在册人口,不过一百二十余万户,丁口堪堪五百余万。而浙江一省,便有近二百余万户,人口逾七百五十万! 都城者,百官云集,禁军驻守,工匠杂役,商贾辐辏。若无百万之众聚居,如何供养? 仅靠北地薄收与南方漕粮,运河千里,损耗惊人。 若要迁都于此,第一要务,绝非修葺宫室,而是疏通漕运,广聚人口。 唯有漕路畅通,江南米帛方能源源北输;唯有人口繁盛,城池方能自行运转,生生不息。 这念头沉甸甸压在他心头。 迁都之议,皇祖与父皇或许更看重其“控扼北疆”的战略意义。 而他作为实际推动者,却必须直面这些琐碎的难题——土方、石料、工匠、钱粮、民夫……还有,人口。 一连七八日,三人皆是早出晚归,回到燕王府时,常常是月上树梢头,浑身尘灰。 徐妙云早已备好热水饭食,见他们疲惫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她为朱允熥解下沾尘的外氅,温声道: “北平风沙大,白日又燥,我让厨房熬了冰糖梨水,你们都喝一碗,润润肺。” 朱允熥接过瓷碗,笑了笑:“有劳四婶费心。” 徐妙云忍不住又道: “熥哥儿,我听高炽说,你还想去大同、宣府、大宁那边巡视。依我看,早回南京才是正经。离京半年了,令娴不知有多惦记。” 一旁的冯胜接过话头: “燕王妃所言极是。北疆大局已定,巡视之事,可委派得力官员代办,殿下宜早日返回南京,以安太上皇之心。” 朱允熥也知道,自己在边地待得实在太久了。 他点头道:“我明白。待处理完阿鲁台之事,我便动身。” 冯胜和徐妙云闻言,心下大安。 六月初九,杨柳绿意盎然,道旁杂草疯长,野花星星点点。 因近日大军屡捷,商旅往来颇盛,叫卖声、车马声不绝于耳。 一队燕王府护卫,押送着阿鲁台,穿过喧嚣的街市。 阿鲁台骑在马上,被沿途景象吸引。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踏入北平。 城墙虽显残旧,却依旧高大;街巷虽欠规整,却人流如织。 铁匠铺叮当的打铁声,布庄悬挂的各色绸缎,食摊飘出的食物香气… 这一切,与风雨飘摇的和林王庭,形成了刺眼的对比。这里早已换了主人。而他自己,正是以最卑微的姿态,前来乞命。 大将军行辕到了,门楼森严,阿鲁台下了马,整了整皮袍,垂首跟着引路军士入内。 偏厅陈设简单,冯胜踞坐主位,身穿藏青常服,威严赫赫。 “蒙古罪臣阿鲁台,叩见冯大将军。”阿鲁台依汉礼,深深跪拜下去。 冯胜并未叫他起身,冷冷道: “天朝念尔部遭灾,准许粮马交易。尔部反而包藏祸心,伪作商队,意图袭我开平!此等狼子野心,神人共愤!阿鲁台,尔还有何面目,来见本帅?” 阿鲁台伏地不敢抬头,急声辩白: “大将军明鉴!此事皆是孛儿只斤一意孤行。罪臣苦劝多次,言天朝恩德不可负。 奈何他利令智昏,执意行此不义之举。幸得长生天有眼,罪臣顺天应人,已将此獠诛杀! 往后我鞑靼部众,洗心革面,视大明为永世父母之邦,绝不敢再生丝毫异心!若有虚言,长生天厌之,刀箭穿心!” 他将所有罪责推得一干二净,言辞恳切,涕泪交加。 冯胜哼出一声冷笑,满是讥诮: “收起你这套把戏。你们草原上部族,翻脸比翻书还快。这些年,你们赌咒发誓还少么?到头来,哪一句成了真?你们的忠心,一文不值!” 他指着阿鲁台的鼻子骂道: “你今日来降,无非是被瓦剌逼得走投无路!若我大明此刻国势虚弱,你手中的刀,恐怕早已砍向边民!滚出去!太子天神一样的人,岂是你这种猪狗能见的?!” 不由分说命令亲兵,将阿鲁台拖出偏厅,扔进暂拘的院落。 阿鲁台原以为,到了北平,即便受些折辱,总能见到皇太子,奉上降表,讨得救命的粮食。 万万没想到,明朝皇太子连面都不露,只让冯胜痛骂一顿了事。 这一晾,便是整整三日。 院落有兵士严密把守,每日只有粗粝饭食送入,无人与他交谈一句,外面隐约传来街市喧嚣声。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 阿鲁台白日望着日影寸移,夜间听着更漏滴答,每一息等待,都那么漫长。 部族是何光景? 瓦剌是否已踏过边境? 鬼力赤能否稳住局面? 没有粮食,怎么活命? 种种念头翻涌上来,将他淹没。 阿鲁台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第四日黄昏,他枯坐在石阶上,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名军校走了进来,面无表情说道: “太子殿下今日得闲,跟我来。” 第345章 温茶与钝刀 太子行辕正厅,比大将军行辕偏厅宽敞许多。 阿鲁台屏着呼吸,快步行至厅中。 他撩袍,屈膝,俯身,一丝不苟行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额头触在地上。 “臣,蒙古鞑靼太师阿鲁台,叩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上首传来,“远来辛苦,赐座。” 阿鲁台谢恩起身,余光迅速瞥了一眼。 主位上的年轻人,比想象中更为俊秀文雅,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一名内侍搬来凳子,放在下首侧边。阿鲁台小心坐下。 “看茶。”朱允熥又吩咐道。 另一个内侍端上青瓷盖碗,轻轻放在阿鲁台手边的小几上。茶汤澄碧,散出清雅的香气。 阿鲁台深知,笑面往往比怒容更难应对,心中警铃大作。 他双手捧起茶碗,却不饮, “罪臣此来,一为代我部鬼力赤可汗,向天朝皇太子殿下,呈递请罪降表。 孛儿只斤倒行逆施,其罪滔天。幸得天兵讨伐,元恶已诛。 我部上下,深感天恩浩荡,从此愿永为大明北藩,岁岁朝贡,谨守臣节,绝无二心。” 他偷觑朱允熥神色,见对方只是静静听着,硬着头皮继续道: “去岁白灾酷烈,今春又遭兵祸,部中牛羊十不存一,老弱冻饿而毙者,沿途皆是。 眼下存粮将尽,瓦剌又陈兵境上,虎视眈眈。我部实在是危如累卵,存亡只在朝夕。 恳请殿下,准予内附,并赏赐些许粮秣,以救垂死之民。三万石,只需三万石,便能活数万性命!” 话说到最后,几欲垂泪。将哀哀乞怜藩臣,演绎得淋漓尽致。 冯胜坐在朱允熥左下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慢慢啜饮,眼底满是鄙夷。 厅内静了片刻,朱允熥终于开口: “内附之事,既是贵部真心所请,我朝自当酌情考量。至于粮食……” 阿鲁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此前议定,以粮易马。既然贵部急需粮食度荒,便仍按此例吧。首批,三万石粮食。至于马匹……” 阿鲁台屏住呼吸,等待着一场预料之中的狮子大开口,心中已盘算着该如何讨价还价,是八千匹,还是一万匹? “仍按前约,四千匹即可。需是四岁口良驹,公母各半。” 此言一出,阿鲁台愣住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依旧是四千匹? 在己方如此狼狈,对方占据主动的情形下,条件竟丝毫未变? 巨大的意外让他忘了伪装,愕然抬起双眼,说道:“殿下宽宏大量,我部上下,没齿难忘!” 阿鲁台迅速伏地,连连叩首,感激涕零的话语冲口而出。 然而低垂的眼帘下,惊疑却在翻涌。 明朝太子,究竟打的什么算盘?看似宽厚的条件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陷阱? 朱允熥抬了抬手,“起来吧。阿鲁台,你可知,我大明与漠北诸部,刀兵相向数十年,边关烽燧不息,生灵涂炭,根源何在?” 阿鲁台被问得一怔,小心答道:“皆是因…因路途遥远,沟通不畅…” 朱允熥微微颔首: “所言不错。山水阻隔,言语不通,风俗迥异,彼此便易生猜忌,积怨成仇。 若要真正止戈息兵,光靠一纸盟约,是远远不够的。须得拆去藩篱,增进了解。故而孤有一个提议。” 阿鲁台的心再次提紧。 “孤欲邀请贵部一百二十名青年才俊,前往南京游览,看看大明风物,汉家典章。 有愿意深造的,亦可入南京国子监习学,所有用度,皆由朝廷支应。 如此,待他们学成归去,便是沟通南北,化解干戈的桥梁。你以为如何?” ‘这是要扣押人质?’ 阿鲁台心中愤恨,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小心翼翼回道: “殿下厚爱,罪臣敢不从命?只是各部子弟散居草原,召集需时……” 朱允熥微笑道:“无妨。秋高气爽时送来即可。此事便如此定下。” 接见似乎就此结束,阿鲁台只觉浑浑噩噩,再次叩谢天恩,退出正厅。 坐在下首冯胜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老臣愚钝。那四千匹马,已是极贱之价,殿下为何不趁机多要两千匹?还有那一百二十人,若是真正的蒙古贵族质子,倒有牵制之效。 可阿鲁台那老狐狸,必定会以贱民充数,届时留在南京,徒耗钱粮,有何用处?” 朱允熥笑道:“大将军,鞑靼部己奄奄一息,连四千匹马都未必能凑齐。再说,谁告诉您,孤要的是质子?” 冯胜不禁愕然,太子要的不是质子,还能是什么? 朱允熥笑道:“阿鲁台送来的,必定是贫苦牧民之子。这些人到了南京,朝廷供给他们衣食,传授他们学识技艺。 三五年后,他们已经过惯了这种舒服日子,却被告知,阿鲁台让朝廷,把他们送回草原。您猜,这些人回去之后,会怎么做?” 冯胜带兵打仗一辈子,想的都是如何斩将夺旗,如何筑堡修城,被问得一怔,旋即心念电转。 这些少年在草原忍饥挨冻,一旦见识了朱雀大街的繁华热闹,秦淮河的温柔富贵,又怎么受得了漠北的苦寒?自然会想尽一切办法跑回来。 不仅自己跑回来,还会告诉兄弟子侄,南边有一个不用挨冻受饿,不用受领主欺凌的好地方,那是真正的人间天堂。 阿鲁台那老贼,岂会坐视部民南逃?必定要派兵拦截、追杀!可他越杀,逃的人只会越觉得,跑到南边才有活路,于是跑得越凶! 他们跑得越凶,阿鲁台只会杀得越凶!蒙古才多少人丁?跑的跑,杀的杀,几年下来…… 殿下此策,不动声色,却是绝户之计啊!不费一兵一卒,不耗一粮一草,只需打开一扇门,给出几碗饭,教几本书,草原上的青壮,便会如同决堤之水,自溃其墙! 这,这可真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不战而屈人之兵,攻心为上… 想到这里,冯胜重重抱拳:“老臣今日方知,何为‘上兵伐谋’!殿下之智,渊深似海,老臣拜服!” 第346章 君臣论道 大将军行辕正堂门窗紧闭,舆图长卷在紫檀大案上摊开,从辽东到哈密,万里河山浓缩于尺幅之间。 朱允熥站在案前,目光从朔方、云中、定襄这些古地名上掠过。 “大将军过誉了。自孤离京北上,一路所见所思,缠绕心头。今日无事,想与您,论一论千年北疆。” 冯胜斟了一盏茶,推至朱允熥手边,“殿下既有此雅兴,臣自然乐意奉陪。只是不知,殿下欲从何处论起?” 朱允熥端起茶盏,目光幽远。 “就从这阴山说起吧。蒙恬北逐匈奴,收河南之地,筑长城,西起临洮,东至辽东,绵延万余。那时候,长城是真正的边界。 可匈奴遁走漠北,不过数十年,便又卷土重来。高祖有白登之围,吕后有受书之辱,直至文帝景帝,仍以和亲岁币羁縻。” 他停下喝了一口茶,叹息一声: “到了孝武帝刘彻,奋四世之余烈,任用卫青、霍去病这等不世出的将才,河南、河西、漠南、漠北,一连串打过去,封狼居胥,禅于姑衍,匈奴远遁,从此漠南无王庭,这是何等的辉煌!” 冯胜缓缓点头,花白的眉毛微微扬起: “刘彻武功之盛,确是我华夏北逐胡虏之巅峰。只是代价也极惨重。文景之治积攒下的财富,为之一空,天下户口减半,盗贼蜂起,武帝末年,已露倾覆之象。” “正是。”朱允熥接口道, “所以班固对汉武帝大加挞伐,认为汉匈之战,打得两败俱伤。到了李唐,故事又换了一番模样。 突厥崛起,控弦百万,一度兵临渭水,唐太宗不得不倾府库以求和,是为‘渭水之盟’。那是天策上将、秦王李世民一生之耻。” 冯胜目光锐利起来: “然而不过数年,唐太宗便命李靖出定襄,李积出云中,夜袭阴山,生擒颉利!东突厥汗国,烟消云散。唐太宗被尊‘天可汗’,四海宾服,这才是真正的王道武功!” 朱允熥眼中闪着思辨的光, “唐太宗既用李靖雷霆一击,破其根本;又行怀柔之策,以突厥贵族为将,置羁縻府州,许其内附。较之汉武帝一味征伐,的确高明许多。然而,” 他话锋陡然一沉。 “也正是这胡将掌重兵、守要冲的国策,埋下了百年后的祸根。安禄山,史思明,皆是身兼数镇节度使的胡将。 安史之乱,八年血火,两京沦陷,天下凋敝,盛唐气象,自此一去不返。说句诛心之论,大唐之衰亡,根子或许就在唐太宗李世民‘天可汗’的荣耀里。” 冯胜沉默良久,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水苦涩,却让他思绪更加清晰。 他缓缓道:“殿下看得透彻。以胡制胡,本是良策。然用驯养猛虎,须得牢笼坚固。若任其坐大,终有被反噬之日。” 朱允熥手指按在舆图上黄河“几”字弯处, “所以,到了赵宋,又落入了矫枉过正的泥潭。” 他语气里充满了痛惜, “宋太宗以后,以文驭武到了极致。将不知兵,兵不识将。契丹、女真、蒙古,轮番南下。澶渊之盟,实为城下之盟;靖康之变,二帝北狩,是千古以来之奇耻大辱!” 他的声音不自觉提高:“纵有岳飞直捣黄龙之志,韩世忠黄天荡大捷,虞允文采石矶大破完颜亮,又能如何? 朝廷怯懦畏战,卑躬屈膝,为了苟延残喘,不惜自毁长城。最后崖山一跳,十万军民殉国,从此神州陆沉,华夏衣冠,几近断绝。” 书房内一片死寂。冯胜面色沉重。他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他的父亲、兄长,都曾是在红巾军中与蒙元搏杀的好汉。 他缓缓开口,“在蒙古人眼中,汉人连狗都不如。所以,才有了太上皇驱逐胡虏,恢复中华!此乃三代以来,未有之功业!” 沉默良久,朱允熥才终于平复了激荡的心绪。 “大将军,我们今日在此论史,非为追忆从前荣光,或嗟叹往日伤痕,而是要为大明,寻找一条真正能跳出循环千年的老路。” 冯胜屏息凝神,静静等待下文。 然而,朱允熥却不再往下细说,只是看着地图,缓缓道: “秦汉之失,在迷信武力征服,耗竭国力民力,终难持久。盛唐之失,在羁縻过度,内轻外重,终酿大祸。两宋之失,在自废武功,退缩忍让,终至亡国灭种。 前人殷鉴,历历在目。那么我大明今日,又当何以自处?" 话至此,他停住了,没有给出答案。 冯胜望着年轻的储君,忽然之间,许多原本模模糊糊的片段,突然串联在一起! 太子为何执意亲赴开平,在野狐岭亲身犯险?那不仅仅是年轻气盛,或者是监军的职责。 那是他要亲眼看看,长城之外到底是什么模样,前沿筑城究竟有多难,与鞑靼接战又是何种情状。 他不要只看文书上的伤亡多少,毙敌多少。他要感受塞外的风,触碰前沿的土,闻见战场的血腥。唯有如此,他口口声声的北疆,才不是纸上谈兵。 他为何对筑城、修路、采煤这些实务如此上心,非得亲力亲为? 那是在摸索一种扎根的模式。如何让一座座卫所,不仅是军事堡垒,更能逐渐吸引人口、产出物资、形成循环。 他为何提出,让蒙古子弟入南京国子监?这绝非简单的质子或怀柔。 冯胜猛然惊觉,太子要的,根本不是短期之内的权宜之计,而是耐心到令人心悸的长期布局。 还有他对粮马交易的坚持,对阿鲁台宽厚背后的算计……这一切,都不是少不经事的鲁莽行动。 这位太子并无锦囊妙计。他更像是一个探路者,试图在千年荆棘中,踩出一条新路。 太子提出的办法,不论是军事征伐,还是经济封锁,以及人心制度,前人或多或少都做过。 但太子的不同之处在于,他试图将这些揉捏成一个整体,避免跌入前人曾经的陷阱。 这需要何等的耐心,定力,承受失败和误解的勇气。 冯胜原本还想追问答案,但现在,他已经感受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天授元年七月十六,朱元璋旨意传至北平,召太子返回南京述职,来传旨的是吴谨言。 朱允熥瞅见吴谨言面沉如水,全无往日模样。 他快步上前,小心问道:“吴伴伴,北疆诸事尚需收尾,可否再宽限旬日?” 吴谨言答得冷硬如铁:“殿下,听老奴一句劝,在太上皇跟前,就莫要耍这些小聪明了!太上皇雷霆震怒,连陛下都在乾清宫外跪了半个时辰。 您在北疆所作所为,当真是一点深浅都不顾了么?太上皇让老奴问话,谁许您去开平的?谁许您去挖煤的? 您这篓子,捅的也太大了些。包括冯大将军在内,包括燕王殿下在内,皆要因您这番历练,而承受责罚!” 立在一旁的冯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叫苦不迭,这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347章 天籁 吴谨言宣完旨,便垂手退至一旁,眼帘低垂。 冯胜强自镇定地拱手道:“太上皇严旨已下,殿下还请速速返京才是。万勿再像去岁在福建时那样……教臣等难做。” 朱允熥尴尬地笑了笑:“宋国公您放心,回京后我自会向皇祖父陈情,绝不连累……” “殿下!”冯胜打断他,语气更显急促,“天色不早了,还请速往燕王府打点行装,明日一早便启程吧。” 他实在不想听这些宽慰的空话。 大女婿朱橚坑过他一回,小女婿常茂又坑一回,如今竟被朱允熥再坑一回。 朱元璋的脾气,他冯胜再清楚不过,那本就是个蛮不讲理的主儿。 到了燕王府内,徐妙云拉着朱允熥的手,话里满是忧切: “回去好生认错,万万不可再顶撞皇祖了。你这回,实在是太胡来。”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 朱允熥满不在乎应道:“四婶放心,皇祖向来雷声大雨点小,左右不过骂几句,还能打死我不成?” 何刚与傅让侍立在外,心中如同擂鼓。一个是锦衣卫首领,一个是护卫统领,此番太子险遭不测,对他们来说,已是杀头的失职。回京后将面临何种下场,他们根本不敢细想。 偏厅里,朱允熥却似无事人一般,还有闲心逗弄朱高燧: “金陵可比北平热闹多了,你可想去见识见识?” 朱高燧眼睛一亮,叫道:"想去!大哥二哥都去得,凭什么我去不得?“ 徐妙云却嗔道: “允熥!你自己胡闹得还不够?还要撺掇高燧?快收了这心思!早些去梳洗安置吧。你一日不回京,我便一日悬着心。” 朱允熥笑了笑,不再多言。 次日天明,太子车驾悄无声息驶出北平城门。 朱高炽与朱济熺随行左右。锦衣卫为前导,羽林卫分护两侧及后方,一行人循着来时的路,向南而去。 朱允熥并不急于赶路,依旧命车驾沿运河南下。 途中,他将朱高炽与朱济熺唤至车内,细细叮嘱: “待回了南京,我便向皇祖父进言,先将你二人调至工部观政。用上半年光景,摸清河工、漕运诸事的门道。淮安漕运总需得力之人主持,正副使的位置,非你二人莫属。” 朱高炽连连摆手: “别,别,别,你饶了我们吧!你在皇祖父气头上说这些,反倒把我们也一道拖下水。” 朱济熺也低声附和: “是啊,且过了眼前这关再说。你身为太子,行事却如此孟浪,险些将性命都丢了。皇祖父焉能不怒?只怕御史言官的弹劾奏章,早已堆满陛下的御案了。” 父亲苍白憔悴的面容,不由分说地浮现在眼前。 直到此刻,朱允熥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的冒险之举,在朝野内外引起了多大的震动。 他当即下令车队全速前进。八月初一,抵达浦子口驿,只见草木葱茏,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按常例,太子出征大胜归来,文武群臣应当出城七十里相迎。 然而直至驿站门口,仍旧悄无声息。朱高炽和朱济熺忍不住面面相觑。 朱允熥下了马车,一眼瞧见朱椿站在道旁,身边仅跟着六七名亲随,面无表情地垂手肃立。 他心头一紧,快步上前躬身一礼:“十一叔,怎敢劳动您亲迎?” 朱椿却不看他,只淡淡道:“上车吧。” 朱允熥见他神色有异,心底蓦地发慌,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父皇可安好?皇祖父可安好?令娴呢?” 朱椿依旧不答,只抬手向旁边一辆青帷马车一指:“先上车再说。” “十一叔,”朱允熥声音已有些发颤,“南京……是不是出事了?” 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父亲。 朱椿唇角抿得紧紧的,仍不接话,只催促道:“速回。莫在此处耽搁。” 一旁朱高炽与朱济熺见状,更是惶惑不安。 这迎接的仪仗未免太过蹊跷,竟然连最低的规制都未见,而朱椿的脸色更是沉得吓人。 二人不敢多言,只牵着马,默默随在车后。 车行不过百步,朱允熥急令停车,掀帘唤道:“十一叔,请您上车说话。” 待朱椿踏入车内,他将声音压得极低:“您总得让我明白……我这不平安回来了么?纵使皇祖父动怒,又何至于此?” 朱椿这才抬眼看他,目中尽是沉郁,半晌哑声道:“莫声张。皇祖父昨夜昏厥,至今未醒。” 如同迎头浇下一桶冰水,朱允熥瞬间僵住。 他原已准备好承受皇祖父的怒斥,甚至责打,却万万没想到,踏进南京听到的第一个消息,竟是如此! 他扬手狠狠掴了自己两记耳光,悔恨如潮水般淹来。 若路上不曾耽搁,快马加鞭赶回,至少能早到三日,或许皇祖父便不会…… 他猛地想站起,却双腿一软,直直跌坐下去。 朱椿用尽全力才将他按回座位,压低嗓音厉声道: “你还嫌不够乱么!镇定些!太医已看过了,说是急火攻心,一时昏沉,并非你想的那般凶险!” 朱允熥声音已然哽咽:“既非凶症,为何几个时辰不醒?太医究竟怎么说?” 朱椿别过脸去:“太医左右不过是那些套话!此刻问这些又有何用?” 他深吸一口气,“你莫再多问了,我心里也乱得很。” 言罢便不再开口,只掀帘催促车驾疾行。 马蹄声陡然急促,每一声都重重踩在朱允熥心头。 他紧闭双眼,脑中纷乱如麻,只有一个念头反复撞击: ‘皇祖父,您千万不要有事……孙儿知错了……孙儿回来了……’ 往日皇祖父中气十足的斥骂,此刻想来,竟如同天籁。 他不敢深想“昏厥未醒”究竟意味着什么,只能在心中一遍遍祈求漫天神佛、列祖列宗。 马车疾驰,这短短的半个时辰,竟比北疆半载光阴还要漫长难熬。 马车进入奉天门,并未依礼停下,而是直趋乾清门。 朱椿率先下车,对迎上来的几名内侍略一颔首,便转身示意。 朱允熥踉跄着跌出车厢,双脚落地时险些站立不稳。 他抬眼望去,乾清宫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宫门深掩,往来宫女太监皆步履匆匆。 “跟我来!”朱椿低声道。 吴谨言已抢先一步在前引路。朱允熥紧随其后,朱高炽气喘吁吁地跟着,朱济熺小跑几步,搀住了朱椿的胳膊。 第348章 爷爷,我回来了 朱允熥掀帘而入,急步入内。 暖阁里光线昏暗,朱元璋双手搭在胸前,像是睡着了。 榻边围站着几人。 郭惠妃挨得最近,手里捏着串佛珠,嘴唇微动。 朱标背对着门,身形挺得笔直。 徐妙锦侧立一旁。 另有四五名太医,弓着腰站在稍远处,连呼吸都敛着。 “皇祖!您怎么啦?”朱允熥声音发紧。 朱标回过头来,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镇定得让人心头发慌。 朱允熥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榻前,耳边响着朱元璋又短又急的呼吸声。 他颤抖着伸出手,紧紧握住祖父的手,生怕一松手,那点热气就会散了。 “太医,”他转过头,高声问道:“皇祖…究竟是何症候?何时起的?如何诊治的?” 为首的院判李太医,额上早己渗出密密一层汗,躬身回道: “回太子殿下。太上皇是寅时三刻左右起夜时,忽觉头晕目眩,随即昏厥于地。内侍急召臣等入宫。 臣等诊视,脉象弦急而滑,舌质红绛,苔黄燥。此乃……此乃肝阳暴涨,痰火壅盛,上冲清窍,以致神昏……” 他说得又急又文,一套套医理抛出来,听得人心里越发没底。 朱允熥越听,心里越是往下沉,忍不住打断道:“孤只你问一句,皇祖何时能醒?太医院究竟该如何施治?” 李太医身子伏得更低,声音发颤: “殿下明鉴…臣等已施以针砭,灌服了安宫牛黄丸。只是…只是太上皇年事已高,此番痰迷心窍…这苏醒之期…需、需看太上皇自身造化,及…及祖宗庇佑……” 话说得再委婉,里头的意思也透出来了,那就是听天由命。 “混账!” 一声低喝骤然响起,惊得几个太医浑身一哆嗦。 朱标转过身来,脸上并无怒色,可眼神里透出的寒意,却比雷霆震怒更让人胆战心惊。 “到了紧要关头,就只会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朕养你们何用?太医院养你们何用?嗯?!” 李太医跪倒在地,颤声答道:“臣等无能!陛下息怒!” 他那几个同僚也“噗通”一声齐齐跪倒,额头抵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朱标闭了闭眼,不再看那些太医,重新转向榻上。 他不是个滥杀无辜的人。父亲年近七旬,纵然天命尽了,又岂能怪罪太医?医能治病,不能治命。 朱允熥跪在那里,看着祖父半灰半白的面容,听着那短促混乱的呼吸声,一股巨大的悲恸猛地冲上胸口。 他想哭,想喊,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 朱标突然失声大叫:"父皇!醒醒!快醒醒!允熥回来了!济熺和高炽也回来了!" 见朱标如此失态,朱椿立即上前低声劝慰: “大哥!父皇福泽深厚,定能转危为安。您若伤了龙体,岂不让父皇醒来更添忧虑?” 郭惠妃捻着佛珠,强作镇定道: “是啊,陛下。太上皇吉人自有天相,许是连日操劳,神思倦怠,歇一歇,缓一缓,就醒过来了。” 徐妙锦轻轻抚了抚朱标的后背:“陛下,龙体为重。这宫里宫外,可都眼巴巴望着您呢。” 朱允熥悄悄向朱济熺和朱高炽递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轻手轻脚上前,一左一右搀住朱标的胳膊。 “伯父,侄儿扶您到外间歇歇。”朱高炽低声说道。 朱标身体僵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任由两个侄子搀扶着,缓缓向外间走去,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榻上。 徐妙锦担忧地望了一眼,又看向朱允熥,见他微微点头,这才与郭惠妃低语两句,也跟着退了出去。 暖阁里顿时空了不少,只剩下郭惠妃、朱椿、朱允熥。 吴谨言缩在角落里,几个太医仍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时间悄然流逝,朱允熥握着祖父的手,眼皮沉重得直往下坠。 朦胧中,耳边似乎还是那沉重的呼吸声。 忽然,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在脑际响起:“你个兔崽子!皮又痒了?来!松松!” 朱允熥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坐直了身体,茫然四顾,那几位太医仍如泥塑木雕般跪伏在地,纹丝不动。 郭惠妃依旧枯坐着,指尖的佛珠捻得飞快,嘴唇无声翕动。 朱椿仍然低着头,守在母亲身侧。 再抬眼望向榻上,祖父还是静静躺着,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神思渐渐涣散,这三四年间与皇祖相处的点点滴滴,翻腾着涌上心头。 他一遍遍在心里嘶喊: ‘假如时光能够倒流,他定会寸步不离南京城,守在乾清宫,绝不再提什么北巡,更不会踏足那风雪边塞。’ 这念头越是炽烈,便越是衬得现实冰凉刺骨。 时光怎么回头?世间哪有重来的道理? 他只能在心底默默哀求: ‘皇祖,只要您能睁开眼,往后孙儿任您打、任您骂,绝无半句怨言,日日承欢膝前,只求您平安康健。’ 念及此处,心头的酸楚再也压抑不住,他低低啜泣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郭惠妃停下念珠,轻抚着他的脊背,声音又轻又柔: “好孩子,莫哭,莫哭。皇祖是累着了,让他好好歇一歇,莫要吵着他。 皇祖南征北战几十年,日夜操劳了一辈子,就让他安安稳稳睡一觉,啊?” 朱允熥哽咽着抬起泪眼:“惠妃奶奶…爷爷…他还能醒过来吗?” 郭惠妃用手掌拭去他眼角的泪: “傻孩子,怎么又说糊涂话?奶奶不是告诉你了,爷爷只是乏了,睡够了就醒了。” “您…您怎么知道?”朱允熥执拗地追问,仿佛想从这话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郭惠妃将他往身边拢了拢,声音压得更低: “傻孩子,爷爷前儿还念叨呢,说等着抱重孙。他心愿未了,哪舍得不醒? 听话,你若乏了,就挨着爷爷躺一会儿。奶奶在这儿守着,等你醒了,爷爷一准儿也醒了。” 朱允熥依言挪动发麻的身子,小心翼翼爬上暖榻,像儿时那样蜷缩在祖父身侧,将一只手轻轻搭在祖父腹间。 他贴着祖父微凉的衣袖,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爷爷,孙儿回来了。” 说罢,紧紧闭上眼,将脸埋入锦褥之间,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第349章 苏醒 暖阁里烛火幽微,连更漏声都模糊了。 郭惠妃那番宽慰孩童的话,朱允熥一字一句,全听进了心里,竟真的以为,只要睡一觉醒来,皇祖父便会像往常那样睁开眼。 他紧闭双眼,皇祖父往日的样子却清晰浮起: 瞪眼骂人时,额角暴跳的青筋;开怀大笑时,眼角深刻的皱纹;考校功课时,意味不明的轻哼;还有手把手教他拉弓时,粗砺的掌心…… 种种音容,或怒或笑,或喜或嗔,无比真切,如在眼前。 他这么想像着,身子渐渐松驰,神思也飘忽起来,终于沉入黑甜黑甜的梦乡。 梦里,仿佛又回到了北归的路上。眼前一片漆黑,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心里火烧火燎,耳边还响着朱高炽吭哧吭哧的喘息声。 正混沌着,依稀听见身边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声音细细碎碎,听不太分明。 他想睁眼,眼皮却像被浆糊粘住了,沉甸甸的,怎么也掀不开。 “太子妃娘娘,您……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深更半夜的,路又黑……” 是吴谨言的声音,透着惶恐。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似乎气息不稳:“我听说皇祖…心里实在放不下。殿下可在里头?” 朱允熥心头一紧——是令娴!她怎么来了? 紧接着,郭惠妃的声音响了起来: “混账东西!太子妃几个月身孕了,你怎敢让她半夜出门?是吃了糊涂药,还是存心不要命了?啊?” 是女官在带着哭音辩解:“太妃娘娘息怒!奴婢……奴婢劝了,也跪着拦了!可太子妃听说太上皇身子不适,定要过来亲眼瞧瞧殿下,奴婢实在拦不住啊!” “是哪个杀千刀的乱传话!”郭惠妃声气更厉,“太上皇是连日操劳累着了,正安稳睡着!谁再敢胡吣什么‘昏厥’,惊扰太上皇静养,我撕了他的嘴!” 她一边说,一边使了个眼色。 朱椿立刻会意,急忙上前,轻轻推搡朱允熥的肩膀,低声唤道:“允熥,醒醒!太子妃来了,快,你先陪太子妃回东宫歇着,这里有我和惠妃娘娘守着。” 朱允熥被摇醒,懵懵懂懂坐起身,一眼便望见暖阁门边,徐令娴正扶着女官的手臂站着。 她身子已显了形,腹部高高隆起,裹在一件深色斗篷里。昏暗光影下,脸色显得苍白,唯有一双眸子清亮亮地望过来。 只这一眼,徐令娴心里全明白了。什么“累着了睡下了”,不过是惠妃怕惊着她,编出的宽心话。 她轻轻挣脱女官的搀扶,朝郭惠妃微微屈膝。 朱允熥已完全清醒,心中酸涩,忙下了榻,快步走到妻子身边,伸手稳稳挽住她的胳膊。 “你怎么来了?夜里这么凉……”他声音沙哑。 “我睡不着,心里惦着。”徐令娴任由他扶着,转向郭惠妃,“太妃娘娘,孙媳……就先告退了。” 郭惠妃仍板着脸,挥挥手:“快去,快去!好生歇着,莫胡思乱想。这里有我们呢。” 朱允熥不敢再看榻上的祖父,搀着徐令娴,缓缓向暖阁外走去。 她身子沉,脚步也慢,他小心翼翼护着。 两人刚迈过门槛,背后忽然传来一串短促的喉音。 “呃……啊……啊啊……” 朱允熥与徐令娴霍然回头。 “父皇!父皇!您醒了?太医!快传太医!”朱椿的喊声猛地炸响。 紧接着是郭惠妃的哭声:“皇爷,皇爷,您总算醒了……” 廊下守候的太医听见动静,慌慌张张向里涌来。朱允熥连忙搀着徐令娴,向旁侧避让。他双眼圆睁,看着那些身影乱纷纷从身边掠过。 吴谨言在另一侧小心扶着徐令娴,低声急劝:“太子妃娘娘,里头正乱着,人多手杂,您身子贵重,还是先回宫歇息为宜。” 一边说,一边不住递眼色。 徐令娴却轻轻摆手:“吴伴伴,我无碍。你快去伺候太上皇,不必顾我。” 吴谨言见她不肯挪步,急急朝旁边侍立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手脚麻利地搬来一张太师椅。 吴谨言将徐令娴引到椅边:“娘娘,您快坐下定定神。万事莫管。” 徐令娴缓缓坐下,随即转向朱允熥:“殿下,我在这儿坐着便好。你快进去,皇祖跟前离不开人。” 朱允熥心头焦灼,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入暖阁。 只见里头忙作一团。 数位太医围在榻前,有的凝神号脉,有的俯身检视舌苔。 朱元璋已被朱椿扶着半坐起来,花白的头微微耷拉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 李院判立在榻边,掌心一下下用力拍击着他的后背。 “呃——嗬!” 随着拍打,朱元璋猛地向前一倾,“哇”地呕出几口浓稠痰涎,随即爆出剧烈的咳嗽,整个身子都随之震颤。 咳了一阵,他那急促的喘息竟渐渐平复了些,浑浊的眼珠也慢慢转动。 目光在人影中一扫,便精准捉住了那个蹲在榻边,眼巴巴望过来的身影。 朱元璋嘴唇动了动,似想骂什么,却一时气力不济,只抬起腿,虚虚蹬了过去。 朱允熥一把抱住那只脚,泪水滚烫涌出:“皇爷爷!皇爷爷!孙儿回来了……您可算醒了!” 他哭声未止,朱标与徐妙锦已疾步踏入暖阁,身后紧跟着一直守在东宫的朱济熺与朱高炽。 朱标扑到榻边,握住朱元璋另一只脚,声音发颤:“父皇……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儿臣方才真是魂飞魄散……” 郭惠妃神色镇定,轻声劝道:“标儿,熥哥儿,别闹腾了,都先起来,让皇爷静静心。” 说着亲手扶朱元璋缓缓躺下,替他掖好被角,柔声抚慰:“皇爷,先缓口气,缓口气。” 一时间,暖阁内外悄然无声。 朱标退回椅中,闭目定了定神,方睁眼唤道:“太医。” 李院判急趋近前,伏地待命。 朱标抬手虚扶:“起来回话。太上皇眼下如何?” 李院判伏地禀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爷此乃痰浊暂蒙清窍,如今痰涎既出,脉象已渐趋平和。臣等已拟好化痰顺气的方子,汤药正在煎制,即刻便可奉上。” 朱标听罢,仰首默然片刻,长长舒出一口气,沉声道: “尔等护持有功。太医院全体,各晋一级,赏银四十两。” 第350章 来日不长 这一夜,朱允熥、朱济熺、朱高炽三个年轻人,便在西暖阁外间的炕上胡乱歇了。 说是歇息,其实谁也没能踏实睡去。 隔着一道帘子,里间皇祖每一声咳嗽,每一次翻身,甚至呼吸声稍重些,外间三人便会不约而同地支起身子,侧耳细听。 待里头没了动静,他们才默默躺下。 如此反复,直到窗外泛白。 寅时末,吴谨言领着两个小太监,轻手轻脚端了热水、面巾进来。 三人草草洗漱了,朱允熥正要掀帘进里间,却被吴谨言轻轻拦住。 “殿下稍待,太上皇才又睡沉了。” 朱允熥缩回手,低声问:“夜里可还安稳?” 吴谨言面色松快了些:“后半夜只咳了两回,痰声也清了。李院判寅时初来看过,说脉象比昨夜稳当多了。” 三人心头一块大石,这才算真正落了地。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朱元璋沙哑的声音:“人呢?都哪去了?” 朱允熥忙掀帘进去。 晨光淡淡地洒在暖阁里。朱元璋已自己坐起身,背靠引枕,头发有些蓬乱,灰败的气色褪去不少,眼神带着倦意,却已有了往日四五分精神。 “皇爷爷,”朱允熥在榻边蹲下,“您觉得怎样?可要喝水?” 朱元璋没理他,看向跟进来的朱济熺和朱高炽,眉头忽然一皱:“你俩小子,不是回封地娶媳妇去了么?怎么又杵在南京?” 朱济熺和朱高炽对视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朱允熥忙道:“皇祖,济熺和高炽是随孙儿一同返京的。昨日……” “昨日个屁,”朱元璋打断他,却又自己笑了起来,“老子真是睡糊涂了。” 这时,御膳房送了早膳进来。 吴谨言亲自布菜,将小炕桌摆到榻上。 朱元璋摆摆手:“端下去,就在这吃。你们仨也别站着了,搬凳子来,一块吃。” 三人依言坐下。 朱元璋先喝了两口粥,暖意下肚,脸色又好看了些。 他夹了片腊肉,嚼得很慢,目光在三个孙子脸上扫过。 “淮安那边,你路过时,瞧着怎么样?”他突然问朱允熥。 朱允熥放下筷子,正色道: “孙儿正想禀报皇祖。淮安漕运,积弊甚深。河道淤塞,漕船超载,沿途关卡勒索,船户苦不堪言。孙儿在淮安,罢了漕运使薛祥的职。” “薛祥?”朱元璋想了想,“是不是那个……每年奏疏写得最惨,要钱要粮最凶的?” “正是。”朱允熥道,“可淮安接风的宴席,一桌便要花费数千两…” 朱元璋哼了一声:“该罢!” 他又喝了一口粥,抬眼道,“你既然瞧出弊病,可有什么章程?” 朱允熥心跳快了些。 “孙儿想请皇祖允准,让济熺和高炽,先到工部观政半年,熟悉河工、漕运诸务。 待明年正月,便派他二人赴淮安,济熺任漕运使,高炽为副使,专司整顿。” 暖阁里静了一瞬。 朱高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朱济熺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 朱元璋眼睛眯了眯,看看朱允熥,又看看另外两个孙子,忽然笑了: “你小子,倒是会派差事。让他俩去啃淮安那块硬骨头?” “硬骨头才需好牙口。”朱允熥道。 朱元璋没立即答应,只问朱济熺:"哥儿,你怎么说?” 朱济熺起身躬身:“孙儿但凭皇祖差遣。只是……孙儿于漕务确是生疏,恐有负所托。” “生疏就学!”朱元璋一摆手,“谁天生就会?你爹当年在太原练兵,连营寨都扎不牢,如今不也把晋藩带得像模像样?” 又转向朱高炽,“胖小子,你呢?” 朱高炽忙站起来,胖脸上有些紧张,却答得朴实: “孙儿…孙儿怕做不好。但若皇祖和太子信得过,孙儿定竭尽全力。”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好!高炽就是老实!” 他指了指朱允熥, “你既举荐,朕便准了。话说在前头,给他俩三年时间,淮安漕运若无起色,朕连你一并问罪!” “孙儿领旨!”朱允熥心中大喜,连忙起身行礼。 朱济熺和朱高炽也一同拜谢。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皇爷可醒了?” 帘子掀起,郭惠妃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个白瓷盅。 “妾身炖了冰糖燕窝,最是润肺。” 她走到榻边,将瓷盅放在炕桌上,仔细看了看朱元璋脸色,笑意更深了些,“皇爷瞧着是好多了。夜里可还咳?” “好多了。”朱元璋语气缓和,“你也坐下。” 郭惠妃在榻沿坐了,又招呼三个孙子:“你们也坐,站着做什么。” 目光在朱允熥脸上停了停,“熥哥儿眼睛都熬红了,一夜没睡好吧?” “孙儿不碍事。”朱允熥道。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动静。 朱标今日换了身靛蓝常服,步履生风,眉宇间舒展许多。徐妙锦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身淡青衣裙,素雅端庄。 “儿臣给父皇请安。”朱标躬身行礼,抬眼仔细端详父亲面容,眼中闪过宽慰之色,“父皇气色大好了。” 朱元璋点点头:“坐吧。” 徐妙锦也上前行礼,又向郭惠妃问了好,这才在一旁坐下。 暖阁里顿时热闹起来。吴谨言又添了碗筷,朱标和徐妙锦也一同用些早膳。 朱元璋胃口似乎不错,喝了半碗粥,这才放下筷子。 朱标见他精神尚佳,心下彻底安稳,目光一转,落在朱允熥身上。 “你昨日回京,朕没功夫细问。让你去北平协理军务,是让你坐镇中军,参赞谋划,不是让你亲冒矢石,带着千把人去荒山野岭找什么煤矿!” 暖阁里霎时静了下来。 朱济熺和朱高炽垂下头,郭惠妃轻轻放下汤匙,徐妙锦则微微蹙眉。 朱允熥起身,垂手肃立:“儿臣知错。” 朱标盯着他, “朕在南京,接到冯胜密报,说你在野狐岭遇伏,身边仅三千余人,被鞑靼五千精骑围困!你可知朕当时是什么心境?” 朱允熥脸色白了白,头垂得更低, “儿臣…儿臣只是想着,开平苦寒,若无煤炭,军民难熬冬。若能找到煤矿……” 朱标打断他,语气愈发严厉, “若找不到呢?若你被鞑子掳去呢?若你死在野狐岭呢? 朱允熥,你是大明储君!不是冲锋陷阵的百户千户!你这般行事,置自身于险地不说,还枉送那么多将士性命! 那些京营儿郎,那些锦衣卫、羽林卫,哪个不是爹生娘养?他们的命,便不是命么?!”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 朱允熥眼眶发热,一个字也答不出。 野狐岭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又翻涌上来。 张勇、王顺、李二狗……那些名字,他至今记得。 朱元璋靠在引枕上,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郭惠妃忍不住轻声劝道:“陛下息怒。熥哥儿已知错了,他这不平安回来了么……” 朱标显是动了真怒: “你能平安回来,全凭侥幸。若非四叔及时驰援,若非将士用命,你此刻还能站在这里?朕平日如何教导你的? 为君者,当谋定而后动,当惜士卒性命如惜自身!你可记得?!” “儿臣…记得。”朱允熥声音低哑。 朱标冷笑一声, “朕看你全忘到九霄云外了!你在北边这半年,是打了几场胜仗,是做了几件实事,便可任性妄为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法度,还有没有为君之道?嗯?” 话越说越重,暖阁里气氛凝重如铁。 徐妙锦忽然站起身,柔声道: “陛下,太子久不在京,纵有不是,也该让他先歇歇。况且…太子妃还有着身孕,总该让太子先去瞧瞧。” 朱标看了徐妙锦一眼,又瞪向朱允熥,挥了挥手:“去吧。” 朱允熥躬身行礼,又向朱元璋和郭惠妃行了礼,这才退出暖阁。 走到外间,他脚步慢了慢,里间传来朱元璋慢悠悠的声音: “行了,骂也骂过了。孩子有错,教便是。你当年冒失的时候少了?” 接着是朱标低声答话的声音,听不真切。 朱允熥默默站了片刻,转身向殿外走去。 晨光大亮,照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 走在熟悉的宫道上,红墙还是那道红墙,青砖还是那些青砖,角落里那丛忍冬,依旧郁郁葱葱。 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也许是昨夜握着祖父冰凉的手时,那股灭顶的恐惧。 也许是方才父亲厉声斥责时,那句“枉送将士性命”刺进心里的痛。 也许是…… 他终于真切地意识到,那个能为他遮风挡雨的皇祖父,真的垂垂老矣。 那场昏厥并非意外,是岁月实实在在的警讯。 生死无常,他从前自以为明白。 可直到昨夜,亲眼看见祖父无声无息躺在那里,才真正尝到那滋味的苦涩。 皇祖父已经年近七旬了,还能有几年活头?三年?五年?十年?八年? 朱允熥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晨风拂过面颊,带着夏末秋初特有的清爽。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整整衣袍,向东宫方向走去。 第351章 迁都难于登天 徐令娴扶着女官的手,刚走出东宫端本殿,便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往这边来。 她脱口唤道:“殿下!” 朱允熥脚下加快几步,稳稳扶住她胳膊:“我正要回来,你怎么倒出来了?” “听说皇祖醒了,想着去瞧瞧。”徐令娴任他扶着,仰脸望他。 朱允熥揽着她转身往回走:“是大好了,方才还用了半碗粥,精神头不错。” 徐令娴舒了口气,轻声念道:“阿弥陀佛,真是祖宗保佑。”又抬眼细看他,“你守了一夜,眼睛都熬红了,快回去歇歇。” 殿内窗扉半开,晨风穿过廊庑,微微拂动帘帷。 朱允熥扶徐令娴在软榻上坐下,自己却蹲下身,将耳朵轻轻贴在她腹间。 “诶……”徐令娴脸一红,伸手轻推他肩,“青天白日的,像什么样子。” “别动。”朱允熥按住她的手,闭目倾听。 起初一片寂静。 随后,他听见了——咚咚,咚咚,稳健而有力,是胎儿的心跳。 接着,似有什么轻轻顶了一下,又一下,像小鱼在潭底吐泡,又像春芽破土的微响。 他蓦地睁眼,脸上绽开孩子气的笑:“他动了!我听见了!” 徐令娴也笑了,指尖轻拂过他额角散落的发丝:“这些日子动得越发勤了,有时夜里都能把我踢醒。” 朱允熥仍蹲着仰脸看她:“太医怎么说?一切都好?” “都好。”徐令娴柔声道,“李院判每隔三日便来请一次脉,说胎象稳,只嘱咐我多走动,莫整日躺着。” 朱允熥这才起身,在她身旁坐下,手却仍握着她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在北边时,时常惦记。” “我有什么辛苦,倒是你……”徐令娴望着他清减了些的脸庞,“在北边定是吃了不少苦。” 朱允熥拍拍她的手,笑了笑,忽问:“你说,会是儿子还是女儿?” 徐令娴抿嘴一笑:“我倒觉着像儿子,闹腾得厉害。” 朱允熥眼睛一亮:“若是儿子,便叫‘文堃’如何?" ‘天圆地方,厚德载物,有社稷之重,堪为太子嫡长子之名!’徐令娴细细品了品,点头笑道,“好听,也大气。若是女儿呢?” “女儿……”朱允熥沉吟片刻,“若是女儿,便叫‘靖宁’。愿她一生太平宁和,无忧无虑。” 徐令娴轻声重复:“朱靖宁……也好听。” 她眸中漾着温软的光:“其实儿子女儿都好,只要平平安安。” 朱允熥的手极轻地抚了抚她的肚子。 二人正说着话,殿外传来脚步声。夏福贵在门外躬身:“殿下,陛下已移驾武英殿,传您过去奏对。” 朱允熥应了一声,对徐令娴温言道:“你好生歇着,我去去便回。” 武英殿朝会已散。 朱标坐在御案后,见太子进来,只微微颔首,问道:“北疆之事,你昨日未尽详述。鞑靼如今情形究竟如何?” 朱允熥便将阿鲁台请降之事,从头到尾细细奏了一遍,建议封阿鲁台王爵,以显示朝廷怀柔天下的胸怀。 朱标脸上露出笑意: “好,好,好!就封他为顺义王。这几年频繁用兵,钱粮消耗犹如无底洞。能止兵息战,再好不过了,国家正可休养生息。” 朱允熥趁势为火里火真请封“忠勇伯",又为野狐岭死难将士乞请抚恤。 朱标无不照准,默然片刻后,忽然对夏福贵道:“传济熺、高炽。” 不多时,二人进殿,神色既兴奋又忐忑,行礼时悄悄往朱允熥那儿瞥了一眼。 朱标打量着两个侄子,缓缓说道: “允熥举荐你二人,先至工部观政,明年主管漕运。皇祖已经准了。你们可知这其中干系?” 朱济熺与朱高炽躬身答道:“臣等愚钝,请陛下训示。” 朱标清了清嗓子,语气郑重: “漕运牵连甚广,从漕丁、船户,到沿河州县、钞关税卡,乃至南京、北京各部衙门,利益盘根错节。 你二人此去,是孤身入局,面对的不外是阳奉阴违、软磨硬抗,甚至是明枪暗箭。可想清楚了?” 朱济熺肃容答道:“臣等想清楚了,身为朱家子孙,自当迎难而上,绝不令皇祖与陛下失望,亦不敢令太子失望。” 朱标看了他们半晌,终于说道: “好。将来到了任上,务要清廉自守。若让朕听闻你二人有丝毫辱没祖宗之事,绝不轻饶!” “侄儿不敢!定当恪尽职守,谨言慎行!”二人齐声应道。 朱标挥挥手:“去吧。明日便到工部报到,好生跟着老尚书学。” 二人谢恩退下。 这一番奏对,一字不落地落入了几名在军机处当值的官员耳中。 及至正午,朱标父子往膳厅去了,武英殿角落里便响起极低的议论声。 一年轻郎官小声对同僚道:“陛下对太子殿下,当真言听计从。漕运使这等要职,说给便给了。” 另一人低声接话:“岂止。封王、封伯、抚恤,凡太子所奏,你们可曾见陛下驳回过?” 午后愈加忙碌。奏章如雪片般递进武英殿,朱标与部院官员逐一商议裁决。朱允熥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朱标问起,他才简明作答。 直至申时,日影西斜,朱标对夏福贵道:“今日便到这里。余下奏章,明日再议。” 又转向朱允熥:“随朕去西暖阁,给皇祖请安。” 父子二人出了武英殿,沿着宫道往乾清宫去。 西暖阁里,朱元璋正靠在榻上,听郭惠妃念着一卷前朝笔记。见朱标和朱允熥进来,他摆摆手,郭惠妃便含笑退下。 “忙完了?”朱元璋问朱标。 “是,今日政务已处置完毕。”朱标在榻边绣墩上坐下。 朱元璋点点头,目光转向朱允熥:“你在北平待了半年,究竟看得如何?北平堪为都否?” 朱允熥斟酌着开口:“诚如皇祖所言,北平确为形胜之地。宋国公也说,天下兵马,七成在北疆。为子孙后代计,迁都北平,其实势在必行。” 他略顿一顿,声音渐沉:“然而迁都之事困难重重,耗费巨大,若无二三十年之功,只怕难以竟全。” 朱元璋冷哼一声:“咱活不了那么久。这终究是你们父子的事,你们商量着办罢。” 朱标忽然抬眼,看向朱允熥,语气平静如常:“允熥,若让你主持迁都,你当如何办?” 轻轻一问,扔过来的却是一座山。 朱允熥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迁都所面对的,是无边无际的难题。 若定都北平,朝廷百官、皇室宗亲、禁卫大军、工匠杂役,还有依附而生的无数人口,每年需耗的粮秣布帛,将是一个令人震颤的数字。 运河自淮安以北便已处处栓塞。要将粮秣源源输至北平,需拓宽多少河道,增设多少闸坝,征调多少民夫,耗费多少银钱? 北平及周边,地广人稀。都城需要人气,需要百工,需要市井。人从何来? 自江南、湖广这些人烟稠密处迁徙?谈何容易。故土难离,百姓凭什么拖家带口,奔赴未知的苦寒北地? 需多少优惠政令,多少田宅安家之资,方能引得足够人口北迁?这又是多少银子的耗费,多少年的功夫? 还有南方世家大族…… 迁都之议一旦正式提出,会在朝堂、在士绅间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都城南移三十年,多少人的身家、关系、影响力皆系于南京。迁都北上,便是动了无数人的乳酪。 他们会安静看着么?不会。奏疏会雪片般飞向通政司,引经据典,痛陈利害,直言北平僻远苦寒,非天子宜居之地。 他们会用百般阻挠、拖延、使绊子。这无形的阻力,比有形的工程更难对付。 而四叔…… 朱允熥眼前浮现朱棣眺望草原的身影。 北平成为国都,燕王何去何从?帝都之内,岂容藩王强兵在侧?这已非安置一位亲王这般简单,而是动摇整个北方边防格局的大事。 漕运、人口、钱粮、朝议、边防、藩王……每一桩都庞大如怪兽,彼此犬牙交错。一步踏错,便可能深陷泥潭,引来难以预料的连锁波澜。 第352章 避暑行宫 迁都是百年大计,根本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祖孙三代又连继议了几回。 朱元璋最后定下调来,此事急不得,必须精密筹划,徐徐图之。 朱允熥最发愁的,莫过于如何安置朱棣,他提出,将燕藩迁往开平。 朱标觑了觑父亲脸色,字斟句酌说道: "老四向来深明大义,想来不会反对的。只是开平太过于偏远苦寒,儿臣甚为不忍…“ 朱元璋沉默良久,说道: "既然决意迁都北平,北疆防线就必须向前推。就这样定了。标儿,你找个合适的机会,给老四透透气。" 朱允熥闻言,心里面最大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七月中旬,南京活像一口架在火上的蒸笼。 太阳被厚厚的云翳捂着,倒不算毒辣,可那股子溽热,却无孔不入。 空气稠得能拧出水来,黏在皮肤上,扯都扯不开。 宫墙的砖缝里,青苔恣意蔓延,湿漉漉的;殿角的青砖,也沁着一层恼人的水汽,光脚踩上去,滑腻腻的。 这般天气,年轻人尚且觉得憋闷,何况年近古稀的朱元璋。 乾清宫西暖阁里,冰山早堆了起来,丝丝地冒着凉气。 可那凉意仿佛只在冰山周围打转,丝毫驱不散老人骨子里的那股燥郁。 “痒……嘶……” 朱元璋半靠在凉榻上,眉头拧成了川字,忍不住伸手朝脖颈后抓挠。 他穿着最轻薄的葛布中单,袖口捋到肘上,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是一片片抓挠出的红痕,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结了薄薄的痂。 郭惠妃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把浸了薄荷水的细棉帕子,小心地替他擦拭额角的汗,又轻轻敷在红痒处,眼里满是心疼: “皇爷,再忍忍,太医说了,不能抓,越抓越厉害。” “忍个屁!谁忍得了?” 朱元璋烦躁地拨开她的手, “浑身像有蚂蚁在爬!这帮太医,开的方子灌了一碗又一碗,顶个鸟用!” 他眼见地消瘦了。脸颊凹陷下去,眼袋浮肿发青,白日里精神短少,呵欠连天;到了夜里,更是辗转反侧。 那无处不在的刺痒让他根本无法安枕,脾气也愈发暴躁。不过十来天功夫,人更见萎顿。 太医院几位院判、御医轮番值守,脉诊了又诊,方子换了又换。 什么清热祛湿、凉血止痒的汤药、药浴试了个遍,却似泥牛入海,收效甚微。 李院判私下对朱标回禀,颤声说此乃“年老元亏,脾虚湿盛,遇暑热诱发,缠绵难去”。 话说得文绉绉,意思却明白:太上皇年纪大了,底子虚,赶上这鬼天气,病去如抽丝。 朱标下了朝便守在乾清宫,眼见父亲受苦,自己却束手无策,眉宇间锁着的忧虑,比那殿外的浓云还沉。 他试过劝父亲移驾更凉爽的别苑,可朱元璋嫌动静大,耗费多,更怕离了乾清宫耳目不灵便,硬是不肯。 这日午后,朱允熥自文华殿过来请安。 一进西暖阁,便觉着一股闷热的药气扑面而来,再看祖父萎靡焦躁的模样,心里便是一揪。 他行了礼,凑到榻边,细看朱元璋臂上的红痕,又伸手探了探祖父背后的衣衫——竟也有些潮意。 这暖阁,冰山融化的凉是浮的,地气与人体散发的热是沉的,两相夹攻,加上湿气弥漫,难怪祖父难受。 朱允熥沉吟片刻,开口道: “皇祖,孙儿瞧着,乾清宫地势还是低了,这几日又无风,殿宇深沉,积热积湿难以发散。光靠冰山,治标不治本。” 朱元璋撩起眼皮看他:“那你说咋办?把房子拆了重盖?” 朱允熥不慌不忙说道: “孙儿记得,钟山南麓,有前朝遗下的一座庙宇,后来荒废了,但屋舍大体还在。那儿地势高,林木深茂,通风极好。 不如派人稍加修葺改造,作为皇祖的避暑行宫。眼下暑热正盛,皇祖搬过去住上一段,或许比这宫里头舒坦。” “搬出去?”朱元璋下意识就想摇头,“劳师动众……” 朱标坐在一旁,却一字一句听进去了。 他正为朱元璋的病情焦心,任何可能缓解的法子都愿一试。 “允熥所言,未尝不是办法。那地方儿臣有印象,确实幽静凉爽。太医也说,圣体需避开这潮热环境。 暂且移驾,若真有效验,岂不比苦熬汤药强?” 郭惠妃也忙劝:“皇爷,就去试试吧。这身上痒得睡不好,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换个清爽地方,说不定就好了。” 朱元璋被那痒折磨得没奈何,看儿子孙子都眼巴巴望着,口气松了些: “那……得花多少银子?如今国库可不宽裕。冯胜那厮,傅友德那厮,蓝玉那厮,个个张着血盆大口。” 朱允熥早已盘算过,答道: “那庙宇基础是现成的,无需大兴土木。主要是小修小补,孙儿估摸……有六万八千两,应能办得妥当。” 朱元璋眼睛瞪了起来: “就为咱老头子避个暑,花这么多?有这些银子,能给边军添多少铠甲刀枪?咱就在这儿挺着!” 朱允熥蹲在榻前,仰头看着祖父: “这钱花在您身上,让您少受些罪,睡得安稳些,天下臣民只会颂扬父皇仁孝,谁敢说半个不字? 孙儿有私房钱,这行宫,算孙儿孝敬皇祖的,成不成?” 朱元璋想骂句“胡闹”,话到嘴边却成了含糊的咕哝:“你个小兔崽子……能有几个私房钱……” 朱标温言道:“父皇,允熥一片孝心,您就成全他吧。身体要紧。” 朱元璋沉默了会,终于说道: “行了行了,搬吧搬吧。简单收拾,能住人就成,不许奢华!多花一个子儿,咱都不去!” “孙儿遵旨!”朱允熥脸上绽开笑容。 圣意既下,事情便雷厉风行地办起来。 朱允熥亲自点了工部一名干练的员外郎负责,又从内官监调了可靠的人手。 钟山那废弃的庙宇很快被清理出来。屋舍格局尚存,只是年久失修。 工匠们日夜赶工,换上透气的青瓦,疏通原有的泉眼和水道,在周围遍植驱蚊的香草。 殿内铺设了清凉的竹席,悬挂起细纱帷帐,务求通风祛湿。 不过十余日,改造便已完成。 朱允熥先去查看了一番,回来对朱标和朱元璋描述: “高处果然不同。山风穿林而过,带着松柏清气,殿内阴凉干爽,午间歇觉,还需盖层薄衾。泉水清冽,已引入殿后石池,可做盥洗之用。” 七月末,朱元璋在一众内侍、太医的簇拥下,移驾钟山行宫。 甫一踏入,便觉一股清凉之气扑面而来,与宫中郁结的溽热截然不同。 山风穿过敞开的窗扉,拂动纱帐,让他因燥热而一直紧绷的头脑,为之一松。 住下第一夜,纠缠多日的刺痒,似乎便减轻了些。 第二日,朱元璋能在山间廊下散步,看满目苍翠,听松涛鸟鸣,心境开阔不少。 到了第三日头上,那令人坐卧不宁的奇痒,竟悄然褪去。 夜里躺在干燥清爽的竹席上,朱元璋一觉睡到天蒙蒙亮,中间未曾抓挠醒来。 晨起时,他自觉神清气爽,对着铜镜一照,脸上晦暗的气色也淡了,眼底的血丝消去大半。 “这地方……是真养人。”朱元璋对陪着用膳的郭惠妃感慨。 消息传回宫中,朱标大喜过望,连声道:“允熥此法,竟比太医药石还灵!” 又过了两日,朱允熥到武英殿觐见。 “父皇,儿臣想着,皇祖此次圣躬违和,虽因天气,但那殿宇本身也有些年头了,或可趁此机会,略加整饬,使之更宜起居。” 朱标心情舒畅,示意他继续说。 朱允熥便侃侃道来: “殿顶琉璃瓦,铅料颇重,要更换为朴实的陶瓦或板瓦。乾清宫取暖地龙,多年未修,烟道淤塞,应遣工部重修改造。 山西所出的一种‘精煤’,烟少无硫,也该设法南运,以备宫中冬日之用。再有,宫内排水系统亦可借机查验疏通,以防再聚湿气。” 朱标眼中满是赞许:“这事由你牵头,用料务必精良。预算么……由内帑支取,不必经过部议了。” 朱允熥走出武英殿,烈日灼灼,他的心中却一片澄明,能让祖父多活几年,就算花再多钱,也值了。 第353章 朱元璋的一声叹息 乾清宫要小规模改造,工部尚书邹元瑞接了这桩差事,心里叫了声苦,谁不知太上皇最恶靡费? 可圣命难违,陛下又催得紧。他只好带着营造司最得力的郎中、主事,亲自入宫丈量勘看。 这不看不知,细看之下,邹元瑞的眉头越拧越紧。 营造司郎中指着殿顶:“大人,琉璃瓦若要悉数更换为陶瓦,须得先搭设巨木脚手架,遮蔽殿宇,以防雨天。 仅这一项工料,便需八千两。且拆卸旧瓦时需万分小心,不能损及梁架,人工费时。” 主事指着殿基处的通气孔, “地龙年头太久,烟道多有坍塌淤塞之处。若要重挖铺设,部分殿基需临时加固,否则有塌陷之虞。 精煤从山西运至南京,千里漕运转陆运,损耗极大。首批试验所需,连运费,少说也得五万两。” 还有排水暗渠,多年未曾疏通过,需调拨专门淘浚的河工夫役; 殿内部分梁柱虽未见腐朽,但为保万全,需用药材熏蒸防蛀; 更换的窗纱、帷帐,乃至透气防潮的铺地金砖…… 林林总总,账目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邹元瑞百般核减,能省的省,能替代的替代,最后预算册子,呈到了武英殿。 朱标翻开一看,眼皮也不由跳了跳:“四十二万两?怎么这么多?” 邹元瑞躬身道: “陛下明鉴。乾清宫改造,关乎太上皇圣体安康,物料、工艺不敢有丝毫马虎。且工期太紧,许多能省俭的法子,全用不上,此数已是最低估算了。” 朱标能想象出,老爷子听到这数目时会如何暴跳如雷。 “罢了,全从内承运库支取,务必赶在父皇回銮之前,诸事妥帖,殿宇外观尽量如旧,内里舒适便可。父皇若问起,你就说耗银八万六千两。” 邹元瑞心中好笑,太上皇是何等人物,这么大工程,怎么瞒得住?报这么低的造价,太上皇又怎么会信? 八月初的南京,秋老虎势头正猛,乾清宫四周架起了高高的围挡。 工匠轮班,昼夜赶工。邹元瑞宿在值房,每日亲入现场查验进度。 与此同时,朱元璋在钟山行宫住了十来日,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山间清凉,他每日或在林间散步,兴致来时,还唤吴谨言对弈两局,心境开阔平和。 偶尔问起宫中事,朱标皆以“诸事平顺”应对。 八月初七,寅时三刻,武英殿朝会已散,朱标正与部院堂官商议几件政务。 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朱椿未等通传,便疾步走入。 “启禀陛下!东南六百里加急密报!” 朱允熥疾步下阶,接过军报,转呈御前。 朱标用小银刀剔开火漆,抽出内里信笺,展开细看,眉头渐锁。 “允熥。” “儿臣在。” “你速去钟山行宫,将这封军报,面呈皇祖圣裁。” 朱允熥心头一沉,双手接过封套,大步流星向殿外走去。 不过一刻钟,十余骑已冲出洪武门,向着朝阳门方向疾驰。 行宫门口,两名老太监守在廊下,见朱允熥疾步而来,忙躬身。 “皇祖可醒了?”朱允熥压低声音问。 “回殿下,太上皇正小憩着,尚未起身。”老太监低声答。 朱允熥看了一眼太阳,心中焦急,对太监道:“有紧急军务,需即刻面禀皇祖。” “这…”太监有些犹豫。 “一切有我。”朱允熥轻轻推开殿门,闪身入内。 殿内荫凉静谧,朱元璋仰卧在凉榻上,身上搭着葛布单子,睡得正沉。 朱允熥不敢惊动,轻轻坐下,将那份密报小心放在膝上。 山居旬日,祖父面颊明显丰润了些,睡容平和,与乾清宫时的憔悴模样判若两人。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朱元璋眼皮缓缓睁开。 “嗯?熥哥儿?你怎么这时候跑来了?” 朱允熥跪在榻前,双手将密报高举过顶,“父皇命孙儿急呈此东南军报,请皇祖圣裁。” “东南?”朱元璋睡意顿消,凝神看去。 “嘶…嘶…嘶……”那声音极轻。 朱允熥忍不住低声问道:“皇祖…傅帅奏的什么?” 朱元璋答道:“傅友德先后三次与张定边手下会面。张定边也承认,那三十三户渔民,是他掳了去。 傅友德极尽谦恭,邀张定边于海上会面。张定边油盐不进,不肯见面,狮子大开口,问傅友德要二百万两白银。你说,那厮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他究竟想干啥?” 朱允熥沉吟片刻,方缓声道: “依孙儿浅见,张定边流亡海外三十余年,如今垂垂老矣,肯定想为手下老兄弟寻条出路。 他主动派人见傅帅,却又漫天要价,其实是想探听皇祖口风。孙儿认为,朝廷不妨将姿态摆得高些,将招安条件开得再宽厚些。” 朱元璋怒道:“放屁!老子还怎么个宽厚法?他一个败军之将,老子都答应赏他公爵,让他跟傅友德平起平坐,还许他回湖广沔阳老家养老? 他那些手下,也尽行赦免了,许他们上岸谋生。他当年差点取了老子性命,老子这般待他,还不够宽厚吗?” 朱允熥苦笑道:“皇祖,您开的条件,的确够优厚,但他不敢信啊。再有,张定边或许还有个未曾说出口的条件…“ 朱元璋问道:"是什么?" 朱允熥答道:“张定边自诩忠义,也的确够忠义。他想落叶归根也罢,想为手下寻条出路也罢,他向朝廷投诚,终究还需要一个台阶。 皇祖如果能在湖广沔阳,为陈友谅修祠立碑,追封王爵,张定边一定能感受到皇祖天下和解的诚意,也不惧怕秋后算账了。“ 朱元璋足足沉默了一刻钟,说道: "也不是不行。你以咱的名义,给张定边写封信,就说咱也活不了几年了,他忠心事主,咱敬他是条汉子。 从前我与陈友谅争天下,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三十年前的恩怨,一笔勾销了,就别带到棺材里吧?他张定边若率部来归,我以故人之礼,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 他张定边愿受封,咱就封他沔国公。他张定边不愿受封,咱就许他闲云野鹤。你问他,咱这个排面给得够不够?" 朱允熥铺纸提笔,心中暗忖,皇祖的确老了,这是想给自己杀人如麻的一生作一个交代。 信很快写成,朱元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提笔加了几句,装入封套,细心封好,吩咐道: “速派快马,送到傅友德处。告诉傅友德,只要张定边肯投诚,什么条件都可以提。若张定边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条道走到黑,那就让他死在海外,做个孤魂野鬼吧。" 朱允熥躬身领命,走了出去,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第354章 单刀赴会 朱允熥匆匆赶回武英殿,朱标听见脚步声,忙搁下朱笔问道: “皇祖有何谕示?” 朱允熥将钟山行宫中祖父那番话,尤其是“以故人之礼,出城三十里相迎”的承诺,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话音落下,朱标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慨叹。 父皇竟真肯放下一国之君的威严,给予生死仇敌这般天大的体面。 这与往日的恩怨分明,的确大不相同了。 他想起这三十年来,大明几乎没有一天真正安宁过,北逐蒙元,南平诸蛮,东南剿倭…… 将士们血染征袍,马革裹尸者不知凡几;百姓们转运粮秣,输捐赋税,何尝有过喘息? 如今父皇愿与张定边这等宿敌和解,予其厚待,于私,是了却一桩缠绕半生的旧怨; 于公,又何尝不是让这疲惫的天下,免去一场可能的海疆干戈,令生灵多得一分安宁? 这其中的转变与深意,让朱标在诧异之余,更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慰藉。 他收敛心绪,当即口述了一道旨意,命傅友德务必持重周全,玉成此事。 朱允熥领命,至偏案前铺开明黄绢帛,提笔蘸墨,将父亲的意思凝练成文。 待墨迹干透,他亲自唤来何刚,将圣旨郑重交付。 “八百里加急,直送福州傅帅行辕。路上不得有丝毫延误。” “卑职明白!”何刚肃然抱拳,将圣旨贴身收好,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奔出殿外。 朱标口谕既已送出,武英殿内复归宁静。 朱允熥缓步踱到西墙前,看着海图上吕宋的轮廓,心中波澜起伏。 他比谁都清楚,那片土地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里是块天赐的宝地。 气候终年温热,雨水充沛,稻米能一年三熟。这意味着几乎无穷尽的粮食产出。 粮食,就是性命。 他清楚地记得,未来漫长的“小冰河期”即将降临,北方会越来越冷,灾害频发,中原粮仓迟早会捉襟见肘。 若能将吕宋握在手中,就等于为大明备下了一个海外大粮仓,足以帮王朝熬过最艰难的年岁。 吕宋位置更是要害。 它卡在南洋腹心,北控小琉球海峡,南望南洋诸国,是海上真正的十字路口。 得了这里,大明水师就在远海有了根基,商路、兵锋,皆可由此纵横。 还有传说中部的金矿。 即便只有七分真,也值得冒险。那是实实在在的财富。 招抚一个张定边,换来这样一片土地,粮仓、要塞、财源,一举三得。 这买卖,实在是太划算了。 何刚领命离了南京,一路不敢有丝毫耽搁,只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扑向福州。 福州总督行辕内,傅友德已等候多时。 他面上沉稳,心中却如滚油煎沸,朝廷旨意迟来一日,那三十三户渔民便多一分危险。 若上头咬死不肯让步,必定逼得张定边那亡命之徒撕了票,一两百条性命浮尸海上, 消息传回岸上,福建沿海民心士气,怕是顷刻就要塌了半边。 至第七日头上,辕门外忽起急促马蹄声。 亲兵未及通传,何刚已风尘仆仆直闯进来,双手将那封明黄绢帛高高捧起。 傅友德霍然起身,接过密旨,迅速展开。 他目光扫过,眉间倏然一松,眼底亮起如释重负的光。 绢帛之上,墨迹淋漓。 前面全是太子代笔,尽陈朝廷招抚之诚意、安置之厚待。 而最末十余字,笔锋陡然一变,力,那是朱元璋的亲笔: “定边吾兄,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弟重八扫榻以待。” 傅友德指尖抚过“重八”二字,心中最后一点疑虑烟消云散。 他太熟悉这位老主公的脾性了。 能如此放低身段,以旧日诨名自称,以“兄”相称,以“扫榻”相迎…… 这已非帝王对降臣的敕令,分明是故人隔海的一声叹息,一场跨越三十余年血火恩仇的郑重和解。 上位这是真的,要给张定边一条最体面的归路。 傅友德当即召来傅忠,令他拣选十几名可靠的老水手,备好轻舟,次日一早便携密旨摹本直发吕宋。 又特意叮嘱:“传话张定边,若欲亲见御笔真迹,便到海上与我相见。 朝廷体面与诚意已给足,若他仍执迷不悟……镇海、宁海二舰绝非摆设,我大明数十万水师,更不是吃素的。” 傅忠领命去办。次日拂晓,天色未明,一叶轻舟悄然离港,破开晨雾向南驶去。 七日后,快船带来了张定边手下,问傅友德:“我家老将军,约傅帅吕宋岛上叙旧,问傅帅可敢单刀赴会?” 傅友德朗声大笑: “我有何不敢?老夫年过六十,何时死不是死?何处死不是死?倘能葬身海上,倒也得其所哉!” 说罢便要起身点人。 傅忠慌忙拦在身前,急道:“父帅!海上风波险恶,那张定边又……” “让开。” 傅友德按住儿子肩膀,目光沉静如深潭, “他既约在吕宋岛相见,便已是露了三分怯意,七分诚意。 我以故友之身渡海相访,他若动我分毫,三十载海上威名,岂非尽付东流?他张定边,丢不起这个人。” 言毕,他挥开傅忠,只点两名老成亲随,径自向码头走去。 午时三刻,一艘不起眼的福船升起风帆,载着这位须发斑白的老帅,毅然驶入茫茫碧波之中。 傅忠虽深信父亲的判断,然为身为人子,心中岂能全然安定? 他当夜便伏案疾书,将父亲只携亲随,亲赴吕宋招降之事,原原本本写入奏章,以八百里加急,直送南京武英殿。 奏报送至御前,朱标览罢,眉头顿时紧锁,连连摇头: “颖国公此举,未免太过于行险!那张定边终究是海上枭雄,万一翻脸扣人,如之奈何?” 忧心之下,他即刻携了朱允熥,赶往钟山行宫,将此事禀于朱元璋。 行宫静室之内,朱元璋斜倚榻上,听儿子焦急地说完,神色却丝毫未动。 他缓缓啜了一口温茶,方抬眼淡淡道: “慌什么。傅友德既然敢去,自然有他的把握。张定边若真有加害之心,又何必约他去吕宋岛相见?傅友德此去,必定能全须全尾回来。” 他放下茶盏,望向窗外层叠的山影,语气里带着历经无数风浪后的笃定: “傅友德不去吕宋,张定边如何肯来南京?招降已经办成了大半,先给傅友德记一功。” 第355章 吕宋相见 傅友德仅携两名亲从,乘一叶福船,自福州外海扬帆南下。 船行万顷碧波之上,他连日立于舷侧,举目南望,但见海天相接,浩渺无涯,唯闻风涛相激。 此番孤舟深入虎穴,他心中岂无忐忑? 昔日同在陈汉,后归附朱明,与张定边一别三十余载。 虽旧日有袍泽之谊,然世事翻覆,人心难测,再见时是敌是友,实未可知。 然傅友德早有计较: 如今己身位列国公,总督东南海防,挂太子太傅衔,功名已经登峰造极,若此行能说降张定边,乃是不世之功,足可配享太庙; 纵使事败身死,朱家亦必念其忠勇,厚待傅氏子孙,左右横竖皆不会亏本。 舟行六七个昼夜,吕宋岛黝黑的轮廓终浮于海平线上。 傅友德虽总督东南海防,如此迫近此岛却是头一遭。 只见巨岛峙海,峰峦叠嶂,林木森森如墨染。 正凝神细望间,忽见岛后帆樯如林,数十艘船转瞬即至,将福船团团围住。 居中一艘大舰上,一面“陈汉张”字大旗猎猎作响。 张定边到了。 船渐行渐近,傅友德放眼望去,敌舰船头屹立一皓首老者,腰背笔直如松,双目炯炯有光,不是张定边又是谁? 三十载光阴,竟未压垮这故人一身铮铮铁骨。 赴吕宋途中,傅友德曾向张定边麾下探问: “定边兄如今体魄可还康健?日食几碗饭,饮几斤酒?” 那人苦笑答道: “禀傅帅,张老将军……早年沙场落下的刀疮箭创,近年一齐发作。海上药材匮乏,多是咬牙硬扛着。” 此刻当面细观,傅友德看出张定边眉宇间英气虽在,面色却隐隐透出青灰,分明是强提着一口精神。 他率先拱手,朗声道:“定边兄!三十载别来无恙?” 两船靠帮,跳板搭就。 傅友德稳步过船,张定边已张开双臂,将他重重揽住,喉音沙哑: “友德……海上漂泊三十秋,今日方见故人,死而无憾矣。” 二人未多言语,相携登岛。 张定边虽困居荒岛,排场却毫不简慢,鸣铳相迎,锣鼓开道,更设宴于简陋木棚之中,席上尽是海岛野味、新捕鱼鲜。 傅友德却无心举箸,直言相询:“定边兄,我治下百姓现在何处?傅某欲先一见。” 张定边大手一挥:“急甚么?你我兄弟阔别多年,当先饮三碗!余事稍后再议。” 傅友德纹丝不动:“酒可暂缓。百姓安危,不敢忘怀。” 张定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仰首大笑:“好!依你!”随即挥手喝道,“带上来!” 不过片刻,二百余名百姓被引至棚前。 这些人一见傅友德官服袍带,知是救星到来,顿时跪倒一片,叩首哭嚎: “国公爷救命!” “带我们回大明吧,这蛮荒之地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家中老小不知怎样了……” 呜咽悲声,震耳欲聋。 张定边眉头微皱,摆手命人将百姓带下。 噪杂渐远,他转视傅友德,目光深沉如海: “人,你见到了。酒,现在能饮了么?” 傅友德豪爽大笑,"能!当然能!" 席间,张定边将酒碗搁下,目光投向北方,声音低沉了许多: “傅老弟,沔阳……如今怎样了?武昌可还繁华?” 傅友德为他添满酒,徐徐道: “弟前年因军务路过沔阳,早已不是旧时模样。沙湖一带,朝廷拨银三十万两清淤固堤,再也无水患之苦了。如今沙湖镇,已是湖广数一数二的鱼米之乡,舟车络绎,人烟稠密。” 见张定边悄然动容,他稍顿了顿,声音放缓: “至于武昌,商贾云集,货物繁盛,已是天下四大镇之首。长江沿岸,除了南京,便是武昌了。湖广人有福了,镇守武昌的楚王朱桢,爱民如子,是人人称道的贤王。” 张定边捏着酒碗,久久不语。 傅友德继续道:“上位一直敬重张兄。你在沔阳的老宅,官府年年修缮;令尊令堂的坟冢,州县岁岁祭扫,香火从未断绝。” “是么……”张定边扯了扯嘴角,笑意苍凉,“当年鄱阳湖上,我那一箭若偏几分,世间便无朱重八。我总以为……他早该平了我家祖坟。” “英雄相惜,自古皆然。”傅友德直视他双眼,“如今坐江山的,是常遇春的女婿;当今太子,更是常遇春嫡亲的外孙。” 张定边蓦然抬眼:“朱重八他……” 傅友德截断他的话,“上位已于去年禅位,如今是太上皇了。太子朱标继位,皇太孙朱允熥晋为储君。三代同心,大明气象,远非蒙元可比。” 海风穿过,傅友德从贴胸处取出一封绢书,双手递过:“前面是太子代笔,末尾…是太上皇亲笔。定边兄,请看。” 张定边目光掠过那封绢书,却并未伸手去接。 他只将手中酒盏仰头饮尽,随即又连斟三盏,一气吞下。 傅友德见他如此模样,默然片刻,将书信缓缓收回怀中。 直至宴终,张定边再未吐露一字。 夜深了,海涛声透过木棚缝隙阵阵传来。二人同卧一榻,傅友德望着棚顶摇曳的阴影,再度开口: “定边兄,上位之诚意,俱在信中。海上漂泊三十载,风刀霜剑,你我皆知其中滋味。你纵不念自身,也该为手下几千弟兄谋条出路。” 他侧过身,面向张定边暗处的轮廓, “傅某今日愿以项上人头作保。只要你点头,随我返航,上位必亲出金陵三十里相迎,国公之位,礼遇之隆,绝无虚言。” 见张定边仍无动静,傅友德继续道: “你若愿效力朝廷,东南海防总督之印,我明日便可交与你; 你若倦了刀兵,回沔阳故里,做个富贵闲人,朝廷尊你养你,善始善终。 定边兄,给手下老兄弟,也给这漂泊半生的自己……一个归处吧。” 涛声传来,忽然一阵轻响,张定边自枕下抽出一柄短刃。 傅友德呼吸一滞:“张兄这是何意?” 张定边将那柄匕首塞入他手中。 “友德,你既来了,不如割了我这颗头,带回南京,也是大功一件。” “此为何意!”傅友德欲将匕首推回,手腕却被铁箍般按住。 张定边的手纹丝未动, “当年同在汉王麾下,你虽未得重用,我却始终视你为豪杰。你此来是为全我名节,我岂能不知?岂能不领情? 然而我与朱重八之间的梁子,绝非一两封书信,便可以消解。况且我深受汉王器重,是发小兼性命之交,岂忍心改换门庭?” 他松开手,身影在昏暗中晃了晃: “衣锦才能还乡,我垂垂老矣,却落入穷途末落的地步,有何脸面再见故乡父老?倔强一辈子,临到死了,更无意向朱家子孙称臣叩首。” 张定边顿了顿,语气稍缓,“你带来的百姓,明日便可随船归去。但我,绝不同行。” 傅友德握紧匕首,掌心尽是汗意:“张兄若有什么条件,但说无妨。” 张定边的声音沉了沉,“陈祖义占住马六甲,西去之路已断;蓝玉与你在东海布防,北归亦无可能。 岛上数千弟兄,总要活下去。你能否奏请朝廷……准我等与闽、粤沿海,做些正经买卖?朱重八若不放心,我愿割了这颗头颅交给他。” 傅友德沉默良久,说道:“我上岸之后,亲自去一趟南京,将定边兄提的条件,向太上皇转达,料想没有多大难处。“ 张定边淡淡道:“老弟还和当年一样痛快,谢了。" 傅友德仍不死心,又絮絮叨叨劝说,张定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海风骤急,棚外浪潮砰然拍岸,如一声漫长的叹息。 第356章 图谋吕宋 天刚透亮,岸滩上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二百多名被掳的渔民,翘首望着那艘福船。海风里,压抑的啜泣此起彼伏。 张定边在简陋的码头摆下饯行酒。酒碗粗糙,碗中却是陈年佳酿。 他举碗向傅友德,话不多,只一句:“一路顺风。” 傅友德端起碗,一饮而尽。 他目光扫过岸边眼巴巴的百姓,又落回张定边脸上: “张兄既如此爽快,傅某也当投桃报李。你可派些船只,随我同往福州。岛上缺什么紧俏货物,尤其是治伤的药材,我可着人先行备齐,让你的人运回。” 张定边握着酒碗的手一颤,抬眼看向傅友德: “你如今是总督东南海防的颖国公,未经朝廷明旨,便许我船只货物……就不怕日后有人,参你一个‘交通海寇、资敌以粮’?” 傅友德朗声一笑,海风拂动他花白的须发: “张兄说笑了。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此乃君子之交。朝廷若问起,我便直言:此乃换回二百大明子民性命之代价,堂堂正正,何惧之有?” 张定边定定看了他半晌,将碗中残酒泼洒于地,声音陡然提高: “你敬我一丈,我便还你十丈!我张定边一生,从不白受人情。这些货物,我用真金白银来买!” “哦?”傅友德挑眉,似笑非笑,“定边兄在这海外荒岛,莫非也攒下金山银海了?” “金银我有的是,”张定边哼了一声,望向苍茫大海,话里带着几分自嘲,“只是在这鬼地方,有钱也无处使,与顽石何异。” 辰时初,福船起锚。 三十艘张部海船升起风帆,如影随形,护卫在侧。 船队劈波北归,吕宋岛在海平面上渐渐缩成一道墨痕。 十日后,福州港。 药材、布匹、铁器、稻米……一箱箱货物从官仓提出,稳稳装入张部海船的货舱。 傅友德亲自检视,又将一大箱金疮药、祛湿散,递到张定边派来的头目手中: “这箱药材,是我个人赠予张老将军的,不必计价。” 又过了旬日,南京城,武英殿内。 朱标见傅友德平安归来,且带回全部被掳渔民,眉头舒展,温言嘉勉良久。 末了,他对傅友德道:“颖国公,父皇在钟山一直惦念此事。你且随太子,去行宫面禀太上皇。” 钟山行宫,松涛阵阵。此间的清凉之气,与南京城内的闷热恍如两个世界。 朱元璋正歪在竹榻上,听内侍念着闲书。 见朱允熥引着傅友德进来,他眼睛一亮,挥手屏退左右。 “哎哟,友德,你回来啦!” 他坐直身子,脸上带着罕见的急切, “吕宋之行如何?咱写给张定边那厮的信,你可交到他手上了?” 傅友德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迟疑,躬身道: “回太上皇,信,臣亲手交到张定边手中了。他……细阅之后,良久无言,神色间,确有感念之意。” “感念?”朱元璋鼻腔里哼出一声,也不知是信了傅友德,还是不信,紧接着追问, “那他为何不肯随你来南京?咱话都说那份上了,他还有啥不知足的?” 傅友德面色为难,小心斟酌着字句: “太上皇明鉴。张定边那人……性子极拗,是宁可站着死,不愿跪着生的脾性。 如今他年老体衰,旧伤缠身,无非是靠着最后一口气强撑颜面。此番他肯痛快放回二百余百姓,已属难得。” 他觑了一眼朱元璋,继续道: “为取信于他,也为了稳住局面,臣未及禀明太上皇与陛下,便自作主张,与他做了桩买卖—— 允他派人以金银至福州,采买些岛上紧缺之物。臣…臣也私下赠了他一箱调理伤病的药材。” 说完,他微微垂首,等候责问。 朱元璋静默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 “你巴巴地跑到南京来,咱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礼尚往来,不过人情常理,有何不可? 你身为东南海防总督,临机专断之权还是有的。难不成,屁大一点事,都要千里迢迢,请示到咱和标儿跟前?” 他像是说给傅友德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那二百多个百姓安然回来了,值了。张定边……他肯收你的药,肯做买卖,这条路,就还没断。” 傅友德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深深一揖:“太上皇圣明。” 朱允熥侍立在祖父身侧,此时缓声开口: “皇祖,孙儿冷眼瞧着,张定边虽然嘴硬,心底未必不想归乡。话说人至暮年,谁不念故土草木?他这般强撑着,不过是放不下三十年前那口气,折不得一身倔骨头。” 他觑着朱元璋不置可否的神态,继续道: “孙儿细思,或可由孙儿亲赴吕宋一行……” 话音未落,傅友德已从座椅上霍然起身,连声道: “殿下万不可有此念!吕宋孤悬海外,瘴疠遍布,舟船颠簸岂是金玉之躯所能承受? 张定边乃沙场老枭,心志如铁,绝非言语可动。殿下身系国本,断不能蹈此险地!” 朱允熥未及开口,朱元璋脸色已沉了下来,手中蒲扇往榻边重重一磕: “你个小兔崽子!在福州坑惨颖国公,在北平搅得老四和冯胜鸡飞狗跳,如今又想往海外蹿?你当那是游山玩水么?给咱安生待在南京!” 朱允熥踏前半步,恳切道: “皇祖明鉴。张定边与陈祖义截然不同。陈祖义是彻头彻尾的海匪,眼中唯有劫掠。 张定边心中,却始终存着一片故土山河。若非如此,他何必大费周章引颖国公上岛?又何必追问沔阳旧事?” 他目光炯炯,言语渐疾: “孙儿此去,纵使他仍不肯向大明称臣,又何妨?只要他自认是炎黄血脉,认同华夏衣冠,便已足够。 待其百年之后,岛上数千部众群龙无首,归顺朝廷便是水到渠成。如此,不费一兵一卒,而得海外要冲之地。皇祖,这买卖,值得一做。” 朱元璋捂着耳朵,大摇其头:“闭嘴!老子一句也没听见!” 朱允熥神情越发恳切: “张定边不是想和朝廷做生意吗?孙儿愿乘镇海号巨舰前往。船上载满他所需的货物。 既能显朝廷和解之诚意,亦能让他亲眼见识大明水师之威。非是不能平他那几千人马,实是朝廷存着好生之德,愿予英雄以归路。” 殿内陡然一静。傅友德垂首不语,目光低垂。 第357章 神兵天降 朱元璋靠在竹榻上,眼皮耷拉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半晌,他瞟向傅友德:“颖国公,你觉着,这浑小子的话,有几分靠谱?” 傅友德后背瞬间绷直,沉吟片刻,字斟句酌道: “回太上皇,殿下所言……不无道理。张定边确与寻常海寇不同,重旧情,讲脸面。此番交易,便是明证。” 他略停了停,继续道, “若由殿下亲赴,以示朝廷最大诚意,或有奇效。且镇海舰乃当世巨舶,威慑十足。 臣可调福建水师精锐战船四十艘随行护航,安全应可无虞。此去是为续谈贸易,张定边也是个体面人,当不致于铤而走险。” 朱元璋鼻子里哼了一声,看向朱允熥,像是要把他五脏六腑看穿。 朱允熥趁势再进言: “皇祖,《战国策》有云,‘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孙儿身为储君,久居宫阙,却少经风波。此番北疆之行,孙儿深知见识浅薄。 吕宋之事,险中藏机,正是历练胆魄、积攒人望的良机。功成,则为朝廷拓海上屏藩;纵有波折,亦有颖国公与巨舰为恃,不至有失。请皇祖…允孙儿一试。” “为你计深远?”朱元璋嗤笑,眼神却软了些许,终于挥了挥手,“罢,罢!要去便去!但给咱听真了——” 他坐直身子,语气陡然严厉: “白日登岛由你,入夜之后,必须给咱滚回镇海号上歇着!海上不比陆地,那铁壳子里头最安全。颖国公,” 他转向傅友德,“你给咱盯死了他,少一根头发,唯你是问!” “臣,领旨!”傅友德肃然躬身。 当夜,傅友德便宿在行宫偏殿。 朱元璋谈兴正浓,召他陪坐,一盏清茶,半碟桃酥,说起三十年前鄱阳湖旧事,陈友谅的艨艟,张定边的悍勇,常遇春的忠烈,直至月过中天。 朱允熥则快马返回宫中。 武英殿灯火未熄,朱标闻听父皇竟允了此事,眉头顿时锁紧, 他将儿子唤至近前,殷殷叮嘱了足足半个时辰,从海路风向说到饮食禁忌,末了长叹一声: “你呀……总要你祖父和朕,操不完的心。” 回到端本殿,已是子夜。 徐令娴强撑着未睡,正在灯下缝制一件小衣。 听朱允熥说完,她手中银针一颤,指尖渗出一粒血珠。 她垂着头,念道:“嫁与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说着,泪珠无声滚落,浸湿了绸面,“我还有两月便要临盆,你却……却偏要去那万里波涛之外。” 朱允熥心下酸涩,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抚着她微颤的脊背: “莫哭,我此去是谈生意,并非是征战。有镇海巨舰,有颖国公和数十战船护着,稳妥得很。一定赶在孩子出世前回来,我保证。” 这种保证,徐令娴早听腻了,可是又有什么办法? 次日寅时未到,朱允熥在文华殿召见李景隆。 他吩咐道: “备一批上好货品,苏杭细缎、闽粤精盐、徽州松萝、景德镇青白瓷。数量要足,品相要精。 再备一批寻常货物,粗布衣裳,鞋袜,帽子,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你随船同我前往吕宋,专司贸易接洽。” 李景隆精神一振,抱拳道:“臣领命!必不辱使命!” 三日光阴,弹指即过。 天授二年九月初一,晨雾未散。 南京龙江关码头上,桅杆如林。 镇海号宛如海上城郭,乌黑的舰体压着江水,数十艘大型商船依次排开,帆索绞动之声、号令呼喊之声交织一片。 马和立于舰桥之上,他已升至这海上巨舰的指挥使,正高声传令,周遭将士无不凛然遵从。 朱允熥登舰上,回首望了一眼南京城,转身下令:“启碇!” 九月初六,船队抵福州。补充淡水粮秣,傅友德调集的四十艘精锐战舰已列阵港外。 福建水师提督、全宁侯孙恪登舰拜见,亲率舰队护航。 船队再度南下,驶入深蓝海域。 镇海号一马当先,劈开万顷碧波,犁出一道长达数十丈的白色浪轨,其势恍如巨鲸巡海,威不可挡。 其余舰船紧随其后,帆影连天,桅杆如林。 偶有飞鱼跃出水面,在阳光下闪出银鳞点点,旋即又没入洪流之中。 九月十三,晨光熹微。 吕宋东北约六十里外的海面上,张定边正率十数艘快船例行巡弋。 海面平静,唯有鸥鸟啼鸣。 忽然,了望手声音变了调,指向北方海平线:“将军!快看!” 张定边凝目望去,初时只见一道突兀的“黑线”割裂了海天。 随即,那道“黑线”急速升高,变宽,化作一座山岳般的巨舰轮廓,正破开晨雾,缓缓迫近。 其后方,密密麻麻的帆影如同盛夏骤起的蝗云,覆盖了小半海面。 巨舰之首,一面明黄龙旗,猎猎招展,刺痛人眼。 张定边扶着船舷,双手微微发抖,心头那把无名火,噌地一下烧了起来。 方才他还在舱中,对着海图思忖,是否该给自己和手下这几千号漂泊半生的老兄弟,寻一条归乡的安稳路。 傅友德上次带来的话,那封未接的信,并非全无涟漪。 可转眼间,这遮天蔽日的船队就压到了眼前! “朱重八……好一个朱重八!” 他几乎咬碎了牙, “果然是豺狼本性,说的话,半个字也信不得!” 他仿佛又看到了鄱阳湖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三十年过去了,还是要赶尽杀绝! 然而怒火稍纵即逝,海风一吹,只剩下彻骨寒意。 他一眼便知,力不能敌。那艘巨舰的体量,远超他平生所见任何战船,其后跟随的舰队阵型严整,亦绝非乌合之众。 “传令!”张定边声音嘶哑,却异常果断,“所有船只,撤回本岛!快!” 快船调转帆索,如受惊的鱼群般疾速南撤。 堪堪在镇海号完全占据北方视野之前,张定边带着船队仓皇抢滩登岛。 岛上已是一片骚动,部众从简陋的营寨中涌出,惊惶地望着海面。 那阴影不断逼近,令人窒息。 “慌什么!”张定边强自镇定,厉声喝道,“集结人手,带上紧要之物,先往南边山林暂避!” 他心中飞快盘算,吕宋岛足够大,山林茂密,只要躲过锋芒,未必没有周旋余地。 就在这时,一名探子冲到他面前,脸色惨白:“将……将军!傅…傅帅的船队,已到岛北岸边了!下锚了!” 张定边的心猛地一沉。 傅友德用兵,向来疾如风火,他既已到了岸边,自己这南撤之策,恐怕…… 张定边正在怔忡间,又一名亲卫气喘吁吁跑来,神色却古怪: “将军,那巨舰…那巨舰上搭下跳板了,好多人正…正一箱一箱往下搬东西,堆在滩头。看着不像兵器。” “搬东西?”张定边愕然。 未等他细想,第三名部下飞奔而至,声音颤抖: “禀将军!颖国公在巨舰上传话,请您移步一见。他说…他说大明皇太子殿下,驾临吕宋,特请将军上船叙话。” “皇太子?!”张定边浑身一震,霍然抬头,望向海面。 第358章 田园将芜胡不归 在数名亲信旧部的簇拥下,张定边迈步向滩头走去。越靠近岸边,镇海号投下的阴影便越显庞大。 他并非未见过巨舰。陈友谅与他皆是渔家子弟出身,于水战舟楫最为拿手。 艨艟相接,楼船如城的场面,也算司空惯见。可眼前这艘巨舰,仍让他心头发紧。 舰身黑沉沉,如玄铁铸就,高逾数丈的船舷上,一排排炮口黑洞洞的,森然罗列; 再往上看,铳孔密布,箭垛层叠,每一处设计都透着冰冷杀意。 张定边想起往日传闻,就是这艘巨舰,在琉球将倭酋船队,轰得灰飞烟灭。 他定了定神,行至高耸的舷梯下。 一员将领腰佩长刀,已等候在那里,见他近前,抱拳一礼: “张大将军,久仰威名。末将福建水师提督孙恪,奉颖国公钧令,在此相迎。” ‘这就是孙恪?蓝玉手下第一悍将?’张定边眼角轻轻一动,拱手还礼。 登上甲板,眼前豁然开朗。 傅友德已从舱室走出,向前迎了两步,脸上带着笑意,却未开口。 张定边的目光落在了滩头。那里,大小木箱堆积如山,许多军士与水手仍在有条不紊地搬运。 他抬手指了指:“傅老弟,这些是……?” 傅友德笑意加深了几分,抬手虚引: “定边兄不必惊疑。那正是你我上次约定的货物。殿下闻知岛上物资匮乏,特意令多备了些,此番前来,便是践行贸易之约。” 张定边紧绷的肩背松了半分,原来并非大军压境剿杀,而是来做买卖的。 傅友德侧身示意:“定边兄,请。殿下正在舱中相候。” 二人穿过宽阔的甲板,步入舰桥后方的主舱厅。 舱门推开,张定边的脚步不由顿了一顿,舱厅之开阔,再度超出他的预想。 四壁以深色硬木包裹,饰以简约的海浪云纹,既威肃又明亮。厅堂尽头,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人。 那是个极为年轻的男子,身着明黄常服,头戴玉冠,面容清俊,肤色白皙,一双眸子沉静温和,正带着淡淡的笑意望过来。 见他们入内,年轻人从容起身,姿态优雅自然。 张定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一时间,三十载海上风涛,半生敌我恩怨,如山的舰艇,堆积的货物…无数念头在脑中缠绕。 他该以何礼相见? 叱咤风云的陈汉大将军? 漂泊海外的化外之民? 还是朝觐新朝储君的老卒? 舱内海风微澜,静得能听见自心跳声,张定边神思恍惚。 朱允熥率先举步上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张大将军,久仰英名。晚辈允熥,奉祖父之命,特来向大将军问安致意。” 这一声“晚辈”,一句“问安”,温润如玉,却让张定边心头纷乱如麻。 对方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给足了台阶,他这漂泊半生的老卒,岂能不识抬举? 当下,他也收敛心神,回以深深一揖,声音沉厚:“殿下折煞老朽了。海外野人张定边,参见太子殿下。” “将军切莫多礼。”朱允熥伸手虚扶,挽住张定边胳膊,引着他向厅内走去。 行至主座之侧,朱允熥松开手,伸臂示意张定边上座。 张定边连番推拒,言称不敢僭越。几番往来,最终依礼坐于客位之首,傅友德陪坐于他对面,朱允熥这才归坐主位。 坐定,朱允熥抬手轻轻一击掌。 两名青衣内侍悄步上前,紫砂壶嘴倾出清亮茶汤,先为张定边斟满,次及傅友德,最后才是朱允熥。 他举盏向二人微扬:“大将军,颖国公,请用茶。” 一时无人言语,舱内只余清浅的啜饮声与海浪低吟。 半盏温茶入喉,朱允熥将茶盏轻轻搁下,抬眼望向张定边,唇角噙着一丝浅笑,打破了寂静: “大将军或许不知,允熥自幼,便是听着您的故事长大的。” 张定边持盏的手一顿,抬眼望来。 朱允熥如叙家常:“往日随侍祖父膝下,听他老人家讲古。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但祖父提及往事时,对其中两位,总是念念不忘,言辞间颇有憾意。” “哦?”张定边顺着他的话问道,声音平稳,“不知是哪两位豪杰,能令太上皇如此挂怀?” “一位,是蒙古的扩廓帖木儿。”朱允熥缓声道,“祖父曾说,此乃古今罕有的奇男子,一生纵横草原,未能与之尽兴一晤,实为憾事。” 他略作停顿,看向张定边: “另一位,便是大将军您了。当年您辅佐陈王,叱咤江汉,威震东南。便是允熥的外祖父,昔年也曾与大将军,有过‘一箭之缘’。今日得见大将军风仪,倒让允熥,想起了外祖父…” 落音落下,张定边心头旧伤仿被轻轻一触。 三十年前,鄱阳湖上那扭转天命的一箭,霎时穿透岁月烟尘,如在眼前。 若非常遇春弓马绝伦,葬身湖底的,究竟是陈友谅,还是朱元璋?谁又能说得清? 他唇角扯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叹:“常大将军……忠勇刚烈,是条真正的好汉。可惜,故人凋零,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默然片刻,他将茶盏徐徐放回几上,盏底与木面相触,发出轻脆一响。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张某偏居海外这些年,眼见大明气象日新。开海贸,固边防,百姓渐得安生。 朝廷作为,张某看在眼里。往后,我与手下区区几千人,只求在这片海上讨个活路,断不会再与天朝为敌。” 这话说得清晰明白,是划界,也是表态。 一旁傅友开口道: “定边吾兄,殿下此来,确是代太上皇传达一份心意。恩仇难消,但见一面,总好过天涯相隔,各自枯守。” 张定边目光垂落,端茶又抿了一口。 朱允熥看着他,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 “不瞒大将军,皇祖春秋已高,前月,还曾经昏厥一日一夜不醒。后来接到颖国公奏报,知晓大将军近况,便起了执念,总想与大将军再见一面,于是特遣我前来。" 张定边怔了怔,依旧一言不发。傅友德亦劝道: “不瞒定边兄,我前次返京面圣,太上皇曾亲口嘱托: ‘若张定边愿来南京一见,诸事皆随他心意。 想留京城颐养,自有国公府邸相待; 欲归沔阳故里,田宅仆役皆备; 倘若仍念海上风涛,执意回那吕宋,也由得他去。 不过是好汉敬好汉,英雄惜英雄,我朱重八,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 天家胸怀至此,可谓极矣!定边兄,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话已说透,大明给出的台阶铺得这般宽阔,礼数周全至此,若再固辞,倒显得不识时务,辜负故人了。 张定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既然如此,张某便忝着脸,应下这番盛情。再多一句嘴,并非我故作姿态,实在是半生漂泊,旧事如刀,无颜再见江东父老,亦愧对昔日袍泽。” 朱允熥闻言,当即抚掌道:“如此甚好!当设宴为大将军洗尘!” 命令既下,不到半个时辰,偏厅便已布置停当。 没有丝竹管弦,唯有海浪声阵阵传来。 众人落座。朱允熥居主位,张定边与傅友德分坐左右上首,李景隆、孙恪等依次陪坐。 张定边起初还很拘束,几杯酒下肚,也谈笑风声起来。 宴至尾声,亲卫奉上清茶。 朱允熥对张定边道:“大将军既已应允,不知何时可以启程?岛上诸事,需几日安排妥帖?” 张定边略一思忖:“三日。容张某安顿部众,交代琐务。” 朱允熥颔首而笑:“好!大将军痛快!随行人员,以及上岸之后的行程,皆由您自定。” 第359章 华夏子民 次日清晨,海雾初散,李景隆已带着十余名吏员候在滩头。 昨夜殿下吩咐得明白,交易务求公允,账目必要清晰,只取薄利。 他面前摊开数本簿册,笔墨砚台齐备,身后木箱麻袋堆积如山,几乎遮住半边滩岸。 张定边之子张承志,五十出头模样,眉眼间存着其父七分刚硬。 他领着二十余人上前,皆短衫绑腿,手脚麻利,沉默地验起货来,开箱检视绸缎,指尖轻弹瓷面,拈起盐粒在舌尖一抿,掰开茶饼深嗅陈香。 动作娴熟老练,尽是行家做派。 待他们验罢一轮,李景隆拱手笑道: “少将军,货色可还入眼?价钱已按殿下吩咐,依闽粤市价只加一成脚耗与微利。这是细目,请过目。” 张承志接过簿册,目光扫过几行,眉头微动: “李大人,这价未免太低,你们哪有什么赚头?” 李景隆一怔,忙道:“殿下有言在先,此来是为互通有无,非为牟利……” “做生意便是做生意,哪能不赚钱?”一个苍老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转头,见张定边已踱至近前,负手而立。他朝不远处的朱允熥抱了抱拳: “太子殿下好意,张某心领。只是我平生从不白拿人好处,无功不受禄。生意该怎么做,便怎么做。大家都有得赚,这路才走得长。” 朱允熥未及答话,张定边已走到那堆苏缎前,随手提起一匹,指尖轻捻料子: “这是苏州陆万昌今春新货,市面上一匹值银十八两。” 又指向旁边景德镇青花大碗,“这般成色的官窑器,在广州港岸上价就要三十两上下。” 他如数家珍,将各类货品市价说得八九不离十。最后缓步走向朱允熥,神色肃然: “殿下给的是朋友价。但交情归交情,买卖归买卖。远洋风涛险恶,该溢多少价,便溢多少价。 如此,日后殿下再运货来,或我的人再去福州采买,彼此心里都踏实,这海上商路,才能越走越宽。” 朱允熥眼中掠过赞赏,含笑点头: “大将军快人快语,是成大事的胸襟。既如此,便依大将军的意思。” 转而吩咐:“曹国公,重拟价单,请大将军定夺。” 李景隆应声,与手下吏员赶紧重新核算。 张定边也叫过两名心腹,三人对着货堆与簿册,时而低语,时而争辩两句。 最终价目敲定: 计有各色绸缎三千四百匹,粗细瓷器五千二百件,闽盐六千斤,松萝茶一千八百斤,另加铁器、药材、日用杂货若干。 总价核计白银六十九万两。 张承志一挥手,身后汉子们抬上十多个沉甸甸的樟木箱。 箱盖揭开,里面码着齐整的银锭、成色上佳的金砂、未经雕琢的宝石原矿,还有来自南洋深处的珍奇香料。 傅友德在一旁看得咋舌,拍着张定边肩膀笑道: “张兄,你总把海外野人挂在嘴边,连我也被你诓住了!你这分明是个豪富家翁嘛!” 张定边亦大笑:“让国公爷见笑了。手下弟兄众多,总得讨口饭吃。” 吏员们上前验银、称重、核色、记账,一切井然有序。 朱允熥静静看着,对张定边的评估又深一层,此人绝非困守孤岛的寻常海寇。 其组织之严谨、对货殖行情之精通、行事之讲规矩,俨然是一方雄杰的格局。 交易完毕,已近午时。 张定边却命人将余下货物在滩上铺开,荒滩霎时变作露天海市。 朱允熥正自疑惑,海面上陆续现出帆影,先是一艘、两艘,继而数十艘船只从各方驶来。 这些船形制各异,有广船、福船,也有南洋风格的桨帆船。 这些船在离岸一箭处下锚,放下小艇,数十人登岸而来。 来人皆是汉人面貌,有着锦衣戴东坡巾的商人,有着短打的力夫,也有肤色黝黑的海船主。 他们行至张定边跟前,恭敬行礼,口称“张公”、“张爷”、“老将军”,言辞熟络而敬重。 张定边只微微颔首,指着货堆道:“老规矩,看货,议价,银货两讫。” 滩头顿时热闹起来。 这些人眼光毒、议价精,谈妥便付钱爽快。白银、金饼、阿拉伯银币叮当落入钱箱; 绸缎、瓷器、盐茶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被迅速搬上小艇,运往泊在海中的大船。 日影西斜,晚霞将海水染成金红时,如山的货物已去了十之八九。张定边手下抬出的钱箱,又多了十余个。 李景隆凑到朱允熥耳边,低声叹道:“殿下,他们转手之间,差价恐怕不下十万两……难怪出价时那般豪气。” 朱允熥伫立原地,此前许多不解的环节,此刻都串联起来了。 张定边站在空木箱旁,听儿子报完最后数目,脸上并无太多喜色,仿佛这日进斗金的买卖,不过是日常琐事。 朱允熥终于开口:“大将军,孤有一事不明。这些购货之人,究竟来自何方?爪哇?渤泥?暹罗?还是更远的满剌加、古里?” 张定边沉默片刻,坦然道: “殿下既已瞧见,张某也无须隐瞒。 自南宋初年,闽浙粤沿海便不断有人为避战乱、谋生计南下南洋。数百年来,繁衍生息,南洋各处皆有我汉家聚落,多的数千户,少的也有数百家。 他们耕种、经商,甚有为官为将者,落地生根,颇积资财。” 他望向海天相接处,声音沉了些: “背井离乡之人,所求不过安稳饱暖。但故国之思、衣食之好,终究难割舍。 天朝上好的丝绸、瓷器、茶叶,乃至家乡寻常物件,在他们眼中,价比黄金。 从前我麾下船只自沿海得来的货物,大半便是供应这些海外乡亲。只要手中有好货,便不愁销路,转手即是厚利。” 至此,朱允熥心中迷雾豁然开朗。 为何张定边能在这海外荒岛立足数十年而不溃?为何他财力如此雄厚?为何他对货殖行情了如指掌? 一切都有了答案。 吕宋岛扼守南洋航道要冲,本是八方汉商汇集交易的中枢。张定边凭其昔日威望与实力,早已成为这海外汉商网络的枢纽,是庇护者,也是规矩的立持之人。 这里哪是什么穷途末路的海寇巢穴?分明是一个海上贸易王国的雏形。 心念电转间,一个更宏大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他示意李景隆等人稍退,与张定边并肩走向一块兀立的礁石,开门见山: “大将军,待你赴南京面见皇祖之时,孤愿居中建言。 朝廷可正式册封你为‘沔国公’,世镇吕宋;并将吕宋及周边诸岛设为大明海外行省,称‘吕宋承宣布政使司’。 此省治权仍由你全权执掌,只需奉大明正朔,岁有朝贡即可。” 张定边眼神骤然一凝—— 说一千道一万,大军压境,终究是为了招降纳叛!倘若不从,这位太子殿下,是否便会下令万炮齐发,将这吕宋化为血海? 朱允熥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 “吕宋既为大明治下疆土,朝廷便可定期组织船队,将海外乡亲所需诸般货物,源源自官府渠道运抵此处,以公允市价与大将军交易。 如此,你与各处汉商所需物资,便不必再倚赖走私、劫掠等险途。从此货路通畅、价格平稳,交易规模可增十倍百倍——这才是长久兴盛之道。” 他声音愈发沉稳,描出的图景也愈发辽阔: “大将军更可凭自身威望传告四方: 凡漂泊海外之华夏子民,无论居于何地,若愿聚拢于吕宋行省治下,朝廷一概欢迎。 许其携家带口,于此垦田拓殖,兴办工商,营建市镇。使此地成为海外万千游子共有的家园,华夏文明播撒南洋的基石。” 张定边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殿下此言,是代表朝廷,还是……?” “此乃孤肺腑之言,”朱允熥斩钉截铁,“亦必是皇祖乐见之局面。” 张定边眼中警惕未消: “恕我直言。大明开国以来海禁森严,于货物封锁尤甚。朝廷当真愿为我稳定供货?就不怕我借此坐大,日后与大明分庭抗礼?” 这问题尖锐如刃。朱允熥并未立刻回答,转身面向苍茫大海。海风浩荡,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良久,他回过头,说出一句让张定边心神剧震的话: “三皇五帝到如今,可有哪家皇族,国祚能延过三百年?” 张定边怔住,缓缓摇头。 朱允熥字字清晰,如礁石般定在涛声里: “华夏之所以为华夏,在文明不绝。无论居于中原还是海外,只要心向炎黄,文脉相承,便是华夏子民。何必非要他们,为一姓之家奴? 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之天下。大明既为华夏正朔,对于漂泊海外的万千同胞,本有照拂之责,引导之任。这是文明大义,非权术得失所能衡量。 孤向来认为,堵不如疏,禁不如导。与其视海外之民为潜在之敌,防之禁之,杀之戮之,何不因势利导,共拓这万里海天?” 话音落下,礁石畔涛声阵阵。 张定边如泥塑木雕般立在原地,花白的须发在海风中微微颤动。 他一生征战,半世飘零,信奉的是忠义,执着的是恩怨,谋划的是实利。 何曾有人,站在这般高度,以如此辽阔的胸襟,与他论说华夏子民、文明与天下? 朱允熥这番话,恰如一道凌厉的闪电,劈开了他心中三十年的坚固壁垒。 第360章 张定边踏上大明土地 涛声透过厚重的舰体传来,化作低沉的嗡鸣。镇海号顶层的议事舱内,灯火一直亮着。 朱允熥详尽阐述了与张定边商谈的构想。 傅友德听罢,眉宇间满是忧虑。 “殿下的方略,气魄恢宏,然而其中风险,却不能不察。 海外之民离乡数代,所谓故国之思,究竟还存几分? 张定边今日或许心存感念,但是待其羽翼丰满,恐怕非朝廷所能制衡。 朝中清流文臣,必定交章弹劾,指此举为养虎为患;勋贵之中,亦难免有人眼红。 一旦吕宋局势失控,矛头必将直指殿下。此事成败,关乎储君威望,不可不慎啊!” 傅友德所言,句句皆出自肺腑。 朱允熥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大将军金玉良言,孤岂会不知?然而朝廷若固步自封,看似稳当妥帖,实际上却将海疆之利,气运之机,尽数拱手让人。 假如得了吕宋岛,水师便有远洋补给的基地,朝廷岁入可增,沿海百姓生计亦可更宽裕。 想做大事,岂能惧人非议?吕宋失控之险固然存在,但关键在于不可一味堵塞,而应以疏导为重。” 傅友德听得出来,太子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之后,方提出这番构想。 凭心而论,血气方刚的年龄,又是国之储君,自然热衷于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出发在即,心中忐忑不安的,并非仅仅是傅友德,而是大有人在。 海岛之上潮湿闷热,简陋的营寨中,张定边卸下外袍,坐在一张竹椅中闭目养神。 张承志垂手立在对面,脸色在烛光下明暗不定。 “父亲三思。咱们岛上所有船绑在一起,也抵不住镇海号一轮齐射。儿子疑心朱家太子有诈,若是将您诓去南京,然后翻脸,如之奈何?这险不能冒。父亲不如婉拒为上。” 去,还是不去? 究竟是机会,还是圈套? 两种声音在张定边脑中反复交锋,激烈碰撞。 两日时光,倏忽而过。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潮汹涌。 张定边前思后想,左思右想,最后心一横: 人生七十古来稀,自己已活到这个岁数,还有什么好惜命的?朱重八虽然是乞儿出身,但好歹坐了三十年龙椅,必定拉不下脸,行那出尔反尔之事。 第三日清晨,海风送爽。镇海号巨锚绞起,向北驶去。 张定边立于船舷,任凭海风扑面。眼前这片海域,他再熟悉不过。过往数十年,他的船队出没此处如履平地,最北,曾劫掠到了山东登莱。 如今,却是坐着大明的战船,前往那六朝古都金陵城,去见那位深居九重宫阙的朱元璋。 张定边心情之复杂,根本无法言表。 倘若没有常遇春那一箭,死的就是朱元璋,坐上龙椅的便是陈友谅。 而他,陈汉第一悍将张定边,该是何等显赫尊荣,不是徐达之位,便是常遇春之位,不作第三人想。 海波平静,一路无话。第七日,福州港终于映入眼帘。 镇海号稳稳停靠在岸边。福建大小官员齐聚码头,跪迎皇太子驾临,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朱允熥未入福州城,乘座太子銮驾,前往南京去了。 城门洞开,张定边与傅友德同车入城。 他掀起车帘一角,但见人流如织,屋舍鳞次栉比。 与吕宋相比,福州这座千年老城,简直如在天上,而吕宋那种蛮荒之地,宛若地底。 路过几条老街,栈桥交错,货物堆积如山,力夫赤膊穿梭,一片繁忙兴旺。 ‘这就是大明治下的福州啊。’张定边心中暗自慨叹,‘论治国抚民,朱家祖孙三代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车马行至总督行辕,酒宴已备齐。 福建三司官员陪座,礼数周到至极,言必称“张公”。 张定边抱拳还礼。 他心知肚明,这份客气不是给他这败军之将的,而是给太子面子,给傅友德面子。 北上之路的第一站,终是到了。 而真正的压轴大戏,远在千里之外的南京。 酒宴散尽,已是日暮时分。总督行辕的书房里,只剩下傅友德与张定边二人。 宴席之上,福建三司官员轮番上阵敬酒,张定边已颇有些醉意。 他索性借着酒劲,看向傅友德: “老弟,你莫笑老哥多心,今日我只问一句实话,你也答我一句真话,我此番踏上大明疆土,还能平安归去么?” 傅友德闻言,神色一肃: “定边兄何出此言?太子殿下亲赴吕宋,以金枝玉叶之身漂洋过海,费尽心力将你请来,岂有加害之理?若真如此,天下将如何议论?” 张定边摇头一叹:“朱元璋是何等性子,你该比我更清楚。不瞒你说,此刻……我倒有些后悔了。” 傅友德问:“后悔什么?” 张定边答道:“我倔强一辈子,临了却听了个年轻后生几句话,便跟着你们回来了。此行若能得偿所愿,自然值得;就怕到头来,不过是自取其辱。” 傅友德沉吟片刻,缓声道:“你多虑了。太子之所以先行回京,正是要先向太上皇与陛下陈明情由,铺垫几分。" 张定边拍腿叫苦:“哎呀呀,敢情那皇太子,跟我说的那些话,都是他自作主张,并非朱元璋的授意!那有什么用?他能当得了朱元璋的家,做得了朱元璋的主吗?” 傅友德笑道:“你久在海外,怎会知晓我们这位皇太子殿下的神通?他在太上皇跟前说的话,比陛下还好使。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与你是故交,岂会坑你?” 张定边听了,心头却依旧悬着,根本无法放下。 傅友德见此,又开口说道: "殿下临行前吩咐,不必急于进京,你想先回沔阳看看故土山水、见见故旧乡人,亦无不可。纵使见了太上皇话不投机,拼着这项上人头,我也定将你平安送回吕宋。” 张定边终于长舒一口气:“那我也不叫你为难。明日一早,便动身去南京吧。” 傅友德从贴胸处掏出朱元璋的亲笔信,硬塞给张定边,道: “定边兄,你看,这是太上皇亲笔所写,只要你到南京,他便以故人之礼,出城三十里相迎。” 张定边接过信揣进怀中,连连摆手: “别别别!朱重八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我既已踏上他的地界,哪敢如此妄自尊大! 烦请老弟,替我回他一封信,就说我张定边,是以败将之身前来请罪伏诛的,唯求一死,不作他想。 让他安坐金銮殿即可,万万不敢当这出城三十里相迎的故人之礼,我受不起,实在受不起。” 傅友德应道:“好,你的话我定然带到。” 这一夜,傅友德与张定边同榻而眠。 耳边尽是张定边翻来覆去的声响,夹杂着断续叹息,几乎未曾停歇。 傅友德知他心潮翻涌,也不出言相扰。 至天快亮时,傅友德索性起身,唤人掌灯。 “定边兄,你既然睡不着,不如手谈两局如何?” "也好。我数十年来,还没有这么焦躁过。“ 二人便在房中,对弈了两盘。 辰时末,车马已备妥。 傅友德与张定边并肩走出行辕,登车启程,朝南京方向而去。 第361章 相见时难 天授元年十月初三,日暮时分,钟山行宫沐浴在夕阳里。 朱允熥踏进院门时,朱元璋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捏着块桃酥,一点一点掰碎了,喂檐下竹笼里的画眉。 听见脚步声,老爷子头也没回: “这么快就溜回来了?准是在吕宋叫瘴气熏着了,还是被长虫吓破胆了?” 朱允熥笑着撩袍在石阶上坐下,顺手接过老爷子手里的食碟: “孙儿跟您说多少回了,吕宋那地方,稻子能一年三熟,漫山都是好木头,海里鱼多得能跳上船,您偏不信。” “信你个大头鬼。” 朱元璋嗤了一声,把最后一点桃酥渣子拍进手心, “再好,能好过苏松嘉常?鱼米之乡,天下粮仓,那是祖宗赏饭吃的宝地。海外蛮荒,也就是你们年轻人图个新鲜。” 画眉在笼子里清脆地叫了两声。 朱元璋拍了拍手,忽然侧过头,眼睛眯起来:“张定边那个老不死的,松口了没?” 朱允熥便将吕宋岛上如何交易、如何深谈,许了“沔国公”爵位,设“吕宋承宣布政使司”等事,拣要紧的说了几句。 他说得谨慎,一边说一边觑着祖父脸色。 谁知朱元璋听罢,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大手在膝盖上一拍: “你都答应到那份上了,咱还能说什么?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回来不成?”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向孙子,语气忽然软了下来, “见着你媳妇没?赶紧回宫陪着去。昨儿惠妃还说,太医估摸着,再有半个月就该发动了。也不知是小子还是丫头……” 这话头转得太突兀,朱允熥心里却是一暖,躬身应了:“孙儿这就回去。” 端本殿里,徐令娴正倚在窗下的软榻上,冷不防见朱允熥进来,眼睛倏地亮了。 她想撑起身,却被他疾步上前轻轻按住。 “怎么回来得这样快?”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欣喜,“路上没遇着风浪吧?吕宋那边……可还顺当?” “顺当,都顺当。” 朱允熥在她身侧坐下,握住她的手,只觉微凉,拢在手里暖, “张定边答应来朝,海上商路也算开了个头。我想着你快生了,紧着赶回来了。” 徐令娴闻言,面容显得愈发柔和丰润。 朱允熥细说着海上见闻,吕宋滩头的交易,张定边那股子倔傲又沧桑的气度。 徐令娴时而抿嘴轻笑,时而微微蹙眉。 直到更漏声渐沉,她才推他:“明日还要早朝,快歇着吧。” 次日寅时三刻,朱允熥至春和殿请安。 朱标已穿戴齐整,见他进来,微微颔首:“平安回来就好。吕宋之事,稍后细说。” 父子二人便一同往武英殿去。 秋日晨光透过高窗,奏章刚批阅过半,朱标正与赵勉论及北疆粮草转运的细则,殿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夏福贵进来奏道: “陛下!颖国公在武英门外候见,说……说张定边也来了,此刻就在西华门外候旨!” 朱允熥手中朱笔一顿,“来得这么快?” 他抬起头,与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颖国公怎不提前递个信?” 朱标放下茶盏: “张定边还算识趣,不敢真的让皇祖出城迎他。依你看,是让他直接去见皇祖,还是我先见一见他?" 朱允熥略一思忖,答道: "颖国公既带他来见父皇,自是有一番深思熟虑。" 朱标略抬了抬手: "传旨,以国公仪仗,迎张定边至武英殿前阶下。告诉礼部、鸿胪寺,张定边是太上皇故人,礼数要给足,但也不必太过,分寸他们自己拿捏。” “是!”夏福贵躬身退下。 殿内一时寂静。朱标看向儿子:“你怎么看?” 朱允熥沉吟道:“张定边如此急速来朝,是为了彰显其诚意,他既然来了,便是将半生傲骨,押在了朝廷的信用上。” 朱标缓缓点头:“三十年了,张定边终究是来了,要是你外祖父尚在人世,不知道该作何想。” 不多时,殿外响起步履声。 傅友德一身麒麟补服,风尘仆仆,大步进殿,行了一礼,朗声道: "启奏陛下,前陈汉将军张定边,奉太子殿下旨意,进京请罪。" "颖国公免礼。“朱标抬手虚扶,望向殿门之外,“人呢?” 傅友德答道:“已在阶下候传。” 朱标理了理袍袖: “允熥,朕一时走不开身。张氏既是皇祖故人,你便代朕礼送至钟山行宫皇祖处吧。" 朱允熥领命步出武英殿,心下已转过几重思量。 傅友德径直将人带至御前,自是深谙朝堂礼数。 张定边纵然是旧日枭雄,皇祖称之为"故人",然而既然入了京师,首谒天子乃是君臣大义,断无越级直叩皇祖宫禁之理。 至于父皇……朱允熥步履稍缓。 父皇并非不愿见张定边,实是此人身份太过特殊。 如何待之?以敌?以客?以臣? 稍有不慎便损及天家体面,也容易触动旧日恩怨。 推至皇祖父处,看似是在回避,实则是最妥当的处置,恩怨源头在彼,解铃还须系铃人。 而令自己相送,更是细致。 既全了朝廷对“故人”的礼遇,又不至令天子直接涉入过往纠葛,彼此留足了转圜余地。 思忖间,他已至阶前。 张定边仍立在原处,四目相对之际,朱允熥心下微动。 此人眉宇间桀骜锋芒,竟已尽数敛去,虽背脊依旧笔挺如松,目光中却添了几分惶恐。 “大将军。”朱允熥拱手为礼,"远来辛苦了。" 张定边躬身还礼:“劳动殿下亲迎,罪臣愧不敢当。” 声音沙哑,语气完全不同于吕宋那时。 朱允熥侧身引路:“皇祖父在钟山静候已久。山路略远,请登车同行。” 行至钟山脚下,朱允熥眼尖,忽见半山亭中坐着一人,身着半旧的靛青棉布直裰,头发松松挽了个髻,脚下蹬着一双方头布鞋,正望着山道方向。 身后侍立着吴谨言。 竟是祖父亲自下山来了。 朱允熥心头一紧,忙加快脚步上前,低声道:“皇祖,您怎的……” 朱元璋站起身,随意掸了掸衣襟,目光却已越过孙子,落在他身后数步外那个伫立的身影上。 他没有答话,径直迈步向前走去。 张定边立在原地,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渐近。 三十载光阴潮水般倒退,鄱阳湖的烽烟,战船的碰撞,那一箭破空的锐响,无数画面涌上心头。 两人在相距五六步处,同时停住了脚步。 山风穿过亭廊,卷起几片早树叶。 傅友德急步抢上前来,到朱元璋跟前深深一揖:“太上皇,您万金之躯,怎可……” 朱元璋打断他,咧嘴一笑: “傅友德!你这个老棺材瓤子。说好了让咱出城三十里相迎,怎么?倒先领着人悄没声儿摸到山脚下来了?嗯?想打咱个措手不及是吧?” 傅友德讪讪笑着,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 张定边立在一旁,神色也颇为尴尬。 这时朱元璋朗声一笑,开口道:“定边兄,你来了,酒已温好,咱们仨今天要喝他个痛快。” 第362章 钟山龙虎会 张定边向前两步,长揖及地:“罪臣张定边,不远万里,特来伏诛。” 朱元璋朗声大笑: “此地只有‘故人’张定边,何来罪臣?也只有‘故人’朱元璋,没有皇帝。你我都是阎王簿上挂了号的人,还提那些前尘往事作甚?” 张定边直起身,缓声道: “罪臣随友德老弟北上,但见河清海晏,盛世气象。想起元末离乱,真正恍如隔世。” 朱元璋摆手: “定边兄,你张口闭口‘罪臣’,是存心打我的脸么?今日乃是故人相见,从前种种一笔勾销。你漂泊三十载,肯定吃了不少苦头,何不回沔阳看看乡亲?” 张定边再次长揖:“谢太上皇体恤,定边感激不尽。” 侍立在旁的朱允熥适时开口:“爷爷,别总站着说话。张大将军远来劳顿,请入内歇息吧。” 一行人遂拾级而上,步入行宫正殿。 宴席早已设下,内侍宫女垂手侍立。 朱允熥微一抬手,众人便悄然退去。 朱元璋未居主位,随意拣了个座位坐下,又招呼张、傅二人同坐。 朱允熥静立祖父身侧。 朱元璋执壶,亲手为张定边斟满一碗酒,又为傅友德与自己满上,随即举碗:“来,先干了这一碗!” 三人仰首,连尽三碗。 张定边默然饮酒,一时无话,心中反复忖度的,仍是朱允熥在吕宋许下的诸般承诺,不知这位太上皇,是否认账。 朱元璋撂下酒碗,仿佛看透他的心思: “定边兄,我这孙儿,千里迢迢跑到你那吕宋岛,回来把那里夸成了花,说是什么风水宝地,竟比苏杭还好上几分。” 张定边闻言起身,拱手道: “吕宋从来非定边私土。皇太子既已踏足,彼处疆土,自当归于大明。 前日皇太子所言,于吕宋设布政使司,允准通商互市等事,臣今日斗胆,敢问太上皇圣意如何?” 朱元璋不紧不慢地又自斟一碗,仰头饮尽,淡然道: “我老了,不问世事已经好多年了。年轻人既有主张,便依他们的意思去办罢。” 轻描淡写一句话,却似一阵清风,将三人心中巨石,悄然拂落。 朱元璋指了指身侧的朱允熥:“定边兄,你可知晓,我这孙儿,便是常遇春外孙。” 张定边又要离席,朱元璋面露不悦,抬手制止: “说话便说话,动辄起身做什么?早说了,今日只论故交。你还是沔阳张定边,我还是凤阳朱重八。” 张定边依言坐下,沉默片刻,沉声道: “我与常大将军虽仅有一面之缘,三十年来,却未尝敢忘。初见皇太子,便觉面善,原来是故人之后。 若常大将军今日仍健在,我等共聚一堂,把酒言欢,该是何等快事。” 朱元璋接口道: “我当年父母兄嫂皆亡,孤苦无依,走投无路,为求活命,投到郭子兴帐下,起兵反抗暴元。 后来因缘际会,众兄弟抬举,做了吴王,与陈友谅、张士诚争天下。鄱阳湖一战,你我皆在盛年,谢当年不杀之恩。” 他略顿一顿,目光落在张定边脸上: “我敬你是条忠义汉子,三十年不忘故主,准你回沔阳为陈友谅建祠立碑。 朝廷追封他为‘陈烈王’,拔田八百亩,世代祭祀不绝。沔阳一州,免赋二十年。 定边兄,你看如此可好?” 张定边离席跪倒:“太上皇宽宏至此,臣…感激涕零。” 朱元璋眉头微挑,朱允熥已上前将他扶起,搀回座上。 “旧事不必再提了,你我都老了。” 朱元璋摆摆手, “至于你,若愿受朝廷封赏,我便封你为沔国公、太子太傅,与友德并肩。 若仍念故主,不受爵禄亦可,住南京,归沔阳,返吕宋,一切皆随你心意。” 张定边沉默片刻,拱手道: “太上皇美意,臣心领了。然臣无功于当朝,实不敢受此厚封。吕宋岛上尚有数千弟兄待臣安置,臣…还是回去为好。” 他抬起头,声音沉定: “请太上皇尽管放心。臣与臣之子孙,永为大明海外藩屏,忠心不二。” 朱元璋听了,只抬手举碗:“罢了。不说这些,今日尽兴喝酒。” 傅友德静坐一旁,杯盏在手中无声轻转。 他是从那个年月走过来的,亲历过陈友谅的狠戾,弑徐寿辉,诛倪文俊,杀赵普胜。陈友谅手段之阴鸷,曾让多少旧部齿冷心寒。 他自己当年,也正是因为看透了陈友谅刻薄寡恩,才毅然渡江,投了朱元璋。 如今,眼见朱元璋待昔日劲敌的旧部,如此推心置腹,两相对照,简直云泥立判。 陈友谅确有一世枭雄的悍勇机变,可论胸襟气度,终究是输给了眼前这位洪武皇帝。 至正十五年,朱元璋屈身郭子兴麾下,招降驴牌寨民兵,破横涧山元军,已经拥有两、三万人直属部队,并攻占了和州。 郭子兴在濠州,与孙德崖内讧失利,处境艰难,率部前来投奔朱元璋。 面对老上司兼岳父的到来,朱元璋面临一个艰难选择,是保留兵权与之合作?还是完全让权以示忠诚? 朱元璋做出了一个极其大度的决定。 他亲自出城迎接郭子兴,并将自己的军队和城池全部交还给郭子兴。 为了避嫌和表示绝无二心,朱元璋只挑选了一批核心骨干,离开了和州大部队南渡,去开拓新的根据地。 而这一批人,就是人人艳羡的"渡江旧人",全都成为公侯大将。 酒过数巡,宴席将阑,张定边起身长揖: “臣漂泊半生,万里来归,得蒙太上皇赐见,此生无憾。归乡心切,恳请就此拜别。” 朱元璋亦离座而起: “人非草木,谁无故土之思,定边兄早该回去看看了。弟亦不再另遣他人,便让友德一路相陪。你我兄弟,皆是残年,此生再难相见。走,让我再送你一程。” 张定边再三辞让,朱元璋执意亲自送他出殿下山。 一行人沿石阶缓步而下,直至离钟山三里处,朱元璋方停步,说道: “定边兄,腿疾难耐,弟重八只能送你到此处了,山高水远,一路珍重。” 他立在秋风里,衣袂微微拂动。 张定边躬身再拜,转身向马车行去,走出十余步,忽又回身,深深望了一眼,长长一揖,登车而去。 辘辘声响渐渐远去,车厢内,张定边轻声叹道: “昔年总觉得,朱重八能得天下,全凭一时侥幸,今日方知,何谓帝王胸襟,天命所归。” 他摇了摇头,望向窗外流云:“罢了,往事不必再提。” 傅友德静坐一旁,默然无语。 第363章 赤足狂喜 夕阳西下,晚风习习,朱允熥挽着祖父胳膊,拾级而上。 朱元璋声音混在风里,“当年在鄱阳湖,张定边直冲咱中军大纛,常遇春连发三箭才逼退他,自己肩上还挨了一刀。” 他停下脚步,望向黑黢黢的山峦。 “那时候他才四十不到吧?一杆铁槊舞起来,船头三丈内无人能近身。如今呢?头发白了,背也佝了,说话时气都喘不匀。 他老了,咱又何尝不是?往后这天下江山,终究要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打理。” 他侧过脸:“你日后好生用心学,好好辅佐你父皇。咱打下的这份家业,守不守得住,能传几代,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朱允熥忙答道:“孙儿谨记皇祖教诲。” 回到行宫寝殿,内侍已掌起灯。 朱元璋歪进藤椅里,胡乱擦了把脸,忽然又问: “咱真是弄不明白,你偏要在吕宋那种瘴气之地折腾什么?张定边眼下是服软了,可他在海上经营三十年,根基深厚,你允许他自治,就不怕将来他那一众势力做大,回头反咬朝廷一口?” 朱允熥接过内侍递来的茶盏,奉到祖父手边: “爷爷不必忧虑。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您心里惦念的,从来都是故土,是中原,是种地,打粮,修渠,筑坝。但孙儿以为,大明未来的天地,本就在万里海疆。” 他见祖父虽闭着眼,手指却在膝头轻轻敲击,知道听着,便续道: “李景隆随孙儿去了一趟吕宋,归来后连连感叹,那地方,真是日进斗金的宝地。 咱们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刀一枪,单凭几船货物、一番言辞,便收复张定边,将吕宋纳入大明版图。 将来史书上,定要为他记上一笔:‘天授元年秋,张定边率众来归,朝廷得地三千里。’您说,这买卖,是赚是赔。” 朱元璋掀开眼皮,睨了他一眼: “你说得轻巧,张定边的确快死球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手下那些亡命之徒,能是什么好鸟?” 朱允熥声音沉静, “爷爷,您真的过虑了。据我所知,散落在南洋的华夏子民,不下五百万之数,他们皆颇有资财,亦常受当地土人排挤。 朝廷将吕宋收归版图,正可树起一面大旗,凡我炎黄血脉,无论漂泊何处,皆有大明为依仗。 那些海外子民心向大明,海上粮秣得以轻松补给,商路拓宽之后,更是财源滚滚…” 朱元璋连连摆手, “好了好了,你说的这些事,咱也听不懂,也不想懂。你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去吧!只一条,张定边那边,得严密防着。” “孙儿明白。” 祖孙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朱元璋的话头渐渐散开,从陈友谅说到张士诚。 “那年打苏州,围了八个月……”声音越来越含糊,不过片刻,竟起了微鼾。 朱允熥轻轻拉过薄衾,盖在祖父身上。 窗外松涛阵阵。不知过了多久,朱元璋忽然一颤,惊醒过来。 他看见朱允熥还在跟前,咧了咧嘴:“咱刚才说到哪了?” “说到打苏州。”朱允熥接口道。 “对,对,苏州…”朱元璋呓语般喃喃,“那时候你爹才十来岁,跟着咱在中军大帐看舆图……” 他声音渐低,又睡了过去。 次日寅时末,天色微微亮,朱允熥在榻上睡得正熟。 外头响起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是压低嗓音的交谈。 朱元璋本就觉少,正盘腿坐在榻上,沉声问道:“谁在外头?” 帘子一动,吴谨言侧身进来,面上竟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皇爷大喜!夏福贵从宫里赶来了,说,太子妃诞育了!” “生了?”朱元璋一愣,腾地从榻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上,“怎的就生了?太医不是说,还有半个月才会发动吗?” 吴谨言忙扶住他,笑道: “皇爷,哪能算得那般准! 夏福贵说,昨夜子时末,太子妃忽然发动,宫里人一时慌了神,幸好惠妃娘娘与皇贵妃一直守在旁侧照料,稳婆、太医都是早备下的。 如今母子平安,一切顺遂!” 朱元璋手都有些抖了,紧紧抓住吴谨言的小臂:“生的是小子还是丫头?” “是位小皇孙!”吴谨言声音扬起来,“六斤八两,白白胖胖,嗓子亮得很!” “好!好!好!” 朱元璋花白的胡子乱抖,抬脚朝榻边踹去。 “醒醒!你个没心没肺的!你当爹了!” 朱允熥猛然惊醒,懵懵懂懂坐起来:“皇祖,又怎么了?” 朱元璋哈哈大笑,伸手把他拽起来,“你媳妇生了!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快,随咱回宫!” 朱允熥睡意顿消,耳朵里嗡嗡作响。 朱元璋一拍大腿,声如洪钟:“备车!回宫!” 这位年近七旬的开国雄主,喜得手足无措,双脚在地上踏得噔噔作响。 他登车时袍角被绊了一下,也浑然不觉,只迭声喝道: “快!再快些!” 车轮碾过山道,向金陵城驰去,直入东宫端本殿前。 未待马车停稳,朱元璋已掀帘跃下,龙行虎步闯进殿中。 郭惠妃、徐贵妃连忙敛衽见礼,朱元璋摆摆手,目光扫过内殿帷幕:“令娴那孩子可安好?” 郭惠妃含笑上前: “皇爷尽管放心。太子妃年轻底子壮,果然是将门虎女,临盆时刚毅得很,现下只是乏了,正歇着呢。” “孩子呢?”朱元璋搓着手,眼中光亮灼灼。 “乳母抱去偏殿了,才睡下……” “抱来!”朱元璋伸着手,像个讨糖吃的孩童,“让咱瞧瞧!” 郭惠妃忍俊不禁,轻轻按住他手臂:“皇爷,孩子睡得正香呢。” “就看一眼!”朱元璋瞪眼。 “一眼也不成。”郭惠妃温声细语,却寸步不让,“您且坐下喝盏茶,等小皇孙醒了,自然抱来给您瞧个够。” 朱允熥放轻脚步,悄然转进内殿。 徐令娴陷在一堆锦褥中,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几缕湿发黏在颈侧,额上凝着细密的薄汗。 她睡得极沉,显然是耗尽心力后的深眠。 朱允熥在榻边轻轻坐下,心头蓦地一揪。 就在昨夜,自己在山间行宫酣然入梦,而她,却在这里独自闯过一道生死关。 他极轻地拂开黏在她唇边的发丝。 徐令娴眼睫颤了颤,睁开清亮的眸子,定定望着他,唇角很浅地弯了一下。 “殿下,生了,是个胖小子。” 朱允熥俯下身,双手捧住她的脸颊,轻轻说道:“我知道了。辛苦你了,令娴。” 第364章 初为人父 不一会功夫,朱标走进殿中,眼底的喜色藏也藏不住,恭敬地行了一礼:“父皇。” “快来快来!”朱元璋招手,像个炫耀宝贝的老小孩,“你也是当爷爷的人了!” 朱标含笑应了,又转向徐妙锦,仔细问了太子妃状况,得知一切安好,才轻轻舒了口气,目光也忍不住飘向偏殿方向。 朱元璋哪里按捺得住,又去催郭惠妃:“孩子醒了没?抱出来让咱瞧瞧!再不让看,咱可要自己闯进去找了!” 郭惠妃被他缠得没法,只得让步,正色道: “皇爷,约法三章: 不许咋咋呼呼,大喊大叫,惊着孩子; 只许看,不许伸手碰,您老人家手上没轻没重; 只看一刻钟,时辰一到,乳娘便抱回去,让孩儿好生安睡。 您可能依?” “依!依!一百个依!”朱元璋把头点得如小鸡啄米,只要能见着重孙,此刻什么条件都应得痛快无比。 郭惠妃这才转身吩咐。 不过半刻钟,偏殿的锦帘掀起,乳娘小心翼翼地抱着个杏黄绫缎襁褓走了出来。 襁褓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圆嘟嘟、红扑扑的小脸,胎发细软乌黑,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像两弯小扇子,粉嫩的小嘴兀自蠕动着,偶尔发出极轻的“嗯啊”声。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众人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朱元璋眼睛瞪得溜圆,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嘴里发出爱怜的啧啧声,伸手就要去接。 “皇爷!”郭惠妃眼疾手快,轻轻一拦,“方才咱们是怎么说的?” 朱元璋讪讪地收了回来,搓了搓,嘿嘿低笑两声,目光牢牢粘在那张小脸上,怎么也看不够。 这时,朱允熥也从内殿轻轻走了出来,站到父亲身侧。 祖孙三代人,就这样眼巴巴地围着那个小小的襁褓。 恰在此时,殿外有内侍压低声音通传:“陛下,魏国公携夫人,在宫门外请见,特来探视太子妃娘娘。” 朱标温声道:“快请进来。” 不多时,徐辉祖与夫人徐李氏便随内侍步入殿中。 徐辉祖一身国公常服,步履沉稳,先向朱元璋行了礼,然后朱标行礼。 徐夫人则眼眶微红,也跟着敛衽行礼。 免礼,快起来。 朱标虚扶一下,语气亲切, “皆是至亲,不必拘礼。令娴一切都好,正在内殿歇息。” 话音未落,徐辉祖夫妇的目光已乳娘怀中的襁褓吸引过去。 徐夫人只瞧了一眼,泪花便闪了出来,徐辉祖嘴角向上弯起。 “快,抱近些,让魏国公也瞧瞧。”朱元璋发话。 乳娘依言上前两步。 徐辉祖微微躬身细看,见外孙面貌饱满,气息匀停,眼中喜色更浓。 他连声道:“好啊,好啊!臣为太上皇,为陛下,为太子贺喜!” 徐夫人用绢帕拭了拭眼角,对郭惠妃和徐贵妃道:“臣妇…臣妇想去瞧瞧太子妃…” 徐贵妃颔首道:"大嫂,随我来。” 便携着徐夫人,轻手轻脚转进内殿去了。 朱元璋心思大半全在重孙身上,却也没忘了徐辉祖,随口道:“辉祖啊,你这外祖父也当上了!” 徐辉祖忙欠身:“臣唯愿小皇孙平安康健,茁壮成长,将来为我大明栋梁。” 朱标微笑着请徐辉祖坐下说话。 朱元璋将视线从重孙脸上挪开一点,看向徐辉祖: “你说,这小子像谁?朕看这眉眼,倒是有些允熥小时候的模样…” 徐辉祖笑道:“和太子妃小时候,也有几分相似…" 郭惠妃瞥了一眼更漏,柔声提醒:“太上皇,说好的,一刻钟到了。” 朱元璋顿时垮下脸,眼巴巴看着襁褓,挥了挥手:“罢!罢!抱回去吧!抱回去吧!好生照看!千万别饿着咱重孙!” 乳娘躬身,稳稳地抱着小皇孙,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偏殿。 小家伙被抱走了,殿内似乎一下子空落了不少。 朱元璋怅然若失地咂咂嘴,旋即又振作精神,对徐辉祖道: “咱今后有正经营生干了,吃饱了喝足了,专门逗弄小重孙!这可是顶顶要紧的事!“ 朱标笑着摇摇头,看向朱允熥: “你今夜沐浴更衣,好生斋戒,明日晨起去家庙祭告,让你母亲也高兴高兴。” 朱允熥心头一暖,垂首应道:“儿臣遵旨。” 这一夜,朱允熥始终守在徐令娴身侧。 他竟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一个会哭会闹,将来会唤他“爹爹”的小人儿。 这个念头在他胸腔里激荡,喜悦里混杂着不安。 他怕自己还不够好,担不起“父亲”二字的重量。 徐令娴是真的乏了,与他寥寥数语后,便沉沉睡去。 夜半醒转,见他仍在灯下守着,便拉着他絮絮叨叨起来,眼中闪着光,描摹着遥远的未来。朱允熥耐心听着,握紧她的手。 次日天色未亮,朱允熥便起身梳洗。 宗人府官员早已在端本门外恭敬等候。 行至家庙门口,朱椿正静立在那里,见他前来,并不多言,只躬了躬身,默然相随入内。 家庙肃穆,沉静的香烛气息弥漫其间。 朱允熥独自上前,于母亲常氏的牌位前跪下,亲手点燃檀香。 青烟袅袅升起,盘旋而上,他忽然眼眶一酸,伏身深深叩首,心中默祷: “母亲,儿子来看您了。儿子有后了,您当祖母了。您若在世,不知该有多欢喜。儿子一定好好教导他。请您好好保佑他,无病无灾,平安长大。” 他静默地跪了三四刻钟,仿佛透过袅袅青烟,在聆听母亲的叮咛,直到心绪平复,才再度郑重叩首,站起身来。 从家庙出来时,天光已大亮。 朱标特准了三日假期,让他专心照看太子妃,不必去武英殿协理政务。 他领着几个小太监缓步往东宫回,穿过一道宫门,迎面正撞见朱济熺与朱高炽两人晃悠过来。 二人一见他,眼睛便亮了。 朱济熺抢先一步上前,一把攥住他胳膊,朱高炽也笑嘻嘻地围拢过来,将他拉到宫墙僻静处。 “好你个允熥!” 朱济熺压着嗓子,脸上却是绷不住的笑, “悄没声儿的,就当爹了?这么大的喜事,就想这般混过去?可不该好好摆顿酒,请我们哥俩痛饮一番?” 朱允熥被他俩架着,啐道: “呸!你们两个做伯父的,贺礼没见半分影子,倒先惦记上我的酒了?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朱高炽圆脸上满是戏谑,帮腔道: “礼自然要备,厚厚地备!可这‘弄璋之喜’的酒,更是跑不脱你的。怎的,当了爹,便小气起来了?” 兄弟三人说说笑笑,你推我搡,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大本堂胡闹的光景。 朱济熺忽然想起什么,用胳膊肘碰了碰朱高炽,对朱允熥道: “你还不知道吧?咱们这儿,可不止你一家有喜。高炽他媳妇,估摸着也快临盆了。” 朱允熥闻言,挑眉看向朱高炽: “哦?你这闷葫芦,这等大事,我竟不知?济熺倒比我知道得还清楚。” “他呀,”朱济熺促狭地笑,“前几日偷偷跟我嘀咕,紧张得一宿一宿睡不踏实,瞧他那点儿出息。” 朱高炽胖胖的脸颊泛了红,只搓着手憨笑。 朱允熥瞧他这模样,仿佛看到了昨夜的自己,不由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亲切来。 他眼珠一转,故意板起脸,对着朱高炽细细端详片刻,又摇摇头,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朱高炽被他看得发毛,忙问:“怎么了?这般看我。” 朱允熥背起手,踱开半步,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慢悠悠道: “我瞧你啊,这面相气色…肯定是生个儿子…” 朱高炽老实,顺着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朱允熥猛地一拍手,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捻了捻手指,煞有介事说道: “胖胖,实话告诉你吧,我近来学了仙术,能掐会算,你这儿子,将来可半点不让你省心…” “啊?”朱高炽愕然,“此话怎讲?” 朱允熥终于绷不住,大笑出声来: “你这宝贝儿子,骨子里就随你,爱斗蛐蛐!将来啊,怕是要在这上头,跟你缠磨不休,把你那点私房钱,都哄了去呢!” “好你个朱允熥!” 朱高炽这才恍然大悟,又被他戏耍了,笑着扑上来要掐他脖子, “自己当了爹,稳重点没?倒来消遣我!看我不收拾你!” 朱济熺也在一旁拍手大笑。 第365章 含饴弄孙 晨光透过长窗,在端本殿投下淡淡的格子。 朱允熥摆脱了朱高炽追打,转过回廊,瞧见殿门外头,朱元璋背着手,正踱着步子,眼巴巴朝里张望。 他心下好笑,紧走几步上前:“皇祖,您怎么站在这儿?” 朱元璋闻声回头,脸上掠过一丝被抓包的窘迫,旋即又板起脸,哼道:“咱来瞧瞧咱重孙,不成么?” 话音未落,里头已传来郭惠妃无奈的声音:“皇爷,您怎么又来了?昨儿不是看过了么?” 朱元璋抬脚就往里走,嗓门高了些:“昨儿是昨儿,今儿是今儿!咱看自个儿重孙,还得挑日子不成?” 朱允熥随着祖父踏入殿中,只见郭惠妃正坐在外间圈椅里,手里捻着一念珠,面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见朱元璋进来,她也不起身,只抬眼嗔道: “您听听您这话,跟个老小孩儿似的!刚落地的娃娃,一天能睡足十个时辰还多。 得让他睡足了,将来了筋骨才能长得结实,高高壮壮的。您是不是昨夜压根没合眼?这一大早的,又来添乱……” 她絮絮说着,朱元璋被说得有些讪讪,梗着脖子反驳: “他睡他的,咱就在边上悄悄看会儿,还能把他看醒了?你这老婆子,规矩也忒多!” 郭惠妃轻轻放下念珠,走到朱元璋跟前, “皇爷您想啊,这会扰了他,睡不踏实,白日蔫蔫的,夜里可不就得精神了?到时整宿整宿地啼哭,搅得东宫不得安宁,累着太子妃,您心里就过得去了?” 朱元璋张了张嘴,一时语塞,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委屈的神情,瞧着颇有几分可怜。 朱允熥在一旁瞧着,忍俊不禁,上前打圆场: “惠妃奶奶,您看爷爷这盼的…眼珠子都快望穿了。要不,就让乳娘抱出来,给爷爷瞧一眼?就一眼,绝不多扰,成不成?” 郭惠妃看看朱元璋那副模样,又看看朱允熥恳切的眼神,终是叹了口气,摇头苦笑: “你们爷孙俩,倒是一个鼻孔出气,专会来磨我。” 她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宫人道:“去偏殿,让乳娘将小皇孙抱出来,动作轻些,莫惊醒了。” 朱元璋闻言,眼睛顿时亮了,搓着手,方才那点委屈一扫而空,像个即将得着糖果的孩童。 不多时,乳娘抱着那杏黄色的襁褓,悄步而出。小家伙果然还在酣睡,小脸比昨日似乎又丰润了些,胎发茸茸,呼吸均匀绵长。 朱元璋立刻凑上前,伸长脖子看,看了一会儿,他心思又活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试探着对郭惠妃道: “那个…阿云啊,你看…就让咱抱一抱,成不?就抱一下,一下就好!” 郭惠妃立刻瞪眼:“不成!昨儿怎么说的?只许看,不许碰!您这手,舞枪弄棒惯了,哪知道抱孩子的轻重?” “咱知道!咱怎会不知道?”朱元璋急了,把两只手摊开在眼前,“你看,咱手上又没长刺!咱轻轻地,就托着,绝不用力!” 郭惠妃被他缠得无法,瞧他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知道再拒绝下去,这老小孩真能在这殿里磨上一上午。 她只得松口,却竖起一根手指,郑重道: “抱可以。可有一桩,您得应我,不许乱动,不许摇晃,更不许逗弄!就这么稳稳坐着抱。这么小的孩儿,觉比天大。您若现下搅了他,往后成了夜哭郎,妾身可不管,全是皇爷您的罪过。” “不动!绝对不动!”朱元璋把头点得如同捣蒜,忙不迭地应承,“我就这么坐着,你把他放我臂弯里就成,我保证跟泥菩萨似的,纹丝不动!” 郭惠妃这才无奈地摇摇头,对乳娘示意:“把皇孙轻轻放到太上皇臂弯里,仔细些。” 乳娘依言,小心翼翼地将那轻飘飘襁褓,缓缓放入朱元璋已准备好的臂弯中。 朱元璋立刻收紧手臂,形成一个稳固又柔软的窝,那姿势竟出乎意料地标准妥帖。 他果真依言,坐下后便如老僧入定,连脖颈都僵着,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凝在重孙恬静的睡颜上。 殿内一时静极,唯有更漏滴答,和着孩子细微均匀的呼吸声。 郭惠妃和朱允熥在一旁看着,只见朱元璋嘴角不自觉地上翘,挂着憨傻的满足的笑意。 这般光景,竟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朱元璋保持着那个姿势,臂弯稳如磐石,半分未挪。 后来,倒是小家伙自己睡够了,小嘴吧嗒两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悠悠醒转。 他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挥动着攥紧的小拳头,忽然,那小手在空中抓挠了一下,不偏不倚,一把攥住了朱元璋颊边一缕花白的胡须。 “唔……”朱元璋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想笑,又立刻死死憋住,生怕惊了孩子,也怕违反了不许动的禁令。 他只能僵着脸,任由那只软绵绵的小手揪着自己的胡子,眼里却溢满了快要盛不下的笑意。 郭惠妃又是好笑又是心疼,终于上前温声道: “皇爷,该知足了吧?都抱了快一个时辰了,胳膊该酸了。小皇孙也该进哺了。” 说着,便示意乳娘上前。 朱元璋这才如梦初醒,万分不舍地看着乳娘将孩子从臂弯里抱走。 臂上一空,心头也跟着空落了一下,随即才感到一阵迟来的酸麻。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转头看向朱允熥,没头没脑地低声道: “熥哥儿,就冲这个小人儿,咱往后也得乖乖吃饭,乖乖睡觉,把身子骨养得硬硬朗朗的。 咱得使劲活,再活他个十年,二十年!得看着咱重孙开蒙识字,看着他长成挺拔后生,看着他娶妻生子…… 要是老天爷赏脸,让咱熬到五世同堂……那才叫真真的福气,给个神仙也不换!” 朱允熥心中蓦地一酸。 “爷爷,那咱们可说定了。您可得好好保重,活到…我当爷的那一天。到时候,您还得像今天这样,抱着我的孙儿,让他也拽拽您的胡子。” 朱元璋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 第366章 蒙古留学生 次日寅时正,武英殿内的宫灯已早早燃亮。 朱允熥踏入殿门时,朱标刚用过一盏参汤,正俯首于案前,听见脚步声,抬眼问道: “不是准了你三日休沐?太子妃初诞,身子正虚,需你好生陪伴照拂。政务自有朕与诸臣工,你此刻该守在东宫才是。” 朱允熥趋前几步,躬身答道: “令娴那边,有惠妃奶奶、皇贵妃并太医稳婆悉心照料,儿臣在侧,反倒添乱,插不上手。 想着父皇连日辛劳,秋务正繁,儿臣心下难安,不如前来,或可略尽绵薄,为父皇分忧一二。” 朱标看他一眼,只微微颔首:“你既来了,便依往常吧。” 殿内旋即沉入熟悉的繁忙。 时已深秋十月,各地秋粮征收、漕运调度、边镇粮饷、军士冬衣赏赐……奏报如雪片般堆叠案头。 户部尚书赵勉、兵部尚书茹瑺、五军府前军都督郭英,轮番进殿禀事。 朱椿亦几度捧着军情文书入内,朱标与他一问一答,决策果断。 朱允熥静坐侧案,帮着整理文书,抄录节略,遇有不明之处低声请教,偶尔也提出一两处细节补充,父子二人配合默契。 将近午时,夏福贵匆匆入内,趋至御案前,躬身禀道: “启奏陛下,蒙古鞑靼太师阿鲁台所遣使者已至京师。 言奉皇太孙殿下此前之约,遴选部落青年一百二十人送来。 此刻,使者与那一百二十人俱在西华门外候旨。” 朱标从一堆钱粮奏报中抬起眼,转向朱允熥: “此事原是你主持。一百二十人,不远数千里自漠北迁来,沿途供给安置,耗费不少。 你执意如此,朕想听听,你究竟作何长远之想?这些人,真值得上这番周折么?” 朱允熥离座答道: “回父皇,单凭大军扫荡,或经济封锁,迫其一时臣服,终非根治之法。 北疆诸部难以真正归化,根源在于游牧生计,部落习俗,与我中原农耕礼教,迥然不同。 纵使我大明铁骑,踏破鞑子王庭,令其暂时俯首,然汉民终究不愿徙居塞外牧羊放马,彼之根基仍在。 故儿臣以为,欲求北疆长久安宁,必行融合之策。今择其部族中聪颖青年,使之入我国子监,习我文字,读我圣贤书,浸染华夏礼乐文明。 假以时日,其中或有人能明事理,通情义,归去后或可成为部落中坚,潜移默化,传播教化。较之单纯兵威赏赐,此策更为彻底。” 朱标默然片刻,说道:“你这番思量,也有几番道理。便依你所请。” 遂对夏福贵道:“传旨,召鞑靼使者并那一百二十人,至武英殿外候见。” 旨意传下,约莫两刻钟后,夏福贵引着数人入殿。 当先一人约莫四十余岁,面皮黑红,进殿后依礼下拜,操着生硬的汉话说道:“鞑靼使者察罕,叩见大明大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 朱标受了礼,问了几句路途辛苦,阿鲁台太师安好等话。 那察罕倒也爽直,谢过皇帝关怀后,竟直截了当开口道: “尊贵的大皇帝陛下,我们太师说,既然两家和好,便是兄弟。 眼下草原上秋风已起,寒冬转眼便到,部落里许多帐篷缺衣少食,老人孩子挨饿受冻。 恳请大皇帝陛下慈悲,赏赐粮食五万石,助我们渡过难关。” 此言一出,侍立在一旁的朱椿眉头微皱,夏福贵也垂下了眼。 朱标面上笑容淡去,沉静地看着察罕,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这些北虏,向来便是如此。 大军压境,则远遁荒漠;兵锋稍懈,便复来寇边。 怀柔给赏,则贪求无厌,视同理所当然;若稍有削减,便怨怼滋生,乃至纵兵劫掠。 着实是令人头疼的痼疾。 他沉吟片刻,方缓声道: “天朝体恤远人,然粮秣亦非凭空而来,皆是百姓辛劳所产。五万石数目过大,朕可拨给两万石,助你部暂解饥寒。” 察罕一听,顿时急了,黝黑的脸上显出焦躁,声音也提高了些: “大皇帝陛下!两万石哪里够?我们部落人口众多,这点粮食,怕是连一半人都喂不饱! 寒冬漫长,没有足够的粮食,会死很多人的!还请陛下再多赏赐些吧!” 他汉语本就不流利,情急之下更是词不达意,反复强调部族艰难,声音在殿内显得格外突兀。 朱标听着,眉宇间掠过一丝厌烦,抬手止住他: “察罕使者,北疆情状,朕亦知晓。然天朝亦有制度。这样吧,朕再加一万石,共三万石粮食。 你回去禀明阿鲁台太师,好生安抚部众,谨守盟好,勿负朕意。” 言罢,便示意夏福贵安排其领取文书,不欲再与他多言。 察罕面带不甘,却也看出大明皇帝心意已决,不敢再强辩,只得叩首谢恩,怏怏退下。 待察罕离去,朱标对朱允熥道: “那些蒙古青年,便由你带去国子监安置吧。如何施教,你与祭酒、司业商议着办。” 朱允熥行礼退出武英殿,只见丹墀下黑压压站着一片人,正是阿鲁台送来的一百二十名“青年才俊”。 他们高矮不一,衣衫陈旧,面庞粗糙皴黑,眼神茫然不安,正四下张望这巍峨宫阙。 其中也有几个身形挺拔,眼神灵动的,多数看着就蠢笨不堪,彼此间用蒙语低声交谈,嗡嗡一片。 朱允熥步下玉阶,心中早有预料,倒也不觉失望。 他简短通过通译安抚了几句,随即率领这支杂沓的队伍,穿过重重宫门街市,往国子监而去。 国子监祭酒、司业并几位博士,早已得信,迎在彝伦堂前。 待见到这群东张西望的蒙古青年,几位学官面面相觑,眉头不由得锁了起来。 太子既已亲临,祭酒与司业纵有千种腹诽,亦不敢显露分毫。两人相视一瞬,当即趋步上前。 朱允熥指着阶下:“这些人从北疆远道而来,尔等需悉心教导。” 祭酒躬身应道:“臣等自当尽责。然漠北子弟,风俗迥异,言语不通,学问根基,更无从谈起。应当如何施教,还望殿下明示。” 朱允熥略一沉吟,答道: “彼辈粗野无礼,暂时莫与我国监生同堂,以免滋生事端。 可专设一‘蒙生斋’,只需使他们亲见中原文物之盛,沐浴礼乐文明之风,便已足矣。” 祭酒是何等聪明通透的人物,当即心领神会。 太子殿下的意思,不过是将这些人安置妥当,圈养起来,只要安分守己、不惹是生非便罢了。 难不成,还真指望这些蒙古鞑子,读四书五经,去考秀才、举人、进士不成? 第367章 万事开头难 朱允熥不再停留,转身离开彝伦堂。回到武英殿,朱标疲惫地说道: “方才赵勉又来禀报,说今年各地夏税的收缴,比预算又短了一成半。苏、松、常这些粮仓,也递了折子上来,说有县府禀报秋霜伤了庄稼。 朝廷年年收税,年年打不完的饥荒。修补河道,赈济灾民,哪一桩不要钱?窟窿是越补越大了。 偏生北边那个阿鲁台,隔三差五变着法子,向朝廷索要粮帛,胃口越来越大,实在令人心烦。” 朱允熥为父亲续了盏热茶,双手奉上: “父皇息怒。阿鲁台贪得无厌,确是可恶。可眼下漠北格局,鞑靼与瓦剌彼此制衡,于我大明有利。 若骤然断了他的粮秣,此人要么铤而走险,纠集部众南下寇边;要么势力衰颓,白白让瓦剌坐大,一统漠北。届时边患只怕更烈。” 见朱标默然无语,他继续说道: “朝廷不在此处花钱,也必在彼处耗费。赏鞑靼些粮食,边镇将士便能少打几场硬仗,少流许多血。 这边的损耗,或可从那边省下的军费、抚恤中找补回来。细算总账,未必不值。” 朱标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叹道: “道理是这般道理。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拿不出钱,一切都是枉然。国家财政,无非开源节流。朝廷用度已是抠了又抠,可这开源,又谈何容易。” 殿内一时静默。 朱允熥目光扫过案角来自福建的奏报副本,开口道: “父皇,开源之道,或可着落在一个‘海’字上。茹瑺与郭英既已从福建巡察回来,何不召来详细询问,了解福建开海近一年来的实情? 倘若成效可观,当在福建正式设立市舶司,专司海贸征税,管理商船。这或是一股源源不断的活水。” 朱标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夏福贵道: “传茹瑺、郭英即刻至武英殿见驾。请户部尚书赵勉一同前来议事。” 夏福贵躬身领命,疾步而出。 约莫两刻钟后,殿外响起沉稳的脚步声。茹瑺与郭英先后踏入殿中。 行礼毕,朱标便径直问道: “福建开海之策推行近一年,地方可还安稳?海商百姓,是何反响?” 茹瑺率先拱手回禀: “启奏陛下,臣与武定侯遍历福州、泉州、漳州等地。自去岁太子以雷霆手段整肃沿海豪强以来,彼处气象,确与往年大不相同,海面清靖不少。 官府明示章程,大小海商只需按律报备船只货品,缴纳定额税银,便可领照出洋。 今岁春夏,仅福州长乐一带,新造的大海船便有四十余艘,皆是为远航贸易所备。市井之间,货殖流通较往年活络,民心堪称安定。” 郭英紧接着开口,声如洪钟: “陛下,臣是亲眼所见。漳州月港,桅杆如林,每日进出船只不下百艘。 码头上扛活的脚夫,修补渔网的妇人,售卖饮食茶水的小贩,人人脸上都有活气,忙得热火朝天。 当地卫所将领也对臣言,如今走私锐减,巡哨缉查比往日省心省力,且能按例分润些许商税,以补军资,士卒士气颇振。 臣觉着,太子殿下这开海之策,于国于民,实在是条好路子!” 朱标脸上的疲色褪去了几分,追问道:“依二卿之见,福建开海模式,可否推广到沿海各省?” 茹瑺与郭英对视一眼。 郭英用力点头:“臣以为可行!关键得有殿下当初那般刮骨疗毒的决心,先把地方上那些盘根错节的海霸王铲干净,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茹瑺则沉吟道:“武定侯所言甚是。不过,各省情状仍有差别,推行时需缓急有序。 臣建议,可继福建之后,先择浙江一两处紧要港口试行,待取得成效、理顺关节,再逐步推广至整个沿海。如此,方为稳妥。” 此时,户部尚书赵勉早已奉召赶来,一直静立在旁侧聆听。 朱标目光转向他: “赵卿,方才议论,你都听到了。朕打算在福建设立市舶司,专管海贸税收,你户部是何章程?” 赵勉听得心头发热,忙躬身道: “陛下,以往严行海禁时,海利尽入豪强私囊,朝廷所得寥寥。若正式设立市舶司,规范管理,岁入必定极为可观。 只是,官吏选派、税则制定、以及与地方有司的权责划分,皆需详加斟酌,立下稳固章程,方可杜绝旧弊,长效运行。” 朱允熥心中暗自赞叹,赵勉作为户部尚书,果然眼光毒辣,句句点在最紧要的关节上。 他不由想起记忆中的历史。 后来的隆庆开关,仅仅开放一个漳州月港,短短数十年间流入大明的白银就以亿两计,堪称是真正的摇钱树、聚宝盆。 此议若成,朝廷眼前的燃眉之急,或许真能从此找到破解之道。 朱标的思虑也与赵勉相同,他转而问道: “太子,你既首倡此议,对市舶司的设置地点,可有想法?” 朱允熥从容答道: “儿臣综合各方见解,以为漳州月港最为合适。此地港阔水深,风浪平稳,堪泊巨船。 经过去岁整肃,地方清靖,官府政令通达,便于掌控。 且月港并非福建旧有豪强核心盘踞之地,推行新制,阻力相对较小。” 朱标听罢,又问出一个关键问题: “那么,主持此项开创之务的人选,你心中可有考量?” 殿内目光,顿时聚焦于朱允熥身上。 茹瑺、郭英、赵勉心中皆暗自揣度,太子或许会举荐一位德高望重的勋臣或部堂大员,亦或是东宫亲近的得力属官。 谁知朱允熥沉吟片刻,说出的名字却令众人微微一怔: “儿臣举荐杨士奇、杨溥、杨荣三人,协同主持月港市舶司的筹建及初期事务。” 此言一出,不仅茹瑺等人面露诧异,连朱标也抬眼看了过来。 杨士奇之名,他略有印象,似乎是去年因福建案,由太子举荐的一个举人,官声尚可,但资历终究太浅薄。 杨溥、杨荣二人,更是名不见经传。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朕记得杨士奇。此人或许有些才干,但他不过是个六品,骤然担当如此紧要且牵连甚广的职事,恐难服众。你为何独独看中他们三人?” 朱允熥早有准备,答道: “杨士奇在漳州近一年,处事勤勉务实,更难得的是不墨守成规,敢于任事。 杨溥精于案牍,条理明晰;杨荣通晓律例,思虑周详。此三人皆具锐气,能相辅相成。 月港市舶司乃开创之举,正需此等心思活络、勇于任事之人担当重任。 儿臣以为,用人当用其长,资历深浅倒在其次。 何况有赵尚书主持部务,拟定章程,地方有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协同办理。 杨士奇等人只需依朝廷方略,秉公执行即可。此亦是为国储才,磨砺栋梁。” 朱标行事向来果断,见赵勉、茹瑺、郭英皆支持在月港设市舶司,心中已有定见。 前宋、前元之时,市舶之利本就可观,只是大明开国后厉行海禁,此路财源方才断绝。 如今朝廷用度拮据,重启市舶司于国于民皆有利好,他自然全力赞同。 此事既定,便需经吏部核定。 市舶司主官至少位列从四品,如此要职的擢拔任用,本就属吏部职权。 若随意定夺,便是坏了国家用人制度。 朱标当即命人传召吏部尚书詹徽入殿。 詹徽一到,朱标便将朝廷欲于月港设市舶司,并拟以杨士奇等三人主持筹建之事,简明告知。 詹徽本就与福建豪族牵连颇深,心底实不愿见海禁松动,此时正好借制度为由进言: “陛下,此三人皆为举人出身,若骤然擢升至从四品要职,实属一步登天,与我朝用人体制全然不合,臣以为万万不可!” 朱标没有说话,而是看向赵勉,市舶司是户部下设机构,太子提议用三杨,吏部反对,他这个户部尚书得出面力争。 但赵勉太清楚詹徽这句话的份量,一句“与体制不合",几乎无法辩驳。 更让赵勉心头发沉的是,左佥都御史夏长文,大理士卿张廷兰,也是极力反对开海禁的。 三个高官互通声气,一致认为,太子在福建杀伐太过,以致朝野惶惑,绝非国家之福。 第368章 四两拔千斤 武英殿内,空气凝住了片刻。茹瑺心中暗叹,詹徽这话虽不中听,却占着“理”字。 国朝用人,讲究的便是循序渐进的资格。杨士奇几人,好比刚出苗的秧子,直接插到水深浪急的市舶司去,风言风语是免不了的。 朱标见赵勉不肯出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儿子。他倒想听听,这个屡出惊人之举的太子,此番会如何破局。 出乎所有人意料,朱允熥脸上并未浮现争辩或愠怒之色。 只见他微微笑了一下,转向詹徽,语气带着商量: “詹尚书所虑,老成持重,确有道理。杨士奇等人骤然担此重任,资历浅薄,名望不足,难以服众,也是实情。” 这话一出,连詹徽都愣住了,准备好的后续谏言噎在喉间。 夏福贵更是心头一紧,悄悄抬眼,不解地望向太子。 殿下这是…要退让? 既然一遇谏阻就退让,又何必在朝堂之上郑重提出? 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在众人大惑不解之际,朱允熥话锋却轻轻一转: “既然主官之位关乎体制体统,不可轻授。那么,主事之人,便需一位众望所归、身份足够贵重者担纲,方显朝廷对此事的重视,亦能镇服地方,统揽全局。” 他看向御座上的父亲,说道: “儿臣以为,燕王世子高炽,仁厚端方,勤勉好学,可暂领月港市舶司主事一职,总揽其责。 杨士奇、杨溥、杨荣三人,可为佐贰官,协理具体事务,历练才具。如此,名实两全,体制无碍,亦不误开拓海疆之实务。” 殿内霎时一静。 旋即,赵勉嘴角动了动,茹瑺与郭英交换了一个眼神,俱是暗叹:妙啊! 詹徽张了张嘴,脸上的神情变得极为复杂。 他方才掷地有声的“体制不合”,此刻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燕王世子朱高炽,那是何等身份? 亲王嫡长子,未来的燕藩之主,陛下的亲侄,太子的堂兄。 以他的身份,莫说一个从四品的市舶司主事,便是更高的职衔,只要陛下肯给,也无人能从“体制”上挑出半点毛病。 宗室子弟历练政事,本就有旧例可循。 他原先准备好的,关于杨士奇等人出身、资历、声望的所有驳斥,在这个提议面前,全都变得苍白无力。 就像一道坚固的堤坝,突然发现洪水从旁边另一条河床涌过去了,自己却还傻守着原来的闸口。 “燕世子…自然是贵重。”詹徽搜肠刮肚,勉强寻着话缝, “只是,世子年轻,于钱谷刑名,海事商贾诸务,恐…恐经验略有欠缺。市舶司初开,千头万绪,事务繁杂……” “詹尚书过虑了。” 朱允熥依旧是那副温淡的口吻,截住了他的话头, “高炽之才,不在急智机变,而在沉潜稳重,谋定后动。宰辅之器,往往藏于拙朴之中。 区区一市舶司主事,于他而言,不过是牛刀小试,开胃小菜罢了。况且,” 他看向朱标,语气多了两分亲近随意: “父皇,儿臣敢与詹尚书赌一局。 不需三年,高炽必能将月港市舶司,打理得井井有条,岁入之丰,定超朝廷所期。届时,詹尚书怕是要感叹,今日之议,实为朝廷得一大才之始。” 这话说得轻松至极,甚至带着玩笑意味,可内里的笃定回护,却是清晰无比。 不仅将詹徽“经验欠缺”的质疑轻轻拨开,更将朱高炽抬到了“宰辅之器”的高度。 詹徽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能说什么?说燕世子不堪大用? 那是打燕王的脸,更是质疑皇家宗室的教育。 说太子过于抬举? 可太子用的是“敢赌一局”这般玩笑语气,他若再板着脸孔争论,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不识趣了。 他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这位太子殿下,分明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厉声驳斥,更没有动用储君的身份施压,只是轻飘飘地换了个人选,便将他蓄力良久的“体制之矛”消弭于无形。 这份举重若轻,四两拨千斤的本事,比直接的对抗更让人心惊。 詹徽终于垂下目光,对着朱标躬身道: “燕世子身份贵重,才德兼备,出任市舶司主事,确为妥当之选。吏部…并无异议。” “并无异议”四字吐出,他自己都觉得,方才的慷慨激昂,倒像是一场独自较劲的虚张声势。 夏福贵一直悬着的心,此刻才悄然落回肚中。 他方才真真为殿下捏了把汗,生怕太子与吏部天官,针锋相对,争论起来,那可是大大有损储君清誉的。 没想到,殿下竟用从容,将一场可能的争执,消解于谈笑之间。 他望向朱允熥侧影,敬畏之中,更添了几分叹服。 朱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欣慰于儿子的机变与气度。 允熥此法,不仅顺利安插了三杨,给了他们实权历练的机会,更将高炽推到了开拓实务的前沿,可谓一举数得。 且处理得如此圆融,不落人口实,这份政治手腕,已远非昔日那个需要自己处处回护的稚子可比。 然而欣慰之余,更深的忧虑,却悄然爬上心头。 他太知道,官僚体系底下,涌动着怎样的暗流了。詹徽看似服软,真的就此作罢了么? 那些因福建案利益受损的官员,看不惯太子破格用人的官员,他们会就此甘心? 今日太子能抬出高炽,压住体制之争。 可明日呢?后日呢? 当触及更深利益时,“清议”之风被有心人鼓动起来时,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朱标想起了幼时读史,读到“崔杼弑其君”一节。 崔杼连杀三位太史,可第四位太史,依旧捧着竹简而来,写下同样的事实。 皇权占据的是"法统",而士林清议占据的却是"道统" 强势如汉武帝刘彻、唐太宗李世民,也不得不向"道统"低头。 如今大明朝野内外,看似温文尔雅的士林清议,又何尝不是一支支,能杀人于无形的史笔? 它们不能伤人肢体,却能编织舆论,塑造名声,积毁销骨。 “既无异议,便如此定下。"朱标收起思绪,“夏福贵。” “奴婢在。” “传燕世子朱高炽,即刻至武英殿见驾。” “遵旨。” 夏福贵躬身退出。 不过一盏茶功夫,朱高炽便随着内侍,微喘着气赶到了武英殿,胖胖的脸上满是茫然,不知陛下为何突然召见。 当他听清任命时,禁不住满腹狐疑,偷偷瞄了朱允熥一眼,撩袍郑重跪下: “臣侄高炽,定当竭尽驽钝,不负陛下信重。” 朱标温言勉励了几句,嘱咐他深思笃行,谦逊谨慎,与地方官和衷共济。 朱高炽磕头退出,心中风云激荡,又隐隐有些发慌—— 大伯父把这么要紧的差事,交给自己手上,万一不小心搞砸了,这脸可就丢到爪哇国去了。 第369章 台前幕后 月港市舶司主事,这名头听着威风,可具体要做什么,怎么做,漳州月港究竟是何等光景,海贸税则如何制定,船只货物怎样勘验… 朱高炽几乎两眼一抹黑。 这位燕王世子,行事向来有个朴拙却有效的法子:不懂便去问,不会便去学。 他没有回诸王馆,径直便转去了户部衙门。 户部的司官听闻燕世子亲至,不敢怠慢,一位精干的老郎官急忙迎出,将朱高炽请入一间清净的值房。 “世子欲查问海事、市舶旧档?有,有,只是……卷帙颇繁,且年代杂乱。” 老郎官说着,引他到了档库一角,指着几口敞开的大樟木箱,还有案几上已搬出的几摞, “宋时泉州市舶条法,元朝庆元)港则例,本朝洪武初年零散海禁文书,皆在于此。近来福建巡抚衙门与布政使司呈报的开海事宜节略,也在此处。” 朱高炽望过去,只见那文书账册堆叠起来,足有两三尺高,纸张新旧不一,一股陈年墨香混杂着樟脑丸气味,扑面而来。 他非但不怵,反倒踏实了几分,有东西可查,便好过凭空臆想。 “有劳先生。” 朱高炽客气地对那郎官拱了拱手,便撩起袍角,在案前坐下,顺手抽出一卷《宋会要辑稿·市舶司》部分,凝神看了起来。 他读得很慢,时而停笔在小本上记下几行。 遇到不甚明了之处,便唤那老郎官近前,指着条文虚心求教: “先生,这‘抽解’之制,宋时对细色香药与粗色杂物,税率竟相差数倍,其区分依据为何?” “元朝这‘船税’与‘货税’分征,利弊各在何处?” 老郎官初时还有些拘谨,见这位世子毫无骄矜之色,渐渐也放开了,将自己所知,乃至部中一些流传的旧闻轶事,细细道来。 一时间,值房内只闻纸页翻动的窸窣声和低声的问答。 赵勉办完宫中的事,回转部衙,听说燕世子已在档案库盘桓了近两个时辰,便也踱步过来。 只见值房窗下,朱高炽胖胖的身影几乎被书卷包围,秋日的斜阳透过高窗,照亮他额角细微的汗珠。 赵勉在门边静立片刻,轻咳一声,走了进去。 朱高炽闻声抬头,见是赵勉,忙要起身见礼。 赵勉摆手止住,在他对面坐下,道: “世子勤勉若此,实乃月港之福。查阅旧档,可知沿革梗概,然而,具体到月港新开,诸般关节,又非旧例所能尽括。” 朱高炽谦逊说道:"请部堂大人赐教。" 赵勉端起书吏奉上的茶,呷了一口,缓缓道: “其一,税制乃根本。 宋元旧率可以参考,但须结合当下货值,航路风险,乃至朝廷用度,重新厘定。 过高则商贾裹足,走私必盛;过低则国帑流失,有违开海初衷。 此中分寸,需与杨士奇等细细核算,亦要暗访商情。” 其二,吏治为关键。 市舶司新设,官吏或从地方抽调,或需新募。其中精通海事、商贾、文书、算学者,百无一二。 更须严防胥吏与地方豪强、海商勾结,侵渔税款,变通法则。 此等人事安排、监察之责,世子需心中有铁尺。” 其三,地方协理。市舶司虽直属户部,然在地方,离不开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乃至卫所的支持。 如何厘清权责,和衷共济,而非相互掣肘,亦是一大难题。 福建总督行辕那边,世子或可多通声气。” “其四,便是这堆积如山的案牍了。” 赵勉指了指四周的书卷,苦笑一下, “船引、货单、勘合、税票、账册……每一道流程,皆需文书往来,稽核存档。 初始或觉繁琐,然而,若无此等精密文牍,则管理必生漏洞,贪弊由此滋生。世子今日所阅,不过沧海一粟。” 朱高炽听得极其认真,他虽然性子沉稳,也不禁感到一阵目眩,肩头的担子仿佛又重了千斤。 他原本只觉得,此事是允熥的抬举,此刻方知,这信任的背后,是何等复杂艰巨的一摊事务。 这绝非在王府中读书习礼,或旁观父王处理藩务那般简单。 待到窗外暮色渐浓,户部衙门开始点灯,朱高炽向赵勉和那位老郎官郑重道谢,告辞出来。 回到诸王馆时,已是星斗初现。 他满脑子还是“抽解比例”、“吏员铨选”、“文书流程”,身心俱疲,连晚膳都无心多用几口。 朱济熺见他这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笑道:“这是怎么了?领了差事,反倒像丢了魂似的?” 朱高炽长叹一声,苦着脸道:“我这心里头,现在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这差事,怕不是那么容易办的。光那些文书账册,就能把人埋了。” 朱济熺起初还认真听着,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用折扇虚点着他: “好你个胖胖,得了便宜还卖乖!允熥把这天大的机会塞到你手里,多少人盼都盼不来!你倒好,先自己吓起自己来了! 记住,你是掌总的,把握好大方向,管住关键的人,便是成功了一大半。至于那些文书山海,” 他嘴角浮起戏谑的笑,“不正好让你减减膘?” 朱高炽被他这么一打趣一开解,脸上愁容稍霁,摇头笑道:“就你会说,要不改派你去?” 同一片暮色,笼罩着乾清宫西暖阁。 阁内只燃了一盏昏黄的宫灯,蒋瓛悄无声息地滑入,在御案前三步外伏地。 “讲。”朱元璋的声音响起。 “禀皇爷,今日申时三刻,吏部尚书詹徽,轻车简从,至城西郊外‘白乐天酒楼’甲字雅阁。 约半刻后,左佥都御史夏长文、大理寺卿张廷兰,先后秘密抵达。三人闭门密谈约一个时辰。” 朱元璋倚在圈椅里,问道:“他们都说些什么?” 蒋瓛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詹徽抱怨太子殿下…手伸得太长。福建案端了多少人,如今市舶司用人,又完全绕过吏部常规铨选,以亲王世子压阵,行破格提拔之实。 言道,‘今日以燕世子领衔市舶司,明日派哪位郡王督抚地方,长此以往,吏部形同虚设,朝廷用人制度,顷刻崩坏’。” 蒋瓛停了停,继续说道: “夏长文与张廷兰附和,认为太子殿下锐意太过,不循旧章。 夏长文猜测,福建之后,殿下下一步,不是在浙江整顿海疆旧弊,便是在广东下手。 张廷兰则言,‘如此四面出击,不恤物议,恐非国家之福,从此国无宁日矣。’ 三人言辞间,颇多忧愤。” 阁内陷入了沉寂,朱元璋缓缓道: “知道了。去吧。” “是。”蒋瓛以头触地,悄然退出。 朱元璋独坐在光晕里,眼中却似有寒星闪过。 ‘詹徽…夏长文…张廷兰…国无宁日?’ ‘哼!胡惟庸是怎么死的?李善长是怎么死的?’ ‘这么快就忘了?看来你们是真不长记性啊!’ 就在这时,阁子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接着是夏福贵低声通传:“太上皇,陛下请安来了。” 朱元璋神情一动,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朱标踏入暖阁,见父亲独坐灯下,先问了安,然后在父亲下首坐了,说道: “父皇,月港市舶司人选,今日在武英殿定下了。高炽那孩子为主事,杨士奇、杨溥、杨荣三人为佐贰官。 高炽接了旨,便直奔户部查阅旧档,向赵勉请教,是个能沉下心来做事的样子。” 朱元璋点点头:“高炽性子沉稳,让他去历练历练,也好。詹徽没说什么?” 朱标笑道:“他起初以体制不合反对任用三杨,允熥抬出高炽,他便无话可说了。终究是同意了。” 朱元璋慢悠悠道: “同意了就好。雏凤清于老凤声,就让那帮小子放胆扑腾。高煦和济熿是再混账不过的,在耽罗岛上,不也干得有声有色吗?" 第370章 寅吃卯粮 父子俩又聊了几句家长里短的闲话,朱元璋朝吴谨言抬了抬下巴:“去,传太子过来。” 不过一盏茶功夫,朱允熥便踏进了阁子。 朱元璋抽了抽鼻子,咧开嘴笑道:“刚抱过孩子了?瞧你这身味儿。” 朱允熥也笑了:“是。小家伙精神头十足,刚抱上手没一会儿,就结结实实给了孙儿一份厚礼。” 他比划了一下衣襟上未干透的痕渍。 “哈哈哈!”朱元璋笑得前仰后合,“童子尿,金贵着呢,能祛邪避晦!你小子,有福气!” 笑罢,他擦了擦眼角,神色慢慢敛起,“说正事。高炽那胖小子,是你保举去月港的?” “是。父皇旨意已下,户部那边章程也走得差不多了。”朱允熥在榻边绣墩上坐下。 朱元璋“嗯”了一声。 “市舶司主事,官儿不大,差事挺肥,衙门不高,权柄很粗。高炽干好了,外人顶多夸一句‘燕世子勤勉’。可要是干砸了,哪怕只是出点纰漏,” 他眼神锐利起来: “那些早就憋着劲,瞪着大眼珠子的狼崽子,立马就会扑上来!他们咬的不是高炽那身胖肉,是你这个太子! 他们会说,太子识人不明,任人唯亲,坏朝廷法度!咱们老朱家,丢不起这个人!你懂吗?嗯?” 朱标心头一颤,父皇这番话,绝非无的放矢。 朱允熥毫不犹豫答道:“高炽的性子,孙儿最清楚。把市舶司交给他,绝不会出大乱子。” 朱元璋嘴角松动了些,哼了一声:“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又转向朱标:“给傅友德去道密旨,让他给高炽护护驾。福建那潭水,沉着多少王八盖子,都等着翻浪呢。” 朱标心中更加诧异,父亲竟对一个刚刚筹划的市舶司,关注到如此细微处,甚至不惜动用总督行辕。 仅仅是为了保全皇家颜面?恐怕没那么简单。那又是为了什么? 朱元璋挥了挥手,“你们爷俩回去歇着吧,咱也乏了。” 又是七八日过去了,朱高炽长在了户部衙门,将市舶司那些条条框框,钱粮账目流程,琢磨了无数遍,总算有了个大致轮廓。 天授元年十一月初六,凛冬已至。 南京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 龙江关码头上,风雪扑朔。 朱允熥披着狐皮大氅,站在栈桥边,望着江面上即将起锚的福船。 朱济熺缩在他身侧,跺着脚嘟囔:“这鬼天气,胖胖倒真是会挑日子上路。” 话音未落,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官道那头走了过来。 朱高炽戴着厚厚的暖耳,走到近前,喘出的白气老长:“哎哟!这么大的雪,还劳你们亲自来送…” 朱济熺一巴掌拍在他肩背上,激起一片雪屑: “少来这套虚的!你这趟是去当财神爷,我们可不巴巴来送!” 朱高炽苦着脸:“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比这江里的浪还颠。” 朱允熥解下身上狐氅,不由分说披在他肩上,又替他紧了紧系带: “路上冷,仔细别着了风寒。皇祖特意召我过去,叮嘱了几句,让我转告你,好好干,别怯场。” 朱高炽听了这话,胖脸一白,苦笑道: “好你个允熥!昨儿我一宿翻来覆去没合眼,刚把心绪按捺下去,你又来提这个。 你举荐我的干系,我心里都明白。放心,到了那边,我必定打起十二分精神,绝不让人指摘你半句。” 朱允熥瞧他那模样,不由笑起来: “到了福州,多动动,别整日埋在案牍里。瞧你这身板儿,再过十年,怕不是要胖成个球,得让人推着才能走道了。” 正说话间,一名亲随踏雪近前,躬身禀道:“世子殿下,船已备妥,风向正好,该启程了。” 朱高炽整了整神色,郑重一揖:“二位兄弟,就此别过,珍重。” 说罢,转身迈步,费力地登上福船甲板,朝岸上用力挥了挥手,一头钻进了船舱。 朱允熥目送福船驶入江心,与漫天风雪融为一色。 他回到武英殿,早已过了了正午,夏福贵捧着食盒,在阶下躬身侍立,一脸忧色。 朱允熥一看就明白,趋前几步说道:“父皇,该用膳了。” 朱标将一份户部总册推至案边。 “你来瞧瞧,缺口竟有四五百万两之巨。东南水师的年例军资,都尚未计入。真真是年关难过啊。” 朱允熥静立片刻,缓声道:“父皇就算再忧虑,饭也得吃。钱粮总归有法可想。” 朱标苦笑一声,"钱粮又不能凭空变出,哪有法子可想?" 朱允熥移步至御案侧,压低声音道:“父皇,儿臣倒有一策,或可暂解燃眉之急。” “哦?”朱标立即来了精神。 朱允熥小心说道:“皇明印钞局章程严谨,信用日隆,流通渐广,民间兑换金银,溢价已极微。眼下国库吃紧,不妨适度超发一些……” “超发宝钞?”朱标眉头骤然锁紧,“此非小事!宝钞信用,关乎国本。当年蒙元滥发纸钞,以致民不聊生!朝廷严定章程,正是为防此弊。岂可轻易更张?” 朱允熥争辩道:“儿臣并非主张滥发,而是适度超发。如今印钞局根基已固,只要严控超发之数,当不至动摇根本。 两害相权取其轻。眼前窟窿填不上,处处皆可能生乱。乱子一起,耗费恐十倍于此,且损及朝廷威信。” 朱标沉默良久,喟然长叹一声:“你有多大把握,事后能妥帖收回,不至酿成恶钱泛滥之祸?” 朱允熥道: “吕宋商路初开,南洋货物利厚。届时便可将超发之钞,逐步兑回金银或实物,平抑市面。 此为‘以未来之利,解眼下之困’。再者,超发之数,亦不可妄为,需与户部、工部精细核算,务求稳妥。” 朱标闭目凝思片刻,终于点头: “既如此便依你之议。然数额、章程,务求审慎。你即刻召李景隆、赵勉、邹元瑞来见,朕要亲闻其详。” 不过两刻钟,曹国公李景隆、户部尚书赵勉、工部尚书周元瑞,前后脚赶至武英殿。 三人行礼毕,朱标未多寒暄,将太子适度超发宝钞之议,简明道出。 赵勉与邹元瑞对视一眼,眼底皆浮起忧色。 他们二人,岂会不知超发宝钞实乃饮鸩止渴之举?然而国库空虚至此,除此之外,还能想出什么好法子? 赵勉只得躬身领命,却又忧心忡忡进言: “此计只能救急。超发之数,来年务必尽快补回。万万不可成了定例。” 朱允熥神色肃然,颔首道:“孤明白。眼下天寒,商路阻滞,远洋贸易一时难行。” 他转向李景隆:“曹国公,开春之前,备足丝茶瓷器诸般货源。待东南风起,船队直发南洋、日本,这一趟,必要带回三四百万两实利,填上窟窿。” 朱标不再犹豫,当即拍板:“便依此议。先超发六百八十万两宝钞,以济年关。” 李景隆领命而去,印钞局灯火不息,只两日两夜,簇新的宝钞便如流水般印成,拨入户、工二部。 两部持钞采买物料,市井商户倒也顺畅收讫。账面终于平了,工事又可继续,年关似能安稳度过了。 宝钞流通得如此顺畅,朱标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超发宝钞,根本不是什么点石成金的法术,而是在寅吃卯粮,一旦穿帮,遗害无穷。 第371章 长江后浪推前浪 天授元年腊月初八,武英殿阶下堆了厚厚一层雪,十几个太监正费力地清扫着。 朱标端坐御案之后,面色比殿外的天色还要凝重几分。国家财政拮据,已经到了积弊深重,不得不改的时候。 下列坐着数人。 户部尚书赵勉、侍郎傅友文; 工部尚书邹元瑞、侍郎王儁; 太仓寺卿陆文渊、太仆寺卿侯庸; 领军机大臣蜀王朱椿亦在座。 夏福贵领着内侍添了一回茶,便屏息退至殿角。 朱标声音沙哑,开门见山说道: “年关将近,又是拆东墙补西墙的时候,超发宝钞救急,实在是无奈之举。仅此一回,下不为例。诸位都说说,今后该如何行。” 赵勉将一份详尽的册子捧上御案,退回原位,说道: “陛下,不是臣动辄抱怨,臣这个户部尚书,听着权柄赫赫,实际上倒像个替各方记账、掏钱的账房先生。” 此话一出,邹元瑞、陆文渊等人皆微微垂目。 朱椿看了赵勉一下,复又端起茶盏。 朱标笑问:“此话怎讲?” 赵勉似乎要把憋了许久的话倒出来: “我大明岁入,根基在田赋。然而天下田土,户部管得着的不到七成。 军屯田,占去四分之一有余。宗室王庄、勋贵赐田,又占一成有余。这些田,户部无从过问,亦不敢深究。 余下民田,所征田赋,起运至京师太仓者,往往不及半数。 户部如同一个四面漏风的箩筐,进的少,出的多,臣实在难为这米少炊多之局!” 一番话说完,赵勉躬身立着,胸膛微微起伏。他已经数次请辞,却均未获准。 邹元瑞捻着胡须,缓缓点头。 侯庸管着马政,亦深知其中牵扯,低低叹了一声。 陆文渊掌管太仓,更是感同身受。 朱标沉默着,赵勉所言,句句是实情,军屯、王庄、勋田、地方存留,这些格局形成已久,非有雷霆万钧之力,根本无法撼动。 就在这时,朱允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孤有一问,要请教赵尚书:除田赋之外,国库岁入,其余诸项来源几何?各自占比多少?” 赵勉定了定心神,答道: “除田赋外,盐课为最巨,岁入约可折银两百五十万两上下,几与南方数省田赋相当。 茶课次之,岁入约四十万两。 商税全国汇总,不过三十余万两。其余诸项,更是零散。” 朱允熥问道:“商税竟不足盐税八分之一,是否太低了?” 赵勉答道: “商人流动性大,课税本就不易。本朝首重农耕,商贸萧条,即便商税税率加一倍,也不过是从蚊子腿变成苍蝇腿,没太大意思。” 朱允熥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说道: “赵部堂,变更田赋制度,牵涉太广。盐茶之课,亦有成例。唯独这商税,似乎大有所为。" 赵勉沉吟道:“殿下,增加商税,容易引致商贾怨怼。 地方胥吏借此勒索,反而扰乱民生,实在有些得不偿失。 历朝历代,商税皆非税贼多主干,就是因为征税成本太高。” 朱允熥听了赵勉这番话,笑道: “赵尚书说的,是征现有商税的难处。孤问的,是税基为何这么小。“ 赵勉默然无语,还能为什么?全是太上皇的主意呗! 立国之时,为了休养生息,稳固根本,定下诸多律例章程,将天下万民,摁死在农字上,处处设限,商贾难以壮大,令货殖难以畅流。 朱标眉峰微动:“你的意思是?” 朱允熥道:“儿臣翻阅洪武年间各类诏令,感慨颇深。 庶民许穿何等布料,营造宅子的尺寸,皆有定数。何人可用轿,何人许骑马,泾渭分明。 一个富商,连一身杭绸都不敢穿戴,怕被指僭越。想修一座宽敞的宅院,却碍于规制,只能将就。 金银财帛,除了埋入地窖,就只能偷偷购置田产,而这又往往卷入诡寄、投献之弊。长此以往,经商致富的乐趣何在?” 赵勉若有所思,傅友文则露出惊讶神色。蜀王朱椿放下了茶盏,凝神细听。 朱允熥总结道: “民不敢富,富不敢露,则天下之财,如何能活?货如何能畅其流?市井如何能真正繁荣?商税之基,如何能大?” 邹元瑞忍不住插言:“殿下之意,莫非是要…放宽这些祖制礼法?” 朱允熥答道:“皇祖定下这些规矩时,是天下初定,民力凋敝,自然要重农抑商。 天下承平三十年,户口繁滋,物产渐丰。若仍固守旧章,无异于以幼时之衣,强套于壮年之躯,自然勒出各种病来。” 他看向朱标,言辞恳切: “父皇,儿臣以为,民间富户,穿用上好绸缎,有何不可?既可彰其勤劳所得,亦能促进丝织诸业。 富商大贾修筑华美宅院,也能带动土木砖瓦、漆画百工,何必处处限制?” 太仆寺卿侯庸管着车马驿传,闻言不禁点头: “殿下此言,推广到驿路货运上,也是一样。现今限制的确太多,商人运货诸多不便。” 朱允熥接口道: “将枷锁去除,财货才能流动起来。百业兴旺,市面繁荣,税基自然宽广。饼做大了,朝廷从中分取一块,才不至怨声载道。” 赵勉迟疑道: “殿下宏论,令臣茅塞顿开。只是变更礼法祖制,必遭守旧言官抨击,斥为败坏风气,动摇国本。” 朱标静静听着,允熥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他心底锁了许久的匣子。 他太清楚,大明这架庞大的马车,哪些地方吱呀作响,哪些缰绳勒得太紧。可他不敢说,更不敢轻易去动。 父皇出身寒微,最恨奢靡,最讲等级,深信唯有将天人牢牢束缚在土地上,江山才能稳固。 触动这些,就是在触动父皇秉持的治国理念。朱标自问没有胆量,在父皇健在时,就去挑战这些祖制。 他看着侃侃而谈的儿子,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慨叹。 长江后浪推前浪。儿子看到的,是未来们广阔天地;而自己顾虑的,是当下的稳固。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眼界,也有一代人的包袱。 允熥没有经历开国的艰难,没有亲历前元奢靡亡国的教训,所以他敢想,敢说。 于皇明而言,于朱家而言,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御座。 第372章 腊八怒骂 武英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众人心中寒意。 朱标并未立刻表态,只作了句总结: “今日所议,关乎根本,非朝夕可决,慎勿外传。退朝吧。” 众人鱼贯退出武英殿,冷风一吹,不约而同地紧了紧官袍。 “太子殿下,锐气逼人啊。”走到僻静处,邹元瑞压低声音对赵勉叹了一句。 赵勉苦笑摇头:“放宽商民穿戴用度,看似小事,然而牵一发而动全身,后续如何收场?” 王儁凑近半步,忧心忡忡道:“今日议穿戴宅院,明日若议起士绅优免,税赋摊派,又当如何?江南那些地方,怕是要炸开锅。” 侯庸也停下脚步,接口道:“关键是太上皇那里…陛下今日未置可否,不知是何态度。” 众人一时默,雪片落在他们的官帽上和肩头。 另一条宫道上,蜀王朱椿独自往军机处值房走去。 朱允熥的话,他听得很仔细。 平心而论,那些关于经济死水、税基薄弱的分析,切中时弊,甚至让他有豁然开朗之感。 这位侄子的眼界和胆魄,确非寻常,然而…… “步子还是太大了。”朱椿在心中默念。 如今他只是太子,便已如此大张旗鼓,意图撬动根深蒂固的礼法基石。 这不是在调整几项具体政策,而是在重塑朝与野、士与商之间格局。 如此举动,引发的反弹将会是何等剧烈?士林清议,地方豪绅,朝中守旧势力,会如何反应? 朱椿甚至可以预见,一旦风声走漏,弹劾太子的奏章,必定会像雪片一样飞向通政司。 “允熥啊允熥,”朱椿望着越下越密的雪,叹了口气,“这般压力,莫说你,便是大哥,也未必能全然扛住。” 他深知皇兄性子,稳重有余,开拓不足,面对父皇定下的祖制,那份敬畏完全刻进了骨子。今日殿中的沉默,便是明证。 天色向晚,雪仍未停,各宫各殿都飘出腊八粥的香甜气息。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元璋、朱标、朱允熥祖孙三代围坐在一张小圆桌旁,桌上摆着三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另有几样清爽小菜。 朱元璋心情颇佳,先问了小重孙今日可安好,又问了几件琐碎朝务。 一碗粥将尽,朱元璋搁下勺子,正待再说些什么,朱标却先开了口: “父皇,儿臣忽然想起一桩事,民间富户,到了年节,想穿件绸缎衣裳,打件像样首饰,或是将宅院修葺得宽敞亮堂,也是人之常情,只要不僭越官服礼制,不用龙凤禁纹,于国法似也无碍。朝廷若在这方面稍作宽松,或许并非坏事。” 朱元璋淡然问道:“你想说啥?“ 朱标已看出父亲不悦,但想想窘迫的国库,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商人手中钱财,若不许他们用在吃穿用度上,便只能埋入地窖,则活钱变死钱,不再参与流通,朝廷自然银根吃紧; 倘若拿去购置田产,更是弊端丛生。洪武初年,应天一带上田不过七八两银子一亩,如今呢?动辄数十两,翻了多少倍?“ 朱允熥在一旁静静听着,原来父皇并非不知变通,只是未曾表露罢了。 朱元璋起初静静听着,待到朱标说完,他眼睛已然瞪圆: “你这些歪理邪说,从哪儿听来的?勤俭持家,勤俭治国,才是永固江山的根本!你倒好,反倡导起奢靡之风来了?” 老爷子声如洪钟。 “石崇斗富,王恺争奢,天下靡然从风,结果呢?八王之乱,神州陆沉! 南宋偏安一隅,不思北伐迎回二帝,临安城里歌舞不休! 还有李唐,开元盛世何等气象,后来奢靡无度,安史之乱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这些血淋淋的教训,全忘了?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越说越气,花白的胡须都在颤动: “熹公说得好,‘存天理,灭人欲’!这人欲就是祸乱之源!放纵下去,天下还有纲常伦理吗? 人人都想着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谁还肯安心种地?谁还肯吃苦戍边?这天下非大乱不可!” 朱标见父亲动了雷霆怒,却反而挺直了脊背,争辩道: “儿臣并非倡导奢靡无度!只是想试着放松管制。昔曰管仲治齐,亦重工商,通货积财,富国强兵,齐国遂称霸诸侯。 儿臣以为,一味压制商人,不许其吃穿稍好,不许其乘车盖屋,实在是掩耳盗铃。其财货必有去处,堵不如疏!” 他想起日间武英殿议论,语气也激动起来: “父皇可还记得,范文正在苏州之事?那年吴中大饥,范公身为知府,非但不厉行节俭,反而日日与僚属宴饮游乐,并大兴土木,修造馆舍。 当时物议汹汹,皆斥其非。然而结果如何?苏杭富户竞相效仿,奢费钱财,反倒使得无数饥民佣工得以存活,渡过荒年。 此正是以富者之财,活贫者之命,令经济流转,生机复苏!此等智慧,岂是‘奢靡’二字可以贬斥?” “你给老子住口!”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碗碟俱震。 他霍然站起,指着朱标,脸色涨红: “你拿范仲淹他压我?他不过是知府任上,救一时之急或可称道,但那是小术,不是大道! 你是皇帝!掌的是天下九州,亿万生民!治国靠的是勤政,是节俭,是纲常,是制度!岂能把这等微末伎俩当作治国正道?本末倒置,糊涂!” 他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什么管仲,什么范仲淹!大明立国之基,就是重农抑商,就是上下有序,就是士农工商各安其分! 今日放宽商人穿戴,明日准他们乘轿骑马,后日让科举当官,一步步下去,这乾坤都要颠倒了!”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闻朱元璋粗重的喘息声。 朱标面色发白,嘴唇紧抿,显然心中亦有不服,但在盛怒的父亲面前,终究没敢再争辩下去。 朱允熥见状,扶住祖父胳膊,温声道: “您先消消气,坐下慢慢说。父皇也是忧心国事,与您探讨罢了。这事千头万绪,本就难有一时定论。” 朱元璋重重坐回椅中,犹自瞪着朱标,眼神凌厉。 朱允熥一边替祖父抚着背顺气,一边缓声道: “皇祖,你是怕礼制一旦坏了,人心就会失衡,于是国本动摇。父皇是见民间财富流转不畅,税基薄弱,诸多隐患滋生,想要寻一条活水……” 他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已冷不防挨了一巴掌,两眼冒金星,耳边惊雷炸响。 朱元璋腾地起身,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 “放屁!你以为老子不知道,就是你在背后撺掇?毛都没长齐的混账玩意,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犊子! 元末大乱,根子就在纲纪废弛,上下颠倒。你父子一个鼻孔出气,变乱礼法,是想学顺帝吗?顺帝还能往草原跑,你俩能往哪儿跑?糊涂东西!快滚出去!" 朱允熥还欲再争辩,吴谨言已从梁柱后窜出,挽住他的胳膊便往外走。 父子俩走出暖阁,身后仍然传朱元璋喋喋不休的怒骂。 第373章 天家 朱标与朱允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朱元璋依然余怒未消,背着手在暖阁里来回踱了七八圈,蓦地站定,暴喝一声: “吴谨言!” 那声音如旱地起惊雷,吴谨言闻声心头一颤,疾步趋前,躬身低首:“皇爷,奴才在。” 朱元璋抬手指着他,语气却透着一股执拗:“老吴,你说说,方才是朕不对,还是皇帝不对?” 吴谨言侍奉朱元璋数十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性:自己的儿子,自己打得骂得,外人却半个字也批不得。 他略一沉吟,字斟句酌道:“太上皇持的是国本纲常,陛下念的是生民实情。” “滑头!” 朱元璋火气更盛,一屁股坐回紫檀木椅中,椅脚咯吱一响, “你个老货,也跟朕耍起太极了?痛快说!朕与他,到底谁对谁错?” 吴谨言静了一息,直言道:“若非定要分个对错,那就是太上皇您错了。” “朕错了?!放你娘的屁!”朱元璋腾地起身,“朕哪里错了?你给朕说清楚!” 吴谨言不慌不忙答道: “自古至今,为太子者,未有如陛下这般恭俭勤慎、纯孝至诚的。陛下昔日为世子时,便温良敦敏。 及正了储位,那真是朝野称颂,文武服膺。监国十七载,夙夜兢业,未尝有失。 如今皇爷您年近古稀了,当着孙子的面,厉声呵斥儿子,这别说是天家,便是寻常庄户人家,也断无这般道理。” 见朱元璋默不作声,吴谨言语气又添了几分恳切: “方才老奴送太子出去,觑见陛下眼眶泛红。 皇爷,您春秋已高,这火爆脾气该敛一敛了。您如此当众申斥,再怎么说,陛下也是当了祖父的人,颜面何存? 老奴斗胆说一句,今日之事,确是皇爷您不讲理。万幸陛下至性仁孝,若换作旁人,岂能受这般委屈?” 一番话毕,暖阁内寂然无声。 朱元璋瞪着吴谨言,半晌没吭声。良久,忽然伸手指着他,骂声又起: “好你个老货!吃着朕的禄米,倒替朱标说起话来!行,朕用不起你了,赶紧滚去东宫,去给他当差!去!赶紧滚!” 吴谨言心如明镜,这是主子悔了,想让自己去探看陛下,却拉不下脸面。 他躬身应了声“是”,退出暖阁,只在廊下胡乱转悠了两圈,便又折返回来。 朱元璋见他回来,面色一沉,喝道: “你个老货,不是让你滚去东宫吗?怎么又跑回来了?朱标不要你?” 吴谨言躬身更深: “老奴方才走到武英殿外,见殿内灯火通明,想来陛下仍在批阅奏牍。 夜这般深了,竟还未歇息。四十多的人了,也不晓得爱惜身子,教人如何放心的下?” 朱元璋听罢,心头蓦地一揪,那股无名火倏地散了七八分,只余一片酸涩。 吴谨言观其神色,索性递过台阶,又缓声道: “不瞒皇爷,方才奴才在侧听得明白。论理,确是陛下占理。可您那套老法子,如今怕是行不通了。” 朱元璋眉头一拧:“为何行不通?” 吴谨言答道:“老奴祖籍顺天府通州,前岁归乡,见闻颇多。您猜怎么着,乡间豪富之家,吃穿用度竟不逊于天家。 皇爷您节俭一世,一件龙袍穿二十余载,内衬补了又补,古今天子谁能如此?可话说回来,世上几人能学皇爷这般? 那些田连阡陌之家,银钱埋入地窖,不肯流通于市,朝廷自然左支右绌,于是连兵饷官俸,也常发放不及。” 他瞅见朱元璋正凝神听着,又低声道: “前些日子夏福贵念叨,说陛下俭省尤胜皇爷。可每到年关,为应付各处支销,愁得食不甘味、寝不安枕。” 吴谨言稍微顿了顿,声音更缓, “奴才不懂甚么‘存留’、‘起运’的章程,只晓得陛下掌管这万里江山,上有皇爷您坐镇,下有宗亲百官倚赖,其中艰难,非常人所能想象。 陛下不过是想多辟些财源,将上下里外照应周全,却挨您这般痛斥,心中该是何等委屈?若因此郁结伤身,可怎生是好?” 话音落下,朱元璋先前雷霆震怒的模样早已消失,一双老眼望着跃动的灯焰,良久未动。 吴谨言瞧着朱元璋的神色,轻声道: “皇爷,夜深了。方才老奴瞧陛下晚膳没用几口,暖炉里还煨着一罐莲子燕窝粥…… 要不,老奴送过去,盯着陛下用完,也好劝他早些歇下。都腊八了,一年忙到头,总该歇一歇。” 朱元璋仍板着脸:“你要去便去,咱可没叫你去。” 吴谨言应了声,转身进了里间,小心端起那罐温着的粥,一路往武英殿去。 殿内灯火通明,朱标正埋首奏章堆里批阅,朱允熥静立在一旁。 听见脚步声,朱标抬了一下头,问道:“吴伴伴,何事?” 吴谨言将粥轻轻放在案边: “皇爷让送来的,嘱咐陛下趁热用。皇爷还说,腊八了,别熬得太晚,用完便歇着吧。” 朱标低低应了一声,却没后继动作。 吴谨言朝朱允熥递了个眼色,朱允熥便上前轻声道: “父皇,用些吧。吴伴伴说得是,政务总是忙不完的。” 朱标似乎有些无奈,终于拿起调羹,慢慢用了半碗,便放了下来:“你先回去,朕把这点看完就走。” 吴谨言却不动:“皇爷吩咐了,老奴得瞧着陛下歇下才算完。” 朱标沉默片刻,终是搁下笔,将案头文书理了理,一言不发地起身朝外走去。 白日里的鹅毛大雪早已停了,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着。亥时已过,宫道两侧的灯笼静静亮着。 朱标与朱允熥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靴底压过新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每隔十几步,便有值夜的太监垂手肃立,在灯下凝成一道道安静的影子。 行至东宫,朱标仍无一言,径直往春和殿去。 朱允熥目送父亲身影没入殿门深处,这才转身走向端本殿。 徐令娴正抱着孩儿,低头轻哼着儿歌,眉眼在烛光下映得格外柔和。 “腊月八呀雪压檐,琉璃瓦上叠银衫。小儿郎呀莫贪玩,数九寒天要添棉… 梅蕊新呀椒酒酽,灶王今夜返九天。说与那呀云车畔,人间冬深盼春笺…” 第374章 金陵大雪 暖意裹着淡淡的乳香,扑面而来。 朱允熥看见徐令娴侧卧在榻上,轻轻揉着孩儿圆滚滚的小肚皮 她声音压得软糯:“乖宝乖宝,爹爹回来了……爹爹回来了哟……” 那小人儿被揉得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珠,身子一扭一扭的,脸蛋涨得通红,发出“啊啊”细响,像是在抗议,又像是欢喜。 朱允熥立在门边看了片刻,心头沉郁熨平了大半,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榻沿坐下。 徐令娴唇角弯起来:“瞧瞧,认得爹爹了。” 她说着,将孩子小心地托高了些。朱允熥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肉嘟嘟的脸颊。 小人儿扭动着,眼睛跟着他的手指转,小嘴吧嗒两下。 “这才几日,又沉了。”徐令娴低声道,将孩子往他怀里送:“你抱抱。” 朱允熥笨拙地接过,手臂僵着,生怕力道重了。 那小小一团贴在胸前,暖烘烘的,带着奶香和皂角气。 他低下头,鼻尖触到孩儿茸茸的胎发。 小人儿在他臂弯里动了动,伸出藕节似的小胳膊,五指张开,在空中抓挠了一下,攥住他衣襟上流苏穗子,紧紧不放。 朱允熥笑了。 徐令娴倚在他肩侧,瞧着父子俩,眼里漾着光。 这般光景持续了约莫两刻钟,乳娘悄步进来,福了福身:“殿下,娘娘,小皇孙该进哺了。” 朱允熥万分不舍地将孩子递过去,目光一直跟着杏黄襁褓转过屏风。 夜深了。 徐令娴产后体虚,不过说了会子话,眼皮便沉沉往下坠。 朱允熥揽着她躺下,听着她呼吸渐渐均匀绵长,自己却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 殿外更漏声幽幽传来。 祖父怒斥父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炸响。 他知道祖父在怕什么,怕纲常颠倒,怕人心失衡,怕朱家江山步了蒙元后尘。 可他亲眼见过那条路越走越窄。 朝廷岁入死死绑在田赋上,士绅优免愈演愈烈,税基一年比一年萎缩。 北方九边像个无底洞,吞掉无数粮饷。 宗室禄米滚雪球般膨胀。 官员俸禄本就微薄,再一折钞,底下胥吏便只能从百姓身上盘剥…… 到最后,十年九灾,易子而食。 崇祯皇帝拆东墙补西墙,加征“三饷”,逼反了高迎祥、罗汝才,国库空虚,连守城兵的饷银都发不出。 大明王朝延继二百七十六年,终于在内忧外患中土崩瓦解。 李自成、张献忠捕杀皇室宗亲,秦藩、晋藩、周藩、楚藩几乎灭绝,福王被做成福禄宴。 紧接着,清军入关,剔发易服,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神州陆沉,暗无天日,闭关锁国,割地赔款,人尽可欺… 他长叹一声,黑暗中闭上眼,胸脯上像压了床湿棉被,闷得人发慌。 他知道问题在哪儿,甚至知道解决之法在哪儿,可每一条,都踩着祖制的红线,戳着既得利益者的心肺。 徐令娴在睡梦中往他怀里靠了靠,温热的气息拂在他颈侧。他收拢手臂,将她揽得更紧些。 寅时末,天还墨黑着。 朱允熥轻手轻脚下榻,梳洗更衣,推开殿门。 一股凛冽寒气混着大片雪花扑面而来。 外头不知何时又落了雪,地上已积了半尺厚,宫灯的光晕里,鹅毛大的雪片还在簌簌往下坠。 檐角、树梢、殿脊,全裹了层臃肿的白。 他踩着咯吱作响的雪,往春和殿去。 靴子陷进雪里,每一步都格外费劲。沿途扫雪的太监见他过来,慌忙退到道旁躬身。 春和殿廊下已点了灯,朱标见他进来,微微颔首:“雪大,路上难行吧?” “还好。”朱允熥上前,接过夏福贵递来的暖手炉,塞进父亲手里。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殿,往武英殿去。 雪光映着天色,宫道两侧的积雪被踩实了,又覆上新雪,滑得很。 朱允熥虚扶着父亲手臂。 朱标走得很慢,目光扫过四下白茫茫的殿宇楼阁,忽然叹了口气: “应天都下这样大的雪……不知你二叔、三叔、四叔,在塞外是怎么熬的。” 朱允熥心头一揪。 二叔秦王朱樉在丰州,三叔晋王朱棡在东胜,四叔燕王朱棣在开平,都是极苦寒之地,滴水成冰。 武英殿前的景象,让父子二人都怔了怔。 平日此时,只有轮值的侍卫和少数通传内侍。 今日却黑压压站了一廊的人,怕有二三十位。 一个个缩着脖子,踩着脚,在寒风里冻得脸色发青,瑟瑟发抖,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见圣驾到来,众人慌忙整衣跪倒,山呼万岁。 朱标脚步未停,对夏福贵道:“让他们都到西偏殿候着,殿里升上炭盆。这般冻着,成何体统。” “是。”夏福贵忙转身去传话。 朱标踏入温暖如春的正殿,解下氅衣,脸色却并未缓和。 他在御案后坐下:“这般早,还来了这许多人,怕是没什么好事。” 朱允熥在一旁静立,心中也沉了沉。年关将近,若非紧急,官员不会这般冒雪聚集。 夏福贵很快回来,手中捧着一叠名刺:“陛下,应天知府黄瑞年求见最急,言有紧急灾情奏报。” “传。” 不过片刻,一个五十出头,面皮冻得紫红的官员疾步进殿,扑通跪倒:“臣应天知府黄瑞年,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朱标声音平淡,“什么灾情,急成这样?” 黄瑞年站起身,急声道: “启奏陛下,应天今年这场大雪,远逾常例!自腊月初四夜起,连降三日,积雪深达二尺有余! 各县皆已急报,民房被雪压塌者众多,其中尤以江宁县为最,已报倒塌民房九十余间,压伤百姓十七人,亡…亡五人!” 他声音发颤,不知是冻的还是急的。 朱标手指缓缓收紧,盯着黄瑞年,语气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 “黄瑞年。” “臣在!” “应天府,是天下第一府。江宁县,是天下第一县。受了灾,朕没听见你如何开仓放粮,如何安置百姓,如何救治伤者。你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冒雪入宫找朝廷,是也不是?” 黄瑞年浑身一颤,再次扑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陛下息怒!臣…臣岂敢不尽心?雪灾初现,臣便已命各县开常平仓,搭设窝棚,收拢无家可归之民。然而…杯水车薪啊陛下!” 他抬起头,脸上已是老泪纵横: “应天府固然富庶甲天下,可税率也甲天下啊!漕粮、白粮、丝绢、颜料、工匠银…各项开支多如牛毛。 去岁为支持北伐,户部行文,从应天府库直接‘抽解’了四十七万两白银!府库为之一空,至今尚未补足!” 他伏地痛哭,声音嘶哑: “臣…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县衙差役的工食银尚且拖欠两月,拿什么雇人清雪修房? 常平仓那点存粮,够几万人吃几日?陛下!臣非不愿为,实不能为啊!” 哭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朱标僵在御座上,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方才的怒意,被这哭诉浇了一盆冰水,滋滋地冒着寒气,却发不出来了。 抽解四十七万两… 他知道这事。 去年北伐军情紧急,户部确实从几个富庶省份直接调了银。 可他没想到,堂堂应天府,竟被抽得如此干净,连应对一场雪灾的余地都没了。 朱允熥立在父亲身侧,垂着眼,袖中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黄瑞年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他心头。 财政。又是财政。 一个富甲天下的应天府,竟被一场雪灾逼得知府在御前痛哭流涕。 那山西、陕西、云南、贵州,这些本就拮据的地方呢?九边那些军镇呢? 良久,朱标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夏福贵。” “奴婢在。” “传旨:从内承运库拨银二十万两,绢五千匹,交由应天府统筹赈灾。 伤者全力救治,亡者妥善安置,倒塌房屋开春后由官府出资重修。 令五城兵马司、京营抽调兵丁,协助地方清雪通路。” 黄瑞年闻言,重重叩首:“臣…代应天十三县受灾百姓,叩谢天恩!” 朱标挥了挥手,“去吧,全力救灾。若有差池,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臣告退!”黄瑞年抹着泪,踉跄着退了出去。 殿门开合间,卷进一股寒意。 朱标心如明镜,天子脚下,应天府自然不敢不报,至于那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 第375章 岁末惊变 黄瑞年脚步声还在殿外廊下未远,沉重的殿门“哐”一声又被猛地推开。 一道身影闯了进来,是蜀王朱椿。他来不及行礼,脸色白得骇人,张口时声音都变了调: “皇兄!出…出大事了!” 朱标霍然起身:“十一弟,何事惊慌?” 朱椿几步抢到御案前,手指都在抖: “军机处…刚接到通政司转来的六百里加急!江西赣州府,十一月二十七日夜,发生民变!” 朱允熥心头猛地一沉,方才因江宁雪灾而起的忧思,瞬间被更刺骨的寒意覆盖。 朱标已夺过奏报,疾速展开,目光扫过潦草的字迹,整个人晃了一晃,扶住御案边缘才站稳。 “逃卒牛三七、邹二黑等十七人,裹挟饥民三四千众……夜攻赣州府衙,知府李铎被掳,同知唐亮被点天灯!府衙、银库、粮库…尽遭焚掠!” ‘点天灯?’朱允熥脑子嗡地一声响。 那是前元乱世时,义军对待官吏最酷烈的手段。将人浑身缠裹浸了油的粗布,倒吊起来,从脚点燃…… 史书上冰冷的记载骤然变得鲜活。 洪武年间的彭玉琳、永乐时的唐赛儿、宣德朝的叶宗留……一次次官逼民反,动辄十余万人暴动,穿州过县,血流成河。 这次民变,一爆发就石破天惊! 朱标捏着奏报,转向夏福贵:“快!传!” 声音戛然而止。 “传:吏部尚书詹徽,兵部尚书茹瑺,户部尚书赵勉,五军都督徐辉祖,郭英,左佥都御史夏长文,大理寺卿张廷兰,即刻至武英殿见驾!” 夏福贵面无人色小跑出去。 命令层层传下,一道道身影顶着漫天大雪,从各个衙门向武英殿汇聚。 不过两刻钟,七位重臣已齐聚殿内,人人脸色凝重。 他们显然已风闻消息,见皇帝面色铁青,再看看蜀王那副模样,心下更是沉到了谷底。 朱标将急报掷于案上,声音沙哑:“这个年别想着安生了!都看看吧!赣州民变!” 奏报在几人手中迅速传阅,每过一人,殿内的空气便窒闷一分。 茹瑺最先开口:“三四千乱民,岂是旬日可聚?赣南卫所何在?巡按御史、兵备道等官,事前竟无丝毫察觉?” 夏长文面色阴沉,接口道: “奏报称‘饥民’,又提及‘逃卒’。去岁江西确有旱情,然朝廷已拨粮赈济。逃卒从何而来?军纪废弛至此! 依臣之见,此乃地方官吏贪酷、卫所武备松弛,赈济不力,数弊并发所致!当速遣钦差,彻查严办!” “夏大人此言甚是!”大理寺卿张廷兰立刻附和,语气激愤,“乱民敢攻府城,戕害朝廷命官,此是造反!不施以重典,不足以震慑宵小、肃清地方!” 詹徽一直沉默着,此刻缓缓抬眼,目光掠过皇帝,又扫过太子,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追责查办,乃平乱后之事。当务之急是剿贼。赣南山地连绵,乱民一旦窜入深山,便成心腹之疾,须以雷霆之势,速速剿平之。” 朱标问:"以卿之见,当调何处兵?" 詹徽略一思索,答道:“以臣愚见,可调湖广兵马入赣。楚王镇武昌多年,熟知兵事;湘王驻荆州,麾下亦多精兵。 二位殿下忠心勿庸置疑。可令楚王为主,湘王为辅,率本部兵马,并湖广都司所属卫所,克日驰往赣州平乱。” 他又转向郭英: “武定侯老成宿将,曾任江西都指挥使,熟悉赣南地理民情。可授‘平赣总兵官’,持节钺,统一指挥楚、湘二藩兵马及江西本地官军,统筹剿抚事宜。” 朱标暗自赞叹,詹徽果然才干了得,仓促之间拿出的方案,条理清晰,用人得当,兼顾了快速反应,可靠统属和地理熟悉。 夏长文立即道:“詹尚书老成谋国!宗室亲王坐镇,武定侯提兵,必能速定乱局!” 张廷兰也点头:“正当如此。既可平乱,亦显天家亲亲之道,威慑地方。” 赵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瞥了一眼御案上那份急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调兵就要钱粮,可眼下…… 他最终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微微颔首,算是赞同。 兵部尚书茹瑺沉吟片刻,也道:“楚王、湘王麾下确有可战之兵。武定堪为主帅。臣无异议。” 徐辉祖、郭英对视一眼,也齐齐抱拳:“臣等附议。” 方案几乎得到了一致赞同。殿内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上的皇帝。 朱标眉头稍稍松开些许,詹徽这个提议,确是目前看来最稳妥的选择。 "父皇!" 他正要下旨,一个清朗声音突兀地响起。 众人愕然望去。 只见皇太子忽然向前踏出一步,撩袍跪倒在御前。 “儿臣以为,调二位叔父入赣平乱不妥!” 一语既出,满殿皆惊。 朱标诧异地看着儿子。詹徽眉毛微微扬起。夏长文、张廷兰面露不悦。徐辉祖、郭英、茹瑺、赵勉等人也都愣住了。 朱椿更是急得差点要开口,这等关头,允熥怎如此孟浪? 朱标沉声道:“太子何出此言?楚王、湘王乃朕亲弟,国之藩屏,有何不妥?” 朱允熥并无半点退缩,声音沉静: “父皇明鉴,二位叔父忠心为国,骁勇善战,自是无疑。然则,正因其身为亲王,身份贵重,更不宜轻动。” 他略一停顿,迎着众人不解的目光,继续道: “赣南之乱,根源在于饥民与逃卒。百姓若非活不下去,断不会铤而走险,附逆造反。官军剿贼,乃平其表;朝廷赈济安民,方除其根。 若以亲王率重兵压境,刀兵过处,玉石俱焚。非但未能收抚溃散之民心,反易激起更烈民怨,将零星之火,逼成燎原之势!” 夏长文忍不住驳斥:“殿下此言差矣!乱民攻破府城,戕害朝廷命官,已是十恶不赦之反逆!岂能以饥民度之?当以王师雷霆平乱,方能彰显朝廷法度威严!” “夏御史!”朱允熥转向他,语气陡然加重,“‘点天灯’者,不过贼酋数人。那被裹挟的三四千众,难道个个都该杀? 若不分青红皂白,一概以叛逆屠之,赣南千里,将添多少新坟?仇恨种下,十年难消! 今日剿灭一股,明日恐生十股!此非治国安邦之道,实乃扬汤止沸,遗祸深远!” 他不再看脸色涨红的夏长文,重新望向朱标: “二位叔父就藩湖广,骤然调离本镇,防务必然空虚。倘若别有用心之徒趁机生事,岂非拆东墙补西墙,顾此失彼?” 詹徽语气依旧平稳,却明显带着质疑: “太子殿下所虑,臣亦深为赞同。然而乱匪势大,寻常将领恐难当此重任。若不调亲王提兵,殿下以为,当遣何人平乱?” 这是将问题实实在在抛了回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朱允熥身上。 第376章 战与抚 朱允熥朝朱标拱了拱手,云淡风轻说道:“父皇,儿臣主张,令蜀王叔前往江西。”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立在御案侧旁的朱椿。 朱椿自己先是一愣,随即苦笑起来,对着朱允熥拱手道: “太子,你莫不是糊涂了?臣连刀都未必提得稳,更遑论弓马。让臣去江西平乱,岂非儿戏?” 他声音温润,在肃杀紧绷的大殿里,显得格格不入。 “侄儿从未说过,让叔父领兵。”朱允熥目光扫过一干重臣,“除了叔父您前往江西,侄儿还欲请一位重臣同行辅佐。” 众人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蜀王不领兵,那便是持节安抚的钦差,那倒也无妨。 至于辅佐之人,那一定是能征惯战的将领。徐辉祖?郭英?或者五军府里其他哪位侯爷? 然而,朱允熥紧接着报出的名字,让所有人的揣测落了空。 “户部尚书赵勉。” 这六个字,比刚才让蜀王去江西,更令人匪夷所思。 让一个管钱粮账册的户部堂官,去辅佐一位文人亲王,平定一场杀了知府、点了同知天灯的民变? 这不是平叛,这简直是儿戏!不,比儿戏更甚! 短暂的死寂后,夏长文再也按捺不住。 “太子殿下!臣实不知此是何意!赣州乱匪,乃十恶不赦之叛逆!岂可…岂可遣一文弱亲王前往?这是在向乱匪示弱!” 他越说越激愤,脸膛涨红: “今日若对江西乱民怀柔,他日但凡有些许天灾人祸,便有刁民效仿作乱! 殿下心存仁厚,然而治国非是市恩!此刻唯有钢刀与铁律,方是正理!” 张廷兰语气虽比夏长文稍缓,言辞却同样激烈: “朝廷若不能以强硬手段扑灭乱匪,天下奸徒必将蠢蠢欲动。届时烽烟四起,国将不国!殿下此策,绝不可用!” 两人一唱一和,慷慨激昂。徐辉祖与郭英只听调遣,此刻成了最平静的人。詹徽依旧垂着眼皮。朱椿悄悄瞥向皇兄。 唯有赵勉,心念急速转动。调楚王、湘王,再汇合湖广、江西兵马,没有七八万人打不住。人吃马嚼,刀枪箭矢,犒赏抚恤,这得要多少银子? 国库如今是个什么情形,没人比他更清楚。莫说七八万大军,就是两三万人的开拔银,户部都没法痛快拿出来。 就算东挪西借凑出来了,这仗要打多久?会死多少兵多少马?会毁掉多少城池多少田亩? 蓝玉当年在湖广平乱,前后耗了多少军费?结果大军一撤,骚乱此起彼伏,又拖了四五年才真正平息。 那几年,湖广税赋根本收不上来,还要不断往里贴钱。简直要了人老命。 思虑至此,赵勉向御座躬身一礼:"太子殿下此议,细思之下,或许另有一番道理。” 此言一出,夏长文和张廷兰顿时怒目而视,詹徽略微掀了掀眼皮。 赵勉不管他们,自顾自说道: “楚湘大军入赣,乱民遁入深山,战事必定旷日持久,钱粮消耗成了无底洞。东南西北中,处处用兵,国库如何支撑?太子此策,若能感化乱民,实在功德无量。” 茹瑺本是江西吉水人,心中天平早已倾斜,立刻出列附和: "陛下!蜀王仁厚之名播于天下,或可令乱局自解。臣实不忍家乡横遭兵祸,自请随同前往!” 两派意见,至此泾渭分明。 一方以夏长文、张廷兰为首,坚持“造反必诛,以彰国威” 另一方以赵勉、茹瑺为代表,倾向于“剿抚并用,以抚为先” 武将依旧沉默,似乎对文臣们的争吵有些不耐烦。 詹徽终于缓缓抬起了头,却没有加入任何一方的争论,拱手道: “太子深谋远虑,臣深为拜服。然臣仍有一事不明,欲请教殿下。” 殿内为之一静。 “乱匪凶焰正炽,若以为朝廷怯懦,不仅不受招抚,反而漫天要价,甚至挟制亲王,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犀利如刀,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看向太子。 朱允熥神色未有丝毫动摇,朗声说道: “蜀王持节前往,乃是代天子巡狩,宣谕圣德。随行之护军,从羽林卫、锦衣卫抽调精锐一千五百人,皆配备最精良之甲胄火器。 另敕令江西都指挥使司,精选三千劲卒,于赣州府外围驻防,听候蜀王调遣。 孤并非主张向乱民示弱,而是主张先礼后兵,仁至义尽。若乱匪仍执迷不悟,顽抗到底,届时再用大军围剿,则人心向背,全在朝廷。” 他又看向赵勉和茹瑺: “二位前往江西,应着重宣示抚恤赈济之策,令多数饥民散去。 分化瓦解,只诛首恶,不究胁从,省却大军征伐之巨额耗费,亦令地方之元气得以保全,此是大功一件。” 朱标心中暗忖,太子这番话,要底线有底线,要策略有策略,而且紧扣现实难题,将看似荒唐的方案,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方略。 最令人动容的,是他这份仁厚之心,不到万不得已,不将刀口对准老百姓。 夏长文和张廷兰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作出有力的驳斥。 赵勉暗自点头,太子并非完全不用兵,只是将用兵作为最后手段,且规模控制在最小。 茹瑺更是松了口气。 朱椿此刻听侄儿安排如此周详,心下稍安,允熥此举,看似在用自己的文名,又何尝不是将一副沉重的担子,交到了他肩上? 见双方都把想说的说透了,朱标这才终于开口: “都议完了?赣州之乱,迫在眉睫。是战是抚,关乎万千生灵,亦关乎朝廷体统。太子之议,有行险之处,然而亦有可取之处。朕认为可以一试。” “陛下!奈纲常体统何?”夏长文急呼出声。 朱标不欲与之作无谓争辩,抬手止住,继续道:"兹事体大,朕亦不敢自专。太子!" "儿臣在!" "蜀王!" "臣弟在!" "即刻随朕入宫,请太上皇圣裁。" 父子兄弟三人步出武英殿,只留下一众文武大臣心如擂鼓。 第377章 一场豪赌 寒风呼呼刮着,朱允熥跟在朱标和朱椿身后,踩在厚厚的雪上,每一步都心头发虚。 皇祖是什么性子,会信这套先礼后兵的书生之论? 但朱允熥太知道大军平叛的后果。 将领要军功,士卒要赏银。几万骄兵悍将撒出去,如同猛虎入了羊群,哪里还分得清谁是“胁从”,谁是“良民”? 江西是天下粮仓,赋税重地。官军剿杀一遍,乱民流窜一遍,地方豪强洗劫一遍,千里膏腴之地,转眼便是人间地狱。 朝廷本就千疮百孔的财政,哪还经得起这般放血? 西暖阁的门帘掀起,朱元璋歪在躺椅上打盹,听见动静,眼皮动了动。 吴谨言悄步上前,低声道:“皇爷,陛下、太子和蜀王一起过来了。” 朱元璋这才“唔”了一声,目光落在朱标脸上,不自然地干咳一声:“老大,你来了?雪灾的事儿,处置妥帖了?” 朱标简要说了说,将一份文书轻轻放在小几上,“这是方才武英殿廷议纪要,儿臣等不敢自专,特来请父皇圣裁。” “廷议?议的什么?” 朱元璋睡意全消,抓过那叠纸,眯着眼看了起来。 起初只是面色沉凝,越往后看,那眉头锁得越紧。 他忽然将那叠纸往几上一拍,看向朱允熥:“你主抚?派三个秀才去跟那帮杀官造反的贼骨头讲道理?!” 朱允熥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分说,朱元璋却已转向朱标,语气硬邦邦的: “老大,你也觉得,该跟他们客气?” 朱标迎着父亲的目光说道:“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一旦派大军平叛,没有十年,江西恐怕难以恢复元气。届时,朝廷岁入从何而来?九边粮饷从何而出? 十一弟在士林中颇有雅望,茹瑺熟悉乡情,赵勉精于钱粮调度,三人相辅相成。若能不动刀兵,或平息祸乱,善莫大焉。” 朱元璋像是在问儿子,又像是在问自己: “老百姓为啥总想着造咱的反?谁比咱更体恤民力?汉文帝定的是二十税一,咱定的三十税一! 宫里的用度抠了又抠,还不是为了让百姓轻省些?他们为啥就不懂呢?” 朱允熥接口道: “皇祖的仁政,惠及的是那部分拥有大量田亩的人。可如今拿起刀枪造反的,恰恰是另一部分只有数亩薄田,甚至完全没有田亩的人。 朝廷将税率定得过低,自然穷得叮当响。一旦遇上天灾人祸,便徒唤奈何。小民无以为活,祸乱便由此而生。 三十年过去了,三十税一早已被视为理所当然,想要提高到二十税一,简直比登天还难,只能另辟蹊径了…” 朱元璋白了他一眼,喝道:"打住!别跟咱鼓吹重商,那是取乱之道!" 朱允熥心知此刻不宜多言,便沉默垂首。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闻窗外风雪呜咽。 朱元璋足足沉默了半盏茶的功夫,无人知晓,这位开国雄主心中翻腾着怎样的风云。 朱标与朱椿屏息凝神,眼巴巴望着。 在众人最焦灼时,朱元璋才终于开口: “既然你爷俩都把账算到这个份上,执意要怀柔,罢了,就依你们,按怀柔的章程办。” 他转向吴谨言,“传茹瑺、赵勉即刻过来。” 约莫一刻钟,二人顶风冒雪匆匆赶至。 朱元璋目光在两位尚书脸上缓缓扫过,沉声道: “你两个老秀才听真了。咱不是那等不体恤下情的昏君,咱是吃过苦、挨过饿、见过人间惨剧的! 老百姓但凡有一口饭吃、有一条活路,谁舍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 他嗓音竟有些暗哑: “当年咱为啥跟着郭子兴干?爹娘死了,连块薄棺都置办不起!大哥死了,嫂子带着侄儿逃荒没了音信! 咱在皇觉寺当着和尚,汤和那老杀才,三次偷偷捎信来,撺掇咱共图富贵,咱都吓得把信烧了! 最后是走投无路,在伽蓝神前问卜,才把心一横,投了濠州红巾…” 他顿了一顿,眼神钉在二人身上: “朱椿名望虽高,终究未经世事风雨,此番主要是你们二人担纲。 你二人,一个是太子少傅、兵部掌印,一个是太子少保、户部掌印。 把差事办漂亮了,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仁政,什么是为民父母!千万别坠了朝廷的体面!” 茹瑺听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眶已然泛红: “故乡遭此劫难,臣心如刀绞!纵使肝脑涂地,也要将这场刀兵之祸,化解于无形!” 朱元璋细细嘱咐了诸多关节,末了,脸色骤然一沉,语气森然: “咱这回是破了例,若是那帮杀才给脸不要脸,届时去的,就不是朱桢、朱柏,而是蓝玉了!听清了吗?嗯?” 茹瑺脸唰地白了,仿佛已经看见家乡变成了尸山血海。 他忙不迭地深深叩首:“太上皇放心!臣定将圣意透彻宣谕!” 朱元璋向后深深陷进躺椅。 “行了,道理也掰碎了嚼烂了,人也派了。你们三个,赶紧启程吧。早到一刻,或许就能少死几个人。” 朱椿、茹瑺、赵勉肃然躬身退出。 朱元璋虽已疲惫极了,该交代的事却一件没落下。 他亲笔书写手谕,密令傅友德、孙恪,以及朱桢、朱柏,整顿兵马,随时准备入赣平乱。 外患是一致对外,内乱却是自相残杀。不论是朱标,还是朱允熥,心都捏在嗓子眼。 户部衙门里,烛火亮了一夜。 赵勉将一应文书交予傅友文,脸绷得像块生铁: “太上皇开了抚的口子,户部就是抚的底气!即刻清点太仓、京通各仓。一旦前方谈妥,立即把钱粮发过去!若有差池…” 傅友文长揖到地:“部堂放心,下官晓得轻重,必竭尽全力!” 次日寅时三刻,北风呜咽,雪势正紧。 正阳门外,羽林卫列队完毕。锦衣卫缇骑散在队伍前后。京营步卒护着数十辆满载粮食的大车。 朱椿立于队列之前,茹瑺与赵勉分立左右。 没有壮行酒,没有送别辞,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时辰到了,朱椿翻身上马,猛地一勒缰绳:“出发!” 第378章 弥天大祸 这一天是天授元年腊月初十,朱椿、茹瑺、赵勉引三千余人马,踏雪南下。 几乎与此同时,朱允熥掀开了乾清宫西暖阁的厚帘。 只见朱元璋早已起身,正伏在案前,盯着那幅江西舆图出神。 “咱昨夜翻了廷议记录。” 朱元璋手指敲在图上山川脉络间, “詹徽要调老六、老十二去江西,说得有板有眼,群臣皆附议。你为何偏要唱反调?” 朱允熥趋前几步: “孙儿当时只想着,天寒地冻,湖广兵马跋涉数百里,将士劳苦,朝廷耗资巨万,沿途百姓亦难免受扰。终究是同室操戈,非到万不得已,实不该如此。” 朱元璋这才抬起眼,“那你可曾想过,咱为何最终舍了刀兵,反倒派朱椿领着两个老秀才去?” 朱允熥字斟句酌道,“孙儿也想了半夜,皇祖出身寒微,深知民间疾苦,对这些走投无路的百姓,心里存着一份仁厚。” “屁!” 朱元璋嗤了一声。 “你真当咱是那吃斋念佛的唐三藏?你看看赣州!这是能硬打的地界吗?嗯?詹徽一个吏部尚书,懂他娘的兵事!郭英那个老棺材,是哑巴了?还是睡着了?” 他霍然起身,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赣州东有武夷山,南有大庾岭,西有诸广山,北有岳山。这地方,水道连着长江,通着珠江,山地河流纵横如迷宫。你派大军去,乱民往深山老林一钻,你上哪儿躲猫猫去?” 他喘了口粗气,声音愈发严厉: “天寒地冻,旷日持久,上上下下,几万张嘴,窝在屁大点地方,吃什么?喝什么?住哪儿?朝廷拿什么填这无底洞! 别他娘的民变没平息,又惹出了兵变。再说,就算调兵,也是就近从福建调傅友德、孙恪,哪有调老六、老十二的道理?” 朱允熥听得心头一凛,蓦然想起《孙子》那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 若真依詹徽之策,大明怕是要被拖进江西的泥沼里。东南半壁江山正不得安宁时,鞑子再趁机搞点事。南北夹攻,里外放血,那画面,不要太酸爽。 雷霆之后,朱元璋却又轻轻坐下,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穿透风雪看见了数十年前的烽烟: “江西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元末打过三场血仗:洪都守城、鄱阳湖决战、赣州攻防。 南昌、吉安、抚州一带,稻米盈仓,棉麻成山,匠作兴旺,谁握住了江西,谁就捏住了长期征战的命脉。” 他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中央: “这地方,北接安庆,东连江浙,西通湖广,南扼闽粤。赣江—鄱阳湖水系,是东南第一水运筋骨!顺江北上入长江,南下直抵广东。 当年陈友谅据武昌,咱占应天,江西正好卡在中间。他要东进灭咱,必先取江西;咱要西征剿他,也得先夺此地为跳板。” 暖阁里静了片刻,朱元璋的声音重又响起。 “江西仗打得杂,水战、城战、山地战都经历过,民风自古彪悍。” 他看向孙子,眼神无比复杂, “你以为咱是心软?咱是算过账!大军开进去,贼只会越剿越多,税基只会越打越薄。咱还以为你小子,真懂点兵事,原来是歪打正着! 看来咱还得好好活着,咱要是两腿一蹬闭了眼,你爷俩,真能镇住场子吗?” 朱允熥背后渗出冷汗,声音发紧:“爷爷,那十一叔他们此去,真能消弭这场大祸么?” 朱元璋沉默良久,从案头抽出一份奏折,扔了过来。 “看看江西三司报上来的数:乱民三四千。”他冷笑一声,“若真就这点人,地方上早捂住了,何至于惊动南京?白米饭吃腻了,想见阎王爷?” 朱允熥心头猛跳:“那究竟是多少?” 朱元璋闭上眼,缓缓伸出一只青筋虬结的手,五指张开。 “五…五千?” “五千?!”朱元璋倏然睁眼,目光如刀,“五千和三四千有何分别!往少了说,五万!” “轰”的一声,朱允熥只觉后颈寒毛倒竖,失声叫道:"爷爷,那怎么办?赣州民变,会不会演变成一场滔天巨祸?“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仰起脸,长叹一声。 “你问咱,咱问谁去?咱又不是那能掐会算的刘伯温。赣州这把火,最后烧成冲天烈焰,还是自己熄成灰烬…只有天知道。” 他的手指地敲在紫檀木扶手上,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国库的底子,你爷俩比咱清楚,就算真想动兵,拿什么养那几万张嗷嗷待哺的嘴?仗,不是想打就能打的,更不是想停就能停的。” 朱允熥看着祖父骤然苍老了的侧影,鼻子发酸:“爷爷,那孙儿现在…能做些什么?” 朱元璋缓缓转过脸。 “慌什么?天,还塌不下来。派朱椿去是对的。那孩子面相温润,心里却是个有主意的,福泽也深厚。他既然去了,便是带着咱朱家的运数。 咱爷仨且耐住性子,等上半个月。看看他们从江西递回来的折子,里头写的,跟咱心里估摸的,是不是一码事。” 另一厢,朱椿一行人马不停蹄,顶风冒雪,终于在腊月十七晌午赶抵南昌城。 江西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并一众属官,早已得信,黑压压一片候在城外接官亭。 见王驾旗号,众人慌忙趋前跪迎,寒风中,一张张脸上俱是掩饰不住的惶惧。 朱椿只略一颔首,算作回礼,未多言语,便由众人簇拥着,直入江西承宣布政使司衙门。 正堂之上,炭火虽旺,气氛却凝肃如冰。朱椿于主位落座,茹瑺、赵勉分坐左右。 数十名江西官员垂手立于堂下,屏息静气,鸦雀无声。 一片死寂中,茹瑺先开了口。他未看众人,目光落在自己案前空处: “诸公镇守一方,牧民有责。而今赣南糜烂至此,百姓揭竿而起,府城震动。尔等可知罪?” 堂下气息为之一窒。 茹瑺这才抬起眼,缓缓扫过众人: “太上皇震怒,陛下宵旰忧劳,特命蜀王殿下亲临处置。谕旨煌煌:若能怀柔化解,平息祸端,便是尔等造化,江西万民福祉;如若不然,” 他略一停顿,未尽的寒意让所有人心头乱跳。 “蓝玉大将军,已在整饬兵马。大军一至,便是草木成灰,玉石俱焚。这其中的分量,诸位久历宦海,应当比本官更明白。” 满堂官员,汗出如浆,头颅垂得更低,无人敢应声。 茹瑺凝视他们片刻,语气转缓,却更添几分沉痛: “今日关起门来说话,也没有一个外人,本官亦不妨坦言,此番差事,原非定我前来。 是我拉下这张老脸,跪在太上皇御前,涕泣恳求,言道, ‘江西乃臣桑梓,臣愿往抚之,以报君恩,亦全乡谊’。 陛下念我一片赤诚,方予此任。” 他目光灼灼,逼视着众人: “我为何非要来这一趟?便是想给江西六百万生民,给诸位父母官,也给我自己,争一个体面收场的机会! 如今,路摆在眼前。是生路是死路,全看接下来诸位如何言语,如何行事。” 江西布政使蒋秉城扑通一声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发颤: “少傅公拳拳乡梓之情,下官等感佩涕零!少傅公既至,江西…江西便有救了!” “谁说我来了,江西就有救了?我又不是那观音娘娘!” 茹瑺截断他的话,声音陡然转厉: “能救江西的,是你们自己! 是江西府库里的存粮! 是尚未完全散尽的民心! 收起那些虚词,答我实话!” 他一字一顿,如同老吏决狱,字字如铁,在场的江西官员无不两股战栗。 “赣州之乱,起因究竟为何? 是赣民天生反骨,存心寻死? 还是官逼民反,走投无路? 贪官污吏,无良豪强,卷入其中者,究竟有几何? 本官与赵部堂要听真话!蜀王要听真话!天家祖孙三代要听真话! 尔等若有一句虚言,也不必等蓝玉的阎王刀了。” 第379章 丑态百出 茹瑺一番威逼之下,江西三司的官员们本就绷紧的心弦,彻底断了。 布政使蒋秉城额上冷汗涔涔,抢前一步躬身道: “少傅明鉴!赣州此乱,实乃……实乃七分天灾,三分人祸啊!” 茹瑺眼皮一撩,声音冷得像冰棱, “蒋方伯,你再说一遍,究竟是七分天灾,三分人祸,还是七分人祸,三分天灾?” 蒋秉城被他目光一刺,噎在当场。 一旁赵勉接口,话如算盘珠子落下,颗颗砸在实处: “蒋大人,今年夏旱,户部特批江西赈银一百七十万两。赣州分得几何?这笔银子,是躺在府库生霉,还是真到了灾民手里,换成了活命的粮?” 堂内死寂,只闻蒋秉城粗重的喘息。 一直静听的蜀王朱椿,此刻终于出声:“天灾人祸,容后再议。本王此刻只问一句实话,” 他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后停在几位主官脸上:“赣州乱民,实数究竟多少?” 布政使与按察使面色惨白,眼神躲闪,最终齐齐望向都指挥使陈昂。 陈昂半晌才挤出声来:“大……大抵两万之数。” 茹瑺猛地一拍案几, “好一个‘大抵两万’!奏报南京时怎就敢写‘三四千’?!这两万,是实打实的人头,还是你陈指挥仍在替谁遮掩?!” 这一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昂双腿一软,扑通跪倒,豁出性命嘶声道: “不是两万…是六、七万!不止赣州,整个赣南的饥民、逃卒,全被那‘天平大将军’牛三七聚到了一处!他们歃血为盟,磨刀霍霍…下一个要打的,就是南昌!”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不仅朱椿三人闻之色变,连江西三司许多官员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他们竟也被瞒得如此彻底! “好,好得很!” 朱椿脸色先是一白,旋即泛起潮红, “局势糜烂至此,尔等竟敢层层瞒报!欺君罔上,失陷封疆,这是什么罪过?嗯?!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江西乃天下腹心,你们身为朝廷命官,非但未能保境安民,反逼反数万百姓…今日,你们自己说,该如何收场?!” 茹瑺与赵勉对视一眼,心中俱是骇浪翻涌。 他们宦海沉浮数十年,深知底下官员欺上瞒下的积习,也料到赣州实情必定比奏报严重,却万万没想到,竟然到了这等地步。 六七万乱民聚众,这数字背后是何等滔天民怨? 而这六七万,是否仍然只是冰山一角? 二人纵然位高权重,阅事无数,此刻也掌心沁汗,一时之间也手足无措起来。 一片死寂中,朱椿缓缓起走到堂中,目光掠过跪伏在地的众官员。 “尔等如今,还想不想活命?想活,本王或可指条生路。若不想,本王即刻便与二位尚书回京复命!此等滔天巨祸,已非我等奉旨抚慰所能收拾!” 按《大明律》及《大诰》,失陷城池、酿成民乱至此,大小官岂止是死罪,族诛亦不为过。 堂下官员闻言,最后一点侥幸也灰飞烟灭,磕头声、压抑的呜咽声响成一片。 蒋秉城以头抢地,涕泪横流: “自赣州生乱,我等日夜如坐针毡,只道朝廷必发天兵征剿,不想竟是蜀王爷亲临抚慰,此乃江西万千生民之福,亦是臣等一线生机!但凭王爷吩咐,臣等万死不辞!” 朱椿挥了挥手,“都退下,门外候着。” 众官员如蒙大赦,连滚爬爬退出大堂,瑟缩在凛冽的风雪中。 堂门缓缓阖上,朱椿转向茹瑺与赵勉,片刻眼神交汇,便已定下基调。 赣州已经烂透了,不可令其毒染全身,绝不能让乱火烧遍江西,更不能拖累整个东南。 茹瑺眼中闪过厉色:“需怀柔,亦需行雷霆手段。” 赵勉捻须接过话头:“江西官员,无论清浊,一律捐出家资,所有粮食、布帛、金银,尽数充公! 由王爷坐镇,即刻在南昌、吉安、抚州等未乱府县,大规模开仓放赈、施粥济民。” 朱椿道:“明面是赈灾,实为釜底抽薪,摇动赣州乱民根基。让他们知道,活路不在‘天平大将军’刀下,而在朝廷的粥棚里!” 三人计议已定,官员们随即被重新唤入大堂。 朱椿端坐主位,如静渊沉岳,不怒自威。 赵勉高声说道: “王爷已有决断。诸公皆需尽捐家资,以纾国难。钱财本是身外之物,唯有性命最堪珍惜。纵使诸位能侥幸逃过朝廷律法,又岂能躲过城外数万乱军的刀刃? 蜀王素以仁厚着称,只要诸位听命行事,一应罪责,王爷一肩担下,绝不奏报南京。 若非看在江西六百万生灵面上,以王爷金枝玉叶,何必蹚这浑水?大可拂袖而去,留下诸位在此自生自灭。” 话音落下,堂下顿时一片哀号。 有人捶胸顿足,自称两袖清风,家无余财; 有人涕泪横流,诉说家中老母待养、稚子待哺; 还有人说寡嫂孤侄倚门悬望。 总之百般推托,不愿解囊。 茹瑺旁冷眼旁观,怒道: “好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庸碌贪婪,酿成大祸,王爷指了生路,还敢哼哼唧唧。罢了!朽木不可雕也!来人!备辇!王爷起驾回京!" 茹瑺与赵勉一左一右,扶着朱椿步出大堂,径直登上车辇。 江西三司官员见状,个个僵立原地,呆呆望着车驾远去,竟无一人敢上前挽留。 直到车辇已驶出十几丈,众人才如梦初醒,拔足狂奔追赶。 有人扑到车前跪地拦阻,有人奋力拖拽车辕,哭嚎声、哀求声撕心裂肺。 “王爷不可走啊!” “王爷若去,江西必亡!” “求王爷救命!” 茹瑺一把掀开车帘,看着众官丑态,冷笑道: “你们哪是忧心江西?分明是怕自己项上人头不保!本部再问最后一遍,是听王爷吩咐,还是要守着家财等着乱民点天灯?” 蒋秉城、陈昂等人磕头如捣蒜,涕泪交流: “我们不要钱了!我们要命!一切全凭王爷做主!全凭王爷做主!” 朱椿闻言,这才微微点头。 车驾缓缓停住,他与茹瑺、赵勉在一片哭求声中,再度踏入大堂。 第380章 月黑夜风高,狂徒夜磨刀 雪落在布政使司衙门的屋顶,也落在三百里外赣州。 府衙前的空场上,黑压压聚满了人群。雪片落在他们棉袄上,草鞋上,锄头柄上。 高高的旗杆上,倒吊着一个人。旗杆下搭起了简陋的木台。 牛三七站在木台上,四十出头一条汉子,面皮黝黑,身材高大。 他穿着一件古怪的拼接袍子。 袖口是僧人的百衲布,前襟缝着黄缎,腰间扎着牛皮板带,肩上披了块绣着八卦图案的破布。 这身装束不伦不类,却让台下数万人屏息仰望。 牛三七站在高台上,开口问道: “父老乡亲们,看看这旗杆上吊着的是谁?是咱们赣州的父母官陈铎,陈大人!” 他伸手指向那倒吊的身影,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怒吼,有人捡起石子扔了过去。 “这位陈大人,洪武十四年进士出身,天子门生!来咱们赣州当知府,整整七年!” 牛三七在台上踱步,靴子踩得木板咯吱作响: “七年啊乡亲们!七年间,他干了什么? 第一款:欺男霸女! 洪武二十一年春,他看中西街豆腐坊李老汉的闺女,硬说人家欠税三贯,要拿闺女抵债! 李老汉跪在府衙前磕头磕出血,当夜就吊死在家门口!那闺女呢?被抬进府衙后宅,三个月后扔出来时,已经是一具尸首!” 台下嗡地炸开,几个老妇人捶胸痛哭。 “第二款:贪赃枉法! 去年朝廷拨下赈灾银一百七十万两,咱们赣州该得多少?二十万两! 可发到各县还剩多少?不到五千两! 剩下的银子哪去了?全进了他陈铎的私库!” 人群中有人嘶喊:“还我粮来!” “第三款:草菅人命! 今年夏旱,南康县饿死三百余人,县丞上书请求开仓,被他以‘煽动民变’的罪名打入死牢! 那县丞在牢里绝食七日而亡,尸首抬出来时,怀里还揣着全县百姓按血手印的请愿书!” 风雪骤急,却压不住越来越响的怒骂。 牛三七一条条数下去,从侵吞民田到私设刑堂,从勒索商贾到纵仆行凶。 六款十九条,每一条都沾着血,每一款都埋着尸。 当最后一条罪状说完时,整个广场已如沸腾的油锅。 牛三七举起双手。沸腾声渐渐平息,数万双眼睛盯着他。 “这样的官,该不该杀?” “该!”吼声骤起。 “这样的朝廷,该不该反?” “反!” 牛三七从腰间抽出短刀,走下木台,来到旗杆下。 陈铎被放了下来,瘫在雪地里。 两个汉子将他架起,另有人抬上一桶桐油,又扯来大匹浸油的粗麻布。 牛三七蹲下身,扯掉他嘴里的破布,“陈大人,您还有什么话说?” 陈铎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才挤出几个字:“你们杀了我,你们自己也活不成,放了我……” 牛三七笑了,凑近陈铎耳边,低声道: “放你?怎么还在做梦?老子还要借你的命,让朝廷睁亮狗眼看清楚,上苍最均平,天王老子也只能死一回。” 两个壮汉上前,用粗麻布一圈圈缠上陈铎的身体,裹得像个粽子,再将桐油浇上去。 旗杆旁早已竖起一根更高的木杆,顶端装有铁钩,陈铎被倒吊起来,披头散发。 “苍天在上,”牛三七高擎火把,口中念念有词,“嘛呢嘛呢嗡,嘛呢嘛呢嗡,今日,顺天应人除暴安良均平大将军,谨以贪官之血,祭祀枉死之魂!” 火把掷出,麻布瞬间爆燃,火舌窜起丈余高,焦臭的气很快弥漫开来,惨叫声渐渐弱下去。 牛三七静静看着,直到火焰即将熄灭,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缓缓收拢。 这个手势一出,死寂的人群整齐地转向他,像被风吹动的麦浪。 牛三七声音平静得可怕。 “父老乡亲们,一盏天灯,照不亮江西。南昌城里,还有个赃官蒋秉城。 赣州的赈灾银,是他先扣了三成!南康县饿死的三百口,是他批的灾情不实!陈知府贪的每一两银子,都有他姓蒋的一份!” 人群剧烈地骚动。 牛三七突然问:“打下赣州,咱们有粮吃吗?”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高喊:“没有!” 牛三七问:“为什么?” 又有人高喊:“粮仓是空的!” 牛三七踏上一步:“对!粮仓是空的!粮食在哪?在南昌!银子在哪?还是在南昌!那些喝咱们血,吃咱们肉的老爷,全都在南昌!” 他振臂高呼:“打到南昌府!活捉蒋秉城!”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突然如同火山爆发。 “均平!” “均平!” “均平!”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数万人举起了手中的镰刀,柴刀,木棍,拼命呼喊。 牛三七再次抬手,声音渐渐平息,他开始长篇讲话。 从元末红巾军,说到洪武北伐,从田赋积欠,说到胥吏勒索。 他每说几句,便停顿一下,每次停顿,必然引来山呼海啸的“均平”。 雪越下越大,入夜时分,广场上的人群终于散去。 府衙正堂“明镜高悬"匾被砸烂了扔在墙角,换上了一块木牌,上书“顺天应人除暴安良均平大将军”。 牛三七坐在公案后,用匕首割着冷硬的驴肉,就着陶碗里的浊酒吞咽。 副手邹二黑掀帘进来,“大哥,探子从南昌回来了。” “说。” “朝廷派的人到了,是个王爷,还有两个大官。” 牛三七割肉的手停了停,问道:“带了多少兵?” “不多。“ “到底是多少?“ “三四千,顶多五六千。" 牛三七把最后一块驴肉塞进嘴里,咀嚼得很慢:“老邹,你说朝廷这是什么意思?派个王爷,却又不发大军?” 邹二黑沉吟:“怕是…想来招安?” 牛三七笑了,“招安?咱们点了知府的天灯,占了府城,聚了十几万人。朝廷还想着招安?朱重八脑子莫不是让驴踩坏了?” 邹二黑走近了些,“大哥,探子还说,那个王爷一到南昌,就逼着江西所有官员捐家产充公,正在四处开仓放赈。 咱们这边好些人的亲戚,从吉安、抚州、九江捎信来,说真有粥棚了。我怕…怕人心会散… 咱们怎么办?要不…化整为零,先藏进山里?等朝廷大军退了再说?” 牛三七眼神亮得瘆人,“老邹,朝廷现在开始放粮,咱们要是躲起来了,那些人就会想,哦,朝廷还是能给我们饭吃的。” 他拎起酒坛灌了一口:“绝不能躲。一躲,气势就泄了。气势一泄,再聚起来就难了。” 邹二黑问:“可万一朝廷真调大军来…” 牛三七放下酒坛,“来得正好!他派大军来,我正求之不得呢!” 邹二黑愕然。 牛三七盯着他:“老邹,地里长了草,你拿镰刀去割,割得尽吗?朝廷的刀再利,割得尽满山遍野的草吗?” 他走到堂中,仰头看着屋顶的梁柱, “朱重八那个臭要饭的,坐了三十年龙椅,凭啥?你知道猪和牛有啥不同吗?” 邹二黑茫然地摇了摇头。 牛三七突然咧嘴一笑,“猪只有一身肉,养肥了挨刀。而牛,”他伸出两根手指,抵在额前:“有两只角,能顶破天。” 第381章 救灾如救火 天授元年腊月二十四,岁末。 大雪下了十余日,毫无停歇迹象。宫城内外,积雪深可没膝,太监们腰都快断了,刚扫出一条道,不过半个时辰,又覆上厚厚一层白。 午时初,一骑快马自正阳门疾驰而入。马背上的骑士身披蓑衣,背后插着的三面红色小旗。 这是六百里加急的标识。沿途羽林卫纷纷侧目,不约而同心头一紧。 这般天气,这般时辰,非天大的事,断不会动用加急驿马。 武英殿内,炭火熊熊。 朱标刚批完一叠关于漕运的奏章,夏福贵小声道:“陛下,歇歇吧,龙体要紧。”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值殿太监通报:“启禀陛下!江西六百里加急至!” 朱标急道:“呈上来。” 一名驿卒被引入殿中,跪倒在地,双手高举过顶,捧着一只铜筒,封口处火漆殷红,上钤“蜀王行辕密”五字。 夏福贵接过铜筒,先验过火漆,再用银刀小心剔开,取出厚厚一叠奏报,恭敬置于御案之上。 朱标展开奏报,扫过开篇数行,面色陡然一变。 朱椿字迹异常潦草。 “臣椿谨奏:臣等腊月十七抵南昌,连日查访,江西境况之糟,远超先前所报,亦远超臣等最坏预想…" 朱标继续往下看。 朱椿报告,去年夏旱,朝廷拨下赈灾银一百七十万两,经三司、府县层层克扣,至灾民手中,已不足一成; 今冬雪灾突至,房屋倒塌数以万计,冻饿而死者已逾二千。流言如野火燎原,皆言天降大雪,乃是上天惩戒。 关于赣州乱民,朱椿的用词极其沉重。 “匪首牛三七,原赣州卫逃卒,悍勇狡黠,颇得饥民信服。 其所聚者,非止赣州一府之民,吉安、抚州、南安,乃至广东、福建逃荒者,皆闻风蚁附。 据臣多方暗查,其众在十二三万之间,且日有增加。 此辈盘踞赣州,粮食全靠劫掠富户,强征四乡维系。赣南本不富庶,如何养得了这十余万张口?臣最忧者,并非惧其作乱,而在于瘟疫! 十余万人聚集一处,人畜杂处,污秽遍地,开春气温回暖,恐生大疫!一旦瘟疫蔓延,湖广、福建、广东毗邻州县,皆难幸免。 届时,死者将以十万计,流徙之民将以百万计,东南半壁动摇,国本受损!” 看到此处,朱标呼吸都有些困难。 朱椿在奏报后半部分,详述了已采取的措施。 凭借在士林中的声望,以及茹瑺的乡谊,说服南昌、九江等地士绅富户,捐出钱粮,于各府县广设粥棚; 以“朝廷特赦,只诛首恶,不问胁从”为号召,遣人潜入赣南散布,分化乱民; 严令江西三司官员,尽捐家资以充公用,戴罪办事… 最后,朱椿的笔迹愈发凝重。 “臣弟与茹少傅、赵少保皆以为,绝不可调大军入赣! 官军一动,惊惧之民必如溃堤之水。其所过之处,抢掠求生,各地守军岂能坐视? 一旦接战,则乱局由赣南,蔓延全省,乃至波及邻省,非数十万大军不能弹压。为今之计,唯有以赈代剿。 臣等已在江西竭力筹措,然本省早已油尽灯枯。恳请朝廷速调粮秣及御寒之物,火速南下,迟则生变,悔之晚矣!” 奏报末尾,附着茹瑺、赵勉联署,以及一份密密麻麻的物资清单。 朱标放下奏报,望向殿外纷扬大雪,良久说道: “夏福贵,即刻传旨,在京四品以上文武官员,半个时辰内,至武英殿议事。去乾清宫,请太上皇亲临武英殿。” 旨意如同惊雷,瞬间传遍南京。各部院衙门顿时一片忙乱。官员们匆忙整理袍服,揣测究竟出了何等大事。 大雪纷飞中,一顶顶轿子,一匹匹坐骑,从四面八方涌向皇城。 武英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按品级肃立。雪花落在他们的官帽、肩头,无人敢拂去。 殿门终于打开,夏福贵声音响起:“宣——众臣入殿觐见——” 官员们鱼贯而入,按班次站定。 朱标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沉静。御座之侧,另设一席,铺着明黄坐褥。 众人屏息垂首,约莫过了一炷香,吴谨言搀扶着朱元璋,缓缓步入殿中。 朱元璋穿着一身赭黄龙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玉簪固定着。 “参见太上皇!参见陛下!”百官齐刷刷跪倒。 朱元璋在侧座坐下,摆了摆手:“都起来吧。皇帝,说吧,什么事。” 朱标向父亲微微一躬,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口: “今日召诸位前来,只因一事,江西的天,快要塌了。” 短短几个字,如同冰锥刺入众人耳中。 朱标将朱椿奏报要点,简明扼要道出。 “蜀王奏报,诸卿都听见了。诸位可还觉得,这只是江西一省之事?文武百官,皆需捐钱捐粮,待国库稍裕,必当本息归还!” 话音落下,殿内寂静。 陛下语焉不详,这究竟是捐输?还是借支?借了不还,能到三法司告状吗? 官员们脸色变幻,眼神游移。 朱标尽收眼底,语气变得更加冷冽: “今日是关起门来说话,朕也不妨直言。江西若乱,东南必乱,届时漕运断绝,九边粮饷从何来?百官禄米从何来?在座诸位,谁能置身事外?”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天下板荡,烽烟四起,此等罪过,何人能担?” 最后一句,已是怒意森然。 长久沉默后,朱元璋忽然开口:“鼎臣。” 汤和出列躬身:“老臣在。” 朱元璋望向殿外大雪,声音有些飘忽:“你看今年这雪,是不是有些怪异?” 汤和顺着朱元璋的目光望去,谨慎回道:“臣年逾七旬,从未见过这么厚的雪。这哪里是下雪,分明是往地下泼。” 朱元璋喃喃道:“是啊,泼雪一般。鼎臣,你速去南郊,代朕祭天,祈求上苍,莫要再下了…” 汤和愕然抬头,深深一揖,“老臣…领旨。”步履蹒跚向殿外走去。 朱元璋看向文官班列,“钦天监。” 监丞慌忙出列伏地:“臣在。” 元璋声音低沉,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依你看,这雪还会下多久?” 监丞额头触地,絮絮叨叨说了一大篇。 核心意思,无非天象异常,阴阳失衡,雪还要下,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运气不好,甚至要下五十天。 朱允熥侍立朱元璋身侧,心头顿时缩紧——这不就是小冰河期在作怪吗?南方都这么冷,北方怎么活? 朱标再次看向百官。 “钦天监所奏,诸卿都听见了。东南半壁江山,已到悬崖边缘。朕所言捐输之事,非是商议,乃是诏令。夏福贵。” “奴婢在。” “记档。自太上皇与朕始,内廷用度减半,各宫嫔妃、皇子公主,俸例减四成。朕之捐献,银五十万两,粮八千石,绢五千匹。” 宗人府、五军都督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詹事府…四品以上官员,限一日之内,将认捐数目报至户部汇总。傅友文!" "臣在!“ “最迟两日之内,朕要看到详细清单。” “臣领旨!“ 朱标目光落在几位脸色最难看的官员身上,“此乃救急,更是救命,望诸卿顾念苍生。太子!” 朱允熥慌忙上前:"儿臣在!" 朱标冷冷说道:“此事由你揽总,救灾如救火,务必从速办理,若有延误,唯尔是问!" 朱允熥长长一揖:"儿臣领旨!“ 朱标搀着朱元璋,转入后殿,留下满殿文武,面面相觑。 第382章 灾情就是军情 朱允熥立在殿中,心头那面重鼓敲得响响的。 这差事瞧着只是居中调度,可每一步踏下去,都是看不见底的窟窿。最关键的,还是粮食。 他暗自盘算。 若从南京采买,再运过去,京师粮价必定一飞冲天,实乃下下之策。 再者,南京到江西,运粮队人吃马嚼,沿途损耗,运去十石,能到五石便是老天爷开眼,实在得不偿失。 想到此处,他眼前忽地一亮。 何不反其道而行,将银子送到江西,就地采买?若江西本地存粮不足,便从毗邻的湖广、福建、广东调拨。 这三省与江西接壤,路途近了何止一大半?省时省力,更能让周边州县互通有无,实是一举数得的法子。 主意既定,朱允熥当即寻来常昇与李景隆商议,定下六百万白银之数。 三人凑在一处,低声议定了银两如何起运,到地如何交接,如何与三省督抚协调的一应细则。 傅友文得了太子旨意,捧着捐输名册,在人群里逡巡,目光一扫,便锁定了立在武将班首的徐辉祖。 徐辉祖是何等身份?开国武勋之首,太子岳丈。 若能请他率先落笔,这桩棘手事便算开好了头。 傅友文趋步上前,深深一揖,将名册并毛笔恭恭敬敬捧上:“国公爷,您看……” 徐辉祖并无多言,接过笔,名册第一行空白处,挥毫写下“捐银壹拾万两”。 笔锋刚落,四周便响起一片吸气声。 魏国公这头炮,未免炸得太响了些!其余勋贵武将面面相觑,心头那本账算得噼啪作响。 常昇暗自咬了咬牙,自己是太子亲舅,岂能被徐辉祖比了下去? 他当即提笔写下“拾万叁千两”。 李景隆嘴角抽了抽,写下“玖万陆千两“,笑道:"我是晚辈,不敢与魏国公、开国公争先。 傅友文举着名册,叫嚷开了:“开国公,十万三千两!魏国公,十万两!曹国公九万六千两!" 事已至此,勋贵们还能说什么? 家底厚实的,认了五万、三万;即便手头紧的,也只能硬着头皮填上八千、一万,谁敢两手一摊说没钱? 武勋这边堪堪落定,傅友文捧着已有了些分量的名册,转身便朝文官堆里走去。 头一个,自然是吏部尚书詹徽。 詹天官执掌铨选,乃文臣班首,他的数目,便是后头一群尚书、侍郎、郎官们心里那杆秤的定盘星。 傅友文将名册递上,笑吟吟静候。 詹徽接过笔,沉吟片刻,笔尖在纸上游移,终究落了下去,写下“捌仟两”。 傅友文眉头倏地一紧。 八千两? 詹尚书这数目,若就此定下,后头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怕不是要三千、两千都要蹦出来了? 这募捐大事,岂不要成了笑话? 傅友文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伸手将詹徽手中的笔拿了过来。 詹徽愕然抬头,只见傅友文面不改色,在“捌仟两”前头,稳稳添上了“叁万”二字。 “三万八千两!”傅友文扬声念道,“詹尚书心系灾民,义薄云天!” 詹徽指着那名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他这天官若当场反口,莫说颜面扫地,一顶“吝啬误国”的帽子怕是要立刻扣上来。 他铁青着脸,甩袖扭过头去,算是默认了。 傅友文又笑吟吟瞄向夏长文与张廷兰。 方才那“硬改捐银”的一幕,二人尽收眼底。 夏长文与张廷兰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俱是明镜一般。 连詹尚书都被改成了三万八,我等若再扭捏,待会儿肯定会被傅友文这浑人当众戏耍一把,钱也出了,脸面也丢了。 罢了,还是识趣些,就当破财免灾,图个清净! 二人先后上前,夏长文提笔写下“叁万陆千两”,张廷兰紧随其后,数目相同。 傅友文脸上顿时绽开笑意,喊了出来:“夏都宪捐银三万六千两!张廷尉捐银三万六千两!功德无量!” 这声音格外洪亮,周围尚在掂量的官员们听得清楚明白。 傅友文在武将堆里,文臣班中软磨硬泡,竟真叫他东拼西凑,将那名册填得满满当当。 最后拢共一算,赫然是二百九十万两有余。 朱允熥将名册接过,从头至尾,一行一行细看完毕。 而后他转身,缓步登上殿阶,面向阶下百官,郑重地一揖到地。 “国家有难,黎民受灾。诸位慷慨解囊,孤皆看在眼中。父皇有言在先,今日是借支。 诸位尽管放心,朝廷记下的不仅是数目,更是诸位的忠心。待来日国库稍宽,必本息奉还。朝廷,绝不白取臣子一分一毫。” 阶下文武官员垂首静听,心中作何感想,无人知晓。只那一张张脸上神色各异。 朱允熥话锋一转。 “江西全省遭灾,六百万老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这二百九十万两之数,看似不少,实则仍远不足敷用。” 灾情即是军情,不容半分耽搁。明日卯时之前,所有银两须在户部集齐,由专人押运,驰送江西,此事,绝无宽限。 诸位家中若有闲置冬衣、陈年存药,或是余粮旧布,尽可送来。多一衣可暖一人,多一药可活一命,皆是无量功德。” 一听二百九十万两竟还远不够,殿中文武官员霎时寂然无声。 众人相顾无声,眼底俱是难色。这已是倾力凑出的巨资,怎能转眼又说不足? 朱允熥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平静地继续说道: “方才孤与开国公、曹国公略作估算,赈济江西眼下灾情,安置流民,恢复耕种,苦熬到明年春暖,至少需银六百万两。 眼下尚缺三百余万两。这缺口该从何而来,孤愿闻诸位良策。詹尚书,你是百官之首,有何高见,尽管奏来!” 詹徽整了整冠冕,趋步上前,拱手道: "殿下,暂且先别论三百万缺口如何补齐。以臣愚见,即便凑齐六百万两银子,也难变成粮食。 若从南京运,路途太远,耗费太巨。若在江西、闽粤、湖广就近采买,恐怕也很难行得通。 眼下大雪绵延,粮食最是金贵。若从民间强买,恐怕又会激出事端。若不强买,谁又肯卖?" 这话一经抛出,殿中顿时议论声骤起。 詹徽所言,句句是实,朱允熥心头揪得紧紧的—— 买不来粮食,难道眼睁睁看着饥民暴动不成? 第383章 坚持到底 詹徽面上并无咄咄逼人之色,反倒带着悲悯的沉重。 朱允熥知道,这绝不是简单的问难,而是一个老吏的警告,立场或许不同,但一定有几分道理。 果然,詹徽略作停顿之后,声音也低沉了下来。 “太子殿下,臣并非在此危言耸听。有些教训,是拿血换来的,忘不得。 洪武十三年,湖广常德大水,千里泽国。臣那时还在户部当差,随当时的左侍郎梁大人,前往赈济。” “朝廷前后拨付钱粮,折银近百万两。我们到了地方,搭粥棚,发寒衣,修堤坝,灾民跪在泥水里,对着我们磕头,口称‘青天’。那时候,我们也以为,尽心竭力,总能换回一方平安。” 詹徽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谁曾想,天意弄人。堤坝将成未成之际,又一场连天暴雨,江水暴涨,新筑的江堤轰然决口。” 他声音很轻,却让听者心头猛地一坠。 “决口之处,正在我们存放余粮的仓场附近。洪水卷着泥沙,将好不容易从各地调集来的数万石粮食,冲得一点不剩。 朝廷再也拿不出钱了。湖广当年夏税已免,秋粮无收,周边省份也捉襟见肘。我们这群钦差,对着滔滔江水,束手无策。” 他眼神陡然锐利起来,落在朱允熥脸上。 “殿下可知,那些前几日还对我们感恩戴德的灾民,后来做了什么? 他们围住了督修堤坝的兵丁营房,哄抢本就不多的军粮!兵丁阻拦,便是一场混战,死伤数十人。 好好的赈灾,转眼就成了民乱!随即谣言四起,说朝廷要屠了常德,引得数万人暴动。 后来呢?朝廷只能再调兵马,命傅友德平乱。又是钱粮,又是刀兵。乱是平了,可常德一带,自此元气大伤,至今未复。“ “朝廷花了双倍的钱,死了双倍的人,最后落得什么?民怨沸腾,官绅离心,里外不是人!” 他长叹一声。 “此等事,史不绝书。元末贾鲁修黄河,本意是消弭水患,安定民生。可工程浩大,征夫苛急,最终如何?好心,未必能办成好事啊。 人心之变,往往只在顷刻之间。今日跪地谢恩的顺民,明日就可能成为揭竿而起的暴徒。其中分寸,非经大事,历沧桑者,难以窥知其中凶险。” 话说到这个份上,近乎直指太子年轻识浅,难料事态反复了。 殿内气氛凝重如铁。许多经历过洪武早年动荡的老臣,皆默然垂首,面露戚戚。 詹徽所言,并非虚妄,那都是他们亲身经历,或耳闻目睹的惨痛教训。 “詹尚书此言差矣!”一声大喝打破沉寂,徐辉祖踏出一步。 “照詹尚书的意思,莫非因为怕灾民反复,怕好心办坏事,江西的灾民,咱们就不救了? 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冻死饿死,或者干脆调集大军,一屠了之?那可是十几万活生生的人!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十几万只鸡,看见有人提刀来杀,也知道扑棱翅膀,满天乱飞!何况是人? 真逼到绝处,他们手里拿的就不是锄头,而是刀枪!届时玉石俱焚,江西打成白地,这个责任,你詹尚书来担?" 詹徽并未动怒,对着徐辉祖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坚持: “国公爷息怒。下官绝非主张坐视或屠戮。下官的意思是,谋定而后动。朝廷既已决意主抚,那便需上下同心,一抚到底!就得有抚到底的钱粮,抚到底的决心,抚到底的后手!” 他环视众人。 “最怕三心二意!剿一剿,发现耗资巨万,死伤惨重,实在是剿不动了,又转而去抚;抚一抚,发现府库空虚,难以为继,抚不下去了,又调头去剿。 朝廷的威信,会在一次次横跳中消耗殆尽!到那时,匪不信我,民亦不信我,才是真正的天下大乱!” 朱允熥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崇祯年间,不正是这般局面么? 闯营势大则议抚,稍缓则又主剿。杨嗣昌、熊文灿、洪承畴、孙传庭,一个个能臣干吏,就在这剿抚不定中错失良机。 今天说要招安,明天又变成悬赏,流寇不再相信任何承诺,朝廷也财力耗尽,最后的归宿就是那棵歪脖子树。 詹徽话音落地,众臣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 朱允熥一锤定音:“父皇金口已开,蜀王王命已行,抚慰诏书已发,赈济钱粮已在筹措。此乃国策,绝无更易!朝廷的信用,决不能毁在江西!” 詹徽躬身一礼:“殿下有此决心,是万民之福,臣拭目以待。” 朱允熥当即沉声道: “传令: 太子少师、吏部尚书詹徽领衔,六部、五军都督府,通政司、大理寺、都察院,在京诸衙,悉数动起来。 各衙各司其职,或献计献策,或出钱出力。限三日之内,钱粮物资务必齐备,并拟出一套周全稳妥的转运章程。” 武英殿的灯火彻夜不熄,廊庑间人影交错,各衙当值官吏步履匆匆,禀报声、议策声、文书翻阅声交织不绝。 詹徽坐镇偏厅,六部堂官、五军府都督轮番入内,报钱粮底数,议转运路线,论物资分拨。 他凝神倾听,不时追问,遇争执则折中调和,事事亲手裁定。 案头文书渐次垒高,墨迹未干又覆新卷,竟无片刻喘息。 如是连轴转了三日。 至第三日破晓时分,正阳门外广场上,粮袋、布帛、银箱、已分门别类堆叠整齐,各衙筹措之物悉数到位,分毫不差。 偏厅内,转运细则也终于定稿, 从押运人选,到沿途关防,从物资调配,到驿站补给,无一疏漏。 朱允熥冒着大雪,将章程送往春和殿。 朱标逐页细阅,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 “甚好!便依此行事,各衙须全力协同,不得推诿延误。” 命令既下,派往江西的官员,立即押着筹集的钱粮物资出发了。 朱允熥说道:"要不,儿臣也去江西吧?既是为了坐镇,也是为了历练。 朱标沉思良久,重重地点了点头。 腊月三十日清晨,大雪纷飞,朱允熥与朱济熺出发,只由何刚带领一百二十名锦衣卫护送。 第384章 风雪渡口得能臣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一种声音。成团的雪花劈头盖脸砸过来,几步之外便难以分辨人形。 官道早已埋得不见踪影,全凭着驿卒深一脚浅一脚探路。 朱允熥与朱济熺并辔而行,大氅外层结了层冰壳,眉毛睫毛上也挂了霜。 一百二十名锦衣卫散在前后,何刚几次想劝太子登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种天气,车辇陷在雪里,反倒更误事。 直到午后,风势稍微得以收敛,眼前豁然开朗,灰蒙蒙的天底下,横着一条苍茫的带子,江水尚未完全封冻,沉沉东流。 岸边一个简陋的草棚上,挑着面被雪糊住的旗,依稀可辨“龙潭渡”二字。 朱允熥勒住马,正待上船,忽闻身后传来轱辘声响,夹杂着人喊马嘶。 回头望去,只见白茫茫的雪幕里,钻出一长溜黑影,是庞大的车队。 当头上百辆大车,满载粮袋,覆着厚厚油布,车轴吱呀作响。 后面跟着的骡车上,堆着成捆的布匹和箱笼。 车队前方,两骑并立,正在激烈地争辩着。 一人身着正四品文官服色,面皮白净,此刻却涨得通红,正是吏部左侍郎周云秋。 另一人年纪轻些,约莫三十出头,穿着青色六品补服,身量不高,此刻正扬着脸: “周侍郎!下官再说一次,那四千石粮食,绝不能从安庆府仓支取! 安庆存粮本就不足,再抽走四千石,百姓开春何以度荒? 朝廷救江西,难道就要饿死安庆人?这是剜肉补疮!” 周云秋气得胡子直抖: “夏原吉!你好大的胆子!本官奉命统筹粮秣转运,所有毗邻江西府县,皆需协力! 安庆府库尚有存粮,这是布政使司报上来的数目,白纸黑字!你一个户部主事,安敢阻挠大局?” 那名被唤作夏原吉的官员竟然上前一步,扯住周云秋的马缰: “部堂大人!不可!那数目是去岁秋收后所报! 今冬这场雪,安庆压塌民房七百余间,冻毙牲畜无算,灾民已逾二万! 眼下自己已是左支右绌,哪里还能再抽? 下官核验过往年卷宗,安庆丰年存粮也不过支撑两三月,如今绝无可能还有余力!” “你…你强词夺理!”周云秋指着夏原吉,手指发颤, “延误了江西粮饷,你小小一个主事,担待得起吗?” “下官当然担不起!”夏原吉字字铿锵, “逼反安庆百姓之罪,周侍郎就当得起?!朝廷救一处,乱一处,赈济意义何在? 部堂大人执意调安庆之粮,下官今日便在此,以血书呈送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四字入耳,朱允熥心头猛地一跳,策马上前几步。 两人这才惊觉旁边有人,待看清朱允熥面容,周云秋吓得魂飞魄散,滚鞍下马,扑倒在雪地里: “臣…臣吏部侍郎周云秋,叩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臣…臣失仪,万死!” 夏原吉也是一怔,随即镇定下来,跟着跪倒: “臣户部江西清吏司主事夏原吉,参见太子殿下。” 这就是夏原吉?后世誉为“永乐股肱”,掌管天下钱粮二十载,死后家无余财? 没想到此时还是个耿介激烈的六品主事。 朱允熥声音有些沙哑,“尔等方才所言,孤都听见了,起来说话,周侍郎。” “臣在!”周云秋不敢抬起头。 朱允熥问道: “詹尚书令你统筹协调,非是强征硬调。安庆实情,你可曾实地勘验过?还是只凭一纸旧文?” 周云秋低声答道:“臣…臣急于办差,未及细查……” 朱允熥转向夏原吉:“夏主事,你祖籍是江西德兴?” 夏原吉没想到太子竟知自己祖籍,垂首答道:“回殿下,正是。” 朱允熥问道:“你断言安庆无粮,除了卷宗,可有实据?” 夏原吉眼神坦荡: “禀殿下,去岁核销天下夏税秋粮,安庆府各项收支、存留、起运数目,臣皆亲手复核。 今岁雪灾,臣亦调阅了安庆灾情文书。数目或许有微小出入,但大势绝不会错!四千石粮食,眼下就是安庆百姓的活命粮!” 朱允熥凝视他片刻,忽道: “夏原吉,你上孤的船。周侍郎,安庆之粮,暂缓调拨。具体如何统筹,待孤到南昌后,与蜀王商议后再定。” 周云秋哪敢再说半个不字,连连称是。 夏原吉又是一怔,旋即深深一揖。 朱允熥与朱济熺登上船,夏原吉紧随其后。船舱里生了炭盆,比之外面,已是天堂。 官船缓缓离岸,破开冰凌,驶入江心。风从舱壁缝隙钻进来,呜呜作响。 朱允熥靠在简陋的榻上,看着躬身站在一旁的夏原吉,问道: “依你之见,江西之困,除却钱粮,根源何在?” 夏原吉似乎早已深思过这个问题,开口道: “殿下垂询,臣冒昧直言。江西天灾连连,吏治腐败,致民变蜂起。然究其根源,却在于活水不足。” 朱允熥扬了扬眉,“哦?何谓活水不足?细细奏来。” 夏原吉答道:“江西田赋,本就颇重…" 朱允熥当即打断他,沉声道: “夏主事,你说江西田赋颇重,这话从何说起?皇祖定下的税率乃是三十税一,古往今来,再无如此轻徭薄赋之制,重在何处?” 夏原吉躬身一揖,苦声答道: “殿下有所不知,三十税一,不过是明面上的规制,实则民间赋税,早已高达二十税一,甚者更至十五税一。” 朱允熥眉头一皱,追问缘由。 夏原吉答道: "三十税一,是上缴朝廷的定额。底下三司、府县,层层私加杂派,随意苛征暴敛。 这部分钱粮,八成落入各级胥吏之手,朝廷未得半分实惠,百姓却已被盘剥得无地可种,无粮可存。” 朱允熥心中惊骇,难怪刘三七振臂一呼,就聚集了十几万人,原来民怨早已高涨 夏原吉觑见太子并无愠色,壮着胆子继续说道: “府县官仓存留过少,起运过多,以致常年空虚,毫无腾挪之力。一旦遇上大灾,除了向上求援,便是向下加征,或胡乱挪移他项顶缸。 盐税由运司衙门管,茶马税由太仆寺管,地方均无权插手,地方唯一管得着的,只有商税,却又聊胜于无。 民间财富,除了购置田亩,再无出路,于是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富者愈富,贫者愈贫。稍有灾荒,失地之民便成流民,为乱匪所趁。” 朱允熥来自后世,这些道理自然知晓,可从一个六品主事口中道出,却令他极为震撼。此人眼光果然不凡! 他不再多问,心里早已下定决心,此人必须大用。 船行甚疾,第四日黄昏,终于望见了九江城黑沉沉的轮廓。 码头上桅杆如林,却多是漕船、官船,不见什么商旅。 雪虽然小了些,寒意却更加刺骨。 官船正要靠向专泊的官码头,忽见另一侧码头上人声鼎沸。 数百名民夫正喊着号子,从几艘格外高大的漕船上卸下粮袋,那粮袋堆积如山,不下数千石之多。 一杆大纛在风雪中招展,上书一个巨大的“楚”字。 朱允熥心头一动,命船只靠过去。 刚搭上跳板,便见一行人从码头上的仓房中转出。 为首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裹着厚重的貂裘,面容俊朗,正是楚王世子朱孟烷。 他身侧跟着一位五十余岁的官员,是楚王府长史。 朱孟烷抬眼望见官船旗号,先是愕然,随即满脸惊喜,疾步迎上,撩袍便要行大礼: “臣弟孟烷,参见太子哥哥!不知殿下亲临,有失远迎,死罪!” 朱允熥一把扶住他:“自家兄弟,不必多礼。孟烷,你怎会在此?这些粮食……” 朱孟烷忙道: “十一叔发来急函,陈说江西危局。父王尽发王府存粮,并筹措楚藩名下庄田所出,得粮两万六千石,先行押运至此。后续还有一批,正在路上。” 朱允熥紧紧握住朱孟烷的手, “好好好!六叔雪中送炭,居功甚伟!后续粮秣接应,全权托付于你与楚藩僚属。” 朱孟烷肃容道,“臣弟定不负所托!” 朱允熥当即换乘一艘快船,直入鄱阳湖口,水面陡然开阔,风浪却更大了。 天空黑沉沉地压在头顶,鹅毛大雪狂乱地拍打在舱窗上,簌簌作响。湖上迷蒙一片,不见舟楫。 船工都是老手,小心地操着舵,躲避着翻滚而来的风浪,以及潜藏水下的冰凌。 这两日水路,比之前更为艰难。船在浪谷间起起伏伏,不时有冰水溅入舱中。 朱允熥与朱济熺默然对坐,耳畔只有风吼,浪哮,船体呻吟。偶尔风雪稍歇,能望见岸边村落萧索,屋顶覆满白雪。 第二日午后,风势渐弱。前方水道渐窄,两岸地势渐高,出现了城垣的轮廓。 一座巍峨的城楼在风雪中浮现,虽然看不真切,却自有一股雄踞水陆要冲的气势。 夏原吉指着前方,高声喊道:“殿下,南昌城到了!”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王勃笔下物华天宝的雄城,静静卧在风雪里。 船只靠上码头,朱允熥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南昌城墙上,守卒身影绰绰,城门处车马往来,却透着一股子仓皇。 他不及细想,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城门方向传来。 数人疾步而来,当先一人正是朱椿,只见他面容疲惫,眼神焦急。 他左侧是茹瑺,右侧是赵勉,均是眼窝深陷,嘴角边起了大大的燎泡。 三人正在议事,闻报仓促赶来。 朱椿抢前几步,抓住朱允熥的手臂:“你…你怎么来了?这般天气,这般险地!简直胡闹!” 朱允熥握住叔父冰凉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十一叔,您辛苦了。” 朱济熺、何刚、夏原吉也上前行礼。 第385章 力挽狂澜 一行人返回布使司衙门,朱椿解下氅衣,不及落座便开口: “南昌城中存粮,只够十五日之数。转运路途被大雪所阻,外省粮秣迟迟未至,再这般下去,怕是…” 朱允熥打断他,“叔父莫急。六叔的运粮船,已到九江。首批两万六千石粮食,已在卸货,叔父速遣人,前往接应调度。” 茹瑺激动得胡须微颤:“好好好!楚王殿下真乃天降甘霖!臣这便去安排!”说罢小跑着退了出去。 赵勉喜得直搓手。朱椿神情稍松,旋即却又绷紧,低声道: “粮患暂缓一口气,然人心之危,甚于饥荒。那刘三七极是毒歹,日日鼓噪,扬言踏平南昌,取蒋秉城首级,以谢天下。城中流言四起,百姓一日数惊。” “蒋秉城?”朱允熥目光如刀,“此人该杀么?” 朱椿高声道:“何止该杀!江西塌天大祸,半数罪孽,系于此獠一身!贪墨赈银,盘剥黎庶,纵容胥吏,如虎狼噬人,依《大诰》,寸磔亦不为过!” 朱允熥怒道:"那便杀了他!" 朱椿急忙上前一步,“此刻正是用人之际,骤杀方面大员,恐令全省官吏股栗自危,谁还敢尽心办事?况仓促之间,何来许的官员填补空缺?” “死了张屠户,要吃带毛猪不成?”朱允熥眉峰陡立, “正是这等蠹虫,招致民怨沸腾!杀一儆百,以正视听,民愤或可稍平,刘三七也少了蛊惑人心的由头!” 朱椿握住他的手臂,力道甚紧: “他们纵有千般罪过,也当奏明朝廷,三司会审,明正典刑。岂可擅行处决?此例一开,往后……” “一切干系,由我承担。”朱允熥字字砸在地上,金石有声,他对夏原吉道:“你,暂代江西布政使之职!” 夏原吉吓得连连后退:“殿下,臣只是六品小吏,如何堪当封疆大任?” 赵勉与朱椿也面面相觑,直言不可。 朱允熥根本不与他们解释,只道: “你祖籍不是江西吗?正该你为家乡父老搏一条生路,即刻走马上任!” 说罢,他转头对朱济熺道: “你也不必在此逗留,即刻前往福建,先去寻你老丈人颖国公,让他将孙恪调往江西,署理江西都指挥使事务。 再立刻去寻胖胖,让他尽最大能力,筹措钱粮,火速押运过来。” 朱椿脸色苍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喃道:"也好,也好…" 这一天是天授二年正月初十,漫天大雪封住了南昌的大街小巷。 往年此时,纵是贫苦之家,也要贴上桃符,盼个新春吉庆。 如今满城却只见门户紧闭,风雪声呼啸而过,填满了这座江右雄城的每个角落。 忽有差役四处,冒着偌大的风雪,将一张张大幅告示贴在四门瓮城,市集通衢。 浆糊未干,便被寒气冻住,告示上的字迹,墨色浓重,力透纸背: “皇太子亲临南昌,查江西布政使蒋秉城等二十一人,贪渎害民,罪证昭然,实为国蠹民贼。 着即明正典刑,以谢赣省六百万苍生。 兹定于正月十一日巳时,于城西刑场处决。 特允百姓观刑,以彰天宪。 此布。” 告示前很快围拢起人群,起初死,寂然无声,只有冷风拍打纸张,哗哗响动。 不知是谁,先嘶哑着念出声,念到“贪渎害民”,人群开始骚动; 念到“明正典刑”,已有压抑的呜咽传出; 待“以谢苍生”四字落定,猛地爆发出裂帛般的哭嚎与怒吼。 “苍天开眼了啊!” “太子爷来了!" "太子爷给咱们做主了!” 消息像野火燎原,迅速燃遍全城。 家家户户推开门窗,涌上街头,打探,确认,哭诉,咒骂… 积压了太久的绝望,仿佛被惊雷劈开了一道缝隙。 正月十一,雪势更大,城西空旷之地,刑台高搭。 二十一名人犯被押解上台,官服早已除去,只着白色囚衣,五花大绑,背后插着亡命牌。 为首者正是蒋秉城,昔日威风荡然无存,被两名刽子手拖拽上来。 台下黑压压一片,百姓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扶老携幼,矗立在凛冽寒风里。 成千上万道目光,钉在台上那些披头散发的身影之上,没有丝毫喧哗。 辰时末,铜锣开道,仪仗肃然。 朱允熥身着杏黄龙纹常服,在朱椿、茹瑺、赵勉等人陪同下,登临监斩台。 巳时正,刑官拖长嗓音:“时辰到——” 朱允熥自签筒中抽出一支火签,利落地掷落台下,高声下令:"行刑!" 两名刽子手跨步上前,一人揪住蒋秉城脑后发髻,向后猛扯,迫使其脖颈上扬,另一人手中鬼头刀高高扬起。 刀光闪过。 “噗!” 一颗硕大大头颅应声滚落行刑台,无头腔子晃了晃,被刽子手一脚蹬倒。 台下响起一阵惊呼:"斩了!蒋扒皮,真的斩了!" 朱允熥再次探向签筒,扬手掷出。 “行刑!” 又一颗头颅滚落。 每一次令牌掷落,都伴随着刀光闪过。 “行刑!” “行刑!” “行刑!” …… 最后一支令牌掷下,二十一颗头颅散落台上。 朱允熥缓缓起身,“来人,将二十一人之首级,悬于四门,示众三十日日。以告天地,以儆效尤!” 早有准备的军士肃然应诺,快步上台,用木杆铁叉挑起面目狰狞的首级。 朱允熥转向台下躁动百姓,双手虚按。 “江西的父老乡亲们!” “孤,受皇祖与父皇之命,亲临南昌!” “今日,孤在此,对着皇天厚土,对着赣山鄱水,对着江西六百万黎庶,立下誓言!” 风雪似乎都为之稍歇。 “孤以大明储君之名保证,朝廷绝不派外省一兵一卒,踏入江西境内!!” 人群起了巨大的波澜,低语声嗡嗡响起。 朱允熥声音更加沉痛而恳切: “孤绝不会把刀口,对着江西百姓!你们,是被贪官污吏逼到绝路的大明子民!你们,不是反贼! 各村各镇的乡亲,听孤一句劝,各回其家!天寒地冻,莫要再四处流离了! 有粮的,先紧着家里老人孩子,省着吃,熬着过。没粮的,断炊的,你们莫慌,也莫再去抢! 这难处孤看见了,孤跟你们一起扛!粮食正在路上!办法孤来想!” 他声音微微发颤,情绪激荡: “孤也是爹生父母养的血肉之躯,也有恻隐之心!看着你们挨饿,挨冻,倒毙于道,孤心里刀割火燎!” 数万人寂静无声。随即,一道苍老的哭嚎从人群中爆出:“太子爷,太子爷还记得我们也是人呐!”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炸药信子。 “殿下千岁!” “千岁!" "千千岁!” 起初是零星的呼喊,继而汇成滚滚洪流,如同地火岩浆,轰然喷发,直冲云霄! 无数人跪倒在雪地里,朝着监斩台的方向,涕泪横流,叩首不止。 那声浪盖过了风雪,在南昌城头回荡,仿佛要将连日的阴霾,彻底震碎。 朱允熥缓缓抬起手,再次虚按,呼声渐渐平息,变成压抑的抽泣。 “都散了吧。回去关好门,生起火,等着粮食。天地作证,孤说话算数。” 人群开始缓慢移动,一步三回头。 第386章 虎口夺食 二十一颗人头落地,南昌风向变了。 从前是对均平大将军的恐惧,现在转为对太子的敬畏。 刑台上血污尚未洗净,布政使司衙门正堂里,更大的难题摊在众人面前。 朱允熥盯着墙上江西舆图,冷声说道:“杀,只能泄愤,不能活人,眼下最要紧的,是三百万断炊的人口。” 赵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指向册上数字: “全省府、县常平仓,加上义仓、社仓,即便不计损耗,清空所有仓底,满打满算,也只能凑出不足八十万石,实在是杯水车薪。” 茹瑺接口,语气格外沉重: “外省调粮,路途艰难。湖广、闽、粤,皆已回复公文,愿竭力协济。然而水路陆路皆阻。 从武昌运一万石粮至南昌,沿途人吃马嚼,加上不可避免的受潮、霉变、倾覆,能安然抵埠者,不过半数。 闽、粤路途稍近,然而山道崎岖,损耗亦在三成以上。且三省自身亦有灾情,能挤出多少,何时能到,皆是未知。” 朱椿几日未曾合眼,声音虚弱, "即便有粮食进来,也到不了该得的人手里。城中富户,窖藏比地老鼠还深,粮价一日三涨,斗米已逾五百文!各地粮商闻风而动,囤积居奇者比比皆是。 前几日抓了几个,砍了脑袋挂在市口,可按下葫芦浮起瓢,根本禁绝不了。饥民手里那点赈济粮,还没喝到嘴里,就先被盘剥一层。” 正堂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夏原吉一直垂首立在赵勉身后,此时忽然抬头: “太子殿下,蜀王殿下,诸位大人。学生愚见,赈灾救荒,根基还须立在江西本省。” 朱允熥目光转向他:“说下去。” “是。”夏原吉上前半步,“既然市面流通之粮,已被奸商豪强垄断操纵。为今之计,唯有夺回粮权。” “如何夺?”朱椿问。 夏原吉吐出八个字:“粮食管制,统一配给。” 众人无不侧目。 朱允熥吐出一个字:"讲!" 夏原吉长长一揖:“请太子殿下掷下严令: 第一,江西全境,无论官民士绅,除按人口预留至夏收前之最低口粮外,其余存粮,限期悉数报官,由官府统一登记、征购、调度。 敢有藏匿、转移、私售者,以资敌论处,家产充公,主犯斩立决。 第二,即刻施行口粮配给。 按丁口、年龄、劳逸,核定每日基本粮额,凭官府发放之粮票,于指定地点领取。 官吏兵丁,酌情稍增,以维秩序。 第三,境内所有酒坊、糟坊,一律停业,严禁以粮酿酒、售酒。 除确系耕田之牛、驿传战马外,其余豢养之家畜,如猪、羊、鸡、鸭等,限期宰杀,肉食由官府平价收售或充入赈济。 暂禁民间新饲,全力保人丁口粮。” 此言一出,正堂内气息为之一窒。 茹瑺缓缓点头:“此策虽酷烈,却是唯一可行之途。只是执行起来,千难万难,无异于与虎谋皮。” 朱椿也皱眉道:“此策没有强力为后盾,根本无法推行。然而江西官吏,已是惊弓之鸟,如何任事?各地乡绅,盘根错节,岂肯轻易就范?” 朱允熥沉默良久,手掌在案几上重重一拍: “十一叔,烦你立即行文各府县,令南昌及周边吉安、抚州、九江等紧要州府, 所有稍有头脸的乡绅、耆老、富户主事之人,限正月十五之前,齐聚南昌布政使司衙门。孤,要亲自与他们议事。” 正月十四,周云秋带着九万石粮食,终于抵达南昌。 粮车蜿蜒如长龙,押运的士卒个个面黄肌瘦,许多人手脚生疮。 粮食尚未完全入库,夏原吉已拿着朱允熥的手令,带着一队南京来的吏员,和本地差役,径直去了南昌府学。 随后,抚州、吉安、九江的府学、县学都被迅速征用。 简陋的窝棚搭建起来,大灶支起,冒着滚滚热气。 无数流民被引导聚集于此,每日凭竹制粮筹,领取三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 正月十五,南昌城一片肃杀。 布政使司衙门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停了数百顶轿子、骡车, 来自各地的乡绅,在锦衣卫和衙役引导下,默默进入宽敞的大堂。 堂内没有设座,乌压压站了满厅的人。 朱允熥并未现身。 茹瑺立于堂前,将粮食管制与统一配给的条令,冷硬地宣读了一遍。 每念一条,堂下的骚动便加剧一分。 待听到“存粮报官”、“严禁酿酒”、“牲畜宰杀”时,惊呼、哀叹、抗议声连成一片。 “肃静!” 赵勉声若洪钟,压住了嘈杂。 “尔等家中,谁没有窖藏数千斤、数万斤粮食?如今饥民遍野,尔等却囤积居奇,于心何忍? 朝廷未遣大军压境,已是莫大恩典!那刘三七日夜鼓噪,一旦南昌城破,尔等粮仓还能保住?” 太子仁厚,并非白取。诸位暂且将存粮献出,待灾情缓解,必按市价本息奉还!此乃保全身家之良策,尔等自辨!” 话音落下,堂内陷入更诡异的寂静。 许多人低下头,眼神闪烁,彼此以目示意。 保全身家?说得轻巧! 粮食交出去,便是将命根子交出,将来还不还,还不是朝廷一句话? 再说,谁家没有亲戚在衙门做事,提前听到风声,早将好粮转移藏匿…… 这时,夏原吉捧着一本空白册籍,从侧门步入堂中,朗声道: “太子殿下口谕,即刻登记诸位家中现存粮谷数目。 请依序上前,报明籍贯、姓名、家中丁口、现存各类粮谷细数。 若有瞒报,一经查实,以资敌扰政论处!” 登记开始了,过程一片混乱。 第一个被点到名的南昌米商,哆哆嗦嗦上前,声称:"家中仅有陈谷百余石,堪堪度日”。 夏原吉眼皮未抬: “李员外,去年秋收,你名下粮行收购新谷,仅南昌一县便不下四千石。这百余石,是打算留着喂贵府画眉鸟么?” 那李员外顿时汗如雨下,支吾难言。 另一名吉安来的乡绅,苦着脸哭丧: “去岁佃户抗租,今冬雪灾,实在没有余粮啊!若能挤出三五千斤,已是倾尽全力了!” 夏原吉翻开另一本册子,冷笑道: “贵府在吉水、泰和两县,有上等水田一千七百余亩,亩产以一石五斗计,也该有两千石收成。何至于只剩三五千斤?骗鬼呢!” 那乡绅脸色煞白,瘫软在地。如此场景,反复上演。 堂内充满了哀求赌咒哭泣之声,登记的数目远低于预估。 朱椿与茹瑺眉头紧锁,赵勉气得胡子乱翘,几次想要发作。 后堂暖阁中,前堂喧嚣隐约传来,朱允熥面前小几上,一份密报刚刚送到,上面只有潦草数行: “侦得,刘三七已分兵两路,一路佯攻赣州周边府县,一路精壮约三万余众,沿赣水昼夜兼程,企图绕过官军哨卡,直扑南昌…” 第387章 危如累卵 朱允熥手持密报,踏入议事大堂,一言不发递给朱椿。 朱椿展纸疾览,脸上血色倏地褪尽,默然将纸传向下首的夏原吉。 夏原吉阅罢,眉心刻出深痕,又递给赵勉。 赵勉看后,闭目长叹一声,最终传到兵部尚书茹瑺手中。 茹瑺目光扫过纸面,霍然起身,面向满堂乡绅,将密报内容当众诵出。 堂下嗡地炸开锅,惊呼声乱成一片。 “贼来了……贼要来了!" "朝廷……朝廷要护住我等啊!” 朱允熥抬手,虚按几下,步上主台。 “孤有一问,欲请教赣省父老。刘三七麾下十二三万之众。在尔等心中,究竟是乱民,还是灾民?” 堂下爆发出嘶吼: “是乱民!十恶不赦的乱民!” “他们杀了官,点了天灯!怎会是灾民!” “请朝廷速发天兵,剿灭此獠!” 朱允熥冷冷一笑,“若是乱民,一道剿匪谕令,十万大军压境,刀锋所指,玉石俱焚,岂不痛快!” 他转向面色苍白的朱椿:“蜀王叔乃皇祖最钟爱之子,天下皆知‘蜀秀才’雅号。诸位且看,蜀王可像那提刀纵马的统帅?” 堂下目光齐聚朱椿身上,只见这位王爷身形清癯,确无半分悍将杀气。 朱允熥声音转厉。 “楚王战功赫赫,麾下虎贲云集!父皇为何舍近求远,派一位文人亲王,领着两位白发尚书,来此险地? 福建就有傅友德、孙恪两位公侯大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为什么不调他们入赣?” 满堂乡绅瞠目结舌,茹瑺踏前一步。 “本官…籍贯吉水。” 轻飘飘六个字,让许多本地耆老抬起了头,这位朝廷重臣在江西的声望,无人能比。 赵勉双眼通红:“今日堂上,没有兵部尚书,没有太子少傅,只有离乡数十载,五内俱焚的一个老书生。 是我,跪在太上皇御前磕了几十个头,求来这趟差事。 太子殿下,将储君名望,押在这‘抚’字之上!是为了让江西鱼米之乡,不要成为人间修罗场! 他抬手指向堂外,一半是愤怒,一半是绝望。 “尔等死死攥着粮袋,以为守的是家业?糊涂!城破之日,烽火连天,尔等不过是刘三七刀下鬼,火上薪! 在座年长者,应还记得,元末鄱阳湖的水,是何颜色?洪都城墙下,尸骸堆了几层?赣州巷战十日,血浸街石,腥气几月方散?” 他浑身发抖,已是老泪纵横,“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这么简单的道理,用得着我一遍遍絮叨么?” 赵勉从袖中掏出手帕,递了过去。 半刻钟过去了,一刻钟过去了,堂中依然只闻粗重的喘息声。 乡绅们人人低垂着头,彼此交换着仓皇的眼神,压根就没人挺身而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些人还是无动于衷,朱允熥心头寒意渐生,詹徽的警告犹在耳边。 是啊,好心不一定办好事,甚至是办坏事! 接下来会是什么?粮尽援绝?南昌陷落?万民倒毙? 早知今日,悔不当初! 完了!全完了!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赵勉面色铁青,夏原吉紧咬着嘴唇,朱椿双目微闭。 僵持之中,茹瑺面庞涨得通红,一脚踹翻近前椅子,破口大骂: “戳恁娘个瘪卵样!到而今还作精作怪,系要等刀架到颈筋上,才晓得死字怎写呐?!” “都当自家是浸了油的石碇,又硬又滑系吧?!老子话撂在这。" “城破了,尔等连作土的份都冇!一家老小,全要变作挂在矛尖上甩的扁毛畜生!” “都他娘的给老子醒醒!” 众人无不面面相觑,这这这…还有兵部掌印官的体统? 茹尚书还在咆哮:“楚王两万六千石粮,已到南昌!晋世子正在福建四处奔走,为尔等筹粮!朝廷六百万两赈银,已运抵南昌!” 他双臂乱舞:“可是银子能吃吗?能他娘的填饱城外几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吗?能挡住刘三七磨快的刀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老子只数三声!三——” “二——” “——” “报——!” 堂外一声急促长音,锦衣卫指挥同知何刚按刀疾入。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朱允熥身侧,附耳低语。 众乡绅瞥见那身天子亲军妆花缎,狭长冰冷绣春刀,顷刻间面无人色。 朱允熥听罢,眼中寒光一闪:“传。” 两名京营千户大步进堂,单膝跪地: “禀太子殿下!赣水沿线探马急报:刘三七前锋已过丰城,沿途裹挟,其势更炽,直逼南昌! 洪都卫、袁州卫、临江卫…诸卫所官军,缺额严重,器甲朽坏,士气涣散,难以成建制阻截!有些卫所兵,干脆加入了乱民队伍!刘三七叫嚣屠尽南昌官绅! 京营、锦衣卫、羽林卫,眼下可战之兵,合计不足四千!是战是走,请殿下速作决断!” 朱椿"啊"地叫了一声:"太子,不要再跟这些人废话了,速调傅友德入赣平乱!" 朱允熥面向那数百筛糠般的身影,抬起手臂,厉声问道: “你们都听见了么?南昌危如累卵,江西命悬一线! “孤最后问一次。朝廷‘粮食管制,统一配给’之策,尔等,从,还是不从?” “愿从者,站左边。不从者,站右边。” 哗啦啦一阵响,右边黑压压站满一大片,而左边,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朱允熥完全绝望了,若不是碍于身份,真想像茹尚书那样破口大骂。 一千种念头在脑海中乱转,这一次,是真的要栽在江西吗? 惹下这么大的祸事,将来如何面对朝野内外。 茹瑺、赵勉、夏原吉在角落里低语。 何刚凑到朱椿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朱椿连连摇头。 正在这时,一名身形佝偻的老者,颤巍巍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孤零零站到了右边。 茹瑺深深一揖,"老人家,您…" 老者回以一揖,开口道:“茹部堂。老朽…吉水岳文翰。乱世人命如草芥,那滋味…老朽尝得够够。” “岳家…愿奉出所有存粮,约十七八万斤。地窖中金银细软,亦悉数交由殿下处置。只求能换江西一个太平。” 朱允熥整了整衣冠,对着高文翰,一揖到底: “孤代朝廷谢过高老,可于族中,择聪颖子弟三人,送入南京国子监,衣食膏火,皆由东宫供给。” 此言一出,右列开始有人挪动脚步。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默默站到了左边。 朱允熥终于松了一口气,斩钉截铁说道: “孤以大明储君之名立誓:所出钱粮,必录册为凭,待灾消民安,朝廷照价偿还,分文不欠! 子弟中有才俊者,朝廷量才擢用,不没其功!此言天地共鉴,决不相负!” 第388章 兵临城下 布政使司大堂内,赵勉与夏原吉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大案。 案上铺开两本册籍。一本是方才乡绅自报的数目。一本是夏原吉抄录的各家田产数。 赵勉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楷,"维喆,开始吧。" "是!"夏原吉恭恭敬敬应了一声,快速翻开第一页: “南昌府,李德润,自报存粮一百二十石。 查其名下粮行,去年秋收购入四千三百石,商铺三处,城外田庄两座,应有存粮,应该不低于两千石。 学生核减三成损耗、家用,实计一千四百石。” 赵勉笔尖悬在纸面: “维喆,你这会不会太狠了些?这老狐狸,报一百二十石,你直接写到一千四百石?翻了十倍都不止!” 夏原吉神色平静:“部堂,情势危急,不下狠手,救不了江西啊。” 果然是年轻气盛,赵勉苦笑着摇了摇头,笔锋落下。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夜色已深,小吏进来换了三次新炭。 “吉安府,黄学仁家…”夏原吉念到这里顿了一下。 赵勉抬头:“哪个黄学仁?” “致仕的山西按察使黄公之后。”夏原吉沉吟道,“自报存粮一百八十石。” 赵勉问:“实计多少?” 夏原吉翻看旧档,又对照着几份田契抄本,算了片刻: “其家在吉安、庐陵有祭田、学田一千七百余亩,去年收成约二千五百石。府中仆役不多,开销有限。学生以为…实计应有一千八百石。” 赵勉笔锋又是一顿:“维喆,这可是清流门第。一下子提到十倍,会不会…” 夏原吉抬起眼,冷声道: “太子殿下在堂上有言,‘所出钱粮,必录册为凭,待灾消民安,朝廷照价偿还’。 王家既为清流,更应体谅朝廷。七百石,已是给他留足了家用。他如果自己不体面,学生就帮他体面!” 赵勉长叹一声,终究还是落了笔。 寅时初,夏原吉翻完最后一页,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最后一粒算珠,啪地归位。 “多少?”赵勉睁开眼,问道。 夏原吉低声道:“部堂大人,请您…亲自再核一遍。” 赵勉起身走到算盘前,看清了那串数字,顿时僵住了。 “总计…二百二十…万石?” “是。二百二十万三千七百六十五石。 这是学生核减三成家用、损耗后的实计可调用存粮。 若按他们自报之数,不过二十八万石。” 赵勉退后一步,坐回椅中。 二百二十万石! 大明全年田赋,折粮约在两千五百万石上下。 江西一省乡绅窖藏之粮,竟抵得上天下税赋的十分之一! 一个成年男丁,一石粮食可吃三个月。 这二百二十万石,足够二百二十万人吃上整整一季。 算上老弱妇孺食量减半,足以支撑四五百万人度过青黄不接的春荒。 就算没有外省一粒粮食,江西也能挺到三四月天气转暖! “好…好…”赵勉喃喃着,忽然老泪纵横,“天不亡江西!天不亡江西啊!” 夏原吉也红了眼眶: “部堂,这数字虽巨,却散在千家万户。如何收,如何运,如何分,千头万绪。最关键的,还得他们认账啊!” “对,对!”赵勉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走!和那群老狐狸打擂台去!” 布政使司后院,四五百乡绅黑压压站着。 赵勉踱着方步走入,昂首立在阶上,议论声陡然一静。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 “南昌府,李德润,认捐一千四百石。” 人群里“嗡”地炸开。 一个胖硕的身影冲了出来:“赵部堂!您这是要抄我的家吗?我哪有一千四百石!” 赵勉眼皮都没抬,继续念: “吉安府,黄学仁,认捐一千八百石。” “荒谬!”一个清瘦老者指着赵勉,"朝廷还讲不讲理?“ 紧接着,一个个数字从赵勉口中吐出。 哭喊声,叫骂声,辩解声,响成一片。 几个年轻乡绅往前涌,被持戈军士冷冷拦住。 岳文翰挤出人群,对着四方连连作揖: “诸位父老!朝廷并非强取,实是救命啊!太子殿下有言,灾后照价…” “岳文翰!你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一只靴子从人群里飞出,砸在他肩上。 “只知献谄媚的东西!”另一个人骂道。 “朝廷的狗!”又有人骂道。 唾骂声潮水般涌来,岳文翰面红耳赤,步步后退。 “够了!” 一声冷喝响起,夏原吉大步上前。 “这是命令!不是市井间讨价还价! 你们家拿不拿得出这些粮,你们自己最清楚! 白纸黑字,田亩册籍,要不要搬来当场对质? 如不就范,交锦衣卫同知何刚,大刑侍候! 看看是你们的嘴硬,还是锦衣卫撬棍硬!” 寒风刮过庭院,旗杆上的绳索吱呀作响。 乡绅们面面相觑,看向赵勉身后森然肃立的军士。 终于有人慢慢走向那张梨木大案。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挪动了脚步。 有人叹气,有人抹泪,却再也无人敢争辩。 雪白的纸上,按下了一个个鲜红的指印。 辰时已过,布政使司二堂。 朱允熥一夜未眠,正与朱椿、茹瑺对着南昌城防图低声商议。 何刚按刀立在门侧。 夏原吉尾随赵勉踏入堂中。 赵勉将册子双手奉上,“殿下,统计已毕!江西全境乡绅认捐存粮,实计二百二十万三千七百六十五石!” “啪嗒。” 朱椿手中的茶盏盖子滑落。 茹瑺倒吸一口凉气:“多少?赵部堂,你再说一遍?” 赵勉喊了出来,“乡贤们踊跃认捐!二百二十万石!江西有救了!有救了啊!" 朱允熥接过册子,哈哈大笑。朱椿先是愕然,也受了感染,随即大笑。 茹瑺抚掌连叹:“江西底蕴,果然深不可测啊!敝乡父老,果然深明大义!哈哈哈…哈哈哈…” 赵勉与夏原吉相视一笑。 朱允熥笑了好一阵子,才勉强止住,面色陡然一肃。 “赵部堂,夏原吉,粮食还在册上,一粒也未入仓。此刻一分一秒,都耽搁不得!” 他转向众人,“周云秋!” 周云秋从旁闪出。 “你即刻将从南京带来的四十余名官吏,分派各紧要府县! 持布政使司公文,督导‘粮食管制、统一配给’之策落地! 首要之务,是凭此册,按户征粮入库! 敢有拖延、藏匿、阻挠者,就地拿下,送南昌候审!” 周云秋躬身,疾步退出。 “何刚!刘恩鹤!赵铁林!” 三名武官跨步上前,甲胄铿锵。 “京营、羽林卫、锦衣卫,合计三千九百余人,由你三人统一节制! 分兵三路: 一路护卫征粮官吏,弹压地方; 一路把守南昌四门及粮仓要地; 一路作为机动,随时策应!” 三人抱拳。 “赵部堂,夏原吉。” 朱允熥看向两位户部能臣, “全省赈灾调度之总责,便托付二位了。 粮食如何分拨,粥棚如何增设,运输如何安排,疫病如何防范,皆需二位统筹。 所需人手、钱帛,皆可便宜行事!” 赵勉与夏原吉深深一揖。 最后,朱允熥看向茹瑺: “刘三七转瞬即至,城中守军不足,卫所兵不可全信。 请你以兵部尚书之名,招募城中青壮,自备器械,协防城垣。 告诉他们,守城是为了身后的父母妻儿!” 茹瑺眼眶一热,重重抱拳。 一道道命令传出,整个布政使司衙门如同上紧了的发条。 官吏们抱着文书跑过回廊,差役敲着锣在街巷呼喊,军士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正月十九,日暮时分,雪停了,风却更烈。 朱允熥登上德胜门城楼,身后跟着朱椿、何刚。 茹瑺已在城上督防数日,指着远处:“太子殿下,您看,刘三七来了!” 朱允熥极目望去,只见赣水之畔人影攒动,或扛着锄头,或举着柴刀,或操着木棍,衣衫褴褛,黑沉沉压了过来。 有些人推着简陋的攻城槌,有些人扛着匆匆绑成的云梯,有些人还举着门板。 潮水的中央,一杆大纛高高竖起,粗糙的白布上写着:“顺天应人除暴安良均平大将军”。 一个壮汉骑在瘦马上,披着件古怪的袍子,抬头望向南昌城楼。 “这得有多少人啊?”朱允熥问,心中恓惶,面上却不动声色。 何刚眯眼,胡乱估算片刻:“殿下,看这架势,恐怕不下六七万。这刘三七,当真是得了疯症! 在离城半里处,汹涌的人潮缓缓停住。 他们点起了火把,将南昌西面的天空映得通红。 城头上,守军紧握兵器,新募的青壮面色惨白,有人开始发抖。 朱允熥看向城内,只见万家灯火已亮起,炊烟在严寒中笔直上升,粮仓方向,搬运的号子声隐约可闻。 第389章 菜鸟守城 朱椿、赵勉、周云秋、茹瑺、夏原吉,清一色文臣,于兵事一窍不通。 眼见城外声势骇人,人人面上强作镇定,心底早已翻江倒海,这城该怎么守?敌该如何破? 朱允熥自己又何尝真懂战阵?但此刻必须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一丝慌乱也露不得。 他故作轻松,侧过头对朱椿笑了笑: “今日,孤便来当一回三军统帅。待破了敌,史书上少不得要记一笔——天授二年春,皇太子南昌城下大破‘牛魔王’。” 朱椿眉头紧锁,低声劝道:“太子,大敌当前,岂是说笑之时?” 朱允熥神色一正,“苻坚八十万大军南下,谢安不还是弈棋谈笑,静待捷报?叔父有所不知,我日日承欢皇祖膝下,颇得真传。眼下这点场面,有何惧哉?” 他有意说得云淡风轻,抬手指向城下那黑压压的人潮: “兵法云,兵贵精,不贵多。叔父细看,这几万人衣不蔽体,器不趁手,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攻不能克,战不能久,反成了百无一用的拖累。” 说罢,他转向一旁的锦衣卫指挥同知何刚: “你嗓门亮。现在就向城下喊话,命牛三七自缚其身,吊上城来请罪,孤尚可留他一条全尸。 再告诉城外所有人,太子素来仁厚,凡受裹挟之饥民,一概不予追究。朝廷此来,是为赈济灾民,非为剿杀屠戮。” 何刚抱拳领命,当即取过铁皮喇叭,运足中气,朝城下高声宣谕。 话音荡开,城下饥民间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牛三七勃然大怒,在阵前破口大骂: “朱家小儿!有种开城门,与你牛爷爷真刀真枪,大战三百回合!” 朱允熥从何刚手中接过喇叭,朗声应道: “孤乃国之储君,金枝玉叶,岂会与你这等草寇逞匹夫之勇?你若识时务,早早下马受缚。 孤城中金银粮帛俱全,你若愿降,至少先赏你一顿饱饭,让你做个明白鬼!” 这番话,本就是故意激怒牛三七,好教他确信太子就在城中,将这股叛军牢牢拖在南昌城下,免得他四处流窜,祸害无穷。 牛三七果然中计,在马上挥刀厉吼:“先宰了南昌这小猪头,再去南京剁了那老猪头!” 茹瑺闻言大怒,喝令放箭,霎时间箭如飞蝗,倾泻而下。 城下顿时一片哀嚎,人群如沸水溅油,四散惊逃。 朱允熥对朱椿笑道:"叔父请看,这伙人果然不中用,不消几日,便该树倒猢狲散了。走,回去议一议破敌之法。" 一行人回到布政司衙门,点亮灯火。 朱允熥坐在上首,朱椿、茹瑺、赵勉、夏原吉,何刚分坐两侧。 赵勉神色凝重,率先开口: “还是晚了一步。若再给我们十天,粮食便能尽数运进城。眼下城中所存,省吃俭用也只够支撑月余。我们手里是有几百万两白银,可在这围城之中,银子又能换来什么?” 朱允熥脸露出笑意: “赵部堂身为财神,岂不闻钱可通神?立刻让人将银锭熔了,切碎。今夜不必理会他们。 明日一早,一边撒银,一边选几十个嗓门洪亮的衙役,向城下喊话。 告诉所有人,朝廷只诛牛三七。无论谁,只要提他首级来见,立赏白银五千两。” 牛三七在城门下足足骂了半个时辰,见无人应答,恼怒至极,下令攻城。 一时间人影乱撞,喊声四起,抬着几架胡乱绑成的木梯,便乱糟糟向前涌,毫无章法可言。 城头上,两位京营千户刘恩鹤、赵铁林,领着亲兵四处奔走督战。 满城都是文官,此刻竟只有他俩稍通兵事。 危急关头,平日在茶楼听来的那些演义桥段,竟然派上了用场。 他们急令军民担水上城,将城头、墙面泼得湿透。 寒风一吹,不过片刻,城墙外侧便结起一层滑溜溜的坚冰。 乱民好不容易架起木梯,却根本立不住,爬上去的人纷纷滑坠,摔得七荤八素。 城下一片骂娘叫痛之声,混乱更甚。 牛三七在阵后望见,气得几乎吐血,却也只能咬牙收兵,另作打算。 城外喧嚣骂声,隐隐传至大堂,朱允熥故作轻松笑道: "南昌城防坚固,当年陈友谅攻了半年都攻不下,这牛魔王,当真是蚍蜉撼大树——徒增笑料耳!诸位辛苦这么久了,今夜,好生歇一歇,明日再战。“ 说罢,起身缓步走回房中。众人面面相觑,各自散去。 朱椿心中焦灼,便也跟了进来。 叔侄同榻而卧,黑暗中,朱椿只听身侧呼吸平稳悠长。 他紧绷的心弦,竟也松了下来,不再胡思乱想,慢慢合上了眼睛。 朱允熥其实更紧张,兵凶战危,自己这种菜鸟,竟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想着想着,也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一阵窸窣轻响。 他骤然睁眼,昏黄如豆的灯下,朱椿早已起身,独坐榻边怔怔出神。 朱允熥立刻翻身坐起,低声问:“叔父,什么时辰了?” 朱椿回过神:“刚交寅时。” 两人不再多话,披衣登城。 天边夜色尚浓,寒风刮过城楼,发出呜呜低啸。 守城的京营士卒与临时征募的壮丁,个个冻得脸色发青,紧握兵器,立在墙垛后。 朱允熥扶墙远眺,微微一怔。 城外哪有半分严阵以待的架势? 茫茫雪野中,歪歪斜斜搭着一片片破棚烂帐,像是大地结出冻疮。 布片与枯草在风里簌簌发抖,隐约可见人影蜷缩其间。 与其说是叛军,不如说是被寒冬逼至绝路的流民。 他沉默片刻,转身下令: “传话下去:寅时三刻,太子在此发银。领了银子的,速速归家,不得滞留。 “没领到的,辰时三刻还可再领一次。过了午时,仍聚众不散者,一律以反贼论处。” 朱椿闻言,心里猛地一沉。这哪是用兵?分明是儿戏! 他暗自懊悔,早知太子行事如此不着边际,当初拼死也不该领这趟差。 若真让这群乌合之众趁乱破了城,自己便是万死难赎。 正自焦灼,城头上已响起兵士们参差不齐的喊声,一声接一声荡开: “城下的人听真了—— 太子殿下仁德,哀怜你等,要发赏银了!寅时三刻发头趟,辰时三刻再发一趟!领了银子,速速还乡,家里老小,倚门等着咧!” 第390章 乱拳打死老师傅 茹瑺、赵勉、夏原吉等人陆续登城,望着城外那片乱糟糟的营地,神色格外凝重。 军士们吭哧吭哧抬上两只榆木箱,箱盖掀开,大小不一的银块、银角子,堆得满满的。 “撒!”朱允熥微微颔首。 何刚领着几十名士兵,举起铁皮喇叭,朝着城下齐声高喊: “太子殿下仁德!赏银来了——!” “领了银子,速速归家!朝廷不究!” “寅时三刻头趟!过时不候——!” 话音还在空气中回荡,十几名力士已奋力扬起大木勺,舀起碎银,奋力向城墙外泼洒出去! 霎时间,南昌城西门外,下起了一场真真切切的“银子雨”,噼里啪啦落入雪地,砸在破帐篷上。 “轰”的一声,整个叛军前沿彻底炸开了锅! “银子!真是银子!” “我的!是我的!” “滚开!那是我先看见的!” “狗日的!敢抢!” 惊呼,怒骂,惨叫,交织成沸腾的声浪。 刚才还冻得手脚僵硬的人群,爆发出惊人的能量,红着眼睛扑向每一处银光落点。 雪地被疯狂践踏,泥泞四溅。 有人为了一小块碎银角子,扭打在一起,有人刚捡起一把,立刻被旁边数人扑倒抢夺。 牛三七在后方中军旗下,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暴跳如雷: “不许抢!都他娘给老子站住!那是朱家小儿的诡计!” 他的声音,淹没在这巨大的哄抢声中,压根无人理会。甚至他麾下的小头目,也忍不住偷偷摸摸往前蹭。 城楼上,朱椿望着城下奇观,先前的疑虑化作恍然大悟。 他喃喃道:“这…这哪里是两军对垒…这分明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觉得这法子看似儿戏,却直击要害,狠辣无比。 茹瑺激动地凑到朱允熥身边,指着城下乱象急声道: “殿下!机不可失!贼众已乱,阵脚全无!请给老臣三千兵马,不,两千!只需两千精兵,开城门顺势一冲,必能大破贼阵,擒杀刘三七!” 两名京营千户也眼露精光,跃跃欲试。趁乱突击,确是兵法常理。 朱允熥缓缓摇了摇头: “茹部堂,你看他们,此刻心中还有‘均平’二字吗?还有‘替天行道’吗?他们眼里,只有银子,只有活路。 杀出去,固然能胜一阵,却把刚刚心动的人,可能回头的人,又逼到了对面,重新拧成一股绳。孤要的不是击溃,是瓦解。” 他从何刚手里接过了那只铁皮喇叭。 城下的哄抢还在继续,已然见了血。 牛三七的怒吼,在银雨面前苍白无力。 朱允熥将喇叭凑到嘴边。 “城下的父老乡亲,赣省的兄弟姐妹们—” “银子,孤有的是!刚才洒的,不过是开胃小菜,是给诸位解燃眉之急的盘缠!” “但有些人,拿了银子,也回不了家!” “牛——三——七!” “尔本朝廷逃卒,挟裹饥民,焚掠州县,罪大恶极!尔口中‘均平’,不过是遂一己私欲的幌子!赣南雪夜冻毙的百姓,赣州城破家亡的冤魂,皆要寻尔索命!” 牛三七听得真切,举刀遥指城头,嘶声回骂,却被更大的声浪盖过。 朱允熥的声音充满诱惑。 “孤现在出价——五千二百两雪花官银!” 他举起右手,五指张开。 “买牛三七项上人头!” “无论何人,取其首级,送至城下,验明正身,立刻兑付!" "五千二百两,足可保一家数十载丰衣足食,买田置地,光耀门楣!” “朝廷赦令依旧有效:只诛首恶牛三七一人,余者不同!” 城下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无数道目光,飘向中军旗下那个暴怒的身影。 五千二百两! 那是一个他们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数字! 牛三七遍体生寒,厉声呵斥左右: “看什么看!老子砍了他!” 他分明感觉到,那些原本敬畏眼神,多了些别的东西。 朱允熥在城头看得分明,像是自言自语:“哦?嫌少?” 他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身边谁的建议,随即再次举起喇叭: “五千三百两!” 嗡! 低低的哗然在叛军中蔓延。 “五千五百两!” 骚动更明显了,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朱允熥停顿了更长的时间。 “六千两!” “六千两白银,买牛三七人头!即刻生效!” 诱惑疯狂滋长,什么大义,什么口号,在真金白银面前,轻薄如纸。 牛三七惊恐地发现,身边亲信队列,不知不觉松动了,一些头目眼神躲闪。 “你们…你们想造反吗?!” 牛三七声音发颤。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低低喊了一声:“六千两啊……” 朱椿在城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茹瑺也不再提出兵之事,只是抚着胡须,喃喃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太子此法,虽古之善战者,不过如此。” 朱允熥放下喇叭,对夏原吉淡然吩咐:“准备兑银的秤具,还有盛人头的木匣,要结实些。” 辰时三刻,更大一场银雨洒下。 城下百姓又是一阵哄抢,欢呼声震天。 这回朱允熥不再亲自喊话,只让士兵传话: 午时三刻还有一场更大的银雨,太子爷今儿高兴,牛三七的人头眼看就要到手,特赏江西全境,百姓尽管来领。 父老乡亲们互相传告,都来领赏。拿了赏钱,回家安心过日子,记着太子恩德就行。 第三场银雨如期而至,比前两回更为疯狂。 银块银角如冰雹倾泻。前来领赏的饥民何止十万。 乌压压的人潮漫过原野,挤满沟坎,连远处山岗上都攀满了眺望的身影。 而牛三七,不知何时趁乱溜了。他实在熬不住了。三场银雨,三遍悬赏,像钝刀子拉锯,看谁都像是眼冒绿光的狼。 他不敢回头,缩着脖子,悄然没入风里。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元璋彻夜难眠,眼巴巴地等着江西的消息。 天授二年二月初三凌晨,朱元璋正躺在榻上唉声叹气,门帘突然掀开,熟悉的声音响起: "父皇,江西奏报到了!" 第391章 父子鸿沟 朱元璋腾地跳下榻。 朱标手里捧着一只铜筒,封口火漆钤着蜀王行辕印。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父亲已经扑到跟前,急吼吼问:“我孙子咋样了?朱椿和那两老秀才,都咋样了!” 朱标眼眶一热,稳稳吐出四个字:“都好,都好。” 朱元璋像被人抽了脊梁骨,力道瞬间泄尽,往后一倒,瘫坐在椅子上,好半晌才又开口:“乱…平了吗?” “平了。” 朱元璋直直盯着儿子,“死了多少将士?” “没有伤亡。” 朱元璋眼珠子瞪得铜铃大,“杀了多少乱民?” 朱标一字一顿:“一个没杀。” 朱元璋张着嘴,“奏报拿来!” 朱标将厚厚一叠奏报双手呈上。 朱元璋目光落在开篇数行。朱椿一手端正温润的台阁体,潦草得快飞起来。 “臣椿谨奏:皇太子于正月十一日,于南昌城西刑场,斩江西布政使蒋秉城等二十一名贪渎官吏……” 朱元璋猛地抬头:“杀了二十一个?” 朱标垂首:“是。允熥抵南昌当日,即命锁拿审讯,三日后明正典刑。” “依的什么罪?” “贪墨害民,失陷城池。” 朱元璋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忽然大叫一声: “好胆!二十一个三品四品的官,说杀就杀了?他就不怕人说他暴虐,专擅,嗜杀?!” 朱标没接话。 “粮权在奸商豪强手中,市价一日三涨,民怨沸腾,危如累卵。太子行‘粮食管制、统一配给’之策…” 朱元璋念出声,念到“管制”二字,停住了,看向朱标,“这是谁的主意?” 朱标如实答道:“户部江西清吏司主事夏原吉出的主意。太子采纳施行。” 朱元璋默然片刻,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才低声道:“这般铁腕…江西那帮乡绅,就没炸了锅?” 朱标答道:“炸了。茹瑺当场翻脸,破口大骂半刻钟。” 朱元璋怔了怔,随即闷闷地笑了几声,哈哈哈,茹瑺那老酸丁,也会骂人?他不怕吉水县志,给他记一笔? 奏报越到后头,字迹越潦草,翻到第十一页。 “刘三七前锋六万余众,正月十九兵临南昌城下。城中可战之兵,不足四千,臣等皆不知兵…” 朱元璋呼吸也变重了,继续往下看: “皇太子登德胜门城楼,命军士向城下喊话,悬赏白银六千两,购牛三七首级…” 朱元璋眉头拧得紧紧的,嘀咕道: “悬赏?六千两?那刘三七聚了十几万人,他就悬赏六千两?” 朱标轻声道:“父皇往后看。” 朱元璋狐疑地瞥他一眼。 “并命熔银为屑,自城头三番抛洒。是日,南昌西门外下银雨三场,领赏饥民十余万众争相扑拾,叛军阵脚大乱。牛三七大惧,夜遁不知所踪。次日,城外叛众散去十之七八……” 朱元璋的嘴慢慢张开,把那段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奏报往案上一拍,仰头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滑头!真是一个小滑头!这是哪个兵书教他的?嗯?” 朱元璋笑够了,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他从南京带去了六百万,不会全当散财童子,一股脑撒尽了吧?” 朱标答道:“父皇,那哪能?城头撒银不足万两。三百万用于偿还征粮款。另三百万两,留作江西救灾、修房、补路、赈孤之资。赵勉核定的章程,专款专用。” 朱元璋好半晌才轻声道: “六百万两稳住江西,值。照詹徽那套,调朱桢朱柏入赣,以八万大军计,开拔银,粮草银、犒赏银、抚恤银、器械损耗银……里里外外,得多少银子打底?” 不等朱标答,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万两打不住。这还只是银钱。城池田亩毁损多少?老百姓流离死伤多少?没十年二十年,江西能回阳? 小狐狸花了六百万两,一个兵没死,一个民没杀,就把江西给拢住来了。这智谋,刘伯温活过来3都甘拜下风!老大,你去太庙。” 朱标微怔,静听下文。 朱元璋一字一顿, “开正殿,祭告祖宗,朱家后继有人,江山永固。让礼部地仪注拟得全全的!咱孙子,这回又露脸了! 朱标却没有立即出去,反而低声道: “江西得以保全,确是天大喜事。可儿臣这心里,却更虚了。印钞局刚超发六百八十万宝钞。江西又砸进去六百万两。这两个天大的窟窿,何时才能填实? 朱元璋觑了觑儿子神色,冷声道:你想说啥?莫非又想提农商并举那一套?跟你说了,没门! 朱标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说道: 父皇且耐住性子,听听儿臣劝谏。江西还算富庶,交通亦十分便利,一场雪灾,就闹得天翻地覆。若是秦晋云贵这些边省,又当如何? 允熥所见不错,国家税赋全赖田亩,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如同将所有鸡蛋,装在一个篮子里。 父皇,儿臣实在想不明白,农商并举,既能扩大税源,又能利好百姓,有何不可? 朱元璋满脸不耐地看了他一眼,怒道: 就你这种榆木脑袋,能想明白什么?咱为啥重农抑商,为啥以农立国?就一条——土地一百年一千年都搁在那儿,谁也搬不走! 可那些商民呢?往好听处叫心思活络,实则却是如蝇逐臭,哪里有利市,他们就往哪里跑,今日在秦,明日在晋,后日到了齐,再后日又到了楚! 你给这伙人松了绑,让他们赚下金山银行,他们会夸你仁德吗?不会!绝对不会!他们只会觉得,那是他们本事! 咱也不稀罕他感恩戴德,咱是怕他心思更活络,盯上了不该盯的东西!你当了二十七年太子,有十七年在监国,究竟学会了啥?嗯? 朱标默然无语,以父亲的性子,再多争辩下去,只会引来又一场大吵,万一真把父亲气出好歹,追悔莫及。 父子二人本就在治国理念上分歧颇多,父亲行的是商君之法,而他更推崇老子的无为而治。 老子有言—— 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辱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为何允熥一到江西,便能迅速稳住局势? 杀贪官,是取信于民。 不派外省一兵一卒入赣,亦是取信于民。 粮食管制,还是取信于民。 唯有顺应民心,国家方能长治久安。 贾生《过秦论》讲得透彻,仁义不施,攻守之势异也。 秦二世而亡,何以故? 愚民,弱民,贫民,疲民,辱民,可得逞于一时,终究会遭民反噬。 父子沉默地对峙着,吴谨言轻轻掀开帘子,小心翼翼探进头来。 朱元璋正有气没处撒,怒喝一声:”老货!干啥? 吴谨言赔着笑脸道:皇爷,太子妃带着小皇孙来了… 朱元璋脸上笑开了花,来了就进来呀?站在外面干啥?“ 第392章 讨要说法 门帘轻响,太子妃徐令娴一袭浅青常服,发髻挽得齐整,进来先朝朱标敛衽一礼,又转向榻边,屈膝福下去:“孙媳给皇祖请安。” 朱元璋脸上皱纹展舒开了许多:“起来起来。乳娘呢?把咱重孙抱过来,让咱瞧瞧!” 吴谨言小跑着出去传话。 乳娘抱着襁褓进来,小心翼翼放在榻沿。朱元璋探身,将孩子揽近了些。 三个来月的娃娃,养得真好。 脸蛋鼓鼓囊囊,皮儿薄得透光,两腮坠着肉嘟嘟的奶膘。 眼珠乌溜溜的,不认生,也不哭,只咿咿呀呀地吐泡泡。 朱元璋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戳了戳那肉脸蛋。 小人儿扭过头,一口含住那根指头,牙床使劲儿往下摁。 “喔——”朱元璋拖着调子,“小东西,劲儿不小。” 朱标也凑过来,低头去看孩子。 朱元璋斜睨他一眼,手肘往外掀:“去去去,一边凉快去!” 朱标被推得一晃,往后退了半步,讪讪地整了整衣袖,转身往外走,靴底蹭着地毡,像个被先生赶出课堂的蒙童。 徐令娴立在一旁,眼睫低垂,抿着唇,使劲儿忍着。 朱标的背影消失在帘外。 朱元璋没抬头,继续捏重孙那肉乎乎的屁股蛋,嘴里絮絮叨叨: “喔喔喔,喔喔喔,小子,咱就盼你,老老实实吃奶,踏踏实实睡觉。 别跟你那混账爹似的…走到哪儿,祸就惹到哪儿。 咱这老骨头,经不起他几回吓了。喔喔喔……” 小人儿蹬了蹬腿,小嘴一咧。朱元璋把那小小的身子,往怀里又拢了拢。 徐令娴静静候了片刻,才轻声道: “皇祖,孙媳听夏伴伴说,十一叔捎信回来了?信里,有没有说太子怎么样?” 好着咧,好着咧。喔喔喔,喔喔喔……朱元璋把重孙的小手捏在自己掌心里 朱标出了西暖阁,径直往武英殿去,刚在御案后坐定,詹徽、夏长文、张廷兰求见。 朱标抬了抬手: 三人很快步入殿内,朱标也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开门见山道:“蜀王的折子,你们都传阅过了。” 詹徽拱手:“臣等已拜读。” 朱标徐徐道:“南昌大体安定了,粮食管制初成,流民陆续归籍。蜀王奏报,若无意外,春耕前可恢复七成。” 夏长文躬身:“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太上皇、陛下宵旰忧劳,终得善果。” 朱标停了停,“诸卿前来,不是为了说这些吧?” 詹徽抬了抬头,随即垂下,拱手道: “圣明无过吾皇。臣等斗胆,欲请太子殿下回京,对此行若干措置,当面作些交代。” 他没有提“杀官”二字,但那层意思,薄如窗纸。 江西三司高官,一夜之间被杀光,消息早已传至京师。 朝野内外瞠目结舌,当年郭桓案、空印案的恐怖记忆,又被触动了。 朱标没有接话,抬手翻阅一本册子。 夏长文踏前一步,拱手说道: “臣等绝非为罪官开脱。蒋秉城之流,实乃国蠹民贼,死有余辜。莫说杀二十一个,便是杀二百一十个,臣等也拍手称快。” 他语速颇急躁,这些话显然是积压了多日。 “然而臣怕的是,天下大小官吏十余万众,未必人人都晓得蒋氏贪了多少钱粮,害了多少人命。 他们只晓得,太子殿下前脚踏进江西,未经三法司勘问,刑部核准,御笔勾决,后脚就杀得人头滚滚。” 这些官吏会不会想,今日在堂中办差,明日就被锁拿,后日就挂在城门上,喂了乌鸦。这样一来,谁还肯尽心任事?谁还肯实心报国?” 朱标沉默片刻,说道: “夏卿之意,朕岂能不明白?太子代朕巡视地方,确有临机处置之权。 当时局势危急,外有乱贼鼓噪,内有民怨激荡,不得不行此非常之举。” 他这是亲自下场,为儿子背书。 但张廷兰并不买账,说道: “陛下明鉴。臣斗胆进一言,太子殿下至南昌,拿问蒋秉城等一干人犯后,事急从权,先斩后奏,亦无不可。 然而二十一颗人头落地,臣等是从市井流言中得知此事,都不敢相信。见了蜀王奏章,方知是真。 臣忝居大理寺,掌天下刑名,此例一开,将朝廷律令于何地?” 朱标没有辩驳,张廷兰说得也没错,三法司的脸面,被这二十一刀劈开了一道大口子。 他沉默良久,说道: “詹卿,三百里外有十几万乱民在鼓噪,扬言打进南昌杀赃官。城中每日冻毙百姓数十人,你手里只有不足四千兵,该怎么办?” 詹徽答道:“臣也能领会到,太子殿下杀官之举,是在与反贼争夺民心。” 朱标直勾勾望着他,“既知太子苦衷,那诸卿还要朕召回他交代什么? 湖广人有一句俗语,干匠怕谈匠,谈匠怕瞄匠。太子安定江西,于国有功,于民有功,朕反而要治他的罪吗?” 皇帝显然动了怒,詹徽和张廷兰都低垂下头。 夏长文却面无惧色接口道: “太子殿下以弥天大勇,救江西于水火,功在社稷。然而人言可畏,臣等亦是为殿下清誉着想,不愿无知之人以为太子滥杀。 又是士林清议那一套,朱标简直烦透了,升斗小民并不是没长嘴巴,没长脑子,你去问问他们,那些赃官该不该杀? 熙宁四年三月,宋神宗召中书、枢密二府大臣于资政殿议事,商讨王安石变法相关事宜。 文彦博率先提出反对,祖宗法制俱在,不必轻易更改,以免失却人心。” 神宗反驳道,变更法制,固然令士大夫多有不悦,可对百姓而言,又有什么不便之处? 文彦博当即直言回应,陛下是与士大夫治天下,非是与百姓治天下也。 神宗被噎得哑口无言。 眼见三个部院高官,如文彦博那般步步紧逼,朱标十分不悦,真想大声质问: ‘你们口口声声制度体统,那些赃官祸国殃民时,你们眼睛又长在哪里?’ ‘饿死冻死那么多老百姓,你们看不见。杀了二十一个赃官,你们却争得这么起劲!’ ‘国家危难不关你们事,百姓死活不关你们事!’ ‘只有你们名下那一亩三分地,才比天还大!’ 武英殿陷入可怕的沉默,三人却根本没有告退的意思。 朱标知道,这是在向他这个皇帝讨个说法——太子越过部院,滥杀一气,我们不依!这件事,不能轻易过去! 第393章 夏长文碰瓷 夏福贵静静立在殿角,冷眼旁观武英殿中这场已逾半个时辰的奏对。 詹徽、夏长文、张廷兰三人,轮番陈词,句句不离祖制、风宪。 太子明明功勋昭然,文官们却仍不依不饶,追责不休。 夏福贵看在眼里,心下了然: 陛下这回若是退让了,换来的必定是得寸进尺;日后太子但凡有所作为,必将处处受到掣肘。 而这,也正是那帮文官心里盘算的——像赵宋那样,文臣凌驾天子之上,顺之则称明君,逆之便是昏君。 他轻步移至御案边,添了墨,又更了一盏热茶,抬眼向三人示意——该退下了。 他是天子近侍,纵是超品国公,也要给三分薄面。可詹徽等三人,完全视若罔闻,依旧喋喋不休。 朱标素来以温厚示人,此刻却早己敛去和色,露出难得一见的锋芒。 他截断话头,直接了当对三人道: “太上皇命朕入太庙为太子叙功,是太上皇圣明,还是你等睿智?朕监国十七年,岂是不晓事的昏君?朕心里有杆秤。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奏了。” 话已至此,三人不敢再辩,悻悻而退。 夏长文尤其感到不平,出了殿,便扬言挂冠而去。 直到此时,詹徽才知道事情闹大了,再三劝解,夏长文充耳不闻。 次日,夏长文果真向吏部递了辞呈。 詹徽又是一番苦劝,最后说道:夏公此举甚为不妥,还请三思而后行。 夏长文把詹徽也痛批了一顿,说他全无风骨。 詹徽只得遣人,将夏长文辞呈递到武英殿。 朱标大怒,立即召夏长文入见。 夏长文梗颈而立,面色凛然。 朱标压着怒意,沉声道:“你这是在给朕甩脸子?朕行事,非得件件依着你不成?不然便是无道昏君了?” 夏长文抗声辩道: “臣岂敢有此念!臣职在御史,掌朝廷风宪。太子滥杀官员,有违体制,入庙叙功,亦于礼不合。臣若缄口不言,才是负圣恩,废职守。臣宁可去职,也不敢不言。” 朱标愈加恼怒: “纸上谈兵易,实际做事难。你既这般能言善辩,朕便放你到地方去,瞧瞧究竟有多大本事!是能得百姓拥戴颂扬,还是被百姓所唾弃贬损!” 于是,免了夏长文左佥都御史之职,改授南昌知府。 消息传出,南京官场一时私议纷纷。 有人说陛下护子动了真格,雷霆之怒前所未见。 有人说夏长文刚直太过,触逆鳞而不自知。 然而众人皆只敢耳语,无一人敢公言臧否。 三日后,夏长文愤然离京,赴南昌上任。临行前,十余同僚饯行于江畔。 酒过三巡,夏长文拍案而起,声音渐渐激越: “我辈读圣贤书,入台谏,所为何事?不过以言事君,以直立朝。 今太子行为失当,我据理谏诤,何罪之有? 天子以言罪人,塞忠谏之路,日后谁还敢开口?谁还愿开口?” 张廷兰在旁频频颔首,接口道: “夏公刚直不阿,竟遭贬逐。此例一开,台谏胆寒矣。” 语罢举杯,唏嘘不已。 座中多数人默然垂首,只有数人虚应了几声。 锦衣卫暗桩在席间执壶,将这一席话字字默记于心,夜赴北镇抚司,密报蒋瓛。 蒋瓛不敢怠慢,即刻入宫,上达朱元璋。 朱元璋闻报,勃然变色: “皇帝许他出京,是念其言官体面;他倒好,离了南京还这般张狂!” 立即命锦衣卫飞骑追回,押解回京。 锦衣卫飞骑追出三十里,在龙潭驿将夏长文截住。 他被押回南京时已是深夜,朱标秉烛独坐武英殿,见他进来,缓缓搁下朱笔。 夏长文跪得笔直,不发一言。 朱标看着丹墀下这个梗着脖子的人,疲惫里透出几分厌倦。 他当然可以把此人交给父亲,让锦衣卫审,让刑部判,让这件事变成又一桩震动朝野的大案。 但那不是他想要的,把一个御史打进诏狱,满朝文官的脸,就算彻底撕破了。 朱标沉吟片刻说道:“你回府去,闭门思过。不用着急,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到乾清宫去,向太上皇请罪。” 夏长文抬起头,刚要开口,朱标便抬手止住: “你在席上说的那些话,字字诛心。 古往今来太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朕问你,论忠孝仁义,忧民勤事,有几个胜过允熥的? 嗯?你自己没有养儿子吗?为什么责朕的儿子如此之苛? 夏长文依旧一言不发,回府三日,闭门谢客。 外间风传他被押回后便失了音讯,有人说下了诏狱,有人说连夜贬往云南。 詹徽遣人去探,回报只说“夏公在府中读书,不见客”。 张廷兰连着递了两回拜帖,都被门房原封退回。 三日后的清晨,夏长文穿戴整齐,打开府门,径直往皇城而去。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在翻看《通鉴》,听闻夏长文求见,搁下书卷,望向立在窗边的朱标。 “这就是你让闭门思过三日的那个倔驴?” 朱标欠了欠身:“儿臣说过,他想明白了,便来请罪。” 朱元璋哼了一声,未置可否。 夏长文被引至殿中,三跪九叩,礼数极其周全。 朱元璋也不叫他起,只居高临下看着,等他开口。 夏长文伏地,沉声道:“罪臣奉旨闭门思过三日,不敢有一日懈怠。” 朱元璋道:“既思过了,可知错在何处?” 夏长文直起身。 朱标立在父亲身侧,看见他的脊背像三日前一样,梗得笔直。 夏长文声音格外平静, “臣思过三日,越想越不明白。太子殿下绕过三法司,处决二十一名三四品官员。此既非国法,亦非圣裁。太上皇与陛下,难道不闻不问?” 暖阁中陡然一静。 朱元璋没有说话。 夏长文叩首再抬,额上已见青痕: “朝廷命官,经年简拔。纵使有罪,亦当交三法司,会审明断。代天刑罚,夺法司之权,此是太子之失。 臣既为御史,不能不谏,不能不争。臣非为己,乃是为法也。臣恳请太上皇,命太子向天下人认错。” 朱标向前一步,却被父亲一个眼神止住,一声暴喝从天而降。 夏长文! 朕出身寒微,提三尺剑,鼎定天下,尿的尿比你喝的水还多,岂是尔等穷酸书生能够度量的! 难怪刘邦轻视儒教,果然都是群食而不化的蠢材!“ 你今天是来和咱辩经的,还是存心来寻死的? 来人! 拖出去,乱棍打死! 第394章 拉帮结派对付太子 朱元璋的暴喝在梁间回荡,朱标忙抢前半步。 “父皇!万万不可!”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迎头浇在父亲满腔怒火之上。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儿子按在自己小臂上的手。 朱标迎着父亲的目光,一字一顿说道: “杖毙言官。这四字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他?怎么看我们父子?” 殿外,两名锦衣卫百户已跪在地上,等着里面那声“进来”。 朱标压低声音,贴着父亲耳侧: “夏长文不知死活,今日您打死他,朝野只会说,江西那二十一颗人头,果然是滥杀。 皇帝心虚,太上皇护犊子,御史仗义执言,活活杖毙于乾清宫。那允熥在江西的累岂不是白受了,力岂不是白出了……” 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 吴谨言腰弯得更低,偷眼瞅向夏长文,只见他跪得笔直,脸上毫无惧色,分明是一心求死的模样。 ‘这可真是一头倔驴啊,真惹恼了皇爷,你全家老小都得跟着你见阎王!’ 吴谨言暗骂一句,又偷偷瞄了朱元璋一眼,暗道: ‘皇爷这几年,火爆脾气是真改了不少。 姓夏的你是个什么东西? 胡惟庸比你能干一百倍,李善长比你资格老一千倍,早就转世投胎了……’ 朱元璋盯着夏长文,像盯着一块撬不动的臭石头,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既然没反省清楚,就回去,继续反省。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到武英殿去见皇帝。 咱老了,不想再大开杀戒了,你千万别逼咱!” 朱标只觉遍体生寒,低喝一声:“来人!送他走。” 两名锦衣卫百户应声而入,架起夏长文就走。 夏长文没有挣扎,也没有谢恩,转过头,看了一眼。 朱元璋心头无名火蹿起三尺高,弯腰脱下皂靴,狠狠掷了过去。 “滚你个孬孙!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没老子驱逐鞑虏,你他娘的还在地里放牛!” 靴子在半空翻了个滚,砸在夏长文肩胛骨上。 夏长文的脊背僵了一下,任由两名锦衣卫架着迈过门槛,殿门缓缓阖上。 朱元璋一屁股坐回榻上,恨恨道: “咱算看明白了,这个畜生,今天就是存心寻死来的!” 朱标轻轻拍着父亲的背:“爹,您顺顺气,为这种人气坏身子,不值当……” 朱元璋横了他一眼。 “你瞅你手下,都是些什么破官?夏长文这种人,读了几句酸书,就以为自己是魏徵了?屁!他连魏徵的脚趾头都不如! 他有什么真本事?换他去江西,能稳住十几万乱民?能从乡绅嘴里掏出二百万石粮食?” 朱标把父亲的脚塞进靴里,絮絮叨叨地劝说: “是是是,爹说得都对。他既然这么不识趣,儿臣削了他的官便是。 您把他打死了,反而成全了他沽直卖君的诡计,坐实了允熥擅杀的恶名,何苦呢?” 朱元璋喝道: “闭嘴,你倒会给他找台阶!老子咽不下这口恶气! 召朱椿回来,召茹瑺回来,召赵勉回来,三人六面对质,看江西那伙赃官该不该杀! 还有,凌汉死哪儿去了?” 朱标忙答道:“凌总宪还在福建整顿风纪呢……” 朱元璋额上青筋暴跳,扯着嗓子怒吼: “让他滚到江西去!把蒋秉城一干赃官的罪行,一五一十查实了,做成铁案!” 朱标生怕父亲气出个好歹,一个劲地安慰: “父皇息怒,父皇息怒,儿臣这就去安排,绝不让允熥蒙上不白之冤……” 朱元璋长叹一声,慢悠悠说道: “这伙人的良心,全让野狗吃了!允熥平定江西,立下不世之功,他们全装瞎也就罢了,反倒抓住他小辫子不放。” 说着说着,火气又上来了,怒道: “这帮孬孙,以为咱老了,提不动刀了,在试咱们祖孙三代的斤两,磨咱祖孙三代的性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朱标闻言,也心烦意乱起来,径直来到武英殿。 第一件事就是召见蒋瓛,把他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末了明令他: “以后不要什么事情都往太上皇跟前报,若是把太上皇气出个好歹,就寸斩了你!” 蒋瓛跪伏在地,恨不能把自己藏进砖缝里,半声也不敢言语。 待到朱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才影子似地退了出去。 朱标怒气未消,立即召见部院大臣议事。 不到两刻钟,武英门外丹陛之下,黑压压站满了文武官员。 朱标并未召他们进殿,只命夏福贵传达口谕: 命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各选派六名干员,前往江西,由都察院左都御史凌汉揽总, 调查太子所斩杀的二十一名官员,究竟是太子擅权滥杀,还是这些官员死有余辜; 召太子、蜀王、茹少傅、赵少保回京问话。 春寒料峭,詹徽站在班首,心里暗自打鼓。 他原本只想敲打敲打太子,行事不要太过于天马行空。 但他根本没料到,夏长文那头倔驴,拼了老命横冲直撞,硬是把车拽到沟里去了。 待到众官散去,詹徽走进武英殿,只见皇帝正埋首案牍之中。 朱标连头都没有抬。詹徽垂手立着,盯着自己的靴尖。 殿内静极了。 夏福贵侍立在御案旁,余光一扫,见詹徽杵在那儿手足无措,心里便飞快地转了起来—— 这可怎么好。 皇帝正生着闷气呢,连人不理。 可詹大人毕竟是天官,文官之首,就这么晾着也不是个事…… 咱家若是木头桩子似的不出声,岂不是让詹大人下不来台? 这位詹大人,从前在东宫詹事府当差十余年,颇得信重…… 他悄悄看了看朱标脸色,轻轻咳了一声,借着整理案角奏折的工夫,弯下腰,小心翼翼说道: “陛下……詹尚书来了。” 朱标手缓缓搁下笔,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淡淡道: “詹卿,请坐。” 詹徽没有过多推让,躬身一礼,便挨着御案下首的椅子坐了。 说是坐,也只敢搭上半个屁股,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上。 朱标没有再看他,继续翻阅手边的奏章,朱笔悬停,似在斟酌批答。 殿内又静下来,只闻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詹徽静坐片刻,到底是先开了腔。 “陛下日夜操劳,又要为各种琐事烦忧,臣看在眼里,实在心疼。” 他声音放得极缓:“夏长文此人……” 朱标放下笔,截断詹徽话头,冷冷道: “夏长文身居要职,深蒙皇恩,不思报效朝廷,反而沽君卖直,欺世盗名,陷君父于不义,甚失朕望。 太上皇震怒,欲诛杀此人,朕拼死苦求,方保住他性命。 詹卿,烦你转告他,朕乃是无道昏君,庙小留不住真神。 他不是挂冠求去吗? 好,朕成全他! 准他致仕,放归乡里养老!去吧!” 詹徽知道,皇帝是动了真怒,自己犯不着替夏长文求情,更不可替夏长文辩白。 他当即撩袍跪下,说道:“悠悠万事,龙体为大,陛下万不可为无知小臣烦心……” 朱标故意冷落他,在奏章堆里翻翻找找,心中连连冷笑: ‘詹徽,你倒会装好人,这事不是你起的头吗?你们拉帮结派,对付太子,当我是死人吗? 别说我是个皇帝,就算我是个种田汉,或者卖货郎,我也会护着自己儿子!你们当我没脾气好欺负吗?呸!’ 詹徽觑见皇帝神色,甚觉无趣,当即重重叩首:“臣这就去办!” “嗯。”朱标只轻轻点了点头,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第395章 南昌调查团 詹徽颓然退出武英殿,脚步虚浮,仿佛踏在云里。 他忽然记起洪武八年,自己头一回站在丹墀下候见。 那时候,他还是东宫侍讲,袖中揣着三易其稿的讲章,心跳擂鼓似的,满眼都是敬畏。 武英门外空荡荡的,方才黑压压的部院大臣,早已散得没影了。 轿夫在左掖门候着。远远望见他出来,忙把轿杠压下,腰弯得低低的。 轿子起来时晃了一下,詹徽脑子里忽然又冒出那句话—— “你们自己没有养儿子吗?为什么责朕的儿子如此之苛?” 他有儿子。文章平平,品行平平,考运也平平,连闯祸都闯不出什么名堂来。 他曾在灯下对着儿子的窗课皱眉,恨铁不成钢; 可若是哪天儿子当真闯了大祸,被人指着鼻子一条条数落,扪心自问,自己能比陛下做得更好吗? ‘詹徽啊詹徽,你真是飘了。’ 他恨不能结结实实抽自己两记。 轿夫在外头轻轻唤:“老爷,夏府到了。” 门房见是他,面上堆起的笑纹还没展开,话已经溜出来了——老爷闭门思过,一概不见客。 詹徽没理,直接跨过门槛,脚下生风,几步便至书房门前,也不叫通报,一把将门推开。 夏长文正伏在案前,愣了一愣。 “詹公?快请坐。今日哪阵风把您吹来了?值房得闲了?” 詹徽立在门边,开口便把朱标的话一字不落地吐了出来——准予致仕,放归乡里养老。 夏长文听完僵了一僵,半晌苦笑:“连陛下也不能免俗啊!奈国朝体统何?” 詹徽看着他,神色缓了几分,“夏公,差不多得了。太子纵然有过,毕竟有大功于江西。你逼得太紧,言辞太激烈…真的好吗?圣人亦云,躬自厚而薄责于人。” 夏长文静了一息,冷声道:“那是二十一条人命…” 詹徽直接打断,“也是二十一个赃官。陛下仁厚,你才能全身而退。我劝你上表谢恩请罪,安安生生离京——对你,对我们,都好。” 夏长文望着他,目光里浮起毫不掩饰的鄙夷。“詹公,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怎么?你这是怕了吗?” 詹徽迎着他目光,一字一句道:“太子有没有过失,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蜀王、茹少傅、赵少保,无疑会替太子背书。 陛下已命凌总宪转道南昌,调查江西三司官员。你觉得,是凌汉有声望,还是你有声望?” 夏长文没敢应声。 铁面御史凌汉,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摸爬滚打三十年,凡是他经手的案子,没有一件不水落石出,没有一件不服众。 夏长文再有风骨,也不敢在凌汉面前称一个“直”字。 天授二年三月初六。 武英门外,黑压压站了三排人。 刑部六员,都察院六员,大理寺六员。官服整肃,朝冠如林,齐齐望着殿门。 朱标没有升座,立在丹墀上。 詹徽站在班首,朝侧后方扫了一眼。 夏长文跪在武英门外。他已经不是左佥都御史了,穿的是青布直身,没有补子,没有腰带,一身寻常百姓装束。 两天前那封谢恩表,是詹徽替他润色的。 三百来个字,詹徽硬给他添进去六遍“臣罪当诛”,六遍“圣恩浩荡”。 此刻他跪在那里,脊背仍是直的。 朱标垂目看着夏长文: “朕准你致仕。但你还得去一趟南昌。太子果真恣意妄为,滥杀无辜,朕不会护短。 如果没有,你,夏长文,必须还太子清白。朕的儿子,不是你想污蔑就能污蔑的!” 二十几员官,人人低个垂下头去。只有夏长文,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朱标从丹墀上走下来,靴声沉沉,绕夏长文走了三圈,冷哼一声,“去吧。” 一行人七日后抵南昌,径投江西布政使司衙门。 朱允熥不在,朱椿不在,茹瑺不在,赵勉也不在。 廊下大小官吏步履匆忙,抱着卷宗的,夹着簿册的,行色匆匆。 大堂敞着门。只有都察院左都御史凌汉坐在案侧,手里捏着一本黄册,正在翻看。 夏长文上前见礼。 凌汉抬眼瞥他一下,道:“夏都宪,一年多不见,怎么就告老还乡了?都察院的事,你就真丢得开手?” 顶头上司面前,夏长文安敢托大,只得老实答: “学生如今的境况,总宪大人想必知晓。如今无官无职,不过是来瞧瞧热闹。” 凌汉淡淡道:“热闹也不是那么好瞧的。你们在南京翻云覆雨,闹得不可开交。既然千里迢迢来了,便好好查查吧。” 说罢,他转向堂下候着的三法司各官。 刑部郎中周敬,领江西清吏司事,去库里提三年内南昌府所有充军、斩监候案卷。 大理寺右寺丞李豫,核验二十一名涉案江西三司官员考成簿,看这些人近三年谁升过、谁贬过、谁久不迁转。 都察院江西道御史陈圭,带人走一趟南昌府学、新建县学,问去年有没有生员无故褫夺功名之事。 另差四名监察御史,一人往九江,一人往赣州,一个往吉安,一人往抚州,采录民间关于江西三司官员官声事迹,要原话,不要转述。 凌汉指挥若定,将十八名官员派往各府各县。 堂外廊下脚步声四起,各自领命去了。 夏长文立在原地,再无人看他。 凌汉看了夏长文一眼:“老夏,你也别闲着。我换身衣裳,咱们出去走走。” 不多时,凌汉换了一袭青布直裰出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衙门。 巷口有间小饭铺,几张白木桌子,稀稀落落坐着几桌人。 凌汉掀帘进去,捡了靠窗的桌子坐下,招呼夏长文:“坐吧。” 跑堂的端上两碗米饭,一碟酱菜,一碗清汤。 凌汉拿起筷子,夏长文端起碗,还没来得及动筷,隔壁桌上话头已经热热闹闹地起来了。 “蒋阎王这回总算伏法了,南昌的天可算亮了……” “他家门口还有人泼粪呢。他儿子叫人当街打死,蒋老婆子哭得晕过去几回。” “哭什么哭?他蒋家连看门的狗都不是好东西!南昌人叫他们祸害了多少年!” “听说光白金就抄出九万两。” “九万两!江西人的血都叫姓蒋的喝干了。” “可朝廷还要来人查呢,说是要查太子。” “查太子?查太子什么?” “有人告到太上皇跟前,说太子误杀好官。” “放他娘的屁!谁这么缺德,生儿子没屁眼!” “戳他老娘瘪卵!” 众食客愤愤不平,骂声一句接一句,清清楚楚落进夏长文耳朵里。 南昌方言口音重,他有些听不真切,但大意是明白了——蒋秉城是人人皆曰可杀的赃官,太子杀他,是南昌百姓期盼已久的事。 凌汉已经扒完一碗饭,笑道:“老夏,快吃啊。我手头还有一大堆事,哪像你,无官一身轻。” 夏长文脸上烫得厉害,恨不能寻条地缝钻进去。 第396章 夏长文袖手旁观 那顿饭是如何吃完的,夏长文已记不清了。回到布政使司衙门时,戌时已过。 前堂灯火通明,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像是下着一场急雨。 凌汉径自去了签押房,丢下夏长文独自立在廊下。 风从赣江那头刮过来,夏长文拢了拢直裰的袖口。在南京时,他总嫌绯袍沉重,玉带硌人,如今全卸了,反倒觉得不自在了。 亥时三刻,院门外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蜀王朱椿当先跨进来,披着件半旧的灰色大氅。赵勉跟在后头,官帽拿在手里。夏原吉走在最后,抱着一摞册籍,边走边翻。 三人抬眼看见夏长文,脚步齐齐一顿。 赵勉先开了口:“浩轩?你来了?” 夏长文上前一步,拱手道:“赵部堂,蜀王殿下,夏主事。” 没有人回礼。朱椿盯着他看了半晌,一甩袖,径直往堂内走去。 赵勉没动,就站在台阶下,慢悠悠道:“浩轩,同朝为官二十载,我竟不知你是这等人。” 夏长文咽了咽口水,无言以对。 赵勉接着说道:“我等被困在南昌城里,焦头烂额时,你躺在南京城中,喝着小酒,听着小曲,这还不够么?你还要背后捅刀子,告我们的黑状?” 夏长文硬着头皮说道:“赵部堂,我……” 赵勉的声音陡然炸了开来:“蒋秉城,人送外号‘蒋扒皮’、‘蒋阎王’!太子杀了他,满南昌百姓额手称庆,你竟替他张目? 你知不知道,当时是何等境况?满城皆欲反,不杀能行吗?啊?你说!你究竟是何居心?” 堂内的算盘声停了。几个书吏从门边探出头,赵勉一瞪眼,又慌忙缩了回去。 夏长文脸上火辣辣的,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声音:“赵部堂,国有国法,三司会审,明正典刑,这才是祖制……” 朱椿从堂内转了出来, “什么祖制?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太子、亲王,外加少傅、少保,连这点临机处置之权也没有吗?” 他立在门槛上,面色铁青, “夏大人,你把我们害惨了!把江西害惨了!我们手头一堆火烧眉毛的事。皇兄的严旨却到了,你说,我们是遵旨回京,还是抗旨滞留?” 夜风卷过庭院,旗杆上的绳索又吱呀作响起来。 夏原吉慢慢上前,将怀里册籍搁在石阶上,拍了拍袖口的灰,冷笑道: “夏都宪,言官的嘴,六百里加急的腿。我们在这边出生入死,您一句话,就抹得一干二净,佩服佩服。” 他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哦,如今该称夏先生了。致仕之人,清闲得很,自然有的是功夫琢磨体制体统。” 这话太毒,夏长文浑身一颤。 他想驳,想争,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勉双眼通红,朱椿的官袍下摆满是泥点,而他,夏长文,却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青布直裰,站在这里空谈祖制。 “太子呢?”他哑着嗓子问。 朱椿冷冷一笑:“和茹少傅去了赣州。怎么,夏先生,是不是也不合体制?是不是也要参上一本?” 夏长文闭上了嘴。他知道,自己此刻说什么都是错。 凌汉从签押房出来了,站在廊柱边,手里端着盏油灯。 “蜀王殿下,赵部堂,夏主事,里头还有一堆数目等着核对。夏先生既然来了,就让他看着。看明白了,再说话不迟。” 这是解围,更是钝刀子割肉。 堂内重新响起算盘声,比先前更急,更密。夏长文立在原地,像戏台下孤零零的看客。 凌汉朝他招了招手,“夏先生,就在这儿,好生看。看明白了,回南京后,也好将文书呈至御前。”说罢,也转身进了堂。 堂内,三张大方桌拼成一张巨案,堆着小山般的册籍、文书、账本。 朱椿坐在上首,用朱笔在舆图上圈圈点点。赵勉和夏原吉对坐,旁边还围着四五个书吏,算珠撞得脆响。 “吉安府十三县,已发赈粮七万八千石,尚缺……” “南昌府粥棚增至四十七处,领粥人数统计有误,要重核。” “九江来信,楚王第三批粮船到了,要立刻分拨下去……” 声音并不高,夏长文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见赵勉接二连三地揉眼睛,最后干脆把官帽摘下,用力搓了搓脸。 夏原吉起身去添茶,回来时晃了一下,手扶住桌角才站稳。 他看见朱椿忽然把笔一掷,俯身咳嗽起来。 旁边书吏忙递上茶水,他喝了一口,摆摆手,又拾起了笔。 灯油一寸寸矮下去。子时过了,丑时过了,寅时初,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 堂内的人浑然不觉,算盘声依旧没停,低语声仍然没断。 夏长文不知在廊下站了多久,腿脚麻得没了知觉。 他想起当年在国子监读书,同窗笑他“夏铁骨”。如今不过站了半宿,竟冷得打颤。 辰时末,院门外又响起马蹄声。堂内的算盘声停了,脚步声踏进院子。 夏长文呼吸一窒。太子眼窝深陷;茹少傅更是满脸疲惫,步履沉重。 朱椿抢步出堂,“茹部堂!如何?” 茹瑺摆摆手,咳得厉害:“殿下,进去说。” 朱允熥站在庭院中央,目光落在夏长文身上,然后转开眼,对朱椿道: “十一叔,赣州初步稳住了。城西粥棚发了霉米,吃坏十七个人,已处置了。 南康县那个活活饿死的县丞,尚有老娘幼儿,也找到了,已妥善安置在府学后街。 陈铎的宅子抄完了,地窖里起出粮食一千二百石,明日开仓,按户发还。” 茹瑺补充道:“沿途看了七个县,春耕种子缺口极大。赣南好些房子是土坯的,十之六七被雪压塌了,要抢在雨季前把窝棚搭起来……” 赵勉连连点头,摸出炭笔在小本上急记。夏原吉已转身去翻册子,嘴里念念有词。 朱椿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好,稳住了就好……允熥,你梳洗梳洗,今天歇一天,明天和茹少傅回京吧?这里有我和赵部堂、夏方伯照管。” 朱允熥苦笑道:“十一叔,这个时候,我怎么能走?再等一月吧?” 夏长文再也无颜袖手旁观了,走过去深深施了一揖,说道:殿下,臣有眼无珠,愚昧不堪,您说,这事该怎么收场? 朱允熥回过头望向他,一声也不言语。 第397章 天下无敌 夏长文保持着深揖的姿势,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朱允熥立在阶上,只静静看着他,依然没有开口。 廊柱后的阴影里,赵勉别过脸去。夏原吉站在他身侧。几个年轻书吏扒在堂屋门边,只露出半张脸。 夏长文的腰又往下沉了沉,声音发颤:“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请殿下责罚。” 朱允熥依然没说话,抬手揉了揉眼睛。这个动作很轻,却让一直盯着他的朱椿心头一紧。 令人难堪的寂静中,东侧回廊传来了脚步声,一步步踏在青石板上,不缓不疾。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茹瑺从廊柱后转了出来。 他已褪了官服,穿着件深青袍子,外头罩了件半旧栗色氅衣,须发花白,眼下乌青浓重。 茹瑺在廊下站定,向朱允熥微微颔首,转向夏长文,轻轻叫了一声: “浩轩。” 庭院里,所有人脊背都不由自主地挺了挺。 夏长文缓缓直起身,却不敢抬头:“学生见过茹少傅。” 茹瑺踱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了看光秃的枝桠,像是在找词,半晌,才慢声道: “你在南京递辞呈时,老夫正在南昌城头看饥民搭窝棚。你既然不远千里来了,咱们不如讨教讨教,你说,究竟何为祖制?何为体统?” 夏长文嘴唇动了动,脸一点点变白。 茹瑺忽然笑了笑,“当年在刑部共事时,你总说‘风宪之臣,当持正守中’,这话说的确没错。 可今日老夫想问你,当你持的那个‘正’,与百姓要的那个‘活路’撞在一处时,你选哪个?” 夏原吉忽然踏前一步,硬邦邦插话:“茹部堂何必与他多言?在夏先生眼里,只有白纸黑字的祖制,饿殍遍野关他何事?” “维喆。”茹瑺看了他一眼,得饶人处且饶人,这般牙尖嘴利,是圣人忠恕之道吗?” 夏原吉咬着牙,退回半步,手里册子抖得哗啦作响。 茹瑺重新看向夏长文。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蒋秉城就算该死,也必须经三司会审,然后才能明正典刑。 这些,太子不知道吗?蜀王不知道吗?赵尚书不知道吗?可你想过没有,等三司公文从南京送到,南昌城还在吗?嗯?” 夏长文抬起头,眼眶通红:“下官…下官并非…” 茹瑺替他把话说完: “你并非不通情理。你只是觉得,再急,也不能破了规矩。破了这一次,就有下一次,朝廷的法度,便一寸寸垮了。” 浩轩,我不与你辩对错。我只问你。你站在太子那个位置,城外是饿红了眼的乱民,城里是嗷嗷待哺的百姓,蒋秉城这样的赃官,斩了就能收拢民心,你斩还是不斩?” 夏原吉忽然低声道:“他当然不必左右为难!他只需待在南京,写写奏章,发发议论,便可博个铁骨铮铮的好名声!哪用管这许多麻烦。” 茹瑺声音重了些,“维喆!你今日话有些多了。” 夏原吉梗着脖子:学生只是不平!多少官吏,在江西拼死拼活,他一句有违祖制,便全盘抹杀了!派这么多官来查太子,市井会如何议论?百姓会如何想?” 茹瑺忽然问:那你要如何?要太子当众重责他?还是要他一死以谢天下?” 夏原吉被问得愣住了,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圣人不也是这么讲的吗? 咱们在前面拼命,姓夏的在背后扇阴风点鬼火。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为什么要对他客气? 他在工部当过差,在兵部当过差。每天面对的,都是些具体而微的实际事务。而那些御史言官,只需要袖着手挑刺找茬。 假如真有什么过失被人抓住也就罢了,最气人的是,御史言官有风闻奏事之权。说白了就是捕风捉影,有事没事参你一本。 夏原吉久不得升迁,吃过言官不少亏,此刻只想好好羞辱夏长文一番。 茹瑺眼见他满脸愤愤不平,叹了口气: “维喆,你现在是年轻气盛,终有一天你会明白,官场并非擂台,不需要斗到你死我活。你看不见他脊梁弯了吗?看不见他脸面碎了吗?” 他又转向夏长文,“浩轩,你既已辞官,归乡打算做什么?” 夏长文声音沙哑:“学生身无长技,除了闭门读书,还能做什么?” 茹瑺微微颔首:“读古圣先贤的书,自然是好。 但老夫劝你,农田水利,植桑种树,防病抗疫,也可广泛涉猎? 清流风骨,不光是朝堂上的慷慨陈词,还有乡野间的躬身而行。” 夏长文看着茹瑺,忽然想起他刚入刑部,茹瑺已是郎官,手把手教他查案卷、核证词。 有一件案子,十七个饥民哄抢官仓,他议的罪是斩立决,茹瑺连夜复核,改成流徙,并且说: 你这一笔勾下去,勾掉的不是十七个名字,是十七条人命。 下笔的时候,你就没想过笔下留情吗? 他们哄抢官仓,是因为家中老母幼儿行将饿毙,还顾得上朝廷律令吗? 他当时不服,觉得丁就是丁,卯就是卯,哄抢官仓,按律就该是斩立绝。现在想来,未免有些酷烈。 想到这里,夏长文长揖及地,“谢少傅教诲,我稀里糊涂活了这么多年,还自以为是。” 茹瑺上前将他扶起,又看向朱允熥,微微欠身:“殿下恕罪,老臣僭越了。” 朱允熥此刻才轻轻点了点头,少傅辛苦。进去喝杯热茶吧。” 说罢,转身步入堂屋。经过夏原吉身边时,拍了拍他胳膊,说道:“你的不平,我听见了。但茹少傅说得对,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几个书吏悄悄缩回头,大堂里重新响起算盘声。 廊下,夏原吉低声对身旁的赵勉说:“部堂,茹少傅这样,是不是太宽厚了?” 赵勉看着夏长文的背影,沉默良久,说道:“维喆,你到了茹少傅这个年纪,你也会明白,台阶是给所有人铺的。” 到了晚上,朱椿又是与朱允熥同榻而眠。 他听见侄子翻来覆去,大半夜还不睡,索性点亮了灯,问:你在想什么? 朱允熥答道:外祖父在世时,人称无敌将军。其实,茹少傅也未尚不是另一种无敌。 只不过,外祖父的天下无敌是无人能敌,茹少传的天下无敌是不与人为敌。至于哪一种无敌更无敌,就见仁见智了。“ 朱椿笑而不语。 第398章 归途 天授二年四月初三,豫章门外,黑压压站满了人。晨光将城墙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赣江码头上。 朱允熥立在最前。身后是朱椿、茹瑺、赵勉、凌汉、朱济熺,还有一身青布直裰的夏长文。他们已在此站了半刻钟。 卯时三刻,马蹄声自城内传来。夏原吉和周云秋并骑而至,到了近前滚鞍下马,快步上前行礼。 “殿下。”夏原吉的声音嘶哑,显然又是一夜未眠,“南昌府春耕已播七成,各府县粥棚已悉数改为发粮,按户领取。这是最新的数目册。” 他双手奉上一本册子。册子的边缘已磨得发毛,页角卷起。 朱允熥没有接,只看着他:“这些你留着。江西六百万生民,如今托付于你和周侍郎了。” 夏原吉的手悬在半空:“臣……惶恐。” “惶恐什么?”朱允熥露出笑意,“你连二百万石粮都敢从乡绅嘴里抠出来,还怕管不好一省政务?” 他声音沉下来:“夏原吉,周云秋,听旨。” 两人齐齐跪倒。 “即日起,夏原吉暂代江西布政使,周云秋暂代按察使。正式人选,俟朝廷选派。 你二人需同心协力,抚平疮痍,恢复农耕。秋后,我要看到江西赋税册子,能送到户部。” “臣领旨。”夏原吉伏地,声音有些哽咽。 朱允熥弯腰将他扶起,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塞进他手里: “遇紧急事,可凭此印直奏东宫。事急可从权,但钱粮账目粮,必须一清二楚。” 茹瑺上前,拍了拍夏原吉的肩:“维喆,此番,你也算是为桑梓尽心了,我先谢过。” 夏原吉重重点头:“少傅尽管放心,学生定不负所望。” 城门方向,又有一骑驰来。 来人一身戎装,正是新任江西都指挥使孙恪。 他本在福建练水师,月前奉调入赣,整顿已糜烂不堪的江西卫所。 “殿下!” 孙恪下马抱拳, “全省二十三卫、七十六所,已初核完毕。缺额四成,老弱三成,可用之兵不足三成。末将已拟整顿条陈,请殿下过目。” 朱允熥接过那厚厚一叠纸,却没有看,只道: “全宁侯,你是凉国公旧部,百战老将,父皇倚为肱股。明年今日,我要看到江西各卫所焕然一新,召之即出,出则能战,战则能胜!” “末将遵命!”孙恪声如洪钟。 辰时正,该启程了。 朱允熥转过身,面向城门。那里已聚了无数百姓,有人挎着篮子,里头是地里新摘的青菜;有人抱着鱼篓,里头是从赣江刚捞的鱼。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走上前,手里捧着一块粗布。布上绣着端端正正四个字:“泽被赣鄱”。 老者跪下,将布高举过顶。 朱允熥快步上前扶住,接过那块布:“老人家请起。” 老者却不肯起,伏地道:“殿下…殿下活我全家十三口…小老儿无以为报,只能让屋里的绣这几个字…殿下莫嫌粗陋…唯愿殿下,长命百岁,福寿绵长…” 朱允熥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说道:“老人家,该说谢谢的是我。若无江西父老深明大义、出钱出力,哪有今日之局面?” 他面向所有人,高声道: “诸位江西老俵,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会。但朝廷,绝不会忘了江西! 秋后必有御史巡查,看赈济是否到位,看赋税是否公平! 若有官吏欺民害民,可拦轿告状,孤为尔等做主!” 人群寂静片刻,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呼声: “太子千岁!” “千岁!” “千千岁!” 呼声如潮水涌动,漫过高高的城墙,漫过缓缓流淌的江面。 朱允熥深深一揖,转身上了车驾。朱椿、茹瑺等人各自登车。夏长文站在道旁,看着车队远去,忽然撩袍跪倒,朝南昌城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车队出江西,入安徽,一路北上。 朱允熥大多数时间都在车里睡着。他睡得极沉,有时日上三竿还未醒。 朱椿几次想叫他,都被茹瑺摇头止住。 “让他睡吧。”老尚书轻声道,“这三个月,殿下肩上的担子,比山还重。” 夜里,车队宿在驿馆。 朱椿听见隔壁有动静,便披衣起身,推开房门,见朱允熥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仰头看着满天星斗。 “睡不着?”朱椿走过去。 “嗯。”朱允熥回过头,“叔父,你说,咱们走了,江西真能好吗?” 朱椿在他身旁坐下:“你已做了能做的一切。” “远远不够。”朱允熥摇头,“蒋秉城那样的官,咱们能杀十个、二十个,能杀百个、千个吗?杀了之后呢?换上去的,就不会变成蒋秉城吗?” 朱椿默然。 许久,朱允熥低声道:“我在想夏原吉,年轻,有锐气,肯做事。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会不会也变成另一个蒋秉城?” “那就看你了。”朱椿拍拍他的肩,“你是储君,怎么选人,怎么用人,怎么管人,这才是根本。” 朱允熥长长吐出一口气:“难啊。” “不难,要你做什么?”朱椿笑了,“走吧,回去睡。再过几日就到南京了,你媳妇和孩子还等着呢。” 听到“孩子”二字,朱允熥的眼神柔软了一瞬。 天授二年四月初十,午后,车队抵达南京正阳门外。 早有快马通传,城门大开,文武官员分列道旁。朱允熥并未停留,车驾径直回了东宫。 端本门外,石阶沐浴在春日的阳光里。车驾停下,亲卫掀开车帘。 朱允熥弯腰下车,踩在熟悉的青石地面上,竟有些恍惚。离开了三四个月,却像离开了三四年。 徐令娴一袭天水碧的春衫,立在最高的那级台阶上。她瘦了,下巴尖了。 而她怀里那孩子,穿着一身杏黄的小衫,脑袋圆滚滚的,脸蛋胖得嘟起来,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骨碌碌转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朱允熥怔住了。走时那孩子还那么小,软软的一团,除了吃就是睡。如今,竟已这般大了。 徐令娴看着他,抱着孩子一步步走下台阶。 朱允熥迎上去,在阶下停住。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相视无言。 小家伙歪着头,盯着朱允熥看了又看,忽然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了起来。 他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臂,朝朱允熥使劲儿,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那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奶气。 朱允熥伸出手,握住孩子的小手。那手真小,软得像棉花,却有力地抓住了他的食指。 朱允熥不可置信地问:“他…认得我?” 徐令娴笑着点头:“我每日指着你的画像教他,这是爹爹…他聪明着呢。” 像是要印证娘亲的话,小家伙又“啊”了一声,更用力地挥舞手臂,整个身子都往朱允熥这边倾,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要抱。 朱允熥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家伙到了父亲怀里,不仅不认生,反而更兴奋了,咿咿呀呀说个不停,小手好奇地去抓朱允熥的耳朵。 “他…”朱允熥抬头看妻子,眼中闪着光,“他会坐了?” “会了,还能爬呢。”徐令娴又笑了,“就是太调皮,一刻都闲不住,三个乳娘都看他不住。” “嘿嘿嘿……”朱允熥开心地笑了,低下头,定定地看着孩子纯真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三个月所经历的一切,都值了。 第399章 赐宴 回到端本殿时,太阳已西斜。 朱允熥踏进寝殿,宫女太监们早已备好了热水。 他屏退左右,褪了那身沾着旅途风尘的杏黄袍,坐进半人高的柏木浴桶里。 水温微烫,正好化开骨子里的疲惫。 他闭着眼,头靠在桶沿,耳边仿佛还能听见赣江的水声,看见南昌城外黑压压的人群。 直到水快凉了,他才起身,换了身靛青常服,腰间束一条素色绦带。 武英殿里,讲官们还在忙碌。 朱允熥进去时,詹徽正在御案前奏事。 听到脚步声,詹徽回过头,两人目光一碰。 短暂的停顿。詹徽面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在,随即躬身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詹尚书免礼。”朱允熥略一颔首,走到御案前,向朱标行礼,“父皇。” 朱标搁下笔,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回来了。坐。” 没有多余的寒暄。朱允熥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詹徽退开两步,垂手立着。 “江西如何了?”朱标问。 “初步稳住了。”朱允熥简要报告了几句,最后说道,“儿臣临行前,已命户部主事夏原吉暂代江西布政使,吏部侍郎周云秋暂代按察使。正式人选,还请吏部早定。” 朱标看向詹徽:“詹卿以为如何?” 詹徽拱手答道:“回陛下,周云秋本为吏部侍郎,调任按察使属平调。江西初定,正需熟悉情势之人坐镇,若其能胜任,不必另委他人。” 他停了停,继续说道: “至于夏原吉……此人虽是六品主事,然才干卓异,品行端方。此次江西赈灾、筹粮、理政,皆赖其力。臣以为,可试任至年末。若政绩斐然,届时正式任命,亦无不可。” 朱允熥原以为詹徽会质疑夏原吉代任的,没想到他如此识趣。 朱标颔首道:“甚好。便依詹卿所议。夏原吉、周云秋二人,试任至年末考功。江西一应善后事宜,仍由他二人统筹。” 詹徽再行一礼,退出殿外。 殿门合上,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朱标这才仔细打量儿子:“瘦了。” 朱允熥笑了笑,“还好。就是总睡不够。” “江西的事,朕都知道了。”朱标声音低沉,“你做得比朕想的更好。” 朱允熥摇头:“是叔父和茹少傅、赵部堂他们…” “他们有功,但你才是主心骨。”朱标打断他,目光里带着欣慰,“去乾清宫看看吧。你皇祖这三个月,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朱允熥起身:“儿臣这就去。” “等等。”朱标叫住他,从案头拿起一本奏折,“这是今早通政司送来的,江西十三府士民联名上的谢恩表。你…带给你皇祖看看。” 朱允熥接过那本厚厚的奏折,沉甸甸的。 乾清宫西暖阁里,药香混着墨香。 朱元璋靠在榻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爷爷。”朱允熥在榻前行礼。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过来,让咱瞧瞧!” 朱允熥走近,朱元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喉咙里咕噜一声,“江西的饭不好吃?” “好吃。”朱允熥笑,“就是忙,顾不上。” “忙个屁!”朱元璋松开手,语气凶巴巴的,“你就是实心眼!什么事都往自己肩上扛!那茹瑺、赵勉是干什么吃的?朱椿那小子是干什么吃的?” 他骂了一通,突然问:“夏长文那个孬孙呢?他不是气性挺大的吗?没半投江去?” 朱允熥失笑:“爷爷,您跟他计较什么。” “咱计较?”朱元璋嗓门陡然高了起来,“他一张臭嘴,差点害死咱孙子,咱还不能计较了?吴谨言!吴谨言!” 老太监忙不迭从门外进来:“皇爷。” “去!把夏长文那个龟孙给咱押来!” 朱元璋指着门外,“咱要当面问问他,嘴巴为啥那么臭!读了几年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朱允熥急忙拦住:“爷爷,算了。他…他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朱元璋瞪眼,“知道错了就行?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辞官了。”朱允熥按住祖父的手臂,“一辈子前程,到此为止。这惩罚够了。” 朱元璋盯着孙子看了半晌,气哼哼地坐回去:“你呀,就是心软!” 朱允熥笑笑,从袖中取出那本奏折:“爷爷,您看看这个。” “什么玩意儿?” “江西十三府士民联名上的谢恩表。” 厚厚一本,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按着红手印。开头是工整的楷书,后面越来越潦草,有些甚至是歪歪扭扭的童体。 朱元璋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慢慢划过,问道:“茹瑺他们呢?还有凌汉那个老倔头,回来了没?” 朱允熥道:都回来了… 朱元璋打断他,“叫他们过来,咱得见见。” 朱允熥无奈,“爷爷,过两三天不行吗?您总得让人喘口气…” 朱元璋眼一瞪:“咱等不了!” 朱允熥难得强硬一回,“等不了也得等,三位日夜操劳,千里奔波” 朱元璋哼了一声,没再坚持。 两日后,朱允熥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谁知辰时刚过,乾清宫就来了人,说是太上皇召见。他匆匆赶去,一进西暖阁就愣了。 茹瑺、赵勉、凌汉一溜坐着,夏长文跪在地上。 朱元璋坐在榻上,穿戴整齐,见朱允熥进来,抬了抬眼皮:“坐一边去。” 朱允熥心里叫苦,只得在侧首坐下。 “茹瑺。” “臣在。” “江西这趟,辛苦你了。” “报效朝廷,造福桑梓,皆臣分内之事,安敢言辛苦。” 赵勉。 臣在! 差事办得漂亮,不愧是咱的铁算盘。 太上皇谬赞了,全凭太子指挥若定。 ”行了,别客气了。这一功,咱给你记下了。 最后,朱元璋目光落在凌汉身上。 “总宪大人。三法司那十八个官,在江西查的怎么样?” 凌汉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奉上, “此是副本,正本已送武英殿。蒋氏等二十一人,罪行累累,铁证如山。太子殿下所斩,无一冤滥。” 吴谨言接过奏折,呈给朱元璋。 朱元璋翻开扫了几眼,重重拍在手边案几上。 堂内气氛陡然一凝。 “夏——长——文。”朱元璋低喝道。 夏长文重重叩首:“罪民在。” 朱元璋嗤笑,“你哪来的罪?你不是铁骨铮铮,仗义执言吗?你不是为了朝廷法度,连太子都敢参吗?” 夏长文伏地:“罪民愚昧,不识大体,险误国家大事。死罪。” 朱元璋缓缓道:“你的确该死。但咱孙子替你求情,说你知道错了。说!你在南昌三个月,都听见了些啥?看见了些啥?” 夏长文答道: “罪民在南昌三个月,所见所闻,颠覆半生所学。太子殿下所行的,是大经大权。 罪民所执的,是小道小术。江河之水,不可以手掬。日月之光,不可以管窥。 此皆罪民肺腑之言,不敢有半句伪词。” 朱元璋看了他半晌,摆摆手:“行了,回去吧。” 夏长文怔了怔,灰溜溜退了出去。 朱元璋看向朱允熥:“你小子,不动声色稳住江西,功莫大焉。” 茹瑺、赵勉、凌汉齐齐躬身:“殿下仁德睿智,实乃社稷之福。太子功勋,臣等皆看在眼里,六百万赣民亦看在眼里。” 朱允熥难为情地笑道:皆是诸位鼎力扶持,我有何功可言? 朱元璋对吴谨言道:先带三位部院大人去庆禧殿歇着,再去传皇帝和蜀王,咱今晚要痛痛快快喝几杯。 第400章 不欢而散 庆禧殿里,宴席已经摆开。 朱元璋居主位,左手侧依次是朱标、朱椿、凌汉,右手侧是朱允熥、茹瑺、赵勉。 菜色不算奢华,却都是硬菜,烧鹅、蒸鱼、炖肘子,配着几样时蔬,当中一盆热腾腾的羊肉锅子。 酒是绍兴黄,烫得刚好。 “都坐,都坐!”朱元璋眉开眼笑,举杯道,“这顿酒,咱等了三个月。来,先干了这一杯,给咱们的诸位功臣接风!” 众人举杯饮尽。 朱元璋又倒满一杯,看向朱允熥:“这一杯,咱单独敬你小子。江西这一趟,没给咱老朱家丢人!” 朱允熥忙起身:“皇祖过誉,孙儿不敢当。” “让你喝就喝!”朱元璋眼睛一瞪。 朱允熥只得仰头饮尽,酒液滚烫地滑下喉咙。 席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茹瑺妙语连珠,说到南昌城下三场银雨、牛三七仓皇遁走时,朱元璋抚掌大笑: “该!这种祸害,就该搜山捡海揪出来,大卸八块!” 众人皆笑。 只有朱允熥,面上陪着笑,手里殷勤地替祖父、父亲、叔父布菜斟酒,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两日,他与父亲深谈过。 当他再次提起“农商并举、扩宽税源”时,朱标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 “这是你皇祖逆鳞。为父劝谏过了,怎么着也不准。” 他忘不了父亲说这话时的眼神,那是一种深切的无力。 此刻看着满桌佳肴,朱允熥眼前晃过的却是南昌城外满目萧索。 朱元璋又饮了一杯,兴致更高: “等抓住了牛三七,咱要亲自审!问问他,哪来的胆子,敢跟朝廷叫板!” 众人皆附和。 朱允熥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他看见父亲正微微摇头,那是在提醒他别说话。 但他还是开了口。 “皇祖,今日卸了牛三七,明日又会冒出马三七。” 朱元璋的笑容僵在脸上。 朱允熥迎着祖父的目光,继续道: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爷爷,牛三七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啪!” 朱元璋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脸色沉了下来: “你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吧?存心给人添堵?” 朱标在桌下轻轻踢了儿子一脚,面上却笑道:“父皇息怒,允熥年少轻狂,说话没过脑子……” “他没过脑子?”朱元璋盯着朱标,“咱看他是翅膀硬了,想学牛三七扯大旗造反!” 朱允熥知道,接下来的话说出来,肯定会惹怒祖父,但他必须说,因为此刻不说,往后更没机会。 “这里没有外人。孙儿只是就事论事。爷爷,您想想,什么样的地,长什么样的树。什么样的树,开什么样的花。什么样的花,结什么样的果。” 他转向赵勉:“赵部堂,您管着户部,您最清楚。您倒是说说,江西贫富之别,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满桌寂静。 赵勉额头冒汗,偷眼觑朱元璋脸色,不敢接话。 朱允熥自己答了:“一成人口占了九成土地,九成人口只占一成土地。牛三七不简单,就靠着‘均平’二字,煽动了十几万人…” “闭嘴!”朱元璋厉声打断,“你是大明太子,怎么反倒替反贼张目?!” “孙儿不是替反贼张目。”朱允熥挺直脊背,“孙儿是说根源!元末天下大乱,不就是民贫加天灾吗?孙儿以为,民富才能民安,民安才能国安,国安才能——” “砰!” 朱元璋手中的筷子狠狠敲在朱允熥头上。 满桌人霍然起身。 朱标脸色发白。 茹瑺、赵勉、凌汉垂手而立。 朱椿想劝又不敢开口。 “反了你了!”朱元璋气得胡子直抖,“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啊?咱看你去了一趟江西,反倒被那些反贼灌了迷魂汤!” 朱允熥捂着额头,却没有退缩: “爷爷,孙儿在江西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些百姓不是天生要反,是活不下去了! 一场雪灾,就逼得十几万人铤而走险,若是天下处处如此,朝廷杀得过来吗?” “你——” “父皇。”朱标忽然开口,“允熥年少无知,说的话…却也有两分道理。” 朱元璋转头看向儿子。 朱标缓缓道: “江西确实人稠地狭,田亩兼并剧烈。 宋元时,江西商贸极其发达。九江、景德镇万商云集,茶、瓷、纸、木,行销天下。 若能稍稍放开对商民管制,让无地之民有工可做,有货可贩,或许……” “打住!”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桌上,他看看儿子,又看看孙子,忽然冷笑起来: “好啊。你父子一唱一和,串通好了是吧?一个说土地不够,一个说要放开商禁,你们当咱老糊涂了,听不出你们在兜圈子?” 他站起身,盯着朱允熥: “咱今天就把话撂这儿,重农抑商,是咱定的国策!田亩是根基,商人逐利忘义,靠不住!你想改这个?等你坐稳了龙椅再说!” 话音落下,庆禧殿里鸦雀无声。 朱元璋喘着粗气,扫视众人:“这顿酒,咱不喝了。都散了吧。”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向朱允熥: “给咱记清楚了,治国不是儿戏,你小子还是太嫩了。” 朱允熥嘴唇动了动。 “听见没有?!”朱元璋厉喝。 “孙儿听见了。” 朱元璋这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吴谨言慌忙跟上,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殿内剩下的人,久久没有动弹。 朱标缓缓坐下,疲惫至极。 贫贱夫妻百事哀,也曾因梦送钱财。 天底下的烦恼,大抵是相同的。 从贫门小户,直至皇室,谁不为钱欢喜为钱愁? 当家方知柴米贵。皇明表面鼎盛,内里究竟藏着多少黑洞洞的窟窿,没人比他更清楚。 朱椿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茹瑺、凌汉面面相觑。 赵勉看着朱允熥,低声道:“殿下,臣亦深知,国朝财源太窄不合时宜。但欲速则不达,有些事,是急不来的。” 朱允熥看看满桌子美味佳肴,忽然觉得,这顿庆功宴像一场讽刺。 第401章 倾囊相授 三位老臣尴尬地告退,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朱标没看儿子,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满脸愠色地问:“满意了?” 朱允熥低着头,不敢说话。 “当着三位老臣的面,顶撞皇祖。显得你有见识,有胆魄,是不是?” “儿臣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是你把皇祖气得够呛。你以为就你看得明白?为父不明白?茹瑺、赵勉、凌汉,他们哪个不比你明白?无知!” 朱允熥抬头:“那为何……” 朱标打断他,“因为时候未到!你皇祖最后那句话,听清了吗?‘等你坐稳了龙椅再说’。这就是他的底线,也是他给你的许诺——现在不行,将来可以。” 朱允熥怔住了。 朱标摆摆手,“回去想想吧。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就算你做的事是对的,也得用对的法子做。 横冲直撞,不是锐气,是鲁莽。这几日不必来请安了。好好陪陪令娴和孩子。” “是。”朱允熥退出庆禧殿。 廊下春风拂面,他却觉得有些冷。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时候未到。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朱元璋在乾清宫说的那句:“咱还以为你小子,真懂点兵事,原来是歪打正着!” 原来在祖父眼里,自己始终是个需要摔打的孩子。 回到端本宫时,徐令娴正抱着孩子哼着小调。 “小儿郎,撑小船,收呀收莲蓬。 东边采,西边摘,莲蓬大,莲蓬香,儿郎笑得甜。 水花响,青蛙叫,咕咚咕咚跳下水。 你莫急,你莫慌,装满船,慢慢摇,娘亲夸你好儿郎。” 半岁的孩子咿咿呀呀地学语,胖乎乎的小手用力地挥舞着,不停去够她发髻上的东珠。 见朱允熥进来,徐令娴抬头一笑,轻声问:“怎么了?一回来就挨皇祖骂了?你呀你!教人怎么说好?” 朱允熥在榻边坐下,挤出一个笑:“没事。” 三日后,早朝。 通政司呈上江西最新的奏报:春耕已毕,气候适宜;各府县未发疫病;夏原吉、周云秋联名上表,请减今年江西漕粮三成,以苏民力。 朱标当廷准奏。 散朝后,朱允熥被单独留了下来。 武英殿里,朱标递给他一份密报。 “看看吧。” 朱允熥展开,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气。 密报来自北镇抚司。上面只有短短几行: “探得,江西乱平后,有数股残匪窜入闽赣交界山区,聚众约千余。匪首自称‘牛三七旧部’,然行事有度,不扰地方,疑有高人指点。 另,南昌有士子私下议论‘太子酷烈,擅权乱政,扰乱地方,市井忧惧’。” “看完了?”朱标问。 “看完了。” “有什么想法?” 朱允熥放下密报:“残匪要剿,流言要查。” “还有呢?” 朱允熥沉吟片刻,答道:“儿臣在明,他们在暗。剿匪易,防口难。” 朱标点点头:“你皇祖昨日召见朕,也是这个意思。流言并非起于市井,而是起于书房。 那些读书人,笔杆子比刀还利。夏原吉在江西大张旗鼓清查田亩,核查隐户,动了很多人的禁脔,江西士绅恨乌及屋,自然把矛头对准你。” 朱允熥道:“是。江西宗族势力之强,丝毫不亚于福建。儿臣在南昌时,就听到许多议论,担心儿臣在江西行福建之举。” 朱标盯着儿子:“知道该怎么做吗?” 朱允熥摇了摇头。 朱标道:“进三步退一步,给人留下余地,也给自己留下余地。你在江西对夏长文的处置就很得体,倘若痛打落水狗,则大失储君气度。” 朱允熥笑道:“父皇谬赞了,儿臣当时并不知该如何处置,是茹少傅出面转圜,给了夏长文台阶。” 朱标哂笑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长进了呢!现在知道,皇祖为何看重茹少傅了吧? 记牢了,官场不是战场,却更甚于战场;这其中的行止进退,须得你用一生去品味。 高手弈棋,棋艺之高下,根本不在开局,亦不在中盘,而在于对官子的收束。 什么棋应该立即走掉,什么棋应该留有余韵,尽皆了然于胸。 说了这么多,知道该怎么为江西之事善后吗?” 朱允熥沉默片刻,答道:“儿臣…请旨巡视国子监。” 朱标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准了,带上济熺。他在士林里,声望要比你好。为人处世,手段可以硬,身段必须软。读书人最好的,是脸面,给他们脸面,比给他们好处,来得更要紧。” “是。”朱允熥站起身来,“儿臣想拜会茹少傅和赵少保,请他们出面,向皇祖陈情。” 朱标满意地一笑,“这就对了嘛。皇祖是何等样人,你一次两次迎头强攻,不把你踢下城头才怪呢。” 次日辰时,朱允熥换了一身青色袍子,只带了四名便装护卫,乘一顶蓝幔小轿,悄无声息地出了东华门。 茹府坐落在秦淮河畔的一条清净巷子里。门子见轿子普通,本欲拦问,护卫亮出东宫腰牌,门子吓得腿软,连忙进去通报。 茹瑺正在用早饭,听闻儿子茹栋急报,手一抖,粥碗险些打翻。 他来不及换公服,抓起常服外套便匆匆赶向大门。 朱允熥已下了轿,亲手捧着一个尺余长的锦盒,正静静端详门楣。 见茹瑺疾步而出,他未等对方行礼,便抢先一步,持晚辈礼作揖: “学生冒昧登门,扰了少傅清静,万望海涵。” 茹瑺连忙侧身避开,深深还礼:“殿下折煞老臣了!快请进,请进!” 他将朱允熥引入府中,径直走向书房。 茹栋跟在后面,只见父亲亲自推开书房门,侧身将太子让入,随后转身对他沉声吩咐: “我与殿下有要事相谈。栋儿,你守在此处,不许任何人靠近。” 房门轻轻合上,茹栋依言守在廊下。 起初,书房内只有隐约的谈话声,听不真切。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声音稍大,似乎有父亲的叹息,也有太子清朗而恳切的陈述。 再后来,又归于平静,只有断续的低语。 半个时辰、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太阳渐高,茹栋站得腿脚发麻,心里七上八下。 书房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先出来的是朱允熥。 他面色如常,眼神却比来时更为清亮,对随后出来的茹瑺再次拱手: “今日聆听教诲,受益良深。学生所言之事,全赖少傅成全。” 茹瑺须发微颤,拱手还礼,腰弯得极低:“殿下言重了。老臣……定当竭尽绵薄,玉成此事。” 两人揖让再三,朱允熥坚持请茹瑺留步。 茹瑺却执意送到二门,看着太子登上小轿,直到轿影消失在巷口,仍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巷子出神。 “父亲?”茹栋小心上前。 茹瑺仿佛没听见,转身往回走,步履竟有些蹒跚。 他径直回到书房,再次将门关上。 “父亲,已近午时,是否……”茹栋在门外轻声问道。 “我不饿。莫来扰我。”门内传来茹瑺疲惫的声音。 这一整天,那扇门再未打开。 下人送去的午饭、晚饭,都原封不动地摆在门外廊下。 茹栋守在附近,只偶尔听到父亲在房中缓慢踱步的声音,以及几声沉重的叹息。 夜色渐深,书房窗纸上,映出茹瑺枯坐灯下的剪影,良久未动。 直到子夜时分,茹栋才看到父亲推开窗,对着秦淮河上沉沉的夜色,凝望了许久许久。 第402章 老臣奏对 三日后,乾清门外。 茹瑺与赵勉刚递了牌子,吴谨言便快步迎了出来。 “二位大人,”老太监压低了嗓子,往宫门内使了个眼色,“皇爷这几日,心气儿可不大顺。” 茹瑺心头一紧:“怎么说?” “太子殿下来了两回,”吴谨言声音更低了,“头一回说了不到三句话,就被撵出来了。第二回…连门都没让进。” “多谢吴公公提醒。”茹瑺拱了拱手,迈步进了宫门。 西暖阁里,药香比往日更浓。 朱元璋歪在榻上,两个小内侍跪在榻边,正小心翼翼地替他捶腿。老人闭着眼,眉头紧锁,听见脚步声才懒懒地掀开眼皮。 “臣茹瑺。 臣赵勉。 叩见太上皇。” 朱元璋摆摆手,“起来吧,坐。” 二人谢了恩,在榻前的绣墩上小心坐下。 “你两个老秀才,”朱元璋半眯着眼,“今日值房不忙?” 茹瑺欠身答道:“忙,忙得很。今日是忙里偷闲,特来瞅瞅太上皇。您身子骨近来安否?饮食睡眠如何?” “杜工部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朱元璋哼了一声,“咱已是阎王府上待请的客,活过今天,还不晓得,明天醒不醒得来。” “太上皇说笑了。”茹瑺笑道,“惟愿太上皇寿比天高,臣等也好大树底下躲躲荫。” 朱元璋挥挥手。 吴谨言会意,忙带着宫女太监退了出去。暖阁门轻轻合上。 “说吧,”朱元璋看向二人,“什么事?别绕圈子。” 茹瑺忙道:“什么事都没有,就是陪太上皇聊几句闲天。”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嗤笑:“聊闲天?行啊,那就聊。” 他当真同茹瑺扯起了家常。问今春江南雨水,问老家吉水的桑麻。茹瑺一一答了,言辞恳切,不时说几句乡里趣闻。 暖阁里的气氛,松快了些。 赵勉一直坐在旁边,始终没吭声。 朱元璋便看向他:“你怎么不说话?” 赵勉连忙答道:“臣听陛下与少傅说话,便很受用。” “近来部里的事如何?” “部里还是那些旧差事,”赵勉打了个哈哈,“无非是同工部、兵部、五军都督府、礼部周旋扯皮,再与各地衙门核对钱粮,没什么新鲜事。” 朱元璋点点头,又转向茹瑺:“你膝下几个儿子?” “臣有四个儿子,都不成器,读书读不进去,愚笨不堪。臣也想开了,笨人有笨福。” “孙子呢?” “孙子倒有十二三个,”茹瑺叹道,“才学也大多平平。” 朱元璋笑了:“你也不必太过自谦。孙辈里若有聪明伶俐的,便送到国子监好生深造,将来也好为朝廷出力。” 茹瑺连连摆手:“谢太上皇关怀,不必了,不必了。臣那些孙子,臣自己清楚,能安分守己,不惹是生非,臣就已是阿弥陀佛了。” 话音落下,暖阁里静了一瞬。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靠回榻上,望着头顶的藻井,忽然没头没尾地骂了一句: “没良心的狼崽子。” 茹瑺和赵勉都僵住了。 “白疼了这么多年,”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下来,“变着法子气咱,气死咱了,好称王称霸!” 这话太重,重得暖阁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茹瑺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袍,正色道: “太上皇此言,大谬矣。” 朱元璋抬眼看他,眼神锋利如刀。 “论仁孝之心,”茹瑺一字一顿,声音却沉稳清晰,“三百年来,臣没见过比太子殿下更真的。” 他向前一步: “在江西时,赣水之畔,大雪封江。殿下与臣夜谈,说起京中父祖。 说皇祖年事已高,南京湿冷,不知膝上旧伤可还作痛,夜里可还睡得安稳;说陛下一味日夜忧劳,鬓角又添白发。” 茹瑺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说到动情处,殿下……几度哽咽。” 暖阁里静得只剩铜漏滴水声,嗒,嗒,嗒。 朱元璋怔怔坐着,脸上的怒气像被针戳破的气球,一点点瘪了下去。他张了张嘴,却只是别过脸去。 这时候,赵勉也站了起来。 “臣当初在扬州整顿盐务,太子殿下便已露峥嵘。行事果决,见识不凡,且能放手任事。 印钞局、远洋贸易公司,桩桩件件,皆是殿下一手操办,无不成效斐然。” 他停了停,继续说道: “在东海,与足利义满掰手腕;在北疆,同阿鲁台打擂台。 如今江西大乱,殿下临危受命,不费朝廷一兵一卒,抚平十余万乱民。 臣等离开南昌时,满城而出,夹道相送,那场面,臣终生难忘。” 赵勉撩袍跪倒,伏地叩首: “大明后继有人,臣等——为太上皇贺!为陛下贺!” 茹瑺也撩袍跪下。 两个老臣,一左一右,伏在暖阁的青砖地上。 许久,朱元璋缓缓抬手:“行了,起来吧。” 茹瑺和赵勉起身,垂手而立。 “不说这些了。”朱元璋摆摆手,神色疲惫,“你俩…回去吧。咱也累了。” “臣等告退。” 二人躬身退出暖阁。穿过长廊,走过月华门,一路无言。 直到出了奉天门,站在宫墙外阳光下,赵勉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用力揉了揉发僵的后颈,苦笑道: “少傅,今日真是……” 茹瑺也按了按太阳穴,叹道: “太子真是给你我出了天大的难题。你瞅太上皇那气色,咱们还敢开那个口吗?” 赵勉摇头: “其实,太子说得在理。太上皇太爱立规矩了,往后三百年的事都想定死。可户部都快穷得揭不开锅了,再不松松绑,这日子怎么过?” 他看向茹瑺,语气突然硬了起来: “茹部堂,丑话说前头,你兵部今年申报的开销,通不过。最少砍七成!” 茹瑺一听就急了:“赵勉!你真张得开口?最少砍七成?我这兵部尚书还干不干了?” “你爱干不干!关我甚事?”赵勉冷笑,“你以为我想干这户部尚书?天天被人逼着要钱,我问谁要去?要不咱俩换换?我那椅子,坐着可舒坦了…” “你怎么是这等人?” “我是哪等人?你们光知道伸手要钱… 话没说完,身后宫门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道尖细急促的声音: “二位大人,留步!” 两人霍然回头。 只见那蓝衣内侍竟一路小跑追出了奉天门,在距离他们三五步处刹住脚,喘着气,却将腰板挺得笔直,清晰道: “太上皇口谕:请二位大人,回去说话。” 茹瑺和赵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第403章 天授新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4章 高歌猛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5章 满载而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6章 一盘大棋 朱高煦伸手就去把朱文堃抱了过来。 那孩子也不认生,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 朱高煦嘿嘿一笑,突然把孩子往腿上一搁,抬手就在小屁股上扇了两巴掌。 “啪、啪。” 力道不重,声音倒是清脆。 郭惠妃“呀”了一声,徐令娴脸色都变了。 谁料那孩子非但没哭,反而咯咯笑起来,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挥,似乎觉得这游戏有趣极了。 朱元璋正要开口骂人,朱高煦已单手把那孩子两脚高高托起,一只手稳稳擎着,另一只手虚护在一旁。 朱文堃张着两只臂膀,笑得更加欢实,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叫。 “快放下!”郭惠妃急得站起身。 徐令娴脸都白了,往前走了两步,又不敢硬抢。 朱元璋“腾”地站起来,一把夺过孩子,抬脚就向朱高煦踹去: “你个混账东西!几年不见了,咱以为你长进了,谁知还是这么不着调!把孩子摔着了怎么办?” 那一脚踹在朱高煦大腿上,他趔趄半步,反而咧嘴笑: “皇爷爷,您这一脚可没从前利索了。” “你还敢说!”朱元璋抱着重孙,低头看孩子还在笑,心里稍安,可火气更盛,“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朱高煦梗着脖子辩解:“怕啥?他长那么小一团,放在手上轻飘飘的,我抓着他的脚,怎么会摔下去? 爷爷也太小心了。朱家的儿郎,生下来就是开疆拓土的,哪能那么娇气?您说是不是?嘿嘿嘿…” 他说得理直气壮,还朝朱允熥挤眉弄眼。 朱元璋气得胡子直抖:“你给老子滚!” “我漂洋过海几千里,饭还没吃一口呢,爷爷就撵我走?” 朱高煦揉揉肚子,可怜兮兮地看向郭惠妃, “郭奶奶,您看皇爷爷——” 郭惠妃又好气又好笑,忙打圆场: “好了好了,高煦一路辛苦,先进屋用些点心。” 说着便招呼宫女, “快去,把温着的羹汤端来,再让膳房下碗龙须面,多切些酱肉。” 朱元璋抱着孩子坐回石凳,两只眼睛还盯着朱高煦,生怕他冷不丁又凑过来。 朱文堃在他怀里扭动,似乎还想玩刚才那游戏,小手朝朱高煦方向伸。 “小没良心的。”朱元璋低声笑骂,轻轻拍着重孙的背。 朱高煦是真饿了。 面端上来,他三两口就扒了半碗,酱肉嚼得嘎吱响,又连喝了两碗羹汤。 朱元璋在旁边看着,等他放下碗,便道:“吃饱了?赶紧滚,找济熺玩去。” 朱高煦笑嘻嘻起身,朝众人团团一揖,转身大步下山。马蹄声渐远,山亭里总算清静下来。 徐令娴接过孩子,轻声道:“太上皇,天色不早,臣妾先带堃儿回去睡了。” “去吧。”朱元璋颔首。 郭惠妃也起身:“臣妾去看看晚膳备得如何,熥儿这一路辛苦,得好好补补。” 两人带着宫人离去,亭中只剩祖孙二人。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暮色从山谷里漫上来。 朱元璋看向朱允熥:“你把这个混世魔王带回来干啥?嫌咱活太久了?” 朱允熥笑而不语,先给朱元璋斟了杯热茶,才道:“高煦在耽罗,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哦?”朱元璋挑眉。 朱允熥慢慢说起: “那岛如今已不是荒芜之地。港口扩建了三倍,码头全用条石砌成,炮台十六座。岛上驻军五千,水师舰船二十二艘,其中八百料大舰六艘。” 朱元璋静静听着。 “日本、朝鲜、琉球的商船,每月进出不下百艘。岛西辟了市舶司,抽解、博买皆有定例,今年头八个月,税银已收了三万七千两。” 朱允熥停了停, “更难得的是,岛上军民垦出荒田近二十万亩,修渠二十八里,稻米一年可两熟,四万军民已基本实现粮食自给。” “谁的主意?”朱元璋问。 “开田修渠是济熿统筹,市舶司是高煦定的章程。” 朱允熥眼中露出赞许, “高煦那性子,原以为他只会带兵,没想到理政也有一套。他定了三条: 凡在耽罗贸易,抽解减内地三成;凡带粮种农具入岛者,免抽解一年;凡招徕流民垦荒满十五户者,授从九品虚衔。” 朱元璋轻轻“啧”了一声。 “孙儿上岛那日,正遇朝鲜商船与琉球商船争泊位。” 朱允熥笑道, “高煦带人赶到码头,不问缘由,先罚双方各五十两银子,再令抓阄定泊位。 当晚设宴,他自己掏腰包请两边船长吃酒,三杯下肚,称兄道弟。 第二日,那两位船长竟合伙包了一条船往福建贩货去了。” 亭中沉默片刻。山风掠过松林,发出海浪般的涛声。 “济熿呢?”朱元璋问。 “济熿主内政,岛上户籍、田亩册子清清楚楚。孙儿抽查了三处屯田,亩产都在两石以上。” 朱允熥叹道, “从前在大本堂,他二人是最坐不住的,书背不出,字写不端。如今在海外,反倒都出息了。” 朱元璋望着渐暗的天色,忽然道:“那你把他带回来干啥?” 朱允熥笑笑不说话。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换了话题: “那你带足利和李芳远来南京干啥?你不会又许了他们什么好处吧?” 暮色彻底笼罩山亭。宫人悄步进来,点亮了亭柱上的灯笼。 朱允熥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才道:“爷爷您别管,您说,我啥时候做过赔本的买卖?” “你小子!”朱元璋指着他,却见孙子眼中闪烁着一种熟悉的光彩。 朱允熥放下茶盏,笑道:“您且看着,我要下一盘大棋。” 朱元璋忽然觉得,这个孙子似乎又长高了些。 “行了。” 老爷子站起身,捶了捶腰, “咱乏了。你刚回来,也早些歇着。过两天带高煦来,咱要好好问问耽罗的事。” “是。” 次日天色刚亮,朱允熥就带着几个随从往南京城而去。 到了文华殿,朱椿已在殿内等着。 朱允熥与他见了礼,说道: 烦您知会礼部和户部、工部,派一个侍郎和两三个主事,陪着足利义满和李芳远,在南京、苏州、杭州、镇江、徽州、景德镇各处去看看。 重点是那些织坊、染坊、丝厂、茶庄、瓷窑,琉璃场。让他们见识见识天朝物产之盛,匠作之精。 朱椿心知,太子费这么大周章,绝不是无的放矢。他也不多问,当下就去安排。 朱允熥又命传召李景隆。 第407章 长袖善舞李景隆 文华殿东暖阁的书房里,窗棂半开着。八月的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爽。 李景隆笑嘻嘻地接过茶盏,嗅了嗅,一股清香沁人心鼻。 “太子召我何事?” 他嘴上这么问,身子舒舒服服地陷进圈椅,一双桃花眼弯着。 太子没在正殿说话,而是引他到这间极简净的书房,还亲手斟茶。这架势,太熟了。 果然,茶香袅袅升起,朱允熥开了口,没称“曹国公”,也没叫“景隆”,而是轻轻唤了声: “九江哥。” 这三个字从太子嘴里吐出,李景隆面上笑容更盛,心里那本账却噼里啪啦翻得飞快—— 这般称呼,要么是私事,要么就是比天还大的公事,且不好放在明面上说。 “臣在。”李景隆应得恭敬,屁股却坐得更稳了,摆出一副“你尽管说,天塌下来有表哥扛着”的架势。 朱允熥在他对面坐下,也自斟了一盏茶,慢悠悠道: “九江哥,你也知道,足利和李芳远,这次三成是来朝觐的,七成是来做生意的。我让人带着那俩货,去苏杭一带的织坊、染坊转悠去了……” “哈哈哈!” 李景隆没等他说完,已笑出声来,身子往前倾了倾: “那还不闪瞎他们的狗眼?咱们苏州的云锦,杭州的宋锦,松江的紫花布,哪一样不是天工造化?那俩土包子见了,恐怕哈喇子都能流三尺!” 他说得绘声绘色,连比带划,仿佛亲眼看见,足利义满的脸,如何绷不住,李芳远的矜持,如何碎了一地。 朱允熥也笑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正是此理。但九江哥你想啊,流哈喇子的,岂止足利和李芳远?” 他眼中亮光一闪: “应天府那些大商,鼻子比狗还灵。谁不知道南京城来了两位财神爷?一位,握着日本国勘合贸易,一位,掐着朝鲜贡道,嘿嘿嘿…” 朱允熥最后这三声笑,又轻快,又短促,像猫爪子挠在心尖上。 李景隆闻弦歌而知雅意。 他“唰”地站起身来,笑嘻嘻地做了个拉纤的姿势,右手虚握,左手前引,身子微弓,活脱脱运河上纤夫的模样,偏生被他做出几分倜傥风流。 “臣知道了!”李景隆直起身。 “攒个局!把足利那老小子和李五那狐狸精,还有应天那些土老财,不,是诸位乐善好施、忠君爱国的士绅商贾,都装进去!” 他右手在空中虚虚一握,仿佛攥住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狠狠赚他一笔!” 说罢,他望向朱允熥,挑眉道:“太子爷觉得,臣这主意如何?” 朱允熥失笑摇头:“九江哥计将安出?” 李景隆摆摆手,重新坐回椅中,翘起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太子爷是办大事的,何必管这等蚊子腿的事?左不过那些花样——赏个脸,吃个酒,听个曲……”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 “臣给您透个底。应天城里那几位‘布帛行首’、‘茶瓷巨擘’,早半年就托人拐弯抹角,递话到臣府上了。话里话外,都是想沾沾天朝气运,做点‘小买卖’…” 他眨了眨眼:“您说,臣能驳他们的面子吗?那可都是年年捐输、岁岁纳粮的良善人家啊。” 朱允熥听他说得一本正经,忍不住笑骂: “好你个李九江!明明是你想从中抽水,倒说得像是成全人家一片忠心似的!” “臣冤枉啊!”李景隆喊起屈来,脸上全是笑,“臣这是替太子分忧,替陛下解劳,替国家开源,顺便嘛,也让那些商贾,沾点天朝雨露,两全其美!” 他说得眉飞色舞,忽然正色道: “太子放心,臣一定办得妥妥的。该进的银子,一两不会少;该留的体面,一分不会损。管教太子、陛下都满意。” 朱允熥凝视他片刻,忽然轻声道:“办好了,我替你请功。” 李景隆嬉皮笑脸:“哟,臣可不敢居功。能为太子跑腿,是臣的福分…” 朱允熥笑道:“将来让你配享太庙。” 这话说得极轻,李景隆脸上笑容倏地僵住了。 配享太庙? 那是武臣死后极致的哀荣。 徐达、常遇春,还有他爹李文忠的牌位,就在那儿供着。 可他李景隆算什么? 三十出头年纪,靠着父荫,靠着机变,靠着天家亲缘,混了个国公,掌了些权柄。 在那些老帅宿将眼里,他李景隆,不过是侥幸站在风口上的纨绔儿。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得脸颊有些发僵: “哟哟哟…太子爷,您莫拿臣寻开心了。配享太庙的,至少是凉国公一流人物,那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功勋。臣…臣算哪根葱?” 朱允熥看着他,慢慢道: “凉国公的功劳,是马上得来的;你九江哥的功劳,是马下得来的。朝廷如今缺的,不是砍人的快刀,是挣钱的犁耙。 九江哥,你这耙子要是耙好了,挣来的银子能养十万铁骑,能赈百万灾民,你说,这功劳,小得了吗?” 李景隆“嗤”地笑出声来,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又回来了: “得嘞!有太子爷这句话,微臣这耙子,就是耙断了,也得从地里,刨出金娃娃来!” 他站起身,一揖到底:“臣,领命。” 朱允熥也起身,将他扶起,温声道:“去吧。小心些,别让人揪住尾巴。” “您放心!”李景隆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臣的尾巴,滑溜着呢!” 说罢,大步出了暖阁,袍角在门边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朱允熥立在原地,轻轻摇了摇头。 李景隆出了皇城,径直奔了开国公府。 门房见是曹国公,点头哈腰将他迎进去。李景隆脚下生风,穿过两进院子,直奔后园。 常昇正在水榭边喂鱼,一把鱼食撒下去,锦鲤翻腾争抢。 “二舅!”李景隆人未到声先至。 常昇回过头,笑道:“九江,您怎么来了?今儿平倭总司不忙?” “再忙也得来啊!”李景隆笑嘻嘻凑上前,抢过常昇手里的鱼食罐子,“二舅,侄儿给您祝寿来了!” 常昇一愣,“祝什么寿?我寿辰在正月,现在九月不到……” “哎呀!”李景隆将鱼食罐子往栏上一搁,揽住常昇的肩膀,凑到他耳边。 常昇起初还蹙着眉,听着听着,眉头舒展开来,眼角笑纹越来越深。 等李景隆说完,常昇一巴掌重重拍在他背上:“好小子!这事要是成了,二舅给你封个大红包!” 李景隆笑道:“红包就免了!二舅您多在太子面前替美言几句,侄儿就感恩戴德了!” 常昇哈哈大笑,望了望满池争食的锦鲤,又看向精得猴儿似的李景隆,心里感慨。 ‘有个太子外甥,就是好。这财路,不就自己找上门来了么?’ 他伸手抓起一把鱼食,奋力往池心一撒。哗啦!鱼群沸腾。 第408章 开国公府冠盖云集 三日后,工部巷大街。 巷子原本不宽,两侧高墙灰瓦,是南京城典型的官宦宅邸气象。 可这一日,巷子从头堵到尾。 车轿,全是车轿。 单辕的,双辕的,青幔的,蓝呢的,朱漆的,轿厢上雕着蝠纹、云纹、缠枝莲纹,窗格嵌着琉璃贴着细纱。 辕马清一色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佩着鎏金鞍辔。 这阵仗,莫说工部巷,便是长安街、洪武门,也少见。 若在从前,这些车轿的规制、纹饰、用色,样样犯禁。 朝廷对商民衣食住行管得严,什么身份乘什么车,穿什么料子,戴什么首饰,白纸黑字写在《大明律》里。 寻常富户敢用朱漆车轿?敢在幔子上绣金线? 那是嫌命长。 可如今不一样了。 天授二年五月初一那纸诏书,像把钥匙,“咔哒”一声,把锁了三十年的匣子掀开了。 于是这些车,这些轿,这些往日只敢藏在后院,夜深人静才敢偷偷拉出来显摆的“逾制”之物,全大摇大摆上了街。 巷子两侧,早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卖炊饼的汉子,将担子搁在脚边,仰着脖子数: “一、二、三……好家伙,这得百十辆吧?” 旁边剃头师傅眯着眼,小声道: “何止!你瞅那辆青呢大轿,窗格上镶的是不是琉璃?我的娘,这一扇窗,够我剃十年头!” “开国公府今儿什么日子?这么大排场?” “说是国公爷寿辰,做寿呢!” “寿辰?开国公寿辰不是正月里吗?这九月……” “你懂什么!”剃头师傅压着嗓子,“贵人行事,哪有咱平头百姓置喙的份?让路让路,又来一辆!” 果然,巷口又挤进一顶朱红大轿,轿夫八个,步伐齐整如兵卒。 轿子前头,两个青衣小帽的仆人开道,手里提着锃亮的铜锣,却不敲,只沉默地走。 轿子在开国公府门前停下。 帘子掀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厚底云纹官靴,那料子是上好的贡缎,鞋头嵌着块鸽卵大的翡翠。 下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面团团似的脸,保养得极好,一丝皱纹也无。 身上是栗色暗花缎直身,腰间系着玄色丝绦,绦子下端悬着块羊脂白玉佩。 最扎眼的,是右手拇指上那枚金扳指,怕是有半指厚。 这人一下轿,门口候着的常府大管家常德便迎了上去,拱手笑道:“刘东家,您可算来了!” 被唤作刘东家的胖子哈哈一笑,声音洪亮: “开国公寿辰,刘某岂敢不来?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说着,身后自有小厮捧上礼盒,红绸裹着,方方正正。 常德接过,脸上笑意更浓:“东家客气,快请进,快请进!” 类似的情景,在开国公府门前反复上演。 下来的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可有一点相同,富,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浸透着银钱味的富。 绫罗绸缎是起码的,金玉首饰是标配,举手投足间,是常年手握巨资的底气。 他们彼此见了,或拱手,或寒暄,称兄道弟,亲热得很。 可眼神碰在一起,却像刀锋擦过刀锋,火花暗溅。 这些人,是应天府,乃至江南数省,叫得上名号的大商。 布帛、茶瓷、盐铁、漕运、钱庄……各行各业,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今日齐聚工部巷。 常德将这些人迎进府,却不往正厅引,而是穿过两道月门,径直带往后院。 后院原本宽敞,此刻却密密挨挨站满了人。 没有座椅,没有茶案,只有几十张矮矮的小杌子,胡乱摆在青砖地上。 常德指指那些杌子,笑道:“诸位稍坐,国公爷正在更衣,稍后便到。” 说罢,竟转身走了。 留下满院子锦衣华服的富商,面面相觑。 有人试着在那小杌子上坐了坐。 杌子矮,他个子高,坐下后两条腿几乎蜷到胸前,那身崭新的宝蓝缎直裰顿时皱成一团。 他尴尬地挪了挪,发现杌子还在摇晃。 四周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那胖子脸色涨红,却不敢发作,只得讪讪地继续坐着。 辰时末进的府,直到午时,太阳升到中天,秋老虎的余威晒得人后背发烫,这才有个小厮过来,干巴巴说了句: “国公爷请诸位前厅用饭。” 众人忙起身整理衣冠,跟着小厮往前厅去。 宴席摆在正厅前的敞轩里。 八仙桌摆了十几张,桌上菜色倒也丰盛。 常昇终于出现了。 他坐到主位,玉带金冠,富贵逼人,脸上笑容和煦,举杯道: “常某生辰,劳动诸位大驾,惭愧惭愧。薄酒淡菜,不成敬意,诸位莫要嫌弃。” 话虽客气,却带着居高临下的疏淡。 李景隆坐在他左下首,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盏,似笑非笑。 宴席吃得安静。 这些平日在外吆五喝六的大商,此刻都敛了声气,只默默动箸。 偶尔有人想举杯敬酒,可见常昇和李景隆只顾自己低语,便又讪讪地放下。 直到宴席将散,常昇才擦了擦嘴,淡淡道: “诸位远来辛苦。这样吧,刘东家、陈东家、周东家……你们几位留一步,喝杯茶。其余诸位,常德,好生送出去。” 被点到名的七八人,眼睛倏地亮了。 没被点到的,脸上难掩失望,却也不敢多言,只得跟着常德悻悻离去。 留下的七八人,被引到一间小花厅。 常昇呷了口茶,眼皮也不抬:“坐。” 几人小心翼翼坐下,只敢挨着椅子边。 常昇这才抬眼,忽然笑了笑:“都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今日请诸位来,一则是常某想念旧友,二则嘛……” 他看向李景隆:“九江,在座的都是朋友,你和足利,和李五都熟。有生意的话,照顾一下子?” 李景隆仿佛刚睡醒,“哎哟”一声,忙放下茶盏,朝常昇欠身:“二舅开口了,侄儿哪敢不听?” 他转向那几位商人,脸上瞬间堆起热络的笑容: “诸位都是明白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足利义满,日本国那位幕府将军,李芳远,朝鲜国那位靖安君,眼下都在南京。这两位,可是带着真金白银来的。” 花厅里陡然一静,几双眼睛,一齐盯向李景隆。 李景隆慢悠悠竖起右手食指:“生意给谁做不是做?但有一条,货要好,价要实,手脚要干净。” 他压低声音,“足利是个大财主,这回采购的天朝货物,不下这个数——” 他做了个手势,拇指和食指叉开,其余三指蜷起。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试探着问:“公爷…是八十万两?” 李景隆笑而不语。 另一人胆子大些,声音发颤:“八……百万?” 李景隆点点头,轻描淡写道: “最少这个数。李芳远没足利肥,但也瘦不到哪去。你们也知道,我刚随太子从东海回来,这两头货,嘴巴都磨破了,太子才许他们来南京磕头。” 众人都拍李景隆马屁: 国公爷在东海的声望,小民们都晓得。他们能来,少不得国公爷替他们向太子陈情。” 李景隆身子往后一靠,“诸位都是江南各行各业的翘楚,这生意…接不接得住?” “接得住!接得住!” “公爷提携,我等感激不尽!” “刘某愿以全部身家作保,定将差事办得漂漂亮亮!” 几人激动得满脸通红,好话说尽,赌咒发誓,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李景隆等他们说够了,才挥挥手: “成了,心意我领了。具体章程,回头我让人找你们细谈。去吧。” 几人千恩万谢地告退。 常德把众人送了出去,又悄步进来,手里捧着个紫檀小匣,打开,里头是两张银票。 “老爷,曹国公,这是方才刘东家、陈东家临走时孝敬的茶钱。” 常德低声道, “应天裕丰号钱庄即兑银票,每张十二万两,见票即兑,分文不差。” 常昇瞥了一眼,抽出一张,往李景隆面前一推:“九江,你的。” 李景隆笑着将银票推了回去:“二舅,您这就见外了。侄儿帮您跑腿,不是图这个。” 常昇瞪眼:“让你拿你就拿!跟我还来这套?” “真不要。”李景隆站起身,掸了掸袍角,“二舅留着打点下人吧。侄儿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罢,不等常昇再开口,脚底抹油,一溜烟出了花厅。 常昇摇头失笑,将两张银票都收回匣中,对常德道:“收好了。九江这小子,真滑头。” 次日,御驾回京。 朱允熥率百官在正阳门外迎候。 朱标龙辇缓缓驶入城门,掀帘看了儿子一眼,微微颔首,却未多言。 第二日,武英殿早朝。 朱标刚在御座上坐定,值殿太监还未唱“有事启奏”,阶下便有三名科道官出列。 “臣,河北道监察御史周廷珪,弹劾开国公常昇!” “臣,兵科给事中吴文渊,附议!” “臣,山西道监察御史郑廉,附议!” 三人手持笏板,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周廷珪上前一步,朗声道: “开国公常昇,身为国戚,位极人臣,不思谨言慎行,反于府中大办寿宴,广邀商贾,车马塞巷,冠盖云集! 其所乘之车,所着之衣,所佩之饰,皆逾常制,奢华无度!更与商贾密会于内室,不知议何勾当! 此等行径,有失国体,败坏官箴,伏乞陛下严查!” 话音落下,六部堂官眼观鼻,鼻观心。五军都督皆垂首不语。 连一向最爱在这种时候,附议风宪的几位清流,也罕见地保持了沉默。 谁不知道开国公是太子亲舅? 谁不知道前日工部巷那场寿宴,背后站着谁? 龙椅上,朱标静了片刻,缓缓道:“常昇寿辰,不是在正月么?” 周廷珪一怔,硬着头皮道: “臣…臣亦不知。然前日工部巷之状,满城皆知,绝非虚言!” 朱标点点头,转向丹墀左侧:“太子。” 朱允熥出列:“儿臣在。” 朱标看着他,“你现在就去开国公府,问问你舅舅,现在九月不到,他祝的哪门子寿?” 武英殿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所有目光,都偷瞄向那对父子。 朱允熥面无表情躬身领旨,一步步走出大殿。 朱标对阶下三名科道官淡淡道:“你们也退下吧。” “陛下!”周廷珪还想再言。 “退下。”朱标用力地挥挥手。 三人神色一凛,终于躬身:“臣等遵旨。” 值殿太监尖细的嗓音拖得长长的:“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朱椿上前奏道:陛下,日本国王足利义满,与朝鲜靖安君李芳远,到南京已有些时日,理藩院问何时召见。 第409章 水至清则无鱼 从武英殿到开国公府,不过两炷香的脚程。 八月的太阳依然毒得很,道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马车一路走,他一路琢磨。 开国公府前日那场“寿宴”,闹得满城风雨。 工部巷堵成那样,应天府衙竟没派一个差役去疏导,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不是不敢管,是得了某方面的示意,睁只眼闭只眼。 李九江的手腕,他是知道的。 那小子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分寸拿捏得极准。 既然敢这么招摇,必定算准了后续的应对。 只是没算到,科道官的反应会这么快,这么齐。 周廷珪、吴文渊、郑廉平日在朝中也无甚深交,此番却能同时发难,背后恐怕不单单是“风闻言事”那么简单。 朱允熥停下脚步,眯眼望了望刺眼的太阳。 江南的商贾,这些年被压制得狠了。 工部巷那些车轿,那些绫罗,与其说是炫富,不如说是在试探朝廷的底线,弛禁到底能弛到什么程度。 “殿下,到了。”护卫低声提醒。 朱允熥抬眼,开国公府那对石狮张牙舞爪。门房认得他,吓得腿软,连滚爬进去通报。 他没等,径直往里走。 穿过仪门,绕过影壁,还没到正厅,就听见后园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曲调柔媚,夹杂着几声叫好。 常昇果然又在听曲。 朱允熥脚步不停,绕过回廊,就见水榭里摆着张藤榻,常昇歪在上头,左手捏着只酒盅,右手跟着拍子轻轻敲着膝盖。 两个穿水绿衫子的女伎正在唱《玉簪记》,身段袅娜,眼波流转。 “好!”常昇喝了一声彩,仰头把酒干了。 “舅舅好雅兴。” 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常昇浑身一僵,手里的酒盅差点掉了。 他扭过头,看见外甥站在廊柱下,一身杏黄常服,面无表情。 “殿、殿下……”常昇慌忙起身,酒意全吓醒了,“您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 朱允熥没接话,目光扫过水榭。 那两个女伎早已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乐师抱着乐器,头也不敢抬。 “都下去。”常昇挥手, 人退干净了,秋风拂过水面,带来几丝凉意,却吹不散那股子尴尬。 常昇搓着手,硬着头皮问:“殿下…怎么这么早来了?” 朱允熥走到藤榻边,撩袍坐下:“父皇听说舅舅办大寿,特命我来送恭贺。” 常昇脸上的肉跳了跳,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连…连陛下也知道了?” 朱允熥语气平静:“舅舅闹得满城皆知。父皇一回京,科道官便联名弹劾。说舅舅‘车马逾制,奢华无度,密会商贾,不知议何勾当’。” 每说一句,常昇的脸色就白一分。 “父皇震怒。”朱允熥停了停,不咸不淡说道,“让我传旨,命舅舅即刻前往武英殿问话。” “哎哟!”常昇叫了起来,额头上冒出汗珠,“这、这…殿下,你回去跟你爹说,就说我突然病得厉害,这两天下不了床…过两天,过两天我亲自去宫里请罪!” 他边说边往藤榻上歪,做出副虚弱模样。 朱允熥看着他演,忽然伸出手。 常昇一愣:“什么?” “舅舅人不到场,钱得到场。”朱允熥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那伙子奸商,没给您和李九江上贡?” 常昇的胖脸涨红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瞪着外甥,外甥也看着他。 半晌,常昇一跺脚,从怀里掏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重重拍在朱允熥手上。 “给给给!就知道你小子没憋好屁!” 朱允熥展开一看。 应天裕丰号钱庄,见票即兑,纹银十二万两。抵得上两千个县令一年的俸禄,难怪言官要弹劾。 朱允熥将银票仔细折好,揣入怀中贴身暗袋。 “李九江没少拿吧?”他又问。 常昇彻底炸了:“李九江?那混账一文钱没拿!全在这儿了!” 朱允熥点点头,也不争辩,只道:“那我问问他去。” 说着便要起身。 “别!”常昇一把拽住他袖子,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瞪着外甥,外甥也平静地回视。 对峙了足足半盏茶功夫。常昇终于败下阵来。 他松开手,颓然坐回藤榻,从怀里又摸出一张银票,动作慢得像在剜自己的肉。 “给!” 他把银票砸在朱允熥手里, “赶尽杀绝是吧?啊?朱允熥,你小子够狠!上次逼我捐的那十万三千两,啥时候还我?嗯?这都多久了?利钱呢?” 他越说越气。 朱允熥接过第二张银票,展开确认,同样十二万两。 他抬眼笑了笑,慢悠悠道: “连本带利,十二万。就算还给舅舅了。这总行了吧?” 常昇脸上的怒气转成喜色。 “诶!这、这还差不多!” 他立马换了副面孔,皱纹里都堆起笑来,亲热地拍朱允熥的肩膀, “好外甥!舅舅没白疼你!那什么…你吃饭了没有?我让你舅母张罗几个菜,咱爷俩喝两盅?” 朱允熥起身,“不了。父皇还等着回话。” 他走出水榭,常昇跟在后面,一路絮絮叨叨送到二门,再三嘱咐“跟你爹好好说”、“舅舅真是病了” 朱允熥嗯嗯啊啊应付着。 “这小祖宗…六亲不认…常昇目送太子车巾驾远去,小声嘀咕着。 武英殿外太阳正毒,周廷珪、吴文渊、郑廉三人还一动不动站在廊下,像三尊石像。 朱允熥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停。 “殿下。”周廷珪忽然开口,“不知开国公之事,陛下如何裁断?” 朱允熥看着他们。三人年纪都不轻了,鬓角已经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补子边缘磨起了毛边。 清贫,固执,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这样的人,是朝廷的良心,也是…最不好对付的。 朱允熥无可奈何说道:随我进来吧。 朱标正在批奏章,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朱允熥从怀中取出那张银票,双手呈上,“开国公前日所谓‘寿宴’,实非庆寿,而是代平倭总司筹款。” 朱标接过银票,看了一眼数目。 朱允熥说道:“自弛商禁以来,东南海疆商贸日盛,海匪活动亦频。平倭总司处处需银。 曹国公遂与开国公商议,借寿宴之名,邀应天富商与会,劝募军资。共计募得银十二万两,全数在此,请父皇查验。” 周廷珪三人盯着那两张银票,脸色变了几变。 十二万两?吴文渊喃喃道,“殿下!臣有一问!” “讲。” “既为筹款,何不明发告示,堂堂正正募捐,非要行此鬼祟之举?” 朱允熥看向他,淡淡道:“吴给事中可知,我且问你,商贾最重什么?” “利。” “还有呢?” 吴文渊一怔。 朱允熥道:“是面子。朝廷发告示募捐,商贾即便捐了,心里也不情愿。李景隆借寿宴之名,席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给足他们脸面,这钱才掏得痛快。 再者,平倭总司涉及海防机密,不宜大张旗鼓。李景隆此策,看似招摇,实则并无不妥。 可周廷珪听完,扑通跪倒在地。吴文渊、郑廉紧随其后。 周廷珪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陛下!臣等职在风宪,纠察百官,义不容辞!开国公是否借寿宴敛财,曹国公是否假公济私,非殿下一语可定! 臣提请,由三法司介入,彻查此事!账目、人证、银钱往来,一应查实!此乃国家体制,请陛下照准!” 朱标的脸色沉了下,颇有些厌烦地问:“周廷珪!你们这是在质疑太子吗?” 夏福贵站在殿柱后,用力地咽不咽口水,偷眼瞄了瞄御座,又旋即垂下眼皮。 他跟在朱标身边近二十年,对朱标的了解,远超任何人。 周廷圭也明显听出皇帝动了怒气,却依然重重叩首: “臣是担心太子清誉受损!开国公是太子亲舅,曹国公是太子表兄。此等瓜田李下之事,若不经三法司明察,他日史笔如铁,太子殿下何以自辩?陛下何以示天下以公?” 朱允熥垂手立于御案之侧,心中叫苦不迭。 这个周廷圭,讲起话来真是字字诛心啊,你这是在说我们仨个是蛇鼠一窝吗? 真让三法司去查,那些富商恐怕会被吓死。水至清则无鱼,李景隆行事虽然不循常理,却能办成实事。你们这些人,从早到晚把规矩挂在嘴上,却是百无一用的废物! 第410章 非尔等所能知 武英殿里的空气凝得像冰,周廷珪那句“瓜田李下,何以示天下以公”,却像烧红的烙铁。 朱标看着三个跪得笔直的言官,又抬眼看了看立在御案旁的儿子。 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看着温润如玉,骨子里却硬朗得像块石头。 在江西杀了二十一个官,眉都没皱过,对着十几万乱民,没露过怯,此刻却被三个言官逼到这个份上。 朱标心里叹了口气,他是皇帝,也是父亲,他相信儿子不会贪那点银子。 东宫每年开销都有定例,允熥从未伸手要过一分额外的钱。 远洋贸易公司赚的银子,大多填了户部的窟窿,他这当爹的都看在眼里。 可朝野的议论,御史的弹劾,不是一句“我相信我儿子”就能压下去的。 皇帝得有皇帝的难处。 朱标缓缓开口:“周卿,你们说要查,太子说这是筹款。各执一词,总得有个说法。” 他转向朱允熥:“太子,周御史他们既然存疑,你便给他们一个信得过的解释。” 朱允熥明白父亲的意思。 不是不信他,是不能不顾及朝堂的体面,不能不让言官们有个台阶下。 他转向跪着的三人。 “周御史,吴给事中,郑御史。孤给你们讲个典故。” 殿内静了静,周廷珪抬起脸。 “颜渊奉孔子之命,煮祭祀之饭。饭将成时,孔子瞥见颜渊从锅中抓了一把,塞入口中。孔子当时作何想?” 吴文渊答道:“疑其窃食。” “正是。” 朱允熥点头, “可后来呢?祭祀时,颜渊禀明孔子,言锅中落灰,污了饭食,故取出不洁之米,又恐浪费,遂自食之。 孔子乃知错怪了弟子。圣人如孔子,眼见之事,尚会误解。何况尔等? 开国公府寿宴,你们看见车马塞巷,看见商贾云集,便断定是借机敛财。可曾想过,那或许只是锅边落了几粒灰?”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可周廷珪听完,非但没有释然,反而重重叩首,慷慨激昂说道: 殿下,臣斗胆问一句,开国公府收受商贾银票,真的没有公器私用吗?假如开国公不是太子亲舅,商贾们为何趋之若鹜? 颜渊之事,乃是圣门佳话,是事出有因,是心存敬畏,岂能与今日之事混为一谈?开国公府寿宴,车马逾制是实,与商贾密会是实,收受巨额银票亦是实! 殿下以圣人之典为喻,臣不敢苟同!此事关乎朝廷法度,关乎百官廉耻,岂是一则典故所能遮掩? 臣等恳请陛下,依制交由三法司彻查!若开国公、曹国公果真为筹款,账目必清,人证必在,何惧查验?也好还太子殿下,一个清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字里行间不依不饶的劲儿,任谁都听得出来。 郑廉也跟着叩首: “陛下!周御史所言极是!臣等非是不信太子,实是职责所在! 若今日此事含糊过去,他日再有官员借故敛财,皆可效仿此例,朝廷法度将荡然无存!” 吴文渊也道:“臣附议!请陛下明断!”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在大殿里嗡嗡作响。 朱允熥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跪在地上的身影,一股火气从小腹直冲上来。 他在江西三个月,没日没夜地操心,杀贪官,筹粮食,安民心。 回京这一路,脑子里转的都是海防、商税、国库。 而这些言官呢? 他们坐在南京城里,喝着清茶,看着奏章,满嘴的“法度”、“体制”。 可曾想九边缺饷是什么滋味,可曾想过国库无银是什么滋味?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朱允熥忽然开口: “够了!李景隆、常昇所为,皆出自孤之授意。这不是什么寿宴,也不是什么筹款。 这是一局棋。棋局怎么布,棋子怎么走,什么时候该弃子,什么时候该将军,非——尔——等——所——能——知!” 夏福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缩在殿柱后,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敢用眼角余光偷瞄太子侧脸。 跪在地上三人无不错愕,太子这是在用自己的声誊作赌注! 至于吗? 朱允熥却忽然笑了。 “孤问你们,孤身为大明太子储君,需要贪墨这点银子吗?嗯?王安石有言,人言不足畏! 外间愿意怎么议论,随他们去!孤自问,上无愧于天地,下无愧于万民!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尔等退下!” 周廷珪张了张嘴,对上太子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那眼睛里没有怒气,没有威胁,只有居高临下的漠然,仿佛在说:你们,不配再问! 吴文渊和郑廉也僵住了。他们准备了满腹谏言,此刻全都失了效。太子根本不跟他们讲道理,直接掀了桌子。 良久,周廷珪缓缓伏下身,额头抵在地砖上,说道:“臣遵旨。” 三人起身,倒着退出了大殿。 朱标看着儿子看了很久,问道:“你布的到底是什么局?” 朱允熥疲惫地说道:“此事非三言两语能说清,等儿臣得闲了,具本密奏。” 朱标没再追问。他知道儿子的性子。想说的时候,拦不住;不想说的时候,撬不开。 他换了话题:“足利义满和李芳远,何时接见为宜?” 朱允熥想了想,答道: “再晾一晾他,等他们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了,谈起来才顺手。” 暮色沉沉时,朱标轻车简从上了钟山。 行宫建在半山腰,松涛阵阵,比山下清凉许多。 朱元璋正坐在老槐树下乘凉,手里慢悠悠摇着把蒲扇。 出乎朱标意料的是,朱高煦竟然也在。 这小子没个正形,蹲在石凳上,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把老头儿逗得嘿嘿直乐。 “爹。”朱标上前行礼。 “哟,皇帝来了。”朱元璋蒲扇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咱正听高煦这小子吹牛呢。” 朱高煦一见朱标,立刻从石凳上蹦下来,规规矩矩站好,叫了声:“大伯。” 朱标点了点头,“你不是在耽罗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做什么?” 朱高煦挠了挠头,局促地说道:“回大伯,我是前几日随允熥一块儿回来的。” “回来做什么?”朱标又问了一遍。 朱高煦更窘了,“我…我也不知道回来干啥。是允熥让我回来的,说…说让我在南京待着,等他信儿。” 朱元璋“噗嗤”乐了:“高煦,你也有今天!称王称霸的劲儿哪去了?见着你大伯,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朱高煦嘿嘿干笑两声,没敢接话。 朱标心中微微一动,对朱元璋道: “今日朝上,为了常昇寿宴筹款的事,几个科道官闹了一场。” “哼,”朱元璋从鼻子里喷出口气,“闻着点腥味就往上扑,穷酸!” “允熥把事揽过去了,说是他的安排。”朱标慢慢说道,“我看他那样子,像是有别的打算。” 朱元璋摇扇子的手停了停,才悠悠道:“那小子,心眼比筛子还多。他让高煦回来,这局棋,不知道会怎么下。” 第411章 带蛮夷大开眼界 礼部右侍郎陈迪接到这趟差事,心里颇有些打鼓。 陪两位藩国王爷游历江南,说是陪同,实则是展示天朝物产之丰、匠作之精、国力之盛。 这差事办好了是功劳。一旦办砸了,这辈子的仕途算是到了头。 八月二十三日,陈迪领着足利义满、李芳远,登上了南京聚宝门城楼。 秋风自江面卷来,足利义满手扶垛口,眺望依山傍水的巨城。 他身后那十余名武士,更是屏息凝神。 陈迪身形颀长,面容清朗。 这位洪武十八年状元郎,说话抑扬顿挫,如同金珠落在玉盘之中,声音煞是好听。 “金陵城周垣,实测六十里。城门十三座,水关三处。城高三丈五尺,垛口一万三千六百……” 李芳远一身淡青道袍,立在另一侧,听得聚精会神,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他曾熟读《洪武京城图志》,然而纸面上数字,哪有那么直观? 和巍巍南京城相比,朝鲜王京汉阳局促而寒酸,实在是自惭形秽。 足利义满举目四望,由衷赞叹:“上国都城,真是气势恢弘,神工天成。” 陈迪微微一笑,抬手引路:“二位贵客,请。” 接下来三日,足利义满与李芳远走遍了半座南京城。 从庄严肃穆的孝陵,到船坞林立的龙江宝船厂; 从浩瀚如海的国子监藏书阁,到喧嚣鼎沸的鼓楼西街。 足利义满看得极细,问得也刁。城砖如何防蚁蠹?石料自何山开采?船厂匠户是轮班还是长役? 李芳远则更留心世情民俗,袖中那本小册子,不时取出,匆匆记上几笔。 第三天黄昏,画舫泊于秦淮河中流。 两岸灯火次第燃起,水面流光溢彩,丝竹声自远处飘来。 足利义满凭栏长叹: “昔日,吾曾读《两京赋》、《东京梦华录》,猜想汉唐气象与宋汴风流,究竟何等模样。今日得见金陵大城,方知史笔不虚也。” 李芳远也轻声应和:“百闻终不如一见。此等景象,确实是天朝上国才有的。” 陈迪举杯相敬,心说,这才哪到哪,不过是开胃小菜。 九月初一,到了苏州。 “云锦阁”东家赵丰年五十来岁,早早候在门外,待到看清来人,脸上笑意僵了一瞬,恭声道: “草民赵丰年,恭迎各位大人、贵人…” 一行人穿过前厅,来到两扇厚重木门前。 赵丰年用力推开木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足利义满不由自主停了下脚步,眼前是深不见底的长廊,两侧织机,一台挨着一台。 每台机前都坐着一名织工,有男有女。 他们足踏手拉,梭飞线走,踏板哐当作响,机杼咔嗒咔嗒的声音,汇成一股轰鸣。空气里弥漫着棉絮与米浆的气味。 “此处……共有多少台机?”李芳远高声道。 赵丰年凑近些,扯开嗓子:“回贵人的话!这一坊,拢共两千一百三十七台!分三班,昼夜不停!” 足利义满心中剧震,走到一台织机旁,俯身细观。 操机的是个年轻女子,手指在经线纬线间翻飞如蝶,木梭在她掌中宛如活物。 仅片刻功夫,一寸见方的云头瑞纹,已悄然成形。 “这一机,一日能织出几何?”足利义满大声问。 赵丰年也提高了嗓门: “寻常棉布,一日能出三丈。妆花缎就要慢些,一丈总是有的!” 李芳远已走到另一侧,那里整齐堆叠着刚下机的成品。 他伸手轻抚,缎面滑腻,锦纹繁复华丽。雪莲、团龙凤、山水人物,更有许多前所未见的异域纹样。 李芳远问:“这些锦绣,销往何方?” 赵丰年面露红光,不无自豪说道: “北至辽东,南抵粤广,西出嘉峪关!不瞒贵人,去岁小老儿的货,还随官船到了忽鲁谟斯!那些大食胡商,见了便抢!” 足利义满直起身,望向长廊深处那一片忙碌身影。 两千台织机,数千织工,日出数千丈,一年之数,他已不敢细算。 日本国引以为傲的西阵织,举京都之力,织机不过三百。而此地,仅仅是苏州城内数十家织坊之一。 赵丰年极其机敏,参观结束,他捧出文房四宝,跪请陈迪:状元公,可否赐草民几个字? 足利义满与李芳远也欣然命笔。赵丰年赠给二人几十匹上好云锦,喜得二人眉开眼笑。 此后行程,犹若推开了重重宝藏之门。 在杭州,他们步入蚕桑园,踏入缫丝厂。在扬州,他们亲临盐场。在徽州,他们访了纸坊与墨堂。 最后是景德镇,还没进入镇子,已经望见远山处烟囱林立,行至近前,场面更如震撼。 窑口星罗棋布,或依山而凿,或临水而筑。拉坯的,画坯的,上釉的,满窑的匠工,穿梭往来。 御窑厂把总亲来陪同,引他们观看一处正在烧造的龙窑。 窑门洞开,内里火光熊熊,热浪灼面。 把总指着窑膛内排列齐整的坯胎道: “此一窑,专烧青花雪莲大碗,供宫内与赏赐藩邦之用。火候须控在一千二百八十度至一千三百度之间,高一线则裂,低一线则色晦。” 言罢,取出一只刚出窑的成品。 碗壁薄似蛋壳,迎光透影。青花幽蓝湛然,雪莲栩栩如生。 “这一窑能出多少?”足利义满问。 “八百件整。”把总答得干脆,“成品率约在七成五。” 李芳远忽问:“若我欲定制一批瓷器,纹样依我图纸,需时几何?” 把总望向陈迪,得其颔首,方才笑道: “那要看贵人所欲之数。千件以内,约需三月。若逾万件……则非半载不可。” “价格几何?”足利义满亦问。 把总面上露出难色,眼角余光悄悄扫向陈迪,含糊笑道:“这个…好说,好说,总需看器型、画工再议。” 足利义满会意,不再追问,转而细观不远处一位画坯老匠。 那人手稳如磐,握着细笔,蘸上青料,在素坯上勾描莲瓣,弧线流畅精准,分毫不差。 他想起京都那些自称“宗匠”的陶人,与此间匠人相比,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九月廿九,一行人重返南京。 当晚,理藩院郎中刘秉,便被堵在了值房内。 足利义满的侍从头目小山宗长,操着生硬的汉语问:“刘大人,我等究竟何时方能觐见皇帝陛下?何时可拜谒太上皇?” 刘秉堆起笑容:“请足利将军稍安,陛下日理万机,总需…” 李芳远的随行文官李敬接过话头,“离京前,殿下明言回京后即行安排。如今殿下踪影何处?” “这…”刘秉额角沁汗,“殿下…殿下近来政务缠身…” “何等政务?”小山宗长紧逼一步,“于何处理政?可能递帖求见?” 刘秉一时语塞。此后三日,理藩院门槛几乎被踏破了。 足利一方催问不下八回,朝鲜使者更是问了十几次。问辞千篇一律:何时得见?太子何在?陛下可有旨意? 十月初二,刘秉实难招架,只得求见礼部尚书任亨泰。 武英殿侧殿军机处,朱椿刚理毕一摞工部奏章。任亨泰与刘秉躬身入内,将情由细禀。 朱椿淡淡一笑:“告诉两国使臣,陛下偶感微恙,正在静养,稍后自当召见。” 这话一听就是在推托,任亨泰迟疑地问道:“那太子殿下……” 朱椿笑道:“太子奉旨办差去了,归期几何,本王亦不知晓。” 刘秉欲再言,任亨泰暗中扯扯他袖子。 待他们离去,朱椿起身转入正殿,向朱标施了一礼: “陛下,足利义满与李芳远,催问觐见甚急。” 朱标抬起头:“传话理藩院,安排他们,去看看京军火器营的操演。” 朱椿心领神会,躬身应道:“臣弟明白了。” 第412章 千呼万唤 京军火器营的操演,安排在十月初五。 演武场设在紫金山北麓,地势开阔。那日秋阳高照,天色湛蓝如洗。 提督京军火器营的,是魏国公徐辉祖的亲弟徐增寿。 与兄长徐辉祖的端肃沉稳不同,徐增寿生得一副笑面,举止间透着武将里少见的活络劲儿。 他披一身山文甲,兜鍪夹在肋下,亲自在营门前相迎。 “二位远来辛苦。” 徐增寿抱拳,笑容可掬, “营里都是粗人,比不得江南锦绣地,唯有些铁疙瘩、黑火药,姑且一看。” 话说得谦逊,安排却毫不含糊。 先是红衣大炮实射。 五门洪武铁炮依次轰鸣,声震四野,炮口喷出的白烟久久不散。 两百步外的土坡应声塌陷半边,尘土扬起数丈高。 接着是神机铳阵演练。 三百火铳手分三列轮射,铅子如雨泼向箭靶,木屑纷飞。 铳声密集如除夕爆竹,硝烟味弥漫全场。 最后是火箭车齐发。 二十架“一窝蜂”同时点火,数百支火箭拖着尾焰嘶啸升空,在空中织成一片火网,蔚为壮观。 足利义满全程面色沉静,只在那火箭齐发时,眼皮跳了几跳。 他身后那些武士,却有人按住了腰间刀柄。 李芳远看得仔细,尤其留意火铳手装填弹药的动作,手指在袖中悄悄摹仿着勾、压、捣、实的步骤。 徐增寿在一旁解说,话里话外却滴水不漏: “这都是洪武年间老制式了,让二位贵客见笑了。兵部武库司正在试新铳,射程能再远三成,就是造价贵些…” 足利义满问及火药配比、铳管锻造,他便哈哈一笑: “这些粗苯营生,都是工匠们琢磨,末将一个带兵的,哪里懂得许多!” 参观整整持续了一日。离营时,太阳已西斜。 徐增寿亲自送出行辕,临别时忽然道: “二位贵人远来,本该多留几日。只是营中琐务繁杂,就不虚留了。 他日若得闲,再请来观新式火器,水师那边,正在试能连发十八铳的‘迅雷铳’。” 足利义满拱手称谢,转身登车时,回头望了一眼营中那排乌黑的炮口。 接下来两日,又是焦灼的等待。 理藩院安排的馆驿宽敞舒适,饮食精细,侍者恭谨。可越是周到,越衬得那“暂无法觐见”的答复空泛无力。 足利义满在庭院中踱步的次数越来越多。小山宗长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开口。 李芳远则终日伏案,将那本册子翻了又翻,添了又添。 直到十月初八,午后。 秋阳暖融融地照进馆驿花厅,足利义满与李芳远对坐弈棋,却都心不在焉。 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轻快又熟悉。 两人同时抬头。 李景隆迈过门槛,手里拎着个红木食盒,未语先笑: “哟,二位好雅兴!这黑白厮杀的,可比外头秋光还好看?” 足利义满手中棋子落在盘上。 李芳远已起身,长揖一礼:“曹国公!” “坐坐坐!” 李景隆将食盒往案上一搁,自顾自撩袍坐下, “多日不见,可想死我了!这不,刚从苏州回来,带了坛二十年绍兴状元红,还有几样苏式细点,快来尝尝!” 小山宗长与李敬识趣地退至厅外。 酒过三巡,糕点也尝了几块。李景隆才搁下酒盅,笑意微敛: “不瞒二位,今日此来,是奉了太子殿下口谕。” 足利义满正襟危坐:“殿下有何示下?” “殿下让我问问二位,”李景隆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此番游历江南,观感如何?可有什么…想法、要求?” 李芳远先开口,言辞恳切:“天朝物阜民丰,匠作精深,实令下国之人眼界大开。 在下此番奉王命而来,一为朝觐上国天子、太上皇,二为恳请贸易,互通有无。不知…何时能得觐见天颜?” 足利义满接道:“京都仰慕中华久矣。此番亲见金陵之盛、苏杭之工,更感两国通商之要。不知太子殿下于贸易额度、条款,有何章程?” 两人语速都比平日快些,虽竭力维持着镇定,那份压在心底的急切,终究漏了几分。 李景隆脸上笑意不改,提起酒壶,为二人各斟满一杯,才缓声道: “觐见之事,二位不必忧心。陛下圣体已渐康愈,太上皇亦常问起二位行程。只是礼仪规程,总需安排周全,这些都是迟早的事。” “那贸易……”足利义满追问。 “贸易更不会让二位失望。” 李景隆笑容深了些, “殿下已有周全考量。明日,殿下将亲至理藩院,与二位详谈贸易诸般细则。 条款议定后,呈陛下御览钦准,再行觐见大礼,最后拜谒太上皇。如此,方算圆满。” 他话说得清楚—— 太子主导谈判,皇帝最终确认,太上皇象征性接见。 流程环环相扣,而真正握着实权的,始终是那位尚未露面的储君。 “敢问国公,”李芳远斟酌着词句,“殿下于此次贸易,可有大略额度?下国也好…有所预备。” 足利义满也道:“幕府亦备有粗拟清单,可否请国公转呈殿下过目?” 李景隆眉梢微挑,笑容越发亲切: “二位既有准备,不妨让在下先睹为快?我也好在殿下面前,替二位美言几句。” 李芳远先自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奉上。纸是徽州熟宣,墨迹犹新。 足利义满稍迟一瞬,也从怀中取出一本绢面册子,推至案中。 李景隆先展那卷纸。目光扫过第一行,笑容便凝了凝。 清单列得极细: 松江细布三万五千匹,各色纹样。 苏杭绸缎三万三千匹,内中妆花缎、织金锦各五千匹。 景德镇瓷器:青花雪莲大碗二万、酒盏八千、盘碟各六千五百…… 徽州宣纸五万刀,胡开文松烟墨一万锭。 扬州精盐五万斤。 福建武夷茶、浙江龙井各八千斤… 林林总总,二十余项。后附小字备注:若能引进织机、聘请教习匠人,愿另付厚酬。 李景隆心中暗啧一声,只笑道:“靖安君所需,倒都是江南精粹。” 再翻开足利义满那册绢面簿子。 这一看,险些没端住酒盅。 足利义满要的,比李芳远多出一大截!除却布匹、瓷器、茶叶等常项,竟还列着: 洪武铁炮十门,附火药配方及匠人。 神机铳二百杆。 战船图纸三式,福船、广船、沙船。 聘天文、历算、医药博士各二人,赴日讲学。 李景隆缓缓合上册子,笑容比先前更热络三分: “二位果然诚意十足。这份心意,在下定当一字不差,转呈殿下。” 足利义满与李芳远千恩万谢,客客气气将李景隆送出理藩院。 第413章 大道至简 李景隆离了理藩院馆驿,径直往文华殿去。 朱允熥正伏案看着什么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殿下。”李景隆躬身行礼, “臣从理藩院来。那俩土包子,果然心急得不行,清单都列得跟山似的。” 他从袖中取出清单,双手呈上。朱允熥接过,展开一页页翻看。李景隆偷眼觑着太子神色。 良久,朱允熥将清单合上,搁在案头,轻声道:“准了。” 李景隆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是说,全准了?连火炮火铳战船,也准了。” “全准了。”朱允熥抬眼看了看他,“他们所请各项,照单全给。丝绸、瓷器、茶叶、纸张,他们要多少,给多少。价格按市价,不溢价。” 李景隆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咽回去。 他脑子转得飞快,不应该啊。 按常理,这种自己送上门的肥羊,不狠狠宰一刀?至少也得借机抬价三成。 太子这是… 他小心试探:“殿下仁慈。只是,不附加些条件?” 朱允熥身子往后靠了靠,“有一个条件。” 李景隆精神一振:“殿下请讲。” 朱允熥一字一顿,“从今往后,大明、日本、朝鲜之间,凡大宗贸易,一律以大明宝钞结算。” 话音落下,李景隆满脸茫然,直直看着朱允熥,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位表弟。 宝钞…… 大明宝钞推行三四年了,印得精美,规制齐全,可在民间,总有些使不开。 百姓习惯用铜钱,商人爱使白银,宝钞虽是好物,终究是一张纸。 户部年年发,年发行量总在八百万两上下徘徊。再多,市面就不认了。 可若绑上对日、对朝的贸易…… 李景隆脑子里噼里啪啦,像年节时的炮仗。 日本要买丝绸瓷器,得先拿白银换宝钞。朝鲜要购茶叶纸张,也得先兑宝钞。 这两国的白银、人参、马匹,源源不断流入大明,换走的是一张张印着“大明通行宝钞”的纸。 而江南那些织坊、瓷窑、茶庄,想接这泼天的订单,就得拼命攒宝钞。 因为太子定会规定,唯有持宝钞者,方可参与对外贸易的配额投标。 一环扣一环。 宝钞不再是纸上富贵,而是能揽海外订单的硬通货,发行额何止翻倍? “妙,妙啊!” 李景隆脱口而出,脸上涨得通红, “殿下这一手,大道至简!那俩土包子,只看得见丝绸瓷器,哪想得到这一层!他们断没有拒绝的道理。用纸换实货,谁不乐意?” 朱允熥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模样,笑道:“所以,明日谈判,你可知该如何说了?” “臣明白!全明白!” 李景隆敛容正色, “先准其清单,示之以恩。再提宝钞结算,示之以便——方便交易、免却兑银损耗、统一计价。他们必欣然应允。” 朱允熥补充: “不止。告诉足利义满,大明可设‘银钞兑付司’于京都,日本商民可随时以白银兑换宝钞,兑率从优。 告诉李芳远,朝鲜人参、马匹输明,亦须以宝钞计价,朝廷将以宝钞直接收购,免去中间商盘剥。” 李景隆眼睛越来越亮: “这是给他们吃定心丸!让他们觉得,用宝钞非但不亏,反而占了便宜!” 朱允熥重新拿起案上文书,“去吧。明日未时,理藩院。” “臣告退!” 李景隆躬身退出,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他咂咂嘴,低声嘀咕:“好小子…你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这就叫举重若轻,快刀斩乱麻,唰唰唰…哈哈哈…我李景隆,将来配享太庙,稳啦!” 次日未时,理藩院正堂。 足利义满与李芳远早早候着,坐得笔直。 门外脚步声响起,李景隆先一步进来,笑着拱手:“二位久候了。” 话音未落,朱允熥已步入堂中。 他今日未着杏黄袍服,只一身靛青常服,玉冠束发。足利义满与李芳远连忙起身,依礼长揖。 “不必多礼。”朱允熥行至主位坐下,开门见山说道:“近日琐务缠身,未能陪客,得罪了。二位远来辛苦。所呈清单,孤已看过。” 最关键的时刻终于到了,足利义满与李芳远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皆准。”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如同春风化冰。 李芳远肩头一松,几乎要舒出口气。足利义满虽还端着,眼底也掠过释然。 “谢殿下隆恩!”李芳远连忙长揖。 “且慢谢恩。”朱允熥抬手,瞅了李景隆一眼,“孤还有一个条件。” 堂内气氛微凝,李景隆笑容可掬接口道: “二位莫要紧张,太子向来仁德,虽说是条件,亦是大好事一件。 二位远来,携银多有不便,兑换亦难免有损耗。 殿下的意思,特准今后三国大宗贸易,一律以大明宝钞结算。 我大明宝钞,轻便易携,币值稳定,又可免去诸位搬运白银之劳,成色验看之烦。” 他语速轻快,如数家珍: “朝廷将在长崎设兑付司,日本商民随时可以白银兑换宝钞,兑率公平无欺,银钞对等,不偏不倚。 至于朝鲜方面,人参、马匹等货物输往大明,朝廷亦以宝钞直接收购,价钱公道,免去中间盘剥。 这可是太子殿下,为二位量身定制的便利!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不论什么话,只要经李景隆的嘴说出,都必定漂亮至极,明明是货币控制,却包装成了贴心服务。 足利义满与李芳远对视一眼。 宝钞…他们游历苏杭时就见过,纸质挺括,印得精良,在市井间流通顺畅。 若真能随时兑银,直接购货,似乎…并无不妥? 李芳远先开了口:“殿下思虑周全。下国愿遵此制。” 足利义满沉吟片刻,也道: “幕府亦无异议。只是…敢问殿下,宝钞兑银,兑率如何定?可能保常年稳定?” 朱允熥微微一笑:“兑率依市价,每月初由户部公示,与大明国内一视同仁。 至于钞值之稳定,二位亦无需过虑。我大明物产富饶,幅员辽阔,岁入三千万,以如此充盈之国库,保一纸钞之信用,有何难哉?” 这话说得从容不迫,底气十足。足利义满再无话说,躬身应下。李景隆在旁看着,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仿佛已经看见,一船船丝绸瓷器运出去,一箱箱白银运进来,而市面上,一张张宝钞飞舞流转,织成一张无形巨网,将三国贸易牢牢笼在其中。 朱允熥起身,笑吟吟说道: “既如此,具体条款,由曹国公与二位细商。三日后,孤将奏请陛下,于武英殿正式接见二位。” 他略一颔首,转身离去。足利义满与李芳远长揖相送。 李景隆笑嘻嘻地凑上来:“二位,这下可放心了?来来,咱们坐下,先粗略议一议… 第414章 舍我其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5章 这玩意,还要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6章 将睹天颜 次日辰时,李景隆站在武英殿丹墀下候见,一身崭新的大红麒麟服,腰间的玉带扣擦得锃亮。 他脸上挂着压不住的笑意,像极了刚偷到油的老鼠。 “宣——曹国公李景隆觐见——”尖细的嗓音从殿内传出。 李景隆整了整衣冠,迈步上阶。 御案后,朱标正批着奏章。朱允熥侍立在侧,手里也拿着本册子。 “臣李景隆,叩见陛下,太子殿下。” 李景隆跪得利落,额头触地,“咚”的一声。 朱标搁下笔:“起来说话。” “谢陛下。” 李景隆起身,微微躬着腰,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 “臣特来复命——昨日与应天八家商贾会商,保证金一事,已办妥了。” 朱标“哦”了一声,身子往后靠了靠:“多少?” 李景隆伸出两根手指,又加上四根:“八家,每家三十万两,共计二百四十两现银。另有……” 他偷眼瞟了瞟朱允熥,“另有几家闻讯赶来,也想入股,臣酌情添了四家,每家十五万两。统共…三百万两。” “三百万?”朱标眉梢微动。 “是。”李景隆声音都透着喜气,“三日后交割,现银直接入库。臣已吩咐平倭总司主事,到时请户部派人协同清点。” 殿内静了一瞬。 朱标忽然笑了,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温和: “九江,这回差事办得漂亮。你虽无文忠大哥那般马上功夫,却也别有几分才干。” 李景隆浑身一颤,扑通又跪下了。 这一次跪得比方才更响,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有声: “臣不敢居功!全赖陛下圣明,太子殿下运筹帷幄!臣…臣不过是跑跑腿,传传话…” 他说得急,额上已见了汗,可嘴角却咧着,一边磕头,一边偷眼往上瞄。 朱允熥正看着他,见状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这一笑,殿里的空气松快了不少。 朱标摇头:“行了行了,起来吧。你这头,磕得朕都头晕了。” 李景隆这才爬起来,只嘿嘿笑着。 朱允熥合上册子,温声道:“九江哥辛苦了。不过,足利义满和李芳远那边,催得也紧吧?” “何止是紧!”李景隆像是终于找到了诉苦的对象,苦着脸道, “殿下是不知道,那两位,现在一天能派人往理藩院跑十八趟! 昨儿个小山宗长,就是足利身边那个侍从头子,直接堵在臣回家的路上,聒噪了整整两刻钟,逼着臣给个准话!” 他比划着,绘声绘色: “说什么,‘足利将军日夜翘首,渴盼一睹天颜,若不得见陛下,无颜回返故国,三日内再不蒙召见,便伏阙跪求’… 臣都快被那厮逼疯了!” 朱标笑了笑。 “你告诉他们,后日朕得闲。让他们预备着吧。” 李景隆眼睛一亮:“后日?臣…臣这就去传话!” 说完躬身退出,大红袍角在殿门外一闪,便不见了。 朱允熥这才笑着摇头:“父皇瞧瞧,三百万两,就把他乐成这样。” 朱标啜了口茶,眼底带着深意:“他不只是乐那三百万两。他是乐这条财路,从此从他手里过了。” 他放下茶盏,扬声道:“夏福贵,传礼部尚书任亨泰。” 不过一刻钟,任亨泰匆匆入殿。 朱标开门见山: “后日,朕要在武英殿接见日本国王足利义满、朝鲜靖安君李芳远。礼部即刻筹备仪注,不可有丝毫差池。” 任亨泰神色一凛,深深躬身:“臣领旨。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依制,藩国王公觐见,当在奉天殿行大朝礼。武英殿虽也合规制,终究…” “奉天殿太过肃穆。”朱标淡淡道,“此番是商谈贸易后续,非正式朝贡。武英殿即可。” “臣明白了。”任亨泰不再多言,退出武英殿。 回到礼部衙门,任亨泰径直走到正案前,沉声道:“陈迪。” 右侍郎陈迪从侧厢快步而出:“部堂。” 任亨泰语速很快: “后日,陛下武英殿接见日本足利义满、朝鲜李芳远。 你亲自督办此事,仪注、席位、贡物陈列、通事安排,一应细节,务必妥当得体。” 记住了,这是天授朝首次接见外藩国王,万不可坠了天朝威严。” 陈迪肃然拱手:“下官明白!” 任亨泰转身进了后堂。 陈迪立在原地,声音陡然拔高: “所有当值郎官、主事,前堂集合!” “哗啦啦”十余名官员迅速聚拢。 陈迪目光扫过众人:“日本国王、朝鲜靖安君后日觐见。现在分派差事。” “王主事,你带两人,即刻前往理藩院馆驿,教授二位贵宾觐见礼仪。 跪拜、进退、奏对、避讳,一样样细教,不可有误!” “下官领命!”一个中年官员出列。 “刘主事,你负责武英殿布置。 御座、宾席、香案、仪仗,按亲王觐见规制办。 殿内陈设要新,地毡要净,一个灰点子都不能有!” “是!” “张主事,通事院那边你去协调。日、朝两国的通译,须得老成稳重的,绝不能出纰漏!” “明白!” 一条条命令发下去,礼部大堂顿时忙碌起来。 书吏们抱着典制册子跑来跑去,郎官们低声商议着细节。 陈迪站在堂中,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月前陪那二人游历江南时的情景。 与此同时,钟山行宫。 朱元璋午睡刚醒,正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让个小内侍给他篦头。 “皇祖。”朱允熥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 朱元璋抬眼,见儿子和孙子一前一后进来。 “哟,皇帝和太子一块儿来了。”朱元璋摆摆手,小内侍躬身退开,“有事?” 朱标在石凳上坐下:“后日,儿臣要在武英殿接见足利义满和李芳远。” 朱元璋问道:“都谈妥了?” “全妥了。”朱允熥接口,“李景隆那边,连商家的保证金都收齐了,三百万现银!” 朱元璋“啧”了一声:“九江那小子,捞钱倒是把好手。” 朱允熥笑道:“这回他确实出了力。那些商人,起初对宝钞结算有顾虑,硬是让他给说通了。” 朱元璋没接话,缓缓道:“日本那个足利,真就这么恭顺了?” 朱标点头:“此番游历江南,他处处赞叹,礼数周全,求见儿臣也十分心切。到时候,父皇也少不得见见他。” 朱元璋沉默良久,嘿地笑了一声,像是感慨,又像是唏嘘。 “洪武四年,咱派杨载出使日本,要他们称臣纳贡。你猜怎么着?那个怀良亲王,扣了使团七个多月。 最后扔了句,‘相逢贺兰山前,聊以博戏,有何惧哉’。那厮还胆大包天,把咱的国书给撕了。” 秋风穿过庭院,吹得槐叶沙沙作响。 朱标和朱允熥都静静听着。 朱元璋又絮叨道:“洪武七年,咱派莱州同知赵秩再去。怀良张嘴就是,‘元伐我,使者亦赵姓,岂其裔耶?亦将诈我耶?’” 朱元璋苦笑着摇摇头,“那厮疑神疑鬼,最后又把赵轶扣下了,还给咱带话,‘我是日出之国,你是日落之国,井水不犯河水。’” 他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 “如今呢?足利义满亲自渡海来朝,催着要见天颜,生怕晚了一步。” 老人嘴角扯了扯,“三十年,才三十年呐,你小子,能干着呢。” 朱允熥轻声道:“孙儿只是顺势而为。足利氏的恭顺,不过是表面文章,并不值钱。 他需要大明的承认,更需要扩展贸易。两国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朱元璋长长吐出一口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小子,比你爹,比咱,都会做生意。” 这话说得平淡至极,朱标却听出了浓浓的欣慰与释然。 第417章 武英殿朝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8章 求见无门 此后两三天,理藩院照例遣人来问起居,客气周到,却绝口不提觐见太上皇的事。 失望一天天累积,足利义满渐渐沉不住气了。 他备下一份厚礼,以“请教海贸细则”为名,递帖求见曹国公李景隆。 李景隆在府中设了小宴,谈起南洋香料,日本刀剑,妙语连珠,滔滔不绝。 每当话题将将触到“宫中”、“太上皇”几字,他便不着痕迹地滑开,或是举杯劝酒。 临别时,李景隆亲自送至仪门,笑容满面: “你我故交,将军安心。贸易章程,陛下既已交托,李某定当尽力。” 足利义满心中气恼。礼送了,话听了,那扇门却关得严严实实。 李芳远那边也碰了壁。 他试着走通政使司的门路,又托人向几位在京的朝鲜裔文官打听,得到的回复大同小异:太上皇静养,不见外臣。 几次试探下来,两人在理藩院再碰面时,都有些泄气。 “难道就此作罢?”李芳远低声道。汉阳的期待,父王的叮嘱,沉甸甸压在心里。 足利义满沉默片刻,缓缓道:“明日,你我再一同去礼部。这次,必须问出个结果。” 次日天刚蒙蒙亮,足利义满与李芳远便到了礼部衙门前。 门吏不敢怠慢,急忙迎入会客厅奉茶。过了两刻钟,才来人告知:尚书任大人正在翰林院商议要事。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陈迪堆着笑容进来,反复解释:“任部堂确系公务缠身。二位贵客有何要务,下官或可代为转达?” 足利义满端坐椅中,冷冷道: “陈侍郎,在下所求,数日前已在御前奏明。莫非礼部以为,觐见太上皇之事,是可随意敷衍,不必给个明白交代的么?” 陈迪只得再次搬出那套“静养”的说辞。 李芳远在一旁坐着,面上焦灼,几次欲言又止。 将近午时,任亨泰悄悄从侧门回了趟衙门。 刚进值房,便有书吏快步跟进来,低声禀报: “部堂,那两位还在前厅坐着。看架势,今日若见不到太上皇召见的消息,怕是不肯走了。” 任亨泰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就说…本部临时奉召入宫,面圣陈事。请他们且先回去。” 书吏会意,匆匆退出。 不多时,陈迪只得硬着头皮回到会客厅: “实在不巧,任部堂方才又入宫奏对去了。二位今日怕是……” 话未说完,足利义满将茶盏往身旁小几上一顿。 “侍郎大人,您给句准话。尚书大人,究竟是无暇相见,还是不愿见?天朝上国,便是如此待远人之诚么?在下今日便在此处,等任尚书回衙。” 陈迪心下一凛,知道这位叱咤东瀛的幕府将军是真动了气。 他连忙深深一揖:“将军息怒!此事…此事绝非礼部敢有丝毫轻慢,实是…实是…” 他正搜肠刮肚,外间忽然有属官高声禀报:“陈侍郎!户部赵大人来了,说有要事相商!” 陈迪如获救命稻草,忙向二人告罪,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足利义满盯着他的背影,脸色愈发阴沉。 午后,任亨泰估摸着时辰,再次从侧门悄声回衙。 刚踏进后院廊下,陈迪便急步迎上,低声道: “部堂,他们还没走。午膳都是部里预备的。李芳远倒还沉得住气,那位足利将军…横得很。” 任亨泰望着廊外一方灰白的天,叹了口气:“这两人真是执拗啊。” 他整了整袍服的襟袖,“罢了,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说罢,朝着前院会客厅的方向,稳稳走去。 足利义满见他终于现身,起身拱手施了一礼: “任尚书,在下远渡重洋,若能得瞻太上皇天颜,此生无憾。还望尚书大人代为陈情。” 任亨泰示意二人坐下,自己也端起茶盏: “将军之心,下官全然明白。只是太上皇退居已近三载,常年深居简出,非老臣近侍不得见。 如今在钟山行宫静养,平日不过伺弄花草,含饴弄孙。便是陛下前日陈情,亦未获准。下官区区礼臣,安敢置喙?” 李芳远在一旁忍不住道:“听闻曹国公圣眷正隆,可否……” 任亨泰轻轻打断他:“曹国公之父李文忠公,乃是太上皇嫡亲外甥,昔年曾坐镇五军府,总督东南海防。 靖安君不妨问问曹国公,看他敢不敢此时上山,扰了太上皇清静?” 他声音压低了些,仿佛提及什么禁忌, “太上皇眼睛一瞪,莫说李景隆,便是冯胜、汤和、傅友德、蓝玉、郭英那些百战老将,三魂六魄也要吓掉一半。” 足利义满知道此路已绝,只得退而求其次: “那么,可否请尚书转陈仰慕之忧,求太上皇片纸之赐,以慰平生渴慕?” 任亨泰沉吟半晌,方道:“赐字么?或可一试。这样吧,下官可请蜀王殿下寻机问询。” 李芳远仍不甘心,追问道:“敢问尚书大人,太上皇究竟是何等风采?” 任亨泰抬起眼,似乎在回想: “若论相貌,天圆地方,双目如炬,眉似重峦,声若洪钟。太上皇当年纵马江淮,一日一夜行八百里,食肉十斤,饮酒三坛。” 他看向李芳远,“靖安君在北平,应见过燕王殿下吧?” “是,曾数度拜谒。” “诸王之中,形神最肖太上皇者,便是燕王。” 任亨泰缓缓道, “燕王弓马韬略,一半传自中山王徐达,一半实得太上皇亲授。至于陛” 他朝皇宫方向拱了拱手, “陛下在东宫养望二十七载,治国理政之精髓,尽得太上皇真传。二位莫要以为,太上皇出身布衣便不通文墨。 当年宋濂、刘基、桂彦良诸公在时,太上皇常与之坐而论道,历朝史鉴、典籍,无不烂熟于心。更因早年际遇,于佛家经典,亦是洞若观火。” 足利与李芳远静静听着,一时无言。那形象隔着岁月与宫墙,愈发巍峨模糊,却也更加令人神往。 七日后,任亨泰再次来到理藩院。 他身后跟着两名小吏,各捧一个紫檀长匣。 “二位之请,蜀王殿下已代为转达。太上皇有赐。” 任亨泰示意小吏打开匣盖。 足利义满屏息看去。 匣内黄绫衬底上,静卧着一幅卷轴。展开是四字斗方,墨色沉厚四个字——诸相无相”。 落款处,一方鲜红小印:“洪武”。 足利义满是虔诚的佛弟子,知此语出自《金刚经》。 诸相无相…… 这既是佛法开示,又如同一声警钟,在他心头沉沉一叩。 他盯着那古朴无锋的四个字,仿佛能看见那位老人,提笔时深邃的目光。 李芳远也拿到了自己的那幅。 他的字不同,是酣畅淋漓的四个大字——朝日鲜明 笔势奔放,恣意汪洋,却又不失法度。 李芳远立刻想到“朝鲜”国号的由来。这是认可,是期许,或许,也是一道无声的界线。 “太上皇有言,”任亨泰的声音将二人的思绪拉回,“见字如晤。” 足利义满与李芳远郑重躬身,双手接过卷轴。 求见太上皇的事,至此,彻底无声了。 离京那日,龙江关码头冠盖云集。礼部官员按部就班地安排着仪仗。 足利义满与李芳远已分别登船,忽闻岸上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太子朱允熥身着常服,玉冠素袍,在数名侍卫与官员的簇拥下,含笑走来。 足利与李芳远急忙下船拜见。 朱允熥亲手将二人扶起,“皇祖父与父皇命孤前来相送。愿归程一帆风顺,大明与日本、朝鲜,情谊永固。” 足利义满偷眼望去,朱允熥面庞上,依稀能看见朱标的影子,或许也有朱元璋的神韵。 “谢太子殿下隆恩!”二人再拜。 朱允熥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不再多留,前往钟山行宫,向朱元璋复命去了。 船只扬起风帆,驶离江岸,足利义满立于船舷,只觉怅然若失。 第419章 朱元璋的心思 钟山的秋,来得比城里早。 几场夜雨过后,行宫外的枫叶已见了红,疏疏落落挂在枝头。 朱允熥踩着青石板路往上走,只带了两个便装护卫。 乌木门虚掩着,守门老太监刚要开口,朱允熥摆摆手,径自推门进去了。 院里老槐树下,朱元璋背着手,慢悠悠踱着步。 离他三五步远,朱文堃摇摇晃晃地站着,小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啊啊”地叫。 孩子快一岁了,长得结实,两条小短腿正试探着往前迈。 “走!走!堃儿,往曾祖这儿来…”朱元璋停下脚步,转过身,张开手臂。 小家伙眨巴眨巴眼,往前一扑,却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孩子愣了愣,嘴一咧,“哇”地哭了出来。 “不哭不哭,”朱元璋忙弯腰去扶,可还没等他够着,旁边已蹿出个人影。 朱高煦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个箭步冲到孩子跟前,蹲下身,两手往地上一按,脖子一伸。 “汪汪!汪汪汪!” 他学狗叫学得极像,连那摇头摆尾的劲儿都惟妙惟肖。 朱文堃的哭声戛然而止,瞪着泪汪汪的眼睛,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大狗”,小嘴还张着,却忘了哭。 朱高煦见有效,更来劲了。 他忽地直起身,两手成爪,举到耳边,瞪圆了眼,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吼——嗷呜——!” 孩子彻底忘了哭,“咯咯咯”笑起来,挥舞着小手,去抓朱高煦搞怪的脸。 朱元璋直起腰,咧了咧嘴,哼道:“没个正形!吓着孩子!” 朱高煦笑嘻嘻地把朱文堃抱起来,让孩子骑在自己脖子上, “爷爷,您瞧,这小子乐着呢!” 正闹着,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朱高煦一扭头,看见朱允熥走进来,眼睛顿时亮了。 他把孩子往朱元璋怀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一把抓住朱允熥的胳膊。 “你可算来了!你看我,闷成啥样了?整天在这山上,除了跟老爷子下棋,就是逗你儿子玩!你上次跟我说那事…” 话说一半,朱允熥目光像针似的刺了过来。 他松开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别处。 朱元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个来回,慢悠悠开口:“你俩,是不是又在密谋啥好事?” “没有!” “哪能呢!”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互相瞪了一眼。 朱允熥上前行礼:“爷爷。” 朱元璋没理他,依旧盯着朱高煦,“你说。” 朱高煦脑门冒汗,支吾道:“皇爷爷,真没有…就是…就是允熥说,过些日子带我去扬州耍…” 朱元璋眉毛一挑,“扬州有啥好耍的?瘦马?画舫?你小子,皮又痒了是吧?” “不是不是!”朱高煦连连摆手,“是去…是去看运河!对,看漕运!允熥说让我学学怎么管水路…” 朱元璋看向朱允熥。 朱允熥面不改色,躬身道:“高煦对水运有些心得。扬州乃漕运枢纽,带他去瞧瞧,往后或有用处。” 朱元璋盯着两孙子看了半晌,抱着重孙往石凳走去,“爱干啥干啥,别闹出大乱子就成。” 朱允熥和朱高煦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朱元璋在石凳上坐下,让朱文堃站在自己腿上。 小家伙站不稳,两只小手紧紧抓着曾祖父的衣襟。 “足利和李成桂那儿子,走了?” “走了。”朱允熥答道。 朱元璋点点头,手指轻轻拍着重孙的背,“那俩人,走的时候没闹?” 朱允熥迟疑一瞬:“有些不痛快。足利话里话外,还是想见您一面。李芳远虽没说,可神色间也…” “也觉着白跑一趟?”朱元璋接过话头。 朱允熥低声道:是。飘洋过海来一趟,没见着真神。李芳远回去,怕是要挨他爹骂,足利也少了吹牛的本钱。 朱元璋笑了: 小子,你是不是傻了。咱一个将死之人,凑那热闹干啥?他没见着咱,心里还能留个念想。 朱洪武啥样?是不是真跟画上似的,身高八尺,腰大十围? 他回去还能跟手下吹,说虽未得见天颜,可感受到天威浩荡…可见了咱呢?” 秋风吹过,几片枫叶打着旋,落在石桌上。 朱元璋拈起一片叶子,在指间慢慢捻着: “见了咱,他只会想,哟,朱洪武老成这鸟样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说话都漏风。瞅着也不咋样啊?活不了几年了吧? 所以啊,还是不见他们好。他永远记着得,是当年提三尺剑驱逐胡虏的朱洪武。见了,他就只记得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 朱允熥怔怔站着,突然想起李夫人临死前,坚决不肯见刘彻,原来老人心里想的,竟然也是这些。 “爷爷…”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朱元璋摆摆手,把朱文堃往他怀里一塞:“行了,抱去吧。这孩子,沉得很,咱这老胳膊老腿,抱不动了。” 小家伙到了父亲怀里,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爹……爹……” 朱元璋嘿嘿笑起来:“听见没?会叫爹了。再过些日子,就该叫曾祖了。” 他站起身,捶了捶腰,往屋里走去。 朱允熥抱着孩子,在院里站了许久。朱高煦蹭过来,压低声音说: “走不走?” 他这才回过神,把孩子交给候在一旁的乳娘,转身出了行宫。 下山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 进了端本殿,朱高煦一屁股坐在椅子里: “憋死我了!老爷子那眼睛,跟刀子似的,我差点就说漏嘴!” 朱允熥没接话,走到窗边。 朱高煦凑过来:“你咋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朱允熥摇摇头,“说正事。新洲之行,不能急。”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远涉重洋,不是儿戏。咱们得有个章程。” 朱高煦拉过椅子坐下:“你说,我听。” 朱允熥在纸上写下四个字:五年之期。 他笔尖点着纸面, “第一年,扩建耽罗港。现有的码头不够,要能停泊千料大船五十艘以上。船坞至少扩建三处,要能同时修造、维护海船。” 朱高煦点头: “这个我在行。耽罗那边地形我熟,东岸有处海湾,水深避风,稍加整治就是天然良港。” 朱允熥继续写, “第二年,造船。不是现在这些福船、广船,要造能抗风浪、载重多、续航久的新船。我让工部调几个大匠去耽罗,你亲自盯着。” 他笔下不停, “第三年,试航,先往北,沿着朝鲜东岸,一路到苦叶岛,摸清北边海路、水文、气候。这趟,你亲自带队。” 朱高煦眼睛发亮:“这个好!我就喜欢干这个!” 朱允熥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第四年,再从苦叶岛继续东行,寻一处中转地。 可能要一年,可能更久。找到地方,建营寨,囤物资,作为前往新洲的最后跳板。” 他放下笔,抬头看着朱高煦: “第五年,才是真正往新洲去。这五年间,你要招募水手,培训船员,储备粮食药品,研制新式罗盘和海图…千头万绪。” 朱高煦盯着密密麻麻的计划,笑了:五年?你可是真敢想。” 朱允熥淡淡道: “不敢想?怎么成事?当年皇祖打天下,从濠州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北平,从北平打到开平。用了多少年? 咱们这事,不比打天下小。咱们兄弟,这辈子,能把这事办成,就值了!” 朱高煦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转身:“人手呢?光靠耽罗那几千人,不够。” 朱允熥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 “浙闽粤沿海卫所里,擅长水战的,熟悉海情的,我让兵部暗中筛选,已有八百余人。这些人,陆续调往耽罗,归你节制。” 朱高煦又问:“粮饷器械?” 朱允熥答道:“户部单列一笔开支,不走明账。李景隆那边,贸易赚的钱,拨给你一成。” 朱高煦又问:“朝中…” 朱允熥打断他: “朝中你不用管。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便是济熿,也暂不能透露。 五年之内,你只是扩建耽罗、探索北疆海路。明白吗?” 朱高煦重重点头:“明白。” 朱允熥将那张纸凑到灯焰上,说道:“明天你回耽罗,该干什么,你知道。” 朱高煦走到门边,又回过头:“老爷子那儿…你多去看看。他今天那些话,我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说罢,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420章 一个萝卜两头切 三日后,武英殿,朱标正批着一本奏章,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朱允熥侍立在御案一侧,手里也捧着几份文书,目光却有些飘忽。 朱标忽然开口,“这几天怎么没见高煦?” 朱允熥心头微动,面上却很平静:“他回耽罗了。” 朱标抬起头,有些诧异,“回耽罗了?怎么走的时候都不向我辞行?我还有几句话要嘱付他呢。” 朱允熥连忙遮掩道:高煦临走时,本来是要来拜见的,我瞅父皇不得闲,便没让他来相扰。 朱标信了这话,却又问道:“他几千里远跑回南京,什么事都没办,就又回去了?” 朱允熥将手中文书理了理,说道: “他在耽罗待了三四年,风吹日晒,确实辛苦。这次回来,本就是看看皇祖,也看看京里风光。” 朱标看了儿子一眼,没再追问,只轻轻“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批奏章。 殿内静下来,约莫过了半刻钟,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朱椿捧着一摞文书进来,神色有些凝重。 “陛下。”朱椿行礼后,将文书放在御案上, “通政使司转来苏州、杭州、松江、扬州四府的急报。” 朱标搁下笔:“说。” 朱椿正色说道: “陛下,自五月松弛商禁以来,四府丝织、棉纺之业骤兴。 原有桑园、麻园,已不敷所用。民间为逐利,未经官府核准,私将稻田、麦田改作桑田麻田者日众。” 见朱标没吭声,朱椿继续说道: “地方官府初时未加严管,近月粮价渐涨,方觉大为不妥。如今勒令改回稻作,却遭乡民强力抗拒,已生数起冲突。 苏州府报,吴江县有百余农户围堵县衙,言,‘种桑一亩,抵种稻三亩,官府断人财路’。” 朱标的眉头渐渐皱紧。 朱椿翻开另一本文书: “松江府更甚。华亭县有富商暗中收购民田,连片改种棉花,已逾千亩。县令带差役前去丈量,竟被庄户持械驱赶,打伤三人。” “胡闹!”朱标一掌拍在案上,还有没有王法? 朱允熥心头一沉,难怪皇祖死守重农抑商底线。 朱椿低垂下头,小声说道: “陛下息怒。此四府,乃是公认的天下粮仓,若任其改种桑麻,不出三五年,漕粮必有大缺。届时江南缺粮,北方漕运不继,恐生大患啊。” 朱标沉默良久,看向朱允熥:“太子,你怎么看?” 朱允熥早已将手中文书放下,此刻被问,略一沉吟,便开口道: “儿臣以为,逐利乃人之常情。朝廷弛禁,本为活络商事,民既见种桑麻之利,远厚于种稻麦,自然争相改种。” 朱标问道:“那依你之见,便放任不管么?民以食为天,粮价闻风上涨,后果谁能承担?” 朱允熥从容答道:粮食产量的缺口,可从别处补足。 朱标苦笑道:开国三十年,该垦的田早垦了。每年田亩增加数寥寥无几,人口却大增。如今,又出现了这么大的缺口,如何轻易补齐? 朱允熥答道:父皇,可在江南推广新稻种,精耕细作,提高亩产。儿臣听闻,湖广有农户试种双季稻,一岁可两熟,产量翻了一倍。 “再者,可以广开粮源。吕宋土地肥沃,水稻可以三熟。张定边已在彼处垦田数万亩。若加大垦殖,将来或可补江南粮食之缺。” 朱标听罢,却摇了摇头: “新稻种非旦夕可成。便是成了,推广亦需数年。至于吕宋,更是远水难解近渴。 万里运粮,耗费能少吗?江南今年若缺粮,明年春荒便至,等得到吕宋的米么?” 他重新坐直身子,声音沉了下来: “商事再盛,无粮则乱。此事,不能由着他们胡来。” 朱允熥还想再说,朱标已抬手止住,对夏福贵道:“速召户部尚书赵勉、侍郎傅友文。” 不多时,赵勉与傅友文匆匆入殿。两人显然已知道所为何事,神色间都带着忧色。 “苏州四府的事,你们知道了?”朱标开门见山。 赵勉拱手道:“臣已收到急报。此事…颇为棘手。” 朱标说道:“说说看。” 赵勉与傅友文对视一眼,才缓缓道: “自弛禁以来,江南织机增了四成,染坊增了三成,布帛行市价涨了两成。 仅苏州一府,商税便多收了十八万两。若算上杭州、松江、扬州,今年江南商税,或可增六十万两以上。” 他声音里透着兴奋,却又强自压抑下来: “可粮田改桑麻,确是大患。臣粗略估算,四府已改之田,恐不下十万亩。若任其蔓延,明年漕粮或少收五十万石。” 朱标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问:“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赵勉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臣以为……两头都要顾。” 朱标问:“如何顾?” 赵勉答道:“未改之田,严禁再改…” 他偷眼觑了觑朱标神色,“对已改之田,可否网开一面?许其补缴田赋差价,继续种桑麻?” 朱标还未开口,一旁的傅友文已忍不住: “赵部堂,您的意思下官全明白,可根本行不通。张家下手快,便许他改了。李家下手慢,便不许他改了。如何能服众? 赵勉自知理亏,也不再强自辩解。 傅友文道:此例一开,必定后患无穷!不出三年,江南粮田尽成桑园,届时米从何来?百姓拿着钱,却买不到米?这钱又有何用?” 赵勉苦笑:“友文,我也知不妥。可你算算账,一亩桑田,岁出丝值银十两;一亩稻田,岁出谷值二两。强行改回,只怕民怨沸腾,冲突更甚。” 傅友文笑笑不说话,赵部堂这是一个萝卜两头切,两头都要甜,算盘虽说打得精,可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赵勉转向朱标,深深一揖: “陛下,商税之增,实在解了户部燃眉之急。北疆军饷、河工开支、官员俸禄,皆赖于此。 若此时严厉打击稻改桑,商民心生畏惧,税收立减,国库空虚,又当如何处之?” 朱标听了这番话,只觉脑袋嗡嗡作响。 什么叫顾此失彼?这就叫顾此失彼。 什么叫捉襟见肘?这就叫捉襟见肘。 朱允熥并未留意这边的争论,目光落在东墙《寰宇通衢图》上。 那图上,辽东都司的方位标注得清清楚楚。再往北,是大片空白处。 那里,长白山屏障于东,大兴安岭绵延于西,小兴安岭横卧于北,三山环抱,围出一个巨大的口袋。 口袋中央,是沃野千里的大平原,黑土深达数尺,抓一把能攥出油来。 更难得的是,那地方虽在最北,却靠着这山环水绕的地势,并不像常人想的那么苦寒。 辽河、松花江、嫩江诸水纵横其间,灌溉便利。 若能在那里屯田开垦,产出粮食顺辽河南下,可直供北平、开平乃至山西边军,比起从江南万里漕运,不知要省下多少耗费。 朱标连唤了三声“太子”,朱允熥才从遐想中回过神来。 第421章 黑土地之谋 朱标见儿子在自己问话时竟如此失仪,沉声又问了一遍:“太子,怎么回事?” 声音不大,却让殿内气氛陡然一肃。 朱允熥这才猛地回过神,忙躬身告罪,走到东墙那幅图前: “儿臣方才是在想——既然东南丝织业发达,又近海贸,兼之人口稠密、耕地短缺,何不另辟蹊径?”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落在那片广袤的空白上。 他转过身,面向殿中众人:“若在此处大规模屯垦,建成粮仓,岂不美哉?” 朱允熥将自己的想法简要说了一遍,极力陈说东北土地之肥沃,物产之富饶,位置之得天独厚。 朱标听着儿子侃侃而谈,目光也投向舆图。 当年北伐时,军中老卒曾提过,过了辽河,再往北走,土地黑得流油,插根棍子都能发芽。 可那又如何? 朝廷在辽东经营数十年,也不过在辽南设了辽东都司,下辖十几个卫所,兵力不足五万。民户、匠户加起来也不过十万之数。 再往北,朝廷政令便如强弩之末,只剩下松散的羁縻。 那里是海西女真、建州女真、野人女真世代生息之所,山高林密,部族分散。 开发东北?谈何容易。 他瞥了一眼儿子。 治国不是看舆图,每一寸土地的开拓,都要用人命、钱粮、时间去填。 儿子终究是年轻了,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 一片沉默中,朱椿先开了口: “太子此想,气魄恢宏。只是,从河北入东北,陆路唯有辽西走廊一条通道。 此道长近五六百里,沿途多沼泽洼地,极难通行。当年隋炀帝、唐太宗征高丽,皆在此处吃尽苦头。” 他看向朱允熥,意味深长说道: “若要打通此道,所费钱粮暂且不论,光时日,没有三五年功夫,怕是难见成效。可江南粮田改桑麻之势,刻不容缓,如何等得?” 朱标颔首:“十一弟所言甚是。粮食紧缺,是眼前就要过不去的坎。” 朱允熥却不慌不忙: “十一叔,为何定要走陆路?可以从山东、河北招募迁徙之民,走海运。 乘船北上,顺风时七八日,至多半月,便可抵辽河口。再溯河北上,东北之地水系四通八达,何处去不得?” 朱标沉吟片刻,又问: “钱从何处来?招募流民、购置农具、修筑营寨、打造船只,哪一样不要银子?” 朱允熥转向赵勉:“这就要问赵部堂了。” 赵勉正凝神听着,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小心翼翼道: “若按太子之议……或可这般筹措:凡江南粮田改桑麻者,除正常田赋外,每亩加征‘改植银’二十两。 如此,十万亩便是二百万两,若五十万亩…便是一千万两。” 朱标打断他:“此议荒唐!这不成了变相鼓励改田?如此一来,江南粮仓安在?” 赵勉忙躬身道: “陛下息怒!臣之意是……此银可专款专用,全数投入东北屯垦。 江南改桑麻之势,已难逆转,不如顺势而为,取其利以补远图。” 朱标默然,赵勉说得实际,江南的势头,硬拦怕是拦不住了。除非又重回重农抑商的老路,可那明明是一条死路。 朱椿这时又说道: “东北屯垦,即便今日开始筹划,真正产出粮食,怕也要五到八年。这期间的缺粮,如何填补?莫说供应北疆,恐怕江南自身都会短缺。” 这问题实实在在,殿内又静下来。 朱允熥却道:“江南缺的粮,可从别处买。” 朱标看向他,如此大的缺口,从何处买得到? 朱允熥手指划过南洋: “安南、占城、真腊、暹罗诸国,土地肥沃,气候温暖,稻米可一年三熟。我大明可用丝绸、棉布、瓷器、食盐,与他们换取粮食。” 朱椿微微摇头:“陆路遥远,关卡重重,如何运得?” 朱允熥答得干脆: “从广州或泉州发船,南下不过月余便可抵达。运回粮食,既可补江南之缺,亦可为东北屯垦争取时间。” 他停了停,又道: “再者,东北之地并非只有黑土。白山黑水间,多的是参天古木。伐木顺江而下,运至山东、河北,可作建房之材,可作造船之料。这又是一笔收入。” 朱标盯着儿子,忽然发现,平日里温润平和的儿子,此刻站在舆图前,竟有种他从未见过的锐气。 他问:“若遇北元残部骚扰屯田,或女真野人作乱,如何处置?” 朱允熥答道:“请兵部沿辽河口广设卫所。屯田民壮亦需编练,农时为民,闲时练兵,可自保,亦可渐成边军补充。” 朱标又问:“移民如何招募?谁愿去边远苦寒之地?” 朱允熥答道:“募流民,许其免税三年;调卫所余丁,授田为业;许江南商户投资屯垦。” 朱标问:“粮食产出后,如何运往北疆?” 朱允熥答:“辽河、大凌河、小凌河皆可通航。可于关键处设转运仓,秋收后装船南下,直抵山海关内,再陆运分送各边镇。” 朱标问一句,朱允熥答一句,问得越来越细,答得却越来越稳。 渐渐地,朱标明白了,儿子并不是临时起意。 这些条陈,这些奏对,分明是思虑已久、反复推敲过的。 他想起前些日子儿子总往文华殿跑,想起深夜还亮着的灯。 原来,他早就盯上那片黑土了。 殿内众人也都听出来了。 朱椿眼中闪过讶异,赵勉若有所思,傅友文则眉头紧锁,似在掂量此策得失。 良久,朱标对夏福贵道:传詹徽、茹瑺、邹元瑞、徐辉祖,武英殿议事。 四人很快来了,武英殿一时重臣云集,殿门轻轻合上。 太阳一寸寸爬高,檐角影子从东阶慢慢缩回殿基。 夏福贵守在殿门外,起初还站得笔直,到后来,不得不将重心在两只脚上来回换。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午时三刻已过,传膳时辰早过了。 殿内隐约传出争论声,一直没停过,算盘珠子响得又急又密,茹瑺偶尔拔高嗓门。 可那扇门,始终没有要开的意思。 御膳房的小太监已经来探了三次头。 第一次来时,夏福贵摆摆手:“再等等。” 第二次来,他压低声音:“备着温热的,随时要传。” 第三次,那小太监脸都苦了:“夏公公,羹汤都热了三遍了,再热该走味了…” 夏福贵瞪他一眼:“那就重做!等着!” 小太监缩着脖子跑了。 夏福贵自己也饿。可他更愁的是里头那位。 陛下脾胃弱,这些年调理着才算好些,早膳用得本就简单,这都过午了。 他忍不住又凑近门缝听了听。声音低了些,却更显得沉。 未时初,太阳开始偏西。夏福贵的腿麻了又缓,缓了又麻。 他盯着那两扇紧闭的乌木门,心里的话滚了又滚: “陛下啊陛下,您就算忘了用膳,里头几位尚书也都是有岁数的人了…这都三个时辰了…” 他想起去年冬天,陛下也是议事忘了时辰,饿过了头,夜里胃疼得冷汗涔涔,太医院忙了半宿。 那之后,皇贵妃娘娘特意嘱咐过,到了时辰务必提醒。 可今天这阵仗… 夏福贵在廊下踱了两步,又停住。 他不敢催。里头议的是天大的事,他一个内侍,哪有胆子打断? 未时三刻,殿内忽然静了一瞬,静得让人心慌。接着,又响起太子清晰的话语声,似乎是在条陈什么。 夏福贵急得手心冒汗。陛下那脾胃,经得起这么饿吗?怕不是又要犯病,到时候,贵妃娘娘问起来,怎么回? 他正像热锅上的蚂蚁般转着,忽然瞥见宫道那头,一个身影正慢悠悠踱过来。 那人手里执着拂尘,步子不紧不慢。 夏福贵眼睛一亮,整了整衣袍,快步迎上去。 “哎哟哟,吴爷爷,您可来了!陛下辰时进的殿,到现在滴水未进,门都没开过!御膳房来问三回了,我、我实在不敢搅扰…全指望您了!” 吴谨言停下脚步,轻轻“嗯”了一声,拂尘往臂弯里一搭,径直朝殿门走去。 第422章 来日并不长 殿门被推开一道窄缝,夏福贵侧着身子,小心翼翼探进头去。 只见陛下坐在御案后,太子立在舆图旁,几位部堂或坐或站,围在大书案前,案上摊满了文书、舆图、算盘。 朱标正拿着一本册子细看,闻声抬起头,问道:“夏伴伴,怎么了?” 夏福贵忙躬身,声音放得极轻:“回陛下,吴公公从山上下来了,说…说太上皇有话要问您。” 朱标怔了怔,放下手中册子:“请进来。” 吴谨言执拂尘入殿,先向朱标行礼,又向众人微微颔首,这才缓声道: “陛下,山上这几日天气转凉得厉害,早晚已有霜气。皇爷让老奴问问,陛下何时接他老人家下山?” 这话问得太寻常。 殿内众人都诧异,这等小事,何须特意让吴谨言下山来问?更不必在这等紧要议事之时。 就在这当口,夏福贵已悄步蹭到朱允熥身侧,极快地低语了一句:“殿下,申时都过了,陛下还未用膳…” 朱标正与吴谨言说着话,朱允熥忽然出声: “父皇,今日所议已多,不如诸位先回府歇息。明日辰时,再详议后续。” 茹瑺捶了捶腰,拱手道:“谢太子殿下体恤,臣等感激。” 他年纪最大,站了大半日,腰腿早早已酸麻。 赵勉也放下算盘,也舒了口气,那珠子再拨下去,手指都要僵了。 朱椿、詹徽与徐辉祖同时看向朱标。 朱标点了点头:“也好。诸位回去,也再思量思量,尽快拿个章程出来。” 众人行礼告退,个个步履沉重。 夏福贵这才上前,小心翼翼道:“陛下,膳厅已备了简膳,是不是…” 朱标似乎还想说什么,朱允熥已扶住他手臂:“父皇,便有天大的事,也总得吃饱了才有力气议。” 膳厅就在武英殿后头,只摆了一张方桌。 朱标坐下时,身子微微晃了晃。 夏福贵眼疾手快扶住,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清楚朱标这身子,早年操心国事,饮食不规律,落下了胃疾。这些年仔细调养着,才算好了些。可今日这一饿… 朱允熥盛了碗汤,放到父亲面前。朱标接过,手竟有些抖,汤匙碰在碗沿,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他勉强喝了两口,脸色格外苍白,说话声音发虚:“东北之事…” “父皇。朱允熥截住话头,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父亲碗里,“您先吃饭。” 夏福贵瞧着陛下这般模样,心里着急,忍不住偷偷瞪了太子一眼。 一顿饭吃得很沉默,朱标勉强用了半碗饭。 朱允熥放下碗,轻声道: “父皇,不如稍歇片刻,再上钟山看看皇祖吧。东北的事,儿臣再与十一叔细细商议,拟出个详章来,再呈给您看。” 朱标摇头:“不行,这事至关紧要,朕得亲自…”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晕眩袭来,晃了晃。 “陛下!”夏福贵慌忙抢上前。 朱允熥已扶住父亲另一边: “父皇,听儿臣一回。您不如去山上走走,换换心境。皇祖想必也盼着您去。” 朱标缓了缓点了点头,歇了半个时辰后,随即起驾往钟山去了。 钟山行宫院子里,朱元璋正坐在廊下,徐令娴和郭惠妃陪在一旁说话。 朱文堃像只笨拙的雏鸟,摇摇晃晃学走路,惹得众人笑声不断。 正热闹时,朱标缓步走了进来。 徐令娴先瞧见他,忙敛了笑意上前见礼。 朱元璋转过头,朝重孙招招手:“小东西,你爷爷来了。” 朱文堃扭过小身子,眨巴着眼睛看了看朱标,却一扭头,摇摇晃晃朝曾祖父那边去了。 朱标笑吟吟俯下身,将朱文堃抱了起来。 可小家伙一离地,愣愣地看了看祖父的脸,嘴一扁,“哇”地哭了出来。 两只小胳膊拼命朝朱元璋挣,身子使劲往后仰,泪珠子成串地往下掉。 朱标有些无措,笨拙地晃了晃臂弯,低声哄着:“堃儿乖,不哭……” 可孩子哭得更凶了,小脸涨得通红,几乎要背过气去。 朱元璋哈哈大笑,伸出手:“来来,到曾祖这儿来。” 朱文堃落入熟悉的怀抱,哭声渐渐小了,把脸埋在朱元璋肩头,委屈地哼唧两声。 “瞧瞧,”朱元璋拍着重孙的背,“你这爷爷当的,自家孙子都不跟你亲。” 朱标站在原地,无奈地笑了笑。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允熥还很小的时候,自己似乎也是这样,总是忙,总是不在。 偶尔回到东宫,想抱抱儿子,那孩子也是这样怯生生地往后缩,或是乳娘教着,规规矩矩地行礼,喊一声“父王”,便再无他话。 那时,他总以为来日方长。 如今轮到孙子了。他还是忙,还是常常不在。文堃快一岁了,亲手抱过的次数,怕是屈指可数。 原来有些东西,错过了便是错过了,无关忙碌。 他默默收回手,背在身后。 朱元璋见他怔怔的,只当他是累了,转而问道:“今儿怎么得空上来了?不忙?” 朱标走到近前,温声道:“山上风凉了,儿臣来接您下山。” 朱元璋眉头皱了起来。 “老吴都跟咱说了。你一忙起来,晌午饭都顾不上吃。自个儿的身子不知道爱惜?咱在你这个岁数,三天不睡照样上马砍人,你这……” 他摇着头,絮絮叨叨数落起来,从饮食说到起居,从年轻时说到如今,朱标插不上一句嘴,唯有连声应是。 徐令娴和郭惠妃见状,悄声带着孩子退了下去。 等人都走远了,朱标才正色道:“父皇,允熥近日上了疏,想着手开发东北。” 朱元璋淡淡道:“他想弄,便让他弄去。东北那地方,土是极肥的,当年徐达回来跟咱说过,随便插根棍,都能发出芽。 只是这些年,也没弄出个名堂。若能多开出几百万亩地,是一件大好事。如今人口一年比一年多,江淮、湖广挤得慌,往外迁一迁,也好。” 朱标又简要报告了廷议的结果。 赵勉最热心,巴不得立马办成。 詹徽顾虑很多,认为步子迈得太大。 茹瑺居中,邹元瑞和徐辉祖乐见其成,却又嫌见效太慢,费钱太多。 朱元璋似乎对这些并不太在意,忽然问道: “高煦那混账行子,怎么这些日子没见上山?连允熥也不来了。怎么?嫌咱骂他们?” 朱标轻声道:“父皇还不知道?高煦已经回眈罗去了。” 朱元璋脸色骤然一沉,大声喝道: “回去了?来的时候悄没声儿,走的时候一声也不言语。这兔崽子,他跟允熥,是不是又在憋什么坏屁?” 朱标又解释了一番,朱元璋全然没有听进去,没头没脑嘟囔了一句: “山高水远,下回还能不能再见到那兔崽子,都还是一回事呢…” 朱标瞅瞅父亲苍白的头发,苍老的面容,心头猛地一酸。 这一夜,他就宿在行宫,与朱元璋说了半宿话。 第423章 风起南洋 次日天刚蒙蒙亮,朱标就起了床,歇了一宿,精神果然大为好转,车驾下了钟山,径直回宫。 武英殿里,太子、蜀王、茹瑺、赵勉、詹徽、邹元瑞、徐辉祖、傅友文等几位大臣,早已候着了。 见朱标踏入殿门,众人齐刷刷躬身。 朱标摆摆手,径直走到御案后坐下。 “都坐。接着昨日的话头议。” 詹徽捧着茶盏,沉吟良久,终于撩袍起身。 “陛下,太子所谋东北屯垦,南洋购粮之策,气魄宏大,臣深为叹服。然而,” 他话锋一转,“臣有一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他脸上。 “请讲。”朱标道。 詹徽缓缓说道: “江南富庶,人心思变。一旦朝廷明示,可缴‘改植银’而许稻改桑麻,此例一开,绝非仅限苏松杭扬四府。 湖广、江西、四川,乃至福建、两广,凡气候适宜之地,官绅富民,必定争相效仿!彼时,改桑之稻田,恐非十万亩,数十万亩,而是百万亩、数百万亩! 他看向朱允熥: “届时,所缺之粮,岂是吕宋、安南、占城、暹罗诸国所能尽补?若有一年,我江南百万织工、千万百姓,手持宝钞绫罗,却无米下锅,当如何处之? 殿内鸦雀无声。詹徽声音更加沉凝。 更堪忧者,天下桑麻若皆倍增,丝帛棉布之产出,必如江河泛滥。 日本、朝鲜乃至南洋诸国,其需终有尽时。一旦外销滞涩,布帛堆积于库,丝棉烂于田间,价格必定暴跌。 届时,种桑麻者血本无归,债台高筑,只怕动荡之烈,犹胜于无粮!” 这番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将宏伟的蓝图下,血淋淋的风险与隐患,一层层剥开,摊在众人面前。 是啊,詹徽说的,并不是杞人忧天,而是极可能发生的,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稍过,便是焦糊一片。 摊子铺得太大,一个环节崩塌,便是全盘皆输。 朱标沉默了很久,目光从詹徽脸上移开,落到朱允熥身上。 “太子,詹尚书所言,你怎么说?”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詹徽这两个问题,太尖锐,太现实,几乎堵死了所有取巧的余地。 朱允熥怔了怔,答道: “儿臣请旨,立即遣曹国公李景隆、开国公常昇、统率船队,持节南下,专司南洋购粮之事! 以丝绸、瓷器为质,与安南、占城、真腊、暹罗诸国订立长契,年年采买,稳定粮源!” 话音未落,徐辉祖接口道: “殿下!南洋航路遥远,且是巨寇陈祖义地盘,其人纵横海上多年,麾下亡命之徒数以万计,劫掠商船,袭扰海岸,凶悍异常。单纯的商队,深入其腹地,无异羊入虎口!” 朱允熥说道: “可急调驻守琉球之曹震、张温,令其移防琼州,与广东都司水师汇合。南洋购粮船队往返,皆由其战船全程护航! 在此之先,敕令吕宋张定边,动用一切手段,收集陈祖义及其党羽之巢穴、兵力、活动规律,详报朝廷!” 众人无不凛然,这已不是简单的贸易保护,而是带有强烈威慑意图的部署! 徐辉祖抱拳道:“殿下思虑周详!曹震、张温皆是百战宿将,悍勇无匹,有他二人压阵,陈祖义必不敢轻举妄动!” 朱标微微颔首,又问:“那詹尚书第二问呢?丝棉过剩,价贱伤农,乃至生乱,如何解?” 朱允熥走回御案,说道: “儿臣提议,由户部牵头,设平准司。若丝棉麻布价格剧烈动荡。平准司即下场收购,转为官仓储备。 至于资金来源,前期可由改植银,及新增商税中划拨,设立专库。更可发行专项平准债,许商户认购,以未来海关税收,或东北垦殖收益为担保。 官府手握大量丝棉储备,既可平抑物价,亦可在丝麻价格上扬时,吐出获利。”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太子这计划,一环扣一环,开拓南洋购粮,武力护航,平准兜底,民心稳定,全部算计在内,胆子极大了,步子极快。 这已,不仅仅是在解决稻改桑的麻烦,而是要以江南产业转型为支点,撬动整个国家的财政、军事、外交走向。 成功了,大明将开辟前所未有的海上粮道,建立稳定的战略物资储备,彻底激活工商业,国库丰盈,国势蒸蒸日上。 可一旦其中任何一环出了纰漏,购粮受阻,护航失利,海寇猖獗,平准司崩溃,财政被拖垮…… 那引发的连锁灾难,足以动摇国本! 这已不是寻常的国策讨论,而是一场关乎国运的豪赌! 朱标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半刻钟过去了,一刻钟过去了,墙角滴漏仿佛停住了。 朱标突然开口:蜀王。 朱椿拱手出列:臣在! 朱标的声音异常平静:“传旨: 已改之田,若强令复垦,必定激起民怨,不如许其按新例,缴纳赋税。 然而未改之田,一律严禁私改。 敢有阳奉阴违,该地布政使、知府、县令,一体革职拿问,绝不姑息! 待南洋粮船归来,户部盘清粮数,东北屯垦亦有切实章程之后,朝廷再行计议。” “臣,遵旨!”朱椿躬身领命,迅速记下要点。 詹徽紧绷的肩背松弛下来。 太子的方案太过于激烈,陛下没有照单全收,也没有全然否定,而是选择一条进退自如的路径。这无疑符合陛下一以贯之的稳健作风。 茹瑺则眼帘低垂,心中暗自忖度。 已改桑田者不究,是安抚现实,避免即刻生乱。严禁新改桑田,是划下红线,控制风险蔓延。陛下这一手,踩住了最关键的点。 赵勉却远没有那么释然。 平准司的构想,如同利剑悬在头顶。南洋购粮,更是泼天的开销。未来是福是祸,谁也无法预料。 朱标挥挥手:“今日便先议到这里吧。” 众人依次退出,朱标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对侍立在侧的朱允熥说道: “皇祖在山上住了些时日了。你上山一趟,接他老人家回宫吧。朕这里还有些细务。” 朱允熥原本以为,父亲还会与他讨论一番的,没想到轻飘飘将他打发走了。 他突然觉得,父亲似乎与从前有些不同了,至于哪里不同,一时之间却又说不清。 但他不敢多问,随即躬行礼,往殿外走去,才走了六七步,突听得背后唤了一声:允熥。 他回过头去,只听朱标说道:山上天凉,你穿厚些。 第424章 松涛夜话 钟山的夜,比城里静得多。朱允熥踏进行宫院子,看见朱元璋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 “爷爷。”他挤出一个笑,上前行礼。 山风从林间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气。 朱元璋盯着孙子看了半晌,忽然嗤笑出声。 “小子,怎么笑得比哭还难看?说吧,遇上什么大麻烦了,憋了一肚子话,还跟咱这儿装没事人?” 朱允熥张了张嘴,想说,却又咽了回去,在老爷子面前,什么遮掩都是徒劳。 他在一旁坐下,说道: “从前孙儿总觉得,皇祖定的那些规矩,太死板,太迂腐,以为松开这些绳子,天下就能活起来。商人有钱赚,工匠有活干,百姓有衣穿,国库也能丰盈。” 朱元璋慢悠悠问:“如今呢?” 朱允熥苦笑了一下。 “如今孙儿才知道,是自己轻率无知。自从弛禁以来,大街小巷,穿衣戴帽确实鲜亮多了,从前只有达官贵人敢用的料子,寻常富户也穿得起。” 朱元璋替他说了下去, “可桑麻需求剧增,粮田被占,随之而来的是粮价上涨。小子,现在知道怕了? 朱允熥低声道: “武英殿议事,詹尚书连问两个问题,孙儿答得看似周全,可心里…心里虚得厉害。” 夜风大了一些,吹得廊下羊角灯剧烈摇晃,树影在青砖地上乱舞。 朱元璋沉默良久,说道: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你这口子一旦放开,便如同滔滔黄河水,一夜之间决了堤,还能堵回去吗?怎么,你露怯了?难不成想走回头路?” 朱允熥脱口而出:“不可能,开弓没有回头箭!弛禁的诏书已颁行天下,江南织机添了数万台。 再走回头路,才是真正的天下大乱。孙儿只是怕这事万一办砸了,便是滔天大祸,成了千古罪人。”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声,松涛声,还有远处鸟的夜啼。 朱元璋声音异常平和: “至正四年,淮北大旱,咱爹、咱娘、咱大哥,半个月内全死了。咱从濠州一路讨到合肥。 ‘施主,行行好’,这话咱说了三年。小子,咱问你,一个叫花子出身的皇帝,有什么好怕的?” 朱允熥呆住了,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朱元璋站起身,背着手踱到孙子面前。 “咱告诉你,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办砸一件事,而是缩手缩脚,不敢办事! 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宁死不回头,撞了南墙,就把墙给拆了,掉进坑里,就把坑给填了。敢打敢拼,才是我老朱家的种!” 朱允熥眼眶发热,他以为皇祖会责备他,会取笑他,但皇祖只给他打气。 朱元璋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槛边又停了下来,说道:“今儿晚上就在山上歇着吧。令娴和孩子在后头厢房。” 朱允熥在院子里又站了片刻,转身往后院走去。 厢房里还亮着灯,徐令娴正靠在榻边,朱文堃已经睡了,蜷在母亲身边。 朱允熥走到榻边,看见儿子小脸红扑扑的,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耳边,憨态可掬。 徐令娴轻声问:“饿不饿?厨下温着粥。” 朱允熥摇了摇头,在榻边坐下,忽然觉得很累。 徐令娴没有再问,只是吹熄了蜡烛。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清霜。 朱允熥躺在妻儿身边,听着他们均匀的呼吸声,脑子却根本停不下来。 江南的织机,东北的黑土,南洋的稻米,宝钞的流转…… 无数画面交织旋转,最后汇成一条奔涌的大河, 而他站在河中央,脚下是摇摇欲坠的孤石。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沉入了梦乡。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蔚蓝,海天相接处,有什么东西冒了出来,缓缓升高,变成了一截桅杆。 朱高煦突然出现在甲板上面,笑嘻嘻挤着鬼脸:朱允熥,叫哥,快叫哥啊!“ 次日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朱允熥已经下了山。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他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脸上已看不出半分迷茫。 文华殿东暖阁,辰时初。 李景隆和常昇前后脚赶到时,朱允熥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南洋海图前。 图上用朱砂标出了几条航线,从广州、泉州蜿蜒南下,直至安南、占城、真腊、暹罗。 “臣李景隆、常昇,叩见殿下。” “起来。”朱允熥转过身,“九江哥,二舅,有趟要紧差事,非你二人不可。” 李景隆眼睛一亮:“殿下吩咐!” 朱允熥走到案前:“江南缺粮,朝廷要从南洋买。你们带船队去,能买多少买多少。” 常昇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得多少船?” 朱允熥答道:“镇海号领队,战船五十艘,商船二百艘。马和此番与你二人同去。船队七日后从龙江关启程,先至广州补给,而后直下南洋。” 李景隆脑子转得飞快:“殿下,购粮的银子……” “户部拨一部分,其余以丝绸、瓷器、茶叶抵价。”朱允熥盯着他,“九江哥,这差事若办成了,你是首功。若办砸了…” 李景隆长长一揖,声音斩钉截铁:“殿下放心,臣使尽浑身解数,也要把粮食买回来。 安南人不卖,臣就加价;占城人不卖,臣就拿丝绸砸。南洋那些土王,见了咱们的瓷器茶叶,没有不动心的。” 常昇也道:“殿下放心,这趟差事定办得妥妥的。” 朱允熥将两人扶起:“此番不只是买粮,更要摸清南洋诸国的底细。哪里港口可泊大船,哪里粮价最低,哪些官员可以打通……这些,都要记清楚了。” “臣明白!两人齐声应喏。 几乎同一时辰,武英殿。 朱标面前摊着五军都督府的调兵文书。 “传旨。 令曹震、张温所部,即刻移防琼州。所有战船、兵员,限二十日内抵达琼州府报到。 另令广东都司水师,所有战船检修备航,随时听调。” 着广州府即刻筹备粮草、淡水,设立中转仓。南洋购粮船队往返所需一应补给,务必保障周全。” 茹瑺接过旨意,快步退出武英殿。 朱标看向夏福贵:“太子现在何处?” 夏福贵答道:“回陛下,殿下卯时便到了文华殿,此刻应是在召见李景隆、常昇二人。” 朱标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急切地推行新政,也曾这样调兵遣将。 那时父皇坐在乾清宫里,是不是也这样,既欣慰又担忧地看着? 朱标站起身,吩咐去文华殿。 舆轿出了武英门,宫道上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 第425章 势不可挡 天授二年十月十八日,朱标旨意从内廷发出,六百里加急,驰往浙、闽、粤、赣、楚、川各省布政司。 紧接着,各府县都收到了同样内容的公文—— 暂停一切稻田改桑麻的审批,已改者,需重新勘验,未改者,严禁私动。 白纸黑字,盖着户部、工部、刑部大印。 可市井间的暗流,从来不是一纸公文就能压制住的。 十月二十二日,户部衙门前巷子就被车轿堵了。 来的都是江南有头有脸的东家。 苏州云锦阁赵丰年,松江永昌布号陆万盛,杭州宋记绸庄宋启明……十几个人,个个锦衣华服,可脸上都绷得紧紧的。 赵勉在值房里听着外头动静,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傅友文从侧门悄悄进来,压低声音道: “部堂,陆胖子说今天见不到您,就在衙门口坐到天黑。” “让他们去花厅。”赵勉搁下笔,长叹一声。 花厅里茶香袅袅,可没人有心思品。 陆万盛第一个站起来,胖脸上堆着苦笑: “赵部堂,您给句准话。咱们手里握着的日本、朝鲜的订单,光是明年春季的,就价值二百多万两。 丝线、棉纱、麻料,全都缺,现在是有单子没料子啊!” 宋启明也拱手说道: “部堂大人,织机是不能停的啊!一台织机背后是三五户匠人,停了机,这些人吃什么?苏州城里如今靠织造吃饭的,少说二十万人!” 赵勉端起茶盏,缓缓道: “诸位的意思,本部明白。可朝廷的难处,诸位也该体谅。 江南是天下粮仓,若放任稻田改桑田蔓延,来年粮价飞涨,诸位家里存的银子,能当饭吃吗?” 赵丰年急道:“可朝廷也不能图省事一刀切啊!部堂大人,咱们不贪多。 苏州府去年桑田二十八万亩,今年若能增至三十五万亩,七万亩的增量,所产丝棉足够应付明年的订单了。 这多出的七万亩,都是从边角荒地、低产水田改的,不动上等良田!” 傅友文在一旁摇头: “赵东家,这话你说,松江的陆东家也说,杭州的宋东家也说。若每府都增七万亩,四府便是二十八万亩,少收的粮食?要从哪里补? 这还只是南直一省,浙江、江西、广东、湖广、四川,也一窝蜂上,谁扛得住?朝廷看的是全局,全局懂吗?” 厅里霎那间安静下来。 陆万盛忽然说道:“侍郎大人,咱们愿意出钱!改一亩桑田,咱们愿意再多缴五两银子改植税! 二十八万亩,便多出了一百四十万两!这些银子,朝廷拿去南洋购粮,难道不够?” 赵勉眼皮跳了跳,一百四十万两,这数字太诱人了,户部今年的窟窿,正好差这个数。 可他想起詹徽那番话,想起陛下严令,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赵勉放下茶盏,“此事须待南洋粮船归来,朝廷盘清粮食储备之后,再行计议。诸位且先回去,安抚好匠户。最迟明年三月,必有说法。” 商人们面面相觑。 有人还想再说,赵勉已起身:“本部堂还有公务,就不多陪了。” 逐客令下得干脆,众人只得悻悻退出花厅。走出户部衙门时,陆万盛低声骂了句: “官字两个口,说变就变!太子爷金口玉言,也这么不值钱?服了!” 宋启明苦笑道:“陆兄,发牢骚有什么用,关键是现在怎么办?机子可不能停啊。” 陆万盛咬了咬牙,“朝廷不让明改,咱们就暗改!苏州府下头那些县令、主簿,哪个不爱银子?一亩桑田,私下补他们三两,你看他们查不查!” 赵丰年忙道:“陆兄,这可是抗旨啊,往朝廷刀口上撞,会是什么下场?” 陆万盛冷笑道:“抗什么旨?咱们改的是自家庄子里的低产田,又没动漕粮田。再说了,法不责众。江南这么大,朝廷查得过来吗?” 这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众人心里,所有人的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十月廿八,松江府华亭县。 三十多个庄户手持锄头、扁担,堵在田埂上。 对面是县衙的二十多个差役,领头的王班头手里握着铁尺,脸上却冒汗。 “王头儿,您行行好。”一个老农颤巍巍道,“这五十亩地,本就是砂土地,种稻子一亩收不到一石。 改种棉花,一亩能出三十斤皮棉,值四两银子啊!您让咱们改吧,改成了,孝敬您三成!” 王班头喝道:“胡闹!府衙明文禁止稻改棉,你们这是抗命!想进班房吃牢饭吗?退下!再改聒噪,揍你!” “凭什么揍人?”人群里一个粗壮汉子嚷起来,“咱们改的是自家的地!又没偷没抢!县太爷不是才说,要鼓励农商并举吗?怎么转眼就变了?” “就是!朝廷一会儿一个令,一会一个令,跟过家家似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人群往前疯涌,差役们步步后退。 王班头咬了咬牙,举起铁尺:“再往前,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敢!”那汉子举起锄头,来呀!打呀!打死了干净! 冲突一触即发。最后是县丞匆匆赶来,好说歹说,答应“上报府衙酌情处置”,才把庄户劝回去。 可当天夜里,那五十亩稻田里的秧苗,还是被人连夜拔了,撒上了棉籽。 类似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江南蔓延。 常州府报:无锡县有富户勾结里长,一夜之间改田二百亩。 嘉兴府报:海盐县发生械斗,差役被打伤五人。 湖州府报:德清县十三户联名上告,言“若不允改桑,便举家北迁”。 …… 军机处,朱椿面前摊着七八份急报。 夏福贵悄步进来,低声道:“王爷,陛下传您去武英殿。” 朱椿拿起那摞文书。 武英殿里,朱标见朱椿进来,问道:“江南是何情形?” 朱椿躬身,“各府县冲突日增,虽未酿成大乱,但民怨已起。臣弟以为,堵不如疏。” 朱标放下奏章:“怎么疏?” 朱椿斟酌着词句,“可否划出特定区域,专供改植?区内农田许改桑麻,但须缴纳高额改植税,区外一律严禁。” 朱标沉默良久,才道:“这法子,赵勉前几日提过。” “那……” 朱标望向殿外,“再等等。等南洋的船回来。” 等粮。有了粮,才有底气谈放开。 朱椿明白了,起身行礼,退出武英殿时,听见陛下轻声自语:“允熥这次,步子确实迈得太大了些。” 这话里有关切,也有忧虑。 而此刻的龙江关码头上,已经没有忧虑的余地了。 十一月初三,寅时。 江面还笼罩在晨雾里,码头已经亮如白昼。三百多艘大小船只沿江排开,桅杆如林。 常昇站在镇海号甲板上吼:“最后三百袋腌肉!快!卯时必须起锚!” 马和从底舱上来,手里拿着航海图,对李景隆说道:“国公爷,风向转了东南,正好顺风。咱们先到崇明岛集结,补充淡水,而后直下广州。” “广州那边备好了?”李景隆问。 马和答道:“备好了。广东布政使司调集了三千民夫,专司装卸。曹震、张温的船队,五日前已抵达琼州。他们会在广州等我们汇合。” 李景隆点点头,望向江面。 雾正在散。对岸的燕子矶渐渐显露出轮廓,再远处,是绵延的钟山。 “九江!”常昇小跑过来,咧嘴笑道,“都齐了!二百一十艘商船,五十艘战船,水手六千,护卫八千。咱们这阵容,南洋那些土王见了,怕是要尿裤子!” 李景隆没笑,只是整了整衣冠。 “起锚——” 号令传下,镇海号率先解开缆绳。巨大的铁锚被绞盘缓缓拉起,带着江底的淤泥和水草。 “扬帆——” 主桅、前桅、后桅,一面面巨帆次第升起。 岸上,无数百姓聚集。 他们中有匠户,有商贾,有寻常市民。有人在低声祈祷,有人在暗自盘算。陆万盛和赵丰年也在人群中低语。 万众瞩目中,船队驶出龙江关,进入宽阔的江面。 第426章 安南买粮 镇海号主甲板上,李景隆与常昇并肩站着,马和站在他们身后。 江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又湿又冷。前方茫茫江水,连着浩瀚东海。 李景隆袖着手,脑子里那本账翻来覆去。 价值三百万两的货物,要换多少粮食?万一那些蛮夷不知死活,不肯卖粮食怎么办? 他侧头看了眼常昇。 这位太子亲舅,手按在刀柄上,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眼睛像钩子似的扫视着江面。 马和最安静,微微仰着头。 船行六日,抵达了福州港。傅友德须发白了大半,站在料峭江风里。李景隆与常昇疾步上前见礼。 傅友德摆摆手,目光落在李景隆脸上:“九江,你肩上担子不轻。” 李景隆苦笑道:“傅帅明鉴,我这几日没睡过一个整觉。” 傅友德取出一封密信,递了过去:“若有机会,交给张定边。他看了,自然会助你一臂之力。” 李景隆双手接过,笑道:谢傅帅。 船队在福州补充淡水物资,只歇了一夜,次日天未亮,便再次扬帆。 又过了六日,广州城已在望。 李景隆站在船头愣住了,想象中的广州,该是瘴疠之地。 可眼前,港口桅杆如密林,有广船,福船,乌尾船,还有不少奇形怪状,漆着五彩纹样的番舶。 码头上人声鼎沸,扛包的苦力喊着号子,番商指手画脚,穿绸衫的牙侩在人群中穿梭。 远处的城垣高耸,屋宇连绵。 李景隆喃喃道,广州怎么这么有钱?难怪陈祖义隔三差五打劫。 常昇也瞪着眼:“这…这他娘的比秦淮河还热闹!” 马和在一旁,脸上露出些微笑意: “曹国公,开国公,广州自唐时便是海道要冲,前宋时设市舶司,商贾云集。 这些年虽力行海禁,但私下出洋商船从没断过。朝廷鞭长莫及,地方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船队靠岸,广东三司首脑一齐到了码头,场面极其隆重。 接风宴设在广东水师衙门,李景隆却食不知味。 席间,水师提督李肇基佯装醉意,凑过来低语: “曹国公,下官多句嘴。陈祖义上个月才劫了暹罗三艘贡船,如今气焰正盛。 安南那边,黎季犁把持权柄,陈朝国王形同木偶,政局乱糟糟的,您买粮恐怕不易。” 李景隆笑着敬了杯酒,心里却咯噔一下。 宴散时,已是黄昏。 李景隆、常昇刚回驿馆,亲兵来报:曹震、张温两位将军从琼州到了。 常昇腾地站起来:“快请!” 曹震、张温一身风尘,先向李景隆行了礼。 常昇一把将他们拉住。 “二位叔叔,我舅舅近来如何?” 张温答道:“蓝帅旧伤频发,小琉球岛阴雨连绵,一下雨就痛。” 常昇脸都白了,李景隆忙问:“可还要紧?” 曹震叹了口气:“帅爷性子太硬,不肯细说。但军医私下言,若再不回南京静养,恐损寿数。” 张温道:开国公,你是太子嫡亲舅舅,难道就不能想办法,把蓝帅召回南京么? 常昇呆立半晌,说道:等我回南京了,找个机会向太子陈情。 曹震的破锣嗓子突然炸响,一巴掌拍在常昇背上: 别等回南京了,现在就给太子写信,把蓝帅扔岛上,已经五六年了…… 常昇当即伏案疾书,写好后命人送往南京。 曹震、张温见状大喜,又拽住李景隆喝酒吹牛,一直闹到半夜。 次日,船队在广州完成最后补给。曹震、张温麾下八十艘战舰,也汇入编队,船队规模愈发骇人。 午后,镇海号升起启航旗,船队劈开波浪,一路向西,三日后,穿越琼州海峡,直扑安南。 船队沿着海岸线航行,又过了五日,前方出现了一片宽阔的河口,两岸屋舍密集,炊烟袅袅。 马和对照海图,说道: “曹国公,前方便是红河口,安南国升龙城出海门户。按太子殿下吩咐,我等应先在此地与安南官方接洽。” 李景隆眯眼望去,河口处隐约可见简易码头和了望塔楼,几艘样式奇特的狭长战船在河口巡弋。 他吩咐道:“升旗,通报身份。” 大明旗号与曹国公、开国公节旗在镇海号主桅升起。 舰队放缓速度,派出小船先行交涉。不多时,一艘安南官船驶近。 船头立着一名中年官员,身着绛紫色官服、头戴乌纱,皮肤黝黑,眼窝深陷。 常昇笑道:九江,你看那人,安个尾巴就成猴子了。安南人怎么长这鸟样? 李景隆听了也想笑。 那人隔着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高声道: “下国通译阮文焕,敢问上国天使,莅临鄙邦有何贵干?” 李景隆站在船头,拱手朗声道: “本官大明曹国公、五军府后军都督李景隆,奉旨巡阅海疆,顺道采买粮米,以济民用。还请通禀贵国主事官员。” 阮文焕眼中闪过惊疑,这般庞大的明国舰队,打着国公旗号,却说是“采买粮米”? 他不敢怠慢,躬身道:“请天使稍候,下官即刻回报!” 约莫一个时辰后,数艘更大的安南官船,簇拥着一艘华丽的楼船,驶出河口。 楼船船头,一名身着绯红蟒袍,头戴七梁冠的老者,肃然而立。 阮文焕在旁高声道:“安南国东都留守、同平章事黎仁秀黎大人,亲迎上国曹国公、开国公!” 李景隆与常昇对视一眼。 东都留守、同平章事,这已是安南国最顶尖的实权人物之一,看来对方极为重视。 两船靠近,搭上跳板。 李景隆整了整衣冠,当先踏上安南官船。常昇按刀紧随其后。马和则留在镇海号上照应舰队。 黎仁秀年约六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执礼甚恭,将李景隆、常昇二人迎入舱中。 舱内布置雅致,分宾主落座后,黎仁秀开门见山: “二位国公远来辛苦。只是不知,上国采买粮米,所需几何?又欲以何物相易?” 李景隆笑道:“黎大人快人快语。本国所需,首在稻米。数目嘛,自然是多多益善。至于易物,可用上等丝绸、瓷器、茶叶,亦可按市价支付白银。” 黎仁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沉吟道: “国公爷容禀。丝绸瓷器茶叶,自然是极好。只是鄙国近年天时不利,仓廪储粮,亦需保障军民。” 常昇有些按捺不住,粗声道: “天朝上国是带着诚意而来的,价钱好商量。你们有粮,咱们有货有钱,岂不是两便?” 黎仁秀看向常昇,笑容不变: “开平王名闻海内,开国公果然豪爽。容鄙人禀明国主,并令有司清点仓廪。 还请两位国公在河口暂歇两日,鄙国略备薄酒,以尽地主之谊。” 李景隆知道,这是要请示和讨价还价,便顺势应下。 当夜,安南方面在码头旁一处馆驿设宴。黎仁秀言辞客气,却绝口不提交易具体细节。 席间,李景隆隐约听到,几位安南低阶官员在用土语低声交谈。 虽听不太懂,但“陈祖义”、“海岸不靖”等零星词汇,却因与官话相近,还是飘入耳中。 他心中一动,宴罢回船,立即召来马和、曹震、张温等人商议。 李景隆忧心忡忡道:“安南人顾虑甚多。疑心我等真实目的,他们恐怕也缺粮,舍不得把粮食卖给我们。” 常昇气恼地说道:“那怎么办?难道白跑一趟?” 曹震对常昇笑道:跟这种狢獠,有什么好客气的?抓过来,打一顿,还敢再多放一个屁么? 张温一听这话,就来了劲,叫嚷着喊打喊杀。 李景隆知道,这两人在琉球国蛮横惯了,生怕被他们坏了事,忙道: 景川侯,会宁侯,话不能这么说。揍安南人固然不费吹灰之力,但太子要的是粮食。买不到粮食,太子在陛下跟前都难交差。 曹震和张温听了这话,方才消停下来。 马和沉吟道:“曹国公,依卑职之见,安南政局微妙。那位黎仁秀大人,虽是高官,但言行谨慎过度,似乎有人掣肘。咱们或许可以双管齐下。” 李景隆看向他,“哦?仔细说说。” 马和压低声音道: “明面上,继续与黎仁秀周旋,许以稍高价格。暗地里,可以接触升龙城内的其他势力。安南海岸线漫长,粮食未必都握在官府手中。” 李景隆眼睛一亮:“你是说,绕过官府,直接找有粮的人买?” 马和点头:“正是。我们船队泊在此处,本身就是实力。只要价格公道,总会有人动心。” 常昇咧嘴笑道:“这法子好!咱们又不是抢,是买。谁有粮,就买谁的。安南官府胆敢聒噪,就削他!” 李景隆来回踱了几步,下定了决心: “好!就这么办。马指挥,你心思细,挑选可靠人手,尽量莫让安南官府太难堪。 景川侯,会宁侯,你们盯紧四周,护卫舰队安全,防着有人打咱们的主意。 第427章 升龙城 第二天一大早,李景隆和常昇就起了床。 推开窗,一股暖烘烘的潮气涌进来。常昇只穿了件单衣,还觉得背上冒汗。 他扯了扯领口,“这鬼地方,腊月天了,跟南京四五月似的,莫非压根就没有冬天?” 李景隆也褪了外袍,立在窗前望出去。 馆驿外头,芭蕉叶子大得吓人,绿得发黑。 远处河面上,渔舟已经荡开,船家赤着上身,皮肤黝黑。 “二舅,”他转过身,“咱们这趟差事,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常昇正在系腰带,闻言抬头:“怎么?” “太子让咱们来买粮,可安南人明显不想卖。” 李景隆走到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 “黎仁秀那老狐狸,话里话外全是推脱。咱们打的是国公旗号,带着这么多船来,他还这般敷衍……” 常昇冷笑一声。 “不想卖?那就逼他卖!咱们是什么身份?他安南是什么东西?一个藩属国,也敢跟天朝拿乔?活腻了!” 两人说着话,驿馆仆役送了早膳进来。 几样小菜,几碟腌鱼,一钵不知名的绿叶汤,还有一大盆白米饭。 那饭粒细长,泛着淡黄,闻着倒有一股清香。 常昇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嚼了嚼,眼睛一亮:“咦?这米倒不错,比南京的粳米有嚼劲。” 李景隆也尝了,点了点头:“是比咱们那儿的米香。莫非这就是占城米?” “管他什么米,”常昇扒了两口饭,又夹了块腌鱼,“吃饱了再说。待会儿咱们出去转转,看看这升龙城到底什么模样。” 用罢早膳,二人各自戴上乌纱,换上厚底朝靴。 刚出房门,昨日陪同的安南官员阮文焕已经候在廊下了。 他今日换了身深绿官服,见二人出来,忙躬身施礼: “二位国公起得早。不知今日有何安排?下官也好早做预备。” 常昇大手一挥:“不用预备。我们就在城里随便走走,看看风土民情。” 阮文焕脸上笑容僵了僵,上前一步,挡在常昇面前,腰弯得更低了: “国公爷容禀。升龙城街巷狭窄,市井杂乱,恐污了贵人金目。不若由下官安排,请二位国公往城外观象台一游?那处地势高敞,可俯瞰全城……” 常昇眉毛一竖:“怎么?本公要去哪里,还得你说了算?狗娘养的,老子在南京都是横着走,谁敢放半颗屁?嗯?” “不敢不敢!”阮文焕连连摆手,“只是…只是近来城中多流民,治安不靖。二位国公万金之躯,若有闪失,下官万死难赎……” “闪失?”常昇嗤笑出声,拍了拍腰间佩刀,“本公十四岁随军出塞,砍的北元鞑子不计其数。几个流民,能奈我何?”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阮文焕急了,竟伸手去拦:“国公爷!实在…” 话没说完。 “啪!” 一记耳光,又脆又响,在清晨的廊下格外刺耳。 阮文焕整个人被打得歪向一边,乌纱帽都飞了出去,露出底下梳得油亮的发髻。 他捂着半边脸,瞪大了眼睛,呆呆看着常昇,像是没反应过来。 常昇收回手,嫌恶地在袍子上擦了擦,又抬起脚,照着阮文焕小腹就是一下。 “滚开!好狗不挡道!” 阮文焕“哎哟”一声,跌坐在地,张着嘴,看着常昇,又看看李景隆,半晌说不出话。 几个安南随从吓得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 李景隆这才慢悠悠上前,俯身扶起阮文焕,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阮大人受惊了。开国公是太子亲舅,性子是急了些,您多包涵。” 他替阮文焕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声音压低了些, “异国他乡,咱们是客,本该客随主便。可太子爷交代的差事要紧,我们总得亲眼看看市面,才好回去复命,您说是不是?” 阮文焕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是…是…” 常昇已经大步往外走了,回头喊道:“九江,磨蹭什么?走了!” 李景隆又对阮文焕笑笑,这才转身跟上。 出了馆驿大门,外头是一条青石街道,不宽,两侧多是竹木结构的屋舍,高矮不一。 早起的百姓已经多了起来,挑担的,推车的,妇人提着篮子,孩童赤脚奔跑。 见到这一行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街面上霎时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侧身让到路边,低着头,偷偷用眼角余光瞟。 常昇昂首阔步走在最前头,李景隆稍后半步。 两人都是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类型,在灰扑扑的街道中格外扎眼。 “二舅,”李景隆低声道,“方才,您那巴掌,甩得是不是重了些?” 常昇不以为意:“重什么重?一个从七品小官,也敢拦我的路?给他脸了!” 他哼了一声,“九江,你就是太客气。咱们船坚炮利,兵精将悍,跟他客气什么?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他们敢怎么样?” 这话声音不小,街边百姓听不懂官话,却能从语气里听出骄横。 几个亲卫忍不住笑了。 曹震和张温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一左一右凑到李景隆身边。 曹震那破锣嗓子压低了也像打雷: “国公爷,要我说,跟这些狢獠废什么话?您发句话,咱们直接开进红河,炮轰升龙城!灭了安南,粮食不全是咱们的?” 张温也嘿嘿笑道: “就是!末将看过了,安南那些战船,薄得跟纸糊似的,咱们一轮炮就能全送进河底喂鱼!” 李景隆吓得连连摆手: “哎哟哟,二位将军,慎言,慎言呐!太子交代的差事是买粮,不是打仗。咱们是来做买卖的,和气生财嘛,和气生财嘛。” 曹震、张温对视一眼,悻悻地摇摇头,不再说话,按着刀柄,眼睛像鹰似的扫视四周。 一行人穿过几条街,眼前豁然开朗。 前面是一个极大的市集,人声鼎沸,几乎要把耳朵震聋。 棚子挨着棚子,摊位挤着摊位,一眼望不到头。空气中混杂香料的辛烈,鱼腥的咸涩,果子的甜腻,还有人群的汗味。 而最让人瞠目的是货物。 李景隆站在市集入口,竟有些恍惚。 他想象过南洋蛮荒之地,该是瘴疠横行、民智未开。可眼前…… 左侧摊位上,整支整支的犀牛角码得整整齐齐,有黑的、灰的、玉白的。 旁边是象牙,粗的比人腿还壮,雕花的、素面的,堆得像柴火垛。 再往前,翡翠原石在粗布上摊开,绿的、紫的、红的,水头极好。 玉石摊子更夸张,和田玉、岫岩玉、缅玉…… 许多李景隆都叫不出名字,就这么随意摆着,摊主蹲在一旁,仿佛摆的不是珍宝,而是萝卜白菜。 香料堆成小山,肉桂、豆蔻、丁香、胡椒……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常昇也看呆了,好半晌才喃喃道: “我的娘…这些东西,在南京城里,哪一样不是价比黄金?在这儿…跟卖白菜似的?” 李景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拉过随行的通译,是个在广西住了十几年的老秀才,会说安南话。 “问问,粮食在哪儿卖。” 老秀才挤进人群,抓住一个本地人连比带划问了一阵,回来时脸上也带着惊色: “国公爷,问清楚了。粮食不在这边,专门有米市,在集市最里头,靠河码头。” “带路。” 穿过拥挤的人流,越往里走,货品越接地气。 布匹、铁器、陶罐、竹编……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震耳欲聋。 李景隆注意到,许多货物明显来自大明,景德镇的青花碗,松江的细布,苏杭的绸缎,在这里被珍而重之地摆在显眼处,价格标得极高。 走了约莫一刻钟,米市到了,李景隆和常昇同时停下了脚步。 两人都是见过大世面的。南京城里的官仓,苏州府的漕粮码头,他们都去过无数回。 可眼前景象,还是让他们屏住了呼吸。 棚子下,一袋袋麻包堆成连绵的山峦,高的几乎触到棚顶。许多麻包敞着口,露出里头的米。 米粒晶莹、雪白、圆润、饱满,南京的粳短而胖,这米却细长如梭,粒粒分明。 整片米市,望过去,全是这样的“米山”。 伙计们扛着麻包穿梭其间。买主蹲在袋前,抓起一把米,对着光仔细看,放在鼻尖闻,丢几粒进嘴里嚼。 老秀才找了一个摊主问话,回来报告: “国公爷,问清楚了。这是占城米,从南边运过来的。一年能收三季,亩产最少三石,好的地块能到四石!” 李景隆走到一袋敞开的米前,伸手捞了一把。 米粒从指缝间滑落,几乎没有碎米,颜色是均匀的乳白,透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他放进口中,慢慢咀嚼。 米香瞬间在齿间化开,清甜,有韧劲,吞咽后还有回甘。 常昇也抓了一把,看了又看,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九江,咱们在苏松常看的那些米,跟这一比…” 他没说下去,李景隆已经明白了。 苏松常的稻米,亩产两石多已算上等,两石半便是丰年。且粒短色暗,煮出来黏软,哪有这般品相? 难怪太子那般笃定,说一定能从南洋买到米。 有这样的米,这样的产量,安南、占城、真腊、暹罗,这些地方,怎么会缺粮? 他松开手,米粒哗啦啦落回袋中。 第428章 陈祖义 李景隆和常昇在升龙城里转了整整一日。从米市出来,又看了布市、铁市、码头。 常昇还钻进一家竹器铺子,拎起个鱼篓看了半晌,嘟囔道: “这手艺真精巧,不比扬州匠人差。” 太阳西斜时,两人才往回走。 街巷里炊烟四起,孩童光着脚追逐,狗在巷口打盹。 若不是那些低矮的竹楼、黝黑的肤色,听不懂的土语,几乎让人错觉,身在江南某个水乡小镇。 回到馆驿时,天已擦黑。门口多了几辆安南官轿,护卫森严。 李景隆和常昇脚步未停,径直往里走。 黎仁秀换了一身绯红蟒袍,头戴七梁冠,正襟危坐。 他身后站着四名官员,皆着青绿官服,垂手肃立。 见二人进来,黎仁秀连忙起身,长揖一礼:“二位国公回来了。” 李景隆笑着还礼:“黎大人久等。我等初来乍到,贪看市井风光,耽搁了时辰。” 常昇大喇喇坐下,端起茶盏就喝,眉头一皱,啪地放下:“换热的来!” 仆役吓得一哆嗦,忙不迭撤下去换。 黎仁秀面不改色,重新落座,缓缓道: “下官今晨快马往西都清化城请示,方才赶回。让二位国公久候,实在失礼。” 李景隆眼睛微眯:“哦?请示贵国黎相?” “正是。”黎仁秀点头,“购粮之事,关乎国本,非下官敢擅专。” 李景隆端起新换的热茶,慢悠悠开口:“既然黎大人请示过了,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大明需粮。首期,一百八十万石。” 话音落下,黎仁秀身后一名年轻官员,咽了口唾沫。 安南全国岁入粮赋,也不过三四百万石。这一开口,就要去半壁江山。 李景隆仿佛没看见众人神色,继续道: “至于价钱,那都好说。可用上等苏杭绸缎、景德镇瓷器、武夷山茶、徽州宣纸,交易按市价折算。若贵国偏爱白银,亦无不可。” 他笑了笑,补了一句:“绝不让贵国吃亏。” 黎仁秀沉默良久,苦笑一声: “曹国公容禀,非是下国不愿襄助天朝。只是敝国小邦,地狭民贫,仓廪储粮,尚需养兵备荒,实在拿不出这么多。” 他叹了口气,开始大倒苦水: “去岁湄公河泛滥,南边三府绝收。今春又有蝗灾,北边山地颗粒无收。朝廷开仓放赈,已耗去存粮大半。眼下又要备战…” 常昇打断他,眉毛一挑,“备什么战?跟谁战?” 黎仁秀语塞,顿了顿才道:“海寇不时骚扰,边镇不得不防…” 李景隆脸上依旧挂着笑意,轻轻“哦”了一声,“原来贵国这般艰难。” 黎仁秀忙道:谢国公爷体恤… 李景隆端起茶盏,忽然问:“黎大人从西都回来,可曾路过红河口?” 黎仁秀一怔:“当然路过。” 李景隆问:“可河口停着的船,可看见了?” 黎仁秀嗫嚅道:“看见了…” 李景隆放下茶盏,碰在木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那黎大人应当看见镇海号,还有随行的五十艘战船,八十艘护航舰。” 他身子往后一靠,抬眼看向黎仁秀: “镇海号上,装有洪武铁炮七十二门,射程三百六十步。神机铳三百杆,火箭车四十架。黎大人,您说…” 他笑容更深了些: “若是本公一时兴起,下令炮口转向升龙城。这城,经得起几轮齐射?” 黎仁秀脸上血色褪尽,身后几名官员,腿已经开始发抖。 常昇嗤笑出声,添了一把火: “跟他废什么话!九江,要我说,现在就发信号。一轮炮轰平他王宫,两轮炮炸塌他城墙。到时候,米是咱们的,城也是咱们的!” 李景隆摆摆手,依旧看着黎仁秀: “本公是来讲道理的,不是来耍横的。若有人以为,天高皇帝远,奈何不了他…” 他声音陡然一沉:“那不妨试试。” 黎仁秀额角渗出豆大汗珠,站起身,长长一揖: “国公爷息怒,下国,下国绝无此意!” 他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咬牙说道:“实在是…实在是另有隐情!” 李景隆淡淡道:但讲无妨。 黎仁秀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人听了去:“陈祖义…有言在先。” 李景隆和常昇闻言,同时坐直了身子。 黎仁秀声音颤抖: “陈祖义传话诸国,所产稻米,只能卖与他。若有谁,敢私下售予大明…便屠其国,焚其城,鸡犬不留。” 常昇“砰”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骂道:“放他娘的狗屁!他不过是广东一个久试不中的穷秀才,也敢称王称霸?” 他两步跨到黎仁秀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 “陈祖义能屠你安南,我常昇就屠不得?啊?!” 他唾沫星子喷了黎仁秀一脸,声音如雷。 “你怕他,反倒不怕我?老子是真金白银买你的米!又不是白抢!你他娘的,活腻了?” 几名安南官员瑟瑟发抖,几乎站立不住。 常昇越说越怒,一把揪住黎仁秀前襟: “再饶一句舌,老子现在就先把你舌头拔了!” 黎仁秀被他揪得踉跄两步,可出乎意料的,这位安南重臣竟没有惧色。 他与常昇对视,声音平静得出奇:“开国公便是拔了下官的舌头,这米,您依旧买不到。” 常昇一愣,李景隆也皱起眉头。 黎仁秀缓缓掰开常昇的手,整了整衣襟,继续道:“国公爷方才问,为何宁卖陈祖义,不卖天朝。” 他看向李景隆:“只因陈祖义的刀,时刻悬在安南头顶。而国公爷,您买了米,便可扬帆离去。留下安南百姓,却要直面海盗的屠刀。” 他深深一揖:“下官身为父母官,不得不虑。”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李景隆忽然问:“若本公先打服了陈祖义,你可肯卖米?” 黎仁秀直起身,摇头:“此事,非下官能做主。须问黎相。” 李景隆拍了黎仁秀肩膀,转身对常昇道:“二舅,咱们回船。” 常昇瞪了黎仁秀一眼,低低骂了一句,大踏步往外走。 李景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黎仁秀笑了笑:“明日,本公亲自去西都,拜会贵国黎相。还望黎大人代为引荐。” 说罢,撩袍出门。 常昇憋了一肚子火,骂道:“什么玩意儿!给脸不要脸!” 李景隆忽然问:“二舅,你信他说的么?” 常昇啐了一口,“信个屁!这厮分明是在推脱!什么陈祖义,我看就是他们自己不想卖!” 李景隆笑了笑,“二舅,不管他是不是推脱,但陈祖义,咱们是绕不开了。” 常昇眼中凶光一闪:“那就打!” 李景隆望着远处镇海号的庞大黑影,呼出一口气: “就算要打,也得先见过黎季犁再说,他才是安南话事人。看来这趟南洋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第429章 南洋奏报 天授三年正月初六,南京城里年味正浓,秦淮河两岸的灯笼红彤彤的。 只是这几日北风紧,吹得护城河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文华殿炭火烧得暖融融的,朱允熥坐在大案后头,案上摊着一卷厚厚的奏报。 他看得极慢,手指一行行划过墨字,时不时停一停,眉心渐渐皱起。 “……安南稻米,确如殿下所料,价贱质优。升龙城米市所见,占城米堆积如山,粒长色润,亩产三石有余。黎仁秀初时推诿,言国小民贫,后吐实情:非不愿卖,实不敢卖。” 朱允熥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在意,目光继续下移。 “陈祖义有令在前,南洋诸国所产之粮,只许售与其部。若有私卖大明者,屠城灭国。黎季犁慑其淫威,仅允售粮二十万石,且须暗地交割,不得张扬。” 看到这里,朱允熥轻轻“啧”了一声。 他早就料到南洋买粮不会顺遂,可陈祖义这般明目张胆垄断粮道,还是让他心头火起。 奏报后面,李景隆笔迹越发潦草,显然是越写越急: “臣与开国公多方探听,陈祖义盘踞满剌加国二十载。麾下亡命之徒,号称十万,大小战船近千艘。 满剌加国王拜里米苏剌,形同傀儡,国中政令皆出陈贼。王妃、亲妹皆被陈祖义霸占,亦不敢言。” 朱允熥眼中寒光一闪,陈祖已不是寻常海寇,分明已成南洋霸主。 他继续往下看。 “南洋诸国,非独惧陈祖义。暹罗与缅甸为湄南河上游之地,连年征战。 安南对占城、真腊、南掌三国,宿有吞并之心。 爪哇岛内,满者伯夷与淡目国相争不休; 渤泥国朝秦暮楚,左右横跳,与陈祖义眉来眼去… 总之,南洋乱局,犹如一锅沸粥。各国自保尚且不暇,焉敢违逆陈祖义,售粮于大明? 臣窃以为,欲开南洋粮道,必先除此獠。否则纵有金银如山,亦难购粒米。 臣等请旨,先剿灭陈祖义,再徐议购粮。伏乞殿下圣裁。 落款是,天授二年十一月廿八。 朱允熥缓缓合上奏报,靠在椅背上,闭目良久。 他早就知道陈祖义是块硬骨头,只是朝廷精力有限,水师又疲弱,才容忍他步步坐大。 如今,这根刺终于扎到了命门上,到了不拔不可的地步 没有南洋的粮食,江南的织机就得停。 停了织机,数十万匠户无以为生,刚有起色的商税立时锐减。 更可怕的是,若让陈祖义彻底掌控南洋粮道,大明东南命脉,便等于攥在了海盗手里。 正这时,一名青衣内侍躬身入内,低声道:“太子殿下,凉国公蓝玉的座船,已抵达龙江关码头。” 朱允熥怔了怔,随即想起,去岁常昇那封信递到后,父皇便下了旨,召蓝玉回京叙职。 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他沉吟片刻,道:“命蜀王并五军府都督佥事于显,率仪仗前往码头迎接。一应礼节,按超品国公、征倭大将军还朝旧例。” “是。”内侍恭敬应声,然后退下。 朱允熥又坐了会儿,才起身往外走,这事必须马上让父皇知道。 从文华殿到武英殿,有一炷香的脚程。 宫道上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两侧宫墙高耸,风从巷道穿过,呜呜作响。 朱允熥裹了裹身上的狐裘,脚步加快了些。 武英殿里,朱标正在翻阅年节的贺表,见儿子进来,笑了笑:“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脸色瞅着不大好。” 朱允熥行完礼,从袖中取出那份奏报,双手呈上。 朱标接过,展开细看。 起初神色还算平静,放下奏报时,朱标脸上已有了怒色,说道:“陈祖义竟已嚣张到了这个地步?” 朱允熥低声道:“是儿臣失察。这些年只顾着北疆和国内,对南洋放任太过。” 朱标摇了摇头:“这不能怪你。洪武初年,皇祖也曾想彻底剿灭此贼,可出一次海,耗费钱粮无数,海盗散而复聚,剿之不尽。没想到,如今竟成了心腹之患。” 朱允熥道:“李景隆所见不差,陈祖义不除,南洋诸国不敢卖粮给咱们。” 朱标抬眼看他:“你想打?” 朱允熥语气坚定,“必须打!而且得快。江南等不起,朝廷也等不起。” 朱标问道:“怎么打?曹震、张温那八十艘战船,加上李景隆带去的五十艘,拢共一百三十艘。 镇远号虽强悍,可陈祖义有近千艘船,十万亡命徒,胜算能有几何? 眼下国库本就空虚,再调动大军,钱粮从何处出?海路漫长,粮食补给亦是大难题。” 一路行来,朱允熥早已有了初步方案: “父皇明鉴,海上作战,船不在于多,而在于精。 咱们的战船虽少,但配有洪武炮、神机铳,战力绝非那些海盗薄板船可比。陈祖义看似势大,内部未必铁板一块。 满剌加国王受其胁迫,岂会真心效忠?南洋诸国惧他,更恨他。若天朝王师征讨,响应者必众。” 朱标静静听着,细思之下,这话似乎颇有道理。 他问道:“以谁为主帅?” 朱允熥沉默片刻,郑重答道:“曹震、张温久驻琉球,熟悉海战,可为先锋。至于主帅,儿臣举荐一人。” 朱标问:“谁?” 朱允熥答道:“颖国公坐镇东南数载,德高望重,军中莫不畏服,又与张定边有旧,是最合适不过的主帅人选。” 朱标沉默良久,缓缓道:“蓝玉已回京,你为何不用他?” 朱允熥答道:凉国公用兵如神,曹震、张温又是他旧部,用他作主帅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只是…皇祖一向不喜蓝玉骄狂跋扈,父皇报到皇祖那里,未必通得过。 况且舅舅不是说,凉国公旧伤频频发作。此番召回南京,不就是为了休养么?怎么好又让他重披战袍? 蓝玉当年在南京时,与朱元璋龌龊不断,君臣之间一度形同水火,朱元璋对他动了杀心。 朱标如今再想起来,依旧心头发怵,说道: 兹事体大,朕亦不敢自专,你先去乾清宫禀明皇祖,觑觑老人家意思。朕忙完手头这点事,随后就到。 朱允熥躬身告退,面上虽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心底其实早已波澜起伏。 第430章 乾清宫议事 从武英殿到乾清宫的路,朱允熥走得格外慢。雪还在下,落在肩头又很快化去。 他脑子里转着无数念头,如何说,如何劝,如何让皇祖点头。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元璋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手里拿着一本佛经。 吴谨言侍立在侧,见朱允熥进来,忙无声地行礼。 “孙儿给皇祖请安。”朱允熥摘下帽子躬身道。 朱元璋脸上带着笑意:“大冷天的,怎么跑来了?” 朱允熥在炕边坐了,从怀中取出那份奏报,双手递上: “皇祖,李景隆从安南发回的急奏。父皇看过了,事关重大,特来禀告。” 朱元璋接过,放在炕几上,问道:“南洋那边不顺利?” “何止不顺利。简直是寸步难行。”朱允熥苦笑,将奏报内容简要说了一遍。 “砰!”朱元璋手掌重重拍在炕几上。 “陈祖义!这个挨千刀的腌臜泼才!洪武十年,他在广东潮州勾搭一个小寡妇,被县衙拿住。 这厮竟敢暴起杀人,连伤三命,连夜逃窜出海!咱当时就该下旨,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碎尸万段!” 朱允熥忙道:“皇祖息怒,小心伤了身子。” “息什么怒!”朱元璋喘了口气,眼中厉色丝毫不减,一口气说道: “这厮逃到南洋,死性不改,又傍上个富孀,靠着那等不要脸的钱财,聚拢一帮亡命之徒。 更可恨的是,他编出一套歪理邪说,什么‘海上讨生活,天不管地不收’,专骗那些愚民入伙!这些年劫掠闽粤沿海,为害不浅!” 朱元璋越说越气,将手中佛珠猛地掼在案几上。 朱允熥等他怒气稍平,才轻声道: “父皇也很恼怒,欲发兵剿灭此獠。只是路途太过遥远,目下国库空虚,大军难以开拔。” 朱元璋沉默了,洪武朝几次尝试,耗费钱粮无数,却总是剿而不绝。 朱允熥直起身子,正色道: “孙儿与父皇商议过。李景隆手下有五十艘战船,曹震、张温有八十艘,加上镇海号,官兵约一万五千人,并非不能一战。” 朱元璋问,“谁来统兵?” 朱允熥答道:儿臣举荐颖国公。 朱元璋盯着孙子看了半晌,忽然道: “李景隆不是说,陈祖义手下十万,战船千艘?敌我如此悬殊,傅友德如何取胜?” 朱允熥语气沉稳,“陈祖义手下虽多,却是乌合之众。我大明战船虽少,但船坚炮利。尤其镇海号,宛如海上城池,可抵三万水师。” 朱元璋点点头:嗯,有道理。海盗本就是以利益相勾连,才聚到一起,一旦大难临头,便作鸟兽散了。 朱允熥闻言,心中一喜,继续说道: “再者,安南等国,饱受陈祖义荼毒,若天朝王师讨贼,彼等必全力相助。 孙儿愿亲赴南洋,与各国协商,令其出钱、出粮、出船、出力,共剿此贼!” 朱元璋眯起眼睛:“你小子,又要跑那么远?” 朱允熥恳切道:“孙儿去了,才能彰显朝廷决心,取信于南洋诸国。” 朱元璋拿起炕几上的奏报,又翻看了几眼。 正这时,外间传来脚步声,朱标撩帘进来,躬身行礼。 朱元璋放下奏报,指了指炕边锦墩,“你儿子正说要亲赴南洋呢。” 朱标看了儿子一眼,沉默片刻,说道: “儿臣路上也想过了。南洋之事,确需有人坐镇协调。允熥既愿往,那就去吧。” 这话说得平静,朱允熥却听出了父亲话里的分量。 朱元璋看看儿子,又看看孙子,忽然笑了: “你们父子倒是齐心。那就以傅友德为征南大将军。调福建水师、广东水师战船三百艘,克日开赴安南,与李景隆、曹震等部会合。” 朱标进一步补充道:“还需令浙江、南直隶沿海卫所整备战船,随时策应。粮草军械,由户工二部协同筹措,走海运直送前线。” 朱元璋重重点头:“具体章程,你们父子细拟。此战不仅要胜,还要胜得漂亮!让南洋那些土王看看,大明天威,不容挑衅!” 正说着,吴谨言悄步进来,低声道:“皇爷,蜀王领着凉国公到了,在宫门外候见。” 朱元璋怔了怔,笑道:有几年没见蓝玉那厮了,传他进来。 吴谨言正欲往外走,朱标道:允熥,你出去迎一下。“ 朱允熥正有此意,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只见蓝玉一身甲胄站在乾清门下,身上落满雪花,朱椿站在他的身侧。 蓝玉见朱允熥疾步走来,拱手施了一礼,朗声说道:臣蓝玉,参见太子殿下! 朱允熥快步下阶,亲切地笑道:“舅姥爷,您可算来了。皇祖与父皇都在里头等着呢。” 说着,便扶着蓝玉的胳膊,一同拾级而上,又转向一旁的朱椿:“十一叔,您也请。” 一行人迈步入宫,蓝玉刚进殿内,朱标竟站起身来。 蓝玉见状,忙松开朱允熥的搀扶,规规矩矩躬身行礼:“臣蓝玉,参见太上皇,参见陛下。” 朱元璋哈哈大笑:“蓝小二,把你那身铁疙瘩卸了,坐近些过来烤烤火。” 蓝玉依言解下甲胄,在锦墩上坐下,开口问道:“大过年的,陛下召臣回京,不知有何要事?” 朱标说道:“常昇在广东遇上了曹震、张温,他二人说你旧伤复发。常昇连夜写信给允熥,要允熥把你召回南京,好生休养一段时日。” 蓝玉当即大摇其头:“那两个夯货,一向没脑子!他们胡咧咧,常昇怎么就信了?带兵打仗的,谁没几处旧伤?” 朱元璋看在眼里,蓝玉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病容,手指粗大变形,分明是风湿痕迹。 他轻轻哼了一声:“蓝小二,你他娘的别死鸭子嘴硬!你身上有多少旧伤,咱不清楚?” 蓝玉霍然起身:“先别论这些。臣听蜀王说,李景隆和常昇在南洋买粮,处处碰壁?” 朱元璋点了点头,说道:“蓝小二,你还记得陈祖义么?就是那厮,在背后使绊子,不许南洋土王卖粮给朝廷。” 蓝玉眉头一挑:“他这是找死!李景隆和常昇也忒窝囊了,简直丢人现眼!何不端了陈祖义老巢,砍了那厮脑袋,送回南京盛酒?” 朱元璋抚须道:“咱已经定了,让傅友德领兵前去。” 蓝玉抱拳高声道:“上位究竟什么意思?怎么又是傅友德?他比臣大着近十岁,这般要紧的差事,为何不派臣去?” 第431章 帅印空悬 蓝玉这话问得太直白,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他没立刻答话,只将眼睑微垂。 吴谨言垂手侍立在廊柱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椿悄悄抬眼瞥了岳父一眼,又迅速低下。 朱允熥站在父亲身侧,心头更是一紧。 朱元璋忽然“嘿嘿”笑了两声,慢悠悠开口: “蓝小二,你他娘的,真是吃着锅里的,还要看着碗里的。” 这话带着淮西土音,像是在骂街。可暖阁里谁也不敢当这是玩笑。 朱元璋点了点蓝玉:“小琉球和澎湖那一摊子,还不够你忙的?又是筑城,又是屯田,又是操练水师,怎么,还嫌事少?” 蓝玉梗着脖子辩解道:上位,足利义满早已服服帖帖,小琉球岛上大事已毕,只剩下些慢工细活,派谁干都是一样,并不是非臣不可… 朱元璋大声打断他: “闭嘴!挑肥拣瘦的毛病又犯了?老老实实在南京休养两三个月,等开春了,滚回小琉球去。好生多活几年,将来用你的地方多的是。 这话听着是体恤,是倚重。可蓝玉是什么人?战场上滚出来的,最会听弦外之音。 他腮帮子绷了绷,抱拳的手没有放下:“上位!曹震张温一直给臣打下手,臣去领兵,岂不是更顺当?” 朱椿闻言,心中暗自叫苦,眉头皱了皱。 不出朱椿所料,朱元璋果然面露愠色,高声喝道: 蓝小二,你给老子闭嘴!你是怕傅友德管不住曹震、张温,还是怕他打不了仗?你别忘了,你当年还是给傅友德打下手的呢!怎么?离了你,陈祖义就不剿了吗? 蓝玉一听就急了,大声嚷道: 上位,你怎么这么喜欢冤枉人,臣是这个意思吗?臣就是看到有大仗要打,手痒难耐… “凉国公。”朱标截住了蓝玉话头。 “海上征战,波涛万里。父皇这是心疼你,怕你这身子骨,经不起那般颠簸劳顿。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蓝玉转头看向朱标,声音又拔高了些: “陛下!臣撑不住,傅友德就撑得住吗?臣在琉球这五六年,大小海寇剿了不下二十股,哪一回不是漂在海上数月? 臣身体并无大碍。不过是些陈年旧伤。若陛下不信,可以召几名健卒进来,就在乾清门外,臣与他们过过手。” 这话说得悍气十足,朱允熥心头一紧,偷眼看向皇祖。 朱椿轻轻叹了口气,走到蓝玉身侧,说道:“岳父大人,您上月写给王妃的信,小婿无意中瞧过一眼。” 蓝玉扭过头,瞪向他。朱椿不避不让, “您在信上怎么说的?‘左臂旧伤入夜则痛,湿气侵骨,阴雨时膝肿如斗,需以烈酒擦之方稍缓。’ 王妃看信那日,躲在房里哭了半宿。这些,您不知道吧?岁月不饶人,就不要再逞强了。” 蓝玉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词,吭哧吭哧喘着粗气。 朱标听了这话,更加满面愁容,说道:“凉国公,你乃国家柱石,若有闪失,非朕之愿。传太医,即刻来乾清宫。” 蓝玉急道:“陛下!小小旧疾,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朱标抬手止住他:“你既然执意要领兵出征,总得让朕与太上皇安心才行。太医诊一诊脉,若果然无碍,再议不迟。” 这话合情合理,蓝玉再强悍,也不敢说“不让诊”。 约莫过了一刻钟,三名太医匆匆而来。 蓝玉僵着身子坐下,伸出左手。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搭上他手腕,闭目凝神。 另一人轻轻解开他颈侧系带,露出里头中衣领口,衣领边缘,隐约可见膏药痕迹。 第三位太医蹲下身,小心卷起他左腿裤管。 朱允熥站在父亲身侧,看得清楚明白,蓝玉小腿肿胀,膝关节已严重粗大变形,散布着密密的艾灸灼痕。 太医轻轻按了按膝侧,蓝玉眉头猛地一皱。 把脉的老太医与另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深深一躬: “禀陛下,凉国公膝肿如匏,乃是风寒湿毒累积,已成痼疾矣,须得谨慎调养。若再经湿气浸染,恐有瘘痹之虞。” 瘘痹就是半身不遂前兆,蓝玉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他想站起来争辩,可腿上痛楚袭来,强撑起来的气势,呼啦一下全散了。 朱元璋叹了口气,“诶!蓝小二,咱也想用你,可老天爷不让你拼命了。” 他颓然挥挥手,“你且回去歇着吧。小琉球那摊子,朕让郭英替你盯着,等你养好了再说。” 蓝玉坐在那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曾踏破贺兰山的腿,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外走去,突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朱椿想上前扶,被他一个眼神止住。 看着蓝玉身影消失在帘外,朱允熥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朱元璋靠到枕上,对朱标道:“征南大将军,就定傅友德吧。让他快些。李景隆在安南等不起。” “儿臣明白。”朱标应道。 朱元璋又看向朱允熥: “你也去忙吧。不战则已,战则必胜。南洋的事,须得仔细筹划,兵马钱粮,样样须得备得足足的。傅友德是个稳当人,有他揽总,咱一百二十个放心。” 朱允熥躬身领命,退出西暖阁。 傅友德虽定为主帅,可南洋万里之遥,战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一纸诏令便能万事俱备。 接下来的日子,朱标与朱允熥几乎长在了武英殿中。 赵勉被召见的次数最多,算盘珠子响得能从值房传到廊下。 粮草、饷银、抚恤、赏功……每一笔都是天文数字。 赵勉那张脸愁成了苦瓜,翻来覆去就是那句:“陛下,国库实在……”。 工部也跑不掉。 兵器局、鞍辔局、舟车清吏司的主官们轮番进宫,奏报火炮、铳弹、箭矢、战船的督造进度。 朱允熥听得极细,不时打断追问: “洪武铁炮现有多少门可即刻调拨?” “福船龙骨要多少时日?” “火药储备够支撑几场大战?” 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更是重中之重。 调哪里的兵?抽哪些卫所?粮道如何保障?海上通讯如何维系? 舆图在巨大的案几上铺开,朱笔勾勒,手指点划,争论声常常持续到宫门下钥。 朱标一面统筹全局,一面也需安抚各方。数日间,他肉眼可见地又清减了几分。 紧锣密鼓的筹划中,朱标以六百里加急,向福建发出旨意:命颖国公傅友德为征南大将军,总揽南洋剿寇事宜。 然而,驿马尚未驰出南京,自福建的加急快马,却先一步撞开了城门,直入大内。 阴沉的午后,朱标刚靠在椅上闭目养神,夏福贵捧着奏报进来,脸色惶然。 “陛下,福建八百里加急。” 朱标接过火漆密函,拆开只看数行,脸色变得苍白,猛地咳嗽起来,一声急过一声。 “父皇!”朱允熥急忙上前,轻抚其背,目光扫过那份急报,心头也是一沉。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臣傅忠泣血谨奏:臣父自去岁寒冬以来,旧疾时作,勉力支撑。 本月望日,骤感风寒,引发咳喘宿疾,痰涌气逆,竟至晕厥。 延医诊治,言多年积劳,心肺受损,今邪气入里,非静卧调养不可。如今汤药不断,卧榻难起。 东南军务如山,伏乞陛下另择良臣,以安海疆,臣阖府惶恐待罪……” 朱允熥读完,脑中地一声炸了。 朱标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喃喃道:“箭在弦上,傅友德竟也病得如此之重,这可如何是好? 第432章 风波起,米船归 朱允熥抢步上前,接过夏福贵递上的温水,服侍父亲饮下。 朱标缓过一口气,脸色依旧苍白,不停地摇头叹息: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啊! 朱允熥也暗自叫苦不迭,忙劝解道: “父皇不必太过忧虑。颖国公既然已经病了,可即刻选派精干御医南下。至于总督行辕日常军务,可由都指挥使徐司马暂代署理。” 朱标眉头并未舒展,说道: “这些都容易。关键谁可代替傅友德?协调闽、粤水师,压服李景隆、常昇、曹震、张温,与南洋诸国斡旋… 份量稍微轻一点,根本镇不住场子。朝中够资历,有威望,又通晓水战的,本就不多。傅友德这一倒,真是…” 朱允熥脱口而出:“或有一人可当此任。” “谁?”。 “四叔。” 朱标先是一怔,随即笑了。“好!好!此议甚当!怎么把他给忘了?快,随朕去禀明你皇祖!” 父子二人起身便往外走。夏福贵忙不迭取来大氅,小跑着跟上。 朱元璋见儿子孙子脸色凝重,忙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朱标将傅忠的急奏双手奉上,简略说明情由。 朱元璋跌足叫道:“傅友德这老家伙!怎么偏在这节骨眼上病倒了?咱早就说过,要仔细将养,他偏不听!诶诶诶!愁死了!” 他来回踱了两步,厉声喝道: “吴谨言!传话太医院!选派八个最好的太医! 把宫里珍藏的辽东老参、云南茯苓、长白山雪蛤…凡是能用得上的好药,都给咱装上! 让他们即刻动身!告诉带队太医,傅友德若有闪失,他们也不必回来,一律就地正法!” 朱允熥直吐舌头。吴谨言躬身应诺,快步退下安排。 朱元璋喘了口气:“统帅人选呢?你们父子急匆匆赶来,可有计较?” 朱标说道:“儿臣与允熥已议定,急调四弟自开平南下,出任征南大将军。” 朱元璋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老四仗打得硬气,带兵也有一手。只是开平至南洋,万里迢迢,调他南下,北边防务…” 朱允熥说道:蒙古势力衰微,已无力大举南犯。可令秦王、晋王、庆王、谷王、辽王、宁王诸叔父加强警戒,暂摄北疆防务。四叔速战速决,待南洋平定,即可北返。” 朱元璋重重点头:“就这么定!拟旨,以燕王为征南大将军,总制闽、粤、南洋一切军务,克日南下! 朱标与朱允熥同时躬身。 然而,圣心独断,却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不过三两日光景,流言悄无声息弥漫在官衙市坊间。 “听说了么?原是要用凉国公的,结果凉国公回京就旧伤复发,躺倒了!” “何止!紧接着定了颖国公,嘿,福州八百里加急,说是病重不起!” “两位国公啊,怎么说倒就倒?还都赶在这当口…” “啧啧,这兆头可不好…跨海远征,本就凶险,如今未出师,先换了两帅,怕是…天意不允啊。” “嘘!小声些!不要命了?” “怕什么?大家都这般说…别是海龙王发了怒,不让咱们去搅扰吧?再派燕王去,万一燕王也…” 流言愈传愈烈,越说越玄,仿佛浩瀚南洋,成了名将深渊,燕王此去,便是步蓝玉、傅友德后尘。 这日朱元璋用了午膳,由吴谨言陪着,在梅园散步。 行至一处假山后,隐约听见两个小火者,躲在背风处低声嘀咕。 吴谨言正要出声呵斥,朱元璋已抬手止住他,就那么静静站着,听他们将市井流言说完。 半晌,朱元璋只对吴谨言吐出两个字:“杖毙! 是夜,蒋瓛带队,缇骑四出,一口气锁拿了三十余人。 有闲谈的士子,有多嘴的胥吏,有传话的仆役,还有两个品级不高的京官。 这些人全部投入诏狱,没有审问,没有公示罪名。 蒋瓛只对外放出一句话:“妄议国策,诅咒亲王,妖言惑众者,以此为例。” 一时间,南京城噤若寒蝉。流言销声匿迹,再无人敢谈及南洋,谈及燕王。 然而,暗流非但没平息,反而更汹涌。 几日后,武英殿常朝,气氛格外凝重。 詹徽出班,手持玉笏,言辞恳切尖锐: “陛下,燕王英武,举世皆知。然远征南洋,跨海万里,补给艰难,水土迥异,敌情不明。陈祖义盘踞多年,根深蒂固,且狡诈凶悍。 今未出师,先有流言扰攘,虽已镇慑,却足见人心疑虑。臣非阻挠王师,实忧国本。恳请陛下暂缓兵锋,更作万全筹措。” 大理寺卿张廷兰亦附议: “陛下,海战非同陆战,胜负难料。纵能胜之,耗费钱粮必巨,于今日国库,实难堪负。若稍有蹉跎,则东南动摇,悔之晚矣。” 连一向支持开拓的赵勉和傅友文,此刻也面露犹疑。 赵勉奏对时,声音都低了三分: “陛下,南洋粮道不通,此时大军远征,若后方粮草不济,前方将士…臣实惶恐。” 朱标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朱允熥微微垂目,心里也在打鼓。在场部院大臣,无不惴惴不安。 就在这满朝犹豫之际,正月二十一晌午,一骑快马,背插赤旗狂奔入城。 马上骑士一路高喊:“捷报!南洋粮船归!龙江关…” 武英殿内,消息第一时间传入。朱标嚯然起身:“回来了多少船只?粮食何在?” 夏福贵脸上放着光: “回陛下!马指挥亲率船队归来,大小船只二百余艘,已至龙江关外!船上满载稻米!满舱白花花的稻米!比太湖米都要好几分! 还有无数南洋奇珍,象牙、犀角、孔雀羽、翡翠玉石…关吏初步查验,米粮不下四十万石!这只是第一批,第二批还在路上…” 詹徽、张廷兰、赵勉、傅友文等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朱标看向朱允熥,声音异常沉稳下来:“太子,代朕出城,亲迎粮船。查验清楚,即刻组织人手,卸粮入库!” 朱允熥躬身领命,在众人注视下,大步走出武英殿。 宫门外白雪皑皑,车驾已预备好。 第433章 来自南洋的消息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溅起浑浊的水花。朱允熥靠在厢壁上,耳边响着车轮滚动的声响。 方才武英殿中,詹徽的犹疑,赵勉的惶恐,父皇眉间的凝重,走马灯似的在脑中轮转。 流言如同藤蔓,雷霆手段只能暂时压服。 这二百余艘南洋粮船,恰在此时满载而归,何止是及时,简直是天助我也。看来李景隆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满船满船的白米,比任何诏令都更有力量,能让江南商贾吃下定心丸,能让户部缓一口气,能让朝堂议论失去底气。 南洋粮道若能打通,江南便可放心将部分稻田改作桑麻田,巨额改植银便可注入东北。 垦荒、移民、筑城、练兵……每一步,都需要金山银海去填。 有了南洋的粮,江南的银,东北的局,才能真正盘活。 这可真是一子落,全局活啊。 “再快些!”朱允熥忍不住探身,对车帘外的驭手低喝道。 骏马嘶鸣,车速又提了一截。寒风扑进车厢,朱允熥却觉得,心头那股火烧得愈发旺了。 李景隆在安南究竟如何了?陈祖义会玩什么花招?南洋各国会是什么态度? 思绪纷乱间,龙江关已出现在视野中。 平日本就繁忙的码头,此刻更是人声鼎沸。江面帆影遮天,大小船只塞满了河道。 岸边,人群正在涌动。号子声,吆喝声,驳船的碰撞声混作一团。 马车刚停稳,朱允熥便撩袍下车。 只见力夫在监工的号令下,喊着整齐的号子,将麻包从船舱扛出,沿着长长的跳板,运到岸边。 麻包垒得极高,马和正站在一艘福船甲板上指挥卸货。 他看见朱允熥,忙下船行礼。 朱允熥急切地问道:快说,安南情势究竟如何?” 马和报告道: “陈祖义探知天朝在安南购粮,遣其麾下头目罗柽,率大小战船三百余艘,自海上扑来,在广义府登岸,一路烧杀,声称要屠城灭国,以儆效尤。” 朱允熥眼神一寒:“黎季犁如何应对?” 马和道:“安南举国震动!黎季犁急至升龙城哭诉求援,曹国公当机立断,命景川侯、会宁侯,率战船六十艘,精锐八千,南下驰援,在顺化府以南海域遭遇。” 马和说到这里,眼中闪过兴奋的光: “那陈祖义部下虽众,船只却多是商船改造,船薄板脆。大明战船坚厚,火炮犀利。景川侯、会宁侯,悍勇绝伦,身先士卒。 一场恶战,自辰时打到申时,炮声震天,火箭如蝗。贼船被击沉、焚毁四十余艘,死伤不计其数。贼首罗柽见势不妙,率残部往南遁逃。 曹、张二位侯爷本欲追击,因恐孤军深入,且黎季犁再三恳请保境,方才收兵。”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那罗柽败退途中,凶性大发,窜入占城国境,烧杀抢掠,占城数个港口化为白地。而后,罗柽部才扬帆遁去,不知所踪。” 朱允熥默默听着,拳头在袖中握紧。 陈祖义此举,既是报复,更是赤裸裸的威慑,看,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 马和又说道:“经此一战,黎季犁对天朝水师敬畏有加,答应出售占城米一百万石,愿以市价的八成交易。” 朱允熥眉梢微动,“哦?他有何条件?” 马和压低声音:“黎季犁言,天朝在剿灭陈祖义之前,必须留部分水师驻守红河口,以防贼寇卷土重来。” 朱允熥冷笑一声:“他倒是打得好算盘。陈祖义那边呢?” 马和答道:“陈祖义已向渤泥、三佛齐、亚齐,以及苏门答腊各土王发出严令,谁敢售一粒米给大明,便灭其国,绝其种。南洋商旅断绝,人心惶惶。” 他看了看朱允熥脸色,小心翼翼道: “真腊国王参烈昭平牙、占城国王罗皑,亲赴升龙城,秘密拜会曹国公。 二人跪陈泣下,言陈祖义动辄屠戮,恳请天朝速发大兵,剿灭此獠。彼等愿助粮草,供向导,惟求王师早至。” 最后,马和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高举过顶,朱允熥拆开细看,李景隆只写下寥寥数语: “南洋诸国惧陈祖义如虎,盼王师如望甘霖。贼势炽盛,速遣大将来援!” 朱允熥攥紧密信,不再耽搁,转身登车,吩咐回宫。 车轮飞转,他将马和所述,连同李景隆急奏,在脑中飞快梳理清晰。 武英殿内,朱标显然也在焦急等待。 朱允熥言简意赅报告几句,随即将李景隆的密信呈上,忧心忡忡问道:不知四叔何时能到? 朱标说道:“算日程,就在这几日。”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决心。 粮船已归,证明南洋有粮; 小胜已得,证明贼寇可击; 诸国求援,证明师出有名。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那柄最锋利的剑。 七日后,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护着数辆马车,疾驰入南京朝阳门。 守门官兵验过令牌,骇然发现竟是燕王仪仗,不敢阻拦,连忙放行。 朱棣接到的,是最紧急的“星夜入京”谕令,内容却语焉不详。 一路上,他心中惊疑不定,推演了无数种可能,最坏的念头,便是老爷子身体出了大问题。 忧心之下,他连王妃徐妙云和幼子朱高燧也一并带上车驾,一同赶来。 此刻入城,他心焦如焚,根本无暇顾及亲王入京,需先通报宗人府,再由礼部安排迎接的繁琐旧例。 他命车队直奔皇城,至午门外,竟不下车换轿,而是直接喝道:“紧急军务,直趋武英殿面圣!开门!快开门!” 守卫禁军认得燕王,慌忙打开侧门。 朱棣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亲卫,便大步流星,穿过一道道宫门,直奔武英殿。 殿外当值的侍卫远远见一个魁梧的身影疾步而来,看清是燕王,皆惊愕不已。 未及通传,朱棣已一阵风似的,掠过他们,径直闯入殿中。 “大哥…”他急切的声音戛然而止。 朱标正与朱允熥、朱椿站在南洋舆图前商议,闻声同时回头。 朱标面色疲惫,朱允熥与朱椿神情诧异。 朱棣不见朱元璋身影,心中惊疑更甚:“父皇他……” 朱标见他面露焦灼,身后并无礼部官员,瞬间明白了弟弟的急切,温声道: “老四,你回来了?父皇一切安好,正在乾清宫静养。” 朱棣怔了怔,随即涌上一股哭笑不得的恼意:“那…那大哥那道紧急谕令?” 朱允熥躬身行礼:“四叔,情势紧急,不得不以最急之令请四叔速归。” 朱标指了指舆图,接口道:“南洋局势有变,陈祖义肆虐诸国,阻我粮道。这征南大将军之位,非四弟莫属。” 朱棣无奈地笑了,“大哥!你…你这…可真是惜字如金!谕令上多说两句,又能怎么了?你就写上,‘南洋军务,急调返京’,也行啊! 你偷懒少写了几个字,害得我这一路上七想八想。妙云和高燧都让我给折腾来了……” 朱标拍了拍弟弟结实的臂膀,笑道: “是朕思虑不周。弟妹和侄儿既已来京,正好团聚些时日。此番召你,确是要托付重担。本来是要用蓝玉,或者傅友德为帅的,不巧他们都病倒了。” 朱棣神色一正:“国家有事,正是效力之时。南洋该怎么打,大哥尽管言语。陈祖义那厮的狗头,臣弟定利落割了来,献到大哥阙下!” 朱标连声说好,朱椿也过来见礼,朱棣道:老十一,你去跟爹言语一声,就说我回来了,一会过去看他。 第434章 燕王到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元璋半靠在榻上,朱椿快步走进来,低声道: “爹,四哥回来了,这会儿正在武英殿跟大哥说话呢。” 朱元璋原本微阖的眼倏地睁开,眼底亮起一簇光:“老四到了?这么快?” 朱椿答道:“是,四哥接到谕令,就日夜兼程赶来的。” “走!”朱元璋忽地坐直身子,掀开盖在腿上的毯子,“去武英殿!咱听听他们几个咋合计的。” 吴谨言忙上前搀扶,朱元璋却摆摆手,自己蹬上靴子,抓过一旁的黑绒斗篷往肩上一披,便大步往外走。 脚步虽不如年轻时虎虎生风,却仍稳当得很。 朱椿和吴谨言忙跟了上去。 武英殿里,巨大的南洋海疆图几乎占满了整面东墙,墨线勾勒出曲折的海岸线,星罗棋布的岛屿。 朱标、朱棣、朱允熥三人正并肩站在图前。 朱允熥手持一根细木杆,点在暹罗湾以南,那片突出的狭长地带: “父皇,四叔,你们请看。 此处,旧港人称之为‘湓亨’,其形状,犹如一只巨大的臂膀,自陆地伸向东南,探入南洋腹地。 而满剌加城,便在这臂膀最末端,恰似腕关节要害之处。” 他手中木杆在“满剌加”三个朱砂小字上敲了敲。 “此地之重,在于其‘地峡锁钥’之势。 满剌加港阔水深,可泊巨船,且季风在此交汇,东去西来的船队,皆必须在此停驻补给,等待风向转顺之后,方能继续前行。 故而,数百年来,此处便是海道必争之咽喉!” 他略微侧了侧身,看向凝神倾听的朱棣: “此地原本荒芜,仅有少数土人渔猎。 前元时,苏门答腊岛上有强国三佛齐,其王子拜里米苏刺夺位失败,率部众逃至此地,筑寨立脚。 陈祖义自潮州亡命出海后,几经辗转,也流落至满剌加。” 儿子见识如此之广博,朱标欣慰地笑了笑。朱允熥手中木杆轻敲图面。 “此贼确有几分能耐,其人能言善辩,精通算写,更兼心狠手辣。 他很快攀附上拜里米苏刺,为其出谋划策,征讨周边部落小邦。 陈祖义凭借狡诈狠厉,逐渐掌握兵权,架空了王子,不过十余年,满剌加实际权柄,尽数落入他手中。” 朱允熥的木杆从满剌加画出数条辐射状的线,连接波斯、天竺、爪哇、暹罗,直至大明的东南沿海。 “自此,陈祖义扼住了东西海贸之命脉! 波斯胡商运来的宝石象牙,天竺贩来的香料胡椒,欲售往大明,须得向他缴纳重税,领取令旗; 我大明的瓷器、茶叶、丝绸,欲输往西洋,亦须经他许可,抽取厚利。 此贼坐地收钱,富可敌国,更以此财货,蓄养海盗十余万,战船近千,南洋诸国,莫敢直视!” 朱允熥转向朱棣,目光灼灼: “四叔,此战终极目标,并非仅剿灭陈祖义一伙海盗,而在于夺取满剌加! 若能将其牢牢控于大明之手,则南洋海道之利,尽归我有。届时,金银如潮水涌来,何愁北疆军饷? 何虑国库空虚?此为定南洋、实北疆、强国本之千秋大业!不知四叔以为然否?” 殿内一时安静。 朱棣双臂环抱,浓眉紧锁,似在掂量这蓝图的分量。半晌,他转头直视朱允熥,问了一句: “小子,你说得天花乱坠。可这满剌加究竟多富,陈祖义究竟多有钱,你不过是道听途说。 万一打下来,发现不过是个空架子,岂不白忙活一场?这仗,可是要漂洋过海,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打的!” 这话问得粗豪,却正是朱棣的风格,不信虚言,只认实利。 朱允熥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 “四叔所虑极是。侄儿岂敢妄言?此乃李景隆自安南千方百计收集、由马和此次带回的密报。 陈祖义在满剌加,筑有王城,金箔贴墙,明珠为灯,奢华无比。其拥大型造船厂四处,可同时修造、维护海船上百艘。 常年往来于波斯、阿拉伯、天竺之间的商队,皆挂其旗号,仅每年抽分所得,据可靠估算,便不下白银八百万两! 若无此泼天富贵,他何以养活十万亡命之徒?何以维持近千艘船纵横海上?” 他将册子递向朱棣:“四叔可亲自过目。” 朱棣翻看几页,脸上疑色渐去。 朱椿侍立在朱元璋侧后方,此刻见时机合适,轻咳了一声。 三人闻声,同时回过头来。朱棣僵住了。不过三四年光景,父亲已变了模样,满头白发,脊背微微佝偻,正眼巴巴望向他。 他鼻子一酸,抢前几步,跪倒在地上,声音颤抖着说道:“爹!三四年不见,您怎么老成这样了?!” 殿内霎时寂然,朱元璋肩膀微微耸动着,笑眯眯道: “老四,快起来。人哪有不老的?咱还没到躺下不能动的地步!瞅你这点出息,也不怕侄儿笑话!” 他手上用力,将朱棣拉了起来, “你们刚才说的,咱都听见了。老四,你小子有没有本事,给咱把满剌加拿回来?嗯?” 朱棣猛地抱拳,毫无半分犹豫:“爹和大哥指到哪,我就打哪!此战若不胜,誓不回还!” 朱标笑着拍了拍朱棣的肩膀:“行了,老四,一路紧赶慢赶,肚子里怕是早空了。咱们换个地方,边吃边聊。” 众人遂起身,往膳厅行去。夏福贵早已吩咐御膳房,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尽是朱棣往年爱吃的菜肴。 朱元璋落了座,却没动筷,只看着朱棣问道:“妙云可好?” 朱棣心头一暖,忙道:“爹放心,妙云也跟儿子一同回来了,还有高燧那小子,闹着非要来,也带上了。” 朱元璋脸上绽开笑意:“那敢情好!叫妙云、妙锦、令娴都过来,咱们一大家子好生聚聚。” 约摸一刻钟后,膳厅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徐妙云当先跨入,依旧是从前那般端庄温婉的模样,其后是徐妙锦与徐妙娴姑侄。 走在最后的朱高燧,已然比徐妙云高出了小半个头,手里抱着虎头虎脑的朱文奎,那孩子被他逗得手舞足蹈,咯咯咯直笑。 朱元璋一见这架势,笑得合不拢嘴:“瞧瞧,高燧这小子,倒会抢着当叔叔了!” 朱棣笑道:“高燧这混球,在北平就常拿他大哥的儿子摆弄着解闷,七八个月大的娃儿,成了他手里的玩意儿。” 朱元璋拈须问道:“高炽的儿子,可取了名没有?” 朱棣朝朱椿努了努嘴:“这得问咱们家的宗人令了。报到宗人府好几个月,至今还没下文呢。老十一,你怎么回事?” 朱椿撇撇嘴,四哥,你问我,我问谁去? 朱元璋连连摆手:“这怪不得老十一,他早催过咱几回,是咱一忙就撂下了。” 他掰着指头,念了念四房的排辈: “高瞻祁见佑,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 沉吟片刻,朱元璋抬眼看向朱棣,眼里全是笑意: “四房长孙,也是个有福的孩子,就叫瞻基。” 朱棣闻言眼睛一亮,一拍大腿:“瞻基!这名字好!这名字好!” 朱允熥闻言,会心一笑。 第435章 圆桌家宴,金戈暗流 朱元璋坐在主位,朱标、朱棣分坐左右,朱椿挨着朱标,朱允熥则挨着朱棣坐下。 夏福贵领着内侍们布菜,热气蒸腾,香味四散。 朱棣刚拿起筷子,一眼瞥见徐妙锦给徐妙云递汤,脱口便喊: “妙锦,你坐近些,给大哥也盛碗汤过来。” 话音未落,朱元璋的筷子头“笃”地敲在朱棣面前的碟沿上。 “没规矩!” 老爷子眼睛一瞪, “那是你大嫂!妙锦也是你叫的?嗯?叫大嫂!” 朱棣脖子一缩,讪讪地吐了吐舌头,那模样,竟有几分少年时的顽赖,全无方才殿中指点江山的威风。 他挠挠头,朝着徐妙锦方向拱了拱手,瓮声瓮气改口: “大嫂,劳驾。” 徐妙锦抿嘴一笑,也不接话,只优雅地舀了一勺火腿笋丝汤,先奉给朱元璋,又给朱标盛上,最后才给朱棣也添了一碗。 朱元璋这才哼了一声,,夹了一筷子烧羊肉放进嘴里。 桌对面,女眷们另有一番天地。 徐妙云怀里抱着朱文堃。 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陌生的大人们。 徐令娴坐在徐妙云身边,低声说着什么,徐妙锦布完汤也凑了过去。 “大姑,您这次能在京里,多住些时日吧?”徐令娴轻声问。 徐妙云温柔地拍着朱文堃的背,点点头: “王爷既接了差事,总得等有个眉目才能动身。我想着,趁这几日得空,回府看看。” 徐妙锦眼睛一亮:“那可巧了,我也正想回去瞧瞧。令娴,你呢?可走得开?” 徐令娴看了眼正与叔父们低声说话的朱允熥,微微一笑: “我与太子说一声,应当无碍。咱们姑侄,倒是难得能一同归宁。” 三个女子相视而笑,低声约定起日子来。 另一边,朱高燧胡乱扒拉了几口饭,眼睛瞟向了徐妙云怀里的朱文堃。 他趁大人不注意,溜下凳子,蹭到徐妙云身边,做了个鬼脸。 朱文堃先是愣愣看着他,随即被逗得“咯咯”笑起来,伸出小手要抓他。 “娘,给我抱抱!”朱高燧跃跃欲试。 徐妙云笑着将孩子递过去,嘱咐道:“小心些,托着腰。” 朱高燧如获至宝,抱着软乎乎的小侄子,也不回座了。 他直接蹲到膳厅角落,从怀里摸出个木雕小马,在朱文堃眼前晃悠,嘴里还学着马嘶。 那孩子果然被吸引,咿咿呀呀地去够。 朱元璋瞥见那边光景,摇头笑骂: “高燧这小子,自个儿还是个半大孩子,倒会哄更小的。” 朱棣顺着父亲目光看去,也笑了:“在北平就这样,从来没个正形。” 几杯酒下肚,话题又绕回南洋。 朱标用绢帕擦了擦手,看向朱棣: “老四,满剌加是要地,陈祖义是必除之患。 但你心里要有数,跨海远征,不比在漠北追亡逐北。 海上风云难测,补给线漫长,水土不服便是大敌。” 朱棣放下酒盅,正色说道: “大哥放心,这些臣弟都想过了。李景隆在安南已扎下脚,有了立足点。 粮草辎重,可先汇集广州、琼州,再逐次前送。至于水土,” 他咧了咧嘴, “当年打纳哈出,深入辽东苦寒之地,将士们不也扛过来了?南洋再湿热,总冻不死人。” 朱椿插话道: “四哥,水师战法,与陆战迥异。陈祖义盘踞多年,熟知海情,惯于海战,不可小觑。” 朱标点头, “十一弟所言极是。此番征调闽、粤水师精锐,更需一员深谙水战、能协调诸将的副帅。你以为,何人可当此任?” 朱棣沉吟片刻: “李景隆机变有余,联络诸国是其长,冲锋陷阵非其所善。曹震、张温勇猛敢战,可为先锋。至于统筹水师、布阵列船……” 他停了停, “大哥,臣弟举荐一人,江阴侯吴高。其父吴良当年便是水师名将,吴高袭职后,常年督练长江水师,稳重缜密,可补臣弟之短。” 朱元璋一直默默听着,开口道: “吴高可以,巢湖老水鬼出身,在水里,比在岸上还自在。” 朱允熥补充道: “陈祖义肆虐南洋,天人共愤。 朝廷檄文,当申明吊民伐罪,护商靖海之大义,愿助王师者,事成后,贸易优渥,共享海利。 如此一来,方可争取诸国倾力相助。” 朱标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 “上者攻心,次者伐交,再次者伐谋,再次者攻城。此议不错。 又转头着向朱棣, “老四,你这趟去,军纪须得严明,更要让南洋诸国看看,什么是天朝气度。” 朱棣重重点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大哥放心。凡日月所照,皆为明土。这满剌加,臣弟定要替大哥收入版图!” 他声音洪亮,引得那边逗孩子的朱高燧抬头望了一眼,女眷们的闲聊也暂歇了。 次日辰时,武英殿,朱标端坐龙椅之上,朱允熥侍立在侧,玉阶之下,朱棣站在班首,下来是朱椿。 六部堂官、左都御史、大理寺卿、五军府都督,一众高官悉数在列。 朱标抬眼看了看朱允熥:太子,宣旨! 朱允熥上前半步,面向众臣: 陛下有旨—— 命燕王朱棣为征南大将军,淮阴侯吴高为副将军,景川侯曹震为左先锋,会宁侯张温为右先锋,孤为监军,征调闽粤水师,剿灭巨寇陈祖义,靖宁海疆!钦此! 朱棣一揖到地,声震殿梁: “臣朱棣领旨!必荡平海寇,扬我国威!” 朱标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阶下众臣: “各部、院、府听旨—— 征南大军开拔在即,一应粮草、军械、船只、饷银,需即刻筹措,不得延误。 此乃国战,望诸卿同心协力。”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诺,不管心中作何想,此刻皆是肃然。 就在这旨意已颁的当口,殿门外,夏福贵趋步而入,直行至御阶之下,躬身禀道: “陛下,凉国公殿外候见。” 殿中起了一阵极轻微的骚动。许多道目光瞥向太子,又飞快地掠向燕王。 朱标抬了抬手:“宣。” 片刻后,蓝玉一身甲胄,迈步而入,蓝春、蓝斌紧随其后。 行至殿中,蓝玉单膝跪地:“臣蓝玉,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朱标温声道:“免礼平身。凉国公腿伤未愈,赐座。” 两名内侍忙搬来锦凳。 蓝玉抱拳道:“谢陛下体恤!朝仪不可废,臣还是立殿听训!”说罢站起,走入武臣班列。 郭英侧头,低声问了句什么。蓝玉微微偏头,嘴唇动了动。 这时,吴谨言又走进殿中,先向朱标施了一礼,又凑到朱棣身边,低声道: “燕王千岁,太上皇专门让老奴传句话。” 朱棣忙微微躬身:“吴公公请讲。” 吴谨言说道: “皇爷说了, ‘告诉老四,刀要磨快,眼要擦亮。海上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记得他答应的事,差事办得不美气,问他脸往哪里放。’” 朱棣怔了怔,肃然朝着乾清宫方向抱了抱拳,沉声对吴谨言道: “请吴公回禀父皇,儿臣铭记在心,定不辱使命!” 吴谨言躬身退下。 朱标轻轻看了朱棣一眼,说道: “若无他事,便散朝吧。 太子、燕王、蜀王、凉国公、魏国公、武定侯、詹尚书、茹尚书、邹尚书, 你们几个留下,再详议南征之具体细节。” “臣等告退!”众官行礼,鱼贯而出。 殿门缓缓合上,朱标走下御阶,行至一张大书案前,招呼道: 来,都坐下。南洋前线,军情似火,一天都不敢耽搁,今天务必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章程来。 赵少保,你先说,钱粮筹措得如何了? 赵勉两手一摊,摆出一张苦瓜脸,陛下,非是臣扫兴,实在是… 第436章 钱眼 武英殿里那点君臣相得的暖意,被赵勉这一句诉苦,冲得烟消云散。 朱标脸上的笑意还挂着,眉头却已拧了起来。 他在案上敲了敲,声音也沉了下去: “赵部堂,上月廷议,你亲口向朕报喜,说江南各省商税大增,月港市舶司单月抽解,便收了五十七万两。怎么今日一提用兵,你就哭起穷来?” 这话已带上了三分火气。大战在即,皇帝耐心有限。 赵勉声音苦得发涩: “陛下容禀!户部去年,确比往年增收了六七百万两不假!可您忘了江西么?募的那几百万两银子,臣还不知道拿什么还呢! 他越说越急,竟不顾礼仪,直起身子,手指在空中虚点: “陛下,您再想想,自弛禁以来,市面上是个什么光景? 苏松杭的绸缎、松江的棉布,价钱比往年涨了四成!口外的马匹,涨了三成!便是最紧要的粮米,也涨了二成五! 陛下,银价在跌啊!户部库房里堆的是银子,可大军出征,要的是布匹、是铁料、是粮草、是船只! 这些实打实的物资,价格飞涨,银子…银子它不值钱了呀!” 朱允熥心头一凛。 赵勉这话,点破了一个他早有预料、却未曾深想的关节——通货膨胀。 放开商禁,刺激生产,货币流通加快,江南物资产出大增。可相应的,对原材料的需求暴涨,带动了上游价格。 更兼南洋粮道未通,粮食供给受限,粮价自然上扬。国库看似增收了不少,实际购买力,却在被悄然侵蚀。 朱标沉默了,靠在椅背上,望向殿顶,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句:“朕…知道了。” 赵勉肩膀微微发抖,陛下声音里透出的,不是谅解,而是疲惫。 工部尚书邹元瑞见状,硬着头皮出列: “陛下,臣…臣也有难处。福建、广东船厂报,樟木、铁力木、桐油、麻丝等料,价格皆涨了三成。原定打造二百艘新式福船,预算怕是不够。” 兵部尚书茹瑺紧跟着奏道:“陛下,各地卫所请求增拨冬衣、兵刃,所需棉布、熟铁,皆须市买,价昂难措。” 徐辉祖声音沉肃:“陛下,五军府核查各卫所册籍,水手、炮手缺额近万。福建水师提督李肇基密报,陈祖义遣细作在沿海散播流言。 郭英补了一句,话更直接:“没钱,没人,没船,这仗…太难打。” 朱棣脸上的豪气,一点点僵住了。 他环视这些愁眉苦脸的堂官、都督,目光落在朱允熥脸上。 “太子,开拓南洋,打通粮道,是你的主意。如今箭在弦上,却要啥没啥。你拿个章程出来。 总不能让大家伙儿,空着肚子,划着舢板,去跟陈祖义拼命吧?” 这话里火星子四溅,朱允熥迎着四叔的目光,说道: “四叔所言甚是。今日之困,在于投入。然此战若胜,所获必百倍于投入。陈祖义盘踞满剌加二十载,坐收东西海贸之利,岁入以千万计。 其王城金玉为饰,仓库珍宝堆积如山。满剌加地扼东西咽喉,控此一地,则南洋海利,尽归我有。 届时商路打通,何愁钱财?远洋贸易公司,便是天底下第一只会下金蛋的鸡。今日投入一分,明日收回十分!” 朱棣嘿嘿笑道:“对了!六年前,你小子舌灿莲花,哄我整整投了一百二十万两,也是这般吹嘘远洋贸易公司的。 如今六年过去了,别说利钱了,连本钱我都见不着了。合着你小子,是坑叔没商量是吧? 老二、老三、老五、老六,谁没着你的道?朱椿,你天天替允熥跑腿,你那份还了没有?” 众臣绷不住笑出声,朱允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笑道: “四叔,您稍安勿躁,本钱肯定在,利钱…利钱也会有的。慢慢来,慢慢来…侄儿难道跑了不成…” 朱棣又笑了,“行了行了,四叔是在跟你说笑几句。那一百二十万,就当送给你了,姑且不论。 好侄儿,现在的难处是,陈祖义要打,银子没有,粮草没有,船只没有,你让四叔拿你画的饼去砸吗?” 蓝玉一直坐在锦凳玉,一声也不言语,此时忽然咳了一声, “燕王,臣说句不中听的,打仗离不了粮草,这道理谁不懂?可没粮草,这仗就不打了吗? 太上皇当初起兵时,手上有什么?还不是定鼎天下?再说了,朝廷也不能什么事都大包大揽。” 听见这话,朱棣一言不发,只鼻孔里出气。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在蓝玉身上。 蓝玉看了看朱允熥,扶着椅背慢慢站起,面向众人说道: “剿灭陈祖义,是为了大明不假。可南洋那些土王,他们就不想陈祖义死? 咱们出人,出船,出刀兵,是去替他们拔钉子的。他们呢?出点钱,出点粮,难道不应该吗?” 他转向朱标,重重抱了抱拳: “陛下,此战耗费,朝廷担大头,这没得说。南洋诸国,也该有所表示。总不能好事全让他们占了。” 朱棣心中暗骂,‘蓝小二,你他娘的站着说话腰不疼,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会不懂吗?数万大军,万里出征,钱粮指望那帮土王?你是疯了还是傻了?’ 朱标却点了点头,“凉国公此议甚妥。户、工、兵三部,五军府,仍须竭尽全力,筹集钱粮物资。不足部分,着李景隆与诸国商议,由其分摊。事成后,贸易优先。” 赵勉和邹元瑞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詹徽缓缓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 朱标不容置疑说道:“事急从权。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大军如期开拔。太子,先加印八百万两宝钞,专供征南大军采买物资之用。” “陛下!”詹徽霍然站起。 朱标看向他:“詹卿,你有话要说?” 詹徽看看太子肃然领命,再看看燕王绷紧的侧脸,嘶哑着声音说道: “臣…无本可奏,唯愿大军所向披靡,捷报频传。” 朱标不再看他,冷声说道: “诸卿且去筹备。南洋局势,犹如烈火烹油,无论有多少难处,三月初三,太子与燕王必须启程南下!” 殿门开了又合,众臣依次往外走。 朱标缓缓坐回御座,方才的决断犹在耳畔,加印宝钞犹如饮鸩止渴,然而万军待发,只能先顾了眼前再说。 他抬眼四顾,瞅见朱棣脸上蒙着阴翳,朱允熥背脊挺得笔直。 第437章 南行 殿门轻轻合上,殿中只剩下父子叔侄三人。 朱标从御案后起身,慢慢踱到朱棣面前: “四弟,此战关乎国运兴衰。我在后方,砸锅卖铁,也会尽力筹措,不让你在前方彻底断了炊。” 朱棣抱拳躬身:“大哥放心,开弓没有回头箭。既领了命,定然把这根硬骨头啃下来!蓝玉说的也对,没钱就不打仗了吗?” 朱标点点头,转向朱允熥,深深看了一眼:“抓紧准备去吧。” 朱允熥回到端本殿,已是日暮时分。 徐令娴正亲自检点他的行装,几口大箱敞开,多是简便耐磨的常服与必要文书。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眼见丈夫归来,鼻尖一酸,眼圈红了,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低头轻声道: “都按你吩咐的备下了,南边湿热,多备了些松江细葛布衣裳。” 朱允熥心中微软,正欲开口,却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冲了出来,含糊不清地喊着:“爹爹!爹爹!” 朱文堃不过一岁多,跑得还不稳当,却直扑过来,一把抱住朱允熥的腿,仰起小脸,眼睛里满是依恋,使劲往他怀里拱。 朱允熥弯身将儿子抱起,沉甸甸的份量压在臂弯,奶香扑鼻。 他亲了亲儿子嫩滑的脸蛋,心弦稍稍松缓了些。 正此时,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朱高燧鬼鬼祟祟地张望。 他先冲着徐令娴讨好地叫了一声:“阿鸢姐姐!” 见徐令娴转身去查看箱笼,他便泥鳅般溜了进来,凑到朱允熥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 “太子哥哥,你也带上我吧!我也想去看南洋大鲸鱼,打海贼!” 朱允熥没好气地啐了一口:“毛都没长齐的东西,滚一边儿去!你知道南洋在哪儿吗?那是玩闹的地方?刀枪无眼,飓风无情,乖乖读你的书!” 朱高燧不服,还想纠缠:“我都十三了!我……” “高燧,快回去。”徐令娴已走了过来,“莫要扰了太子哥哥正事。” 她手里还拿着一件未折好的衣裳,眼神轻轻一扫。 朱高燧缩了缩脖子,瞅了朱允熥一眼,嘀咕着:“不去就不去,有啥稀罕的?” 却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徐令娴接过孩子,轻声道:“一切小心。”千言万语,只化作四个字。 三月初一,龙江关江风猎猎。 从南直隶水师紧急调集的一百五十余艘大小船只泊于江面,八千余名官兵肃立待命。 朱棣与朱允熥登上“镇远”号。 此舰乃是仅次于“镇海”号的巨型战船,楼高体巨,配备大小火炮百余门,舰载官兵两千八百人。 踏上宽阔坚实的甲板,摸着冰凉的炮身,朱棣阴郁的脸上终于绽开笑容。 他重重一拍船舷,对朱允熥道:“大侄子,你还是办了几件正事的,这船没少花钱吧? 朱允熥得意地说道:那是自然,叔父们那几百万两银子,全砸在小琉球了,等拿下满剌加,商路大通,什么本钱赚不回来。 朱棣笑道:是这个理。既然钱粮不凑手,咱就更不能把这仗拖成烂泥潭!瞅准了,就是一拳!务必速战速决,一击毙命!” 朱允熥望着前方浩荡江水,点头:“侄儿明白,快刀斩乱麻。” 号炮鸣响,舰队启航。“镇远”号一马当先,顺大江而下,直出海口。 叔侄二人督令全速前进,桨帆并用,日夜兼程。 浩荡船队劈波斩浪,仅用了四天时间,便抵达福州港。 福建按察使徐司马早已在码头等候。不及过多寒暄,朱棣、朱允熥便直赴总督行辕。 傅友德果然病得不轻,卧于榻上,形容憔悴,闻听燕王与太子亲至,他挣扎着要起身见礼,被朱棣一把按住。 “老国公安心将养,海事有我与太子。”朱棣道。 傅友德喘息着,摇头:“老臣无能……累及殿下亲涉风涛。福建水师……尚有可用之船,可战之兵。” 他唤来傅忠,当着朱棣、朱允熥的面下令,从福建水师中,即刻划拨一百二十艘战船,并六千八百名精锐水卒,听由燕王调遣。 次日凌晨,天尚未明,福州港内再次响起连绵的号角与锣声。 汇合了福建水师人马的庞大舰队,杨帆南下,直扑广州。 到了广州港外,但见港内舳舻相接,旗号分明。 淮阴侯吴高顶盔贯甲,立于旗舰船头,身后是整齐列队的一百艘广船,六千士卒肃立无声。 见到“镇远”号引领的舰队身影,吴高挥动令旗。港口顿时金鼓齐鸣,声震海天。 朱棣立于舰首,海风鼓荡着他的披风,他眯眼望着前方无垠的深蓝,对朱允熥道: “家伙总算凑齐了些。下一站,就是安南。也不知李景隆那小子,有没有替咱们打好底子?” 船队鼓足风帆,破浪南行。海天之间,唯闻涛声风声。 忽见一名值哨校尉匆匆奔至舰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惶急: “禀燕王、太子!各船清点人数,在底舱杂役房中…发现一人,自称、自称是…” 朱棣眉头一皱:“是谁?” 校尉将头埋得更低:“是…三殿下!” 朱棣诧异看了朱允熥一眼,喝道:“带上来!” 不多时,两名军士果真押着一人走上前来。 那人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淡青粗布短衫,头上戴着一顶小帽,缩着肩,低着头。 朱棣一见,两眼顿时圆睁,厉声喝道: “混账东西!你何时摸上船的?竟能瞒过这么多人!” 朱高燧吓得浑身一哆嗦,脖颈又缩进去几分。 他瞄向朱允熥,急声辩解:“我、我跟太子哥哥说过的!是太子哥哥许我来的!” “嗯?”朱棣转头看向朱允熥,“你许的?此去是刀山血海!你怎敢由着他这般胡闹?你害死我了!” 朱允熥也是大吃一惊,连忙摆手: “四叔明鉴!他确曾找过我,被我当场骂走了。这浑小子是偷溜上船,还敢乱咬我!给他一顿好打!” 朱棣心中怒意稍缓,却更加头痛,问道:“你偷偷跑来,你母亲可知道?” 朱高燧怯怯地摇了摇头。 朱棣气得发笑: “你这一跑,你母亲要急出病来!朝野若知燕王之子莫名不见,又该掀起多少风雨? 如今船在大海上行走,连只信鸽都放不回去!你这孽子,是要害死多少人!” 朱高燧被骂得抬不起头,嘴唇嗫嚅,却不敢再辩。 朱允熥沉吟片刻,说道: “四叔息怒。事已至此,只有等船队抵达安南靠岸,再即刻修书送回南京。” 朱棣狠狠瞪了朱高燧一眼: “你给老子老老实实待在舱里,半步不准出来!若再敢生事,扔海里喂鲨鱼!怕不怕?” 朱高燧小鸡啄米般点头,被军士带了下去。 朱棣对着朱允熥苦笑:“这可真是造孽啊!这小子,倒真会添乱。” 第438章 王师鼓角 红河口的三月末,已热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蒸得水汽从河面升腾起来。 镇海号泊在河口最深处。此刻,这头巨兽的肚子里,正闹得不可开交。 主议事舱里门窗全敞,几个亲兵拼命打着蒲扇。 李景隆坐在主位,绯红蟒袍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背上。 常昇坐在他左手边,扯开了领口,露出半片汗津津的胸膛。 对面,黑压压坐了一排人。 安南摄政黎季犁,一身深紫蟒袍; 占城王子罗皑之弟罗荼,眼窝深陷,脖颈上挂着一串沉甸甸的金环; 真腊王子婆罗摩多,裹着华丽的丝织纱笼,额头点着朱砂; 南掌国枢密使坎鹏,身形干瘦,眼神锐利; 缅甸宰相阿瓦丁,满脸络腮胡,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戒指。 五个通译挤在角落里,汗流浃背,耳朵竖得老高。 “曹国公!”占城王子罗荼第一个站起来。 通译忙不迭地转述: “陈祖义上月又洗劫占城三个港口!杀两千余人,抢走的稻米足够十万人吃半年!王师何时才能南下?” 他话没说完,真腊王子婆罗摩多也霍然起身,双手比划着: “我国商船在暹罗湾被劫了七艘!船上满载胡椒、沉香!陈祖义放出话来,真腊再敢与大明贸易,便血洗金边城!” 南掌枢密使坎鹏咳嗽一声: “罗柽败退途中,窜入南掌境内,焚毁村庄十七个。我国力微薄,恳请天朝速发大兵,剿灭此獠,以靖海疆。” 缅甸宰相阿瓦丁最是沉稳,他先向李景隆微微欠身,才缓缓开口。 “陈祖义屡屡骚扰我南部海岸,劫掠往来商船,我国水师疲于奔命。王师能早日肃清海寇,我国愿开放港口,供天朝船队停泊补给。” 最后是黎季犁。他等所有人都说完,才站起身,朝着李景隆深深一揖: “曹国公,安南售予天朝之粮,皆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若再拖延,陈祖义大军压境,安南怕是要血流成河了。国公爷,您给句准话,王师何时能至?” 五双绝望的眼睛,齐刷刷盯在李景隆身上。 常昇早就忍耐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吵什么吵!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舱内霎时一静,李景隆示意常昇稍安,清了清嗓子,说道: “陈祖义横行不法,天朝亦深恶痛绝。剿灭此獠,乃陛下既定之国策!然而跨海远征,战船需检修,粮草需囤积,将士需整训,岂能朝发夕至?” 占城王子罗荼急道:“那究竟要等到何时?” 李景隆声音突然拉高:“王师筹备妥当,自然会开拔!尔等如今要做的,就是倾尽全力,为大军做好后勤供应!总不能让天朝将士,饿着肚子替你们打仗!” 黎季犁连忙躬身:“下国已在加紧征调,首批三十万石占城米,十日内必运抵河口粮仓。” 李景隆冷笑:“黎相,你当是打发叫花子?三十万石够吃几日?最少一百万石!” 黎季犁脸上肌肉抽了抽,咬牙道:“是…下国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李景隆眼神狠厉,语气不容置疑。 就在这时,占城王子罗荼忽然“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这个黝黑精悍的汉子,肩膀耸动着哭道: “国公爷!陈祖义上月劫掠时,在我国河道中投毒!南部三府,死者已逾万人!农田无人耕种,如今我们自己都饿着肚子! 我王兄与海盗接战,身中三箭,如今还卧床不起!国公爷,占城已经快被陈祖义啃光了!” 这哭诉凄厉绝望,舱内其他几人全都露出兔死狐悲的惊惧。 真腊王子婆罗摩多颤声道:“投毒?这…这简直是魔鬼行径!” 南掌坎鹏脸色发白:“若他在湄公河上游投毒…” 缅甸阿瓦丁也坐不住了,急声道: “国公爷!陈祖义如此丧心病狂,若知各国在此会盟,必来报复!可否请天朝水师,分兵驻守各国要害港口,以防不测?” “对!请天朝分兵保护!” “我国愿提供港口,只求王师庇护!” “还有我国!” 刚刚被压下去的声音,又炸开了,李景隆头更大了。 分兵? 他手下满打满算,战船就一百三十来艘,还要留足拱卫红河口,保障粮道的力量。 南洋诸国海岸线绵长,港口星罗棋布,这点船撒出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可看着眼前这些哀泣惶急的面孔,光靠强压是不行了。 李景隆挤出几分和缓神色,走到罗荼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占城之难,本公已奏明朝廷。陛下仁德,必不会坐视。” 他转向众人,声音放沉: “分兵保护,实难做到。王师兵力,须攥成拳头,直捣陈祖义老巢!唯有斩其首,断其根,南洋方能永靖! 这样吧。各国依其国力,出粮、出银、出民夫。粮草汇集于安南红河口、由我天朝水师统一护卫。 所出钱粮,登记造册。剿灭陈祖义后,天朝将在满剌加设立市舶总司,统管东西海贸。出资出力之国,减免抽分,优先通商!” 这是一手大棒加胡萝卜祭出,众人面面相觑,低声用土语交谈起来。 黎季犁目光闪烁,显然在权衡。 李景隆不给太多思考时间,逼问道:“黎相,安南国势最盛,理当为表率。” 黎季犁咬了咬牙,起身拱手:“安南愿再出粮五十万石,银二十万两,民夫五千!” “好!痛快!”李景隆目光扫向其他人。 占城王子罗荼抹了把脸,哽咽道:“占城…愿出粮十五万石,银五万两,民夫三千。我国实在只能拿出这些了。” 真腊、南掌、缅甸也先后咬牙报数目,虽不及安南,却也已是割肉。 舱内忙着记录、确认,吵吵嚷嚷如同集市。 李景隆嗓子冒烟,正想喝口茶,舱门被猛地推开。 张温大步流星跨入,走到李景隆面前说道:“国公爷!朝廷派船队来了!” 李景隆霍然站起:“到哪儿了?谁领兵?” 张温眼中放出光:“已过了琼州海峡!燕王亲自领兵!景川侯已率二十艘快船前去接应了!” 李景隆拍了拍常昇肩膀,大声说:好好好!真好! 张温咽了口唾沫,补充道:“镇远号也来了!后面跟着的船,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起码三四百艘!” “三四百艘?!”常昇蹦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李景隆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用力一捶桌面,面向各国使节说道:“诸位听见了吗?燕王亲率舰队已至!” 黎季犁最先反应过来,急忙长揖到地:“天兵降临,南洋之幸!” 其他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起身行礼。占城王子罗荼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但欣喜中,也不乏疑虑。 缅甸宰相阿瓦丁小心翼翼问:“曹国公,您先前不是说,必定是蓝大将军挂帅么?怎么…” 真腊王子婆罗摩多也低声附和:“燕王?是位王爷?会打海战吗?万一……” 他们话没说完,炸雷般的怒喝已响起:放你娘的狗屁! 常昇跨到阿瓦丁面前,比对方高了将近一个头。 他双目圆瞪:“王爷怎么了?燕王是中山王徐达的女婿!少年时便随徐大帅北征朔漠,打得北元鞑子哭爹喊娘!论打仗,天底下有几个比燕王更狠的?嗯?!” 他环视众人,拳头攥得咯咯响: “燕王来了,你们就烧高香吧!陈祖义那狗杂碎,活到头了!” 众人不敢再言,互相交换眼神,疑虑并未消散。 李景隆心情大好,也懒得计较,挥手道: “诸位先回驿馆歇息。待王师抵达河口,全体去迎接。如何协力剿贼,燕王自有吩咐!” 打发走各国使节,李景隆长长舒了一口气,走到窗边,望向红河口外浩渺的海面。 常昇咧嘴笑道:“九江,这下踏实了吧?燕王来了,啥陈祖义,啥海贼王,都是土鸡瓦狗!” 李景隆点点头:“是啊,主心骨来了,大戏要开锣了!” 太阳西斜,了望塔上,旗号一次次挥动,报告着远方船队讯息。 红河口内外,所有大明战船都升起了全帆,水手们在甲板上奔走,整理缆绳,擦拭炮身。 岸上,安南民夫和兵卒也骚动起来,朝着海面引颈张望。 申时末,远海地平线上,一道细长的黑线缓缓浮现。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桅杆如林,帆影重重,朝着红河口压来。 为首巨舰,楼高四层,舰体线条刚硬如山,主桅上,巨大的“燕”字王旗,在海风中飞扬。 其后,是无边无际的船队,战船、粮船、运输船… 浩浩荡荡,几乎遮蔽了半个海面。 镇海号上,警钟长鸣,所有官兵涌上甲板,面向东方,肃然立正。 李景隆、常昇按刀挺立,张温及一众将领列于其后。 黎季犁等人也匆忙赶到,站在码头最前端,仰望着逐渐逼近的庞大舰队。 所有人脸上,写满了震撼与敬畏。 夕阳如血,将浩瀚船队镀上了一层壮烈的金红。 镇远号破开粼粼金波,缓缓驶入河口。船舷两侧,站满了顶盔贯甲的将士。 舰桥最高处,一个魁梧的身影按剑而立。虽看不清面容,山岳般的沉稳,利剑般的气势,已隔空压来。 李景隆高举右手,大声命令:奏乐! 红河口外,低沉威严的王师鼓角响起。 第439章 太子南巡 红河口的暮色,被镇远号的巨大身影切成了两半。 山岳般的巨舰缓缓靠向码头。舰体阴影将半个河口都笼罩其中。 抛锚的铁链哗啦啦作响,砸破平静的江面,水花溅起丈余高。 跳板刚搭稳,一个魁梧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船舷。 朱棣当先走下,头戴乌纱翼善冠,一身织金蟠龙的常服,玉带束腰。 紧随其后的是淮阴侯吴高,一身山文甲,按剑而行,警惕地扫视着码头上的人群。 再后面是三名顶盔贯甲的水师将领——南直隶水师指挥佥事黄琛、福建水师指挥佥事陈瑄、广东水师指挥同知靳虎。 三人都四十上下的年纪,眼神精悍,一看就是久历风浪的人物。 队伍末尾,朱高燧穿着宝蓝色箭袖袍子,抿着嘴偷笑。 码头上,李景隆望见朱棣踏上实地,立刻抢前两步,长揖到地: “臣李景隆,恭迎燕王殿下!殿下亲征,南洋定矣!” 他身后,常昇、曹震、张温以及一众将领齐刷刷躬身行礼,声浪在河口回荡:“参见燕王殿下!” 朱棣抬手虚扶,嘴角勾起笑意:“九江,辛苦了。开国公,辛苦了。景川侯,会宁侯,辛苦了。” 李景隆正要说话,朱棣却侧过身,望向身后的镇远号船舷。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又一道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下跳板。 那人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玉冠束发,负手而行,神态从容。 李景隆愣了一瞬,随即失声惊呼:“太…太子殿下?!” 他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常昇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曹震和张温揉了揉眼睛。 朱棣淡淡道:“太子奉旨南巡,督察军务。” 话音未落,李景隆等人已扑通跪倒一片:“臣等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谁也想不到,大明的储君竟会亲涉万里波涛,来到这烟瘴之地。 朱允熥已走到近前,温声道:“诸位请起。军旅之中,不必行此大礼。九江哥,安南这边的事,办得不容易吧。” 李景隆心头一热,忙道:“皆是臣分内之事。” 码头上这番动静,早惊动了黎季犁一行人。 眼见大明亲王、侯爵、众将云集,又见一位气度不凡的少年,竟然受如此大礼,这些南洋使节心中,早已打起鼓来。 此刻见场面稍定,黎季犁连忙整了整衣冠,领着占城王子、真腊王子、南掌枢密使、缅甸宰相等人,趋步上前。 隔着十来步远,黎季犁便深深一揖,用生硬的官话高声道: “下国安南摄政黎季犁,率南洋诸国使臣,恭迎天朝燕王殿下!殿下亲征,海寇指日可平!” 他身后众人也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姿势五花八门,眼神却都偷偷往上瞟。 朱棣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挥了挥手:“知道了。退下。候着。” 黎季犁脸上笑容僵住,唯唯诺诺地退到一旁。 朱棣不再理会他们,转向朱允熥:“先上镇远号,听听九江详细禀报。” “四叔说的是。”朱允熥点了点头。 一行人重新登舰。朱棣、朱允熥在前,李景隆、常昇、曹震、张温紧随其后。 吴高与三位水师将领留在码头,开始指挥后续船队有序入港、卸货、驻扎。 码头上顿时忙碌起来。 马和从商船队中匆匆赶来,向吴高行了礼,便投入繁重的调度中。 数百艘大小船只需要安排泊位,数万石粮草、军械、药材需要卸运入库,两三万新到的将士需要安顿营房,千头万绪。 黎季犁等人被晾在码头一角,眼巴巴望着那艘如山巨舰。 约莫过了两三刻钟。 镇远号船舷处,张温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快步下船,径直走到黎季犁面前,抱拳道:“燕王有令:请各国主使,各带一名通译,即刻上船觐见。” 黎季犁忙问:“张将军,是燕王殿下召见?” 张温压低声音:“是太子殿下要见你们。” “太子?!”黎季犁倒吸一口凉气。 他身后,罗荼、婆罗摩多等人听不懂官话,却也察觉到了不寻常,纷纷投来询问的目光。 黎季犁用土语快速解释了几句。霎时间,几张脸上,同时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太子?那个未来要继承大明万里江山的人,竟然就在这条船上? “还愣着干什么?”张温催促,“殿下时间金贵。” 黎季犁猛地回过神,连忙点了自己最得力的通译。 一行人跟在张温身后,登上甲板,穿过层层岗哨,进入宽敞的主舱厅。 厅内灯火通明,黎季犁抬眼望去,只见主位之上,端坐着那位月白锦袍的少年。燕王朱棣坐于左下首,手边放着一盏茶。李景隆与常昇按刀立在主位两侧,曹震肃立在下首。 黎季犁慌忙领着众人上前。 他毕竟是读过汉家典籍的,当即撩袍跪倒,重重叩首: “下国小臣安南摄政黎季犁,叩见大明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身后几人却傻了眼。 占城王子罗荼愣了一下,趴倒在地,含糊地跟着喊“千岁”。 真腊王子婆罗摩多犹豫一瞬,行了他们国中参见国王的双手合十礼。 南掌坎鹏直接双膝跪地,磕了个头。 缅甸阿瓦丁则右手抚胸,单膝点地。 一时间,五花八门,乱糟糟一片。 通译们吓得脸都白了,忙不迭地低声提醒纠正,可仓促之间哪里来得及? 朱允熥并不在意,谈淡道:“诸位不必多礼。看座,上茶。” 几名内侍搬来锦凳,又奉上茶盏,可此刻谁有心思品茶?众人惴惴不安地坐下,手足无措。 朱允熥端起茶盏,含笑看着众人。 李景隆轻咳一声,脸色一肃,声音洪亮起来: “太子殿下万金之躯,涉万里波涛,亲至瘴疠之地,所为者何?实为吊民伐罪,靖清海疆,还南洋百姓以太平!” 黎季犁等人忙不迭点头,连声称是。 李景隆话锋一转:“燕王殿下已率天朝最精锐之水师、最骁勇之将士而来,火炮、战船,一应俱全! 可南洋,是诸位的南洋!陈祖义,是诸位仇敌!天朝王师已至,难道诸位,就想一毛不拔吗?” 这话说得直白刺耳。 占城王子罗荼急得站起来,用土语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真腊王子婆罗摩多也起身,双手合十。南掌、缅甸的使节也纷纷表态,愿意再加钱粮。 李景隆摆了摆手,打断他们: “本公不是要听这些空话!太子殿下亲临,诸位还是这么抠抠缩缩,这贼不剿也罢!王师立即掉头北返,诸位就继续在陈祖义屠刀下乞活吧!” 黎季犁脸色骤变,扑通跪倒: “万万不可!太子殿下明鉴!曹国公明鉴!下国绝无二心!安南愿再增民夫一万,稻米二十万石!倾国之力,助王师平贼!” 其他几人见黎季犁如此,哪还敢犹豫,纷纷跪下,赌咒发誓,报出的数目比先前又厚了几分。 朱允熥这才放下茶盏,轻轻开口: “孤此行,是来看诸位的诚心,看南洋的民心。望诸位莫负孤望。具体钱粮交接事宜,曹国公会与诸位详谈。都退下吧。” 黎季犁等人又行了一通乱七八糟的礼,躬身退出舱厅。 朱允熥对李景隆笑道:“九江哥,你这番敲打,够劲道。” 李景隆擦擦额角,苦笑道:“殿下天威,臣只是借借势而已。” 常昇咧嘴笑道:“要我说,九江还是太客气了!该让老曹和老张带兵,去他们国都转一圈,看谁还敢抠搜!” 众人皆大笑。 朱允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仗究竟该怎么打。 第440章 速战之议 各国使臣退出镇远号,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红河口岸边,安南民夫点起了火把,光影在夜风中摇曳,将码头照得半明半暗。 远处,舰队正在分批下锚,星星点点的船灯铺满了整个河口,一直延伸到海天相接的黑暗深处。 镇远号主舱厅内,只剩下了大明自己人。 朱允熥坐在主位,朱棣、李景隆坐在他左手边,常昇、吴高居右。 曹震、张温则站在舱门内侧,像两尊铁塔。 烛火跳动,朱棣忽然开口, “诸位都看清了?黎季犁看似恭顺,眼里藏着算计。占城那个王子,哭是真哭,穷也是真穷。 真腊、南掌、缅甸,一个个嘴里说得漂亮,真要他们掏出真金白银、白米细面,恐怕比割肉还疼。” 他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指望这帮人?哼,仗打到一半,他们就能断了咱们的粮!” 吴高捻着胡须,缓缓点头: “燕王明鉴。南洋诸国,首鼠两端是常态。陈祖义凶名赫赫,他们怕;咱们天兵压境,他们也怕。 今日应承的粮草民夫,能兑现七成便是万幸。若战事稍有不利,这些承诺……就是水月镜花。” 李景隆苦笑: “不瞒殿下,臣在安南这几个月,深有体会。黎季犁每次答应调粮,总要拖延三五日,非得臣催上几遍,甚至摆出船炮,他才肯松口。这些土王,惯会看风使舵。” 常昇啐了一口:“要我说,就不该跟他们废话!直接派兵去他们的粮仓拉!看谁敢拦!” 朱棣瞪了他一眼, “常二,你净会胡闹!咱们是王师,不是土匪!老大严令我,军令必须严明!” 他转向朱允熥:“太子,你也看见了。这帮人压根靠不住。从江南运粮,万里海路,十石运到这里,路上就要吃掉八石,还要提防风暴、海盗。这仗,绝不能拖!” 朱允熥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才微微颔首: “四叔所言极是。持久战,于我不利。一则粮草难继,二则士气易堕,三则夜长梦多。陈祖义经营南洋二十余载,爪牙遍布。 咱们拖得越久,他越有时间串联诸国,加固巢穴,甚至说动心怀叵测之辈,在咱们背后捅刀子。必须快,快到他来不及反应。” 吴高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殿下深谙兵法要义。我军挟大势而来,正当以雷霆之势,直捣黄龙,打他个措手不及!” “直捣满剌加?”朱棣微微一笑,“谈何容易!” 他忽然转向舱门方向,喝道:“曹震!张温!” “末将在!”两人齐声应道,踏前一步。 朱棣高声道: “你二人在南洋活动数月,海路探过,贼情也摸过。当着太子的面说说,若我军放弃步步为营,直扑满剌加,有哪些难处?哪些险关?不许藏着掖着,照实说!” 张温略一迟疑,曹震那破锣嗓子已经炸开: “殿下既然让末将说,末将就斗胆了!” 他走到舱厅中央,铺开一张南洋海图,重重点在红河口位置: “从此处到满剌加,海路一千八百余里!沿途有三道鬼门关!” “第一关,金瓯角!” 曹震手指向南滑动,点在占城国最南端那个突出的尖角上。 “此处海流湍急,暗礁密布,常年风高浪急。咱们的大福船、镇远号这样的巨舰,吃水深,转向笨,过那片水域,就像大象走钢丝!稍有不慎,触礁搁浅,就是船毁人亡!” 他咽了口唾沫,梗着脖子道: “这还不算,据降卒供称,陈祖义在金瓯角外海的几个小岛上,设了了望哨。大股船队经过,绝对瞒不过他的眼睛!” 张温手指划过暹罗湾。 “暹罗国与缅甸正在陆上鏖战,无暇他顾,惧怕陈祖义报复,没敢派使者来。 暹罗湾水域复杂,夏季多突发风暴。若我军大队船只行至湾中,遭遇风暴,队形必乱。更麻烦的是,” 他停了停,望向朱允熥: “暹罗湾西岸,大小岛屿星罗棋布,正是海盗藏身的绝佳之地。陈祖义未必没有伏兵于此。 一旦我军因风暴散乱,这些海盗小船趁乱袭扰,专挑粮船、辅助船下手,后果不堪设想。” 曹震接着道:“第三关,也是最险的一关,满剌加海峡本身!” 他的手指最终落在那个狭长的水道入口。 “满剌加海峡最窄处不足十里,满剌加城就在北岸。咱们的船队一旦开进去,就如同进了闷葫芦!” 他眼中带着后怕,那是真正经历过海战的人才有的眼神。 “末将上次奉曹国公令,南下驰援占城,与陈祖义麾下罗柽交手,缴获了几艘贼船。 殿下,您猜怎么着?那些船看着破旧,船头却包着铁皮,船身堆满浸了火油的柴草!这是标准的火攻船!” 陈祖义若在海峡两侧,埋伏数百艘这等火船,趁我大军半数入峡时,顺流放下… 水道狭窄,大船难以躲避,一旦火起,连环蔓延,那就是……那就是赤壁之战重演!” 舱内落针可闻。 “赤壁之战”四个字,像千斤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烛光下,朱棣的脸色格外冷硬。 他盯着海图,缓缓问道:“海峡两岸,可有炮台?水下可有障碍?” 张温躬身:“陈祖义在满剌加城头,架设了百余门火炮,型号不详,射程不详。 至于水下是否设了铁索、木桩,那都是陈贼最核心的机密,非心腹不得与闻。” 吴高长叹一声:“如此说来,直捣黄龙,实是九死一生之局。敌情不明,地利在彼,天时难测…” 朱棣打断他: “再难也必须打!而且要快打,!狠打!往死里打! 陈祖义算准了咱们远道而来,必求稳妥,必先建基地、囤粮草、联络诸国,一步步推进。 他正盼着咱们这么干!拖上三五个月,他在满剌加能再多铸一百门炮,多造三百条火船! 还能腾出手来,把那些摇摆不定的土王挨个收拾一遍,断了咱们的念想! 咱们偏不按他的棋路走!他以为咱们不敢冒险,咱们就冒给他看!他以为大海是他的地盘,咱们就闯进他老巢,把他的坛坛罐罐砸个稀巴烂!” 朱允熥看着激昂的四叔,心中那股热血也跟着涌动。 但他仍保持着清醒,轻声问道:“四叔,险关重重,如何破解?” 朱棣显然已有计较。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曹震、张温:“金瓯角的了望哨,能否拔掉?” 曹震一咬牙:“给末将三十条快船,八百精锐,趁夜摸上去,有七成把握!” 朱棣摇头,“七成不够,要十成。给你五十条船,一千二百人。五日之内,我要金瓯角以南,再无陈贼耳目。 这一仗,不光是打给陈贼看的,更是打给南洋各国看的。必须干净利索! 曹震,你不是蓝玉手下第一悍将吗?到底行不行啊?不行的话,我亲自去!” 曹震大笑出声,殿下,您这是说哪里话?杀鸡焉用宰牛刀?您安坐中军帐,末将去去就回! 说罢,一跺脚,风风火火出了仓厅。 朱棣又向张温招招手,你!过来!本王问你,要是来的是蓝玉,这仗他会怎么打? 第441章 黑虎掏心,雨夜奇袭 张温被问住了,拳头在身侧悄悄攥紧,又松开。 “回殿下,末将揣度过。若来的是蓝帅,他多半…不会硬碰硬地闯那三道鬼门关。” 朱棣眉毛一挑:“哦?那他会怎么着?” 张温似乎是在回想: “蓝帅用兵,最爱险中求胜,专挑人最想不到、最不敢走的路子。末将猜想…蓝帅一定会使一招‘黑虎掏心’。” “黑虎掏心?”朱棣重复了一遍,身体微微前倾。 张温仿佛顺着思路滑入了熟悉的推演, “是!蓝帅会撇开大军,遣一支精干小队,混杂于商旅渔船之中,潜入满剌加腹地。 摸清陈祖义粮仓究竟在哪座山坳,船厂藏在哪个河湾,王城守备几时换岗,他本人又常宿于何处,然后,” 他右手五指并拢,做了个狠狠下切的动作,“趁其不备,一把大火烧掉根基,或者,干脆利落,直取贼首!” 舱内众人闻言,呼吸都为之一窒。 李景隆眼中精光一闪。 常昇张了张嘴,差点喝出声彩。 吴高捻须的手停在半空,缓缓点头。 朱允熥心头猛地一跳,特种斩首行动! 这个词几乎要脱口而出。 张温的描述,完全跳出了大军团对决的思维定式,精准、狠辣、成本极低,收益极高。 这太符合蓝玉“剑走偏锋、不循常理”的用兵风格了。 朱棣脸上并无太多意外,缓缓靠回椅背,笑道: “张温,你跟蓝玉跟得久了,真成了他肚子里的蛔虫。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干!” 张温胸膛一挺,蓝帅用兵,神鬼莫测,从东打到西,从南打到北,从地上打到水里。只要被蓝帅盯上,就是一个死! 朱棣站起身,走到张温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问道:“蓝玉敢想,你敢不敢干?有没有这个胆,去钻一钻陈祖义那龙潭虎穴?” 张温脸上掠过一阵潮红,毫不退缩地抱拳道: “燕王殿下!有什么敢不敢的?刀山火海,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将这条命,就钉在满剌加了!” “好!”朱棣低喝一声,重重一掌拍在张温坚实的肩甲上。 “本王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听着,你亲自去挑人。不要多,二三十个足矣。须是个顶个过命的兄弟,要水性精熟,要耐得住寂寞,要藏得住杀气。 你们扮作落难渔民,或者逃亡商贩,混入开往满剌加的货船。怎么进去,老子不管,你自己想法子。 进去之后,给老子扎下钉子,把满剌加从里到外,尤其是陈祖义的王城,摸得比自家后院还熟!” 张温凝神静听,眼神锐利如同匕首。 朱棣的声音压得更低。“老子不要粮仓,不要船厂,老子要陈祖义的命!听清楚了没? 张温一声也不言语,转身大步走向舱门。 舱内良久无声。朱允熥感到后背发凉,一股热血在胸腔激荡。 当夜,红河口外,月光被浓云遮去大半,曹震立在一条尖头快船的船首,厚重的甲胄换成了紧身的深色水靠。 他回头望了望,身后跟着五十条梭形战船,体型不大,吃水浅,船头包铁,配有小型火炮、火铳和箭弩。 一千二百名精选的水兵,蹲伏在船舱内。 五十条快船,像一群贴着海面疾飞的夜枭,化整为零,昼伏夜出。 白日里,他们藏匿于沿海荒僻小湾,或者红树林深处,用棕榈叶,或者渔网,将船遮盖得严严实实。 兵士们蜷在狭小的船舱里,忍受着闷热,忍受着蚊虫叮咬,嚼着腌肉和炒米,连大声咳嗽,都怕惊起海鸟。 只有在天色彻底黑透,曹震才会通过预先约定的灯火信号,将散布各处的船只重新聚拢。 船队如同索命的幽灵,悄悄滑出藏身地,桨叶入水的声音,被压到最低,仅凭着星月微光,向西南方向潜行。 他们曾与渔船迎面撞上,亏得舵手反应迅捷,转入一片暗礁,才堪堪避开。 也曾遇到过小股快船游弋,曹震立刻下令全体静默卧倒,任凭小船随波逐流,直到对方远去。 提心吊胆四天三夜,所有人的弦,都绷到了极限。 第四日黄昏,金瓯角隐约浮现,最老练的水手都松了口气,曹震却丝毫不敢放松。 他命令船队,寻找一处浅湾隐蔽。 半夜时分天色骤然变了,大风刮了起来,乌云翻滚着,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低低地压在海面,伸手就能触到。 猝不及防间,豆大的雨点砸落,连成狂暴的雨幕。海不再是海,而是咆哮的恶龙。巨浪撞击着礁盘,地动山摇。 船舱剧烈摇晃,雨水灌进来。兵士们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低声咒骂。 风雨中,金瓯角格外阴森可怖,几座弹丸小岛在怒涛中浮沉。 曹震奋力攀住船椽,大声叫嚷,狂风将他的声音扯碎。 “弟兄们!陈祖义的狼崽子,肯定缩在窝里骂娘,以为龙王发了怒!传老子将令!按丙字预案,分六队出发,这等天气,正是踹窝子的好时辰!” “曹爷,这浪…”一名哨长望着棚外,面露难色。 曹震嘶声怒吼:“闭上你娘的鸟嘴!浪大才好!浪大才能网住好鱼! 他们的哨船,绝对不敢出来!了望的眼睛也是瞎的! 弟兄们,吃奶的劲儿使出来!划过去!上了岛!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军令如山,两刻钟后,在滔天巨浪的掩护下,六支船队,朝着各自的目标奋力划去。 小船在波峰浪谷间颠簸,时而被抛上浪尖,时而被深谷吞噬。 每一个水手,每一个水兵,都将性命系在裤腰带上,与天地搏杀。 如同神兵天降,当他们出现在小岛的滩头时,岛上的海盗们彻底懵了。 这些海盗哨站,多则四五十人,少则二三十人,早已躲进简陋的棚屋避雨,仅有一两个暗哨,也在失去了警觉。 “敌袭!” 凄厉的警哨声刚刚响起,便被狂风暴雨淹没。 战斗在六个岛上同时爆发。 明军将士迅猛如猎豹,迅速清理外围,扑向一个个藏兵点。火铳被淋得透湿,全成了烧火棍。偶有悍匪点燃烽火,立刻就被扑杀。 曹震亲自带队,攻打位置最关键的黑鲨屿。 他一手持盾,一手握着短斧,趟着海水,第一个冲上滩头。一个海盗刚从岩石后探出身,便捂着咽喉倒下。 战斗在岛中央平坦的岩地上展开,七八个海盗头目结阵抵抗,曹震咆哮着撞了进去,斧劈盾砸,硬生生将阵型撕开。 不到一个时辰,六个岛上的厮杀声已彻底平息。 零星的火把点燃,照亮着一张张面孔,也照亮了横七竖八的海盗尸体。 曹震站在岩石上,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喘着粗气吼叫:“快!搜查全岛!海图,活口,统统带上船!” 第442章 防疫条例 眼见曹震、张温两名悍将领命而去,朱允熥又向朱棣进言: “四叔,南洋酷热湿瘴,历朝南征之师,多折损于此。欲保战力不失,当先固其根本。” 朱棣深以为然,笑道:“你是太子监军,这事由你全权主持!” 次日寅时刚过,传令兵的呼喝便打破了大营的宁静。 太子令谕,贴遍了每一处显眼位置。条律列得极细,足有二十余款。 “严禁汲取生冷河水直接饮之。各营设汤炉队,昼夜供给熟水。私饮生水者,鞭二十。 便溺有定所,须掘坑深覆,违者重责三十军棍。垃圾污物,每日清理焚烧,不得堆积。 随营医官每日以艾草等药,熏燎营房兵舍,驱除虫蚁。各兵卒配药囊,随身佩戴,以防蚊虫。 本地瓜果,性多寒凉,易染虫菌,未经医官查验准可,一律禁止购食。” 这些条款,老兵们嘟囔几句“太子爷金贵”,也只得照办。 伙头军支起大锅,骂骂咧咧烧水。各营统领黑着脸,指派专人去挖深坑厕所。 然而,最后一条,炸开了锅。 “即日起,全军将士,一律留寸发。抗命不剪者,以违逆军令论处!” 军营士卒瞬间沸反盈天,议论之声四起。 “剪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轻毁?!” “我等又不是囚徒!何须髡首!” 抵触情绪如野火般蔓延,哪怕有燕王钤印压着,执行起来也阻力重重。 执行剪发的医官老孙头,刚拿起剪刀,就被几个悍卒怒目而视, 兵油子嚷嚷:“除非燕王和太子先剪了,否则休想动老子一根头发!” 老孙头拿剪刀的手发抖,差点尿了裤子。 骚动很快传到了中军大帐。 朱棣闻报眉头紧锁,看向朱允熥:“太子,这剪发一条,是否太过急切?军中怨言颇盛。” 朱允熥拱手说道: “四叔,侄儿深知此令惊世骇俗。然而南洋湿热,此实为保军卒性命。恳请四叔,带头示范,以安军心。” 帐内一时沉默。李景隆轻咳一声,打圆场道: “太子所言,确有道理。昔年诸葛武侯南征孟获,亦曾深为瘴疠所困。只是,可否稍作变通,不必尽数剪至寸发,留些余地?” 常昇撇撇嘴,嘟囔道:“大老爷们,头上光秃秃的,成何体统……” 帐外喧哗隐约传来,朱棣站起,沉声道,“既然令出监军,印盖本帅,便无收回之理。来人!” 亲卫应声而入。 朱棣走到大帐中央,竟直接坐下,“本王先剪!倒要看看,剪了这三千烦恼丝,是否真能避得那瘟神瘴气!” “王爷!”吴高等人惊呼。 朱棣摆手制止,又看向朱允熥:“太子,你呢?” 朱允熥毫不犹豫:“侄儿自当遵从。”说罢,也走到一旁坐下。 片刻之后,在满帐将领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燕王与太子率先成了寸发之人。 朱棣头颅方正,短发更显刚硬威猛;朱允熥愈发精神利落,少了几分文弱,多了几分干练。 常昇与李景隆面面相觑,苦着脸坐下,任由剃头匠嚓嚓嚓乱剪一气。 两个国公尚且如此,吴高以下的一众将领,谁敢聒噪? 统帅的示范固然震慑人心,然而派去各营的匠人,还是多遭白眼,甚至被悍卒推搡呵斥。 一处营帐前,喧哗格外刺耳,俨然成了全营观望的焦点。 “滚开!谁敢碰小爷的头发!”朱高燧如同一头暴怒的幼狮,一脚将老孙头踹了个趔趄。 他死死护住自己的发髻,眼睛瞪得通红,“我爹是燕王!我看谁敢动我!” 周围兵卒暗暗瞧热闹。 朱允熥闻讯赶来,眼见朱高燧对着老孙头拳打脚踢,喝道:“你个小东西!这是四叔的军令,岂容你放肆!来人,军棍侍候!” 随行侍卫谁敢打小郡王,纷纷往后退。 朱高燧见此情景,更来劲了,梗着脖子胡嚷嚷:“我就不剪!你能奈我何?你自己剪成丑八怪,还想剪我?” 朱允熥对左右使了个眼色,你个小东西,反天了你?敢没大没小! 两名精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朱高煦的胳膊。 朱高煦拼命挣扎,口中乱骂,见骂不管用,又苦苦哀求,见求仍然不管用,复又再骂。 朱允熥俯身拾起地上剪刀,走到老孙头身边:“快剪!孤在此看着,看他敢闹出什么花样。” 老孙头颤巍巍接过剪刀,一咬牙,走上前去。 “放开我!朱允熥!你混蛋!我要告诉皇祖……”朱高煦叫骂不止。 再闹,剪成光头!“朱允熥一个眼神,侍卫立即手上加劲,将他牢牢摁跪在地。 有太子撑腰,老孙头不再犹豫,按住那颗乱晃的脑袋。 “咔嚓”声起,朱高燧发髻散开,乌黑的头发一绺绺落下。 他起初还在怒骂,随着头发越落越多,“哇”地一声嚎啕起来,边哭边朝朱允熥吐口水: “呸!你欺负人!你是个坏哥哥!我要告诉我娘!” 朱允熥笑道:你个下贱坯子,谁让你犯贱偷偷跑来的,这就是下场!你还有脸提四婶?看回去了打不死你! 朱高燧不停扭动,老孙头心慌手抖,把那头发剪坑坑洼洼,狗啃一般。 侍卫们都掩着嘴偷笑。 剪毕,朱允熥这才示意侍卫松手。 朱高燧瘫坐在地,悲从中来,哭得更是上气不接下气,全无半点往日嚣张。 朱允熥摸摸他脑袋,笑道:没出息的东西,剪了就剪了,慢慢又长长了,怕什么? 四周鸦雀无声,所有观望的兵卒都屏住了呼吸。 太子连自己的堂弟都如此铁面处置,谁还敢再有二话? 此事与燕王太子亲自剪发的消息合在一处,产生了惊人的效力。 所有的怨言冰消瓦解。 各营将领再无任何借口,只得硬着头皮,雷厉风行地组织人手。 一时间,营中到处可闻“咔嚓咔嚓”的剪发声,士兵们或龇牙咧嘴,或垂头丧气。 满地青丝堆积,景象颇为怪异。 士兵们摸着刺手的头皮,彼此取笑,但头上确实清爽了不少,不再闷痒难耐。 配发的艾草包挂在腰间,蚊虫叮咬也似乎真的少了些。 更重要的是,随着“禁生水”、“洁营区”等其他条律被严格执行,大营内外面貌一新。 朱棣看着眼睛红肿,一头狗啃短发的高燧,忍不住哑然失笑。 四日后,水寨了望塔上,旗兵远远望见一队快船冲破暮霭,直向大营而来。 船队靠岸,曹震第一个跳下船,大步流星穿过码头。 沿途军士纷纷行礼,眼神却都有些异样。 曹震心里只惦记着复命,无暇细究。 直到他一把掀开中军营帐门帘,整个人才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门口。 只见燕王、太子、常昇、李景隆、吴高,乃至角落里捧着文书的书记官,人人顶着一头寸发! 曹震眼珠子瞪得溜圆,抱拳行礼: “末…末将曹震,奉命归来复命!” 朱棣对着他招了招手,“景川侯辛苦了。来,坐下说话,也让你…凉快凉快!” 曹震心头一紧,往后挪了半步,挤出个干笑, “王爷说笑了,末将不热。还是复命要紧,金瓯角六处哨岛已悉数拔除,缴获海图、密码册若干,俘虏三十人…” “诶,那些不急。”朱棣笑容愈发和煦,朝左右递了个眼色。 说时迟那时快,常昇一把搭上曹震左肩,李景隆笑容可掬地扶住了他右臂。 曹震肩背一抖就想发力挣脱,口中急道:“殿下!末将还得详细禀报军情!那陈祖义在沿途布设…” “军情稍后细说。”朱棣坐回主位,端起了茶盏,“眼下这事儿,也是军令。 ‘完了!’曹震心里哀叹一声。 “还等什么?”常昇朝帐外吼道,快给景川侯侍候着! 老孙头端着一个木盘,低着头走了进来。 曹震被牢牢按在凳子上,眼看那老匠人拿着剪刀靠近,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腮帮子咬得铁紧,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少剪点!给老子留点样子!” “曹爷放心,小老儿手艺如今熟稔了。”老孙头小声应着。 “咔嚓——” 第一缕长发飘落。 曹震浑身一颤,仿佛被剪掉的不是头发,而是半生征战的荣耀。 帐内寂静无声,只有剪刀清脆的咔嚓声接连不断。 朱棣慢悠悠地呷着茶,朱允熥低头看着海图,常昇幸灾乐祸咧着嘴,李景隆偏过头,假装研究盔甲架子。 头发纷纷落下,曹震身体渐渐放松。老孙替他擦净脖颈上的碎发,递过来一面铜镜。 曹震盯着镜中短发如戟,愣了足足三息。 朱棣放下茶盏,笑问:老曹,如何? 曹震放下铜镜,抱拳道:“回殿下,是凉快了不少。只是这模样回去,怕是要吓着婆娘,还以为我犯了法。” 帐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朱棣神色一正:“好了,凉快够了说正事。老曹,金瓯角详情,细细道来。 第443章 移营真腊国 曹震摸着刺手的头皮,目光在帐内逡巡了一圈,粗声问道: “张温那厮呢?怎地不见人影?莫不是出去快活去了?” 朱棣面无表情,声音沉了下来:“你说张温?他违抗军令,执意不肯剪发,已派人押解回南京,听候陛下发落。” “啊?”曹震惊得舌头一吐,脖子缩了缩,嘴里嘀咕,“这愣头青…” 他偷偷瞥了一眼太子的短发,再摸摸自己脑袋,赶忙岔开话头,胸脯一挺,讲述起金瓯角之战。 如何借狂风暴雨掩袭,如何分兵六路同时登岛,又如何身先士卒,手持短斧,连劈七八个凶悍贼酋… 说得是唾沫横飞,细节详尽,将那夜的血腥搏杀,描绘得活灵活现,尤其突出自己如何神勇。 朱棣静静听着,待他告一段落,方缓缓开口:“景川侯此番辛苦,功劳不小。你的勋绩,太子与本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目光转向一旁静坐的朱允熥。 朱允熥会意,微笑道: “曹将军勇冠三军,扫清南下航道障碍。待回朝之后,孤必当奏明父皇,为将军请功。凭此累积,将来一个国公之位,也非妄想。” 一听“国公”二字,曹震眼放绿光,满脸的络腮胡子都高兴得舒展开来,抱拳大声道: “谢太子爷!末将定当奋力向前,砍了陈祖义的狗头,献给殿下盛酒!” 朱棣重重拍案:好!金瓯角已下,我军耳目畅通。传令,升帐,集将议事!” 片刻后,众将齐聚。 朱棣立于巨大的南洋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安南升龙城的位置: “我军久驻红河口,虽利补给,然偏安一隅,却不足以震慑南洋群小,更难以迫近贼巢。” 他的手指沿海南下,划过占城,最终落在真腊国的都城吴哥。 “真腊地处南洋腹心,湄公河下游,水陆交汇。真腊王参烈昭平牙,前番已表恭顺。本王决意,将征南大将军行辕,即日迁往吴哥!” 帐中将领闻言,神色各异。迁营数百里,深入他国都城,这绝非一件小事。 江阴侯吴高沉吟道: “殿下,迁营吴哥,确能更近贼穴,只是真腊国中是否全然可靠?有没有陈祖义暗桩?粮草转运,护卫诸事,需得仔细安排。” 李景隆眼珠一转,接口道: “江阴侯所虑极是。然而,迁营方能破天兵不敢深入之妄言。至于真腊国嘛…” 他笑了笑,“正可借此机会,令其彰显忠心,出力出粮,以安王师。” 朱棣特意看向曹震: “传檄南洋诸国,大明景川侯曹震,神勇天授,于金瓯角外奋雷霆之威,一战尽歼海寇八千,贼首陈祖义闻讯胆裂,呕血数升!南海为之澄清! 曹震吓了一跳,差点被口水呛着,偷偷扯了扯常昇的衣襟,急道: “老子报的是八百!殿下这…这也翻得太多了!” 常昇憋着笑,低声道:“你懂个屁!王爷这是给陈祖义上眼药!歼敌八千多气派!” 李景隆满面红光道: “殿下英明!臣即刻行文诸国,言师远征,获此大捷,彼等理当犒军助饷,以表忠忱!” 朱棣瞥了他一眼,只道: “分寸你自己把握,莫要激起众怒即可。” 曹震又是尴尬,又隐约觉得挺威风。 天授三年四月二十一日,红河口鼓角震天,大军拔营起寨。 三百余艘战船,五百余只运输船,首尾相接,沿海南下。 陆上车马辎重,络绎不绝。景川侯曹震的旗号,被特意安排在船队前列。 真腊国王早已接到急报,又惊,又喜,又惧,又愁,却无论如何也不敢怠慢。 他慌忙下令,举国筹备,清扫道路,预备行辕,备齐劳军物资。 南洋诸国闻此消息,无不震动。海路往来商船,望见长龙似的舰队,远远避让。 自升龙城南下真腊吴哥,海路不过一千四五百里,若是顺风疾行,快则五六日,慢则七八日也尽够了。 可征南大将军行辕的船队,却走得格外从容。 自红河口启程,第一日行了不足百里,便在占城一处小港靠了岸。 朱棣言道:“海上风涛劳顿,需让士卒稍适水土”,竟然下令休整一日。 他自个儿还换了身常服,由占城国派来的向导陪着,去瞧了瞧港外渔市,买了些稀奇海货。 再启程,行不过两日,又在一处大岛泊了下来。 这次的理由是——“补充淡水,检修船具”。 可眼见着水囊早已灌满,船匠也不过是敲打些无关紧要的木板。 燕王颇有兴致,带着朱允熥、李景隆几人登岛,说是要观海疆形胜,一去便是大半日。 如此这般,每日胡乱行几十里,便早早下锚,升火造饭。 “殿下这是游山玩水来了?” 常昇看着镇海号慢悠悠破开浪花,忍不住对曹震嘀咕, “照这个走法,到了吴哥,黄花菜都凉了!陈祖义怕不是摆好宴席等咱们?” 曹震摸着头,也是纳闷: “谁说不是呢!老子刚砍完人,憋着一股劲,要掏陈祖义老窝,王爷倒好,领着咱们逛南洋!” 李景隆心里却也打鼓,兵贵神速的道理,王爷岂能不知? 普通士卒起初高兴,几日下来,也觉出些异样,私下议论纷纷。 连随军的文吏书记,都暗自摇头,觉得燕王此番,与从前大相径庭。 唯有江阴侯吴高,冷眼旁观。 他见燕王每到一处,必召当地渔民问询,同时派人查探水文、礁石、潮汐。 而镇海号上的南洋海图,每日都有新的标注添上去。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吴高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却不敢断定。 他更加仔细地约束水师,随时检查战备,不敢有丝毫松懈。 四月三十,月黑风高,船队泊在一处背风海湾,除了值哨的灯火,营中大多已歇息。 子时前后,数条小船悄然靠上了镇海号。舱厅内灯火微明,亲卫将吴高、李景隆、常昇、曹震,迅速引入。 太子坐在主位,悠闲自得品着茶,见众人进来,示意坐。 朱棣已换上一身利落的劲装,目光扫过众人,轻声道:都来了?一路慢行,军中怨言,本王皆知。” 常昇嘴快,忍不住道:“王爷,咱们到底…” 朱棣抬手止住他,手指按在暹罗湾。 “十日慢行,是为让李景隆把犒军的物资收齐,也是为麻痹陈祖义。真正的拳头,不能跟着大队慢悠悠晃。曹震!” 末将在,请王爷吩咐!曹震一个激灵。 “本王看在眼里,前番干得不错,的确没给蓝玉丢脸。你,从明日起,离开大队,自此向东,绕远海,走深水航路。” 朱棣手指落在满剌加海峡的东北入口,目光比匕首还锋利。 “直插这里,想方设法,潜伏下来,仔细勘探水文潮汐、明岛暗礁,绘制成详图。尤其要摸清,满剌加城外的海上布防!” 曹震眼中凶光大盛,抱拳低吼:“末将得令!” “吴高!”朱棣又看向始终沉稳如山的水师老将。 “末将在。” “大队依旧由你统带,继续按目前速度,从容赶往吴哥。到了之后,安营扎寨,多树旗帜,广布疑兵,做出主力汇集,长期驻扎的态势。” 吴高彻底明白了,肃然躬身:“殿下放心,末将定将这戏码演得真切!” “常昇,你率精锐步卒,随时待命,听候调遣,准备登陆厮杀!” “李景隆,你与各国国周旋,务必稳住他们,物资输送绝不能断!” 一道道命令下达,众人这才看清,燕王十日游山玩水,藏着锋利的杀机! 朱棣最后看向朱允熥: “太子与本王,仍坐镇中军,吸引各方目光。此番暗度陈仓,关键在隐、在准。曹震是尖刀,吴高是砥柱。望诸君,协力同心,诛灭陈贼!” 朱允熥重重点头:“四叔布局深远,但愿曹将军此去,一切顺利。” 夜潮拍打着镇远号,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巨响。 朱高燧揉着睡眼,赤着脚走了过来。 第444章 金瓯迷雾 次日寅时初刻,天色还黑漆漆的,值夜的哨兵刚换过一班。 镇海号主舱内,朱棣忽地坐起。 亲卫闻声趋入,刚要掌灯,却听他低喝:“不必!传令各船,即刻起锚,全帆疾进!” 不过一刻钟,庞大船队像一头骤然惊醒的巨兽,铁链绞盘声、号令呼喝声、帆索拉扯声,在河道里混成一片。 主桅、前桅、后桅,一面面巨帆次第升起,吃满了东南风。 船速快得骇人。前几日慢悠悠的闲适荡然无存。 镇海号与镇远号并排当先,破开重重波浪,船首激起飞扬的水花。 后续船只紧紧跟随,整支舰队犹如出鞘利剑,直刺西南。 常昇扒着船舷,扑面而来的劲风呛得他眯起眼。 他回过头,对舱门边的李景隆咧嘴笑道:“九江,燕王爷这唱的又是哪一出?前几日逛园子,今儿个赛龙舟?” 李景隆没接话,望着前方海岸线轮廓,手指在木舷上轻轻敲着。 一日疾行,夕阳将海面染红,前方出现了一片滩涂,地势低缓。 几处简陋的木制码头,孤零零地伸向水中。 后方是低矮的竹木屋舍,远处有断断续续的土墙残垣。 “落帆!下锚!” 号令传下,船速渐缓。 镇海号率先在离岸百余丈处,稳稳停住。紧接着,镇远号也稳稳停住。铁锚砸入水底,闷响大得吓人。 朱棣负手立在舰首,眯眼打量着这片所谓的城。 金瓯城地处占城国与真腊国交界处,两国常年拉锯争夺,早已破败不堪。 说是城,连段完整的城墙都寻不见,不过是个大些的渔港。 三四千土人聚在滩涂边,靠打渔煮盐过活,见着遮天蔽日的船队,早已吓得四处逃散。 朱允熥从舱中走出,望着眼前景象,眉头微皱: “四叔,天色尚早。此地距吴哥不过一百二十里,再加把劲,今夜便能抵达真腊国都。” 他声音不大,却让陆续聚到甲板上的诸将,都竖起了耳朵。 吴高捋着胡须,黄琛、陈瑄、靳虎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 常昇抓了抓扎手的短发,也小声嘀咕:“就是啊王爷,眼瞅着就到地头了,在这破地方歇个啥劲?” 朱棣只淡淡吐出一句:“传令,靠岸。老吴,你带人安营设寨,要快。” “得令!”吴高抱拳,转身便去安排。 李景隆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压下,只垂手立着。 船队缓缓靠向那几处简陋码头,更多船只直接在浅滩下锚,放下小艇转运兵员物资。 士卒涉水上岸,在将领指挥下迅速清理滩涂,搭建营栅,挖设壕沟。 动作熟练麻利,不过一个时辰,一片连绵的军营已初具轮廓。 朱允熥跟着朱棣下了船,踏上松软的滩涂。 海风裹着炊烟味飘来,火头军已架起大锅,米香混着腌肉的味道,在营地上空弥漫。 朱允熥忍不住又开口: “四叔,吴哥近在咫尺,真腊王必已备好行辕粮草。我军在此荒滩扎营,补给不便,士气也…” 朱棣忽然停下脚步,夕阳从他背后照来,将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 “允熥,你觉得,陈祖义此刻在做什么?” 朱允熥一怔。 朱棣不等他答,自顾自说下去: “那恶贼在满剌加厮混二十几载,爪牙遍布南洋。咱们从红河口启程,船队的一举一动,早有人日夜兼程,报去他案头了。” 他抬手一指西北方向。 “吴哥是南洋腹心,水陆要冲。若你是陈祖义,你会不会在吴哥左近布下眼线?会不会在真腊朝中安插暗桩?他织好了网,等在吴哥。 咱们去了,便是自投罗网。咱们有多少船、多少兵、每日吃多少粮、将领是谁、脾气如何…不出三日,满剌加城里便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停了停,说道:“兵者,诡道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朱允熥脑中如电光石火般一闪,脱口道:“四叔是要…反其道而行之?” 朱棣重新迈开步子,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咯吱轻响, “不错!他料定咱们会去吴哥,咱们偏不去。他以为咱们要稳扎稳打,咱们偏在这荒滩野港扎营。 要让他猜不透,咱们下一步要往东,还是往西,是要登陆,还是继续漂在海上。” 他忽然回头,看向跟在后面的李景隆和常昇:“九江,常二。” 两人忙上前:“殿下。” 朱棣扫过他们脸庞:“今夜,你二人警醒些。陈祖义的狼崽子,必定会来偷营。” 常昇眼睛一瞪:“他们敢?!” 朱棣嗤笑:“为何不敢?这金瓯城两不管,正是浑水摸鱼的好地方。咱们初来乍到,立足未稳,他若不派人来摸一摸,那才是怪事。” 他抬眼望向渐渐沉入海平面的夕阳,“传令各营:明哨暗哨加倍,弓弩火铳备足。咱们既然打不着他,那就只好在这儿等他来送死。” 暮色彻底吞没了滩涂。 营火被严令控制,只留必要的照明。将士们沉默地检查兵刃。吴高亲自巡营,黄琛、陈瑄、靳虎各守水陆要害。 已近亥时三刻,海上夜风渐紧,呼啸着掠过船舷,镇海号上灯火稀疏。 朱允熥终究年轻,历练尚浅,此刻静坐舱中,听着窗外风声,掌心不觉已渗出薄汗。 那个盘踞南洋二十载,凶名能止小儿夜啼的海贼王,今夜究竟会使出什么手段? “太子哥哥,陪我下棋嘛!”朱高燧不知愁滋味,攥着副象牙跳棋蹭过来,小脸上满是讨好的笑。 朱允熥正心神不宁,挥手轻斥:“去去去,自己玩去,再来聒噪,小心揍你。” 不玩就不玩。朱高燧嘴一瘪,悻悻缩到角落。 舱室另一头,朱棣却稳如泰山。他靠坐在交椅中,捧着盏温茶,眼皮半阖,似在养神,又似真睡着了。 朱允熥忍耐不住,倾身问道:“四叔,依您看,陈祖义会派多少人来?” 朱棣眼也未睁,只淡淡道:“不会多。探虚实罢了,顶天两千。” 朱允熥问道:“会走海路,还是会走陆路?” 朱棣轻轻啜了一口茶,“必从陆路来。镇海、镇远这等巨舰泊在此处,便是两座海上城池,他不会傻到拿脑袋往山上撞。”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营火早已按令熄灭,滩头陷入一片沉黯。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沙,哗,哗,哗… 朱允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强撑着又问:“四叔,他们是不是不来了?” 朱棣笑了笑:“太子爷,你老人家不睡,他们怎么好意思来呢?” 恰在朱允熥神思最涣散时,砰!一声铳响刺破寂寥。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如骤雨砸落铁皮!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滩头方向,铳声陡然密集成片,中间夹杂着短促的呼喝。 火光在黑暗里猝然迸现,一闪,又一闪,映出幢幢奔突的人影。 朱允熥霍然站起,睡意全无。朱棣却仍坐着,只将手中茶盏轻轻搁下。朱高燧翻了翻身,又呼呼熟睡。 铳声,喊杀声,兵刃声,交织沸腾,足足持续了两三刻钟。 而后,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就像有人一刀割断了喉咙。 夜色重新灌满滩涂,只剩下海浪声,一声,又一声,缓慢而沉重,仿佛方才那场短暂的厮杀从未发生。 朱棣恶狠狠咒骂了一句:“狗娘养的,来这么迟,投胎都要磨磨蹭蹭的!” 第445章 实战操练 舱门被轻轻推开,吴高迈步进来,从怀中取出一卷册子,双手奉上: “果如殿下所料,贼分三路摸营,东路直扑粮囤,中路佯攻中军,西路在滩头放火作乱。我军早有防备,以弓弩、火铳迎击,贼众溃乱。” 共毙敌六百三十七人。生擒二十三人。审问之下,确系陈祖义麾下,从真腊国都吴哥潜行而来,专为焚毁我军粮草。” 朱棣接过册子,扫了几眼,随手递给朱允熥,太子,你看看。 吴高又道:“据俘虏供称,陈祖义在满剌加拥众八万有余,大小战船一千二百余艘。 主力战船约九百艘,余者为商船、快艇、火攻船。王城守军约三万,有大小船厂七处。 贼中传言,陈祖义近日重金招募日本浪人、西洋海盗,许以重利,编为敢死队,专司接舷肉搏。” 朱允熥捧着那卷册子,心潮微动。 ‘八万对三万,九百对四百,敌众我寡,敌主我客,敌逸我劳。’ ‘陈祖义经营二十载,巢穴固若金汤,海峡天险横亘。’ ‘这仗,的确难打啊!’ 朱棣端起茶盏,淡淡问:“还有呢?” 吴高沉吟片刻,答道:“俘虏中有一小头目,熬刑不过,吐露一事,陈祖义在真腊朝中确有耳目,位阶不低。 朱棣重重一拍桌案: “传令,各营抽调八百精锐,分作四队,加强夜哨巡防,重点看守粮囤、船坞。其余将士,抓紧歇息,明日卯正造饭,辰初操练。 那二十三个俘虏,严刑讯问,陈祖义在真腊的暗桩,务必挖出来。还有,告诉李景隆,催粮的事,再加把劲。” 吴高躬身退出,舱门重新合上。朱允熥忍不住道:“四叔,敌我悬殊如此,这满剌加……” 朱棣笑道:“小子,吓着了?陈祖义越强,才越有意思。若是个一戳就破的草包,老子万里迢迢跑这一趟,岂不无趣?” 说罢吹灭蜡烛,和衣躺下,不一会儿,均匀的鼾声便响了起来。 朱允熥走回自己的铺位,脑中却仍是八万、九百、天险、暗桩… 朦胧中,他仿佛又站在南京城的正阳门上,脚下是人山人海,耳中是金鼓喧天… 次日,天刚蒙蒙亮,金瓯滩头已响起第一通鼓。 朱棣一身明光铠,按剑立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台下,黄琛、陈瑄、靳虎三员水师将领肃然而立。身后是各自麾下的千总、把总,再往后,是黑压压列队的士卒。 海面上,三百余艘战船沿港湾排开,最中央是镇海、镇远两艘巨舰,周遭战船众星拱月。 朱棣声音压过海涛: “水师各营,按昨日所颁阵图,演练攻防转换、协同进退。陆营步卒,演练抢滩登船、接舷搏杀。 南洋风大浪急,敌情莫测。你们往日各守一方,如今凑到一块,就要多磨合,磨到心意相通,磨到如臂使指!” 黄琛三人齐声抱拳:“末将领命!” 朱棣转向身侧:吴高! “末将在!” “操演总调度由你执掌。阵型变换、号令传递,若有滞涩不通之处,当场纠正。演练就是实战,若有敷衍懈怠,军法从事!” “遵令!” 鼓响三通之后,各将迅速归位。 朱允熥站在高台侧后方,心知肚明,四叔这番安排,切中要害。 南直隶水师久驻长江,擅长内河操舟;福建水师常巡外海,惯于风浪;广东水师毗邻南洋,熟悉水文。 三方各有长短,却从未协同作战过。 更关键的是,谁也没跟镇海、镇远这样的巨舰配合作战过。 在长江里,这等巨舰转身都难。到了海上,却要成为舰队的脊梁与铁拳。 若不提前演练,真到了满剌加海峡,一个号令传错,一个转向不及,便是船毁人亡。 “呜——呜——”海螺号角长鸣。镇海号主桅升起赤色三角旗。这是“列锋矢阵”的号令。 只见吴高所在的旗舰率先调整帆向,船头指向港湾出口。镇海、镇远两舰缓缓跟上,一左一右,相隔百丈。 福建水师的八十艘福船迅速前出,在巨舰前方呈楔形展开。 广东水师的六十艘广船分列两翼,船身低矮,帆桅灵活。 南直隶的五十艘楼船殿后,船楼高耸,弓箭手已就位。 整个船队在海面上拉出一道尖锐的箭头,直指外海。 “变阵——鹤翼!” 旗号再变。 前锋福船向两侧扇形散开,广船加速超前,与福船平齐。 镇海、镇远速度稍缓,楼船从后方填补空档。 不过半刻钟,锋矢阵已化作双翼张开的鹤形。 “好!”高台上,朱棣高声喝彩。 朱允熥也暗自赞叹。海上变阵远比陆上艰难,风向、水流、船速皆要算计。吴高调度得法,各将执行果断,已初见默契。 但这只是开始。 “演练接敌!”朱棣下令。 旗号第三次变换。 港湾外,预先安排的二十艘老旧商船升帆起航,模拟敌舰来袭。 “前锋迎击!两翼包抄!中军压阵!” 吴高的命令通过旗语、鼓声、海螺,层层传递。 福建水师福船率先加速,船首炮窗推开,露出黑洞洞的炮口。广东广船如离弦之箭,从侧翼迂回。南直隶楼船弓箭齐发,箭雨遮天。 “轰!轰轰!轰轰轰!” 演练用的都是减装火药,炮声闷响,白烟弥漫。但阵型变换、火力衔接,已带上了肃杀之气。 镇海号右舷三十六门洪武铁炮同时怒吼,这是模拟齐射。声浪如雷,震得海面波纹荡漾。 高台上,朱允熥握紧了栏杆。 他看见一艘广船转向稍慢,险些与福船碰撞。又见楼船箭雨覆盖时,有两艘福船未及时后撤,被“误伤”退出演练。 问题暴露出来了。 朱棣脸上并无怒色,只对身旁书记官道: “记下:广船三号舵手反应迟三息;福船七号、九号未按令后撤。今晚操演总结,让吴高重点讲评。” “是。” 晨操持续了一个时辰。船队演练了锋矢、鹤翼、方圆、长蛇四种基础阵型,又模拟了遭遇战、追击战、撤退战三种情景。 日上三竿时,各船归位。士卒们汗流浃背,将领们嗓子喊哑。 但海面上的船队,已然有了几分浑然一体的气象。 接下来的四天,皆是如此。 清晨演阵,午后分练,傍晚总结。每日操演科目不同,一日比一日复杂。 第二日,演练夜战。各船灯火管制,以不同颜色的灯笼为号,在漆黑海面上进行编队、接敌。 第三日,演练火攻与反制。数十艘改装的小艇载满柴草,模拟火船突击。各船练习以挠钩推开,以水龙喷射,以炮火拦截。 第四日,演练最难的,海峡狭窄水域作战。 吴高命人在港湾最窄处打下浮标,模拟满剌加海峡。 船队需依次通过,并在通过时完成阵型变换、火力掩护。 镇海、镇远这样的巨舰,在“海峡”中转身艰难,全有一次转向稍慢,船尾竟撞塌了浮标。 高台上,朱棣眯起了眼。当晚总结,他亲自训话: “今日操演,暴露最大问题,大船在窄处如笼中困兽。传令工匠,即日起改造船首撞角,加装侧舷护板。各船水手,加练狭小水域操舟。五日内,我要看到改进!” “末将领命!”众将凛然。 这四日里,金瓯滩头成了南洋最热闹的所在。 各国使节、商贾、乃至好奇的土民,络绎不绝前来观礼。 安南黎季犁派来了侄儿黎澄,带着三十车稻米、十箱白银。 占城王子罗荼亲自押送二十船粮食。 真腊、南掌、缅甸的使臣也陆续抵达。 他们站在划定的观礼区,望着海面上奔腾如龙的明军船队,望着震天动地的炮火演练,脸上神色复杂 “天朝水师,果然……果然……”黎澄喃喃着,找不出合适的词。 他身侧,一名暹罗官员低声道:“陈祖义横行二十年,怕是要到头了。” “未必。”另一人摇头,“满剌加是天险,陈祖义又是地头蛇。王师虽强,远道而来……” 话没说完,海面上忽起变化。 只见演练中的船队突然变阵,前锋福船向两侧急转,露出中央通道。镇海、镇远两舰加速前冲,船首炮窗全开。 “轰轰轰轰!” 模拟齐射的轰鸣连绵不绝,白烟将两艘巨舰笼罩。待烟雾稍散,系着红旗的浮筏,已被“击沉”大半。 观礼区一片寂静。 许久,黎澄长长吐出一口气,对随从道:“速速回去禀报叔父,天朝要的粮草、民夫,再加三成。立刻办。” 第四日黄昏,操演毕。 朱允熥站在滩头,望着归港的船队。夕阳将帆影染成金色,士卒们的号子声粗犷有力。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詹徽忧心忡忡的面容。 如今看来,四叔用这四日操演,磨的不仅是船与阵,更是人心。 磨去各营隔阂,磨出协同默契; 磨去远航疲惫,磨出昂扬斗志; 更磨给南洋诸国看,大明王师,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是来杀敌平贼的。 “太子哥哥!” 朱高燧突然钻出来,满头是汗,手里还拎着木制的小船模,“你看我做的!像不像镇海号?” 朱允熥接过船模,摸了摸堂弟狗啃似的短发,“好好学,将来也当个大将军。” “那当然!”朱高燧挺起胸脯,又压低声音,“太子哥哥,曹震有消息了。” 朱允熥心头一动:“什么消息?你怎么知道的?” 朱高燧撇嘴,“我昨晚起夜,偷偷听见爹和吴高在舱里说话……” 第446章 黑云压城 满剌加城依山而筑,北临海峡,南靠密林。 城墙不是中原常见的青砖,而是用南洋铁力木与巨石混筑而成。 木料浸过桐油,硬如铁石;巨石采自海峡对岸,每块皆需数十人方能挪动。 城墙高四丈有余,墙头可并行三马。垛口密布,每隔二十步便有一座箭楼。 箭楼分上下三层,下层储箭矢火油,中层驻弓弩手,上层架设火炮。 这些炮有些购自西洋商人,有些是掳来的明朝工匠仿造,黑洞洞地对着海峡。 海峡在此处收束,最窄处不足七里。城头望下去,往来船只如过江之鲫,皆需仰视这座扼守咽喉的雄城。 王宫坐落于城内最高处,原是三佛齐王子拜里米苏刺的行宫,如今已被陈祖义扩建了三倍有余。 重檐顶上覆着金箔琉璃瓦,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殿柱是整根的花梨木,需两人合抱。 地上铺着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天竺织锦,案几上摆着大食玻璃器、暹罗象牙雕、明朝青花瓷。 只是这般奢华之中,总透着一股草莽气。 金箔贴得歪斜,地毯被靴底踏得污秽,那些珍宝随意堆叠,像市集货摊。 此刻,正殿里或坐或站挤了五六十人。这些人打扮各异。 有穿绸衫戴方巾的,像个账房先生; 有赤膊纹身、腰挎弯刀的,俨然海匪模样; 也有缠头跣足、耳坠金环的土着酋长。 殿中弥漫着汗味,还有鸦片烟气。 主位上,陈祖义端坐着。 他五十出头年纪,面皮白净,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穿宝蓝色杭绸直裰,手中还握着一卷书。 若不是身处海盗巢穴,倒像个广东潮汕乡间的教书先生。 只是那双眼睛出卖了他。 眼窝深陷,眼珠转动时,带着捕食者的狠戾。看人时微微眯起,像在掂量一件货物的价值,也许是在算计,从哪下刀最省力。 “都哑巴了?” 陈祖义放下书卷,声音不高,却让殿中嗡嗡的议论声霎时一静。 他目光扫过众人:“金瓯角丢了,六处哨站,八百弟兄,一夜之间让人连根拔了。 吴哥派去的六百精锐,连个粮囤边都没摸到,就让人包了饺子。现在,一个个都成鹌鹑了?” 一个赤膊大汉忍不住开口:“大当家,不是弟兄们怕死!实在是……实在是那明朝的战船,太邪门!” 他咽了口唾沫,比划着: “逃回来的兄弟说,那两条巨舰,比咱们最大的船还大三圈!船头包铁,船身都是厚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炮窗,一轮齐射,海面都能炸开锅!” “还有他们的阵势!”另一个头目接话,“往日咱们打劫,一窝蜂冲上去,砍瓜切菜。可这回不同,他们操练得法,进退有度。咱们的兄弟刚一露,火铳就啪啪啪炸响了…” “听说带队的是燕王朱棣!”角落里有人低声道,“那可是徐达的女婿!” “还有太子也来了…” “镇海号上那炮,一炮能轰塌半堵墙…” 议论声又起,这次带着明显的惶恐。 陈祖义静静听着,缓缓开口:“说完了? 他站起身,踱到殿中央,“朱棣是厉害,漠北杀过鞑子。可诸位别忘了,”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众人, “他是个旱鸭子!他在马上耍大刀,是一把好手。可到了海上,风往哪刮,浪往哪涌,暗礁在哪,潮汐几时,他懂吗? 他手底下那些兵,在长江里晃荡几圈就敢称水师,到了南洋,不晕船吐个七荤八素,就算他们有种!” 他走到窗前,猛地推开, “满剌加海峡,形同鸡肠子,咱们在两岸设了多少大炮,水下打了暗桩,沉了铁索。他朱棣有多少船?三百艘?四百艘?五百艘六百艘?还是一千艘?” 他眼中疯光闪烁: “让他来!让他把船一条条开进这葫芦口!到时候,两岸炮火齐发,水下铁索横江,再放下三百条火船,我要让这海峡,变成明朝水师的坟场!” 这番话说得狠厉,殿中不少人眼中重新燃起凶光。 但仍有迟疑的声音: “大当家,就算打赢了…明朝会不会再派大军来报仇?咱们终究是…” “终究是什么?”陈祖义打断他的话,冷笑道,“海盗?流寇?” 他走回主位,慢慢坐下,声音变得温和,却更让人心底发寒: “兵强马壮者为王上!天街踏尽公卿骨,府库烧成锦绣灰!考不进长安,老子就打进长安!赢了这一仗,咱们就是控扼东西海路的霸主! 大食人、波斯人要把香料宝石运去大明,得向咱们交买路钱;天竺人、突厥人的商队要过海峡,得看咱们脸色。” 他一字一顿: “暹罗人、缅甸人、真腊人、占城人、安南人,从今往后,全是咱们砧板上的肉!想要粮食,让他们送;想要金银,让他们贡;想要女人,” 他眼中掠过一丝淫邪:“让他们把公主送来和亲!” 殿中响起一阵骚动,海盗们眼中渐渐涌起贪婪的光。 陈祖义知道火候到了,朝身旁使了个眼色。 他弟弟陈祖仁站起身。这是个精悍的汉子,与兄长的文气不同,满脸横肉。 “传大当家令!” 陈祖仁声音沙哑,却压住了所有杂音: “第一队,守北岸炮台,归我亲自统领!一百二十门炮,分作三班,日夜不离人!炮弹火药用度,按平日三倍配给! 第二队,守南岸箭楼与暗堡,由‘翻江蛟’刘莽统领!弓弩手八百,火铳手三百,滚木礌石备足!” 第三队,掌火船与水鬼,由‘浪里鲨’孙疤子统领!备火船四百条,水鬼五百人。战时听号令,专烧明朝大船!” 第四队,守王城与内港,由‘坐地虎’赵天德统领!城内三万弟兄,分作四班,日夜巡防。粮仓、银库、船厂,加三倍岗哨!” 他一条条宣布,细致到每个头目领多少人、守哪段墙、领多少粮饷。 殿中众人渐渐站直了身子,方才的惶恐被狂热取代。 是啊,怕什么? 海峡是天险,王城是铁桶。明朝人远道而来,补给漫长,水土不服。只要守住这几个月,拖也能拖死他们! 陈祖义看着众人神色变化,重新拿起书卷,轻轻摩挲着封皮。 “诸位,这一仗打赢了,往后几十年,南洋就是咱们的天下。金银财宝,堆积如山;各国美人,任君挑选。你们的名字,会刻在满剌加王城的功德碑上,子孙后代,永享富贵。” 他目光如钩,慑人魂魄: “若是有人三心二意,或是临阵退缩…” “轰轰轰轰!” 陈祖义话音未落,爆炸声滚滚而来,声浪如同巨锤,狠狠砸在王宫殿宇上,震得琉璃瓦簌簌作响。 殿中众人骇然变色。 陈祖仁一个箭步冲到窗前,只见西北天际浓烟腾起,他声音发颤叫道:不好了,是火药库炸了! 陈祖义站在原地,手中书卷啪嗒落地。 第447章 龙潭虎穴 所有人都看向陈祖义,只听他暴喝一声:肥膘刘!滚出来! 一个水桶似的中年汉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怯生生嗫嚅道:大当家,我我我…“ 陈祖义走到肥膘刘面前,轻声问道:“你是食屎大的吗?” 肥膘刘急着辩解,陈祖义一脚踹在他肩头。这一脚力道极大,肥膘刘向后一仰,脑袋磕在柱子上。 嘭”地一声闷响,厅中人人变色。 陈祖义脸上狰狞毕现:“三层岗哨!现在炸的是乜?!是雷公劈中了你家祖坟,还是海龙王看你碍眼?!” 他越说越快,骂得唾沫横飞: “吾家养条狗,还知看门!养你这废柴,连堆火药都睇不住!早知今日,该将你扔落海底喂鱼!丢你老母,生块叉烧都好过生你!” 海盗头子们噤若寒蝉,陈祖义抓起案上琉璃杯,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屑子乱飞。 “老二!带人去查!立刻!现在!火药库怎么会炸?是走水?是失察?还是朱老四的人,摸到眼皮子底下来了?!” 陈祖仁脊背发凉,抱拳大吼:“哥,小弟明白!这就去!” 陈祖义捡起落在地上的那卷书,轻轻拍去灰尘,慢条斯理说道: “诸位,毛毛雨啦,天塌不下来。都散了吧。” 众人忙不迭鱼贯退出。 陈祖义走到窗前,喃喃自语道: “会是谁呢?张定边的鹰?朝廷的狗?逮住你,切碎了喂鲨鱼!” 满剌加城西北,陈祖仁赶到时,大火还在熊熊燃烧。 这里本来是个天然山洞,陈祖义耗费巨资,加以拓宽加固。 洞口极其隐蔽,外围设了三道木栅,两处哨塔,常年驻守卫两百余人。 可如今,山洞已经炸塌了半边,碎石块满天满地都是。最骇人的,是那些残肢,无法描述。 一个年轻海盗蹲在一块烧得焦黑的草地边,抓心抓肝干呕。 陈祖仁脸色铁青,试了几次,想靠近坍塌的洞口。 亲信死死拉住他,“二当家,去不得!里头说不定还有未爆的火药…” 话音未落,碎石堆下“嗤”地窜起一道火苗,陈祖仁连忙后退。 两个幸存的守卫头目被带了过来,一个满脸是血,一个胳膊吊着。 陈祖仁揪住一人的衣领,厉声喝斥:“废物点心!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头目哭丧着脸,“我、我、我不…不知道啊!二当家!我们正在哨塔上唠嗑,就听洞里一声闷响,接着…接着就天崩地裂了!” 陈祖仁问道:“可有生人靠近?可疑动静?” 那头目答道:“没…没有!守卫这么严,连只野狗都进不来山坳!” 陈祖仁松开手,眉头紧锁。若是意外走水,守卫岂会毫无察觉?火药库严禁明火,入库者皆需赤膊搜身,怎会突然爆炸? 他霍然转身,大声叫道: “来人,搜山!方圆五里内,所有可疑痕迹,一处不准放过!还有,查这几日,所有进出库房的人员名录,一个不准漏!” 亲信们四散而去。 同一时刻,满剌加城外东南二十里,一处背风小渔村。 渔村破败,茅屋低矮,滩涂上晾晒着破渔网。几条渔船挤在简陋的码头边,随波起伏。 一条稍大的船上,一个腰大体阔的波斯商人,叽哩咕噜骂着,正用力挥舞着皮鞭,抽打三个渔工,鞭子打在脊背上,发出啪啪脆响。 其中一个渔工,挨着打却面无表情,正是张温。 他听见西北方向传来连绵的爆炸声,咧嘴笑了笑,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说时迟,那时快,左侧渔工猛地暴起,如同一头猎豹,扑向波斯商人。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右侧渔工手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刀已捅进波斯商人肋下,刀锋横切,随即抽刀。 噗! 鲜血喷涌而出。 左侧渔工揪住波斯商人后领,往海里猛地一掀。 扑通一声,波斯商人肥硕的身子掉了下去。 两个渔工动作麻利,舀水冲洗甲板血污,将染血的渔网扔进海里。 不过片刻,船上已无任何打斗痕迹。 “按第二套方案,分散潜伏。”张温丢下这一句,跃下船头,头也不回向滩涂走去。 他没有选择潜藏,反而朝城里走去。 城门处果然戒备森严,海盗士卒持刀挎弓,对进出人等盘查呵斥。 张温混在一伙闽浙行商队里,佝偻着背,陪着笑脸,塞给守卒几枚银角子,竟然顺利入了城。 城内气氛更是肃杀,巡逻队往来不绝,店铺大多关了门,偶有未打烊的,客人也稀稀落落。 张温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狭窄巷弄。巷子深处,一间瓦房门脸很不起眼,却人声鼎沸,与外面恍如两个世界。 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牌匾,依稀可辨“聚宝阁”三字,里头烟气缭绕。 张温在门口揉了揉脸颊,撩开油腻的布帘,侧身挤了进去。里头比外头大得多。打通了三间屋,摆了十几张桌。 押宝的,推牌九的,摇骰子的,吆五喝六。赌客形形色色。 有缠着头巾的阿拉伯香料贩子。 有皮肤黝黑的南洋土着。 有髻发跣足的倭人浪士。 更多的是汉人面孔,闽浙、潮汕、广府口音交织。。 张温目光一扫,便知此地龙蛇混杂,是消息流通的绝佳所在。 他踱到一张玩“大小”的骰子桌前,摸出几枚铜钱,随意押在“大”上。 “开!三四五,十二点大!” 庄家高声唱喝,收钱赔注。 张温赢了一把,将铜钱拢到面前,漫不经心拨弄着,耳朵竖得笔直,周遭议论灌入耳中。 “听说了没?西北边炸了个底朝天!地动山摇,我家的瓦都震落两片!” “何止!那声响,跟天雷劈在脑门上似的!我婆娘吓得钻床底下了!” “陈大当家这回怕是气得够呛,好好一座火药库,说没就没了…” “嘘!小声点!没见满街都在抓人?当心把你当奸细拿了去!” “怕什么?咱们正经生意人…不过说真的,守得跟铁桶似的,怎么说炸就炸?” “我看啊,八成是朝廷的鹰犬摸进来了!朱皇帝能放过陈大当家?听说燕王都到金瓯了!” “燕王?那可是杀神…这满剌加,怕是要变天喽…” 张温又押了一注“小”,输了他也不恼,只啐了一口,似乎是在抱怨手气。 这时,邻桌几个汉子嗓门尤其大,说的是潮汕话。张温早年随军驻防粤东,听得懂六七分。 一个疤脸汉打着酒嗝笑道:陈大当家怕是没心思去‘醉嫦娥’,听小桃红唱曲喽…” 旁边一个瘦子忙扯他袖子:“作死啊!这话也敢乱说!” 疤脸汉浑不在意:“怕个鸟!大当家正在王宫跳脚呢,哪有空管咱们? 娘的!手气背到家了!张温坐在疤脸汉旁边,谄笑道,“这位老哥,潮汕来的?这鬼地方,连个像样的赌局都没有,净是些小鱼小虾。” 疤脸汉斜眼看他,见是个北佬,哼道:“嫌小?有胆子去王城边的千金坊,里一把输赢够你吃十年!” 张温眼睛一亮,搓着手道:“千金坊?咱这外佬,哪摸得着门?不像老哥你,天上地下无所不知。” 疤脸汉被捧了一句,压低声炫耀道:“那当然!这满剌加城里,三教九流,哪处咱不熟?就比如…” 他故意卖个关子,瘦子在桌下踢他。 疤脸汉子瞪了同伴一眼,凑近张温,酒气喷在他脸上: “就比如‘醉嫦娥’的头牌小桃红,那身段,那嗓子……啧啧,每月初五,大当家必去听她唱曲,雷打不动,嘿嘿嘿…” 张温露出猥琐的笑,小桃红?一听就够骚!大当家这辈子值了! 他给汉子斟了杯酒:“老哥,你厉害!来,兄弟敬你一杯!以后多指点财路!” 疤脸汉子接过酒一饮而尽,哈哈大笑。 张温又扯了几句淡,借口尿遁,起身离桌,朝后门走去,瞅见赌场角落里,坐着两个黑衣汉子。 门外屎尿遍地,臭气熏天,张温隐入墙根,哗啦啦尿开了。 后门开了条缝,一个脑袋探出来,张望两眼,又缩了回去。 第448章 巷道绝杀 见此情景,张温叫苦不迭,‘狗娘养的,莫非被盯上了,不能啊?’ 他不敢轻易离开,又推开后门,晃晃悠悠走了进去。 赌场的呼喝声此起彼伏,骰子哗啦啦响,赢钱的狂笑,输钱的咒骂,乱糟糟搅成一团。 可这些声音,在张温耳中都淡了。 他眼角扫过角落,那两个黑衣人还坐在那儿,面前酒盏没动过,赌局没看过,眼珠子像生了根,长在他背上。 张温心头那根弦,绷到了最紧。 现在想来,疤脸汉那番话,说得太顺,太巧,张口就吐出陈祖义行程。 莫非是饵? 专门抛给他这条“北佬鱼”? 张温眼皮跳了跳,脸上挤出更多谄笑,将铜钱一股脑押在“豹子”上。 “开——二三四,九点小!” 庄家拖长声音,竹耙子一刮,铜钱全收了去。 “晦气!”张温恶狠狠啐了一口,又摸出几枚,“肏你娘!再来!再来!” 他赌得越发泼赖。 押注时大声嚷嚷,输了便捶桌骂娘,赢上两文便眉开眼笑,活脱脱一个输红眼,又没甚底气的破落户。 可角落里那两道目光,依旧阴冷地黏着。 连输七把。张温额角渗出细汗,不是装的的。 赌场只有前后两门,前门临街,后门是臭巷。 那两人坐的位置,恰能封住两边视线。走不了。至少,不能干干净净走。 第八把,张温押上最后三枚铜钱。 骰盅揭开,他又输了。 “狗娘养的!”他猛地一拍桌子,眼睛通红,“这骰子有鬼!肯定灌了铅!” 满桌赌客斜眼看他,哄笑出声。 庄家是个秃顶的闽南汉子,皮笑肉不笑道: “这位客官,输不起便莫要玩。聚宝阁开了十几年,向来童叟无欺。” “欺你十八代祖奶奶!”张温梗着脖子,伸手要去抓骰盅,“让爷爷瞧瞧!” 两只粗壮的手臂从旁伸来,一左一右架住他。 “闹事?”秃顶庄家慢悠悠踱过来,“输了多少?” “十…十几两银子!”张温声音已经虚了三分。 “放你娘的屁!”庄家冷笑两声,“从头到尾,你摸出的都是铜子儿,哪来的银子?想赖账?” 打手手上加劲,张温被捏得龇牙咧嘴,嘴上却硬气:“就是有鬼!你们合起伙来坑人!” “砰!”一记重拳闷在他小腹。 张温闷哼一声,弯着腰捂住肚子。第二拳、第三拳接踵而至,拳拳到肉,打得他连连倒退,撞翻了一张条凳。 赌客们纷纷退开,围成个圈,指指点点。 那两个黑衣人依旧坐着,静静看着。 张温抱住头,任由拳脚雨点般落下,肋骨恐怕裂了,嘴里有腥甜味。 他蜷在地上,嘶声求饶:“别打了…别打了…我还钱…” “钱呢?”秃顶庄家蹲下身,揪住他头发。 “我…我出去借…”张温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借?”庄家嗤笑,松开手,朝打手摆摆头,你以为老子是三岁娃儿?老规矩,没有钱,给个言,磕三个头,叫三声爹,放了你。 满堂哄笑中,张温磕了三个响头,叫了三声亲爹。 打手又踹了他两脚,骂道:“滚!再敢来,阉了你!” 张温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挤出赌场后门。 后巷漆黑,污水横流,腐臭味冲鼻。张温扶着墙,剧烈咳嗽,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侧耳倾听,帘内赌声依旧。巷子两头,空无一人。那两人没跟出来。 张温心跳如鼓,却不急着走。 他靠在砖墙上,缓缓喘气,眼睛盯着巷口那点微光。 半刻钟,一刻钟,赌场后门再无人进出。 莫非,真是自己多疑了? 他稍稍直起身,试探着往巷子深处挪了两步。 脚步落在积水里,啪嗒,啪嗒。 忽然,他脊背一僵。 巷口光影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有人侧身贴在墙边,掩住了部分光亮。 张温没回头,继续蹒跚前行,左手却悄悄缩进袖中,握住了刀柄。 巷子七拐八绕,他专挑最黑最窄的岔路钻。身后始终有脚步声,不紧不慢,隔着二三十步远,像两条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张温拐进一条死胡同,尽头是堵两人高的砖墙,墙头堆着碎瓦。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巷口,两条黑影并肩立着,堵死了来路。 “二位,”张温哑着嗓子开口,背靠着砖墙,“跟了一路,渴不渴?” 黑衣人默不作声,一步步逼近。月光从狭窄的屋檐缝隙漏下,照出他们腰间鼓鼓的轮廓,是刀。 张温叹了口气:“兄弟那顿打,白挨了?” 左侧黑衣人终于开口:“戏不错。可惜演得太像了。”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扑上,动作快得带风,分明是练家子,绝非寻常海盗。 张温不退反进,矮身朝右一滚,避开劈面一刀。短刀自袖中滑出,反手撩向一人小腿。那人疾退,刀锋划破裤管,带出一溜血珠。 “找死!”另一人怒喝,刀光横扫。 张温就地再滚,砖石碎屑崩在脸上。 他眼角瞥见墙根堆着几个破瓦罐,脚下一蹬,瓦罐飞向二人。趁他们格挡的刹那,他手足并用,猛地蹿上砖墙! 指甲抠进砖缝,靴尖蹬着凸起,三两下便攀上墙头。碎瓦哗啦滑落。 下方两人对视一眼,毫不迟疑,先后攀墙而上。 月光照着一片连绵的乌瓦。张温在屋脊上狂奔,瓦片在脚下咔咔作响。身后两人紧咬不放,距离拉得更近。 前方屋脊断开,隔着一条三尺宽的黑巷。张温疾冲,跃起,右脚刚踏上对面屋瓦,一片松动的瓦突然翻起! “啊!” 他惊叫一声,整个人失重滑倒,顺着陡峭的屋面往下滚。 手忙脚乱中,张温抓住一根突出椽子,悬在半空,脚下是黑漆漆的巷底。 两个黑衣人追至檐边,冷笑道:“小子,跑啊,怎么不跑了?” 另一人直接探身,伸手来抓他手腕。 就在将触未触的刹那,张温悬空的身子猛地一荡,借力翻起! 不是往上,而是朝着檐边两人直撞过去! 那两人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着后退。张温却已站稳,摸出短刀,狂捅一气。 噗!噗噗噗! 第一刀扎进海盗心窝,第二刀切断海盗喉管,第三刀、第四刀……全往要害里送。 温热的血喷溅出来,两个黑衣人瞪着眼,似乎想喊,从檐边滚落,砸进下方巷子。 张温握着刀,大口喘着粗气。 “那边!” “什么声音?!” “快!在屋顶!” 嘈杂的呼喝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火把的光亮刺破夜幕。 方才的动静和惨叫,终究惊动了巡夜的海盗。 张温探头下望,巷子里已聚了七八个持刀海盗,正围着那两具尸体查看。 更多人正从街口涌来。 走不了了。他缩回身子,快速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不大,却沉甸甸的。 解开系绳,里面是六颗鹅卵大小的铁丸,用麻绳捆扎成一束,中间一根细长的药捻子。 滚天雷—— 工部火器局的新玩意儿,原本是给骑兵冲阵时抛掷用的。 张温捏着火折子,吹亮。 下方,海盗们已发现屋顶有人,刀尖指向他,喝骂声炸开。 “在那儿!” “放箭!” “抓活的!” 张温点燃药捻子,咧着嘴笑道: “钱输光了,兄弟只能请你们…听个响。” 他一边高声说着,一边手臂抡圆,将那束“滚天雷”,朝着人影最密集处,狠狠砸了下去! 巷中海盗还没明白那是什么,只见几点火星坠下。 “嘭!”巨响震彻小巷。 连续数声爆鸣挤在一起,火光伴随着浓烟瞬间膨胀,惨叫声被爆炸声吞没。 张温沿着屋脊,朝着反方向疾奔,身后传来混乱的惊叫。 他像一道影子,掠过重重屋瓦,滑入另一条僻静小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449章 小黑屋 刚才在屋顶搏命,浑身的血都烧沸了,哪有闲功夫疼? 这会儿逃出生天,疼痛才像开了闸,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左边肋下抽着疼,喘气重些,都像有刀子在里面剐。 张温伸手按了按,心里咯噔一下,怕是真断了两根肋骨。 大腿外侧湿漉漉的,裤子紧贴着皮肉。 前胸那道口子更麻烦,刀刃斜着划开,虽没伤着脏腑,皮肉却翻卷起来,随着心跳,一突一突地跳痛。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得先包扎…”张温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用指甲抠开,里头是褐色的药粉。 他扯开前襟,胡乱把药粉撒在胸口伤口上,像撒了把盐,疼得他腮帮子直哆嗦。 大腿上那道伤在侧面,不好撒药。 他索性把裤腿撕开一截,露出血糊糊的刀口,咬着牙,将半瓶药粉全倒上去。 再用撕下的布条,草草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些,他已是一头冷汗,嘴唇发白。 得赶紧回藏身地。他扶着潮湿的砖墙,一步一挪地往巷子深处走。 每条巷子都长得差不多,黑黢黢的,只有偶尔从门缝里漏出的一线光。 他拐了几个弯,绕过几处堆着垃圾的角落,足足走了两三刻钟,才摸到巷口。 歪脖子树在风里微微晃荡,张温停在阴影里,静静听了半晌,只有风声,虫鸣,远处传来梆子声。 他侧身溜进巷子,窄得只容两三人通过。两侧的墙太高,月光照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张温摸着墙,走到巷子尽头,伸手触到一扇木门。 他屈起手指,在门板上叩了三下,等了片刻,里头没动静,又叩了一遍,还是寂静。 张温这才缓缓推开门,挤进门缝,反手将门掩上,背靠着门板,终于如释重负喘了口气。 屋里漆黑一片,连一丝光都没有。他摸出火折子,点亮油灯。 这是个极小的屋子,墙角堆着些破麻袋,一张歪腿的桌子,一口半人高的水缸,缸沿挂着个瓢。 张温走到水缸边,舀了满满一瓢,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孙子,回来了?大半夜的,又跑哪儿野去了?”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 是人? 是鬼? 在那一瞬间,张温浑身的血,真的凝住了。 他脖子僵硬,想转过头去,却死活转不动。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朝这边走来。 张温想动,可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一只手轻轻搭在他右肩上。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双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扣住那只手腕,腰腹发力,就要使个过肩摔。 可那人力大如牛,大手一翻,铁钳般反扣住张温的手腕,顺势往下一压!另一只手从斜刺里穿出,勾住张温的脖颈,猛地往怀里一带! 张温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拔起,又狠狠掼在地上! “砰!” 张温的后背,结结实实砸在地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断了的肋骨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他想挣扎,可四肢百骸的气力,早在先前那场搏杀中,耗得干干净净。 此刻被人撂倒,竟是连抬抬手指都难。 ‘狗肏的……’ 张温瞪着屋顶,心里那点火星子,彻底灭了。 ‘老子砍过鞑子,劈过倭寇,在海上漂了六年…没死在阵前,没死在炮口,折在这黑黢黢的耗子洞里…’ ‘还是让人摸到了老窝,像抓小鸡崽似的,摁在地上…’ ‘丢人…真他娘的丢人…’ 他闭上眼,连骂娘的劲儿都没了。 然而,预想中的刀锋没落下来,脖颈上的手臂松开了,那只大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 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近在耳边,带着古怪的笑意: “小子,怎么软得像娘们?是不是被狐狸精吸净精气了?” 张温猛地睁开眼,昏黄的光照亮一张脸,浓眉,环眼,鼻梁挺直,络腮胡子。 竟然是曹震! 他喉咙里咯咯两声,“你个乌龟王八蛋,下手没轻没重的,弄疼我了!” 曹震哈哈大笑,手伸了过来,一把攥住张温胳膊,把人从地上提溜起来。 “诶诶诶!轻点!肋巴骨!”张温疼得龇牙咧嘴。 曹震这才觉出手掌湿黏,凑到灯下一看,满手是血,再瞅张温身上,没几块好肉。 “哟嗬,张大将军,您老人家怎么挂彩了?” 张温白了他一眼,又舀了半瓢水灌下去,这才觉出魂儿归了位, “你怎么摸到这耗子洞来了?跟个吊死鬼似的没声儿,老子差点让你给吓死了!” 曹震一屁股坐在麻袋上,从怀里变出个油纸包,层层解开,竟是一只烧鸡。 他撕下条鸡腿,塞给张温, “是燕王爷派老子来的。说起来也是真巧,前儿个碰见陈桓在海上转悠。是他告诉我,你窝在这,叫我一顿好找。火药库那大炮仗,是你小子点的?” 张温接过酒壶灌了一口: “当然是老子干的!老子本想抹掉陈祖义,没成想让人下了套,差点折在赌场。” 曹震用力一拍大腿,好小子,够胆!你那一响可值钱了,满剌加城里炸了锅!” 两人就着烧鸡,你一口我一口灌着烈酒。 曹震吃得兴起,一把扯下破毡帽,往桌上一扣,伸手去抓最后一块鸡胸肉。 张温正举着酒壶往嘴边送,愣了足有两息,呛咳着笑起来,连带着肋下的伤也抽痛,一时间龇牙咧嘴。 曹震摸了一把自己刺啦啦的短发,环眼一瞪:“笑个屁!没见过爷们剃头?” “见…见过…”张温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颤巍巍点着他,“可没见过剃成这德行的…跟刚还俗的野和尚似的…” 曹震悻悻地摸了一把短发茬, “何止老子?燕王和太子先剃了!常昇、李景隆、吴高,有一个算一个,全剃了。太子说,南洋这鬼地方湿热,长发易生虱瘴。 他娘的,刚剃完那几天,老子晚上睡觉,都觉着脑门飕飕灌风!燕王还骗我,说你不肯剃头,送南京关起来了……” 张温想象着一群悍将,顶着一水儿青皮寸头,靠在墙上,闷声笑了好一会儿,伤口都笑疼了。 第450章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在小黑屋里,张温一趴就是三天。 肋骨断了两根,胸口大腿的刀口也深,虽说上了药,可一动还是钻心地疼。 头一天他连翻身都费劲,只能直挺挺躺着,盯着屋顶蛛网发呆。 曹震天不亮就摸出去,半夜才回。 烧鸡、熏鱼、糙米饼,乳猪腿,变戏法似的,从他怀里掏出来,油纸包一摊,满屋生香,偶尔还有一壶糙酒。 曹震盯着张温把东西塞进肚子,又检查他伤口换药。 他手指粗得像萝卜,动作却意外地仔细,清洗,上药,重新包扎,竟没弄疼张温。 除了吃的喝的,曹震每天还带回来一耳朵消息。 曹震撕着鸡肉,含糊道:“你杀的那俩暗探,是陈祖义养了七八年的老狗,专盯城里生面孔。 陈祖义暴跳如雷,把他亲弟陈祖仁叫到王宫,骂得狗血淋头,听说连砚台都砸了。 如今满剌加四门查得更严,但码头照样卸货,番商照样进出。这鬼地方,哪天没有成百上千的生面孔?” 张温靠着麻袋冷笑:“乱才好,水浑才好摸鱼。” 第三天,曹震带回来的消息更具体。 “摸清了,‘醉嫦娥’在城东金雀街上,独占一座四层朱楼。那地方……啧啧啧,真他娘是个销金窟。 里头姑娘,有苏州弹评的,有扬州瘦马,有波斯跳肚皮舞的,还有罗刹国来的,头发金黄,眼珠子跟猫似的碧绿据说白得,啧啧啧…” 他哈喇子直流:“那地方,规矩也大。寻常富商豪客,只能在一二楼喝酒听曲。三四层是贵宾地界,等闲人上不去。 陈祖义是常客,每月初五必到,雷打不动。他去的那日,‘醉嫦娥’闭门谢客,整栋楼只伺候他一人。” 张温听到这里,眼睛亮了,“这老货,平日缩在王宫,跟个千年王八似的。好不容易每月出来放次风,还是在窑子里,这是老天爷要送他上路!” 曹震嗤笑一声,毫不留情泼了盆冷水: “送个屁!你以为‘醉嫦娥’是寻常勾栏?老子蹲了两天,那地方,守备比王宫还严实。 楼外明哨八处,暗桩至少二十个。楼里龟公、护院,个个眼神带钩,走路下盘稳当,全是练家子。你想混进去?除非变成蚊子。” 张温不服:“楼里进不去,楼外还不行?他总要来回走吧?路上不能动手?” 曹震从怀里摸出块炭,在地上划拉起来, “老张,你瞅。金雀街宽不过三丈,陈祖义的车驾来时,前后各有二十名刀手开道清街,两侧屋顶必有弓手。 他坐的马车是特制的,厢壁夹着铁板,窗户都是精钢条。车驾前后还有四骑护卫,披轻甲,配劲弩。” 他丢掉炭块,拍拍手上的灰: “你想在路上动手,得先干掉四十个刀手,避开屋顶冷箭,砸开铁皮马车,再从他贴身四骑弩箭底下钻过去。小子,你觉得咱俩有几条命?” 张温沉默了,盯着地上潦草的线条,眼中烧着凶光: “老曹,这口气我咽不下。要是就这么缩着,等燕王大军到了再动手,功劳算谁的? 我张温往后还怎么在军中立足?老子丢不起这个人。尤其是不能叫燕王看扁了。” 曹震抓起酒壶灌了一大口,往桌上一顿:“肏!老子就知道,跟你这疯子混一块,准没好事。” 张温咧嘴笑了,“少废话!你就说干不干?” 曹震一咬牙,“不干还能咋地?看着你一个人去送死?但得听我的。硬拼是找死,得用脑子。” 接下来三天,两人挤在小黑屋里,对着地上炭画的街图,推演了无数遍。 怎么接近,怎么动手,怎么撤退,每一个细节都掰开揉碎,吵到激烈时,要不是张温肋骨还断着,两人差点动手。 其间曹震又出去过两趟,回来时带了更详细的消息,还有两套灰扑扑的僧衣,两顶遮阳的斗笠,一把剃刀。 “满剌加城里和尚不少,番商信佛的也多,化缘的僧侣到处走,不扎眼。” 曹震说着,把张温按在凳子上,咔嚓咔嚓,剃了个精光,自己也依样画葫芦。 初五,天刚蒙蒙亮。 两人换上僧衣,戴好斗笠,背上褡裢,里头藏着短刀和滚天雷。 穿过大半个满剌加城,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肤色各异、口音古怪的番商水手随处可见。挑担的本地小贩在夹缝中吆喝。 两个“游方和尚”混迹其中,毫不显眼。 “醉嫦娥”所在的城东金雀街,却是另一番气象。 街道略宽,铺面齐整,来往行人衣着也光鲜些,隐隐有了点“富贵地”的架子。 曹震和张温在街角墙根坐下,摘下斗笠,露出光头,摆出个破碗,开始低声诵经。 将近午时,气氛陡然变了。 一队黑衣劲装的刀手突然从街口涌入,动作粗暴,开始驱赶街面上的所有人。 “清街!清街!闲杂人等速速滚开!” 鞭子凌厉的破空声炸响! 一个挑着果担的老汉动作稍慢,皮鞭便狠狠抽在他背上,衣衫破裂,血痕立现。 老汉惨叫一声,担子翻倒,瓜果滚了一地,慌忙趴在地上捡拾,又被一脚踹开。 “耳朵聋了?滚!” 卖香料的阿拉伯商人急忙收拾摊子,动作慌乱。 摆摊卖槟榔的妇人尖叫着被推搡开。 鞭子不分青红皂白地抽向街道上的人影。 哭喊声、斥骂声、物品翻倒声响成一片。 方才还井然有序的街道,瞬间鸡飞狗跳。 曹震和张温低着头,加快收拾破碗,准备随着人流向后退去。 “那边的秃驴!磨蹭什么?快滚!”一名刀手骂骂咧咧地大步走来,手中皮鞭凌空一抽! “啪!”曹震光头着了一下,闷哼一声,拳头瞬间握紧。 另一鞭子抽向张温后背,结结实实抽在旧伤附近。 “快走!快走!”那刀手不耐烦地又扬了扬鞭子。 两人低着头,双手合十,做出惶恐避让的姿态,退到一个狭窄岔路口,混在一群商贩中。 从这里,只能远远眺望那栋朱楼。 未时初,清街完毕。 整条金雀街主道已空空荡荡,黑衣刀手钉在街道两头,屋顶上黑影清晰可见。 曹震摸了下光头上的血痕,啐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狗娘养的…这鞭子,老子记下了。” 未时二刻,一辆乌沉沉的马车,缓缓驶入金雀街,停在那扇朱红大门前。 车门打开,在重重护卫之下,陈祖义悠然步入楼内。 大门紧闭,街上的守卫丝毫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 张温缩在人群边缘,看着那栋张灯结彩的朱楼,心中暗想: ‘上百个姑娘,闭门谢客三天,只伺候一人…好大的威风!看得老子都想当海贼王了。“ 第451章 敲山震虎,混水摸鱼 先前在破屋里对着炭画推演,总觉得还有几分机会。 真到了金雀街,亲眼见着那阵仗,曹震和张温心里那点侥幸,嗤啦一声就蒸干了。 两人缩在岔路口,远远望着铁桶般的朱楼,半晌没言语。 “老子算是明白了,”曹震摸了摸光头上鞭痕,啐了一口, “什么叫癞蛤蟆想吃天鹅屁。就咱俩,想冲过四十把快刀、屋顶的劲弩、还有铁皮马车,不如找根绳子,直接上吊,还能结果得痛快些。” 张温肋下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后背鞭伤火辣辣地在烧。 他盯着“醉嫦娥”紧闭的朱红大门,眼神更加阴沉: “硬冲是送死。得让他自己出来,还得让他乱。” “怎么弄?”曹震斜晲他一眼。 张温反问道:“你那五十条快船,散的弟兄们,现在在哪儿?” 曹震道: “按王爷的令,都撒在满剌加东北边的岛子、礁盘后面,像石头缝里的螃蟹,趴得稳稳的。老子出来时吩咐过,不见我的信号,绝不许动。” “我手下也有二十来号人,扮作贩夫、水手,混在城里各处。”张温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老曹,敢不敢玩把大的?” 曹震一瞪眼,“屁话!老子怕过啥?说!” 张温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 “陈祖义缩在这乌龟壳里,咱们就把他整座城,变成一口烧开的油锅!让他坐不住,非得探出头来看看,机会就来了。” 曹震立刻明白了:“你是说,四处点火?” 张温手指在肮脏的地面上快速划拉着, “对!你的人,在海上动。挑他外围的哨岛、巡船,能摸掉几个是几个,动静闹大点,放火烧船! 我的人,在城里动。码头货栈、偏一点的哨卡、还有……他王城西边不是有个小造船厂么?给他点了!” 咱们不要硬拼,只要乱!乱到他手下疲于奔命,乱到他陈祖义再能忍,也得琢磨琢磨,是不是大明的水师,已经摸进了城?” 曹震眼里凶光直冒:“好个敲山震虎!再浑水摸鱼!就这么干!什么时候动手?” 张温斩钉截铁:“天黑好办事,也够乱。” 计议已定,两人不再犹豫。 曹震和张温分头离开金雀街附近,凭借对满剌加地形的熟悉,避开了几波巡逻,各自找到了传讯的渠道。 一道道命令,悄无声息传出。 入夜,亥时初刻。 满剌加城酒肆赌场灯火通明,港口却渐渐安静。然而这一夜,寂静被猝然打破。 先是东北方向海面上,陡然腾起数团火光,在夜幕下格外刺眼,隐约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几乎同时,城西靠近王宫卫城的地方,一道更大的火柱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那是堆放木材和桐油的船厂区域。 “走水了!走水了!” “敌袭!海上有人摸过来了!” “船厂炸了!快救火!” 尖利的呼哨、惊慌的呐喊、杂沓的奔跑声,从城市各个角落爆发出来。 原本井然有序的巡逻队,被四处冒出的意外拉扯得焦头乱额。 港口方向传来喊杀声,不知是哪处岗哨,遭到了袭击。 “醉嫦娥”朱楼内,丝竹声早已停下。 陈祖义坐在三楼的雅间里,面前摆汁满精致酒菜 房门被急促敲响,陈祖仁气喘吁吁进来: “大哥!出事了!东北哨岛遇袭,两条巡船被烧!西城船厂让人点了,火势太大,快压不住了! 码头那边也有几处乱子,像是有人趁火打劫!” 陈祖义问道:“人抓住了吗?” 陈祖仁擦着汗,“没,还没有。点子太散,手脚也利落,像是早就摸清了路子…” 陈祖义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 “这是调虎离山?还是打草惊蛇?分明是想让我慌,让我动啊。” 陈祖仁急道: “大哥,那现在怎么办?各处的弟兄们都来请令,要不要加派人手全城大索?” 陈祖义招了招手,陈祖仁连忙附耳过去。陈祖义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 陈祖仁先是愕然,脸上随即露出狠戾之色:“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第二天,辰时末。 经过半夜的混乱,满剌加街面上多了不少巡逻的海盗。金雀街的守卫似乎比昨日更加森严。 “醉嫦娥”紧闭的朱红大门,忽然缓缓洞开。 黑衣刀手鱼贯而出,迅速在门前清出通道,紧接着,那辆乌沉沉马车驶出,前后各有四骑黑袍护卫。 一切仪仗,与昨日来时没有任何异样。 远处岔路口,曹震、张温早已换了一身破旧短褐,伪装成苦力,混在揽活的人群中。 “出来了。”曹震肌肉绷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张温仔细打量着马车周围的每一个细节,轻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曹震问。 “车里到底有没有人?是不是正主?”曹震低声问道。 张温冷笑,“陈祖义这老王八,奸猾透顶。昨晚不出来,今早才出来,是不是编好了鱼网,想钓咱们出来受死?” “那咱们……”曹震挠挠络腮胡子,看向张温。 张温眼中没有丝毫犹豫: “他李代桃僵,咱们就顺水推舟。不管里面是谁,先动了这辆车,才能逼出真的来!老曹,按第二套法子,准备动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微微点头,身影悄然后退。 …… 千里之外,金瓯城外海面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镇海号巨舰劈波斩浪,船头激起的白浪,如同两条翻涌的银龙,向两侧分开。 相隔不足五十丈,镇远号同样气势雄浑,两艘巨舰并排而行,宛如两座移动的城寨。 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金鳞。而在这金鳞之上,是密密麻麻铺展开去的庞大船队。 楼船,战舰,粮船,马船……大小不一,却保持着严整的队形,纹丝不乱。 帆影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头。如同一片巨大的乌云,正缓缓压向西南方向。 镇海号艉楼上,朱允熥凭栏而立,目光越过层层船帆,投向满剌加方向。朱棣站在他身侧,同样眉头紧锁。 第452章 猛虎出山 镇远号的艉楼上,海风比前几日更烈了些,带着咸腥的潮气,扑在人脸上,黏腻腻的。 朱允熥扶着柚木栏杆,望着前方深邃的海水,问道: “四叔,张温和曹震撒出去快两个月了,至今没有消息传回,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情况?” 朱棣淡淡道:“没消息,就是好消息。陈祖义不是傻子。咱们的人但凡在满剌加城里露出点马脚,这会儿,城头上怕是早就挂满人头示众了。” 朱允熥苦笑了一下:“四叔倒是想得开。” 朱棣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不是我想得开。你知道,当年我第一次领兵出塞,中山王跟我说过什么吗?” 朱允熥被勾起了好奇,问道:徐帅说的什么? 朱棣望向更远处,似乎是在回忆遥远的过去。 “中山王说,‘为将者,派出去的探子、尖兵,就得当作是泼出去的水。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回不来的,你急死也没用,只会乱了自家的阵脚。’”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朱允熥脸上: “我当时年轻,听了这话,心里还嘀咕,这老帅是不是太过冷血寡情?后来自己真刀真枪打了几仗,手上也折过不少好儿郎,才慢慢咂摸出滋味来。 我问你,古人云,慈不掌兵,究竟是什么意思?徐帅不是冷血,是不得不把心思,把力气,全用在眼前能抓住、能做到的事上。” 他抬手,指了指艉楼之下。 “你看,咱们的船,阵列是不是严整?物资是不是堆满了底舱?士气是不是可用?咱们眼下能做的,都做到了。剩下的,就得信张温和曹震,命不该绝,命不会绝。” 朱允熥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镇海号巨大的舰体劈波斩浪,主甲板上,水手们喊着号子,调整帆索,士卒持铳巡弋。 镇远号甲板上,士兵正在马和指挥下,结阵操练。 更远处,福船、广船、楼船,拱卫着中军。 这番景象,确实让人心头稍安。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夜,父皇和他一同到乾清宫西暖阁。 老爷子难得没有拍桌子骂娘,只是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陈祖义那狗东西,劫我商船,杀我子民,占了我大明藩属的地盘,真当自己是个土皇帝了。 你们叔侄俩,大张旗鼓地南下,不能漂漂亮亮灭了他,老朱家的脸,往哪儿搁?朝堂上那帮闲着蛋疼的御史言官,不知道又要嚼出多少蛆来!” 海浪重重拍在镇远号左舷,激起丈许高的白色浪花,将朱允熥拉回现实。 他抹了把脸,忍不住又问:“四叔,您说,张温和曹震,这会儿在满剌加,具体能干些什么?真能搅动风云?” 朱棣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 “以那两个滚刀肉性子,绝不可能白白干耗着,肯定已经捅出天大的篓子来了,老行伍了,谁不是刀尖上吮血,虎口里拔牙?成则封公封侯,败则葬身荒野…” 就在这时,前方领航船上,传令兵吹响了苍凉的号角。 “呜——呜呜——” 紧接着,一面接一面信号旗,在镇远号主桅升起,旗语兵站在高处,双臂有力地挥舞。 各船回应的旗号猎猎翻动,庞大的船队整肃阵形,向着西南方向,直直刺去! 次日天色微明,叔侄二人再次并肩立于艉楼。 朱棣手里握着一卷海图,笑吟吟道:“允熥,你看,过了前面那个黑石岬,就进入暹罗湾了。 海图打开,图上标的航线,从金瓯角直插暹罗国最南端的小城——佛打泥。 朱允熥一怔,这位四叔燕王用兵,也是那种神鬼莫测的类型。 就在昨晚,吴高问朱棣具体作战方略,朱棣只说了八个字——随机应变,莫循常理。 他当时觉得匪夷所思——大兵团作战,岂能连个作战计划都没有,踩着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 此刻想来,这八个字,字字价值连城。跨海远征,敌情如何两眼一抹黑,怎么制定计划?只能随机应变了。 朱棣手指按在“佛打泥”三个字上。 “允熥,你看这里的地势。佛打泥位于半岛东岸,背靠群山,面朝大海,有河流提供淡水。 更重要的是,此地居高临下,快马疾驰,一日之内,便可直逼满剌加城下! 咱们一旦在此处扎下硬寨,便如一把尖刀,抵在了陈祖义的腰眼上。 他还能在满剌加高枕无忧吗?届时,他是守是攻,主动权便在咱们手里了。” 朱允熥迅速领悟:“所以,咱们大张旗鼓横渡暹罗湾,陈祖义绝不会坐视不管。” 朱棣颔首,“不错!他以为咱们必定会直扑满剌加城,必定派船来拦截。 若是在狭窄的满剌加海峡,咱们的巨舰转动不灵,但在这开阔的暹罗湾海面上,嘿嘿嘿……” 朱允熥笑了:“四叔这是要扬己之长,攻彼之短,行的是引蛇出洞之策?” 朱棣点头,到时候相机行事,若他派小股船队来袭扰,就示之以弱。他若派重兵围堵,就往死里打。 视打完后的情势,或登陆佛打泥,或直扑满剌加,或返航回到金瓯城。 朱允熥听了这番话,心里唯有折服。 这位四叔,作为古往今来排得上号的名将,打陈祖义这种海贼,绝对是手拿把掐。 历史上,永乐大帝为了洗刷篡位的污名,拼命刷战功,在北疆大打出手,在南洋也不消停。 他设立了三宣六慰,远及苏门答腊,东至菲律宾群岛,西抵印度洋沿岸,南括爪哇海域,北纳云南边陲。 艨艟巨舰千艘,旌旗蔽日;虎贲之士三万,甲胄曜波。 七下西洋,直抵忽鲁谟斯、天方古里,六十余国稽首来朝,商路咽喉尽入掌控。 擒陈祖义于旧港,戮之于市;俘锡兰王于王城,释之归国;郡县安南,八个月犁庭扫穴。 不得不说,耀兵异域,威服南洋,永乐大帝的赫赫武功,的确为前代所未有。 朱允熥还在沉思,朱棣已卷起海图,大声喝道: 传令各船!保持警戒队形,把太子节旗,本王王旗,征南大将军帅旗,都给老子打高了,打显眼了!让陈祖义看清楚,王师杀来了!” 第453章 喋血朱楼 果如朱棣所料,曹震和张温整了一出大的。 陈祖义的乌沉马车刚刚驶出金雀街,“轰!”一束滚天雷砸在车前五步,青石路面炸开一团火球。 两骑护卫连人带马被气浪掀翻,砸进街边货摊。 “砰砰!砰砰砰!” 街两侧屋檐下、货堆后,二三百道身影骤然暴起。 他们手中不是刀,是早已点燃引信的手铳。铳口喷出的白烟连成一片,铅子如暴雨泼向车厢。 “叮叮当当——噗!噗!” 铅子撞在铁皮上迸出火星,打穿木板发出闷响。拉车的两匹黑马身上炸开血花,嘶叫着轰然栽倒,车厢被带得歪斜,一只轮子离了地。 “杀!” “杀!” 嘶吼从四面八方炸开。 掷完滚天雷、打完第一轮铳的死士拔出腰刀,直扑马车。街面上那四十名黑衣刀手这才反应过来。 “护驾!” “有埋伏!结阵!” 海盗们迅速向马车收缩。可第二波滚天雷已经到了,这次是直接砸向人堆。 “嘭!嘭嘭!” 火光在人丛中绽开。断肢碎肉混着烟尘冲天而起。浓烈的火药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冲过去!掀了那棺材!”曹震的吼声压过爆炸,手中是一柄倭寇野太刀,刀身足有四尺。 他一马当先,野太刀抡圆横扫。两个冲上来的刀手举刀格挡,被劈成四段。 张温紧随其后,手中两把大刀舞成一片银光,一刀格开劈来的长戟,另一刀已捅进对方小腹,横拉,肠子滚了一地。 二十步,十步,五步—— 曹震野太刀高举过顶,朝着歪斜的车厢全力劈下! “咔嚓!”铁皮车厢顶被劈开一道裂口。 曹震探手抓住破裂的车厢壁,手臂上肌肉暴起,发力一扯! “哗啦——!” 半边车厢被他生生扯开,车里空荡荡,只有几个压重的沙包。 “狗娘养的……”曹震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果然是个空壳子!” 张温一刀捅死扑来的刀手,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嘶声吼道:“老曹!按第二套!走!” 两人毫不恋战,同时后撤。 街面两头,海盗的援兵正汹涌而来。曹震带来的死士中,有百余人突然脱离战团,转身扑向援兵,拼命阻拦,用身体去堵街口。 “走!” 曹震又吼一声,擎着野太刀转身狂奔。张温率其余三四十名精锐紧随。 众人冲进巷道,夺路狂奔。前方巷口一辆破板车等着,车下藏着兵刃,刀身略弯,适合近战劈砍。 众人抄起刀,脚步不停。 穿过三条巷子,前方豁然开朗。 “醉嫦娥”朱楼那栋四层朱红建筑,就在五十步外。 楼前的守卫果然比平日少了大半,只剩二十几个护院在门前张望,心神都被金雀街主道的爆炸声吸引。 曹震停下脚步,靠在墙边喘息。他转头看向张温:“老张,还撑得住?” 张温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死不了。” 曹震点头,目光扫过身后仅存的三十七人,个个带伤,人人浴血,可眼睛里的凶光烧得正旺。 “弟兄们,”曹震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铁锤砸在每人心上,“街面上那几百个兄弟,是在给咱们挣命。陈祖义那老王八,就在这楼里。老子不要活口,只要他一颗脑袋。听明白了?” 三十七人无声点头。 曹震野太刀指向朱楼:“杀!” “醉嫦娥”顶楼,临街的雅间,窗户开着一线,足够看清街面上的混乱局面。 陈祖义端着一盏琉璃杯,望着远处炸开的浓烟,嘴角挂着讥诮的笑。 “瞧瞧,”他抿了口酒,对身旁坐立不安的陈祖仁道,“鱼儿果然咬钩了。动静还不小。” 陈祖仁伸长脖子张望,脸上既有兴奋也有担忧:“大哥,这帮明狗倒是舍得下本钱,看样子得有两三百人。” “舍得下本钱,才配干大事。”陈祖义放下酒杯,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朱老四派来的,不会是小角色,领头的,起码是个侯爷。杀了这批人,够他肉疼一阵子。” 他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木头碎裂的爆音和女子的尖叫。 陈祖仁霍然起身:“谁在楼下?!” 陈祖义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几乎与此同时,雅间的门被撞开。 一个满身是血的护院扑进来,嘶声道:“大当家!后门、侧窗全破了!有、有硬点子杀进来了!” “多少人?”陈祖义的声音冷得像冰。 “三十几个!太凶了!兄弟们挡不住啊!” 陈祖仁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鬼头刀:“大哥,怎么办?” “慢着。”陈祖义站起身,走到窗边,朝下望去。 街面上的战斗已近尾声。他埋伏的刀手和弓弩手正在清剿残余的明军死士。可朱楼内,喊杀声正迅速逼近。 “不对……”陈祖义眼神骤厉,“街面上是幌子!他们真正要打的是这里!” 他转身推开一幅山水画,墙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陈祖义闪身而入。 陈祖仁正要尾随进入,只听砰地一声巨响,雅间木门被整个撞飞。他慌忙将画轴推复位。 只在眨眼间,曹震已当先跨入,野太刀刀尖拖地,划出一道血痕。 他光着头,赤着上身,满是血污,像刚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张温跟在他身侧,两把大刀滴着血。 雅间内,除陈祖仁外,只剩八名贴身护卫。这八人皆是精悍之辈,此刻已拔刀护在主子身前,眼神冷得像狼。 曹震的目光落在陈祖仁脸上,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牙: “陈大当家,老子大老远从金瓯跑来,就为送你上西天,这排面,够不够?” 陈祖仁心知被认错,却正中下怀。 他强作镇定,慢条斯理整了整衣袖,冷笑道:“排面是不小,可惜是你千里送死的排场。” 话音未落,八名护卫同时暴起!四人扑向曹震,四人罩向张温。 刀光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封死了狭小雅间内所有闪转腾挪的空间。 曹震狂笑一声,不闪不避,野太刀化作一道飓风,迎头撞上! “铛!咔嚓!” 首当其冲的护卫连人带刀被劈得倒飞,撞碎窗户,跌下楼去。 第二人刀锋及体,曹震竟以太刀硬扛,火星迸射间,野太刀已回旋横斩,将那人拦腰砍断! 但第三人、第四人的刀趁隙钻入,一左一右,直取他两肋! 曹震刀势已用老,回防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张温动了。 他竟然弃了眼前之敌,双刀脱手,如流星掷出! “噗!噗!” 双刀精准钉入两名偷袭者后心。与此同时,扑向他的两名海盗刀已临头。 张温猛吸一口气,竟以血肉之躯,合身撞入其中一人怀中。 “咔嚓!”骨头碎裂声闷响。那人被撞得口喷鲜血,手中刀脱手。 张温夺过刀,反手格开另一人劈砍,刀锋顺势上撩,将其开膛破肚。 电光石火间,八名精锐护卫已毙五人,重伤一人。 余下两人肝胆俱裂,再不敢上前,护着陈祖仁连连后退。 曹震大步上前,刀尖抵住陈祖仁咽喉,血顺着刀槽滴下。 “叫你的人扔刀,蹲下!” 陈祖仁面如土色,颤声道:“扔、扔刀…” 两名护卫犹豫间,张温已悄无声息摸到侧后,刀柄狠砸其后脑。两人应声倒下。 曹震一把揪住陈祖仁发髻,将他拖到窗边,仔细打量。 此人衣着华贵,面容与画像有五六分相似。 但眼神惊惶闪烁,气质虚浮,全然没有传闻中海贼王阴沉如海的气度。 “不对。” 曹震浓眉紧锁,刀锋压紧, “陈祖义左颊有道疤,是当年在潮州被衙役铁尺所伤。说,你到底是谁?!” 陈祖仁颈间刺痛,魂飞魄散,脱口道: “英…英雄饶命!我…我是陈祖仁!万事好商量…” 张温心头一凛。 ‘死了二三百号兄弟,居然抓错了人!真的陈祖义,恐怕早已从密道脱身,甚至…’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楼下骤然爆发出更猛烈的喊杀声! 脚步声如潮水般涌上楼梯,间杂着弓弩上弦的锐响。 “里面的人听着!”一个阴冷的声音传来,正是陈祖义:你们跑不了了,乖乖受死吧! 陈祖仁听到大哥声音,胆子稍壮,颤声道: “你们…你们跑不掉了!现在放了我,我或许能求大哥给你们一个痛快…” 曹震狞笑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将刀锋更切入半分,“谁告诉你,老子想跑?” 他冲着门外暴喝:“陈祖义!你亲弟弟现在就在老子手里!想要他活命,就给老子让开一条路,备好快船!否则——” 他手起刀落,寒光一闪。 “啊!”陈祖仁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一只血淋淋的耳朵,随着刀光飞起,“啪嗒”落在地上。 曹震一脚踩住那只耳朵,对着门外吼道:“下一刀,就是他的左手!你猜老子敢不敢?!” 门外,陈祖义喘息粗重如牛,竟真的被这亡命之举镇住了。 张温迅速扫视雅间,低声道:“老曹,不能久留…” 曹震点头,揪着快要昏厥的陈祖仁,野太刀横在他后颈,朝门外喝道: “姓陈的!你活到头了!我是你家祖爷爷!老子行不隐姓,坐不改名!景川侯曹震!会宁侯张温!奉燕王令,取你项上人头! 听着!让你楼下的人,全部退到街对面!打开西边通往港口的路径! 一刻之后,老子见不到路,就让你弟脑袋搬家!看你怎么在道上混饭吃! 第454章 满刺加突围 静了足足五六息,陈祖义的声音传来, “在老子地盘上,杀老子的人,伤老子的亲弟,还想要船,还想全身而退?你当老子是吃斋念佛的吗?” “少他娘废话!”曹震胳膊加劲,陈祖仁疼得“嗷”一嗓子, “老子不是在跟你商量!老子就问你一句——路,让不让?船,给不给?再磨叽,下一刀卸他条胳膊!” 门外又没声了。 张温背靠着墙,竖着耳朵听外面动静。 楼梯上,至少聚了上百号人,弓弦绷紧的细微吱嘎声都能听见。 他冲曹震使了个眼色,拖不得。 曹震会意,野太刀刀背“啪”地拍在陈祖仁脸上,立刻肿起一道红棱子。 “陈祖义!你够狠!连亲弟弟的死活都不顾!横竖是一死,老子要让你颜面扫地!” 门外沉默片刻,忽然传来陈祖义的笑声: “哈哈哈……两位,老子在这海上混了二十年,头一回见这么有种的。你们杀我的人,伤我兄弟,老子本该把你们剁碎了喂鱼,可老子惜才! 就冲这份胆色,老子认定,你们是真汉子!这样,放下刀,老子请你们坐第三、第四把交椅,金银女人,有福同享,如何?” 曹震一口啐在地上:“呸!老子堂堂侯爷,将来还要当国公,当大将军,岂会与你这种腌臜货为伍?你饿疯了想屁吃呢!” 张温没吭声,只看了曹震一眼。曹震微一点头。 张温左手刀光一闪,“噗”的一声,半只耳朵落在地上。 陈祖仁惨嚎,捂着头在地上打滚。 张温抬脚把那半只耳朵踢向门口,从门帘底下滚了出去。 门外顿时炸了锅: “我肏!真割了!” “二当家!” “大当家,动手吧!” 曹震厉喝:“陈祖义!老子数到十!再不听话就同归于尽!” “一!” 陈祖仁嚎叫:“哥!哥!疼死我了!” “二!” “三!” 陈祖仁拼命挣扎,被曹震一脚踹跪:“哥!你好狠的心啊!眼睁睁看着我死吗?” “四!五!六!” 张温刀尖抵住陈祖仁鼻子:“龟儿子,想死没那么容易!老子先割了你鼻子,再挖了你眼睛,再剁了你手指脚趾,再阉了你,让你尝尝,啥叫生不如死!” 陈祖仁哭喊得变了调:“哥!哥!!” “七!” 门外陈祖义终于开口,声音阴沉得要滴出水:“让开西边路。备一条双桅快船,泊在三号码头。” 曹震狞笑:“陈祖义,算你识相!早这么听话多好!让你的人,全部退到街对面,屋顶的也下来!老子要亲眼看着路清干净!” 又是令人窒息的片刻僵持。 终于,门外响起陈祖义压抑的命令:“照他说的做。” 杂乱的脚步声逐渐退远。曹震揪着陈祖仁,小心翼翼挪到窗边,用刀挑开一线帘子。 金雀街西头,黑衣刀手果然潮水般退向对面,屋顶上人影也翻了下来。一条通往港口方向的窄巷露了出来,空荡荡的。 “走!”曹震低喝。 张温率先闪出雅间,双刀护在身前。门外走廊空空如也,只有几具尸体,楼下隐约传来骚动,但无人上楼。 曹震押着陈祖仁紧随其后。陈祖仁两腿发软,被拖着走,裤裆湿了一片,臊气混着血腥,格外难闻。 三人迅速下楼。 偌大的“醉嫦娥”一楼大堂,龟公、护院、姑娘们缩在角落,惊惧地看着这两个血人,挟着二当家走过。 无人敢上前阻拦。 冲出朱楼,西边巷口就在五十步外。巷子两侧的屋顶和窗户后,影影绰绰,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曹震把陈祖仁往前一推,刀尖抵着他后心,吼道:“都他娘的给老子看清楚了!谁敢动一下,老子先捅穿他!” 三人挪进巷子,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张温倒着走,面朝后方,警惕任何异动。曹震则死死控着人质,眼睛扫视两侧高处。 巷子走了大半,海风气味已能闻到。 就在这时,侧面一扇木窗“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曹震反应极快,野太刀“唰”地指向那窗口,同时将陈祖仁往身前一挡。 窗口后,一个海盗头目探出半张脸,眼神凶狠,手里攥着把弩,弩箭闪着寒光,正对着曹震。 曹震腮帮子咬紧,刀尖往陈祖仁肉里又递进半分。 陈祖仁杀猪般嚎起来:“赵老四!你他娘疯了?!快把弩放下!放下!你想害死老子啊?!” 那赵老四手中弩箭微微发颤,终究没敢扣悬刀,慢慢缩回头,窗户“啪”地关上了。 经此一吓,陈祖仁更是瘫软如泥。 三人终于蹭出巷口,码头边果然拴着一条双桅快船,在波浪里轻轻摇晃。 码头附近,黑压压站满了海盗,刀出鞘,箭上弦,沉默地盯着他们。 人群最前面,陈祖义一身锦袍,负手而立,隔着二十步,怒目而视,开口道:“放了我弟弟,我让你们上船。” 曹震嗤笑,“都是千年老狐狸,你耍什么花活?现在放人,我们哥俩走得出一百步? 听着,让你的人,全部退后五十步!等我们兄弟上了船,驶出港口,自然把你弟弟丢海里,你们自己去捞!” 陈祖义额上青筋暴起:“放屁!老子凭什么信你?” 话音未落,张温刀尖已抵住陈祖仁咽喉,只一送,血珠子就渗了出来。 “老子数三下。”张温声音沙哑,像磨刀石。 “一。” 陈祖仁浑身哆嗦:“哥!哥!” “二。” 陈祖仁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不想死!救救我!救救我!哥!求你了……” 陈祖义眼角抽搐,死死盯着张温。 他身后,几个大头目低声议论起来,眼神在陈祖义和陈祖仁之间来回扫。 陈祖义知道,这一退,脸就丢大了。可不退,亲弟弟立刻血溅当场。 众目睽睽之下,若不顾手足性命强攻,往后这满剌加,谁还真心服他? 手下这帮亡命徒,最讲个“义”字,至少面子上要讲。 他从牙缝里挤出命令:“退后五十步。” “大当家!”有人急呼。 “退!”陈祖义暴喝。 人群缓缓后移,让出一片空地,无数铳口依旧对着曹震、张温。 曹震和张温押着陈祖仁,一步一步退向码头,跳上快船。 张温迅速检查船舱、帆索,曹震则始终将刀架在陈祖仁脖子上,面向岸上。 “解缆!”张温低喝,砍断缆绳。 帆升了起来,海风鼓荡。快船缓缓离开码头。 岸上,陈祖义死死盯着船只,一挥手,港口里立刻驶出七八条大小战船,不即不离地跟了上去,如同群鲨环伺。 船入外海,风浪大了些。 “姓陈的!”曹震朝着后面吼道,“跟够了吧?再跟,老子现在就剁了你弟弟喂鱼!” 后面船队速度稍缓,依旧跟着。 一直驶出约莫百里,海面已漆黑一片,只有星月和身后追船的零星灯火。 曹震估算着距离,与张温对视一眼。 张温点点头,操舵调整方向,让船侧面对着追兵。 曹震揪起几乎昏死的陈祖仁,在他耳边低声道:“陈二爷,就看你大哥救不救你了。待会我扔你下去,你叫大声点,让你哥知道,你还活着。” 说罢,手臂运足力气,将陈祖仁整个抡起,朝着船侧外的海面,狠狠抛了出去! “啊!哥!救我!”惨叫声划破夜空,“噗通”一声,人已落水。 “弟弟!”后方主船上,陈祖义惊怒的吼声瞬间炸响。 追船立刻乱了阵型,好几条船急着转向,要去捞人。火光晃动,人影杂乱。 “老曹!全帆!右满舵!”张温嘶吼。 快船所有帆面瞬间吃满风,船身猛地倾斜,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朝着与追船不同的方向,撕开漆黑的海面,疾驰而去! “追!给老子追到天涯海角!放箭!开炮!”陈祖义狂怒的命令隐约传来。 几支稀落的箭矢“嗖嗖”落在快船后方浪花里。有一两门小炮响起,炮弹落点更远,在海面炸起水柱。 救人的船挡住了追击的航线,指挥一时混乱。 等陈祖义那边勉强稳住阵形,找准方向,那艘双桅快船,早已融入茫茫夜色。 海面上,只剩下陈祖义暴跳如雷的咆哮,很快便被风声浪声吞没。 快船破浪疾驰,直到再也看不见半点追兵灯火。 曹震一屁股坐在甲板上,野太刀扔在一边,扯开血迹板结的前襟,大口喘着粗气。 张温稳住舵,回头望了一眼无尽的黑暗,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肋下的伤,这时才火辣辣地疼起来。 “老曹,”他哑着嗓子道,“接下来去哪儿?” 曹震抹了把脸上血污和海盐,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有星星点点的岛礁阴影。 “去找咱们的船。太子和燕王,还等着咱们的消息呢。” 第455章 海上归舟 船在海上漂,起初还有劲。曹震光着膀子,和张温轮换着摇橹,想让这只快船,离满剌加远些,再远些。 伤口被咸湿的海风一激,疼得麻了,倒也觉不出什么。渴和饿,却慢慢爬了上来。 曹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瞥了一眼舱底那几桶清水和半麻袋硬饼。 “老张,你说…陈祖义那老王八,会这么好心?” 张温靠在船舷,脸色发白,喃喃道:“水里八成下了药,饼子…说不定掺了东西。” 两人谁也没动那些东西。 第一天,还能忍。 第二天,喉咙里像着了火。 曹震趴在船边,用手掬起一捧海水,就往嘴里送,刚入口就“噗”地全喷了出来,咳得撕心裂肺。 “肏!真他娘咸苦!” 张温扯下浸透血汗的里衣,浸到海里,拧出些水,滴进嘴里,勉强润了润冒烟的喉咙,却引得胃里一阵翻搅。 “这样不行,”他喘着气,“海水喝多了,死得更快。” 第三天,两人饿得前胸贴后背。 曹震眼睛发绿,紧盯着海面。 一条银灰色的海鱼从船边掠过,他猛地探身,大手闪电般抓去!水花溅起老高,鱼尾滑溜,竟被他攥住了! “有货!”曹震低吼,将扭动的鱼甩在甲板上。 两人也顾不得许多,用短刀刮去鳞片,割下鱼肉。 曹震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梗着脖子硬咽下去,胃里一阵抽搐。 张温吃得慢些,每一口都像是在受刑。 靠生鱼勉强压住饿,渴却无解。嘴唇裂开血口,舌头肿得发木。 更要命的是,没有罗盘,茫茫大海上,根本无法辨清方向。 头两天还能凭着星月和洋流大致判断。 到了第四天,头顶乌云聚拢,星月不见,海面一片墨黑,只有浪头一个接一个打来,小船树叶般颠簸。 “肏他祖宗…”曹震死死把着橹,手臂肌肉虬结,对抗着海浪的蛮力,“这风不对劲!” 张温抬头望天,脸色凝重:“怕是要起大风浪。这船…扛不住。” 恐惧比饥渴更蚀骨。 不是怕死,是怕死得这般窝囊,悄无声息地沉在这漆黑的海里,喂了鱼虾,连个报信的都回不去。 第五天拂晓,两人已是强弩之末。 曹震眼窝深陷,摇橹的动作机械而缓慢。 张温靠在船头,望着海平线,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老张,曹震忽然开口,“你说…咱们会死在海上吗?” 张温缓缓转过头,许久才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老曹,是我连累了你。死了那么多兄弟,屁都没捞着…我真是没用…” 曹震啐了一口。 “肏!你说这个干啥?咱们本来就是贱命一条,祖坟冒青烟,因缘际会封了侯,当了将军。 打仗这事儿,本就是成者王侯败者寇。项羽力能拔山,最后不也垓下被围,虞姬自刎?咱们至少…至少还他娘逃出来了。” 张温望着越来越暗的天,低声道:“要是真死在这海上,老曹,你最后悔啥?” 曹震愣了一下,咧开干裂的嘴唇笑道: “后悔…后悔从南京过时,没听那帮兔崽子撺掇,去秦淮河画舫上逛逛。 那里的姑娘,啧啧,嗓子比黄鹂还软,腰比柳枝还细…本想着打完仗,好好消遣消遣,哪晓得… 张温哑然失笑,牵动了肋下的伤:“你个老不正经的…都这光景了,还琢磨那事儿…” 船又在海上漂了两天两夜,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曹震和张温彻底绝望了。 起风了,天空中乌云密布,似乎随时都会下雨。 曹震问道:老张,你还撑得住吗? 连日的饥饿,张温脸上已血色全无。 他惨笑道:老曹,我恐怕撑不住了。老子不怕死,可死得这么窝囊,还是不甘心。 老张,你不会死的,我带你回去!曹震拼了命地摇撸。 张温手搭在他肩上,虚弱地说道:老曹,没用的,省点力气吧。你要是能活下去,我也能安心些… 曹震忍不住想放声痛哭,就在这时,灰蒙蒙的天水之间,忽然跃出几个黑点。 张温眨了眨眼,以为是幻觉,却见黑点却越来越多,连成一片,缓缓移动。 是船!他猛地挺直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嘶哑着喉咙吼叫:“老曹…看…看那边!” 曹震顺着他手指望去,浑身一个激灵,“船队!他娘的,真是船队!”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谨慎。 管他是商队、海盗,还是陈祖义又追来了,总好过在这海上无声无息地烂掉! “老张!划过去!快!”曹震不知哪来的力气,疯狂摇橹。 张温也抓起另一支备用的桨,拼尽力气划水。 小船歪歪斜斜,朝着那片帆影挪去。越靠越近,帆影渐渐清晰。那队列,那阵型… 曹震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腔。 一面巨大旗帜的主桅上,渐渐显露出轮廓,是“燕”字王旗!旁边那面,是征南大将军帅旗! “是王爷!是咱们的船!” 曹震的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 “王爷!燕王殿下!我们在这儿!我们在这儿啊!” 他用尽力气吼叫,可声音出了口就被海风吹散。 张温也站了起来,挥舞着桨,一下,又一下。 对面船队似乎并未察觉这艘飘摇的小芥子。 绝望再次攥紧了两人心脏。 就在此时,船队侧翼,一艘巡哨的蜈蚣快船脱离了大队,船头一转,竟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破浪而来! 曹震和张温愣住了,随即被狂喜淹没。 他们挥舞的手臂僵在半空,瞪大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快船。 蜈蚣船驶到近前,放缓速度。 船头立着几个持矛的兵士,警惕地打量着。 “何人?!”哨长厉声喝问。 曹震喉咙滚动,发不出成句的声音。 张温勉力抬起手,指向小船角落里野太刀,又指了指破烂不堪的衣物。 哨长眉头紧锁,示意放下绳梯。 “老张!上…上船…”曹震扒住绳梯。张温跟在他后面,每上一阶,肋骨都钻心地疼。 两人瘫倒在蜈蚣船的甲板上,像两条脱水的鱼,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 哨长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忽然脸色一变,对舵手急令:“快!禀报太子和燕王!就说…就说疑似景川侯、会宁侯…生还!” 蜈蚣船调转船头,朝着舰队核心疾驰而去。 曹震望着巨舰桅杆,望着猎猎飞扬的“燕”字旗,眼皮沉沉垂下,仿佛沉进了漆黑的海底。 不知过了多久,曹震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一片。 头顶是原木色的舱板,结实厚重。身下是厚实的锦褥,身上盖着柔软的薄毯,一盏琉璃罩灯挂在舱壁 他猛地想坐起,身体却像散了架,剧痛从各处传来 “景川侯莫动!”一个声音响起。 曹震侧过头,看见一个青袍的中年汉子坐在床边矮凳上,正将他手臂放回毯内。 曹震明白了,是军中太医。 “景川侯,你身上多处外伤,又严重脱力脱水。我已为你清理包扎,用了药。需静卧将养,万不可再妄动。” 曹震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整话。 “水。”太医对旁边侍立的药童示意。 药童小心地扶起曹震的头,将一小盏温热的参汤凑到曹震嘴边。 他贪婪地吞咽,直到一盏饮尽,才觉得又活过来了,然后转动眼珠,看向舱内其他地方。 舱室宽敞,还站着好几个人。 离床最近的是燕王朱棣。燕王身侧半步,站着太子朱允熥。再往后,是常昇、李景隆、吴高。 曹震张了张嘴,挤出几个字:“王…王爷…太…太子…张温呢?那夯货…没死球吧?” 朱允熥温声道:“景川侯,张温在隔壁舱室,太医也在诊治,他伤得比你重些,但性命无碍,你且放宽心。” 听到张温还活着,曹震眼角滚出一颗泪。 常昇一步跨到床边,压低嗓子吼道:“老曹!你们…可算回来了!我们还以为……” 第456章 图穷匕首见 曹震和张温结结实实睡了一天一夜,再睁开眼睛时,太阳斜斜地照了进来。 他们身上伤口,已被妥帖包扎过,肚子里也有了热食汤水,精神头像是被春水泡过的老树根,一点点冒出了芽。 两人刚被亲兵扶着,在舱厅里坐下,朱棣和朱允熥便到了。 常昇、李景隆、吴高紧随其后。 朱棣在主位坐下,没半句寒暄: “来,把满剌加城里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曹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张温先开了口。 如何混入城中,如何摸到西北山坳的火药库,赌场如何遇险,屋顶如何搏杀,小黑屋中如何藏身,如何策划全城骚乱,金雀街如何血战。 他说得极其简略,可其中凶险,厅中的人早就听得出来了。 轮到曹震,他说起“醉嫦娥”楼内情形,如何剁下陈祖仁耳朵,如何挟持人质一路闯到港口,如何将人抛海逃生… 他说得唾沫横飞,仿佛那时的腥风血雨,又在眼前。 “就这么着了。”曹震端起案上温水喝了一大口,“可惜,没能摘了陈祖义的狗头。” 舱内一时寂静,朱允熥说道: “二位将军深入龙潭虎穴,搅乱贼巢,已是不世之功。折损的将士…朝廷必有厚恤。回京之后,孤定为二位将军向父皇请功。” 曹震和张温忙抱拳,口称不敢。 朱棣待太子说完,重重点头:“陈祖仁的耳朵,割得好!比杀他八百个喽啰,还解气!现在说正事。 满剌加城防,炮位如何分布?海峡水道,可有图样?潮汐暗礁,你们摸清多少?” 这才是燕王最关心的,曹震虽无纸笔,却记得极牢,一路娓娓道来。 众人无不心惊,陈祖义确实将海峡和城池,打造得铁桶一般,难怪他那么有恃无恐。 张温在一旁补充水文细节:“海峡水流,自东向西颇急,尤其望日前后。有几处暗礁,我们逃出来时险些撞上,大约在……” 吴高早已运笔如飞,将二人所述悉数录下,偶有不明处便低声追问。 他本是水师宿将,问题全都切中要害。 朱棣将记录细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笑意:“好!很好!这些消息,价值万金!此战若胜,你二人当记首功!” 曹震咧开大嘴,连说:“王爷过奖”。 张温更是眉开眼笑。 朱允熥在一旁听着,心中亦是豁然开朗,四叔确实深谙兵法。 若按常理,直扑满剌加海峡,纵有巨舰利炮为凭,即便取胜,也必定是一场惨胜。 可是,若选择登陆佛打泥城,便能背靠陆地,使得补给不愁,可战则战,不可战则走,进退自如,主动权尽在掌握。 他望向舷窗外的茫茫大海,对即将到来的战事,竟生出了几分期待。 船队又向西南行了三日。 海面平静得有些异常。越是这种时候,了望塔上的哨兵,越是连眼睛都不敢多眨几下。 第四日晌午,桅杆顶端的刁斗里,旗兵猛地挥动起三角红旗,同时拼命敲响了警锣! “铛铛铛铛!” “东北方向!出现大批帆影!数量…数量不明!” 敌袭! 镇海号上,战鼓轰然擂响。各船警号此起彼伏,原本松散的航行队形,迅速收缩、调整。 朱棣大步走上艉楼最高处,举目远眺。 东北海平线上,一片灰蒙蒙的帆影正缓缓铺开,如同天际涌来的乌云。 朱棣冷笑,“我正发愁呢,肥羊就送上门来了!传令,升帐议事!” 片刻后,镇海号主舱厅内,众将齐聚,空气异常凝肃。 朱棣立于海图前,手中细木杆点在当前海域。 “陈祖义果然坐不住了。他派兵前出拦截,一为报复,二为试探,这股敌军,必须吃掉!而且要吃得干净利落,打掉他的气焰!” 吴高作为副将军,率先开口,声音沉稳: 王爷,我军各部情形如下: 曹震、张温所部八十艘战船,久历战火,远洋接敌经验最丰,可担先锋扰敌之任。 马和麾下镇海、镇远两舰,乃定海神针,火力无双,应为中军核心。 李景隆、常昇所率五十艘长江水师战船,于狭窄水道、弓弩接舷为长,远海浪大,宜令其护卫后方运输船队,保障粮道无恙。 黄琛所部南直水师、陈瑄所部福建水师、靳虎所部广东水师,合计战船近三百,乃我军中坚,可分列两翼,依仗其各擅之技,包抄合围。” 他略一停顿,指向海图几处: “敌情不明,我之意,可布口袋阵。以曹张二部为饵,前锋诱敌,示之以弱,且战且退,将敌舰引入预设海域。 届时,南直、福建、广东水师迅速自敌侧后包抄,断其归路。 镇海号与镇远号,则凭巨舰重炮,正面碾压。 李、常二部稳住后阵,防敌小股快船迂回袭我粮船。” 部署清晰明了,众将纷纷点头。 朱棣略一沉吟,用木杆点了两处: “此处,此处,可各埋伏哨船二十,多备火箭烟罐。待敌深入,便放出浓烟,扰乱其视听,助我两翼合拢。 另,传令各船,接敌之后,先以炮火远击,专打其帆桅舵楼,坏其机动,再行迫近搏杀。本帅要的,不是击溃,是尽数歼灭!听明白了吗?” “末将得令!”众将轰然应诺。 军令如风般传遍舰队。 庞大的船队开始变阵,如同巨人缓缓舒展筋骨,张开致命的罗网。 曹震站在甲板上,对着麾下将士吼道: “弟兄们,陈祖义的狗崽子,送上门来了!都给老子,把刀磨快,弓拉满,炮装足!干他娘的!” 张温立于他身侧,脊背挺得笔直。 远方,敌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数量果然众多,黑压压一片,气势汹汹。 海风渐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象征着决死进攻的猩红帅旗,缓缓升到最高处。海天之间,一片肃杀。 镇海号主舱之内,朱棣背着手,在巨大的海图前,来来回回地踱着步。 朱高燧不停地抓耳挠腮,活像一只毛猴。 他凑到朱允熥身边,低声问道:太子哥哥,是不是要开打了? 朱允熥故作轻松地一笑,没事,别怕。几个小毛贼而已,三下两下就收拾了。 谁说我怕了?朱高燧胸脯一挺,随即小心翼翼地问道:太子哥哥,我也想放一炮,行吗? 朱棣偏过头,坏坏地一笑:咋不行?你去找马和,让他给你派个差事。不过,先把丑话说到前头,吓尿了裤子,别说你是我朱棣的儿子。去吧! 朱高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喜滋滋走了。 第457章 初战接敌,突生异变 朱高燧一溜烟跑到作战指挥室。 只见舱室里挤满了人,马和正站在海图前,向周围几个千总、把总分派指令。 号令声、应答声、匆匆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马指挥!” 朱高燧蹭到马和身边,仰着脸,声音又软又乖, “我爹……燕王让我来参战,您也给我派个差事呗?” 马和正对一名把总说着什么,闻声转过头。 他如今是正四品指挥使,统率两艘巨舰,早已不是当年燕王府里,低着头走路的小太监。 可眼前这位,毕竟是小郡王,船上这些日子,可没少被他折腾。 马和脸上露出为难的笑,躬了躬身: “三殿下,这不是闹着玩的,是真刀真枪的海上搏命。刀枪无眼,炮火无情,万一磕着碰着,卑职万死难赎。” 朱高燧一听,强装出来的乖巧立刻飞了,眉毛竖起,指着马和的鼻子就嚷: “马和!给你脸了是吧?是我爹亲口让我来的!你敢抗命?!” 马和脸上的笑容淡了。 这一路上,这位小祖宗见天就往炮台钻,变着法儿想点一炮过瘾,每回都被手下客气地请走。 套路他都熟,先伏低做小,不成便撒泼耍横。 若是平日闲暇,陪他周旋几句,也就罢了,可眼下是什么时辰? 他眼神冷了下来: “殿下,此为战时,令出指挥。卑职奉燕王令,统辖本舰战守,凡舰上人员,皆须听调。此刻并无适合殿下的差事,请您速回安全舱室。来人!” 两个亲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不由分说架住了朱高燧胳膊,客气地说道:“送殿下回去休息。” “放开我!马和!你反了!我要告诉我爹!我…”朱高燧两脚离地,乱蹬乱踢,什么难听骂什么。 刚被架到舱门口,迎面撞见朱棣和朱允熥走进来。 朱高燧见了救星来了,挣扎得更凶,带着哭腔喊:“爹!太子哥哥!马和他欺负我!他敢撵我!” 朱棣看见儿子那狼狈样,嘴角浮起笑意。 “活该。上了这船,你就是马指挥的兵。他怎么管兵,我可管不着。” 朱高燧傻眼了。 马和上前一步,肃然道:“王爷,太子,三殿下确曾言,是奉您之令前来。既如此,卑职斗胆安排。” 他转向身旁一名老兵: “王炮长,三殿下交给你。带他去左舷三号炮位,从头教起,装药、填弹、测距、点火,按新兵规矩来。 该训斥便训斥,该处罚便处罚,若违军规,立惩不贷,绝不许有半分姑息!明白吗?” 得令!那王炮长胸膛一挺,声音粗豪,透着久经行伍的硬气。 朱高燧还没回过神,就被王炮长拎着后脖领子,半提半拖地带走了,嘴里兀自不服地嘟囔着。 朱允熥心中暗自点头。 这马和,处事有度,不因对方身份而畏缩,也不因旧日情分而徇私,令行禁止,已有大将之风。 朱棣对马和略一颔首,便与朱允熥登上舷梯,直上镇海号第四层了望台。 高处风更大,放眼望去,浩瀚海面尽收眼底。 只见庞大的船队,正在吴高指令下,如同一个精密的机括,缓缓展开。 曹震、张温八十艘快船作为先锋,已然脱离本阵,呈一个舒展的雁形阵列,朝着东北方向,迎了上去。 那些船个头不大,却异常灵活矫捷,船头劈开的浪花,在阳光下泛着白沫。 更远处,黄琛、陈瑄、靳虎所部近三百艘战船,如巨鸟双翼,向两侧的海域,缓缓铺开,形成广阔的包围态势。 镇海号、镇远号稳居中央,如同两座山峰,周围是李景隆、常昇部护卫着的辎重粮船。 整个变阵过程,忙而不乱,肃杀无声。 朱棣手按在垛墙上,笑道: “现在就看曹震、张温装鹌鹑的本事了。这头一场接触战,得让陈祖义觉得,咱们就是群不中用的软脚虾。” 朱允熥手搭凉棚,望着远处船队,低声问道: “四叔,曹、张真能顺利将敌引入阵中么?陈祖义也是积年海贼王,狡诈得很。” 朱棣目光未离海面,慢悠悠说道: “海上作战,瞬息万变。咱们连他来了多少船,主将是哪个都摸不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那两头驴货跟着蓝玉,在海上漂了六七年,这回又能囫囵个儿爬回来,命够硬,脑子够灵光。这点场面,他们应付得来。” 话虽说得笃定,朱棣心里其实也打鼓。 十几海里外,曹震眯眼望着前方,敌船不下四五百艘,船型却是五花八门。 有高大的仿福船,有低矮的广式渔改船,有窄长的阿拉伯三角帆船。 还有几十艘暹罗、占城样式的小艇。 旗号更是乱七八糟,几面陈字大旗夹杂其中。 张温的船靠了过来,两人隔着数丈海水喊话。 曹震吼道:“老张,瞧见了没?狗日的排得还挺开,像张破渔网,等着兜咱们呢!” 张温指了指敌阵两翼松散的小船队:“看那架势,是在诱咱们往里钻。王爷让咱们诱他,他倒也想诱咱们。狗杂碎,挺精的。” “曹震咧嘴笑道:“老张!佯攻后撤,看他们跟不跟!” 令旗挥动,八十艘快船迅速分为两股。 曹震居左,张温在右,避开敌阵最厚实的中央,猛地扎向其左右两翼! “轰轰轰!” 明军船小,炮却不弱。这些久历战阵的快船,炮手老辣。 一轮齐射,炮弹呼啸着,砸向敌阵边缘,那些反应稍慢的杂船。 木屑纷飞,一艘敌船主桅被打断,歪斜着减缓了速度,引起一阵混乱。 海盗船队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击打懵了一瞬,旋即,中军响起沉闷的螺号。 敌军开始还击,箭矢如蝗,铳炮轰鸣,更多的船只调转方向,向曹张两部挤压过来,有意无意地,阵型露出一个向内凹陷的缺口。 “撤!”曹震见火候差不多,立刻下令。 八十艘快船毫不恋战,充分利用其灵活优势,边以尾炮零星还击,边交替掩护,迅速脱离接触,朝着预设的“口袋”方向后撤。 海盗船队追了上来,呼喝叫骂声顺风隐约可闻。 追了约莫三四海里,眼看就要进入明军潜在包抄范围,海盗船队的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最前头的几十艘甚至开始偏转航向,似乎有掉头回撤的迹象。 “停!狗日的要跑!”曹震啐了一口,眼中凶光一闪,“掉头!再给他们腚眼上来一下!” 令旗再变,原本“溃逃”的明军快船齐刷刷转向,船头再次对准追兵,气势汹汹地反扑回去。 诡异的是,见他们回头,那原本欲退的海盗船队,竟也纷纷转舵,不再后撤,反而也摆出迎击姿态。 可整体阵型却缓缓向后移动,那原先露出的“缺口”,变得更大了些,仿佛一个张开的黑洞。 曹震气得笑了,冲张温吼送:“陈祖义那王八蛋,跟老子玩这一套,也在诱老子?” 张温声音传来:“他料定咱们人少船小,不敢冲他本阵。那就反着来!一鼓作气冲乱他!打他个狗吃屎!” 曹震拔出腰刀嘶吼:“好!有种!就这么干!弟兄们!不玩虚的了!给老子冲进去!凿穿他们!各自为战,搅他个天翻地覆!杀!” “杀!” 八十艘快船上,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整支船队陡然加速,不再保持严整队形,如同八十头狂鲨,借着东南风与顺流,悍然冲向那数倍于己的敌阵! 佯攻诱敌的假面,瞬间撕破,真正的搏命厮杀,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镇海号了望台上,朱棣的身子骤然前倾。 “怎么回事?!”他声音陡高,“曹震张温在干什么?!谁让他们冲阵的?!” 朱允熥也是心头狂跳。 远处海面上,曹张船队像炸了窝的马蜂,猛地扎进了敌群。随即火光爆起,铳炮轰鸣。 “敌情有变!”朱棣压下惊怒,厉声道,“传吴高!快!” 亲兵飞奔而下。不过片刻,吴高疾步登上了望台,额角汗涔涔的。 “吴高!你不是说诱敌深入吗?曹震张温为何擅自冲阵?敌众我寡,此时是决战的时候吗?!”朱棣连珠炮般发问。 吴高脸色凝重,抱拳急道: “王爷息怒!末将亦不明前线突变之由!观敌阵先前态势,确在诱我深入,曹张二将佯退诱敌,并无差错。 此刻突然全力冲阵,定是察觉敌情有异,或是将计就计,或是被迫接战!不论是何缘由,既然曹张已接敌,我主力绝不可坐视! 当务之急,已非按原计诱敌合围。而应立即命黄、陈、靳,速率所部船队,前出接应,夹击敌军,务必救出曹、张所部,并击溃当前之敌! 镇海、镇远二舰,可向前压上,敌我混杂,无法施以炮击,却足以形成威慑! 李、常二部,仍须固守辎重粮船,谨防敌小股快船迂回!” 朱棣看了看吴高的脸,决断只在刹那。 “此议甚妥!传令—— 黄、陈、靳三部,全速向前,夹击敌军,接应曹、张! 镇海、镇远,前出三里!” 吴高转身冲下了望台,急促的进军号角,瞬间响起。 三百艘战船陡然加速,掀起滔天白浪,朝着数海里外的战团,猛扑过去! 朱棣望向战场,眼神阴沉得可怕,那俩混球,简直是在刀尖上耍猴! 计划赶不上变化,朱允熥手心全是冷汗。 第458章 海上鏖战 镇海号左舷三号炮位,海风一阵阵灌进来。 朱高燧只穿着汗褂子,露出两条细嫩的胳膊,正搬起一颗实心铁弹。 王炮长嗓子炸响: “三爷!您老把腰挺直啊!腿分开啊!是昨晚没睡好?还是今早没吃饱?不能啊。 这是装炮子!不是耍绣球!抱稳了,对准药室,慢点放!这么用劲,您想炸膛啊? 小的们命贱,可您金贵着呢?在学堂里读书识字不好吗?非得受这罪,您究竟图啥呀?” 周围几个老兵斜眼瞅着,嘴角憋着笑。 这小郡王刚来时,大伙都小瞧他,没想到真干起活来,倒是个实诚人。 装火药时,被药灰呛得连咳带泪。 测距时,眯着眼对着照门和望山,一动也不敢动。 怎么看怎么笨拙、稚嫩。 可怪就怪在,这小郡王一句抱怨也没有,让他干嘛,就屁颠颠干嘛,不挑肥拣瘦,不讨价还价。 “看什么看?皮又痒了是吧?” 王炮长一瞪眼,那几个老兵赶紧缩回头。 骂完,他又踮脚望向远方,嘟囔道:“都他娘的精神点!曹疯子正在前头拼命呢!” 正说着,远处炮声隐约传来,一阵紧过一阵。 王炮长脸色一变,骂了句粗口:“肏!那俩老杀才!是不是又他娘惹乱子了!” 朱高燧也跟着望去,只见冲天火光腾起,帆影乱糟糟出没其间。 …… “陈祖义,肏你十八代祖奶奶!” “杀!杀!杀!” “凿穿他们!” 铳炮的轰鸣和喊杀声四起,曹震、张温争相怒吼。 八十艘快船,像八十把烧红的刀子。 没有阵型,不讲章法。 每一艘明军战船都变成了独立的疯虎。 小的缠住大的,快的绕着慢的,火铳弓箭抵近了便泼洒,装满火油柴草的小艇,被点燃了缆绳,顺着水流,直直撞向敌船腰身。 “跳帮!跳帮!” 曹震所在的快船,迎面撞上了一艘体型大它一倍的改装福船。 船头包铁的木犁,狠狠楔进敌船侧舷。 曹震不等船停稳,嘴里咬着刀,第一个抓住晃动的缆绳,荡秋千般,飞身跃起,重重落在敌船甲板上! “杀明狗!”几个凶悍的海盗举刀扑来。 曹震落地一个翻滚,躲开劈砍,手中大刀就势横扫! 刀光过处,两条小腿齐断,海盗惨叫着倒地。 他看也不看,起身猛冲,刀锋专门朝着人堆里招呼,所过之处,残肢断臂乱飞,血溅了满头满脸。 张温在另一艘船上,打法更刁。 他带着人,专挑敌船帆索和舵楼攻击,火铳集火,弓箭点射, 打瘫了敌船机动能力,便绕着圈子,用侧舷炮狠狠撕咬。 遇上靠过来的小船,则直接接舷白刃战。 他刀法狠辣精准,专挑咽喉、心窝,绝不浪费一丝气力。 海盗们完全被打懵了。 在他们预料中,明军且战且退,他们正好顺势掩杀。 哪想到,对方区区几十条船,竟敢反过来冲阵,而且一接战,就是不死不休的架势! 许多外围海盗船见势不妙,竟开始逡巡不前,有的甚至悄悄转向。 混乱中,曹震抹了把糊住眼睛的鲜血,目光扫过战场,盯住一艘体型格外高大的福船,只见桅杆上,挂着一面“陈”字大旗。 他指着那船吼道:“老张,看见那龟儿子没?” 张温顺着他手指望去,眼神一厉:“像是个指挥的!” “擒贼先擒王!就是他!跟老子上!”曹震怒吼着,倏地跳回自己的快船。 船只从纠缠中艰难脱出,船头对准那艘大福船,开足马力直冲过去! 张温的船也强行摆脱对手,紧紧跟上。 两艘快船劈开混乱的战团,无视周遭的攻击,目标只有一个,那艘指挥船! 指挥船周围的海盗船,唿哨着聚拢过来拦截。 箭矢如雨泼来,曹震船舷插满了箭羽,帆布也被撕开几道口子。 他伏低身子,盯着前方,嘴里不停吼叫:“加速!再加速!撞过去!” “砰!” 整条船都跳了起来。 曹震快船的船头,狠狠撞进指挥船侧后方!几乎同时,张温的快船,也从另一个角度撞了上来! “上!” 曹震和张温同时跃起,踩着破碎的船板,跳上了指挥船高大的甲板。 甲板上守卫的都是精锐,反应极快,立刻围杀上来。 曹震狂吼着挥刀,如同饿狼扑入羊群,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 张温则与他背靠背,双刀舞得密不透风,护住侧后。 两人浑身浴血,一步不停,朝着尾楼指挥室猛冲。 箭矢从高处射来,擦着曹震头皮飞过。 “拦住他们!”一个海盗头目尖叫。 曹震根本不理,合身撞开两个挡路的刀手,大刀借着冲势,一刀劈开了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内,一个中年汉子惊恐地回过头。 曹震认得这张脸,陈祖义麾下大头目之一,坐镇前军的“翻江蛟”刘莽! “刘贼!借你头用用!”曹震狞笑着,刀光如匹练般斩下! 刘莽仓惶举刀格挡,“铛”一声巨响,他只觉虎口崩裂,单刀脱手。 曹震第二刀已至,从他左肩斜劈至右腹!鲜血内脏哗啦涌出。 张温紧跟而入,刀光闪动,将室内另外两个头目瞬间了账。 不过几个呼吸,指挥室内已无活口。 曹震二话不说,割了刘莽脑袋,从破窗户扔了出去,嘶声狂吼: “刘莽已死!尔等还不投降?!” 海天之际,三股巨浪线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南直隶水师、福建水师、广东水师,近三百艘战船,顺风满帆,桨橹齐动,如同三把铁梳,狠狠梳了过来! 炮火来得比之前猛烈了何止十倍! 训练有素的明军水师,终于展现出可怕的协同作战能力。 各舰按编队集火射击,炮弹冰雹般砸入海盗船阵。 那些海盗船本就惊慌失措,此刻更是无所适从。 船板碎裂,桅杆倾倒,火光四起,落水者凄厉哀嚎。 一些悍勇的海盗头目,试图负隅顽抗,但很快被碾碎。 更多的海盗船,不管不顾地调头,拼命逃窜,前后左右互相碰撞,乱成了一团麻。 镇海号与镇远号已然前压,黑洞洞的炮口和那庞大的身影,令敌军肝胆尽裂。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日暮,喧嚣终于渐渐平息。 广阔的海面上,到处漂浮着破碎的船板、杂物。烧毁的船只残骸,仍在冒着浓烟。 明军开始收拢队形,打捞俘虏,扑灭敌船上的余火。 曹震和张温被接应回镇海号。两人几乎成了血人,靠在船舷上,只剩下喘气的力气。 王炮长对朱高燧嘟囔道:“三爷,您瞧见没?仗就是这么打的。” 朱高燧没吭声,望着曹震、张温发呆。 第459章 风雨飘摇的满剌加 先是三五艘桅杆歪斜的快船,仓皇撞入港口,带来前锋遇袭的模糊消息,满剌加城开始人心浮动。 接着,越来越多的溃船,没头没脑地涌回来,塞满了狭窄的内港。哭喊声,叫骂声,乱糟糟响成一片。 或真或假的消息,迅速在码头,酒肆,赌场炸开,整座城被丢进了滚油锅。 “听说了吗?刘爷的脑袋,被明狗挂在桅杆上示众!” “何止!明狗有种会喷火的妖船,一炮能轰塌半座箭楼!” “完了完了……天朝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陈大当家呢?怎么还不发兵报仇?” 惊惧笼罩了这座海盗巢穴。 往来的商贾紧闭门户,本地土着躲在家中瑟瑟发抖,平日里横行街巷的悍匪喽啰,脸上也少了跋扈,多了惶然。 王宫大殿里,陈祖义高踞主位,底下站着的大小头目,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触了霉头。 “试探虚实?丢你老母!” 陈祖义终于开口, “刘莽带着老子四百多条船出去,就他妈试探成这个鬼样子?折了近一半?连他自己都让人把脑袋摘了去?!” 他冷眼扫过全场,每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低下头。 “废物!一群废物!”陈祖义抓起案几上的鎏金酒壶,狠狠掼在地。“老子养你们是吃干饭的?碰上硬茬子,全他妈成了软脚虾!” 咆哮声在殿中回荡,无人敢应。 发了一通火,陈祖义也知道光骂是没用的,还是得想法子。 “朱棣…朱老四…”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嚼碎吞下,霍然起身。 “听着!明狗狡诈凶悍,此战乃生死存亡之战!自即日起,全城戒严,昼夜巡防加倍!所有船只,未经老子手令,一律不得出港!” “赵天德!” “属下在!”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出列。 “你带人,立即加强东海岸所有哨垒、烽燧,尤其是海峡入口南北两岸!给老子把能搬动的炮都架上!沿岸水下,再加设三道暗桩铁索!” “孙疤子!” “在!” “你的火船队,扩充到八百条!分散隐匿在海峡各处岔湾,没有老子的信号,一条也不许露面!到时候,老子要烧出一条火龙来!” “其余各部,各守防区,整备兵器,囤积擂木滚石!谁的地段出了纰漏,提头来见!” 一条条命令雷厉风行地下达。满剌加城如同受惊的刺猬,瞬间蜷缩起来,亮出了所有尖刺。 光靠自家力量,陈祖义心里依旧没底。 他眯起眼睛,想到了那些常年游弋在西洋、天竺沿海,同样要钱不要命的家伙。 “老二,” 他对站在身侧的陈祖仁低声道, “放出话去,重金招募! 不管他是波斯人、阿拉伯人、天竺人还是锡兰人,只要敢玩命,有船有炮,老子出三倍市价!不,五倍!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至少一百条西洋硬船停在老子的港口!” 黄金的诱惑是巨大的,不过两三日,各式各样的西洋船只陆续抵达满剌加外海。 高大的阿拉伯三角帆船、装备奇怪旋炮的波斯战舰、甚至还有少量佛郎机人的武装商船…… 形形色色的亡命之徒汇聚而来 满剌加的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 陈祖义像一头受伤的困兽,蹲伏在巢穴里,红着眼睛,竖起耳朵,捕捉着任何关于明军主力的风声。 所有侦骑、快船都被撒了出去,重点就是东北方向的海域。 他笃定,朱棣尝到了甜头,下一步必定挟大胜之威,直扑满剌加海峡! 他张开了大网,等待着明军巨舰撞进来,撞得头破血流,然后被蜂拥而上的火船和西洋亡命徒撕碎。 一天,两天,三天… 传来的消息乱七八糟。 有说明军舰队在东北某处岛屿休整的, 有说看见庞大船队转向东南的, 更离谱的说,看见明军战船往东返回去了…… 唯独没有确切逼近满剌加海峡主航道的报告。 陈祖义的烦躁与日俱增。 直到第六天清晨,一匹快马从陆路北门闯入,带来的消息,让所有人瞬间冻僵—— “大…大当家!急报!明军主力,出现在湓亨中段,暹罗国的佛打泥城!昨夜已然登陆,今日正与暹罗王会晤!” 陈祖义脸上的肌肉一寸寸僵硬。 那精心布置的,针对海上决战的防御体系, 那重金雇佣的西洋舰队, 那囤积在海岸线后的无数火油滚木…… 在这一刻,全成了荒唐可笑的摆设。 他所有的判断、所有的准备,都基于明军会从海上来。 可朱棣,竟然上岸了? “你……说什么?”陈祖义声音干涩,“再说一遍?” “明军……登陆佛打泥了!绕了一大圈,绕到暹罗湾西岸,然后登陆的!” “噗——!” 陈祖义一口老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海上那些虚张声势的逼近,那些零星的交战,那些真真假假的侦查报告……全都是烟雾!无耻的烟雾! 朱棣根本就没想跟他硬碰硬地闯满剌加海峡。 那个该死的燕王,从一开始,目标就是佛打泥! 是绕到他背后,捅他的腰眼子! “朱棣!朱棣!”陈祖义从牙缝里喊出这个名字。 殿中众头目面面相觑,他们准备好了在海里拼命,可敌人,却上了岸。 佛打泥城夹在东西两片海之间,像根细骨头,卡在湓亨半岛的腰眼上。 城北几座矮趴趴的山丘后头,一条能并跑四匹马的黄土大道,直通暹罗腹地的稻米仓和香料山。 这地方本就是暹罗王,拿来防备陈祖义,从陆路摸上来的咽喉锁钥。 如今,这锁钥里头,塞进了一头猛虎。 朱棣的脚刚踩上佛打泥湿热的沙滩,命令就又急又硬地砸了下去: “吴高!” “末将在!” “你带所有步卒,立刻伐木!城北、城西所有能用的林子,给老子砍出条道来!粗的留作营栅,细的劈成柴火!” “黄琛、陈瑄!” “末将在!” “带你本部人马,勘测地势,以城北山丘为凭,划出中军、左军、右军、粮仓、械库、马厩、医营区域!今晚之前,壕沟要挖出雏形!” “靳虎!” “末将在!” “你的广东兵,跟本地土人熟络。去找通译,征发民夫,越多越好!告诉他们,王师剿贼,每日管饭,发工钱!” “常昇、李景隆!” “在!” “你们的人,一半协助伐木立营,一半给老子把船上的粮秣、药材,全数卸下来!眼睛放亮些,别让浪打了,别让贼摸了!” “马和!” “卑职在!” “镇海号、镇远号,寻有利地形下锚,构成海上营垒,与陆营互为犄角。多派哨船,防着陈祖义的水鬼!” 一条条指令泼下去,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佛打泥湾,像一口瞬间烧开的巨锅。 砍伐声先从城北的林子炸响。 碗口粗的树被砍倒,军汉们喊着号子,将原木拖拽到划定的营区,削尖底部,重重夯进预先挖好的深坑里。 壕沟一圈圈扩展开,泥土被一锹锹甩出,很快堆成了矮墙的雏形。 民夫被一队队组织起来,搬运碎石加固营垒,挖掘排水沟渠。大锅架起,米饭管饱,工钱也当日结清。 第四日,暹罗王乘着象车来到佛打泥城,很快被引上镇海号甲板。 主舱厅内,朱允熥头戴玉冠,身穿太子常服,端坐在主位之上。 朱棣一身亲王常服,坐在右下首。 常昇、李景隆、吴高身披甲胄,垂手而立。 曹震、张温则按刀立于舱门两侧。 第460章 步步为营,引而不发 两名亲卫推开镇海号主舱厅的门,暹罗王帕昭·拉梅萱当先步入,头戴金丝编缀的尖顶宝冠,行走间步态沉稳。 紧随其后的,是三名暹罗重臣,两名通译垂手跟在最后。 暹罗王在门槛内停下,右手抚胸,朝着朱允熥的方向躬身行礼。身后三名大臣随之躬身,动作整齐划一。 通译忙不迭转述:“下国暹罗王帕昭·拉梅萱,率臣属,拜见大明皇太子殿下,拜见燕王殿下。” 朱允熥抬手虚扶,温声道:“国王远来辛苦,看座,上茶。” 暹罗王谢过,方敢坐下,三名大臣则立于其身后,垂目静立。 茶盏奉上,香气清雅。暹罗王双手捧起,浅啜一口,姿态恭谨。 朱允熥缓缓开口: “天朝上国,奉天承运,抚育万方。海寇陈祖义,肆虐南洋,人神共愤。孤奉父皇之命,顺天应人,吊民伐罪,以安黎庶,还南洋万民,以太平清宁。” 通译低声快速转译。暹罗王凝神听着,起身抚胸躬身: “太子殿下仁德。暹罗受害久矣!愿倾尽全力,助王师剿灭此贼,以慰南洋百姓之心。” 朱允熥微微颔首:“国王深明大义,孤心甚慰。剿贼之事,千头万绪,还需仔细计议。四叔,您看?” 朱棣放下茶盏,对暹罗王道:“军务繁杂,非三言两语可定。不如请贵国几位重臣,与本王及麾下将领,详细磋商。” 暹罗王连忙道:“全凭燕王殿下安排。” 内舱门打开,朱棣当先步入,吴高、李景隆紧随。 镇海号艉楼甲板,海风轻拂。 朱允熥展颜一笑:“今日得见国王,幸甚至哉。不如随孤走走,看看这佛打泥湾景致?” 暹罗王受宠若惊,一行人登上高处,凭栏远眺。 时值午后,佛打泥湾海水湛蓝,远处青山如黛,朱允熥问道: “暹罗有‘白象之国’美誉,王室驯养巨象,可是真的?” 提到本国骄傲,暹罗王神情舒展:“下国战象,最为雄健者高逾丈五,披挂金甲,冲锋陷阵,足以摧垮敌阵。” 常昇随行在侧,忍不住对亲卫嘀咕:“丈五高的象,跟小山包似的!一刀砍上去,怕不是只划道白印子?” 亲卫憋着笑,不敢接话。 内舱密室,谈判正酣,巨大的南洋海图铺在长桌上,直到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时,内舱门才终于开了。 朱棣当先走出。众人重回主舱厅。暹罗王看向臣子。 朱棣归座,对朱允熥道:“太子,已议定。暹罗国愿出兵助战,共讨陈逆。” 朱允熥精神一振:“如何助法?” 朱棣沉声道:“暹罗调遣水师两万,战船三百艘,负责控扼暹罗湾西侧海域。 另,出动战象八百头,配属象兵、步卒合计两万,由暹罗王室将领统带,随我军陆路进发。 沿途粮草补给、民夫征发、向导引路等一应事宜,均由暹罗国负责筹措。” 三百战船!两万水师!八百战象!两万象兵! 朱允熥心中大喜,起身郑重一揖:“国王高义!待剿灭陈逆孤必奏明父皇,厚加封赏!” 暹罗王连忙起身还礼。大事既定,又闲谈片刻,暹罗王起身告辞。 送走暹罗王一行,朱允熥难掩兴奋:“四叔,暹罗此番可出了大力!” 朱棣哼道:“兵临城下,由不得他们首鼠两端。陆路丛林行军三四百里,咱们这两三万人,恐怕走不到一半就垮了。如今有他们象兵开路,陆路已有八分把握。” “好!”朱允熥抚掌,“有此强援,声势大不同。曹国公!” “臣在。” “立刻将暹罗出兵助战消息,大张旗鼓放出去!让整个南洋都知道!” “再以孤和燕王名义,急令安南、占城、真腊、南掌四国主事之人,速来佛打泥议事。” 李景隆躬身:“臣遵命!必办得风风光光!” 朱允熥又道:“派得力人手,持节南下,出使爪哇、苏门答腊诸岛,让那些土王自己掂量,究竟该何去何从。” 朱棣赞许地点头。 命令雷厉风行。接下来几日,佛打泥湾愈忙。暹罗第一批粮草民夫抵达,水师先遣船开始巡弋。明军大营彻底稳固,士气高昂。 七日后,安南摄政黎季犁、占城王子罗荼、真腊王子婆罗摩多、南掌枢密使坎鹏,前后脚抵达佛打泥城。 消息如海啸,席卷南洋,狠狠拍在满剌加城头。 街头巷尾,海盗喽啰交头接耳,脸上跋扈渐消。码头,一些海商悄悄收拾金银细软。 王宫,陈祖义盯着案前线报,脸色发青,骂道:“帕昭·拉梅萱这软骨头!” 陈祖仁头缠绷带,神色惶急说道: “大哥,派去联系爪哇、旧港的人回来说,好些部落头人,阴阳怪气,推三阻四,不像从前痛快了!定是明朝也派人去了!” 陈祖义遍体生寒,真切感到巨网正从四面八方收紧。 明朝军稳坐佛打泥,不急于进攻,却一步步剪除他羽翼,瓦解盟友,动摇军心。 这引而不发、步步紧逼的压迫感,比真刀真枪厮杀更让人焦躁。 他眼中血丝密布,“不能坐以待毙!告诉弟兄们,明朝人与暹罗人勾结,要断所有海上兄弟的生路!此战胜,南洋还是咱们天下;败,谁都别想活!” 他需要一场胜利,哪怕小胜,来稳住人心。 然而,未等他动作,城内暗流已起。 王城西,偏僻货栈后院,聚了四十条汉子。为首的赵四虎,是陈祖义麾下哨长,管着七八条船。 “弟兄们,咱们这些年替陈祖义卖命,到底捞着啥了?他陈家兄弟,在王宫吃香喝辣睡女人,咱们呢,全是光棍一条,凭什么?” 一个瘦削的汉子接口道:“赵哥说得是。如今明朝大军压境,暹罗反水,我亲耳听暹罗商贾说,八百战象已开拔!” 众人倒吸凉气。另一人颤声:“那…那咱们……” 赵四虎环视众人,声音压得更低: “富贵险中求!咱们四十几个弟兄,全是过命交情。趁如今城内人心惶惶,找个机会,” 他作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拿了陈祖义人头,献给燕王,便是天大功劳!到时候金银、官职、女人,还不是任咱们挑!” 角落里年轻海盗犹豫道:“可…大当家耳目众多,万一…” 赵四虎狞笑,“没有万一。初五夜,陈祖义那不知死活的,照例要去‘醉嫦娥’听曲。 那日守王宫东偏门的是我家老五。咱们直扑寝殿!事成后大开城门,放明军入城,咱们便是首功!” 众人呼吸粗重,眼中渐露凶光贪婪,却浑然不知,货栈梁上阴影里,一双眼睛早已盯了他们半个时辰。 四日后,旧港,三佛齐王国宫殿。 年迈的三佛齐国王帕拉莫·瓦尔达纳,缓缓展开密信。信从佛打泥送出,落款盖大明皇太子印鉴。 他手指抚过信纸,沉默良久,望向心腹大臣:“明朝太子信中言,王师已与暹罗结盟,不日总攻满剌加。让我们,自行决断。” 老臣颤声道:“陈祖义在旧港货栈,囤积三年香料税款,党羽控十三条街的赌场、妓馆…若动他,万一明朝败了…” 老国王缓缓摇头,“暹罗王拉梅萱何等谨慎?他既押上国本,便是看清风向。陈祖义,气数尽了。” 他声音陡高:“传令!查封满剌加在旧港所有货栈、商铺!逮捕陈祖义派驻头目、党羽,就地正法!所有货物、银钱,一律充公!” “王上!”众臣惊呼。 “去做!”老国王拍案而起,多年忍辱的郁气,瞬间爆发,“告诉陈祖义的人,三佛齐从今日起,与海盗不共戴天!我等愿为天朝王师,清剿侧翼!” 当日傍晚,旧港杀声四起。 三佛齐士兵冲进港口货栈,将措手不及的海盗党羽砍翻,拖出,当街斩首,头颅悬在港口旗杆上。 消息传回满剌加,已是五日后。 陈祖义闻讯,猛地将茶杯摔得粉碎,厉声骂道:“帕拉莫老狗!竟敢趁火打劫!” 三佛齐货栈是他最重要销赃渠道,更是情报据点,此时损失的时,绝不仅仅是财货,更是人心。 就在此内外交困,人心沸反之时,王宫地牢深处,赵四虎早已被打得血肉模糊,用一根铁链,倒吊在刑架上。 陈祖义一身素绸衫,把玩小巧剔骨刀,脸上带着笑意。 “四虎啊,你跟了我多少年?” 赵四虎啐了口血沫,闭口不言。 陈祖义自问自答,“跟了我整整八年。我不明白,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当鬼?” 赵四虎猛地嘶吼: “陈祖义!你漂亮话说尽,腌臜事干尽。这些年,你拿我们当人了吗?你大块吃肉,我能连肉渣渣都舔不着。明朝大军已到,暹罗也反了水,你凭啥拉着所有人陪葬!” 陈祖义脸上笑容不变,手中刀光一闪。 “啊!”凄厉的惨叫响起,赵四虎血淋淋的耳朵落在稻草上。 陈祖义慢条斯理擦了擦刀,对身后阴影道:“那三十九个同党,抓齐了么?” 那阴影低声答道:“已全部拿下,关进了水牢。” “好。”陈祖义转身出了地牢,声音冷冰冰飘回: “明日午时,全部凌迟。让满城人都来看看,背叛我陈祖义,是什么下场。” 次日午时,满剌加王宫前。 烈日当空,四十人被绑在木桩上,赵四虎被割三十七刀,才彻底断气。 围观海盗、平民,鸦雀无声,许多人偏头不敢看。 陈祖义高坐台上,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切。 然而,血腥镇压并未止住崩解。 就在凌迟次日清晨,满剌加城内,大街小巷,城门洞口,码头闸板,王宫外墙僻静处,又一批新告示悄然出现。 内容简洁,只有三行: “王师此来,奉天讨逆,只诛首恶陈祖义。其余协从,只要弃械投诚,皆可赦免不问,准其归家为民。天日昭昭,勿谓言之不预也。” 下方盖着鲜红的太子金印与燕王帅印。 消息传到王宫,陈祖义彻底发了疯。 第461章 三路合围 天授三年七月初九,寅时三刻。 “咚!咚!咚!” 鼓声沉闷如雷,从镇海号主桅最高处的刁斗传来,回荡在海湾每一个角落。 各船战鼓次第响应,号角苍凉,螺号呜咽,顷刻间连成一片。 镇海号主舱厅内,朱棣按剑立于巨大的南洋海图前。朱允熥站在他身侧。吴高、李景隆肃立下首。 朱棣手中细木杆点在佛打泥位置,随即向南划出三条凌厉的箭头: “时辰到了传令! 暹罗水师三百战船,两万将士,由暹罗国枢密院掌院大臣,披耶·素拉统率,即刻起锚,沿湓亨半岛西海岸南下。 逢岛察岛,遇湾查湾,清扫沿岸所有海盗哨站、藏匿点。 七日内,必须抵达满剌加海峡西南口外四十里处待命! 大明水师四百八十艘战船,除留五十艘护卫佛打泥大营, 其余四百三十艘,由吴高统一节制,陈瑄、靳虎、黄琛各领其部。 以镇海、镇远为锋镝,自湓亨半岛东海岸南下,遇敌则歼,无路开路。 七日内,必须进抵满剌加海峡东北口外,列阵封海!” 他木杆猛力戳在海峡最窄处,看向吴高: “老吴,海上的事交给你。记住,未得本王号令,纵有贼船挑衅,也不许闯入海峡! 把出口给老子封死了,一只舢板都不准放出来!” 吴高抱拳,声如铁石:“末将领命!必锁死海峡,绝不放跑一贼!” 朱棣点了点头,木杆移向陆路,沿佛打泥向南,划过丛林密布的山岭: “曹震、张温、常昇听令!” 三人踏前一步,甲叶铿锵。 “你三人统四千大明步卒,暹罗八百战象、两万象兵,即日开拔。 曹震率一千精锐为前锋,逢山开路; 常昇领两千中军,护持辎重; 张温率一千殿后,兼掌斥候哨探。 暹罗象兵分作三队,交替前行。” 他目光灼灼盯着曹震: “陆路最是艰难。丛林瘴疠,山路崎岖,还要提防陈祖义遣人截杀。 老子只给你七日,大军必须出现在满剌加城北五十里处,能扎下硬寨!” 曹震咧嘴笑了: “王爷放心。正好让那些长鼻子畜生,试试满剌加的城墙硬不硬!” 张温补充道: “王爷,沿途已遣暹罗向导探明三条小径,可避开几处险要。臣与常昇必护住粮道,万无一失。” 朱棣最后看向朱允熥: “太子与本王,坐镇镇海号,随东路军南下。李景隆总揽联络协调,各路军情,半日一报,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众人齐声。 军令既下,海湾彻底沸腾。 湓亨半岛西侧,暹罗水师三百艘战船次第起锚。这些船只体型较明军为小,却胜在灵活,船头多绘有狰狞的迦楼罗神鸟图案。 披耶·素拉立在旗舰船头,令旗挥动,船队破开晨雾,向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东面,大明水师主力开始变阵。镇海、镇远两艘巨舰缓缓调转船首,黑洞洞的炮窗逐一推开。 四百余艘战船如众星拱月,跟随其后,帆影遮天,桨橹齐动,激起白浪如龙。 岸上,号角长鸣。 曹震一马当先,穿件牛皮胸甲,手提开山巨斧。身后一千精锐步卒,皆背弓挎刀,步履矫健。 再往后,是令大地震颤的景象。 八百头战象,披着藤甲,象背上固定着小木楼,楼内坐着三名暹罗象兵,一人驭象,二人持长矛或弓箭。 象群迈着沉重的步伐,所过之处,碗口粗的小树被轻易踏断。 两万象兵分列象阵两侧,腰挎弯刀,背负藤盾。 常昇率中军押送辎重车辆,张温领殿后部队收束队形。 一条绵延数里的陆上长龙,缓缓没入丛林山道。 镇海号缓缓驶出佛打泥湾时,朱允熥立在艉楼最高处,望向眼前浩瀚无边的船队,胸中豪气翻涌。 他轻声道:“四叔,这阵仗,将来史书上,肯定要浓墨重彩记上一笔。” 朱棣笑道:“阵仗再大,也得砍下陈祖义的脑袋才算数,不然,你我叔侄有何颜面回南京? 陈祖义那老小子,缩在乌龟壳子里二十年,今日,该掀掀他的红盖了。” 七日行军,波澜不惊。 西路军披耶·素拉谨遵燕王帅令,沿途清扫了三处小型海盗哨站,俘获船只十余艘,斩首二百余级,自身损伤微乎其微。 第七日正午,三百艘暹罗战船如期抵达满剌加海峡西南口外,呈半月形列阵,封住了海路。 东路军吴高更是顺利。 镇海、镇远两舰如山岳压境,沿途海盗望风逃窜, 偶有不信邪的小股贼船试图袭扰,还未靠近,便被两侧护卫的福船、广船以炮火驱散。 第七日申时,舰队抵达海峡东北口外十里,下锚列阵。 四百余艘战船横亘海面,彻底锁死了海峡东端出口。 陆路军曹震遭遇了几场小规模伏击,皆被前锋精锐迅速击溃。 在丛林中,暹罗战象庞大的体型轻易压倒灌木,长鼻卷开拦路藤蔓,用象牙挑开疑似陷阱的土坑。 第七日黄昏,大军如期抵达满剌加城北五十里一处平缓坡地。 曹震下令伐木立寨,挖壕设障,一座坚固的前进营垒一夜成形。 至此,三路大军如三把铁钳,死死扣住了满剌加城。 满剌加城内,已是一片末日景象。 三路大军开拔的消息传来,恐慌如同瘟疫蔓延。 码头上,每日都有小船试图偷跑。巡逻队发现后,一律击沉,尸体挂在桅杆上示众。 然而,血腥的镇压却引来更多人冒险。 王宫大殿,烛火通明,却照不亮一张张惨白的脸。 陈祖义高坐主位,眼下乌青,声音沙哑:“都说说,现在怎么守?” 大殿寂然无声。 许久,一个头目低声道: “大当家,明军海路已锁死,陆路也到了五十里外…咱们,咱们要不…试着谈判?” 陈祖义勃然大怒: “放你娘的屁!拿什么谈?朱棣要的是老子的脑袋!你们谁的脑袋够分量,送去给他?” 那头目缩了回去。 陈祖仁硬着头皮道: “大哥,城中粮草尚可支撑一年,火药充足,海峡天险仍在。咱们只要死守,明军未必攻得进来。耗上几个月,他们粮草不济,自然退兵。” 陈祖义凶光闪闪盯着他, “怎么耗?你当朱棣是傻子?他陆路有暹罗人供粮,海路船队可随时从暹罗湾补给。 我听说,他们带了八百头战象!那东西撞起城门来,你这城墙能扛几时?!” 众人再次沉默。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慌慌张张冲进大殿,跪地急报:“大、大当家!城外…城外射进来许多箭书!” 陈祖义猝然变色,厉喝一声:“拿来!” 箭书被呈上,内容惊心动魄: “王师已合围,七日后总攻。城中一切人等,限六日内尽数出逃。大军至日,半月不封刀,鸡犬不留。勿谓言之不预也。征南大将军燕王朱棣令。” 哗啦! 陈祖义将箭书撕得粉碎,咆哮道:“妖言惑众!朱棣敢屠城?他就不怕南洋各国寒心?!” 当夜,消息便如野火般烧遍全城。 起初无人敢信,第二日清晨,更多箭书射上城头,恐慌彻底爆发了。 “屠城!要屠城啊!” “快跑!再不跑没命了!” “让开!让开!别挡路!” 哭喊声,叫骂声,踩踏声,从清晨响到日暮。 无数海盗,家眷,商贩,奴仆,背着能带走的一切细软,涌向各个城门、码头,甚至试图翻越城墙。 陈祖仁亲率督战队弹压,砍翻了数十人,血染长街,却止不住更大的人潮。 西门一度被溃逃的人群冲开,虽然很快又被关上,但已有数百人逃入城外丛林。 第三日,混乱达到顶峰。 陈祖义的车驾刚出王宫,准备亲赴城墙督战,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擦着他脸颊飞过,钉在车辕上,箭羽兀自颤动。 “有刺客!护驾!” 亲卫们如临大敌,团团围住车驾。 陈祖义脸色铁青,盯着那支箭,是海盗惯用的渔箭头,淬过毒。 他缓缓缩回车厢,放下车帘。 那一刻,他清楚感觉到,这座他经营了二十年的城,正在从内部崩塌。 车驾调头,在亲卫重重护卫下,仓皇退回那座越来越像囚笼的王宫。 六日混乱,六日煎熬。 满剌加城如同被抽干了力气的困兽,在绝望中喘息。 逃出城者不下十万人,留下的,也多是心灰意懒、各怀鬼胎。 第七日黄昏,镇海号上,朱棣听完各路军情禀报,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传令:明日卯时,总攻,破城之后,草要过火,石头要过刀,人要换种!” “且慢。”朱允熥忽然开口。 众人望向他。 朱允熥轻声道:“四叔,不妨…再等三夜。” 朱棣挑眉:“哦?” 朱允熥目光深远,“让城中人再想想,到底是陪着陈祖义殉葬,还是给自己寻条活路。箭在弦上,引而不发,最是熬人。” 朱棣盯着侄子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 “好侄儿,你终究像我那仁厚的大哥啊。诶!罢了!既然你开了金口,就依你这一回。 传令各军,休整待命。三日后,准时敲响丧钟!再螳螂挡臂者!杀!无!赦!” 这一夜,满剌加海峡静得可怕。 没有预想中的夜袭,没有战鼓号角。只有海风呜咽,浪拍礁石。 但这种寂静,比任何喧嚣更令人窒息。 城中残存的海盗,抱着刀枪,瞪着眼睛,望着漆黑的海面,望着北方隐约的火光,每一刻都那么漫长。 王宫内,陈祖义独坐在黑暗中,面前摆着一坛酒。 他想起二十年前,初到满剌加时,这里还是个破败的渔村, 想起第一次劫掠商船,想起打败三佛齐水师,称霸海峡, 想起金银满仓,各国使者来朝。 “二十年…呵…”他灌下一大口烈酒。 窗外,传来隐约的哭泣声,不知是谁的家眷。 第462章 雷霆一击 新的箭书射入满剌加城,钉在街巷木板墙上,店铺门板上,甚至王宫外墙箭垛旁。 “太子仁德,再予三日,弃械出城者,可免一死。三日大限至,仍据城而守者,格杀勿论,毋谓言之不预。大明皇太子朱谕。” 寂静持续了极短时间。 “三天!还有三天!” “皇太子说的,准没错!” “快逃啊!” 太子的最后通牒,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留在城里的人,洪水般涌向城门。 北门、东门、西门,平日罕开的南侧小门,全挤满了疯狂的人潮。 “回去!都回去!”督战队的海盗嘶吼着,挥刀砍向挤在最前面的人。 血光迸现,惨叫声起。 但这一次,血腥镇压激起了更凶猛的反扑。 “反正都是死!跟他们拼了!” “冲出去!冲出去才有活路!” 有人夺过了督战队的刀,反手捅进对方肚子。 城门处的守军被逃难的人群冲得七零八落。 北门率先失守,木门被无数双手推开,人潮呼喊着涌出。 王宫前的广场上,陈祖义披甲持刀,亲自率亲卫队弹压。 他双眼赤红,狂声疯吼:“敢逃者,斩!惑乱军心者,斩!全家连坐!” 刀光闪过,几十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染红石阶。 但恐慌已经无法用杀戮遏制,更多的人绕过广场,从巷陌小径逃窜。 就在这最混乱的时刻,更大的变故发生了。 满剌加内港,三十七艘西洋式样的武装商船,突然同时升起黑色骷髅旗。 那是海盗火拼的信号。 这些船,正是陈祖义重金招募来的波斯人、阿拉伯人和佛郎机亡命之徒。 旗舰“海狼号”上,红胡子波斯船长哈桑拔出弯刀,用波斯语嘶吼: “陈祖义骗了我们!明朝人不会放过任何帮凶!想活命的,跟我拿下王宫,拿陈祖义的人头当投名状!” “杀!” 西洋海盗们早已憋了一肚子怨气。 他们被高薪诱来,却发现被困在死地,明朝的封锁密不透风。 明朝太子的最后通牒,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与其给陈祖义陪葬,不如反戈一击! 三十七艘船上的火炮,突然调转方向,对准了王宫所在的城北高地。 “轰!轰轰轰!” 第一轮炮击落在王宫外围的卫墙上,碎石崩飞。 正在弹压逃民的陈祖义亲卫队,被打懵了,瞬间倒下一片。 “西洋人反了!”凄厉的警报声响彻王宫。 陈祖义扭头望向港口方向,只见硝烟升起。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随即怒吼:“哈桑!狗杂种!老子要剥了你的皮!” 内乱如野火燎原。西洋海盗的叛乱像一声号角,城中心怀异志的海盗团伙,也开始暴乱。 有的趁机抢劫仓库,有的追杀陈祖义亲信,有的试图夺船出海的…… 满剌加城成了自相残杀的炼狱。 海峡水道里,漂浮着越来越多尸体。 有被督战队砍杀的逃民,有火拼中丧命的海盗,有溺毙的平民。 海水被染成暗红色。 镇海号上,朱棣手持千里镜。 斥侯飞船来报: “王爷,西洋海盗内讧,正在炮击王宫。城内多处火起,海峡浮尸堵塞水道。” 朱棣看朱允熥一眼, “等不了三天了。西洋海盗反水是意外之喜,但也可能让陈祖义狗急跳墙,毁掉满剌加根基。 传令! 镇海、镇远,前出至海峡入口半里处!所有炮位,装填实心弹、链弹、燃烧弹! 目标——海峡两岸工事,与王宫外围墙垒! 饱和轰击,无差别覆盖!给老子把这条水道,炸通!炸平!” “咚咚咚!”战鼓擂响。镇海号七十二个炮窗全部洞开,巳时三刻,第一轮齐射,天崩地裂。 七十二门重炮同时怒吼,炮弹如暴雨倾泻,砸向海峡两岸,被命中的炮台、箭楼,立即化为齑粉。 一轮完毕,炮手们迅速清膛、装填、再击发。 实心弹轰击城墙工事,链弹横扫桅杆帆索,燃烧弹则点燃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港内,陈祖义亲卫船队正与洋海盗船搏杀。数发链弹撕裂“海狼号”主桅,帆布轰然垮塌。 一枚燃烧弹落在弹药舱旁,引发连环爆炸,整条船在冲天火光中解体。 “撤退!撤退!明朝人连我们一起打!” 西洋海盗魂飞魄散,驾船想往海峡深处躲,却哪里逃得过? 炮击从巳时持续到未时,海峡两岸,浓烟滚滚,烈焰腾空,根本看不见天色。 爆炸声连绵成一片,中间夹杂着建筑坍塌的巨响,船只解体的爆鸣,以及隐约可闻的惨嚎。 镇远号也加入了轰击。海水沸腾,整个满剌加海峡,变成了真正的血肉磨坊。 炮击一直持续到次日黎明。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满剌加城时,这座曾经雄踞南洋咽喉的海盗巢穴,已是满目疮痍。 海峡两岸的防御工事被彻底夷平,内港水面漂浮着厚厚的油污,王宫外围墙塌了整整三段。 城北,曹震站在营垒望楼上,忍不住啐了一口:“燕王爷这是…把二十年存货打光了啊。” 张温站在他身侧,许久才道:“老曹,该轮到我们了。” 辰时,镇海号上升起三面赤红旗,这是陆路总攻的信号。 曹震面向集结完毕的大军。 四千大明步卒盔明甲亮,战意昂然。 身后,八百头战象喷着响鼻,象背上的暹罗象兵眼神锐利如鹰。 两万象兵列成森严阵势,弯刀出鞘,寒光映日。 曹震声如炸雷:“弟兄们!燕王爷把龟壳砸烂了!现在,轮到咱们去掏王八肉了!” 他巨斧前指,“今日破城,首功者,老子亲自向太子请封!畏缩不前者,军法从事!” “杀杀杀!”大明士卒齐声呐喊。 “暹罗的兄弟们!”曹震吼道,“让那些海盗看看,什么叫战象踏阵!” 通译高声转译。象兵们以长矛顿地,发出整齐的轰鸣。 “常昇!” “末将在!” “你率两千中军,清剿残敌,控制街巷!” “张温!” “末将在!” “你领一千殿后,防敌反扑!” 曹震安排完毕,翻身上马,巨斧高举:“前锋营,随老子冲!” “冲啊!”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 八百头战象首先迈开步伐,大地在它们脚下震颤。 象群小跑着逐渐加速,如同移动的山丘,长鼻甩动,象牙如矛。 象背上,暹罗象兵张弓搭箭,箭矢射向城头残存的守军。 更有悍勇者,在象颈处站立,手持长矛,准备近身搏杀。 城墙缺口处,一些悍勇海盗用火箭、檑木阻击。 火箭射在象身藤甲上,只留下焦痕。 檑木砸下,战象吃痛嘶鸣,反而更狂暴地前冲。 “轰隆!” 第一头战象撞在北门门洞上,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硬生生将门撞开。 曹震一马当先,从象群侧翼杀入。张温率精兵紧随其后。 巷战随即爆发。海盗依托地形节节抵抗。 但大势已去,军心已散。 许多人见明军入城,扔了兵器,跪地求饶。 顽抗者很快被战象践踏,被明军刀矛刺死。 曹震杀得兴起,直扑王宫方向。 沿途遭遇三波阻击,皆被他率前锋营硬生生击退。 王宫正门已在眼前,墙头还有零星箭矢射下,守军显然已无战意,箭射得稀疏无力。 曹震吼道:“老张!你左我右!撞开它!” 两人各率一队精锐,扛着巨木,狠狠撞击宫门。 “一!二!三!撞!” 一!二!三!撞! 宫门轰然洞开,门后是最后百余名死士,手持刀剑,面目狰狞,簇拥着一个身影。 陈祖义头发散乱,手持一柄狭长的倭刀,脸色惨白,眼窝深陷。 他嘶笑着,“你来了?曹震…嘿嘿…蓝疯子养的好狗,跟了猪王…” 曹震巨斧横在身前:“陈祖义,给老子磕三个响头,留你条全尸。” 陈祖义狂笑不止,“丢你老母!老子纵横南洋二十年,说一不二,杀人无数,掠财无数,睡女人无数,这辈子,值了!” 狗肏的!老子成全你!“曹震暴喝一声,跨步上前。 只见巨斧劈下,陈祖义脑袋应声而落。 第463章 王旗入城 次日卯时三刻,满剌加城头依然硝烟弥漫。 宫门前,曹震赤着上身,坐在石阶上,大口喘着粗气。在他脚下,是陈祖义双目圆睁的脑袋。 张温走过来,递过一囊清水。 曹震接过来,仰头痛饮,清水混着血污流下脖颈。 张温也在石阶上坐下,说道:“老曹,粗略点过了,降者两万七千余,顽抗被诛者不下八千。 我军战死四百二十三人,伤九百余。暹罗象兵折损战象三十七头,象兵、步卒伤亡约两千。” 曹震啐了一口:“肏他娘的,这帮海贼,死到临头了,还挺狠的!” 张温望向横七竖八的尸体,摇了摇头,“陈祖义经营二十年,总有些人跟他绑得太深,知道投降也是死路一条。”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常昇正率领中军部队,清理街道,扑灭余火,收殓尸体,将降众分批押往城东看管。 一队队明军士兵持铳执矛,在残垣断壁间巡弋。 喝令声、哭求声、伤者的呻吟声,零零星星传来。 曹震问道:“燕王爷和太子爷,什么时候入城?” 张温望向海峡方向,“快了。镇海号已在下锚。按规矩,得等咱们把城里肃清干净,道路清出来,仪仗备好。” 正说着,一骑快马从南街奔来,传令兵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禀二位侯爷!大将军令: 巳时正,太子王驾自北门入城,请二位将军率本部精锐,列队迎驾。开国公率中军,维持街面肃静,严禁闲杂人等惊扰!” 曹震与张温同时起身,“末将领命!” 辰时末,北门外。 两千名锐卒持铳肃立,从城门一直排到宫门废墟。 曹震、张温按刀立于城门洞内。常昇率兵在外围成第二道警戒线。 城墙上,海盗旗已尽数扯下,换上了明黄龙旗。 海峡方向,镇海号、镇远号已下锚停稳。数十条大小船只,正往来穿梭。 朱允熥换上了太子常服,站在舰首。朱棣默不作声走到他身侧。 巳时将至,一队仪仗亲兵登岸,在北门外列队。 随后是三十六名旗手,举着龙旗、节钺、斧钺,再往后,是太子卤簿。 朱棣、吴高、李景隆及一众将领,簇拥着太子车驾,缓缓向北门行去。 随军史官记下这一幕:“天授三年七月末,征南大将军燕王朱棣攻克贼巢满剌加城,皇太子入城巡视。” 北门内,曹震低声道:“老张,太子爷来了!” 城门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随即是仪仗旗号。 曹震、张温同时单膝跪地,身后两千将士齐刷刷跪倒,山呼之声响起: “恭迎太子殿下莅临!恭迎燕王殿下莅临!” 车驾缓缓驶入城门,朱允熥掀开车帘,望着黑压压的人群,这就是他亲手推动的,一场死了数万人,开疆万里的胜利。 太子车驾在宫门前缓缓停下。 朱棣翻身下马,掀开车帘。朱允熥说了声:“有劳四叔。”随即撩袍下了车。 曹震双手托起一个木匣,匣中正是陈祖义的首级。 “末将曹震、张温,奉令破城,诛杀贼首陈祖义!献首级于此,请殿下验看!” 朱棣低头看了看那颗头颅,点了点头:“果然是此獠。你们辛苦了。” 朱允熥盯着那颗头颅看了片刻,说道:“悬于城门之上,昭示四海,敢犯天朝者,虽远必诛!” 曹震忙将木匣盖上,躬身退到一旁。 朱允熥面向跪伏的众将士,朗声道: “满剌加已破,贼首伏诛!此战之功,将士用命,三军效死!尔等忠勇,孤悉知悉见,回朝之后,必禀明皇祖与父皇,论功行赏!” 欢呼声再次响起:“大明威武!太子威武!燕王威武!” 朱允熥走向了那些降众,常昇忙率一队亲兵,紧紧跟上护卫。 降众们见太子走来,纷纷以头触地,啼泣哀告:“太子饶命!我等都是受了陈祖义胁迫……” 朱允熥沉默良久,冷哼一声: “陈祖义肆虐南洋,屠戮百姓,罪恶滔天,尔等就没有助纣为虐吗?轻飘飘宽贷尔等,何以告慰无辜死难的军民?何以彰显天公地道?吴高!” “臣在!” “对降众细加甄别,老弱妇孺者一概宽宥,罪大恶极者尽数正法,确系胁从者准予自新,检举海贼余孽者有赏。” “是!” 朱允熥说完,转身走回宫门前。 李景隆已命人拾掇出一处宫殿,暂作太子行辕。 到了殿中,朱允熥坐了主位,朱棣在下首坐了,常昇、李景隆依次落座。 朱棣开门见山道:“太子,仗算是打完了,可满剌加的事,才刚刚开始。你心里可有一本账?” 朱允熥怔了怔,说道:“大军开拔数月,皇祖与父皇日夜悬心,首要者,当立遣快船回京报信。” 朱棣也忽然记起北疆,说道: “是啊,尽快了结此间之事,我们才好返京复命。 李景隆,常昇,着你二人,清点城中仓库、银库、货栈,仔细登记造册,敢有贪墨私藏者,军法从事!” 李景隆、常昇忙领命而去,殿中只剩下叔侄二人。 朱棣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太子,问道: “仗打完了,我们也该走了。满剌加这块肉,你打算怎么吃?谁留下来啃骨头?” 朱允熥没有立刻回答,走到墙边南洋海图前,手缓缓划出几道弧线,说道: “四叔,满剌加根本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小小的起点。” 朱棣早已见识过侄子手段,此刻听到说得这么轻飘飘,禁不住眉头一跳。 朱允熥继续说道: “光是占住地盘,还远远不够,得有人能守得住,治得好,更要让南洋诸国心服口服。” 他走回座位,冲朱棣灿然一笑, “吴高沉稳持重,可为镇守总兵官。黄琛、陈瑄、靳虎三将,各率本部水师留驻。四叔以为如何?” 朱棣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我看行。民政呢?谁管?城里现在有两万降众,往后还会有商贾、移民,比打仗还麻烦。” 朱允熥不假思索吐出两个字:“马和。” 朱棣愕然,摇了摇头:“马和资历太浅。满剌加龙蛇混杂,留驻的都是老行伍,你让一个太监管民政…怕是不能服众啊…” 朱允熥笑道:“马和有大才。四叔放心,他定能把这满剌加管出个模样来。” 朱棣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多言:“你既然定了,我没二话。不过,李景隆最好留下,跟南洋土王打交道,他比谁都合适。” 朱允熥颔首道:“四叔,咱爷俩想到一块去了。” 朱棣哈哈一笑,“那就打扫屋子,摆大席吧。陈祖义这个海贼王,既然是咱们剿灭的,南洋的盘子,就该咱们定。” 朱允熥亦含笑点头,次日遣使各国,传达大明皇太子谕令,命南洋诸国,齐聚满剌加议事。 战火洗礼后的满剌加城,梁柱烧焦,城墙坍塌,街巷里臭气熏天,河道被死尸堵塞,惨不忍睹。 吴高昼夜奔走,督率士卒民夫,清理废墟,修葺房舍,疏浚码头。 北门被炮火摧残殆尽,已用粗木临时加固。 宫墙缺口垒起了新的砖石。 主要街道的尸骸瓦砾清出城外,洒上了生石灰。 这半个月里,满剌加城如同一头重伤的巨兽,艰难地舔舐着伤口,拼凑着残破的骨骼。 马和频频出现在各处工地,在清理街道时,过问工匠砖石耗用,在疏浚码头时,过问民夫口粮分拨。 吴高对亲兵嘀咕了一句:“这小太监,脑子里跟装了个算盘似的。” 这话传到李景隆耳朵,他只是笑了笑。 天授三年八月十九日。 南洋各国旗帜出现在海峡入口,一艘艘王室座船陆续抵港。 暹罗王的金象旗,安南的蟠龙帆,占城的犀角徽,真腊的吴哥纹,南掌的六象图,缅甸的金孔雀, 乃至苏门答腊、爪哇诸岛部落酋长那些五花八门的旗幡,铺满了港湾。 码头上,李景隆身着簇新蟒袍,笑容可掬地迎候各国贵宾。 在他身后,五百明军锐卒持戟肃立,甲胄擦得锃亮。 “大王一路辛苦!” “请,这边请。” 李景隆周旋其间,将一位位王者、使臣引向宫城前的广场。 那里已连夜铺上了红毡,两侧旌旗林立。 各国来使在广场上按序而立,彼此间目光交错,低声交谈。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大明替他们把仗打完了,该死陈祖义也死翘翘了,现在是皇太子定规矩的时候。 他们从前就听说,这位皇太子在东洋时,就曾大展拳脚,把日本和朝鲜,治得服服帖帖,如今又把手,伸到了南洋来了。 而此刻,他们脚下站的这片土地,已勉强收拾出,迎接万国来朝的模样。 有人悄悄打量四周,心中暗暗掂量:这支明军,不只是能打仗。 巳时正,宫门洞开,朱允熥一身明黄常服,在众人簇拥下缓步走出。 广场上霎时寂静。 第464章 万国来朝 礼官高声唱礼:“诸国使臣,参拜大明皇太子殿下!” 参拜的过程,堪称混乱。 暹罗王帕昭·拉梅萱先行一步,右掌抚胸,深深躬身。这是暹罗王室见宗主国的大礼。 安南摄政黎季犁紧随其后,却是行了个标准的汉家三叩之礼,额头触地有声。 占城王子罗荼扶着兄长罗皑,两人直接双膝跪地,以额触手背。 真腊国王与王子婆罗摩多双手合十,躬身到底。 南掌国王与枢密使坎鹏单膝跪地,右手按心。 缅甸国王与宰相阿瓦丁双膝跪拜,又行了个抚胸礼。 至于苏门答腊、爪哇那些部落酋长,更是五花八门。 有趴伏在地的,有叩头如捣蒜的,有学着汉礼却四不像的,还有直接五体投地的。 朱允熥站在高阶上,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待最后一位酋长行完礼,他才缓缓抬手:“诸位远来辛苦,请起。” 巳时三刻,偏殿设宴。 出乎各国使臣意料,朱允熥并未出席。主持宴席的,是燕王朱棣。 “太子殿下连日劳累,今日宴席,由本王代为主持。” 朱棣坐在主位,举起酒盏,环视席间十数位国王、酋长: “满剌加已复,海路将通。今日邀诸位前来,只为说两件事。” 他放下酒盏, “其一,自今而后,南洋诸国,俱为大明朝贡之邦。国与国之间,不得恃强凌弱,不得擅启战端。若有争端,” 朱棣目光扫过席间: “皆须报请大明裁决。谁敢私自攻伐,便是与大明为敌。” 殿内瞬间安静。 暹罗王握紧了酒盏,安南摄政垂下了眼睑。 朱棣轻咳一声,又说道: “陈祖义虽死,余孽未清。各国有发现海贼踪迹者,须立即报知满剌加宣慰使司。有敢藏匿包庇者,视同海贼同党,王师必伐之。” 他说得极慢,最后补了一句:“诸位,听明白了么?” “明白,明白!”暹罗王第一个应声。 “谨遵燕王殿下谕令!”安南摄政连忙附和。 其余诸王酋长纷纷表态,唯唯诺诺之声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另一处偏殿内,气氛却轻松许多。 李景隆满面春风端着酒盏,游走于各国重臣之间:“诸位,仗打完了,该谈谈生意了。” 他详细解释了即将推行的勘合贸易制度。 各国商船凭大明颁发的勘合文书,可在满剌加缴税通关,税率统一定为值十抽一。 大明水师将保障持勘合商船的安全,打击海盗。 “另外,” 李景隆笑吟吟道, “凡与大明朝贡之国,其王室商队可享税率减半之惠。若能在各港口协助稽查走私、举报海盗,更有额外奖赏。” 这些具体而实际的条款,让各国重臣听得眼睛发亮。 比起燕王那些威严的禁令,这些通商细则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仗是别人打的,生意却是自己的。 “曹国公,”真腊财赋大臣忍不住问,“这勘合文书,何时可以领取?” “明日即可。”李景隆笑道,“马宣慰使已在筹备,首批文书,先到先得。” 宴至午时方散。 未时正,各国王公贵族沐浴更衣后,正式入宫朝觐。 王宫正殿虽经修缮,仍难掩战火痕迹。此刻殿中已布置得庄严肃穆,龙旗高悬,仪仗森严。 朱允熥端坐于临时搭建的丹陛之上,头戴翼善冠,身着绛纱龙袍。 朱棣、吴高、马和、李景隆等文武分列两侧。 “宣——诸国使臣,献贺表贡礼——” 礼官长声唱喏。 首先上前的是暹罗王。他双手奉上鎏金贺表。 十六名象奴牵引披红挂彩的巨象,缓缓行至殿前广场。 那些大象温驯地垂下长鼻,象额上贴着金箔,象背上驮着礼箱,里面装满香料、宝石。 “下国暹罗王帕昭·拉梅萱,敬献贺表,贡战象十六头,象牙百根,香料五十箱,恭祝大明太子殿下万福金安!” 朱允熥面上含笑,心中却暗自啧舌。 十六头大象!这要是运回南京,往哪儿养? 紫金山下倒是能圈块地,可这些南方来的巨兽,能熬得过金陵的寒冬么?别养死了,反倒不美。 他不动声色地颔首:“暹罗王有心了。” 接下来,安南献上的是整箱的珍珠、玳瑁和沉香木。 占城献的是罕见的白犀角、龙涎香和宝石。 真腊的贡礼最是特别。 除了象牙、香料,竟还有十名训练有素的驯象师和五头小象。 “真腊贡幼象五头,驯象师十人,愿为天朝驯养象兵,略尽绵力。” 朱允熥这下是真的有些头疼了,二十一头象…… 他几乎能想象到回京后,工部和光禄寺那些官员愁眉苦脸的模样。 各国贡礼五花八门,苏门答腊的部落献上了巨大的珊瑚树,爪哇酋长献上了镶嵌宝石的长剑,甚至有献活孔雀、金丝猴的。 最后上前的是三佛齐国王。 这位老者颤巍巍捧上一个紫檀木匣,打开后,里面不是珍宝,而是一卷泛黄的海图。 “此乃三佛齐王室秘藏三百年的南洋全图,今献予天朝,愿助太子殿下,经纬海疆。” 朱允熥眼神微动,示意内侍接过图卷。这礼,比那些大象珍宝,重得多。 献礼毕,朱允熥站起身。 殿内所有人同时躬身。 “今日诸位来朝,孤心甚慰。自即日起,南洋海路,重归太平。望诸位恪守盟约,各安其土,各通其商。” 他环视下方: “大明在此承诺,凡遵王化者,必得庇佑;凡守规矩者,必得厚利。但若有阳奉阴违、暗行不轨者……” 他没有说完,但殿中所有人都听懂了未尽之言。 “谨遵太子殿下教诲!”各国使臣齐声应道。 朝觐仪式结束时,日已西斜。 朱允熥回到后殿,看着礼单上那一长串贡品,特别是“战象十六头、幼象五头”那几行字,忍不住笑了。 马和侍立在侧,轻声道:“殿下,您可是为那些象发愁?” “是啊,运回去难养。”朱允熥苦笑,“不运回去,又拂了暹罗王的好意。” 马和沉吟片刻,说道:“殿下,不如留在满剌加?此地气候适宜,可设象苑驯养,将来若南洋有战事,亦可就地调用。” 朱允熥眼睛一亮,看向马和:“这事你来办。 话音未落,朱高燧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一把扯住朱允熥的袖子,仰着脸嚷嚷:“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我想要一头大象!” 朱允熥又气又笑,往他后脑勺扇了一巴掌:“滚一边去,你连马都骑不利索,还敢要大象?” 朱高燧不依不饶,拽着袖子晃荡: “我就要!我就要!大的不行,要一头小的总可以吧?小象多好玩,咱们带一头回去嘛,带一头回去嘛!” 朱允熥被他缠得没法,只得连声应道:“你比高煦那厮还要讨人嫌!好好好,就依你!就依你! 见他一脸贱兮兮的笑,复又伸手拧住他耳朵,去!挑一头最小的!你可给我听真了,若是把小象养死了,仔细你的皮。” 马和在旁抿着嘴笑,朱棣摇头笑骂道: “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讨这些玩意儿!回去了,还不知道你娘会怎么收拾你呢!” 朱高燧计谋得逞,顿时喜笑颜开,哪里还管他爹骂些什么,一溜烟便往殿外象群处跑去,边跑边嚷: “我去挑啦!我去挑啦!我要那头最俊的……” 朱允熥望着堂弟雀跃的背影,摇头轻叹,复又看向马和: “那其余二十头,便依你之言,留在满剌加设苑驯养。此事你全权处置。” 马和躬身领命,顿了顿又道: “殿下,三佛齐所献海图,臣粗略看了,所绘水道、暗礁、岛屿颇为详尽,尤其标注了几处前朝未见之航线。此图价值,恐在万金之上。” 朱允熥神色一肃:“仔细收好,命通译与熟谙海情者合力勘验。” 暮色渐深,港外归帆点点,南洋新篇章,翻开了第一页。 第465章 南洋粮策 海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李景隆撩开门帘走了进来,躬身行了一礼,笑吟吟道:太子殿下,您还没歇下?“ 朱允熥摆了摆手,“九江哥,你来得正好,快请坐。” 李景隆在下首圈椅上坐了半片屁股,脸上堆着笑: “殿下,各国贡礼都已清点入库,勘合文书的式样,马宣慰使也拟好了。臣来请示,这贸易的章程,究竟该怎么定?税率、货品、航道特权……” 他说起话来又细又密,像在拨弄算盘珠子。 朱允熥亲自替他斟了一杯茶,笑问: “九江哥,这些小事,要紧吗?你千万别忘了,咱们在南洋大打出手,兜兜转转一大圈,是来干啥的?” 李景隆一愣:“来干啥的?” 朱允熥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你说来干啥的?买粮啊。暹罗米,占城稻,一年三熟。真腊洞里萨湖,周遭千里沃土。安南红河平原,不输江南粮仓。” 李景隆哑然失笑,哎呀,太子不说,我还真忘了当初是来干啥的。“ 朱允熥正色说道:“南洋的奇珍异宝,我并无太多兴趣。我最大的兴趣,是把南洋变成大明的供粮基地。一年,我要这个数,” 他张开拇指和食指。 李景隆试探着问:“八十万石?” 朱允熥笑了,“八十万石,够塞牙缝吗? “八…八百万石?”李景隆笑了笑,这…这…有点难啊… 朱允熥收回手,“多吗?我要的,是南洋诸国每年三百万石的常例贡粮,再加上五百万石的平价采买。拢共八百万石,源源不断,走海路运回大明。 这样一来,江浙、湖广、两淮的熟田,才能腾出更多土地,改稻为桑,让丝织业大发展。九江哥,你算过没有? 一亩桑田的出息,抵得上五亩稻田。江南的丝绸卖到西洋、东洋、南洋,换回来的,又何止是金银?” 李景隆脑子飞转,南洋土地虽然辽阔,但是也格外分散,八百万石粮,均摊到各国,实在是个不小的数字。 朱允熥见他半晌不吭声,笑道:怎么?九江哥,你一向神通广大,也给难住了? 这左一声九江哥,右一声九江哥,叫得李景隆豪气顿生,。 他重重一拍大腿:难不难都包在臣身上了。臣跟他们言语一声,谁敢不听招呼?再说了,咱们公平买卖,那些土包子,有啥不愿意的?”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八百万石粮食已经堆在了太仓里。 朱允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记住,咱们是长契,最少十年,不是一锤子买卖。价钱嘛,也可以放松一点。总之一句话,我只要粮食,法子你来想。” “臣明白!”李景隆躬身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朱允熥独自坐在烛光里,突然想起南京的父祖妻儿,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去。 次日一早,李景隆便在议政殿偏厅,召见了各国重臣。 厅里摆开两排交椅,暹罗的财赋大臣、安南的户部侍郎、占城的司农官、南掌的副相、真腊的仓廪使、缅甸的参政大臣…坐了满满一堂。 他们穿着本国最体面的官服,神色却都有些拘谨。 李景隆笑容可掬坐在主位,先让人上了茶点,说了几句场面话,随即话锋一转: “诸位,如今海路畅通,正是互通有无的大好时候啊。大明地大物博,无所不有,唯独对这南洋的稻米,颇有兴趣。” 他环视众人,见无人接话,便继续说道: “太子向来仁德,打算与各国定个长契,每年按市价采买粮米,既解大明百姓之需,也给各国一个稳定的财源。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暹罗的财赋大臣最先开口:“曹国公,不知这长契,是几年?每年又要采买多少?” 李景隆笑道:“暂定十年。至于数量嘛,看各国产出。暹罗稻米甲南洋,一年供个两百万石,不成问题吧?” 那暹罗财赋大臣手一抖,茶盏险些翻了,勉强笑道: “曹国公说笑了。暹罗虽盛产稻米,但本国百姓也要吃用,还要备荒,两百万石,实在是…” 李景隆很好说话地降了价码: “那就降到一百五十万石。剩下的,安南、占城、真腊、南掌、缅甸诸国分摊。价钱嘛,好商量,绝不让诸位吃亏。” 安南户部侍郎是个白面书生,话说得委婉: “国公美意,下臣感激不尽。只是安南仓廪实在不丰,定额采买之事,牵涉国本,需禀明摄政…” 占城的司农官苦着脸道:“占城地狭,所产之米,仅够本国嚼用。便是想卖,也无太多粮食可卖啊。” 真腊的仓廪使则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慢吞吞道: “真腊粮米,多供于寺院,兼之路途遥远,转运艰难。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推搪的,诉苦的,打太极的,竟无一人痛快应承。 李景隆脸有些挂不住了,放下茶盏,声音沉了几分: “诸位,王师方才剿灭海贼,廓清海路。这贸易之事,于各国有百利而无一害。莫非…” 他话未说完,常昇一掌拍在案几上,怒喝道:九江,你从哪儿学的这么多废话? 李景隆吓了一大跳,愕然问道:二舅,您老这是咋啦? 常昇霍然站起,脸上杀气腾腾,指着那一圈南洋臣子,声如炸雷: “我呸!肏你祖奶奶,前次买粮,你们这伙龟孙,说是陈祖义不许你们卖。现在姓陈的早死球了,你们还是推三阻四,是何道理?说!” 厅中顿时鸦雀无声。常昇唾沫星子喷到真腊使臣脸上: “你们每年往满剌加运的粮船,是喂了狗吗? 老子查过港口的旧账册!光暹罗一年过路的粮船就不下三百艘! 安南的米贩子,在满剌加,有九条街的铺面!现在跟老子哭穷?! 王师血战破城,为的什么?天朝跟你们好好做生意,你们倒拿起乔来了!” 李景隆忙拉住常昇手臂:“二舅息怒!有话好好说!” 常昇一把甩开他,手指挨个点过去,从暹罗财赋大臣点到占城司农,点得他们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天朝大度,太子仁义,不坑不骗,公平买粮,你们倒蹬鼻子上脸了!这粮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谁再敢推三阻四,老子现在就去他家的粮仓看看,到底是有粮,还是他娘的在耍花枪!” 李景隆脸色发白,忙对通译道: “快!快请诸位使臣先回去歇息!此事…容后再议!” 通译结结巴巴地翻译。各国重臣连忙仓皇起身,小跑着挤出了偏厅。 人走光了,常昇一脚踢翻椅子,骂道: “九江,你跟这帮土包子,客气什么鸟?他们宁愿把粮卖给那个死鬼,也不卖给咱们,分明是看咱们脾气好!我肏!气死了!” 李景隆苦笑:“二舅,您老这一发火,事情就僵了,买卖不是这么谈的…” “还谈个狗屁!”常昇啐了一口,“刀把子在手,规矩就得咱们定!太子要粮,他们就得给粮!不给?那就是有二心!” 消息很快传到了中军大帐,朱棣正在吩咐亲卫收拾行装,对吴高道: “常二又发癫了。不过话糙理不糙。李九江也是,跟那些人,费那么多口舌干啥?” 他原以为,这不过是谈判中的小插曲,讨价还价而已,只待船队检修毕,便启程北返。 太子行辕,朱允熥听完马和禀报,恼着脸说道:你去见一见黎季犁,好生问他,究竟是何道理! 马和才走,李景隆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第466章 跛狼 朱允熥看到李景隆这副模样,眉头皱了起来:“九江哥?何事如此慌张?” 李景隆没顾得上行礼,几步抢到近前,低声道:“臣…臣方才去找了黎季犁!” 朱允熥问道:“他怎么说?” 李景隆说得又快又急: “黎季犁那老滑头,起初还跟臣打太极。臣把账册拍在他面前,直截了当问他,为何宁肯卖粮给海贼,也不肯卖给堂堂天朝! 他被臣逼问不过,才说了实话。原来,陈祖义每年搜刮粮食,只有不到一成自用。” 朱允熥目光一凝:“剩下九成,去了何处?” 李景隆从牙缝里挤出个陌生名字:“卖给了跛子帖木儿。” 见太子沉默,李景隆愤懑地补充道: “黎季犁胡说八道,说那跛子是个什么大汗。南洋粮食,走海路运至天竺沿岸,再转陆路卖给他。” 他眼巴巴看着朱允熥,什么跛子帖木儿,哪儿冒出来的? 朱允熥走到南洋海图前,看向中亚地区的茫茫草原。 跛子帖木儿,十四世纪末,最令人恐惧的征服者,所到之处,动辄屠城灭国。 此人白手起家,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帝国,东起印度德里,西抵小亚细亚,北控咸海,南濒波斯湾。 历史上,跛子帖木儿曾策划东征,病死于行军途中,大明才避免了一场浩劫。 朱允熥手指敲击着地图上的河中地区,心中暗叹,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陈祖义能够坐大,是因为背后有一条输血线,用南洋的粮食,换取帖木儿的支持。 如今,南洋诸国面临两难:是得罪帖木儿向大明供粮,还是阳奉阴违等待大明离开? 见太子久久无语,神色变幻无定,李景隆低声唤道: “殿下,这帖木儿,当真如此可怖?让南洋土王怕成这般?” 朱允熥苦笑道: “九江哥,黎氏没有夸大。帖木儿是蒙古人后裔,自称成吉思汗转世。他麾下有三十万铁骑,纵横万里,灭国数十,其都城撒马尔罕金碧辉煌。 皇祖登基之后,曾经遣正使傅安、副使郭骥,前往撒马尔罕,召他来朝。结果,帖木儿扣留了正副使,命人带回来一封战书,叫嚣迟早光复元大都,屠尽汉人,牧马南京。” 李景隆突然记起,父亲在世时,曾与徐达论及此事,称此人是大明劲敌,朝廷在哈密设卫,正是为了防备此人。 但蒙古人中,名唤帖木儿的,实在是太多了。 李景隆根本没想到,那个将手伸到西域的帖木儿,和这个将手伸到南洋的帖木儿,竟然是同一个! 朱允熥在南洋海图极西的空处画了个大圈,说道: “帖木儿志在天下,狂傲无比,相当于五个足利义满,再加上五个阿鲁台。南洋诸国的恐惧,并非空穴来风。” 李景隆急了:“殿下,那我们…” 朱允熥忽然笑了笑, “我们不仅不能走,还要在满剌加扎得更深更牢。一山不容二虎,大明和帖木儿,迟早会有一战! 刚刚打完一场硬仗,又要面对更可怕的对手,李景隆头皮发麻,问道: “那…眼下各国推诿,该如何应对?开国公今日一闹,只怕他们更不敢说话了。” 朱允熥断然道:孤明日亲自与他们交涉。 次日辰时,满剌加王宫正殿摆了六把交椅,南洋诸王按国力强弱依次落座。 左侧首位是暹罗王帕昭·拉梅萱,右侧首位是安南摄政黎季犁。 占城王罗皑、真腊王阇耶跋摩、南掌王桑森泰、缅甸王明吉斯伐修寄等依次排开。 每个人都正襟危坐,神色凝重。 殿门处传来净鞭三响。 “太子殿下驾到——燕王殿下驾到——” 诸王齐刷刷起身,待朱允熥落座,才依礼参拜。 礼毕,朱允熥并未让众人就座,而是站起身。 “今日请诸位前来,只为一事,粮食。” 太子开门见山,直指要害,诸王无人敢先开口。 朱允熥环视众人,缓缓道: “孤知道你们的难处。陈祖义虽灭,但西边还有一头跛狼,正龇着牙,盯着南洋这片肥肉。” 话说到这份上,暹罗王起身抚胸行礼: “太子殿下明鉴…下国小民弱,实在是…实在是…那帖木儿汗的使者,去年才到过暹罗,言说若断了粮道,便要…便要…” 他不敢说下去。缅甸王也站了起来: “殿下,缅国与帖木儿国虽不接壤,但其兵锋已抵天竺北部。我国商队曾亲眼见过帖木儿军攻城。 他们将俘虏尸体抛入城中,引发瘟疫,攻破后屠城十日,人头垒成高塔,这样的对手,我们如何敢惹?” 待二人说完,朱允熥说道: “所以,你们是要大明保证,绝不会抛下你们不管,是吗?” 暹罗王躬身:“太子殿下,请您体谅小国存续之艰!” 朱允熥点了点头,“你们应该知道。朝廷将在满剌加设立宣慰使司,常驻水师战船三百艘,精锐四万。这个保证,够不够?” 安南、占城、真腊、南掌四国明显松了口气,至少安全有托。 暹罗王话语却更加直白: “下国斗胆进言,除非太子殿下坐镇满剌加,下国心中方有真正的依靠。” 李景隆勃然变色,“放肆!太子乃国之储君,岂能久居海外!暹罗王,你是何居心?!” 缅甸王身材高大,此刻却显得格外卑微: “曹国公息怒。帖木儿若领大军来,非天朝皇族亲临,不足以震慑啊。当年帖木儿扣留傅安、郭骥二位天使,便曾放言…” 朱允熥眉头紧皱,这个要求确实过分了,他不可能长久留在满剌加。 就在此时,暹罗王忽然转向朱棣,深深一揖:“燕王若能长久镇守满剌加,下国也必誓死追随!” 缅甸王急忙附和:“正是!燕王若肯留镇,下国愿即刻签订长契,每年供粮百万石,绝无二话!” 朱棣原本冷眼旁观,先是一愣,随即气笑了,怒冲冲道: “本王统兵二十载,去哪里,留何处,皆是奉皇命,遵天旨。撮尔小邦,也敢指手画脚?” 话音未落,已拂袖转身,朝殿外走去。 “四叔!”朱允熥急忙起身。 朱棣脚步丝毫不停,冷冰冰丢下几句话: “太子恕罪,臣身体不适,先行告退。此事,请殿下自行裁决亦可,请示南京亦可,臣不敢置一言。” 常昇瞪着暹罗王和缅甸王,眼中快要喷出火来。李景隆脸色铁青,强忍着没有发作。马和眉头紧锁。吴高手按在了剑柄上,面无表情。 暹罗王和缅甸王面如土色,跪倒在地,连连叩首:“下国失言!绝无冒犯燕王之意!只是…只是情势所迫…” 朱允熥理解这些小国的恐惧,夹在两个巨无霸之间,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但他完全理解四叔的愤怒。这事传回南京,朝野会怎么议论?燕王威名远扬,深负德望,南洋诸王跪请留镇? 朱允熥心中哀叹了半天,才缓缓开口:“诸位先回驿馆歇息,此事容后再议。” 诸王如蒙大赦,慌忙行礼退下。 常昇忍不住破口大骂:“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喘上了!老子这就带兵去暹罗粮仓,看他们能怎样!” 李景隆皱眉道:“殿下,此事确实棘手。他们话虽难听,但道理确是这个道理。若不留下足够分量的人镇守,他们始终不敢彻底倒向大明。” 朱允熥没有说话。 历史在这里出现了微妙的分岔,原本,帖木儿帝国与大明并未交过手。 如今因为他的到来,竟然在海上形成了对峙之势。 这是他始料未及的,却又不得不去面对。 第467章 燕王的心思 李景隆觑见太子神情悒悒,将一叠厚厚的清单轻轻放在案上,“这是查抄的账目,理出来了,请殿下过目。” 朱允熥随手翻开,扫过第一页,眉头微挑。再往下翻时,速度越来越慢,到后来,几乎是一行行细看。 黄金八千九百六十五斤。 白银六百四十五万两。 波斯金币七百箱,阿拉伯银币二百三十三桶。 南洋珍珠一千四百斛,各色宝石六百五十七匣。 沉香木两千八百根,象牙三万两千七百支。 绫罗绸缎堆积如山,奇珍异宝不计其数…… 密密麻麻写满了三大张纸。 朱允熥合上清单,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好个陈祖义。营营苟苟二三十年,积下这泼天富贵,倒像是专为大明作嫁衣裳。” 李景隆也笑了:“这还只是银库与主要货栈清出的。城中兵荒马乱时,不知被趁乱卷走多少。臣已命人严查各门……” 朱允熥摆摆手,“无妨。九牛已得,也不差那一毛。你们去好好安抚南洋那些土王,告诉他们,朝廷知道他们的忧惧,必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我先去见见四叔。” 中军大帐外,朱高燧的笑声老远就能听见。 两头真腊进献的小象正在空地上接受驯练。象奴吹着骨笛,小象便笨拙地抬起前腿,长鼻卷起木球,又轻轻放到朱高燧手中。 “太子哥哥你看!”朱高燧抱着木球,满脸兴奋,“它听得懂人话!” 朱允熥拍了拍他脑袋,撩帐而入。 帐内,朱棣正板着脸擦拭佩剑。见朱允熥进来,眼皮都没抬。 “四叔。”朱允熥将清单放在案上,“您瞧瞧这个。” 朱棣斜眼瞥了瞥,起初不在意,待看清上头数字,擦剑的手停了。 他拿起清单,一页页翻过,翻到末了,摇头叹道: “陈祖义这厮……富可敌国。不,国都没他富。朝廷太仓、内帑加起来,恐怕也没这个数。” “李景隆说,这只是明面上的。”朱允熥在对面坐下,“乱中失散的,恐怕不少。” 朱棣放下清单:“你打算怎么处置?” 朱允熥答得干脆,“购粮!南洋粮价贱,这些金银运回去,也是徒耗运力,不如换成实实在在的米谷。 当然,得拿出一部分犒赏将士。三军远征万里,出生入死,不能寒了心。这事,请四叔命吴高去办,该赏的厚赏,该抚的优抚。” 朱棣点头,当即唤来亲兵:“传吴高。让他按功造册,厚赏三军。阵亡者抚恤加倍,伤者厚给汤药。” 消息传开,营中顿时沸腾。 吴高办事雷厉风行,当即便在校场设下多处赏案。功勋册子早已造好,此刻只需按册唱名。 “前锋营什长王虎,斩首三级,破门先登,赏银五十两,绸缎两匹!” “水师炮手陈阿四,击沉敌船一艘,赏银三十两!” “暹罗象兵队长乃蓬,率象冲阵有功,赏银二十两,赐大明腰牌一面!” 士卒们排队领赏,个个喜笑颜开。 有老兵捧着银子,喃喃道:“够家里盖三间瓦房了……” 更有人想起阵亡的同袍,领了双份抚恤,红着眼圈对北方磕头:“兄弟,你的那份,俺一定捎回去……” 大帐中,朱允熥又提起了酒壶,替朱棣斟满一杯,又给自己倒上。 “四叔,满剌加之紧要,您比我更清楚。财赋之富饶,您也看见了。这才抄了抄贼窝,就够咱们家阔三年了。” 朱棣抿了口酒,没接话,心里却转得飞快,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这小子,挖坑埋人的本事,又见长了,我且听着,别亏也吃了,罪也受了,最后还惹了一身骚。 “南洋诸国惧帖木儿如虎。” 朱允熥放下酒杯, “若燕王旗号立在这儿,他们便敢挺直腰杆跟朝廷走。这是笔稳赚的买卖,朝廷得南洋之利,四叔立不世之功。” 朱棣忽然冷笑, “你小子,嘴有多甜,手就有多狠,这些年,你坑我还少吗? 我在北平待得好好的,你撺掇你爹,把我弄去开平,吹不完的冷风,吃不完的沙子。 如今又想一出是一出,要把我扔在这瘴疠之地!” 朱允熥笑道:“开平苦寒,让四叔在满剌加暖和暖和啊。” “暖和个屁!有这么暖和的吗?”朱棣骂了一句,闷着头喝酒。 叔侄俩你来我往说了十几个回合。 朱棣时而抱怨,时而叹气,说到激动处,差点摔了杯子。 帐外暮色渐起,朱允熥敛了笑容,正色道: “四叔,此事我回京后会禀明皇祖、父皇,请旨定夺。旨意下来前,请您先留下,稳住大局。 您若执意不肯留,侄儿差事没法办。父皇在南京眼巴巴等着,不论如何,我都必须买几百万石粮食回去。” 朱棣盯着杯中残酒,恨恨道:“你是太子储君,我焉敢抗旨? 朱允熥讨好地笑道: “四叔这话说的,也太折煞人了。侄儿向来视四叔如父,安敢勉强四叔?只不过,情势走到了这个地步,不得不委屈四叔了…” 朱棣问:“若朝廷不准呢?” “会准的。”朱允熥十分笃定,“朝廷需要南洋的钱粮,南洋需要四叔这样的定海神针。您不是常说,朱家的爷们,生来就是开疆拓土的吗?”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朱允熥问道:“侄儿再问一句,倘若帖木儿知道南洋粮道被我截断,领大军来犯,四叔是否愿意,与他在海上一决高下?当年,他可是对皇祖大放厥词的!” 朱棣将酒一饮而尽,杯子重重顿在案上, “行了,你小子,我还不知道你那两下子?少在这儿激我!你既说得这么可怜,就先依你。但是,说好了,明旨一日不下,我一日只是暂代。” 朱允熥站起身,深深揖了一礼:“谢四叔成全,回京之后,必定细细禀明父皇与皇祖。” 走出大帐时,天色已暗。朱高燧还在象边玩耍,见他出来,抱着小象的鼻子,不肯撒手。 海涛阵阵传来,朱棣独自坐在帐中,将士领赏归营的喧嚷欢腾声四起。 他缓缓摩挲着剑柄,想起在开平听到的风声。 冯胜在北平周边踏勘了一遍又一遍,工部的人频繁到北平。迁都的传闻,绝不是空穴来风。 若真迁都北平,他这个燕王,该往何处摆? 满剌加虽是瘴疠之地,却也天高海阔。这小子,倒是给他寻了个好去处。 可老爷子会准吗?大哥会准吗?朝野会怎么议论?会不会传言燕王拥重兵海外,据财赋之地,非国之福也? 他想起很多年前,大哥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四,咱们兄弟,要一起守着爹打下的江山。” 可如今呢?自己这个战功赫赫的燕王,在有些人眼里,怕是已经功高震主了吧? 留在满剌加,或许是条出路,既解了朝廷钱粮之困,也全了父子兄弟之情。可这条路,真的走得通吗? 第468章 围殴 次日,消息便很快传开了。 南洋诸王得知燕王愿留镇满剌加,一窝蜂涌到太子行辕。 “太子殿下圣明!燕王殿下威武!” “下国愿全力供粮!” 昨日还推三阻四的嘴脸,今日全换成了急不可待的忠恳。 朱棣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切,心知此事已成定局,断无更改余地。 朱允熥高坐主位,待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抬手道: “诸位的忠心,孤已知晓。天朝向来怀柔天下,为表诚意,粮价再加半成。”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半成听着不多,但这,可是数百万石的买卖啊! “谢太子恩典!” 天朝仁厚,下国必定忠心不二! 李景隆趁热打铁,当即与各国敲定:南洋六国并十三个大部落,共凑粮五百三十七万石,分三批交割,现银结算。 满剌加码头顿时成了南洋最繁忙的港口。 暹罗的稻米船,占城的粮船,真腊的运象舟,全都纷至沓来,挤满了港湾。 士卒民夫喊着号子,将一袋袋粮食扛上大明粮船。银箱开验时,南洋各国喜笑颜开。 朱允熥望着这番景象,心中稍安,有了这批粮食,稻改桑就有了底气。 他转身对朱棣道:“四叔,既有您留镇,我便万事放心了。开国公、曹国公、景川侯、会宁侯、押运粮船返京。镇海、镇远二舰,留守南洋。” 朱棣点了点头:“也好。把高燧也带回去。” 朱允熥笑道:“四叔孤守海外,难免寂寞,就让三弟承欢膝下吧。再说,他非要带一公一母两头小象回去。 莫说北平了,就是在南京,也养不活。那厮昨晚缠了我半宿,我脑壳现在还疼着。” 朱棣想起儿子抱着象腿不撒手的模样,扯了扯嘴角笑道:那就这样吧。 天文官来报:七日后西南风起,正是返航良机。 朱允熥归心似箭,忙着收拾行装。然而第四日,变故骤生。 晌午,港口外驶来三艘奇特的三角帆船,帆上绘着狰狞狼头。 船未靠岸,便放下小艇,十六名骑士护着一名黑袍使者,直奔太子行辕。 “帖木儿汗国使者求见!”通译传话时,声音都在发抖。 朱允熥看了朱棣一眼,说道:“有请。” 黑袍使者大步踏入,见帐中众人端坐,竟直立不拜。 他身形高大,深目高鼻,黑袍镶着金边,腰间弯刀柄上嵌着血红宝石。 常昇霍然起身,厉声喝道:“见了皇太子殿下,为何不跪?!” 通译忙用波斯语转译。 使者嘴角扯出一丝讥诮,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通译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不敢开口。 “译。”朱棣声音里透着寒意。 通译扑通跪地,颤声道:“他…他说…‘帖木儿大汗的使者,只跪长生天和大汗。尔等…尔等不过是…’” “说。” “‘不过是些躲在城墙后的两脚羊,让尔等活一日便是一日,让尔等活两日便是两日…’” 李景隆按剑欲起,被朱允熥抬手止住。 使者见众人反应,又昂首说了一长串,神态倨傲至极,手指还对着朱允熥的方向点了几点。 通译汗如雨下:“他…他说…大汗的商队,往年此时已装满粮船。若大明识相,就按陈祖义的旧例,九成交由汗国…分我们一成利。若敢私截粮道…” “说下去。” “他说…‘大汗的铁骑会踏平这里,把你们的头颅垒成高塔,把你们的女人变成奴隶,让这片海…变成血海…’” 最后一个词出口,通译已瘫软在地。 使者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契约,随手掷在地上,正是陈祖义与帖木儿所立旧约。 常昇额头青筋暴起,李景隆眼中杀机已现。曹震、张温手按刀柄,只等一声令下。 朱允熥却神色平静,缓缓道:“告诉他。” 通译挣扎着爬起,颤声转译太子的话。 “其一,南洋从今往后,是大明的南洋。” “其二,陈祖义的契约,是海盗与强盗的契约,大明不认账。” “其三,让他跪下说话。” 通译译完最后一句,使者勃然变色,猛地拔高声音,怒喝连连,手指几乎戳到朱允熥面前。 这次不用催,通译便哭丧着脸译出: “他说…‘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猪狗!大汗是成吉思汗转世,有三十万铁骑,灭国无数,你们胆敢…’” 话未说完,朱棣轻咳一声,猛地挥了挥手。 常昇闻声而动,呼地一拳,不偏不倚砸在使者面门,鼻梁骨立即碎裂。 李景隆侧踹膝窝,使者惨嚎着跪地。 曹震用力揪住使者头发,往后扯。 张温配合得特别默契,短刀已拔出,闭着眼乱捅一气。 四人一齐动手,拳打脚踢,方才还趾高气扬的使者,成了一团肉饼。 朱棣气得脸色铁青,嘟囔着骂道: 狗娘养的,天底下怎么有这么狂的人?帖木儿,老子打定主意不走了,你有种就放马过来! 帐外十六名随从听到动静,刚要拔刀,四周已涌出上百明军锐卒。 吴高按剑立于阶上,只吐出一个字:“杀。” 乱刀齐下,惨嚎声接二连三响起。 只两盏茶功夫,行辕前空地只剩十七具尸首。鲜血渗入沙土,被热浪蒸干,留下深褐色的痕迹。 朱允熥走出大帐,沉默片刻道:“脑袋割下来,挂在城门上。腔子扔进海里喂鱼。那三条船,扣下。” 吴高躬身领命:“是。” 朱棣走到他身侧:“这下好了,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朱允熥望着西边天际,说道: “这不过是迟早的事。敢打上门欺辱咱朱家爷们,他是活到头了!曹震、张温留下!四叔,放开拳脚干他一场!“ 海风吹过,码头方向运粮的号子声传来,仿佛那场杀戮,只是烈日下的幻影。 但所有人都知道,南洋的天又要变了。帖木儿的使者死在这里,消息传回撒马尔罕,那位跛子大汗会作何反应? 朱棣拍拍侄子肩膀:“也好。省得咱们去找他。” 他转身命令道:“各营加倍警戒,海峡增炮台,巡逻船加一倍。告诉马和,抓紧买粮。在帖木儿反应过来前,能运走多少,就运走多少。” 三天后,第一批四百艘粮船将扬帆北归。 四叔保重,我还会回来的!朱允熥登上船,向朱棣挥手。 第469章 归程 常昇、李景隆押着五十条战船、三四百条粮船商船,启程北返。 朱允熥乘坐一艘大号福船。 船首破浪疾行,桨帆并举,一日也不过百十里。 他看看海图,再望望北方,心里那点焦躁,便像船尾的浪花,翻腾不息。 不知不觉,竟已近十月,这一趟出海,快一年了。 皇祖身子骨还硬朗么? 父亲案牍劳形,咳疾可曾再犯? 令娴带着文堃,在东宫可还安好?那小混蛋,怕是不认得爹爹了吧。 思念如春草,不知不觉间便蔓过了心墙。 他归心似箭,可粮船笨重,吃水深,行得比战船慢了不止一筹。 一路走,一路停,补给淡水,避让风头,查验缆绳。 行到广州时,已是十月初九。 岭南的秋天,湿冷往骨头缝里钻。船队靠港歇了一宿,次日天蒙蒙亮,便又启锚。 七日后,漳州港在望。 朱允熥下令船队整修两日。福船刚靠稳跳板,便看见码头上一群人迎了过来。 打头的是朱高炽。人堆里,他胖大的身形比从前瘦了不少,裹着厚厚的棉袍。 他身后跟着三人,皆青袍乌纱,想必就是杨士奇、杨荣、杨溥了。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还朝!”朱高炽领着众人,一丝不苟地行礼。 朱允熥抢步下船,一把托住他手臂:“高炽!你我兄弟,何须如此!快起来!” 他细细打量,皱眉道:“高炽,你怎么瘦了啊,月港事务这般繁剧?” 朱高炽挤出个笑:“还好。殿下…海上辛苦。” 那笑容淡得很,转眼就没了。 朱允熥只当他累得太狠太厉害了,又对杨士奇三人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三人虽是首次面见太子,应答却沉稳得体,不见丝毫慌乱,果然有名臣气象。 当夜,市舶司衙门设了便宴。 朱允熥心里高兴,话也多了些,说起南洋风土人情,满剌加决战,曹震、张温如何悍勇,帖木儿使者如何嚣张,又提起朱济熺。 “对了,济熺在工部不知怎样?他常给你写信吗?此番回去,荐他去淮安总领漕运,他心细,正好…” 朱高炽筷子停在半空,那眼神让朱允熥心头莫名一跳。 “你还不知道吧?”朱高炽声音干涩,“济熺…回太原了…” “回太原?”朱允熥十分诧异,“他回去作甚?” 朱高炽垂下眼皮,盯着碗里鱼肉,低声道:“他…袭爵了。” “袭爵?”朱允熥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袭的哪门子爵?” “三伯…”朱高炽叹息一声,“上月…薨了。” “哐当。”朱允熥手里的象牙箸掉在碗沿,又滚落桌面。 他直直看着朱高炽,像是没听清:“你…你说…什么?” 朱高炽低声道:“三伯,上月十九,薨于东胜卫。太医说,是嗜酒过度,引发心疾,猝然…去的。” 朱允熥张了张嘴,脑子里嗡嗡乱响。 三叔死了?怎么会? 历史上,晋王朱棡,确实是死在皇祖之前,死于洪武三十一年。可如今…如今是天授三年十月,对应洪武三十年啊! 怎么提前了?为什么? 朱高炽不再说话,只默默坐着。 良久,朱允熥沙哑着声音问:“朝廷…如何处置的?” “大伯父悲痛万分,辍朝五日…”朱高炽低声道,“皇祖…已遣十一叔赴太原主持丧仪,命济熺即刻袭封晋王,守制理事。” 朱允熥能想象,皇祖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该是怎样的绞痛。父亲骤失爱弟,又该是何等伤心。 三叔才四十岁出头,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没了。 他想起《阿含经》中的偈子。世间无常,国土危脆,四大苦空,五蕴无我。 人不是迟早会死,而是随时会死。管你是帝王将相,还是大街上臭要饭的,阎王帖一到,就得上路。 这一夜,漳州官驿里,朱允熥辗转反侧。 窗外海风呜咽,像是谁在哭。满剌加缴获的金山银海,海峡血战的赫赫功勋,南洋万国来朝的煊赫…此刻都淡了。 次日天未亮,他便传令船队启程。 北风更紧了。又行十日,方入长江口。云层低低压着江面,飘下稀稀疏疏的雪花。落在甲板上,顷刻就化了,只留下一点湿痕。 江浪颠簸,粮船走得愈发艰难。 朱允熥立在船头,忽然等不及了。 他点了三十名亲卫,命常昇、李景隆押粮船缓行,自己换乘一条轻捷哨船,逆着江风,直扑南京。 哨船在龙江关码头一靠,他翻身上马,沿着官道便往城里赶。 马蹄踏过秦淮河上的浮桥,穿过正阳门洞。街市依旧喧嚣,却仿佛隔了一层。雪花大了些,沾湿了他的睫毛。 抵达皇城时,已是午后。承天门的守卫慌忙打开侧门。 马蹄在青石道上敲出急促的声响,穿过一道道宫门,直到武英殿前那长长的阶下。 朱允熥滚鞍下马,将马鞭扔给亲卫,几步跨上台阶。 殿门口当值的内侍见他风尘仆仆、骤然出现,惊得忘了唱喏。 他已径直踏入殿中。 一股熟悉的暖意扑面而来,殿中只有夏福贵垂手立着。 御案后,朱标正低头披阅一份奏章,闻声抬头。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个正着。 朱标愣住了。 他看起来比一年前更清癯了,脸颊凹陷,眼圈泛着淡淡的青黑,最刺眼的,是两鬓那几星白发。 “父皇…”朱允熥哽噎着叫了一声。 朱标缓缓放下笔,站起身,隔着偌大的御案,望着儿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笑,却又抿住了。 那眼底翻涌的,是疲惫,是欣慰,是深不见底的哀恸,还有许多朱允熥一时辨不分明的东西。 殿内静极了,穿堂风吹过,卷起御案上几张散页,哗啦一响。 良久,朱标说道:“我这里正忙着,你先回东宫见见令娴和孩子,梳洗整齐了,再去见皇祖。皇祖不肯住在乾清宫,已经移居庆寿宫了… 朱允熥却不肯走,说道:爹,我路过漳州时,高炽已经跟我说过了,三叔…他…他…怎么就… 朱标别过脸去,摆摆手,行了,别说了,去吧… 朱允熥心里想往外走,脚却像被钉住了,怯怯地说道:人死不能复生,父皇千万节哀,保重身子要紧… 没等他把话说完,朱标又重重挥手,去吧,去吧,别说了,别说了… 朱允熥慌忙往外走,殿门轻轻合上,传出压抑不住的恸哭。 第470章 归家 端本殿里静悄悄的,廊下当值的宫女内侍见太子走进来,慌忙进去通传。 内殿帘子一挑,徐令娴急步出来。 她身上是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头发松松挽着,见到朱允熥,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朱允熥站在那儿,看着她。 快一年不见,她下巴尖了,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是替他悬心,还是带孩子辛苦?大概都有。 殿下,你回来了?怎么也不先遣人报个信? 徐令娴快步上前,想要行礼,被他一把托住手臂。 “令娴。”朱允熥两个字叫出口,嗓子竟有些发哑。 徐令娴抬起头,细细看他,从眉眼看到下颌,从鬓角看到脖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怎么……瘦成这样?黑成这样?” 她手指抬起来,想碰他脸颊,又缩了回去, “海上是不是很苦?吃得不好?睡得不稳?” 朱允熥摇摇头:“还好。就是南洋太阳太毒,把人给晒的。” 徐令娴眼圈红了红,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拉着他的袖子往内室走:“快进来歇着。文堃玩累了,刚睡下。” 内室里暖意融融,临窗的炕上,朱文堃小小一团裹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脸。 朱允熥轻手轻脚走过去,俯身细看。那小子长大了不少,脸颊肉嘟嘟的,睡着的时候还噘着嘴。 徐令娴轻声说:“这孩子,淘气得紧,每天爬高爬低,奶娘都看不住。” 朱允熥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儿子的额头,在炕边坐下,徐令娴也挨着他坐下。一时之间,两人竟不知该说什么。 “南洋都顺利么?”徐令娴先开口。 朱允熥点头,“仗打完了,四叔留在那边镇守。带回来不少粮食。” “那就好。”徐令娴看着他侧脸,“父皇…近来心情很不好,晋王的事…” 朱允熥沉默片刻:“我在漳州听高炽说了。” 徐令娴叹了口气,不再提这个,转而说起些家常。 文堃会说话了,只是还不太利索;前几日下雨,非要往外跑,拦都拦不住;喜欢趴在窗台上看鸟,一看能看小半个时辰。 朱允熥静静听着,惬意地笑了。 说了约莫两刻钟,徐令娴起身:“你梳洗更衣吧,还得去庆寿宫给皇祖请安。” 宫女端来热水巾帕,朱允熥洗脸净手,换上太子常服。 徐令娴亲手替他整理衣领,低声道: “皇祖前几日听到噩耗,当场昏了过去。这两日刚缓过来些,脸色还差得很。老人家不提,你也莫提,知道么?” 朱允熥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我晓得。” 庆寿宫在皇城东北角,不大,是早年朱元璋读书静养的地方。 吴谨言正守在殿门外,见他来了,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道: “太子爷,您可算回来了。皇爷这几日…唉。您进去,千万顺着说,别提伤心事。” 朱允熥点了点头。 殿内窗户紧闭,光线昏暗,朱元璋坐在临窗的榻上。 朱允熥脚步不由自主一顿,皇祖的头发,竟白了这么多。不是花白,是几乎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 胡子也长了,乱糟糟地蜷在下巴,像是好些日子没修剪。 眼窝深深陷进去,目光木木地落在某处,不知在看什么。 “皇祖。”他轻唤一声。 朱元璋身子一震,慢慢转过头,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哑着嗓子问:回来了。 “是,孙儿回来了。” “见过令娴和孩子了?” “刚刚见过了。” “见过你爹了?” “也见过了。” 朱元璋沉默片刻,又问:“南洋怎样了?” 朱允熥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 “四叔调度得法,用兵如神。陈祖义已经剿灭,斩获金银巨万。南洋诸国都归顺了,遣使来朝。孙儿从那边购回稻谷近百万石,船队正在龙江关卸货。” 朱元璋脸上渐渐有了点活气,嘴角动了动:“好!好!你遣人送回的信,咱已经看过了。办得好!办得好!” 他停了停,忽然问:“你三叔没了,你知道吗?” 朱允熥心里一紧,握住朱元璋枯瘦的手:“我知道了。您…节哀。” 朱元璋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忽然放声大哭。 “老三啊…咱的老三啊……”他一遍遍地喊,“你怎么…你怎么就走爹前头了啊…” 吴谨言慌忙掀帘进来:“皇爷!皇爷!别哭了,身子要紧……” 朱允熥冲他摆摆手。吴谨言愣了愣,低头退了出去。 朱元璋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朱允熥扶着他,一遍遍轻轻拍打他佝偻的背。 足足一刻钟,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朱元璋瘫在榻上,眼睛红肿,呆呆望着屋顶,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您先躺下歇歇。”朱允熥轻声劝着,拢了拢他身上的锦被。 朱元璋闭上眼睛,却不睡,絮絮叨叨说起朱棡小时候的事,那年头一回骑马,从马上摔下来。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睡着了。 朱允熥轻轻起身,走到殿外,对吴谨言低声道:“备膳吧。清淡些,熬点粥。” 晚膳送来时,朱元璋正好醒了。 他撑着坐起身,看了眼食案上摆的清粥小菜。 朱允熥亲自盛了一碗粥,递到他手边:“爷爷,用点。” 朱元璋接过碗,拿起调羹,一滴泪砸进粥里,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朱允熥鼻子发酸,接过碗,蹲在榻边,仰头看着祖父:“爷爷,三叔若在,定不愿见您这样。您多少用些,身子要紧。” 朱元璋眼泪流得更凶。朱允熥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一勺,又一勺。半碗粥下去,朱元璋摆摆手,不肯再吃了。 朱允熥放下碗,“爷爷,我给您梳洗梳洗?人也精神些。” 死者长已矣,生者唯叹息。再多的悲伤,也换不回儿子的命,朱元璋默然地点了点头。 热水端来,朱允熥试了试温度,把巾子浸湿、拧干,小心地给祖父擦脸,从额头到眼角,从脸颊到下颌,一点一点,轻轻的。 洗完了脸,他扶朱元璋坐稳些,低声问:“爷爷,要不,我给您洗洗头发?胡子也修修?” 朱元璋“嗯”了一声,缓缓闭上眼睛。 朱允熥解开祖父稀疏的白发。那些头发枯得厉害,握在手里像干草。 洗完头发,又拿来剃刀,小心地修剪那些乱糟糟的胡须。 最后,从吴谨言手中接过干净的中衣,替祖父换上。 刚收拾妥当,殿外传来脚步声。 朱标掀帘进来,一眼看见榻上的父亲,已换了模样,头发梳得齐整,脸上干干净净的,不像先前那样枯槁绝望。 他站在那儿,紧绷的肩膀松了松。 第471章 大加封赏 他目光落到儿子脸上,问道:“你四叔呢?怎么没一同回来?” 朱允熥心里早有准备,仍不免顿了顿,才说道:“四叔…留在满剌加了。” “留在满剌加?”朱标声音沉下去,“为何?” 朱允熥迎上父亲的目光,说道: “此为形势所迫,剿灭陈祖义后,儿臣才查实,陈祖义背后,其实是帖木儿。南洋的粮食,竟然经满剌加,流到了撒马尔罕。 帖木儿凶名在外,南洋诸国畏之如虎,非得四叔这样分量的亲王坐镇,才肯彻底倒向大明。否则,别说买粮,就是商路也难长久。” 见父亲面有愠色,他又补上一句: “若无四叔在彼处坐镇,此番焉能带回来百万石粮食?” 殿内静了静,朱标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你三叔刚没了,北边正是吃紧,你四叔又留镇南洋,这不成拆东墙补西墙了么?” 朱元璋忽然开口:“标儿,这不是拆墙,是堵窟窿。” 朱标转头看向父亲。朱元璋慢慢撑着坐了起来,朱允熥忙伸手扶了一把。 老人喘了口气,才接着说道: “跛子帖木儿那个杀才,咱是知道的。那厮心比天高,手比狼狠。 他在西边折腾这些年,灭了多少国?抢了多少城? 哼!据宋晟报告,他裹挟了数万西逃的北元余孽,要替元顺帝复仇呢!” 他眼里浮起一层厉色,转瞬又黯下去: “南洋诸国,全都是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老四不留下,他们就不敢跟帖木儿撕破脸。 到时候,南洋粮道还是捏在人家手里,咱们脖子就让人掐了一半。” 朱标沉默半晌:“可北边…” 朱元璋截断他的话: “北边有北边的法子。鞑靼瓦剌这些年还算消停。东胜卫,调宋晟去。他在西北十几年,稳得住。 开平卫,调杨文。辽东那边,他能镇住。丰州卫,老二不动。 有他们仨在长城外线顶着,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大乱子。” 他说得十分干脆,似乎早就在心里盘算过无数遍。 朱标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反驳。父皇说得在理,可他这心里,终究悬着。 宋晟、杨文再好,能比得过老四?北疆那万里防线,少了两根顶梁柱,总觉得不踏实。 朱允熥看着父亲神色,轻声道:“四叔虽在南洋,北边若有变,亦可再调回。” 这话说得实在勉强,谁都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朱标看了儿子一眼,没接话。 殿内又静下来,半晌,朱允熥换了话头:“皇祖,父亲,凉国公和颍国公近来可好?孙儿在南洋时,常想起二位老帅。” 朱元璋脸上神色缓了缓,又叹了口气: “都老了。满身的伤,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如今在五军府挂个职,镇镇场面还行,真要再披甲上阵,怕是力不从心了。” 朱允熥心里一沉,蓝玉、傅友德,是大明军中两面大旗。他们若真退下来,往后…… 朱标忽然道: “父皇,徐司马暂管东南总督衙门,也有些日子了。他资历战功,到底差些火候。 儿臣思忖着,不如正式擢全宁侯孙恪为东南海防总督,将大小琉球、澎湖,并直、浙、闽、粤四省海防,一肩挑起来。您看如何?” 朱元璋想了想,缓缓点头: “孙恪…嗯,不错。傅友德、蓝玉隐退,能挑大梁的,也就是他了。孙恪有几分傅友德的稳重,也有几分蓝玉的悍勇。守东南,够用了。” 他看向朱标:“你既提了,便拟旨吧。让孙恪赶紧赴任,东南海疆,不能再出乱子。” “是。”朱标应下。 大事已定,殿内气氛松了些。朱元璋脸上露出倦色,身子往下滑了滑。 朱允熥忙替他掖好被角:“爷爷再歇会儿。” 朱元璋“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朱标起身,看了儿子一眼,往外走。朱允熥会意,轻步跟上。 父子二人走到殿外廊下。雪还在下,宫灯在风中摇晃,光影破碎。 “你四叔的事,”朱标望着漫天飞雪,低声道,“朝中必有议论。你心里要有数。” “儿子明白。”朱允熥敛目垂首。 朱标又说道:“你明白就好,不论对谁,只说南洋余寇未绝,尚需燕王领兵作战,‘留镇’两个字,提也不许提!” 朱允熥忙躬身应是,问道:这些时,父皇身体如何?可曾犯过咳疾?可曾犯过眩晕? 朱标避而不答,只轻轻看他一眼,“你也累坏了吧?先回去歇着。明日还有的忙。” 说完迈步走入风雪,身影很快模糊,只剩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朱允熥站在廊下,许久没动,雪花落进脖颈,冰凉冰凉的。 吴谨言悄悄走过来,低声道:“太子爷,您也请回吧。这儿有老奴守着。” 朱允熥点点头,望了一眼殿内昏黄的烛光,转身,朝着端本殿的方向走去。 雪夜无声,宫道漫长。他一步一步走着,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比在南洋时更紧。三叔突然没了,祖父和父亲可千万不能有事。 次日寅时三刻,天色未明,武英殿内已烛火通明。 朱允熥踏入殿中时,朱标早已端坐御案之后。夏福贵垂手侍立在侧,四名轮值讲官远远坐在偏殿门边,屏息静气。 “父皇。”朱允熥行礼,自袖中取出一卷册子,双手奉上,“南洋有功将士名录及请赏条陈在此,请父皇御览。” 朱标接过,展开细看,目光在纸页间缓缓移动,不时皱眉轻啧。 昨日夜里,他躺在榻上辗转难眠,已仔细琢磨过了。 孙恪既然接任东南海防总督,侯爵的份量,未免轻了些,不如晋升公爵,也算是新君的恩典。 如今曹震、张温立此大功,不如也顺势晋为公爵。 此三人,皆是蓝玉心腹部下,以蓝玉和太子之间的关系,他们将来一定会唯太子马首是瞻。 想到此处,他对夏福贵说道:传部院大臣,及五军府都督,朕有事要宣布。 说罢,又是低头批阅奏折。 朱允熥见状,悄悄退至左侧书案,整理奏折文书。 两三刻钟后,殿外渐有脚步声和低语声,朱标抬头问道:都来齐了吗? 夏福贵忙答道:到齐了。 朱标抬了抬手:那就宣吧。 文武重臣鱼贯而入,分列左右。傅友德立于武臣班首,下来是蓝玉、郭英等。詹徽立于文臣班首,下来是茹瑺、赵勉等。 众人见太子居然也在殿中,都有些诧异。 第472章 定赏 朱标端坐御案后,环视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左侧武臣班首的两位老将身上。 “傅爱卿,蓝爱卿。二位伤病缠身,不宜久立。来人,看座。” 内侍忙搬来两个锦墩,放在御阶下。 傅友德、蓝玉躬身道:“臣等不敢…朝仪不可废…” “坐下。”朱标打断他们,语气不容置疑。 二人只得谢恩,侧身坐了半个墩子。 朱标这才看向立在御座旁的朱允熥:“太子,南洋之事,你来说说。” “是。”朱允熥退后半步,朝御座一揖,转身面向群臣。 他话说得简练,三言两语:满剌加已破,巨寇陈祖义授首,缴获金银无算。南洋十数国遣使朝贡,海路已通。首批粮船百万石,正泊于龙江关。 话音未落,殿中已起了低低的骚动。 文臣队列里,不少人面露喜色,相互交换着眼色。 武臣那侧,傅友德微微颔首,蓝玉咧着嘴笑。 最高兴的当属户部尚书赵勉。 这老臣竟忘了朝仪,跨前半步,颤声道: “陛下洪福!天佑我大明!有此南洋粮道为恃,江南改稻为桑,便可放手施为!便是辽东北疆屯垦,亦有了底气!” 朱标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赵卿所言甚是,将士跨海远征,总算功不唐捐。” 傅友德领着武臣,詹徽领着文臣,一齐向太子朝贺:殿下耀威远邦,拓疆万里,如此功勋,足以彪炳史册!臣等为殿下贺! 朱允熥谦辞:卿等谬赞了,此役之胜,皆赖皇祖与父皇指挥若定,诸卿在后方筹措,三军将士在前方效命。 朱标看向儿子,“太子,继续。” 朱允熥声音沉了一分:“南洋大局已定。然而,溃散海寇仍在流窜,更有一事——” 他看了看殿中文武大臣, “西域帖木儿,其势力已渗透至南洋。彼獠之残暴,骇人听闻,诸国畏之如虎。为镇抚远人,亦为巩固粮道,燕王不得已,暂留满剌加剿贼。” 众人无不一怔,徐辉祖猛地抬起了头,“那北疆……” “太上皇已有安排。”不待徐辉祖说完,朱标已接过话头,“调宋晟镇守东胜卫,杨文镇守开平卫。秦王仍守丰州。北线无虞。” 殿中响起一片嗡嗡议论声。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更多人交换着眼神。 宋晟、杨文自是良将,可比起燕王、晋王,分量实在太轻了,南洋远在万里,北疆就在家门口,为何舍近逐远。 朱标不再解释,看向傅友德:“爱卿,近来身子如何?” 傅友德起身,还未站直便晃了晃: “老臣…愧对陛下垂问。旧伤遇寒则痛,夜不能寐。近年精力日衰,于军务实有心无力……” 他声音愈来愈低,最后竟带了几分哽咽: “臣…恳请陛下,准臣这把老骨头,归乡养疴…” 殿中静了一静。 朱标沉默片刻,长长一叹: “国家多事,正值用人之际。卿乃老臣,岂可轻言归去?所奏不准。” 他语气转缓, “五军府还需傅卿坐镇。只是东南总督一职,总揽数省军务,非持重宿将不能胜任。朕思之再三,” 他目光扫过众人, “全宁侯孙恪,久历战阵,忠勤素着。朕意,擢其为东南海防总督,总揽大小琉球、澎湖及直浙闽粤四省海防。太上皇亦已允准。” 他看向傅友德:“傅爱卿,你以为如何?” 傅友德怔了怔,随即肃容拱手: “太上皇圣明,陛下圣明。孙恪文武兼资,水陆皆通,难得的是,军纪严明,秋毫无犯,爱惜士卒,敬上恤下,更兼年富力强,确是上上之选。” 蓝玉嘴角一翘,他虽退下来了,孙恪却顶上来了。这正是他想要的,没想到福至心灵。看来,天家祖孙三代还是看重他蓝玉的。 孙恪是蓝玉心腹,又有傅友德这番背书,殿中又有谁敢异议?文臣武将纷纷附和,称颂圣明。 朱标继续道: “既如此,传旨:擢孙恪为东南海防总督,总揽大小琉球、澎湖及直、浙、闽、粤四省海防事务,加太子少保衔。” 他略一停顿,殿中落针可闻。 “晋越国公,食禄四千石。” 虽无人出声,殿中空气却仿佛炸了一下。 越国公! 大明开国至今,封公者屈指可数。冯胜、汤和、傅友德、蓝玉……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孙恪竟一步迈进了这个圈子! 众臣尚在震惊中,朱标已转向下一事:“南洋之役,曹震、张温二人,阵前斩将,先登破城,功勋卓着,忠勇可嘉。” 朱允熥心头一跳。 他正为此事犯愁,曹张之功确实够大,但骤然请封高位,难免惹人议论。 他这几日反复思量措辞,还未想好如何开口… 却听御座上一声令下: “晋曹震为景国公,张温为宁国公,食禄三千石。各赐白金二百两,帛千匹。” 封得干脆利落,封号却明显比“越国公”轻了一截,既酬了功,又分了等次。 更妙的是,孙恪、曹震、张温三人此刻皆不在朝中,无人推辞,无人谢恩,圣旨直下,便是定论。 朱允熥垂着眼,袖中的手轻轻松开。 他方才还在斟酌的词句,此刻全没了用处。 父亲甚至没看他一眼,就把他最头疼的事,轻描淡写地办了。 他忍不住抬眼,偷偷望向御座。 朱标侧脸映着晨光,平静如水,仿佛刚才封出去的,不是三个位高权重的国公,只是寻常赏赐。 “九江。”朱标忽然唤道。 李景隆慌忙出列。 朱标脸上露出今日最温和的笑意:“这趟南洋,你差事办得漂亮。文忠大哥泉下有知,当感欣慰。” 李景隆眼圈一红,扑通跪倒:“陛下…臣父子两代,蒙天恩浩荡…纵肝脑涂地,难报万一!” “爷亲有叔,娘亲有舅。常昇,你亦有功。”朱标看向另一侧,“你二人,加太子少保衔。” 李景隆、常昇再拜,声音已有些哽咽。 朱标又正色道:“太子与燕王,有开疆拓土之功,朕心甚慰。着礼部拟表文,入太庙祭告先祖。 任亨泰忙趋出领旨。 朱标缓缓站起身:今日便到这里。退朝。” “恭送陛下!恭送太子!”众臣行礼。 朱标转身步入后殿。 廊下细雪又起,朱允熥亦步亦趋跟在朱标身后。父亲方才那一连串旨意,行云流水。而他,竟连半分都未曾提前窥见。 雪越下越密,宫道渐白。 朱允熥望向庆寿宫的方向,祖父或许刚醒,或许又在对着一碗粥发呆。 第473章 皇家天伦之乐 他跟着父亲走到庆寿宫寝殿外,隔帘就听见里头有笑声。 朱标脚步顿了顿,撩开帘子,殿内暖意扑面。 郭惠妃坐在东边的绣墩上,皇贵妃徐妙锦挨着她。太子妃徐令娴立在榻边,正抿着嘴笑。 而榻上,朱元璋盘腿坐着,背微微佝着,他后脖颈上,竟骑着个小人儿。 不到两岁的朱文堃穿着红袄,两只小手死死抓着曾祖父的耳朵,小脸涨得通红,嘴里响亮地喊着: “驾!驾!驾!” 朱元璋咧着嘴,嘿嘿地笑,脑袋随着曾孙的吆喝一点一点。 朱允熥看得眼皮一跳,忙上前伸手:“文堃,快下来!” 他刚把儿子抱离祖父的后颈,小人儿扭头看见他,愣了一瞬,随即嘴巴一扁。 “哇!”哭声震天。 朱元璋笑容瞬间没了,眼睛一瞪:“干啥?你吃饱了撑的?吓着孩子了!” 朱标已伸手将朱文堃接了过去。 说来也怪,孩子到了祖父怀里,抽噎了两声,竟渐渐止了哭,只睁着乌溜溜的眼珠,定定地望着朱允熥。 徐令娴轻声道:“文堃,你不认识了?这是爹爹,爹爹回来了。” 朱文堃不说话,只把小脸往朱标肩窝里藏了藏。 “瞧见没?”朱元璋哼了一声,“出趟海,七八个月不着家,亲儿子都不认得爹了。” 朱允熥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昨夜回端本殿,孩子就躲他。今早他出门时,文堃还缩在奶娘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忠孝难两全,家国难兼顾。这话在心里滚过千百遍,真到眼前,还是酸涩。 朱元璋却已转了脸色,拍拍身边褥子:“来,文堃,到太爷爷这儿来。” 朱标将孩子递过去。朱元璋搂着曾孙,捏捏小脸,逗得孩子咯咯笑。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老年丧子的悲戚竟被冲淡了些,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模样。 朱允熥看着,心头那点酸涩又化开些。 他从怀里掏出几样小玩意,一只椰壳雕的小猴,一串贝壳串的风铃,还有个会点头的木偶小人。 他蹲下身,拿着木偶小人,在儿子眼前晃了晃。 朱文堃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眼珠跟着转。 “叫爹爹,就给你。”朱允熥轻声道。 朱文堃犹豫了一会儿,伸出小手,含糊地喊:“爹……爹……” 朱允熥笑了,把木偶塞进他手里。孩子立刻攥紧了,低头摆弄起来。 朱元璋看着曾孙欢喜的模样,嘴角也翘了翘,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 “高燧那混账东西呢?回来了没?叫他来!看老子不抽他!” 朱允熥忙道:“还在南洋呢。他得了两头真腊进献的小象,喜欢得不行,都乐不思蜀了。” 朱元璋眉毛一竖, “是不是你偷摸带他去的?你四婶一睁眼发现儿子没了,急得要跳井!锦衣卫满南京城搜检了半个月!你惹下多大祸?” 朱允熥简直百口莫辩: “爷爷,我真没带他!是过了琼州,船上军士清点人数时才发现的。四叔当时就把他揍了一顿,屁股都打肿了。” 朱元璋恨恨道: “揍得好!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高炽温良敦厚,那两个小的,纯粹是惹事精……” 朱允熥顺口接道:“高炽随四婶,高煦和高燧随四叔……” 话音未落,郭惠妃“扑哧”笑出声:“这话倒是真的。燕王年少时,那也是上房揭瓦的主儿……” 朱元璋立刻瞪眼:“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想说,老四随咱?” 郭惠妃抿嘴笑:“臣妾可没这么说。不过陛下的性子随姐姐,那倒是千真万确的事,皇爷服不服气?” 徐妙锦和徐令娴都低下头,肩膀轻轻颤动。 朱元璋张了张嘴,竟没反驳,只哼了一声,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时吴谨言轻轻进来,躬身道: “皇爷,午膳己经备好了。是移步膳厅,还是就在这儿用?” “就这儿吧。”朱元璋摆摆手。 膳桌摆开,菜色简单,都是朱元璋平日爱吃的。 朱允熥留意到,祖父今日竟吃了一整碗米饭,还多夹了几筷子蒸鱼。 朱标坐在下首,看见父亲胃口好了,心里那口气也顺了些,不知不觉多喝了半碗粥。 一顿饭吃完,朱元璋脸上有了些血色。 他靠在榻上,搂着已经睡着的曾孙,手指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殿内安静下来。炭火暖融融的,窗外雪光映帘。 朱允熥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从南洋带回的百万石粮食,堆成山的金银,甚至那辽阔的海疆,都比不上此刻这一室暖意。 只是这暖意能持续多久,谁也不知道。 他抬眼看向父亲。朱标也正望着榻上的祖孙二人。 殿外雪又大了,簌簌地落。 午膳用罢,郭惠妃起身告退,朱标抱起睡得香甜的朱文堃,徐令娴看了丈夫一眼,跟着俆妙锦出了殿门。 朱允熥没有动。 朱元璋歪在榻上,眼皮有些发沉,“你也回去,陪陪你媳妇,逗逗孩子。” 朱允熥没有应,只上前扶他慢慢躺平,掖好被角,自己在榻边脚踏上坐下,背靠着榻沿。 他轻声说道: “爷爷,我再给您讲讲南洋吧。那儿的地肥得流油,河流纵横,一年四季绿油油的。 咱们中原金贵的东西,在南洋那儿,贱得像柴火似的。” 朱元璋“嗯”了一声,问道:当真? 朱允熥便慢慢说下去。 说满剌加的香料,说真腊的稻田,说土着用一筐胡椒换一口铁锅。 他说得很细,说到雨季河水漫上来,鱼直接游进田里。 朱元璋问道:“当真那么多鱼?” 朱允熥声音越来越缓,身旁呼吸逐渐绵长,夹杂着低低的鼾声。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朱允熥在小榻上卧下,奔波数月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将他拖进混沌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恍惚听见哭声,那哭声似乎闷在胸腔里出不来,断断续续。 他睁开眼,只见大榻之上,祖父背对着他,佝偻着蜷在那里,肩膀一下下地抽动着,手抬起来,用力地抹过脸颊。 朱允熥没敢出声,更不敢动,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那背影。 许久,那抽泣渐渐停了,朱元璋一动不动,像是又睡着了。 他轻轻起身,将滑落的被子重新拉高,盖住祖父的肩膀,站在榻边,看了很久。 第474章 稻改桑 窗外的雪停了。这一觉,朱元璋睡了足有两个半时辰,睁开眼时,殿内已点起烛火。 吴谨言正剪着烛芯,忙问道:“皇爷醒了?可要用些汤水?” 朱元璋没答话,先动了动肩膀,压在心口的钝痛,竟散了些。 他撑着坐起身,看见允熥歪在窗下小榻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这小子…”朱元璋喉咙里滚出声笑。 朱允熥猛地惊醒,见祖父已坐起,忙趿着鞋过来: “爷爷,您醒了?饿不饿?吴伴伴,传膳…” “不急。”朱元璋摆摆手,“你一直守着?” “孙儿也睡了一觉。”朱允熥蹲下身,仰头看他,“您气色好些了。” 朱元璋碰了碰朱允熥下颌,“南洋的太阳毒,把咱孙子都晒糙了。” 朱允熥握住那只手:“爷爷…” “哭丧个脸作甚?”朱元璋抽回手,自己掀了被子,“咱还没死呢。扶咱起来走走,躺得骨头都酥了。” 朱允熥忙搀他下榻。 老人脚步虚浮,却执意不要吴谨言近前,只搭着孙子的手臂,在殿内慢慢踱步。 “允熥啊。”朱元璋忽然开口,人生七十古来稀。咱这岁数,活一日,是赚一日;活一月,是赚一月。” 朱允熥心头一紧:“爷爷……” 朱元璋转头看他,“咱知道你孝顺,怕咱伤心,怕咱身子垮。可生老病死,天地常理。 你三叔走在前头,是他命薄,也是他自个儿造的,每回给他写信,每回叫他少喝酒,每回当耳旁风,这下好了,诶!” 这话说得极冷,朱允熥却听出压在里头的颤抖。 朱元璋盯着他,“咱老了,但咱不糊涂。你四叔在南洋,二叔在丰州,老五老六他们,都指着咱,指着你爹撑着这江山。” 他重重拍在朱允熥肩头: “别把心思全耗在咱身上。去办事,去把你南洋打下的根基扎牢实了,去把江南田地丝桑理明白了,去盯着北边,帖木儿那条跛狼,是不会甘休的。” 朱允熥鼻子发酸:“孙儿明白,可也想多陪陪您……” 朱元璋一瞪眼,“陪什么陪?咱一时半会死不了!真要到了那天,你跪在咱灵前,把四海升平、万国来朝的捷报念给咱听,那才是真孝顺!” 他说得急,咳了两声。朱允熥忙替他抚背。 老人喘匀了气,声音低下来:“去吧。武英殿的灯,这会儿肯定亮着。你爹那个人,诶,你去搭把手。” 朱允熥知道,这话到头了。 他退后两步,整了整衣袍,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三个头:“孙儿遵旨。爷爷保重。” 朱元璋背过身去,只挥了挥手。 武英殿的铜灯果然亮着,朱标坐在御案后,左手边垒着尺高的奏章,右手边摊着巨大的江南舆图,正执笔勾画。 烛火将他侧影投在殿柱上,清癯得惊人。 “儿臣参见父皇。”朱允熥行礼。 朱标抬头笑了笑:“来了?你爷爷怎样?” “睡了一觉,精神好些了,刚用过半碗粥。” “那就好。”朱标搁下笔,“过来坐。” 朱允熥在下首锦墩上坐了,看向御案上的舆图,太湖周边、杭嘉湖平原,密密麻麻标着红圈。 “父皇这是在看江南田亩?” 朱标身子往后靠了靠,“嗯。南洋粮船到了,江南就能动一动了。你之前提的改稻为桑,朕思忖良久,觉得是时候了。” 朱允熥心头一跳,这是他苦心谋划的棋局。 南洋的米,江南的丝,北疆的田,三条线拧成一股绳,才能织就新的大明经济版图。 他心潮起伏,声音却异常平静, “儿臣以为,首期可改五十万亩。每亩征收改植银二十五两,五十万亩便是一千二百五十万两。 留四百五十万两补国库历年亏空,余下八百万两,可全数投往辽东、辽西、大宁等处,招募流民,开垦荒地,修筑水利。” 他停了停,补上最关键一句: “东北黑土,亩产虽不及江南,但胜在地广人稀,若得八百万两白银注入,三年之内,新增良田不下两百万亩。 届时,北疆军粮可部分自给,朝廷漕运压力大减,江南丝绸更可畅行西洋。此乃一举三得。” 朱标手指敲着舆图上的太湖:“应天府,苏州府,松江府,嘉兴府,湖州府,每府摊十余万亩,倒也不算伤筋动骨。只是二十五两一亩的改植银,那些丝织大户,出得起么?” 朱允熥笑了:“儿臣离京前,苏州陆家的家主曾托人递话,说若能得十顷桑田许可,愿每亩出三十两助饷。” “三十两?”朱标挑眉,这些富商的豪横,令他这个皇帝都服气。 朱允熥如数家珍: “江南生丝价格,这今年涨了三成。一台织机,一日可出绸缎三丈,值银五两。 一亩桑田所产之丝,可供十台织机用一月。丝户们缺的不是银子,是桑田,是朝廷稻改桑的许可。” 朱标不再犹豫,扬声道:“夏福贵。传户部尚书赵勉、侍郎傅友文,即刻觐见。” “是。” 赵勉和傅友文从值房匆匆赶来,朱标也不绕弯,将改稻为桑的方略简要说了一遍。 赵勉听完,竟愣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陛下!臣…臣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傅友文也激动得面皮发红: “苏州织造局报,仅苏州一府,待工的织机就有三千七百台,因缺丝而停机的更达五千余台。 若得五十万亩桑田,江南丝织产能可增三成!这三成,运往日本值银八十万两,运往南洋值银一百二十万两,若走西洋航线…” 朱标止住他:“好了,别报账了。朕只问一句,二十五两一亩的改植银,那些大户可愿出?” 赵勉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 “愿,太愿了。臣这半年,被丝商缠得脱不开身。莫说二十五两,便是三十两,他们也抢破头! 一亩上等桑田,年出丝值银十五两以上,而稻田产出仅值二三两。这中间的利差,谁不眼热!” 朱允熥顺势接口道: “改植银,可按三十两征收。多出的五两,用于北疆屯田水利。如此,丝户得到实利,国库得到补充,北疆开发得到资金,三方皆宜,满盘皆活” 朱标看看儿子,又看看赵勉,吐出一个字, 赵勉还没来得及说话,朱标语气已转厉,“五十万亩是红线,超改一亩,府县主官革职,丝户抄没。赵勉,给朕盯死了。” “臣遵旨!”赵勉深深一揖。 朱标又道:“傅友文,改植银的征收、解运、核销,你亲自督办。每旬一报,直送朕案头。” “是!臣领旨!” 朱标挥挥手,“去吧。明日就把章程贴出去。记住,动静别太大。” “臣等明白!” 二人退下时,脚步都是飘的,赵勉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被傅友文拽住胳膊。 交谈声隐约传来:“得快呀,苏州陆家、杭州沈家…得让他们抢先递票…” 殿门合上,朱标长长舒了口气,往后一仰,闭目养神。 朱允熥轻声道:“父皇,此事算是成了。” 朱标睁开眼,直勾勾看着儿子: “五十万亩桑田改下去,江南米价必涨。你得从南洋运更多的米来平抑。北疆八百万两银子撒出去,工部、兵部、辽东都司,多少眼睛盯着?这些,都得你接着操持。” 朱允熥起身,“南洋粮道,儿臣已命马和筹建常平仓。北疆垦殖,可调济熺总领,他心思细腻,最擅长筹算。” 朱标笑了笑:“你爷爷说得对。咱朱家的儿郎,生来就是扛江山的。 次日一早,户部衙门告示牌前,挤得水泄不通。 章程贴出来不过半个时辰,整个南京城的丝商、钱庄、牙行,全都炸了锅。 “五十万亩!三十两一亩!” “快!快往苏州送信!” “备船!备快马!” 松江绸缎庄何掌柜,捧着一匣金叶子,嚷着要求见赵尚书:“小的愿为松江府认捐五万亩改植银!现银交割!” 听完书吏的报岩,赵勉对着傅友文大笑不止: “友文,你瞧瞧,你瞧瞧,狼嗅着肉味,一股脑涌来了。苏州府拢共十万亩的定额,他一人就要五万亩!这姓何的,可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啊!咱们要是见了他,祖上八代都会被人骂遍?” 傅友文两手一摊,苦笑道:赵部堂,僧多粥少,狼多肉少,别让底下那些歪嘴和尚把经念歪了,更别让那些狼崽子把咱们吃了。 第475章 梅园雅集 赵勉和傅友文的担心,很快变成了现实。自从改稻为桑的章程贴出,户部衙门的石阶便没有冷清过。 请托的,打探的,揣着银票来认捐的丝商,把几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成了丝商围猎的头号目标,从早到晚,家门口都有人虎视眈眈守着。 为了避嫌,两人终日闭门谢客。 每天到衙门办公,也只敢从角门偷偷摸摸进出,生怕被人给堵在轿子里头了。 这一天,又飘飘洒洒下着雪,詹徽办完公务,坐上马车,慢悠悠往雪庐梅园去。 每到岁末,照例有许多文人雅集,总爱在这座前朝旧园里举办。 詹徽本不想来,多事之秋,哪有赏梅的闲情逸致? 但请帖是陈南宾老学士亲笔所书,沈骏、程云等几位清流领袖,也再三致意。人在官场漂,实在抹不开面子。 雪庐梅园坐落在城西,一池寒水映着残荷疏影,几丛老梅傍着粉墙黛瓦。园子并不大,却胜在清幽。 詹徽到时,园中人已到齐。 大理寺卿张廷兰正与通政副使甄仪正在亭子里低语,见他进来,问了声好。 弘文馆大学士沈骏、文渊阁大学士程云立于梅下,闻声拱手致意。 几个早己致仕的老臣也到了。 前工部尚书薛祥、前左都御史杨靖已坐在火盆旁,见了他,微微颔首。 最后到的,是陈南宾,这位八十三岁的翰林院老学士,由孙儿搀着,踏着雪,蹒跚而来。 众人皆起身相迎。 “雪天路滑,陈公竟肯赏光,难得,难得。”詹徽亲自上前搀扶另一侧。 陈南宾鹤发萧疏,目光却还清亮,摆摆手道: “骨头再不动动,就该埋进土里了。听说今年梅花开得格外好,来沾沾活气。” 众人皆笑。 茶汤沸着,几句闲话暖场后,话头便滑向那件避不开的事。 张廷兰嘴角挂着自嘲的笑, “昨日在户部值房外头,撞见那两个老财。好家伙,如今阔起来了,眼睛都长到头顶上了,我巴巴地作揖问好,人家鼻子里哼一声,风也似的刮过去了。你说可笑不可笑,莫不是怕我借钱?” 沈骏打趣道:“张公,您莫恼。他二人如今炙手可热,门槛都被踩塌了。人家这是怕您开口请托。” 甄仪声音压得很低,却是说给所有人听: “五十万亩,每亩三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千五百万两啊,啧啧啧。苏、松嘉湖,外加应天府,各分十万亩。别的府,全坐小板凳上,干瞪眼看着。这刀子,下得可真狠呐。” 杨靖皱紧了眉头:“南昌、徽州、武昌,历来也是丝业重地。同饮一江水,同沐一重天,此番却颗粒无收,又焉能甘心?” 薛祥捋着银须叹道:“不甘心又能如何?朝廷已经定了调子,先拿这最肥的五府试刀。只是这刀试的,也未免手笔太大了些。” 张廷兰冷笑:“五府膏腴之地,水田本就有限。五十万亩桑田铺开,米价立时就要抬头。 都说有南洋米顶着,可万里海路,风波难测,帖木儿使者的脑袋还挂在满剌加城头呢!万一粮道有失,这缺的口子,拿什么补?” 一直沉默的程云忽然开口: “最麻烦的,是这十万亩如何分。苏州一府,大丝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谁多谁少?谁有谁无?没分着的,会不会铤而走险,鼓噪生事?” 沈骏意味深长地看了众人一圈: “规矩是铁打的,人却是活的。谁在户部有门路,谁就能多分一杯羹。这里头的是非曲直,诸公难道不比我清楚?” 杨靖点了点头,笑容有些发苦: “那些没拿到份额的,会怎么做?从农户手里买田,先改了桑再说呗。生米煮成熟饭,五十万亩的红线,怕是守不住的。” 杨靖淡淡道:卖了田,坐吃山空,转眼便是流民。不消三两年,苏松街头乞丐,怕是多如过江之鲫了。” 暖阁内一时寂静,陈南宾苍老的声音响起。 “历来变法改制,最后亏空的,总是最底下那层。真正的风雨还没来呢,诶!但愿国泰民安!” 张廷兰长叹一声:“陛下监国多年,向来持重,此番却…” 沈骏声音压得更低:“太子爷锐气正盛。改稻为桑的方略,只怕早已成竹在胸。如今借势推开,自是雷厉风行。” 张廷兰摇头叹道:“有锐气自然是好事。然而火候急了,也容易糊锅。有些话,咱们本该犯颜劝谏的,只是如今……唉,不说也罢。” 众人议论纷纷,詹徽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他位高权重,身份特殊,一言一行都引人注目。 陈南宾看向他,问道:“少师大人,明年你吏部考功司的案头,五府官员的‘劝课农桑’之绩,会不会个个都是‘上上’? 只不过三法司的案卷里,田土纠纷、夺产殴命的官司,不知又会比往年多几成?” 詹徽举杯笑道:“陈公,您这是考校起我来了。诸位,难得偷闲,今日只赏梅,不许谈论公务。谁要是再提,便先罚他三杯酒,再罚他作三首诗,如何?” 使得,使得。众人哄然大笑,顺势转了话头。 沈骏吟起元人咏梅诗,程云点评起用典,薛祥说起前朝园林典故。 雅集至申时方散。 送走一众老友,园中复归寂静,詹徽脸上笑意尽数敛去。 众人议论的种种可能,米价、流民、田讼、官吏贪渎、富户兼并,在他脑中交织碰撞。 一个不祥的身影,撞入他的思绪,王安石!熙宁变法,何尝不是意图富国强兵? 青苗、募役、方田均税,哪一条的初衷不好?可到头来是什么结果呢? 新法成了党争的利器,成了官吏盘剥的借口,成了拖垮赵宋的千斤重担。 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留下的是一片狼藉,和后世无穷无尽的争议。 更可叹者,变法非但未能为赵宋续命,反加速衰亡。元气大伤之后,中原难挡北方的铁骑,二帝北狩,留下千年耻辱。 太子改稻为桑,这气魄,这手腕,这环环相扣的设计,远超王荆公当年。 既有南洋粮道托底,又有北疆开发承接天量银子,看起来似乎周全妥贴,天衣无缝。 然而人心之贪,吏治之弊,局势之易变,又岂是几条妙策就能算尽? 五十万亩红线,真能守住吗?守不住,便是土地兼并狂潮再起,流民遍地。 南洋粮道,真能万年无忧吗?一旦有变,江南腹心之地,连填饱肚子都要受制于人,岂不可笑。 最可忧的,是那些被剥夺生计的农户,是那些被排斥在外的府县、丝商。 种种怨气戾气凭空生出,然后乱糟糟纠缠在一起,究竟又会滋生出什么变乱? 一阵冷风吹来,詹徽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第476章 龙颜大怒 顶风冒雪回到府邸,詹徽便觉出不对劲,齿关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清鼻涕止不住地淌。 他暗叫一声“不好”,连着灌下两碗滚烫的姜汤,却无济于事,只得命人去请常来往的郎中。 诊完脉,郎中开了两盒藿香正气丸。 詹徽服下后便昏沉沉睡去,不知怎的,雪庐中的议论声,却总在耳边回荡。 次日天色微明,他仍觉头昏脑胀,强撑着起身。 为官数十载,詹徽向来是点卯最早的那几个。案无积牍,事不过夜,这份勤谨,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今日刚坐起,便是一阵眩晕袭来,詹徽只得唤来长子,命其速去部里告假。 岂料巳时刚过,长子慌慌张张闯进内室,脸色煞白叫道:“父亲!不好了!宫…宫里来人了!宣您即刻见驾!” 非年非节,非朔非望,这般急如星火的传召…会是什么事? 詹徽不敢深想,咬牙掀被下床,手脚都是软的。 轿子抬得飞快,颠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踏入武英殿,詹徽体内郁结的寒意,骤然被惊散,化作一层细密的冷汗,比正气丸还管用。 御案之后,皇帝面沉如水,太子眉眼低垂。 数位重臣赫然立于阶下。刑部尚书焦芳,都察院左都御史凌汉,大理寺卿张廷兰,个个脸色铁青。 另一侧,赵勉面红耳赤,傅友文不住地以袖拭汗,显然是刚刚受到了皇帝的训斥。 詹徽心念电转,“稻改桑”三个字刺入脑海。 他强压着眩晕,行仪如常:“臣今日告假,实因染恙,不知陛下急召,有何圣谕?” 朱标并未叫他平身,高声道: “朕翻阅吏部存档,苏州知府刘恩,历年考绩皆为‘上上’。詹卿,你身为天官,掌管铨选,且告诉朕,如此之选,何以竟是个害民的巨贪?” 这真是人在家中卧,祸从天上落,詹徽只觉冷气直冲天灵盖,慌忙伏地叩首道: “考功之法,依凭地方报呈,巡按监察,层层核验,方有定论。历年来,刘恩并无显着劣迹,臣惶恐,不知其所犯何事?” 朱标冷笑一声,“傅友文,你将三法司与户部收到的联名举告,说与詹尚书听听。” 傅友文脚步虚浮出列,先向御座一揖,又对詹徽拱了拱手: “詹部堂,苏州商贾联名密揭,状告苏州知府刘恩,借推行改稻为桑之机,贪墨无度。 十万亩改植份额,明面均分给了千家丝户,暗地早被三家豪商瓜分殆尽,所用乃是阴阳册簿; 纵容三家豪商强买民田,不从者罗织罪名,械系入狱,民田被夺者数以千计; 昨夜,被夺田产的农户,未得份额的丝户,串连数百人,于苏州府衙外,鼓噪喧哗,苏州府兵弹压,几乎酿成民变!” 詹徽耳中嗡嗡作响,雪庐中杨靖的叹息,陈南宾的论断,竟以如此酷烈的方式,早早应验了,苏州如此,那其余四府… 他心底泛起讥诮,面上却更加惶恐,颤声道:“臣…臣失察!竟未能觉察如此巨奸!臣有负圣恩!请陛下降罪!” 直到此时,朱标方才怒意稍缓,命詹徽起身。 张廷兰忽然踏前一步,高声道: “陛下,此祸根由,皆在户部所定之策!名额有限,利重如此,恰似以血肉投喂群狼。圣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户部诸官,实乃诱人作恶!” 傅友文闻言,脸色涨得更红。 连日来焦头烂额,此刻又被指责交攻,让他再也维持不住体面,抗声反驳道: “张大人,你素有清流风骨,又是站着说话,自然不会腰疼!所谓在其位,谋其事。 九边粮饷,百官俸禄,河工漕运,处处都是伸手要钱的,国库却门可罗雀,换了你张大人坐这个位子,又能有何神通? 改稻为桑,乃是太子与陛下钦定的国策,为的是开源拓财!我辈依旨推行,何罪之有?难道坐视国库空虚,才是为臣之道?” 张廷兰勃然变色: “傅友文,你也是读书人,怎的强词夺理!尔等终日只知算计改植银,可曾算过百姓卖田失所,朝廷会失多少民心,会耗多少国本?你这是在饮鸩止渴,遗害子孙!” 赵勉听不下去了,愤然上前理论。 张廷兰亦是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你说我只认得算盘珠子,我说你何不食肉靡。 两人唾沫横飞,攘臂顿足,与市井粗汉无异,全然忘了这是在巍巍朝堂之上。 满殿大臣瞠目结舌,手足无措。 “好了!”御案后传来一声沉喝,瞬间掐断了两人争执。 朱标脸上并无暴怒之色,只有疲惫与厌倦。 他环视阶下或愤慨、或委屈、或惶恐的臣子,目光落在始终垂首无语的太子身上,又倏地移开。 “朕召你们来,是商议如何收拾局面,不是听你们互相攻讦,推诿责任!朝廷的体统,部院大臣的风范,孔圣孟贤的垂训开示,卿等全都忘了吗?” 凌汉此时出列,躬身道: “陛下,当务之急,乃是速遣得力干员,分赴五府,坐镇督察。 臣建议,由三法司抽调御史、郎中,户部选派清正主事,联合行事,重核名额分配,严查田亩交易,接收民人诉状。 凡有奸商勾结官吏,侵吞份额,强买民田者,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不贷!苏州府之事,尤须立威,以儆效尤。” 朱标闭目片刻,说道: 此议甚为妥当。改稻为桑为大棋局中至关紧要之一环,朕绝不会因此就中途退缩。 着吏部会同都察院,立即复核五府所有官员近年考绩,凡有可疑,一律停职待参。 着刑部、大理寺即刻选派精干人手,持朕手谕,赴苏州查办刘恩一案,涉事豪商,一并锁拿。户部,” 他看向赵勉与傅友文: “亡羊补牢,未为晚矣。你们的人,跟着去,将五府改稻为桑的账册、名录、银钱往来,给朕一笔一笔,查个水落石出!”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应道。 “刘恩,身为朝廷命官,寡廉鲜耻,罔顾圣恩,” 朱标嫌恶地吐出这个名字,厉声道: “着即革职,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严审。其家产,一律抄没充公。此案,务求从重从快从严办理,以安民心,以正纲纪!钦此!” “是!”众臣齐齐应声。 朱标咬牙切齿说完,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起身,径自转向后殿。 朱允熥亦步亦趋跟着走了出去。 第477章 父子刀 朱标走到后殿,没往御座上去,只往窗下一张硬木圈椅里一倒,身子陷进去大半。 他闭着眼,手指用力揉着两侧太阳穴,喉间发出极轻的嗬嗬声。 朱允熥跟着进来,见状心头猛地一揪,趋前两步跪倒: “父皇息怒…保重龙体要紧。都是儿臣思虑不周,稻改桑尚未铺开,便出此纰漏,累及父皇忧劳…” 朱标打断他,眼皮微抬,脸上尽是疲惫: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皇祖当年守洪都城,战鄱阳湖,哪一仗不是提着脑袋,走一步看三步?世上哪有算无遗策的人?你我都一样,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他喘了口气,腰背试图挺直些,却显出力不从心: “改稻为桑,只能成,不能败。败了,江南人心便垮了半边,往后你推什么新政,都再难取信于民。你说,准备怎么收拾?” 朱允熥抬起头,目光灼灼:“儿臣想亲赴苏州,一探究竟。坐在殿中看奏报,终是隔山望海。” 朱标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 “好。常昇、李景隆都带上。还有,” 他停了停,“让蒋瓛也跟着。” 朱允熥一怔:“蒋瓛凶名在外,带他…是否太过显眼?恐惊扰地方…” 朱标忽然冷笑,手掌在椅子扶手上重重一拍, “你以为苏州是什么锦绣地、温柔乡?无知!那是钱眼织成的网,血汗泡出的池! 苏州,比满剌加的海盗窝子,更凶险,比济州的倭寇堆,更阴森,比开平卫的鞑子马刀,更杀人不见血!” 他越说越急,猛地咳了几声,脸涨得发红。 朱允熥慌忙上前要扶,被他摆臂挡开。 “带上蒋瓛,” 朱标压着喘息,每个字都从牙缝里迸出来, “到了那儿,眼睛放亮,耳朵竖尖,一步三顾盼。凡事务必小心…听见没有?嗯?” 朱允熥望着父亲亮得骇人的眼睛,心头猛地一酸。 方才在殿中,父亲对赵勉、傅友文毫不留情,对詹徽的疾言厉色,此刻全都有了重量。 那不止是帝王心术,更是一个父亲,在儿子即将踏入凶地前,拼尽全力为他扫清荆棘。 “儿臣…谨记。”他深深俯首。 朱标又说了几句行程安排,朱允熥退出后殿,走回前殿暖阁取了斗篷,径往端本殿去。 徐令娴正教朱文堃认字,见他披着寒气进来,脸色凝肃,便知有事。 她摆手让乳娘将孩子抱走,轻声问:“殿下这时回来,可是朝中有变?” “我要去苏州一趟,明日便走。”朱允熥说得直接。 徐令娴握着书卷的手一紧,沉默了半晌,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惊惶,没有怨怼,只有深沉的,早已料到的无奈。 “去多久?” “少则半月,多则…难说。” “带谁?” “二舅,九江哥,还有…蒋瓛。” 听到最后一个名字,徐令娴眼睫毛颤了颤,终究没再问,只说道:“我去为殿下收拾行装,多备些厚实衣物。” 朱允熥握住她微凉的手:“令娴,我…” “殿下不必说了。” 徐令娴温婉一笑,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忧色, “我在宫中,会照顾好文堃,侍奉好皇祖父与父皇。只盼殿下…万事谨慎,早去早回。” 从端本殿出来,朱允熥转去庆寿宫。 朱元璋正就着窗光看一本旧书,闻声抬头,目光在他脸上一扫,问道:“又遇上棘手事了?” 朱允熥垂首:“苏州稻改桑出了乱子,孙儿无能,又让爷爷操心了。” “屁话。”朱元璋站起身,走到一口包铜旧木箱前,掀开箱盖,拨开几层旧衣,从最底下提出一把连鞘长剑。 剑鞘乌沉,蒙着细绒似的旧尘,吞口处铜饰已暗,却无锈迹。 “这是咱早年用的。” 朱元璋抽出半截,刃光清寒, “记着,君子畏德不畏威,小人畏威不畏德。嘴巴讲不通的,用鞭子抽。鞭子抽不服的,用这个说话。” 他“咔”一声还剑入鞘,单手递给朱允熥。 “记住了,菩萨心肠要有,霹雳手段更不能缺。该下狠手的时候,别含糊。该收手的时候,也别贪功。” 老人拍拍他肩膀,手劲依旧沉实, “不用惦记咱,咱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去吧,把事办漂亮了。” 朱允熥双手接过剑,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孙儿去去就回,皇祖千万保重。” 次日寅时末,天色墨黑,雪更大了。 承天门外,三辆青篷马车,百余骑护卫,悄然集结。 常昇按刀立在头车旁,脸色比天色还阴沉。 李景隆搓着手,低声与一名侍卫交代着什么。 蒋瓛则独自站在阴影里,一身暗褐劲装,仿佛与墙根融为一色,唯有一双眼睛,偶尔掠向车队时,冷如寒星。 朱允熥看了一眼巍峨宫门,转身登车,大声命令:“出发。” 骑队簇拥着马车,穿过尚未苏醒的街巷,出了正阳门,向南行去。 不到两个时辰,太子南巡苏州的消息,便像腊月里的冷风,钻遍了应天府衙门口的茶摊,钞库街的银号,夫子庙的书肆。 “听说了么?太子爷亲自往苏州去了!” “何止!开国公、曹国公跟着,连锦衣卫那位蒋阎王都出动了!” “乖乖…这是要抄谁的家?苏州府的天,怕是要塌了…” 这般阵仗,任谁都嗅得出,苏州捅破的不是篓子,是天。 消息以更快的速度漫向南方,沿途州县,无不悚然。 次日,朝廷的应对才显山露水。 吏部文选司郎中、户部度支主事、刑部清吏司员外郎,并都察院四位监察御史,各执公文印信,于吏部衙门前汇合,默然登上一艘官船。 带队的是户部侍郎傅友文,他面色青白,登船时差点踩空跳板,被随从一把扶住。 船舱里,堆积着苏州府近年赋役黄册。稻改桑勘合底簿,以及昨夜紧急摘抄的,百余名涉事商贾名录。 船解缆时,傅友文一言未发钻进舱内,桨橹破开秦淮河的薄冰。 当日,暮色再度沉降,雪花转为细密的雨夹雪,扑打在南京城的墙垛上。 正阳门外,数骑快马踏着泥泞疾驰而至。当先一人,正是赴太原主持晋王丧仪,日夜兼程赶回的蜀王朱椿。 他未换服色,径入皇城,直奔武英殿。 殿内只点了一隅烛火,朱标伏在案上,似乎是睡着了,手边还压着一份未批红的奏疏。 朱椿放轻脚步,走到近前,默默看了一眼兄长鬓角刺眼的白发,伸手取过一旁的氅衣,欲要盖上。 朱标却忽然一动,抬起了头,“老十一,你总算回来了。 朱椿躬身,“三哥身后事已妥,济熺虽悲痛,府务尚且能支撑。” 朱标定定看了他片刻,撑着案沿站起来,腿脚却是一软。 朱椿慌忙抢上前扶住。 “没事…” 朱标借力站稳,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回来就好…你回来了,大哥就能…喘口气了。” 第478章 市井议论 在锦衣卫严密护卫下,车马向南行了约摸一个时辰。 朱允熥掀开车帘,说道:“叫队伍停下,靠边。” 常昇扬手传令,护卫四散警戒。 李景隆拨马回来,说道:“殿下,这才走了不到四十里,加把劲,日落前就能抵苏州。” 朱允熥跃下车驾,踩了踩发麻的双足,望向前方。 “九江哥,你说咱们这百余骑,热闹闹开进苏州城,能查出什么?” 李景隆眨了眨眼:“殿下奉旨钦差,谁敢阻挠?” 朱允熥嗤笑出声:“那些豪商,会坐着等钦差来查?只怕刚过浒墅关,簿子早已化成灰,白银也沉了塘。” 常昇眉头紧锁:“殿下的意思是…” 朱允熥掠过身后队伍:“咱们布衣入城,住旅馆,听巷议,把苏州城里的真话听明白。” 李景隆脸色骤然一白:“殿下!万万不可!若有闪失…” 朱允熥截断他:“苏州是腹地,我混迹市井,谁认得?” 常昇也沉声道:“殿下,人心险恶… 朱允熥扬声道:“蒋瓛,挑八个最精干的,百步内守着。” 李景隆还要再谏,朱允熥摆手: “九江哥,你率大队明赴府衙,仪仗不可减,声势不妨大。” 李景隆苦笑道:“殿下…您这胆魄,真真是…吓死人…” 半个时辰后,官道上仅余下三骑。 朱允熥换了身靛青棉布直裰,头戴六合一统黑绒帽,帽檐压至眉棱。 常昇扮作老仆,蒋瓛化作护院,三人骑着马,徐徐南行。 太阳西斜时,苏州水门已在暮霭中隐现。 城门洞内人货杂沓,挑担的脚夫,推车的货郎,牵驴的行商挤作一团。 守门军卒裹着破袄倚在墙根,对往来行人眼皮也懒得抬。 三人进了城,只见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流光溢彩,瓷器铺垒得如同雪岭,茶楼酒肆全都是人满为患。 几个孩童追逐黄犬,险些撞翻常昇手中的行囊。 “闪开!闪开!” 一辆骡车驶来,满载樟木箱笼,赶车的汉子挥着鞭子,大声吆喝。 朱允熥立于街边,静静观赏苏州的繁华景象。 常昇凑近低语:“是否先寻下处?” 朱允熥点点头:“找间僻静客栈。” 三人穿巷过桥,最终觅得一家临河小馆。 掌柜趴在柜上打鼾,抬眼见是寻常行商,懒洋洋报出价钱:“上房每日三十文,通铺八文,热水另计。” 常昇要了两间临水上房,朱允熥推窗而立 ,只见河道乌篷船往来,对岸隐约传来琵琶弦语。 入了夜,苏州城反而比白天更喧腾了几分。 朱允熥换上深灰布袍,与常昇悄然潜入巷陌,蒋瓛率八名暗卫,如影随形。 走到一座茶楼前,朱允熥掀帘而入,只见七八张榆木桌坐得满满当当。 有穿短褐的脚夫,有戴方巾的坐贾。几个老者围着炭盆低语。 墙角还有几个闲汉在高声说话。跑堂的学徒提着长嘴铜壶,穿梭其间。 二人拣了靠窗处落座,邻桌正议论得火热。 “听真了,东宫那位小爷,这两日便要驾临苏州!” “府衙早备妥了,刘大人这几日连轴转…” “连轴转?忙着毁尸灭迹吧?”一个颧骨高耸的汉子嗤笑,被同伴急扯衣袖。 “噤声!你要害死一屋子人?” 那汉子甩开手,声量却低了:“我表亲在府衙做书办,亲眼见后衙连日烧纸,灰烬子飘得满天都是。” 旁侧胖商人凑近:“昨夜子时,陆府后门抬出两口包铁箱子,沉得杠夫直龇牙。” 朱允熥垂目饮茶,只听议论声渐渐热闹起来。 一人说道: “户部那姓赵的、姓傅的堂官,全是太子跟前红人。这次改稻为桑,便是他二人撺掇的章程。” 另一人冷笑道: “什么章程?分明是画饼充饥!太子年少,哪里晓得民间疾苦?那两个大奸臣,把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只为讨太子欢心,到头来苦的,会是谁?”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拍案叫道:“好好水田改种桑苗,三年才能见着回头钱,这三年,百姓啃桑树皮?” 有人阴阳怪气接话:“不是有南洋米兜底么?” 络腮胡啐道:“南洋米?海上起风怎么办?断了海道怎么办?到那时,苏州满城饿殍,谁管?” 坐在角落的老者叹息道: “有门路的攀附大户,还能分杯残汤。无门路的,田产被强买,就成流民。我侄女前日送进城中沈府,换了五斗糙米……” 对面麻脸汉子咬牙切齿: “还有更惨的。东村陈老四,死活不肯卖田给陆家,扣上‘阻挠国策’的罪名,在牢里泡了三天粪水!” 一阵沉默后,一个青衫文人幽幽开口: “最可恨的是庙堂诸公,强逼着把好端端的稻田,改成了桑麻田。朱笔轻飘飘一圈,多少性命没了?” 有人悄声道:“听说太子此来,就是为查办刘府台…” 青衫人满脸嗤笑: “深宫长大的龙孙,分得清何为稻穗?何为桑叶?只怕是以为,桑树长在水里的!绸布长在树上! 众人一阵哄笑,那青衫人无比笃定地说道: “太子爷来这一趟,捉几只替罪羊罢了。该吞田的,照旧吞。该吃人的,照旧吃。秦汉隋唐到如今,全是换汤不换药。” 一个中年汉子说道:“这话说刻薄了些,太子爷终归是好心……” 青衫人霍然起身, “好心?我敢断言,太子爷这么瞎折腾下去,不出三年,苏州要饿死半城人…” 有人颤抖着声音劝道: “莫说了…祸从口出…太子爷出巡,必定有锦衣卫开道…” 青衫人掷下茶钱,大笑着走了出去: “横竖蝼蚁命,迟早都是死,早死早投胎,怕他甚么鸟!” 朱允熥摸出两块碎银子,扔在茶桌上,尾随那人走了出去。 那人七拐八绕闪身进了一家书坊。朱允熥也漫不经心走了进去。 铺子里真是书堆成了山,架上是书,地上是书,连门槛边都摞着几叠。 那青衫人走到最里头,从一叠旧书里抽出一本厚的,掸了掸灰,就站着翻起来,看得入神。 朱允熥与常昇随手抓了本书,装模作样地看。 约莫半刻钟光景,柜台后头传来一声嗤笑。 “贺秀才,不是我说,都照您这么个看法,我这一家老小真得喝西北风了。 您在我这儿白看了十几年书,哪回掏过半个铜子儿?啧啧,也难怪回回落榜,也忒抠门了!” 见青衫人无动于衷,书坊老板嗓门更亮了: “您瞧瞧,当年同窗的王二、李三、赵四,哪个不是中了举?当主簿的当主簿,补县丞的补县丞。就您老,还是个‘千年秀才’ 我都替您臊得慌!三十好几的人了,媳妇没讨上,还读哪门子圣贤书?依我看,不如趁早寻个织坊,踏踏实实学门手艺,好歹饿不死!” 青衫人仿佛没听见,又将书又翻过一页。 老板撇撇嘴,瞅见朱允熥二人穿着体面,立马换了张脸,堆着笑踱过来: “这位客官,您想看什么书?唐传奇?汉演义?小店应有尽有,还有好些珍本……” 朱允熥抬手一指那青衫人:“我要他手里那本。” 老板眉眼开花,快步过去,从贺秀才手里将书抽了出来,捧到朱允熥面前: “客官好眼力!这是《范文正全选》,纸墨都是上好的!新刻本原价三两,您头回来,二两五钱就成!旧刻本的话……” 朱允熥淡淡道:“来两套新刻本。” “两套新刻本?”老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朱允熥看向面露愕然的青衫人,微微一笑,“我一套,他一套。” 青衫人上下打量朱允熥,嘴角扯出讥诮: “公子好意,贺某心领了,但无功不受禄。” 朱允熥笑了: “你既爱书,有人相赠,何不欣然受之。贺先生,你不觉得,你太矫情了么?”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啪”地拍在柜台上。 书坊老板探头一看,眼睛顿时直了,应天汇通钱庄即兑票三千两! 朱允熥指着满屋的书, “凡这位贺先生,在你坊中看过的,翻过的,摸过的书,全要了。明日,送到贺先生府上去。” 老板差点跪下来,舌头都打了结:“三、三千两…公子爷,我这整间铺子了都值不下这么许多!” 青衫人呆立当场,脸上的孤傲碎了一地,只剩下错愕,“你究竟是什么人?” 朱允熥将银票往前一推,淡淡道:“萍水相逢,何必问姓名。有缘自会再见,无缘对面不识。” 说罢,转身就走。 “等等!”青衫人抬脚就要追。 常昇侧身挡了个结实,青衫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朱允熥走远。 他怔怔站了许久,低头看向柜上那张银票。 书坊老板搓着手凑过来:“贺先生…不,贺爷!您说这…这书…还送不送?往哪儿送啊?” 青衫人按住狂跳的心口,猛然记起这两人,似乎是从茶楼跟过来的! 第479章 起心动念 次日天刚蒙蒙亮,朱允熥与常昇便出了客栈。 二人沿着城外田埂慢慢走。冬日田野空旷,稻茬上覆着一层薄雪。 小河边,有几个老农挥动着木槌,敲打修补水车。 一个老汉蹲在地头,慢悠悠抽旱烟。 朱允熥走到近前,拱了拱手:“老丈,叨扰了。” 老汉打量朱允熥几眼,见穿着虽普通,但格外整齐,便也点点头:“后生,你有事?” “想跟老丈打听打听,”朱允熥蹲下身,随手拔了根枯草,“这改稻为桑…到底咋样?” 老汉脸色顿时沉了,重重咂了一口烟,烟气从鼻孔喷出: “还能咋样?官府张嘴就是三十两一亩改植银,听着是向大户收钱。可大户的钱哪来的?还不是从咱们骨头缝里刮!” 他指着远处一片田: “后生,你瞧见没?那一片原是七户人家的命根子。陆家要改桑,出三十两一亩,官面上听着公道。 可转头就跟农户说:‘十五两卖不卖?不卖?明年你这田就夹在桑田中间,引水都难!’ 农户能怎么办?咬着牙卖了,拿这十五两,都不够在城里赁间屋!敢不卖的,有一百种法子叫你破家灭门!” 朱允熥问:“小门小户自己改呢?” 老汉像在听笑话,“自己改?改得起的,还叫小门小户啊?后生啊,我看你是真不懂啊! 一亩桑苗钱、蚕种钱、请把式照看的工钱,再加上这三十两改植银,少说也得投进去四五十两!三年不见回头钱,寻常人家,谁扛得住?” 他扳着手指头算: “中等人家,全家老小勒紧裤腰带,兴许能改上来三五亩。小户卖儿卖女卖老婆都凑不齐! 什么改稻为桑?官家纯纯就是在造孽!听说全是东宫那位小爷的主意,这不是瞎胡闹吗? 到头来,这田还不是一块一块,全滚进那几个豪族手里?照我说,不出三年,苏州要饿死大片人!看着吧!看着吧!” 常昇忍不住插话:“朝廷不是有南洋米……” 老汉打断他,眼神又冷又涩: “南洋米!休要提那南洋米!那米是金子做的,是平头百姓吃得起的吗?到时候,米价一涨,卖丝那点钱,够买几斗?” 他停了停,声音低沉下去: “说句掉脑袋的话,这哪儿是改稻为桑?分明是给那几家吸血蚂蟥,开了道吞田的圣旨!” 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朱允熥沉默片刻,才道: “不瞒老丈,我老家凤阳的,家里攒下几个钱,也想做点丝帛生意。若去安庆、徽州买几百亩地种桑,行的通么?” 老汉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他:“哟,原来是皇爷乡亲啊,怪道这么气派,失敬失敬。” 转眼间语气却淡了下来, “说句您不爱听的,蚕宝可不认得哪儿是凤阳。这小东西金贵着呢,气候,桑叶,伺候的手艺,差一点都吐不出好丝。” 他指着眼前的土地: “论丝,苏州敢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为何?苏州地好,水好,桑叶又肥又嫩又水灵,蚕宝吃了才肯吐细丝、长丝。 杭州松江地也好,可他们有苏州这么多祖传的养蚕把式么?那手艺,是几代人从蚕房里熬出来的!” 朱允熥想起茶楼里那青衫人的话,顺势问道:“若是用旱地种桑呢?” 老汉“噗嗤”笑出声,露出一口黄牙: “后生,你这话可真真外行!旱地桑叶又小又硬,蚕宝瞧都不瞧!得好水好肥伺候着,桑叶才长得油绿鲜嫩。” 他索性打开话匣子,细细说起蚕房要如何通风、温度要如何把控、连蚕具用什么木料都有讲究。 朱允熥静静听着,直到此刻,才真切触摸到那道鸿沟。 武英殿的章程,与田间地头,隔了何止千山万水?一个不慎,良法美意便会化作刮骨钢刀。 他最后问:“老丈,依你看,朝廷该怎么做,才算对得起百姓?” 老汉磕了磕烟锅,说道: 照我说,一文钱改植银都别收。盯死那些大户,不准他们借机吞田。把钱留在小民手里,让他们自己掂量,改不改,怎么改。 朝廷真想做好事,就多备些平价粮,稳住米价。百姓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慢慢的总能寻到活路。” 他叹了口气:“可这话,就是白日做梦。上头的大人们,谁管小老百姓死活?” 朱允熥正待开口,田埂那头忽然传来老妇人的喊声: “老头子!快回来!贺家庄你那外甥,又来借米了!” 老汉拍拍屁股起身,对朱允熥道:“家里来客了。后生,你们也早些回吧,眼看要起风了。” 朱允熥道了谢,看着老汉蹒跚走远,也顺着田埂往回走。 刚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却见那老汉正与一人站在屋前说话。 那人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瘦削,正是昨日书坊里那位贺秀才。 贺秀才手里捧着个粗布包袱,正往老汉手里递。他一抬眼,恰与朱允熥目光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贺秀才僵在原地。他看看朱允熥,又猛地转头看向老汉,嘴唇动了动,问道:怎么又是你?“ 老汉不明所以,还笑道:“外甥,你认得这位公子?” 贺秀才没理会舅舅问话,从怀中掏出银票,塞到朱允熥手中,转身就走。 “等等。”朱允熥叫住他,将银票递到他眼前:“贺先生,送你的。” 贺秀才盯着那张薄薄的银票,一字一顿说道: “贺某虽一贫如洗,尚知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这钱,我不能要。” 老汉听得云里雾里,瞅瞅银票,又瞅瞅外甥煞白的脸:“啥钱?” 贺秀才不答,只对朱允熥道:“阁下收回吧。贺某便是饿死,也不受这不明不白的横财。” 朱允熥忽然笑了:“三千两,够你一家吃穿几十年,置田买宅,娶妻生子,捐个监生也绰绰有余。你就真的不心动?” 贺秀才沉默良久,缓缓道:“人在世间,如生荆棘之中。心不可妄动,念不可妄起。” 他目光格外清冽,“心动念起,便是佛魔境界。一时贪念起,堕入深渊中。” 他竟就在这村口老槐树下,负手而立,朗声诵了起来: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须臾不可离也,可离非道也。莫现乎隐,莫显乎微,是故君子慎其独也。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声音在冬日旷野里传开,带着抑扬顿挫的腔调。几个农人停下脚步,探头探脑地看。 常昇眉头微皱,朱允熥却听得认真,待他一段诵完,才轻轻击掌: “好一个‘致中和’!贺先生既然深明圣贤之道,可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你空有见识学问,却困守破屋,连自己都养不活,这算是‘独善其身’么?” 贺秀才像被刺了一下,脸色更白。 这时,那老妇人又从屋里探出头来,见这阵仗,撇了撇嘴,扬声道: “外甥!行了行了!念书也念不饱肚子!咱家是真没米了,你舅还等着米下锅呢! 你既然这么清高,就拿清高当饭吃吧!去年借的米,还没还呢!”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在贺秀才挺直的脊梁上。 他站在那儿,青衫单薄,身后是舅母不耐烦的奚落,面前是那张轻飘飘的银票。 风卷起残雪,扑打在他脸上。 朱允熥将银票又往前递了半分。 贺秀才盯着朱允熥的脸,高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一掷千金?意欲何为?” 朱允熥答道:敝人姓朱,老家凤阳东乡,已经迁居南京三代了。家祖家父皆敬重读书人,家中年幼子弟颇多,欲聘你做个开蒙先生,不知尊意如何?“ 第480章 致命的惊惧 凤阳? 东乡? 姓朱? 祖孙三代? 子弟众多? 贺秀才脑中电光石火一闪,都说太子要巡视苏州,莫非… 这个念头刚冒出,就瞬间掐灭了。 他暗自苦笑,贺明章啊贺明章,你真是读书读迂了! 太子何等尊贵,此刻定是仪仗煊赫,正在府衙接受跪拜。 怎可能一身布衣,站在乡下田埂,与你一个落魄秀才言语? 定是同姓的富户罢了。 然而,那三千两银票火辣辣灼着他的眼。 一个县令,正俸一年不过六十两,需整整五十年! 一个开蒙先生,年俸顶多六两,要五百年! 这已非慷慨所能形容,而是近乎荒诞。天上掉馅饼的可能微乎其微,掉的是石头倒是真的。 眼见这一笔巨款,舅舅在一旁干着急。 舅母的话像针一样扎来: “我说外甥!你家祖坟冒青烟了!你这是遇着贵人了,莫要再拗了!你娘的药钱,你妹子的赎身钱,都在天上飘了这些年,如今就落在你眼前! 收下!快收下!骨头硬的人,早饿死在沟渠里了。软骨头怕啥?活着才是正道理!” 贺秀才喉头滚动,仿佛吞咽下的不是唾液,而是自己的脊梁。 他避开朱允熥平静的目光,嗫嚅着说道: “朱…朱公子高义,贺某…愧领。然三千两之巨,着实骇人听闻。一百二十两…足矣。” “聒噪!”常昇低喝一声,从袖中另掏出一张银票,轻蔑地拍在贺秀才胸前。 “五百两。闭上你的鸟嘴。今夜戌时三刻,城南悦来客栈天字丙号房。我家公子有话问你。若敢拿了钱不来,拆了你家房,卸了你狗腿! 贺秀才看了一眼沉默的朱公子,实在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如此悍仆,俯首帖耳,又对三千两银子,视若尘土? 日暮时分,贺秀才如约而至。 悦来客栈看似普通,但他踏入天字号房独院时,分明感到如芒在背。 屋内,朱允熥已换了件直身,轻轻推过一杯热茶,开口道: “贺先生那日言道,‘改稻为桑’实为开启豪强吞田之机。 我此番南下,乃是受刑部上官密遣,查访苏州知府刘恩,勾结豪右,鱼肉乡民,扰乱国策之实据。 先生敢否,笔下见真章?” 贺秀才心头巨震,刑部上官密遣? 这解释了他为何有如此随从,为何出手如此阔绰,又为何关心此案。 但…真的只是刑部官吏吗? 疑虑潮水般翻涌,但另一股力量压倒了它。 是愤怒,是多年郁结的不平,是眼见乡亲受苦的切肤之痛。 或许,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涤荡污浊的期盼。 他目光灼灼,斩钉截铁说道: “有何不敢?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贺某愿以这残躯秃笔,为苏州人讨一个公道!” 那一夜,客栈烛火长明。 贺秀才伏案疾书,墨迹淋漓,将所知所闻,所疑所恨,尽数倾泻于纸。 他偶尔抬头,瞥见窗前负手望月的朱公子。 直到天色大亮,贺秀才方搁下笔,腕子早已僵硬。 朱允熥接过沉甸甸的诉状,粗略翻看了一遍,开口道:来人。 声音不高,却让贺秀才心神莫名一紧。 蒋瓛疾步趋入,深深躬身,静候指令。 朱允熥并未抬眼,只问道:“傅友文到了吗?” 蒋瓛答:“到了。” 朱允熥又道:“叫他过来。” 蒋瓛无声退下。 ‘傅友文?’ 贺秀才一片茫然,这个名字在脑海里回响了一下。 ‘那个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右侍郎傅友文?’ ‘不可能!绝无可能!’ ‘天底下有几人,能对一部堂官,如此随意地唤来?’ ‘定是同名同姓!定然是巧合!’ 贺秀才拼命在心里呐喊,试图压住疯狂滋长的的念头,眼睛盯着地面,仿佛那里长着救命稻草。 常昇端了一桌早点进来。 朱允熥指了指失魂落魄的贺秀才,笑道:“贺先生,你受累了,先用些。” 贺秀才哪里吃得下?屋内静得可怕,只有擂鼓般的心跳。 早点还没吃几口,门外已传来急促脚步声。 帘栊一动,贺秀才背脊僵住了。 只见来人身着三品官袍,面带倦色,进屋后,见到常昇,立刻拱手致意,随即撩袍便拜: “臣傅友文,叩见殿下。臣办事不力,致令苏州民怨沸腾,累及殿下亲涉险地,臣万死难赎!” “轰”地一声巨响,贺秀才直挺挺倒在地上。 “舅舅,扶他起来,给他喂点水。” 朱允熥声音依旧平静。 常昇拎起瘫软如泥的贺秀才,将他按在椅子上,然后,一碗茶水灌进他嘴里。 贺秀才呛咳起来,浑身抖如筛糠,牙齿磕碰出声响。 他不敢抬头,只能从余光里瞥见,那位户部右侍郎,深深伏跪于地。 “傅侍郎,平身吧,查得如何?” 太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傅友文依然跪伏在地: “臣等星夜核查,已初步厘清苏州府弊案轮廓。十万亩改植定额,录入鱼鳞册者,仅三万七千亩。余下皆被陆、沈、周三家豪商瓜分。 强买民田亩近两万亩,牵连农户逾千户。或诱以重利,或迫以官司,或纵火毁苗,或勾结漕帮地痞,日夜滋扰。酿成人命者…已有十七条。” 贺秀才蜷在椅子上,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心头。 他写的血泪控诉,此刻正从朝廷重臣口中,呈报于储君面前。 这不再是茶楼里的牢骚,也不是田埂上的悲叹,而是雷霆罪证。 他突然流下泪来,苏州贫苦百姓有救了。 朱允熥问道:“刘恩呢?” 傅友文低声道:“苏州府衙报称,刘恩闻听殿下南巡,惊惧过度,已于两日前一命呜呼… 嗯?还有这事?“朱允熥转向蒋瓛,冷声道:蒋指挥,你亲自去查!看他究竟是吓死了,还是被人做掉了! 蒋瓛略一躬身,悄步走了出去。 朱允熥看向瘫软的贺秀才,心中暗自忖度。 ‘不费吹灰之力,傅友文就查明了种种黑幕。’ ‘可见这些事,不过是公开的秘密。只不过,永远无法上达天听。’ ‘苏州近在咫尺,尚且如此。那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又待如何?’ 第481章 民心与白银 贺明章瘫在椅子上,耳中嗡嗡乱响,眼前发黑。方才灌下去的茶水,在胃里翻江倒海。 他紧紧抓住椅子扶手,才勉强没再次滑下去。 “殿、殿下……” 声音从他齿缝里挤出来,抖得不成样子。 常昇站在一旁,大手按在他肩上:“坐稳了。殿下问你话。” 那手劲沉得吓人,贺明章挣脱出来,扑通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喊道: “太子殿下千岁!草民有眼无珠,口出狂言,冒犯天颜,罪该万死……” 一连串的请罪词脱口而出,可说完之后,贺明章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你说的都是事实,何罪之有?”太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贺明章心头一颤,他不敢抬头,只听见脚步声走近,一双青布履停在眼前半步处,鞋面上沾着些许泥渍。 “孤之所以隐藏身份,就是为了听到实话、真话,而不是空话、假话。” 朱允熥蹲下身,与跪着的贺明章平视。这个动作让傅友文眼皮一跳。 “依你看,这改稻为桑,究竟该怎么做?” 朱允熥盯着贺明章的眼睛, “有话直说,不要虚言伪饰,不要谄言惑上。孤要听的,是你在茶楼里说的那些话。” 贺明章怔住了,第一次真正看清太子的脸,年轻,甚至稚气未脱,但眉眼间的沉静,却远非他这个年纪该有。 最让他心惊的,是没有想象中居高临下,只有执拗的认真。 贺明章挺直了脊背,沉声说道 “朝廷改稻为桑,若只是为了敛财,自然是与豪门巨族互为表里。朝廷收取天量改植银,纵容豪门巨族盘剥小民……” 傅友文脸色铁青,指着贺明章的手在发抖: “放肆!你一介草民,懂得什么国家大计!朝廷不收改植银,拿什么到南洋买粮?拿什么充实国库?拿什么犒赏三军? 怎么到了你口中,就成了勾结豪族、盘剥小民?你这是诽谤朝政,其心可诛!” 这一喝,带着户部侍郎的威势。若在平日,足以让一个秀才肝胆俱裂。 可贺明章没有,他看向傅友文,脸上浮现出悲悯的神色,“部堂大人,这不是草民一人之见,是苏州城六十万百姓之见。” 傅友文一怔,的确,稻改桑一旦激出民变,谁也担不起这个罪责。而他,必定是首当其冲的替罪羊。 贺明章继续道:“那些豪族,真会自掏腰包,将三十两一亩的改植银,乖乖献给朝廷? 部堂大人,您久在庙堂,或许不知那些人的鬼域手段。他们有一万种法子,将这成本转嫁给无辜小民。 先说买田。十万亩定额,他们先以‘为国改桑’之名,逼农户低价卖田。 不卖的,便让桑田包围你的水田,断你水源、毁你田埂。再不然,勾结衙门,罗织罪名,将人下狱,田产充公。 再说改植银。他们名义上出了,转头便以‘代垫银两’为由,将这笔账算在租田的佃户头上。 利滚利,息生息,三年之后,一亩桑田的产出,怕是连利息都不够还!” 贺明章看向朱允熥,眼中尽是苦涩, “殿下可知,桑田只有数千亩连成一片,水源统一,除虫同步,桑叶品质才能最佳。那些豪族为了连片,会不惜代价,将中间的钉子户逼到绝路。 到时候,桑的确是改了,可多少人家破人亡?朝廷,究竟是要这一千五百万两白银,还是要江南五府的民心?” 他嘶哑喊出来最后一句: “世间事,无外乎‘因果报应’四个字!今日朝廷收了这笔银子,来日民心尽失,怨气冲天,纵有金山银海,又能如何?!” 这等于公然指责朝廷利欲熏心,将来是会遭报应的。 话音还没落下,傅友文脸色由青转白,常昇唰地抽出刀,朱允熥突然放声大笑。 贺明章趴在地上,脖子伸得老长,安心等死。 与此同时,苏州府衙。 李景隆坐在花厅主位,脸上挂着惯常的笑。 下首坐着三人。 陆家家主陆文翰,五十许岁,圆脸富态。 沈家家主沈继贤,稍年轻些,面容清癯。 周家家主周世荣,三人中最年长,须发花白。 陆文翰笑得殷勤,“国公爷远道而来,辛苦了。太子殿下锐意革新,推行稻改桑,此乃利国利民之善政。我三家愿倾尽全力,助朝廷成此大业。” 李景隆吹了吹茶沫,笑道:“陆先生,你深明大义,本公十分感佩。却不知,你们如何个倾力法?” 沈继贤接过话头:“十万亩定额,我三家愿全数承揽。至于改植银,我等愿出到四十两。另备助饷银一百二十万两,以表忠君报国之心。” 这么大手笔,连李景隆也心头怦怦乱跳,有了苏州府带头,其余四府自然识相,乖乖,这得搂多少银子啊… 见李景隆未置可否,周世荣缓缓道:“国公爷,苏州丝业,有数百年根基。这改稻为桑之事,交由我等操办,最是稳当妥帖。朝廷得银子,我等尽忠心,两全其美。” 这话听着漂亮,李景隆却嗅到了弦外之音——这事离了我们三家,别说你曹国公了,就是太子爷也办不成。 他放下茶盏,笑容丝毫不减: “三位的忠心,朝廷自然是知道的。不过,眼看就要过大年了,苏州府却险些闹出了民变,陛下很是恼怒。 今天坐在这里的,都是明白人。李某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这里头,就没有诸位办事操切的干系吗?嗯? 这话问得极重,朝廷一旦认真查起来,那就是毁家灭门的下场。 陆文翰笑容顿时僵住了,随即叹道: “刁民难驯,总有些人不识大体。不过国公爷放心,草民等自会妥善处置,绝不敢让这些琐事,扰了太子殿下清听。” 李景隆似笑非笑,“如何处置?” 沈继贤忙道:“无非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若实在愚顽不化,官府自有法度。” 李景隆又问起李恩之死,李知府年纪并不大,怎么突然就没了呢?诸位乃是一方乡贤,可知道其中隐情? 陆文瀚觑了觑李景隆神色,小心说道:李府台在苏州多年,一向勤政爱民,我等惊闻噩耗,亦是悲痛万分。听说蒋指挥亲验过了,不知…… 李景隆哈哈一笑,转而说起南洋风物,京师趣闻,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陆文翰三人交换眼色,各自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小心翼翼塞到茶碗下。 李景隆略一推辞,便端起茶盏送客。 银子总算送出去了,三人心中稍定,先作了一千个揖,然后打了一万个躬,才诚惶诚恐退了出去。 第482章 大雪压城 府衙长廊幽深,三人心神不宁出了花厅,迈出朱漆大门,午后惨白的日光迎面泼来。 就在这时,台阶下一道人影正拾级而上,身形瘦削,步子极稳,像是量好了尺寸。 阳光从他身后投来,将影子拉得细长。 陆文翰最先看清那人的脸,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干瘦,唯有那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陆文翰不假思索后退三步,沈继贤、周世荣也慌忙后退。 三人在门边挤作一团,又慌忙分开,垂手肃立。 蒋瓛脚步未停,踏阶而上。 三人长揖及地,腰弯成了三张绷紧的弓。 “草民等,拜见蒋指挥。” “大人莅临苏州,辛苦了。” 蒋瓛昂首阔步,径直从三人身边走过,就在交错而过的瞬间,一声极轻的鼻音,从他鼻腔里挤了出来。 短促而又沉闷,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听见脚步声远去了,周世荣才敢直起身,却两腿一软,差点瘫倒下去。 “世叔!” “周老!” 陆文瀚与沈继贤一左一右,慌忙架住他胳膊。 寒冬腊月的天气,只片刻功夫,三人里衣却已湿透。 他们下了台阶,钻进了各自轿子。 轿夫们心有灵犀,脚步又轻又快,专拣僻静处走。约莫两刻钟后,在一处园子后门停下。 园门并不大,挂着一张半旧木牌,上书两个朴拙的字——“沈园”。 三人匆匆入园,来到园子深处一座二层小楼。 茶烟袅袅升腾,周世荣放下茶盏,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幽幽开口:“远志,你如今是何感想?” 陆文翰挤出一个苦涩的笑:“世叔,事已至此…哎!没想到那伙刁民,把事闹那么大… 周世荣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伸出手指,点了点沈继贤。 “凤之,不是我在这儿倚老卖老,你们也太不知轻重了,竟然激起民变,惹得圣上龙颜大怒!就一点先见之明也没有吗? 先前我怎么说的来着?心不要太急!手不要太紧!买田就买田,多使些银子罢了!银子没了还能再赚回来,脑袋没了,还能再长出来吗? 你们倒好,眼皮子是真浅,哪里像做大事的人!手段用尽,闹出这许多人命,如今该如何善了?蒋阎王方才那架势,你们也瞧见了。咱们能有好果子吃吗?啊?” 最后一声“啊”,调子高高扬起,带着尖锐的绝望。 沈继贤讪讪地放下茶盏,强自辩解道: “周世叔息怒,事情已做下,再懊悔也无用。方才,李九江…不是收了咱们的茶钱么?总得替咱们周全一二…” 周世荣气笑了,“糊涂!凤之啊凤之,你到如今,还没睡醒么?!” 他指着沈继贤,手指发抖,“三十万两银子,你就想使唤李九江?你是疯了,还是以为李九江没见过银子?!” 沈继贤连连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世荣喘着粗气,厉声打断: “李九江是什么人?他是太子心腹,是天家外戚!他肯屈尊见咱们一面,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你还敢提茶钱? 足利义满跟李芳远,见了李九江都吓得浑身发抖!咱们算什么?说破天都只是几个商人!那点银子,在李九江眼里,跟喝茶时配的瓜子花生,没什么两样!” 沈继贤连声称是,向陆文瀚投去求助的眼神,陆文瀚假装没看见,低头摆弄茶盖。 周世荣怒犹未尽,眼里满是恐惧: “凤之,你别忘了,李景隆刚在南洋立了大功,加了太子少保衔。但凡他老人家歪一歪嘴,甚至只用在太子面前,轻轻叹一口气,咱们苏州,就得天塌地陷!” 沈继贤被骂得满脸通红,低头讷讷道:“世叔息怒…是…是小侄说话孟浪…” 周世荣喝道:你这是孟浪吗?你这是不知死话!在这个要命的当口,你敢说错半句话,你家百年基业,立即灰飞烟灭,还要连累许多人!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三声轻叩,沈继贤稳了稳心神,扬声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管家躬身走了进来,走到沈继贤身侧,低声禀报: “老爷,松江府、湖州府、嘉兴府,刚传回的消息。” 三人不约而同坐直了身子。 “朝廷派了大批官员进驻各府,专查稻改桑账册明细。松江府带队的,是吏部右侍郎;湖州府带队的是大理寺少卿;嘉兴府带队的是刑部左侍郎。” 老管家停了停,声音压得更低: “风声很不好。听说…三位府台大人,都已被当堂申斥,责令闭门思过,等候发落。各府衙门里,书办、主事,已拘了不下二十人……” 陆文翰、沈继贤、周世荣三人听着,脸色血色褪尽。 老管家又垂下头,补充道: “还有一事,己经查实了。东宫那位小爷,三天前就已到了苏州。未惊动府衙,未动用仪仗,四处明察暗访。 今早,户部傅大人轻车简从,去了城东悦来客栈,在里头待了快一个时辰,才出来……” 话音落下,三人面面相觑,三天前太子就已经在苏州了,微服私访,暗查民情! 而他们,竟还在与李景隆周旋,盘算着如何用银子买出一条生路! 扬州盐案,太子坐镇,抄家灭门,杀得运河染赤; 福州海寇案,太子亲临,人头挂满城楼; 江西民变案,太子连斩二十一官。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血淋淋的人头。 如今,轮到苏州了。 湖州、松江、嘉兴,不过是三个部院的副贰掌印带队查办。 可苏州呢?来了一个李景隆还不够,又来了一个蒋瓛。 现在,连太子本尊,都悄无声息地坐镇城中!太子既然来了,常昇必定跟着。 这架势…… 陆文翰牙齿磕碰,声音发飘: “世叔…我不信…朝廷会真的不爱银子…无非…无非是咱们加的不够,或者…或者…殿下另有深意,咱们再想法子……” 这话他自己都觉得太苍白。 别的人或许能拿银子买通,太子是能拿银子买通的吗?人家要的是声望,是人心,是千秋万载,史册留名。 周世荣呆呆地坐在椅中,一声也不言语。难怪李恩一声不响自我了断,原来是早就得到了风声。 天色暗了下来,一场大雪似乎又要来了。两骑锦衣卫缇骑出了苏州城门,往南京疾驰而去。 第483章 盘根错节 次日,天色还未亮透,南京蜀王府檐角灯笼已经大亮。 值夜内侍捧着铜盆候在寝殿外,听见里头有走动声,忙轻轻推门进去,只见蜀王已披了件常服,站在窗前。 “王爷,您起得这般早……”内侍忙上前伺候盥洗。 朱椿摆摆手,目光落在案头刚送到的密函上。 函套是寻常青纸,封口处一道火漆印,印纹龙尾微扬,那是东宫用印。 朱椿用银刀剔开火漆,抽出信笺,只看了开头几行,嘴角便弯了起来。 信是朱允熥亲笔,写给他父皇的,照例先送十一叔阅知。 开宗明义,没有半句寒暄: “儿臣经连日查访,以为前定稻改桑章程,弊大于利,当推倒重拟。改桑本为富民,非为刮民。原定每亩三十两改植银,名为取之于豪右,实则转嫁于小民,此与初衷背道而驰……” 朱椿读到此处,摇了摇头,太子好大气魄,一句话,就把板上钉钉的国策掀翻。 他继续往下看。 “故儿臣请旨:改植银全数取消,丝户改桑,朝廷分文不取;严禁豪族借机兼并,已强买之田,限期清退;官府设常平仓备粮,以稳米价,安民心…” “漂亮话谁都会说。”朱椿喃喃自语,“可眼前的日子怎么过?” 眼看年关将近,九边数十万将士要关饷,铠甲要修,战马要补。京中大小衙门,成千上万的官吏要发俸禄。河道要疏浚,漕船要修缮。 试问,哪一样不要银子? 太子大袖子一甩,一千五百万两白银,说不要就不要了。 还要把那些盘根错节,掌握七成织机的豪族,排斥在稻改桑之外。 “终归是年轻气盛啊……”朱椿长长吐出一口气,拿起信又看了一遍,字里行间透着决绝。 辰时初刻,武英殿。 朱椿垂手立在阶下,将苏州情形细细禀报完,殿内陷入长久沉默。 铜漏滴答,一声又一声。 朱标终于开口,“那些大奸商,唯利是图的本性,朕太知道了。” 他将信纸轻轻放下,在“严禁豪族借机兼并”那几个字上点了点。 “可是老十一,眼下这光景…只有他们,才有实力、有财力,在短短两三年内,完成江南五府,如此大规模的改桑。朝廷若大包大揽,一文钱改植银也不收,那些小门小户自然感激涕零。可朝廷怎么吃得消?” 他抬起头看向朱椿。 “南洋粮道初通,运力有限。北疆垦殖,银子还没着落。再断了一千五百万两的进项,今年这个年,怎么过?” 朱椿躬身:“臣弟明白。太子心系百姓,是仁德。可治国,光有仁德是不够的。” 朱标沉默片刻,扬声道:“传赵勉。” 赵勉来得飞快,听朱标将太子主张说完,这位老臣脸色顿时变了。 “陛下,万万不可!改植银乃国策所定,天经地义!一文不收,朝廷哪有本钱推行稻改桑?又拿什么填补这么大窟窿?” 他越说越急,向前走了两步: “且将大户完全排除在外,更是行不通!太子年轻,不知其中关节。苏州丝业,早已是环环相扣。 陆家有最好的蚕种,沈家掌握染色秘方,周家垄断了销路!更别说他们名下织工、匠户,竟有万余!” 朱标看了朱椿一眼,嘴角浮起苦笑。 天家父子,看起来无所不能,其实每一处都受制于人,并不是王霸之气一开,便大事皆定。 赵勉觑了觑御座上的皇帝,喘着粗气说道: “朝廷需要的,不仅仅是他们的银子,更需要他们的人力、工坊、手艺,乃至整条丝业的命脉!若将他们逼到绝路,丝业瘫痪,改桑再多又有何用? 届时,桑树千亩相连,却没有蚕种;生丝堆积如山,却织不成绸缎;织成了绸锻,却染不了色;染了色,却商路断绝。 到那时,江南人心板荡,国本动摇,就算把臣寸斩一百次,也无济于事啊,陛下!商场不是战场,却远胜战场,该忍时,还是得忍啊!” 这番话砸在殿中,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朱标重重冷哼一声,监国二十七年,御极三载,赵勉所言,他何尝不知? 可允熥信里那句“暴利尽归豪门,灾殃尽归小民,怨怼徒遗朝廷”,像三根尖利的刺,生生扎在他心头。 一边是急需银子维系朝廷运转。一边是民心向背,史笔功罪。 铜漏声响起,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许久,朱标终于开了口: “蜀王,拟旨吧。天下看着五府,五府看着苏州。能周全尽量周全,能不流血尽量别流血。相机行事,勿过勿不及。加急,递送苏州太子行辕。” 次日天明,苏州悦来客栈。 朱允熥站在窗前,看着街道上渐起的晨雾。常昇立在身后,低声道:“殿下,南京的旨意到了。” 蒋瓛捧着一封黄绫套的文书,躬身呈上。 朱允熥拆开展开,目光在那“相机行事,勿过勿不及”九字上停留良久,又移到“能不流血尽量别流血”那句。 他将旨意轻轻折好,收入怀中,说道:“备车,去苏州府衙。” 常昇与蒋瓛忙快步跟上,客栈楼梯踩得吱呀作响。 楼下大堂,李景隆早已候着,见太子下来,忙躬身行礼: “殿下,车已备好。陆、沈、周三家,两个时辰前就已到了府衙,候着呢。” 说着,从怀中掏出那三张银票: 这是那三个老财孝敬臣的,您看,要不归到远洋贸易公司账上,从南洋多买点稻米回来? 朱允熥拍拍他肩膀,笑道:好家伙,那仨老狐狸,比我都有钱! 门外,一顶马车静静等着。 李景隆快走两步,掀起车帘,朱允熥弯腰入内。 马车起行,穿过清晨的街道。早起的贩夫走卒,投来好奇的一瞥,又慌忙低下头去。 苏州府衙后堂,陆文瀚、沈继贤、周世荣垂手立在照壁前,忽然听见前堂人声喧赫,忙四下张望。 傅友文背着手走进来,威严地扫视三人,开口道:太子殿下驾到,似乎要宣召尔等问话,何去何从,尔等好自为之! 三人应声不迭。见傅友文板着脸不说话,周世荣壮着胆子走近一步,满脸堆笑道: 草民等愚钝不堪,惶恐莫名,部堂大人能否教导一二?” 第484章 太子亲临 傅友文没看周显荣,目光只落在陆文瀚脸上。 “陆东家,朝廷在江南推行改稻为桑,依你看,是件好事,还是件坏事?朝廷,是出于好意,还是出于恶意?” 陆文瀚身子一颤,忙躬得更低,声音挤得又细又紧: “部堂大人这话……折煞草民了。朝廷天恩浩荡,自然是好意。改稻为桑,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既然是好意,”傅友文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变高,“你们为何要辜负朝廷?混账!” 这一喝,像惊堂木拍响。 陆文瀚膝盖一软,险些跪倒。沈继贤额角沁汗。周显荣老脸皱得更深,嘴唇嚅动着。 傅友文盯着三人,眼中喷着怒火: “改稻为桑既然是好事,你们为何偏要把这事办坏?逼买民田,闹出人命,煽动民怨,这就是你们对朝廷好意的报答?!” 他想起武英殿中,言官的抢白,同僚的侧目,圣上的训斥,连日来的委屈倾泻出来: “如今,太子殿下亲临苏州,是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悬崖勒马,犹未为晚。再敢试探朝廷底线,休怪王法无情!” 他越说越急,唾沫星子溅到三人脸上。 周显荣只能不住地躬身,连声道:“部堂大人息怒…草民等知罪…知罪…” 约莫过了两三刻钟,这通训斥方歇。 恰在此时,前堂通传:“太子殿下传见!” 傅友文这才摆摆手,声音疲了下来:“去吧。汝等好自为之,莫让本官难做。” 三人随着引路小吏,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廊。 每过一道门槛,心便沉下去一分。待到踏入正堂时,陆文瀚只觉两腿如同灌了铅,拖也拖不动。 堂上景象,让三人魂魄俱震。 太子朱允熥端坐主位,面无表情,只静静地看着他们。 左手侧,开国公常昇虎目如电;曹国公李景隆袖手站在稍后。 右手边,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按刀侍立。 两侧墙边,肃立着数十人。 一半是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个个眼神像冰,仿佛下一刻就要吃人。 另一半,则是穿着各色官袍的官员,青、绿、绯、紫,品级不一,个个面色凝肃。 而在那一排官袍中,竟混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那人挺直站着,怨毒地望着他们。 周显荣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草民…叩见太子殿下千岁…殿下莅临苏州,实乃…苏州万民之幸…” 陆文瀚与沈继贤也慌忙跪倒,伏身不敢抬头。 堂上寂然无声,太子久久没有开口。 这时,官员队列中走出一人,绯袍补子上绣着獬豸,正是刑部派来的郎中。 他手持一卷文书,声音洪亮问道:“谁是陆文瀚?谁是沈继贤?” 两人浑身一哆嗦,颤声应道:“草民在…” 那郎中展开文书: “本官奉上宪差遣,核查苏州府所接诉状。现查得,尔等借改稻为桑之机,强买民田,逼死人命,罪证累累。太子殿下在上,尔等可认罪?” 陆文瀚与沈继贤如遭雷击,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彻底空了。 他们原以为,太子纵要追究,总还念着改桑大业需他们出力,多少会留些情面。 哪曾想,一上来便是这般雷霆手段! 什么蚕种,什么工坊,什么销路… 在生杀予夺的太子爷面前,那些自以为能作为倚仗的筹码,薄得如同一张擦屁股草纸。 那郎中不再多问,扬声道:“尔等所涉不法情事,刑部已立案详查。即日押赴南京,听候三法司会审,带下去!” “是!” 两名差役应声上前,扣住陆文瀚与沈继贤的胳膊,不由分说往外拖。 直到此时,两人才如梦初醒,发出杀猪般嚎叫: “太子爷饶命啊!太子爷饶命啊!” “草民知错了!求殿下开恩,给条活路!” 哀嚎声一路远去,渐渐听不见了,堂上又突然静了下来。 周显荣伏在地上,浑身颤栗。 这时,李景隆轻轻咳了一声,上前半步,躬身道: “殿下,这位周老先生,倒是个老实本分的。臣已派人查访过,在此次改桑中,周家虽亦参与,却并未涉及命案,行事尚知分寸。可否网开一面?” 周显荣望向李景隆,眼中爆出绝处逢生的光。 他手脚并用爬过去,抱住李景隆的腿,老泪纵横: “国公爷明鉴,明鉴啊!草民…草民一向谨小慎微,守法营商,从不敢逾越半分!求国公爷替草民陈情…陈情啊!” 李景隆低头看他,笑了笑: “周老先生放心。太子殿下向来明察秋毫,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过一个恶人。你若无罪,何必如此惊慌?” 朱允熥淡淡点了点头。 李景隆挥了挥手:“周老先生,你先回府,安心候着吧。三法司的同僚自会详查,若你果真清白,自然不必害怕。” 周显荣不记得是如何回到家的。轿子停在门前时,他两腿软得下不来,两个家仆搀扶着,才勉强跨进门槛。 去时三个人,归时却独他一个。 他站在影壁前,望着庭院中熟悉的亭台楼阁,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官字两张口”。 说你有罪,无罪也有罪。 说你无罪,有罪也无罪。 太子与李景隆那一出红白脸,他看得分明,可看明白了又能如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由得你选么? 这一夜,周府静得可怕。 周显荣枯坐在书房太师椅上,瞪着两只眼睛,望着窗纸从漆黑渐次泛出灰白。 儿孙来请安,美妾来送汤,全被他厉声轰了出去。 他不敢轻举妄动,怕太子随时都会传召,又盼着太子赶紧传召。 那种悬而未决的煎熬,比刀架在脖子上更难捱。 门外稍有脚步声,他便浑身紧绷;更漏滴答一声,心便猛地跳一下。 这座雕梁画栋的宅子,此刻像一座华贵的囚笼。而他,不过是待宰的牛羊。 成群的儿孙,满库的金银,娇艳的美妾……往日种种得意,此刻嚼在嘴里,全是苦涩的味道。 就这样捱过了一天,一天,又一天。 到了第三日夜里,周显荣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 那把剑明晃晃悬在头顶,却迟迟不落下来。他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第四日午后,李景隆终于派人来了,仍是那顶小轿,将他接到一处僻静的别院。 这次没有旁人,只有李景隆在花厅里等着,桌上还温着一壶酒。 寒暄不过三句,李景隆便摆摆手。 一名书吏捧着厚厚一摞卷宗进来,轻轻放在周显荣面前。 “看看吧,周老先生。”李景隆抿了口酒,似笑非笑。 周显荣颤抖着翻开,只看了几页,便魂飞魄散。 卷宗里记的,不只是陆、沈两家的罪证。 他周家那些藏在暗处的勾当,虚报丝量,偷漏税银,贿赂官吏、侵夺田亩…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涉事人,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有些事,连他自己都忘了。太子在苏州短短几日,竟已查了个底朝天! 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晕死过去。 李景隆放下酒杯,叹了口气,痛心疾首说道:“周老先生,你们…把太子害苦了啊。” 周显荣茫然抬头。 李景隆连连摇头, “好好一桩改稻为桑,利国利民的大好事,硬是被你们办成了烂摊子。太子为这事,在朝中挨了多少弹劾? 圣上震怒,连太上皇都惊动了!殿下年轻,心气正盛,这回是真恼了,非要拿你们作法,以儆效尤不可!” 周显荣瘫跪在地,磕头不止: “草民愿倾尽家财!只求…只求殿下息怒,留我周家一条生路…” 李景隆笑容冷飕飕的,令人不寒而栗。 “你这套把戏,在太子跟前管用么?你怎么还不明白?傅友文、赵勉,全在武英殿被圣上骂得狗血淋头! 连詹尚书,八杆子打不着的人,也挨了圣上呵斥!这事,是你使使银子就能过去的?不瞒你说,我这太子表弟,一旦认准了的事,连太上皇也拦不住!” 周显荣彻底僵住了,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了,跪在那儿,哀泣不止。 李景隆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 “尔等三人,也并非必死无疑。太子终究是少年心性。依我看…若他心情好时,有人肯为你周家说几句好话,也未尝不能转圜…”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周显荣:“周老先生,你说呢?” 周显荣终于明白了,全家老小的生死,全在太子殿下一念之间,抬抬手就能让你上天入地。 第485章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周显荣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呜咽着说道:“国公爷…若真有活路,草民…草民感激涕零,永世不忘…” 李景隆缓缓坐回椅中,端起那盏酒,仰头一饮而尽: “活路自然是有。改稻为桑的定额,陆、沈、周三家,每家一万亩。其余的全部吐出来。” 周显荣忙道:“是是是!这是自然!” 李景隆继续道:“你们扰乱桑法,激起民变,各罚银三十万两,充入国库。” 周显荣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是是是,草民认罚,认罚!“ 李景隆又道:“太子开了金口,你们欠下的十七条人命,命价三千两。若有遗孤,须抚养至十八岁;若有老人,须养老送终。” 一条人命区区三千两而已,不及他家笼子里的一只绿毛鹦鹉,周显荣答应得痛快至极,“太子爷仁厚!草民等叩谢天恩!” 李景隆轻轻放下酒盏,抬了抬下巴。 “先别急着谢,八字还没一撇呢。这样吧,陆家染坊十二道配料秘方,交到苏州织造局。户部要入股周家、沈家、陆家丝坊。具体占几成,可以商量。” 周显荣方才那点庆幸,此刻早已烟消云散。他全明白了,前面不过是些开胃小菜,这才是真正的图穷匕首见。 “国公爷,这、这秘方乃是陆家祖传,入股之事…牵涉太广,能否…容草民与陆、沈两家细细商议…” 李景隆忽然笑了, “莫非你以为,这是在菜市口讨价还价?你三家互相勾连,贿赂官府,把持苏州丝织业,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往轻了说是牟取暴利,往重了说是谋逆。你说,太子如何能忍?” 周显荣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叫道: “冤枉啊!国公爷,草民等绝无此意,草民等认罚,官家入股,的确不妥…” 李景隆大怒,“姓周的,别给脸不要脸,老子屈尊跟你掰扯这半天,你以为老子闲得蛋疼么?要死要活,给句痛快话!” 周显荣明知道躲不过这一劫了,眼中露出老江湖的狠劲,“国公爷,草民斗胆,想面见太子殿下。” 李景隆挑了挑眉:“哦?嫌本公的分量不够?” 这时,周显荣挺直了一直佝偻着的脊背, “草民要太子殿下亲口承诺,此事过后,朝廷绝不卸磨杀驴,给三家留条活路。” 李景隆忽然放声大笑: “你可真是条硬汉,都到这份上了,还敢跟朝廷讲条件?你他娘的,是活腻了吧?” 周显荣垂下眼皮:“国公爷恕罪。事关一家老小百余口性命,草民不得不如此。” 李景隆缓缓道: “你想见殿下,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得先去苏州府大牢,见见你那两位世侄。他们若点了头,本公自然会替你递个话。” 周显荣忙躬身,“谢国公爷,草民定然玉成此事,将功补罪。 李景隆摆摆手。 两日后,周显荣来到苏州府大牢最里面那间,陆文瀚与沈继贤蜷在角落草堆上,已瘦得脱了形,头发散乱,眼神涣散,再无从前趾高气昂。 一见到他,陆文瀚便扑到栅栏前,双手抓住铁条,放声狂叫:“世叔!世叔救我!救我出去!” 沈继贤也挣扎着爬过来:“外面…外面如何了?太子要怎样发落我们?” 周显荣看着两人模样,心头五味杂陈,将李景隆的条件,细细说了一遍。 陆文瀚先是一愣,随即暴跳起来: “交秘方?他们做梦!那是我陆家六代人的心血!给了他们,陆家还剩下什么?不如杀了我!” 沈继贤却低下头沉默着,眼神闪烁不定。 周显荣等陆文瀚吼到力竭,才平静地开口: “远志,你想死,我不拦。你想清楚,是拉着全家老小陪葬,还是交出方子,换陆家一条活路。你莫非以为,你死了,太子会眨一下眼睛?真是笑话!” 见陆文瀚不语,他又转向沈继贤:“凤之,你怎么说?你家干的好事,太子追究起来……” 沈继贤嘴唇哆嗦了半晌,咬牙道:“我…我同意。” 陆文瀚狂叫,“沈继贤,你疯了?那小东西是在骗你!” 沈继贤眼中全是血丝,“远志兄,你还看不明白吗?人在屋檐下,谁敢不低头?” 眼见大势已去,陆文瀚瘫坐在草堆上,哑声问道:“他真会守信?” 周显荣用力摇头: “我也不知道。但这是眼下唯一活路。我已经求过曹国公了。我们若是先谈妥了,或许可面见太子,求得一句准话。” 陆文瀚痛苦地闭上眼睛,过了许久才终于说道:“罢了,我答应。” 周显荣回到府中,又沉思了三日。 他茶饭不思,独自跪在祠堂里,从天黑跪到天亮,时而哭,时而笑,时而念念有词。 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他想了很多,但想得最多的,还是太子那张年轻的脸。 第四日黎明,他扶住供桌站起来,推开祠堂的门,说道:“走,去府衙。” 长子欲言又止,“万一…” 周显荣叹了口气,带着儿子到了府衙。李景隆将他们引到正堂。堂中没有那日森然,太子双臂抱胸立着。 “草民叩见太子千岁,谢殿下宽宥。”周显荣以头叩地。 朱允熥走到书案后坐下,漠然说道:“抬起头来,孤问你句话。” 周显荣道:“殿下请讲,草民知无不言。” 朱允熥慢悠悠问道:“你觉得,这大明,究竟是谁的天下?” 周显荣忙道:“洪武爷再造华夏,这大明,自然是朱家天下。” 朱允熥话锋一转,“那你有没有想过,这苏州府又是谁的天下?” 周显荣只觉冷汗从后背冒了出来,答道:“苏州自然是大明的天下……” 朱允熥重重拍案,“你还记得苏州是大明的天下?户部的章程,写得清楚。可为何到了苏州,成了一纸空文?你们三家,坐在一起,喝喝茶,就把十万定额鲸吞了。” 周显荣嘴唇哆嗦,叩头请罪,“草民等利欲熏心,一时糊涂….” 朱允熥怒道:“你们糊涂吗?你们算盘打得太精!整个苏州,大小丝户上千,活路全让你们断了。 你们这种行径,还敢说,没把苏州当成你们三家的天下?怎么,苏州成了国中之国?你们成了土皇帝?” 周显荣伏地痛哭:“草民等从未敢有这等大逆不道之念!实在是…是下面的人办事糊涂,草民约束不力,罪该万死…” 朱允熥冷声道:“你有没有这样的念头,孤不知道。但你们,却是这么做的!就凭这一条,孤就能寸剐了你们!但孤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显荣趴在地上,涕泪横流:“草民…草民愚钝…请殿下示下…” 朱允熥摆了摆手,“回去想清楚了,再来见孤。” 周显荣茫然抬头,还想说什么,常昇伸手一引:“还不快走?你想死吗?滚!” 周显荣恍恍惚惚地起身,踉跄着走下台阶。 过了许久,朱允熥胸中怒气仍未平复。他突然转向李景隆:“曹国公,孤为何不杀他们三个?” 李景隆躬身道:“殿下仁德。” 朱允熥摇了摇头,又看向常昇:“舅舅,你说,我为何不杀?” 常昇沉吟片刻,答道:“眼下还用得着他们。” 朱允熥不语,目光移向傅友文。 傅友文答道:“殿下顾全大局。 这时,朱允熥看向了站在墙边的贺明章,“你说。” 贺明章长长作了一揖,“因为殿下从未将大明,当作朱家一姓之天下。” 此话一出,众人皆面露诧异,只听贺明章沉声道:“在殿下心中,大明是天下人的天下。” 朱允熥苦涩地笑了笑,三皇五帝到如今,哪姓的朝廷灭亡,皇族不被血腥屠戮? 至于朱家,李闯杀一遍,张献忠杀一遍,多尔衮杀一遍,秦晋燕周楚,各房几乎杀绝了种,下场何其惨烈! 他突然想起李煜的巜破阵子》: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一言以蔽之,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 第486章 白茫茫一片 腊月十九,苏州城隍庙旁的茶馆。 朱允熥坐在角落,旧棉袍的领子竖着,掩住半张脸。 常昇坐在邻桌,警惕地扫视着进进出出的人,手摸着藏在腰间的短刀。 李景隆捧着粗瓷碗,实在难以下口。 贺明章坐在最外侧,低头啜饮着。 茶馆里人声嗡嗡的,三五张桌子,围着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听说了么?那三家,这回算是栽了!”一个短衫汉子拍着桌子,嗓门洪亮,“朝廷要入股,秘方也得交出来!” 对面老者狠狠啐了一口, “活该!这些年,他们欺行霸市,小门小户的丝,往死里压价。不卖,就只能烂在家里! 可怜我那侄儿,织坊前年就垮了,只能蜷在陆家织坊当帮工,工钱三个月才结一次,提了一嘴,骂得半死。” 邻桌有人插话:“可朝廷这入股…不就是换个名头,接着吸咱们的血?” 掌柜的提着铜壶过来添水,压低声音道: “这位客官,话不能这么说。我有个表亲在府衙当差,听说太子爷亲口定了。 往后苏州丝织,户部要立新规,不许大户独占市面。那十万亩改桑定额,剩下的七成,得分给各家小坊。” 短衫汉子眼睛一亮:“当真?” 掌柜的朝外努努嘴, “骗你作甚这几日,丝行街那些小掌柜,脸上都有活气了。 陆家染坊的方子一交,好些独门颜色,别家也能学着染,价钱总不能还由他一家说了算吧?” 另一桌有个书生模样的人摇着头: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今日能收拾三家,来日未必不能再扶起三家。 终归是朝廷与大户分账,前门顶住狼,后门来头虎。” 常昇眉头一皱,朱允熥摇了摇头。 先前那老者却道: “人心也该知足了。总比先前气都喘不上,活活憋死强! 我不管朝廷怎么分账,我只知道,我女婿那个小织坊,明年就能接着响了。嘿嘿…” 短衫汉子高声附和: “是这理。那三家是肥猪,太子是拿刀的。 肥猪挨了刀,咱喝不上肉汤,总能刮点油星子拌饭。 油星子也沾不上,看看笑话也是好的。” 旁边有人说道: “就是。那三家再横,太子一句话就给拿下了,解气,真他娘解气!” 李景隆嘴角微翘,瞥了太子一眼。朱允熥捏着茶杯,双目微闭。 又听有人压低声音道: “我听说,那晚府衙里,太子爷把周显荣骂得狗血淋头,说苏州不是他们三家的天下……啧啧,那话,真硬气!” “太子爷年轻气盛,眼里不揉沙子。” “且看吧,苏州的世道,能不能变一变。” 朱允熥放下几个铜钱,走出茶馆。寒风卷着街边的幌子,他心头闷了多日的浊气,似乎散了些。 回到府衙,傅友文已在等候。 “殿下,苏州之事,臣已详文禀报赵尚书。朝廷入股丝织大户,是仅苏州一府特例,还是其余四府一体照办?” 朱允熥解下旧棉袍,蒋瓛接过。 “既行之有效,自然要推行开来。”他走到炭盆边烤着手,“你琢磨出一个章程,交父皇定夺。” 傅友文面露难色:“若五府大户皆需朝廷入股,这所需本金,户部实在腾挪不开。” 朱允熥看着他:“谁说要户部出现银?” 傅友文一怔,户部不出现银,那还能出什么? 朱允熥走回案后坐下,吐出四个字:“大明宝钞。” 傅友文眉头顿时舒展开来,眼中亮起光,躬身道:“殿下此计甚妙,一箭三雕。”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车马已备好。朱允熥换回储君常服,站在阶前,看向静立一旁的贺明章。 “贺先生,可愿随我去南京?你见识不俗,我可荐你入大本堂,教导年幼的皇子皇孙。” 贺明章整了整青衫,躬身长揖。 “殿下厚爱,草民感激涕零。只是,草民功名止于秀才,实无胆量,敢为天潢贵胄之师。” 世间居然有这等不识抬举的,朱允熥笑问:“那你日后,作何打算?” 贺明章直起身:“草民也想通了。世间路千万条,并非唯有读书登科一途。 苏州丝织将大兴,草民打算寻一间织坊,从头学起。 若能习得技艺,将来娶妻生子,平淡度日,也算不枉此生。” 朱允熥看了他片刻:“你若想做官,孤可以荐你做个县令。” 贺明章躬身长揖: “谢殿下厚爱。但这与国家体制不合。再说了,做官也不一定好。 就说咱们这位刘府台,当年书读得极好,文章写得极好,在苏州这些年,也是有些政绩的。 可是到头来,还不是晚节不保,落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你说的也有理,无官一身轻。”朱允熥转身上了马车,复又掀开车帘, “得闲了可以给孤多写几封信,讲一讲苏州民情民风。有机会到南京去,也可以寻孤闲谈。” 贺明章长长一揖,跪下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 李景隆与常昇翻身上马。车轮辚辚转动,朝北驶去。贺明章站在衙门口,久久伫立,望着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 车队出了阊门,突然下起鹅毛大雪。蒋瓛领着三十余骑锦衣卫,将马车护在当中。风大雪急,人马皆缩着脖子。 官道很快被大雪盖白,极目远眺,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再无其他颜色。 行了约十来里,常昇打马回到车旁:“殿下,前面有驿站。” “加紧赶路。”马车里只传出四个字。 日暮时分,车队终于进了南京正阳门。 武英殿里,朱标正在批阅奏折,夏福贵轻步进来,躬身禀道:“陛下,太子殿下回来了。” 朱标放下笔,起身走到殿门外,只见朱允熥顶着一头白雪,快步走了过来。 他在阶下停住脚,抬头急道:“父皇,这么大风雪,您怎么站在外头?” 朱标也不答话,只笑吟吟看着他,待他上到殿前,才转身道:“进来说话。” 父子二人进了殿。夏福贵已捧了碗热茶过来,低声道:“殿下,快暖暖。” 朱允熥双手拢着温热的茶碗,抬头对朱标露出个孩子气的笑: “父皇,苏州算是稳住了。没有大动干戈,市井很是繁盛,民心也还安定。” 朱标看着儿子冻得发红的脸颊,缓缓道:“甚好,了却一桩大麻烦,总算能安心过个好年。辛苦你了。” 第487章 父皇,且慢! 朱允熥脸上的笑意却敛去了:“父皇,苏州民心虽大体稳住了,但后继的改稻为桑,却困难重重,远超先前预期……” 朱标眉头微动,问道:“怎么说?” 朱允熥勉强挤出笑容,“原定改植银…怕是没着落了,儿臣思量着,对稻改桑的方略,推倒重来。” 岁末年初,眼巴巴指望着这笔大进项,儿子轻飘飘一句没着落,朱标好心情荡然无存。 朱允熥从袖中取出一本条陈:“细则皆在此处,请父皇御览。” 朱标接过翻看了一遍,长长叹了口气。 “你生性仁厚,顾念升斗小民,朕心甚慰。可朝廷如今等米下锅,你这一改,非但改桑银收不上来,还得倒贴…” 他在条陈上点了点:“莫说在朕这里,便是拿到朝堂上,也不会有人赞同。” 朱允熥并不意外,躬身道:”父皇,银子没了可以再想法子赚,可民心一旦失了…” 朱标凝视他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明日召见部院掌印及五军府都督议事,阻力肯定很大,你要好好准备。” 朱允熥回到端本殿,太子妃徐令娴见他归来甚早,心中欢喜,迎上前来。 朱允熥却无心多言,只略点了点头,便径直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灯烛亮了一夜。 次日天色未明,朱允熥至乾清宫。朱标起得更早,父子俱是无话,沉默着,i走向武英殿。 部院掌印官与几位都督都在廊下候着,见皇帝与太子同来,都争相行礼。 朱标于御座上坐定,开门见山道: “今日召诸位爱卿前来,只为议一事。改稻为桑推行至今,太子南巡归来,有新的思量。允熥,你且说说。” 朝廷派大批官员进驻五个最富庶的府,撤换了大批官员,朝野为之震动。不知太子会说些什么,殿中响起窸窣声。 夏福贵站在朱标右侧五步开外,廊柱挡住了大个身影,今天这阵势,着实让他心头发沉。 朱允熥环视殿中诸臣,目光在赵勉脸上略停了停,随即移开。 “诸位,孤在苏州十余日,微服查访,民间多有怨言,原稻改桑章程,须得推倒重来。 孤之意,改植银大户仍定为三十两,一次性支付。中户定为二十五两,分三次支付。小户定为二十两,分五次支付。” “轰”地一声,殿中一片哗然。 赵勉急忙拱手道:“殿下!苏州之事,乃三家作祟。其余四府,虽小有波澜,但整体尚可。岂可因一府之弊,尽废改桑之法?” 朱允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赵部堂,一亩桑田三十两改植银,小门小户拿得出么?拿不出,便只能卖田于大户,或借高利贷,如何熬得了三年?” 茹瑺起身拱手:“殿下宅心仁厚,顾念苍生,臣等万分感佩。然而,突然断了这一大笔进项,军饷从何而出?”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这是北疆、西南、东南的请饷报告,请殿下过目。” 殿中讲官忙接过,双手呈给太子。 邹元瑞亦附议:“长江、淮河、运河,明春皆需疏浚,大同至蓟镇长城,亦需整修。这笔改植银,对朝廷至关紧要,请殿下三思。” 傅友德、蓝玉、徐辉祖、郭英等人,也凑在一块窃窃私语。 任亨泰、焦芳、凌汉、张廷兰面面相觑。 只有李景隆、常昇事先知情,脸色倒还平静。 待到议论声稍歇,朱允熥缓缓开口: ”赵部堂,应天等其余四府,真的只是偶有波澜吗?还是说,无人替那四府的中小丝户说话? 赵勉无言以对,假如其余四府真没事,吏部罢黜了那么多官员作甚? 朱允熥环视众人, “改桑的初衷,是为了富民安民,而不是为了刮民乱民。倚势欺人,绝非苏州所独有。 朝廷理应抑制豪强,扶持弱小,否则,贫者愈贫,富者愈富,绝非国家之福。” 一席话驳得赵勉脸色涨红,他说道: “殿下仁德,哀怜小门小户。然而,纵然改植银得以分期,前期桑苗、蚕种、雇工等,处处都要用钱,他们小户还是改不起!” 朱允熥直截道:“户部设‘改桑贷’,向小丝户发放低息贷款,助其渡过前三年。” 邹元瑞急忙说道:“一碗水总是难端平,殿下如此善待小户,大户必定心生怨气,若他们联手抵制,改桑大业如何推行?” 朱允熥声音冷了下来: “改稻为桑,非为养肥几家豪族!他们若抵制,就让他们出局好了。江南丝户成千上万,离了他们,便关张了不成?” 赵勉急忙道:“殿下此议不妥,小户人数虽多,却难成气候,改桑还是要依靠大户……” 朱允熥打断他的话,“孤并不排斥大户,只不过要严防其坐大。孤想过了,朝廷必须全面入股大户,一者分其利,二者制其势,防止其尾大不掉…” 赵勉也毫不客气地打断太子的话,“殿下,您刚才说要入股大户?!” 朱允熥答道:“是!” 赵勉脸上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殿下,臣等着改植银下锅,您一句话,就断了臣的念想!现在,又说要入股大户。 您的用意,臣全然明白。可是,朝廷日常周转,尚且左支右绌,哪有闲钱入股织坊?” 朱允熥说道:“那就印钞。” 赵勉问道:“印多少?” 朱允熥答道:“首期先加印八百万两。” 赵勉眼前一黑,“殿下!今年上半年,已加印一千二百万,再加印八百万?” 他茫然四顾,“届时物价飞涨,民怨沸腾,何以应对?当初设立皇明印钞局,定下铁律,银钞一体。殿下如今要加印宝钞,请问储备银安在? 强行印钞,实为挖肉补疮,前元教训不远,宝钞信誉一旦崩塌,将遗害后世,无法挽回!臣以为,此举万万不可!” 赵勉非但算盘硬,嘴巴也硬,在场群臣,几乎都与赵勉打过擂台。 所有目光都聚在朱允熥身上。 朱椿也应声出列,认为加印宝钞不可取。 茹瑺、邹元瑞也力陈不可。 眼见儿子主张人人反对,朱标只得说道: ”太子,你身为储君,顾念小民,原是你的本分,朕心甚慰。然而,赵勉所言,亦是实情…” 朱标话未说完,朱允熥突然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且慢。儿臣有话要讲。” 朱标目光沉了下来,恼怒地看了他一眼。 殿中瞬时静得吓人。 夏福贵手里拂尘攥得更紧了,太子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硬生生把陛下话头截下来。 他飞快瞄了太子一眼,又垂下去。 我的天爷,您今儿是怎么了,口口声声升斗小民,口口声声升斗小民。 这话原没错,可您看看这满殿的人,蜀王,赵部堂,茹部堂,邹部堂,全在摇头。 几位都督虽然没开口,脸色也不像赞成的。 夏福贵咽了口唾沫,心说,太子爷,差不多得了,您可千万别再顶了。 第488章 朱允熥舌战群儒 朱允熥这一步跨出去,便收不回来了。他迎着满殿目光,转向赵勉。 “赵部堂,你说宝钞信誉一旦崩塌,将遗害后世。这话对,却也不全对。” 赵勉梗着脖子:“殿下此言何意?” 朱允熥反问道:“孤问你,宝钞信誉,靠什么撑着?” 赵勉声音响亮,“银钞一体,一两宝钞,兑换一两白银,随时可兑。库中有多少储备银,便印多少宝钞。核销一笔,方能加印下一笔。此乃钞法铁律!” 朱允熥摇头道:“恕我直言,赵部堂,你有坐井观天之嫌。你眼睛只盯着南京银库,却看不见万里之外。” 此话一出,赵勉面色微红,看了一眼殿中文武群臣。 他执掌户部近十年,早先还在工部任职多年,自认熟知财赋,太子今日却… 朱标开口道:太子,你出言孟浪了。” 朱允熥躬身,“儿臣知罪,然而理不辩不明。”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轻轻划过: “自洪武二十七年至今,历经四年波折,东至日本、朝鲜、大小琉球、东南沿海数省,南至吕宋、满剌加,西抵天竺,万里海路已全线打通了。 每年从日本输入的白银,不下三百万两,朝鲜人参、貂皮,南洋香料、稻米,皆在此海路流通。 此次北返,我路过漳州,燕世子高炽曾对我言,月港市泊司,每月货物吞吐量,折价在一百二十万两上下。 更紧要的是,自去年起,日本、朝鲜商船至我大明港口,所用结算,皆是大明宝钞。” 赵勉眉头紧皱:“殿下,这与大量印钞何干?” 朱允熥走回御阶下,笑道: “赵部堂,这干系太大了。孤打个比方。你若往一个茶杯里,投颗小石子,水立时就会溢出。你若往水缸里,投块大石,水也会溢。 可你若往长江、黄河里投石呢?莫说一块,便是十块、百块、千块、万块,江水可会涨一分?再往大了说,天降大雨,连月不歇,江河横溢,大海可会涨高?” 大殿中一片寂静。 朱允熥停顿片刻,好让这话在众人心中沉淀下去: “以往,大明朝只是个茶杯,至多是个水缸。百姓耕种,所求者,不过饱腹而已。商贾行贩,种种设限,货物流通,不过一隅之地。 因此,宝钞发行,全看银库虚实,多发一分,水便溢一分,物价便涨一分。 可如今,开放海禁,松驰商禁,货物流通,奔涌不息,这茶杯,这水缸,早已成了江河! 日本、朝鲜、南洋诸国,千万商民,皆在这江河中宝钞的锚,早已不是银库那点金而是我大明的生丝、瓷器、茶叶, 东洋的人参、药材、貂皮、硫磺、铜铁,南洋的香料、宝石、稻米,是这万里海路之上,流动不息的全部货物!” 殿中起了一阵骚动。几位都督交头接耳,文臣们眼神闪烁。 赵勉脸色变了变,仍然强撑道: “殿下此言,太过玄虚。臣只知,钞法贵乎稳重,滥发必致民疑…” 朱允熥截住他话头, “赵部堂,孤问你:上半年户部加印一千二百万两宝钞,至今未曾核销。民间粮价涨了多少?盐价涨了多少?” 赵勉一怔,这两样确实未曾涨。 朱允熥不待他答,便自顾自说下去: “据各地府县奏报,粮价在苏松微涨半成,在湖广反降了一分。盐价纹丝不动。 涨的是什么?是苏州的新样锦缎,是景德镇的青花瓷,是福建的乌龙茶。 这些东西,本就非升斗小民日常所用。富人多花银子追逐新奇,那是他们的事。 可关系百姓生计的米、盐、布、油,价格却稳如泰山。这意味着什么?” 他看向赵勉,又看向邹元瑞、茹瑺,最后看向御座上的父亲: “这意味着,那一千二百万两新钞,并未涌入市井,抬高粮价盐价。而是沿着海路,流出去了。 去了日本,去了朝鲜,去了南洋,甚至去了西洋。它们像水归江河,最后散入汪洋,自然掀不起风浪。 既然如此,再加印八百万两,入股江南丝织大户,又有何妨?这八百万两,非但无害,反而有益。益在何处? 大户得了钱,扩大织机,雇佣工匠,收购生丝;工匠得工钱,买米买盐;小户得了贷款,栽桑养蚕。 钱转了一圈又一圈,滋养了许多人,一派物阜民丰景象,人人笑哈哈,何来宝钞崩溃,民怨沸腾? 穷则思变,变则通,通则昌,昌则久,此万世不易之理。若一味守成,固步自封,终是死路一条!” 赵勉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话驳。 他惯常的思维里,钞就是银,银就是钞,多印便是挖肉补疮。 可太子这番话,却把钞与“万里商路”“货殖流转”绑在一起,听起来似是而非,却又拿不出实证反驳。 邹元瑞忍不住开口: “殿下所言,确有道理。然则终究是冒险。若有一日,外商不信宝钞了,岂不是就滞流国内了?到那时,钞贱银贵,人心便不稳了。” 赵勉点头, “我亦是此意,钞法乃国之根本,把宝押在外人身上,终究是心虚啊! 臣执掌天下财赋,戒慎恐惧,如临深渊,一想到一千二百万宝钞尚未核销,便胆战心惊…” 朱允熥答得干脆,“邹部堂,赵部堂,你们过虑了。曹国公!” 李景隆忙出列,“臣在。” 朱允熥说道: 曹国公,请你派人去联络足利义满与李芳远,跟他们洽谈,天授四年、天授五年、天授六年的贸易章程。 在价格上面,可以给他们优惠,条件是,预付四百万至八百万两白银,兑换大明宝钞。你预计他们会同意吗? 李景隆道: “这有何难?他们唯恐拿着银子,都买不来天朝的好货。朝鲜的权贵,日本的大名,皆以穿绸衣为荣。” 朱标缓缓开口:“赵勉,太子所言,你以为如何?” 赵勉挣扎半晌,终于躬身:“臣仍需细思,若曹囯公确实能与日本朝鲜谈妥,臣同意加印宝钞。” 这话已是极大的让步,朱标点点头,又看向邹元瑞:卿以为如何?” 邹元瑞拱手:“臣与赵勉一样。” 朱标目光扫过众人:“诸卿呢?” 傅友德咳了一声: “殿下说这钱散到四海,便掀不起浪,听着在理。兵法亦有云,激流漂石,势也。加印宝钞,若能不扰乱民生,老臣觉得可行。” 茹瑺、徐辉祖等也相继点头。 詹徽一直垂着眼,此刻才微微抬眼。 他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皇帝,终于无声一揖,算是默许了。 朱标心中那根绷紧的弦,稍稍一松。 “既如此,便依太子所奏。 赵勉、邹元瑞,着你二人,即日会同东宫属官,详拟加印宝钞,入股丝坊,发放改桑贷三事细则。半月之内,呈报御前。” “臣等遵旨。” “李景隆。” “臣在。” “着你速与日本、朝鲜接洽。” “臣遵旨。” “退朝吧。” 众臣行礼退出。朱允熥留在殿中,朱标眼中透出笑意:“今日这番话,准备了多久?” 朱允熥实话实说:“一直都在想。但直到站在这里,才全然说透。” 朱标沉吟道: “你那个比方,茶杯、水缸、江河,有几分道理,却也很险。石子投多了,江河也会堵塞。 赵勉的确固执,却也持重。钞法一旦败坏,后果不堪设想!” 朱允熥躬身道:“所以,儿臣才要不断拓海、通商,让江河,变成大海。” 朱标摆了摆手:“去忙吧,细则要盯得紧紧的。纸上谈兵易,真刀实枪难。” 朱允熥退出武英殿,天色已过午时。李景隆与常昇在廊下等着,见他出来,忙迎了上来。 第489章 老算盘,新珠子 朱允熥问道:“有事?“ 李景隆脸上堆着笑:“殿下真是字字珠玑。赵勉那土老财,我在五军府时就最烦他,每回问他支点钱粮,跟要了他老命似的。这么多年,一点长进没有。” 常昇在旁点头:“死脑筋,找个人把他顶了。” 李景隆又道:“他不是只认金银么?这有何难。苏松嘉湖,还有应天府那些有钱的,我全叫到府里喝喝茶、叙叙旧。 让他们把家里破铜烂铁,全抬出来,多兑些宝钞花花。这些年,殿下通海路、扩商路,他们得了多少便宜?该出点力了。” 朱允熥重重拍了拍他肩膀: “九江哥,这事若办成,父皇少不得龙颜大悦。加官进爵,也不稀奇。” 李景隆哈哈大笑:“我还要加什么官?够了够了!” 三人说着往外走。到了岔路,常昇与李景隆自去办事。 徐令娴正在廊下看文堃玩雪,见太子回来,瞧他脸上神色,便知前朝事妥了。 “用饭了么?”她问。 “还没。”朱允熥蹲下身,朝儿子招手,“文堃,来。” 文堃穿着厚棉袄,像个小球,摇摇晃晃扑过来。朱允熥一把抱起,闻见孩子身上一股奶味。 一家三口进屋,宫人已备好午膳。 朱允熥喂文堃吃了半碗蛋羹,自己才动筷。 徐令娴坐在对面,偶尔夹一筷子菜给他。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捂住嘴,脸色阵阵发白。 “怎么了?”朱允熥忙问。 徐令娴摆摆手,那阵恶心压不下去,脸色更白了。 “快传太医!”朱允熥转头吩咐。 “别大惊小怪。”徐令娴忙说道,“许是早上吃了凉的。” 旁边伺候的宫女抿嘴一笑:“殿下,娘娘这模样……许是又有喜了?” 朱允熥一愣。 徐令娴瞪了那宫女一眼:“胡说什么。” “传太医。”朱允熥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不容商量。 太医来得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号脉不过片刻,便起身作揖:“恭喜殿下,恭喜娘娘。脉象滑利,如珠走盘,这是喜脉。” 朱允熥笑了,看向徐令娴。徐令娴低下头,耳根微红。 “赏。”朱允熥笑吟吟道。 宫女取来一锭银子,太医谢恩退下。 徐令娴这才抬头,轻声道:“先别张扬。” “听你的。”朱允熥握住她的手,“不知道是个小子,还是个丫头? 徐令娴笑笑不说话,只轻轻抚了抚小腹。 当日下午,消息就漏了出去。 先是徐妙锦带着两名嬷嬷来了,提着几包安胎药材。徐令娴刚起身要行礼,便被按住。 徐妙锦拉着她坐下,细细问了饮食起居,又叮嘱了许多。 徐妙锦前脚刚走,郭惠妃后脚就到了,身后跟着一串宫女。 “你这孩子,有了身子也不言语!”郭惠妃嗔怪道,转头又笑,“好事,天大的好事。” 徐令娴只得应着,心里却有些发沉。她本不想声张,如今倒像是敲锣打鼓了。 黄昏时分,朱元璋竟亲自来了,由吴谨言扶着,步子迈得慢,脸上带着笑。 “爷爷,您怎么来了?”朱允熥忙迎上去。 “听说咱又要添个曾孙,能不来瞧瞧?”朱元璋在榻边坐下,看了看徐令娴,“气色还行。想吃啥,让御膳房做。” 徐令娴欠身:“谢皇祖关怀,孙媳都好。” 朱元璋点点头,忽然问:“名字想了没?” 朱允熥笑:“这才刚诊出来,还不知男女呢。” “男女都得想。”朱元璋琢磨着,“若是小子,文圻、文垚……都不错。若是丫头,叫文玥、文瑾,也好听。” 他说了一串名字,徐令娴只能含笑点头。 待朱元璋离去,屋中总算安静下来。徐令娴轻轻叹了口气。 朱允熥握住她的手:“累了?” 徐令娴低声道:“有点,原想等稳当了再说,如今人人都知道了,倒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肩上沉。”徐令娴笑了笑,“好像全宫的眼睛都盯着这肚子。” 朱允熥揽住她肩膀:“别多想。有我在。” 两日后,曹国公府门前车马云集,花厅里坐满了人,个个富贵逼人,端着茶盏,交头接耳。 李景隆坐在主位,慢悠悠刮着茶沫。 “今日请诸位来,没别的事。朝廷要印一批宝钞,用于改桑大业。这事,诸位都听说了吧?” 底下人互相看看,苏州的消息早传遍了。 一个胖商人试探道:“国公爷,加印宝钞,咱们小民,也帮不上什么忙啊。” 李景隆笑了:“帮得上。朝廷印钞,总得有人用不是?诸位这些年,靠着海路商道,攒下不少家底。金银压在库里,也是生灰。” 一个老者开口道:“国公爷的意思,是让咱们带头兑钞?” 李景隆扫视一圈: “改稻为桑,朝廷要入股大户。谁兑得多,谁忠心,往后自然多照应几分。丝织的配额、海贸的牌照,这些都好说。” 这话点到要害,商人们眼神顿时亮了。 胖商人率先表态:“国公爷既然开了口,我等岂有不从之理?我张家愿兑五万两。” 一个瘦长脸忙跟上:“我兑三万。” “我五万。” “我七万。” 报数声此起彼伏。李景隆脸上笑意渐深,抬手压了压: “诸位好意,我心领了。兑钞之事,讲究自愿。七日内,凡愿兑钞的,将金银送至户部指定库房,登记造册。往后朝廷有了新章程、新路子,优先想着诸位。” 他又补了一句:“太子爷仁厚,念着诸位经营不易。此番兑钞,一两白银,兑一两五厘宝钞。” 这下,连最后几分犹豫也消了,让利五厘,等于白赚。 商人们纷纷起身作揖:“谢太子恩典!谢国公爷提携!” 李景隆拱手回礼:“都是为朝廷办事。马上过大年了,太子爷一高兴,诸位还怕不能发财?” 众人散去,个个脸上带笑。花厅转眼空了,常昇从屏风后转出来:“这就成了?” 李景隆漫不经心笑道:“这有何难?如今商路大开,宝钞比银子还好使。走,会会那个死脑筋去。” 户部值房里,算盘声噼噼啪啪响成一片。赵勉坐在案后,正对着一摞账册皱眉。 李景隆慢条斯理踱进来,身后跟着常昇。 赵勉立刻堆起笑:“哎哟,两位公爷联袂莅临,有何赐教?” 李景隆往椅子上一坐:“财神爷,我们来呢,是给您磕磕头,求点银子花花。” 赵勉亲自端茶过来:“天底下人都缺银子,唯独二位,银子多得花不完。说吧,又给下官带来什么好消息?” 李景隆喝了口茶:“刚给您拉了笔生意。就这两日,有人来兑钞。不过要让五厘利。” 赵勉笑容一僵:“五厘?这…这不合规矩啊。户部岂不又要亏空一笔?” 李景隆站起来就往外走:“赵部堂,你这人…行了,算我狗拿耗子。我这就去说,钞不用兑了,您就守着那堆宝钞,好好哭去吧。” “国公爷留步!”赵勉忙追上来,“下官说笑而已,兑,让他们兑!您老许下的好处,我照办就是。” 李景隆这才转回身:“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又过了三日,户部库房前果然热闹起来。 一辆辆马车载着箱笼排队,里面全是金银。小吏们登记造册,算盘打得飞快。 赵勉站在檐下,脸上笑开了花,捻着胡子对主事道:“瞧瞧,这局面不就打开了?” 主事赔笑:“还是大人有办法。” “我有什么办法?”赵勉摇头,“是太子爷看得远,曹国公办得巧。” 望着络绎不绝的车马,他心里那点担忧,渐渐冲淡了。 太子说得对,这世道,确实在变,老算盘,也得学着拨新珠子了。 第490章 摊大饼 库吏热火朝天地清点现银,三十七名商人,共兑入白银一百八十九万余两。 按让利五厘计算,户部发出宝钞一百九十八万四千五百两。 赵勉看着最终数目,喃喃道:“半日不到,快两百万两银子到账…他们倒真是有钱,也是真舍得!” 主事在旁道:“大人,曹国公面子大。户部让利五厘,他们确实是赚大发了。” 赵勉摇头道:“不全是看李九江面子。你瞧瞧这些人,湖州王家、松江薛家、应天罗家,都是跑海贸发家的。 他们肯掏真金白银,说明海上商路,真成了他们的命脉。” 当日午后,赵勉设了便宴,宴请那三十几位兑钞的商人。 消息传开,商人们受宠若惊。 户部尚书何等身份? 掌天下人口田赋,坐在金銮殿里,替皇爷打理银钱,妥妥的财神爷。 平日递帖子求见,就算把头磕烂了,都不可能让你见着一面。 今日竟然主动设宴。 众人早早到了,穿戴得齐齐整整,比那日去曹国公府更加郑重。 宴席很简单,并没有想象中的美味佳肴,玉液琼浆。 赵勉坐在主位,举杯道:“今日不拘礼数。诸位助力朝廷,本官谢过。” 商人们忙起身还礼,口称:“老大人客气,草民等愧不敢当。”。 几杯酒下肚,气氛松快了些,赵勉随意问起各家营生。 松江薛家说了些海上风浪,末了道: “有朝廷水师巡弋,商路安稳多了。去岁,小人家里两条船走了趟东洋,净利就有八千两。” 应天罗家是做瓷器买卖的,接口头: “日本那边尤其好卖货。一套雪莲纹碗盏,在本地不过十两银子,运到京都,能卖三十两。宝钞结算,起初有些不惯,如今倒也方便。” 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海贸见闻,利厚利薄。 赵勉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 他听出来了,这些人言语间透着股底气。 他们谈宝钞,不是谈“兑不兑得起”,而是谈“怎么用更便利”,“哪国商人结账痛快”。 宴席散了,赵勉亲自送客到檐下。 一位老商人躬身道:“大人今日盛情赐宴,小人等铭记于心。往后若有用得着处,只管吩咐,绝无二话。” 赵勉拱手还礼,回身进屋时,长长吐了口气。 主事跟上来低声问:“大人?” 赵勉摆摆手,“没事,太子爷那‘江河’之喻,并非虚言。水面宽了,自然养得住鱼。从前朝廷种种设限,自从驰了商禁,民间的水,立即活泛起来了。” 三日后,户部呈文上奏,请加印宝钞一千二百万两,专用于江南稻改桑,入股丝坊大户。 朱标提起御笔,欣然批红——准。 腊月二十七,稻改桑细则出炉。 赵勉、邹元瑞,在武英殿向朱标、朱允熥禀报全套章程。 从桑苗补贴,织机采买,工匠招募,到宝钞流转,入股分红比例,厚厚一摞,条分缕析。 朱标细细翻看,频频点头:“卿等辛苦了。甚好。便照此推行。即刻发往各府。” 转眼便是大年三十,宫中照例赐宴,功勋显贵,文武大臣,齐聚一堂。 朱标坐在御座上,看着阶下百官,想起短短一年里,历经了北疆丧弟之痛,南洋大捷之喜,苏州风波之险,宝钞争议之难…… 桩桩件件,潮水般涌过心头。 他侧目看向朱允熥,正与朱椿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惬意的笑。 这孩子,扛住了。 正月初一,祭祖,朝贺,赐宴,诸事繁杂。 初二开始,奏折雪片般飞入通政司。 江西、湖广、四川,三省布政使仿佛商量过似的:“近水楼台先得月,江南改稻为桑,朝廷厚此薄彼。” 初四,浙江、福建奏折至,话说得更直白:“丝户织工,翘首以盼,改桑何以仅限南直五府? 初五,南昌知府,武昌知府,成都知府联名上疏,言称丝户躁动,质问朝廷:“同为陛下赤子,何以如此偏心”。 初六,福建布政使再上一本,详列闽省历年丝帛产出,海贸税额,直言:“若改桑之政不惠及八闽,则商贾离心,税源必损。” 短短六天时间,五省三府奏报,全部指向同一件事。 正月初八,朱标御武英殿听政,将几份奏折摊在案上,说道道 “你们都看看吧,大过年的,吵得朕不得安宁。” 朱允熥、朱椿、赵勉、邹元瑞、李景隆、常昇传阅了一遍。 赵勉先开口:“陛下,此事原在意料之中。各省眼热,也是人之常情。” 邹元瑞皱着眉道:“宝钞已加印了一千万两,若再扩大至其余省份,是否会动摇钞法稳定?” 常昇冷哼了一声:“不给就闹,什么道理?” 朱标看向朱允熥:“太子以为如何?” 朱允熥一直盯着那几份奏折,此时抬头:“江南试点,是为了摸索章程。这五省可列为第二批。” “如何列法?”朱标问。 朱允熥从容不迫答道: “各省需自筹部分改植银;丝帛产出,须优先供应官营织造;接受朝廷派驻专员督查账目;愿守这三条便纳入,做不到的好生等着。” 赵勉思索片刻,说道:“臣认为太子之议可行。朝廷的压力,不至于骤然增,各省亦有路径可以依循。” 邹元瑞仍然忧心忡忡:“向各省派驻专员,需要大量既精通丝织,又精通账目的吏员,该从何处抽调?” 李景隆插话道:“这有何难?从江南五府的丝坊里,高薪聘些老师傅、老账房,借调给各省。既解了人手短缺之急,又让江南经验落到实处。” 朱标赞许地看了李景隆一眼,笑道: “这个主意很好。着户部会同工部,尽快拟出细则。务必讲明,愿依章而行者,朝廷予以扶持;不配合者,朝廷亦不勉强。” 李景隆、常昇、邹元瑞、赵勉退出了大殿。 朱椿看见大哥神情有些恍惚,说道:“大哥,这本是件好事,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朱标问道:“怎么讲?” 朱椿想了想,说:“父皇从前一味重农抑商,固然不好。可现在回头看,也有他的道理。咱们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些?” 朱标看了朱允熥一眼,良久没有说话。 朱椿便接着说下去:假如山东、河南也跟着眼红,大哥怎么办?这些都是产粮大省,南洋的米真的可靠吗? 朱标苦涩地笑了笑,“当初推行新政,实在是迫不得已。现在放开了,才惊觉收不住闸。我最担心的,也正是粮食。” 朱允熥这时才开口:“那就启动东北屯垦,粮食种在咱们自己的地方,不用日夜悬心粮船什么时候到。” 朱标暗自叹息,这张饼,真是越摊越大了,将来究竟会摊到何等地步,只有天知道。 第491章 朱元璋的怒火 朱椿眉头立即皱紧了,语气少见地直率: “允熥,你是真不嫌事多啊。你知道朝廷里,现在有多少事,等着处置吗?十一叔没什么,可你看看,你爹累成什么样子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 “北疆一摊,东南一摊,西北、西南,隔三差五就冒出新动静。如今,你又要往东北铺一摊…先不说钱粮人手从哪来,光是中枢,就支应不过来啊。” 朱标坐在御案后,没有说话,疲惫地揉了揉额头。 他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两鬓白发日益刺眼,多年来常感精力不济,全靠一股心气强撑着。 朱椿这席话,直戳戳说到了心里。 他很多个晚上躺下时,真怕自己第二天醒不来了。有时候,半夜里胸腔突然剧痛,从梦中惊醒。 那种惶急无助的感觉,真正令人锥心刺骨,只能一遍遍对自己说,你上有老,下有小,可绝不能倒下啊。 朱允熥沉默着,想起父皇案头越垒越高的奏章, 想起十一叔虽领着军机处,多是抄录转呈,却于大事上,极少主动建言。 军机处虽设了,却远未起到分担重责的作用。 根源,就在皇祖当年废宰相、罢中书省、拆分大都督府。 皇权是集中了,可千斤重担,也全压在了皇帝一人肩上。 朱允熥语气十分慎重:“父皇,儿臣在想,洪武初年也曾设内阁,却有名无实,不过二三年,便悄没声息裁撤了。” 朱标思绪也飘了回去。 那时设了春、秋两班,半年一轮,做的无非是整理文书、草拟诏敕的杂事,于国政要务,并无参议之权。 与如今朱椿掌着的军机处,确实差别不大。 朱允熥继续道:“儿臣以为,当提高军机处权限,使之真正能佐理政务。 可请十一叔总领内阁事务,负起实际责任。 再从六部择三位尚书、五军府选两位都督,为阁臣。 另外调高炽回来,给十一叔做帮手。 漳州月港市泊司的杨士奇、杨荣,也可调至中枢历练。” 这几乎就是恢复中书省、重设丞相了,朱标内心微微一动,缓缓道: “你皇祖当年明令,后世不得复立宰相。此事,牵涉祖制……” 话音未落,朱椿已经站了起来,连连摆手: “不可!万万不可!我以亲王之身,再领内阁,名不正言不顺,这…这太惹眼了。” 他本性谨慎,唯恐招祸,极力推辞。 朱允熥看着他,“十一叔,您方才心疼父皇劳累,此刻,却又只顾着避嫌,是何道理? 连您都不愿挑担子,满朝文武还有谁,能替父皇分忧?” 朱椿一时语塞,胡乱支吾几句,逃也似的匆匆告退走了。 殿内又安静下来,朱允熥看向父亲,轻声问道:“父皇,您近来身体究竟如何?” 朱标摆摆手:“四十多岁的人,小病小痛寻常得很,你不必总问,烦不烦人?” 朱允熥垂首不语,晋王朱棡之死,就是最严厉的警告。 他正色说道:“父皇,儿臣早有此意,秦汉唐宋皆设丞相,我大明岂能例外? 皇祖废丞相,实乃失策,今敝端已尽显,儿臣以为,亟宜恢复。“ 朱标沉吟良久,站起身,缓缓说道:“你方才所言,非同小可。走,随我去见你皇祖。这事,终究得他老人家首肯。” 庆寿宫里,朱元璋正逗朱文堃玩,见朱标父子进来,脸上便带了笑:“大过年的,你俩还忙朝务?” 朱标将文堃揽到身边,捏了捏那小胳膊小腿。 朱允熥蹲到祖父跟前,替他轻轻捶腿。 朱元璋又絮絮说着些旧年趣事,朱允熥手上不停,忽然接话道: “方才在武英殿,孙儿跟十一叔说,请他多替父皇分分忧。结果您猜怎么着? 我话还没说完,他老人家转身就走了。皇祖,您说,十一叔这般做派,对么?” 朱元璋眼一瞪:“混账东西!跑这儿给你十一叔上眼药来了?他哪儿不好了?” 朱允熥手上力道匀停,“十一叔哪里都好,就是太谨慎了。军机处设了三四年,您说,他做了什么? 每回议事,别人说得热闹,他老人家倒好,只带着耳朵,不带嘴巴,不论父皇问什么,都往后退。” 朱元璋冷哼一声,道:“这怪不着他,是咱当初给他定的规矩。” 朱允熥瞥了父亲一眼,见他默然无语,便横了心说了下去: “皇祖,您看父皇这些年操劳,实在吃力。能不能让十一叔多担些事? 他一个亲王,总做些抄写传话的杂务,不觉得大材小用么?” 朱元璋不以为意,“那你就跟他说嘛,让他别那么小心就是了。” 朱允熥小心翼翼道:“军机处的权责,是不是提一提?再调高炽过来,给十一叔当个帮手。” 朱元璋摆摆手:“这等小事,你们父子定了就是,何用问咱。” 朱允熥顺势往下说:“那就让十一叔总理军机处,高炽协理。 只是十一叔一个人终究力薄,孙儿想着,把詹徽、茹瑺、赵勉、傅友德、蓝玉几位,也调进军机处。 有这批文武重臣辅佐,父皇也能喘口气。您说呢?”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盯着朱允熥,冷笑一声:“兔崽子,绕了半天弯子,跟咱耍这么多花枪?” 他声音倏地沉了下去:“你就直说吧,是不是想重设丞相?复立中书省?” 殿内骤然一静,朱标抿紧了嘴唇。 朱元璋目光如刀:“你忘了咱当年的话?后世子孙,敢有言复立丞相者,玉牒除名,逐出家谱!说!你是不是疯了?” 朱允熥却浑不退让,说道: “皇祖,您信不过别人,难道连十一叔也信不过吗?这么多年了,您怎么就老是转不过弯来? 父皇就算是铁打的金刚,也不可能一个人就身兼皇帝,丞相,大都督三职嘛……” 话没说完,朱元璋大喝一声: “闭嘴!咱立的规矩,被你一个个全踩在脚底下了,咱全都认了。唯独重设丞相,提都不许提。 你大概不知道,胡惟庸当年都干了些啥。咱破格提拔他,重用他,结果呢,他竟然生出谋逆之心,北通蒙古,东连倭寇。 小子,你终究还是太嫩了,不知天高地厚,不晓得人心险恶。朱椿固然老实本分,可朱椿之后呢?你敢保证不会冒出第二个胡惟庸吗? 朱文堃正玩得入神,左看看,右看看,突然哇地哭了出来。 第492章 祖制如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3章 尘埃落定 朱允熥看了朱椿一眼:“十一叔,待会儿见了皇祖,您可不能再躲了。您真忍心,看着您的好大哥,累出个好歹啊?” 朱椿叹了口气,苦笑道:“允熥,你这是要把十一叔架在火上烤。” 二人不再多言,一同来到庆寿宫。 朱元璋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眼皮微抬,将他俩扫了一遍: “说曹操,曹操到。你俩凑一块儿来,准没好事。” 朱允熥凑上前: “爷爷,曹操没到,关羽到了。还是那件事。政务军务千头万绪,父皇实在扛不住了。您就松个口吧,十一叔也答应了,愿意出力。” 朱元璋闭上眼,不理。 朱允熥继续道: “爷爷,老话说得好,一个好汉三个帮。您当年打江山,尚且有一帮老兄弟并肩子。 如今治天下,难道比打天下轻省?父皇就算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 那套废宰相的章程,真的行不通了。您就点个头吧。” 朱元璋睁开眼: “点头?你这是让咱自己扇自己的脸。当年咱说的话,天下人都听着,如今怎么改?” 朱允熥直接问: “爷爷,孙儿只问一句:是您的脸面要紧,还是我爹的身子要紧?” 朱元璋沉默,眼前又浮起朱标清瘦的身影。 他转向朱椿:“老十一,你说。” 朱椿低声道:“爹,允熥说的……在理。大哥太累了。若爹允准,儿臣愿担起责任。” 朱元璋问道:“你,不怕招风了?” 朱椿道:“天大地大,不如大哥安康要紧。真把大哥累垮了,儿臣此生难安。” 殿内静了片刻。朱元璋目光扫过两人,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咱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等咱两眼一闭,你们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你们爷几个,是合起伙来欺负咱老啦。” 朱允熥忙道:“爷爷,绝不是这话!圣人有言: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您年轻时何等决断,如今怎的反而犹豫了?” 朱元璋抬手就给了他脑门一下:“少跟咱耍嘴皮子!罢罢罢,咱就依你。横竖这江山,将来也是你坐。” 朱椿与朱允熥同时松了口气。 朱元璋坐直身子,朝外唤道:“吴谨言!” 老太监应声而入。 朱元璋声音沉缓: “传旨,以蜀王朱椿为内阁首辅。 吏部尚书詹徽、兵部尚书茹瑺、户部尚书赵勉、颖国公傅友德、凉国公蓝玉、武定侯郭英,为阁臣。 燕世子朱高炽,入内阁行走。” 言毕,他像是陡然泄了劲,向后靠去,眉眼间透出浓重的倦色。 朱允熥心头一酸,握住祖父的手:“爷爷放心,孙儿必不敢负这江山。” 朱元璋摆摆手,声音低了下去:“去吧…记住你今儿个说的话。” 朱允熥原以为要经历一番拉扯,没想到祖父答应得这样快,这反而让他不安。 朱椿与朱允熥退出后,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朱元璋躺在榻上,望着殿顶,长长叹了一口气。 吴谨言传完旨回来,悄步移到门边垂手侍立,不敢出声。 静了许久,朱元璋忽然坐起身,朝他招了招手,“老吴,你说说,咱今天…做得对不对?” 吴谨言轻轻走近,躬身道: “皇爷,您这是为陛下、为江山着想。老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您赤手空拳打下这万里江山,历尽艰辛,自然一千个不放心,一万个不放心。 可陛下仁厚勤勉,太子睿智果决,满天下都看在眼里。您该信他们才是。” 朱元璋摇头,“你说得轻巧,咱这颗心,怎么都落不到实处啊。” 吴谨言温声劝道:“皇爷,您劳碌了一辈子,如今上了岁数,该享享天伦之乐了。陛下与太子,定能将这江山,守得稳稳当当的。” 朱元璋沉默片刻,低声道:“咱何尝不想享清福,只是这颗心,它不由人啊。” 吴谨言语气更加柔和,“皇爷,您保重圣体,争取活他一百二十八岁,不,一百六十八岁,亲眼看着江山蒸蒸日上,那才叫好呢。” 朱元璋没再说话,只缓缓向后靠去,合上了眼睛。 武英殿里,朱标得知旨意已下,怔了片刻,随后肩头微微一松。 不过两三日,消息便传遍了南京城,传遍了应天府,传遍了江南各省,很快天下皆知。 天授四年二月十六,寅时三刻,天色未明,午门外已立满了文武官员。 今日是大朝,在京四品以上皆需与列。众人按品序肃立,偶有低语,也压得极轻。 风里还带着残冬的寒意,檐下灯笼晃晃悠悠。 辰时初,净鞭三响,钟鼓齐鸣。 众臣整肃衣冠,依序由左右掖门入,过内五龙桥,于丹陛前按班次站定。 文东武西,绯青朱紫,袍服俨然。 “陛下驾到——” 在通赞官高声唱喏声中,朱标自御屏后缓步而出,升御座。 太子朱允熥随侍在侧,立于御阶之左。 众臣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礼毕,朱标并未直接问政,而是环视阶下众臣,开口道: “朕自嗣位以来,夙夜孜孜,唯恐有负父皇之托,有失天下之望。然国事日繁,非一人之智力所能尽揽。为统筹政务,兹设立内阁,以佐朕躬。” 殿中鸦雀无声,人人屏息。 太上皇圣旨虽早已明发,然而,皇帝于大朝会亲口宣布,意义仍是截然不同。 朱标每念出一个内阁大臣名字,阶下便极细微地骚动,随即又迅速平复。 名单念毕,朱标略作停顿,目光落向文官班列前排:“詹卿、茹卿、赵卿。” 三人应声出列,躬身听旨。 “尔等入阁参赞机务,职任重大,部务恐难兼顾。自即日起,卸去所领部职,专心阁务。” “臣等遵旨。”三人齐声应道。 这道旨意在意料之中,入阁便须卸部,是为了防止权柄过重。 关键在于继任者,尤其是吏部与兵部那两个空缺。 朱标显然早有考量,并未留出太多猜测时间,接着便道: “吏部尚书一职,关系铨衡,宜得老成持重、清正明达者任之。 都察院左都御史凌汉,素秉公直,熟谙典章,堪当此任。着调为吏部尚书。” 凌汉自班中出列,脸上十分诧异,叩首道:“臣领旨,必竭尽驽钝,以报圣恩。” 不少大臣暗暗点头,朱标继续道: “五军府左都督徐辉祖,忠勤素着,着卸都督职,授兵部尚书。” 武将班列中,徐辉祖大步出列,声如洪钟:“臣领旨谢恩!” 朱标又道:“户部尚书,由右侍郎傅友文递补。” 傅友文连忙出列,激动得声音颤抖:“臣谢陛下隆恩!” 至此,三部新尚书尘埃落定,朱标最后道: “内阁初立,百端待举。望诸卿各安其位,各尽其责,同心协力,共扶社稷。” “臣等谨遵圣谕!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会散去,低语声四起。 “凌总宪掌吏部,倒是稳妥…” “魏国公坐兵部,武勋转文职,也是个法子。” “内阁这架子是搭起来了,往后怎么运转,才是真章…” “首辅是蜀王,另几位阁老…啧啧,这议事堂里,日后可热闹了。” 朱标已退回后殿,卸下沉重的冠服,换上常袍。 朱允熥跟了进来,低声道:“父皇,傅、蓝二位国公,武定侯郭英,是否需另行召见,明晰阁务职责?” 朱标沉吟片刻说道:“让你十一叔先拟个章程上来。傅友德、蓝玉入阁,更多是坐镇之意。 具体政务军务,初期还是让詹徽、茹瑺、赵勉、郭英多担待些。你也可多去走动,听听他们有何想法。” 朱允熥笑道:“儿臣明白。何时召高炽及杨士奇、杨荣进京?” 朱标道:“既然已经设立内阁了,这些具体事务,就由他们去办吧。” 第494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朱允熥心中好笑。 原来,偷闲躲懒是人之天性,老爹并不是,生来就喜欢事必躬亲,还是喜欢当甩手掌柜的。 他又问道:“还有另一件紧要的事,请父皇示下。傅友德、蓝玉、徐辉祖、郭英,四位公侯大将都已入阁,五军府空出的缺,您打算让谁补上?” 朱标随口答道:“王弼、耿炳文、谢成、叶升。” 朱允熥心头先是一怔,随即又是豁然一亮,这四个人选,父皇看似随意,却补得严丝合缝。 定远侯王弼,“双刀王”的名号在军中无人不晓。当年,随傅友德定云南,跟蓝玉扫捕鱼儿海,都是一马当先的悍将。 尤其是捕鱼儿海之役,大军徘徊欲返,是他力主前探,一举端了北元王庭。 这是能冲阵、能压阵的长矛。 而长兴侯耿炳文,则是一面重盾。他当年守长兴,以数千抗十万,硬是没让张士诚越雷池一步。 此后镇守陕西多年,边关稳如磐石。军中老卒认他,有他在,心里就踏实。 永平侯谢成是晋王岳丈,这层关系不假。但朱允熥清楚,父皇点他,绝非姻亲。 谢成在山西多年,辅佐晋王练兵筑城,督造太原,实务干得扎实。 军中那些修城、屯田、转运的琐碎事,他料理得从无纰漏。 靖宁侯叶升则有些不同。 辽东、云南、湖广,他像块救火的砖,哪里不稳往哪搬。平西番,镇蛮部,理辽东,南北军务都熟。 五军府要协理天下兵马,正需要这么个通晓各方边情的人。 朱允熥细细一想,不得不佩服。 这四个人,攻守兼备,实务与威望并重。 更紧要的是,王弼与蓝玉渊源甚深,叶升是蓝玉姻亲,谢成连着晋王一系,耿炳文乃淮西旧将中坚。 他们资历深,战功硬,清一色从行伍里摸爬出来的,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朱允熥抬起头,朱标正端起茶盏,眉宇难得一见地舒展开了。 父子俩处理完手头急务,一同往庆寿宫去。还没进门,便听见里头阵阵笑语。 朱允熥掀帘进去,只见郭惠妃、徐妙锦、徐令娴都在,正陪着朱元璋说话。 朱文堃抱着个五彩绣球,在殿内摇摇晃晃地跑来跑去,小脸通红,模样憨喜,逗得一屋子人笑声不断。 朱标脸上也不由得带了笑,走过去坐下。 朱文堃看见他,丢下绣球便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爷爷!爷爷!” 朱标一把将孙儿抱起,搂在怀里,脸上满是笑意。 朱元璋瞧着他们,问道:“前头忙完了?” 朱标将文堃放在膝上,答道:“哪有忙完的时候。不过内阁既立,往后总能松快些,能偷得几分闲了。” 郭惠妃几人又陪着说了一会儿家常,见皇帝与太上皇似有话说,便带着文堃告退了。朱允熥也跟着一起走了。 孩子被抱走时,还扭着身子,伸手朝朱标的方向抓了抓,嘴里嘟囔着“爷爷”。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父子二人。朱元璋问了五军府新都督人选的细节,朱标一一答了。 说着说着,不知是殿内太暖和,还是连日的疲惫终于漫了上来,朱标的声音渐渐低缓,不知何时,竟倚在父皇榻边,合眼睡了过去。 朱元璋原还在说话,见状便停了。 他静静看着儿子的脸,即便是在睡梦中,眉头仍然微微皱着,似乎也不得全然放松。两鬓的白发,在透窗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蓦地,朱元璋心里被什么刺了一下。 这孩子,从十二三岁立为太子起,似乎就没真正轻省过。 头几年是没日没夜地读书,后来监国,便是学着处理无穷无尽的政务。登基之后,更是一肩扛起了整个天下。 在旁人眼里,太子、皇帝,自是享尽人间尊荣。 只有他这个当爹的知道,自己这儿子,这三十年来,是怎么一刻不敢懈怠地熬过来的。 或许……允熥那孩子说得对。 宰相,不是你想废,就能废得干净的。中书省没了,可天下那么多事,总得有人一件件去理、去断。 自己把这份担子,不由分说全压在儿子肩上,这么多年,是不是太狠了些? 他也是血肉之躯,也知道累,也知道苦。 只是这孩子从小太过于懂事,什么都忍着,扛着,从来都不言语。 朱元璋伸出手,极轻地拉过榻边叠着的薄毯,盖在儿子身上。 殿外日影悄悄西移,时光在静谧中流淌。朱标这一觉睡得沉,竟足足睡了一个下午。 朱元璋就一直坐在旁边,偶尔喝口温茶,目光久久落在儿子已见风霜的脸上。 这孩子,真的是苦啊。 壮年丧妻,青梅竹马的结发妻子常氏去得早。夫妻情深,却没能共白头。 这锥心的伤痛还没缓过劲来,紧接着,他最钟爱的长子雄英,八岁上便夭折了。那是他亲自启蒙,寄予厚望的孩子啊。 丧子的悲痛还未散去,不到百日,母后也突然薨了…… 妻子、长子、母亲,至亲至爱,在短短三四年里,接二连三离他而去。 这些苦楚,他都默默咽下了。在人前,他还是那个沉稳宽厚的太子,眼泪往肚子里流,打落了牙和血吞。 朱元璋突然觉得,是不是自己把江山社稷,过重地压在了他肩上,才让他,连舔舐伤口的工夫都没有。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来到这世上走一遭,究竟图个啥呢? 朱标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已是日暮时分。 他睁开眼,神思有些恍惚,随即意识到,自己竟在父皇榻上睡了这么久,忙坐起身。 “醒了?”朱元璋的声音从旁传来。 朱标有些赧然:“儿臣失仪了。” “歇好了就成。”朱元璋摆摆手,“饿了没?让他们传膳。” 晚膳很简单,父子二人安静用毕。 膳后,朱标陪着朱元璋,在殿外廊下慢步。 寒冬已过,初春的气息,在暮色中悄然弥漫。 廊边的老树,枝头已绽岀嫩芽,连墙角泥土,也透出湿润的生机,长出些许青草。 父子俩并肩缓缓走着。朱标积攒的疲惫散去了不少,心头也松快了许多,说起早年在凤阳,带着几个弟弟历练,提及朱棡,突然闭口不言了。 朱元璋侧目看了一眼儿子,心下忽地一酸。 第495章 朱胖胖归来 天授四年,三月,严冬彻底褪去,金陵城浸润在春意里。 秦淮河水涨了三分,倒映着两岸新绿的垂柳。皇城内外,连墙角砖缝间,都钻出了茸茸的草尖。 龙江关码头,一艘挂着“漳州月港市舶司”旗号的官船,缓缓靠向泊位。 朱高炽立在船头甲板上,望着眼前景色,轻轻舒了口气。 当年离京时,心里满是忐忑。如今归来,市舶司已成朝廷岁入重源,而他,又奉旨入阁。 “殿下,靠稳了。”身侧随从低声禀报。 张氏从舱中走出,怀里抱着娃娃。那孩子一岁多点,脸蛋圆嘟嘟的,一双眼睛黑亮。 随后,又跟出两名青袍官员。一人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另一人则更年轻些,眉宇间透着干练。 正是杨士奇与杨荣。 跳板搭稳,朱高炽当先迈步。 就在他上岸的瞬间,目光一抬,整个人却怔住了,码头栈桥旁,孤零零站着一个人,一身杏黄常服,负手而立,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朱高炽慌忙加快脚步,抢步走上前去。 “高炽!高炽!”朱允熥已迎了几步,“可算回来了!” 他连说了三遍,最后哈哈大笑。 朱高炽赶到近前,躬身便要行礼,朱允熥一把托住胳膊,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处。 “殿下,这……臣何德何能,怎敢劳殿下亲迎……”朱高炽声音有些发哽。 “说的什么话?”朱允熥用力晃了晃他的手,“从前可没见你这么生分!” 这时,张氏已抱着孩子走近,微微屈膝:“臣妾见过太子殿下。” 朱允熥松开朱高炽,抬手虚扶:“嫂嫂快免礼。一路上舟车劳顿,辛苦了。” 他看着朱瞻基,笑意更深,“这小东西,养得可真壮实!” 那孩子不怕生,咧开嘴,咯咯笑了起来。 杨士奇与杨荣此时也已下船,趋步上前,深深长揖:“臣等,叩见太子殿下!” 二人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他们一个举人出身,一个仅是秀才,若非太子破格简拔,此刻怕是仍在府县衙门,做着佐杂小吏。 如今竟能随燕王世子入京,还要在内阁行走。 这般际遇,梦里都不敢想。 朱允熥看向他们,笑容收敛了几分: “二位在月港的政绩,孤已详览。开源节流,厘定章程,市舶司能有今日之气象,你二人功不可没。” “臣等惶恐,皆赖陛下洪福,殿下提携,及世子爷督导有力,臣等不过尽本分而已。”杨士奇躬身应答,措辞谨严。 朱允熥点点头:“先去吏部报到,交割文书。安顿下来后,自有任用。” “臣等遵命。” 杨士奇与杨荣再拜,这才退开,自有东宫属官引着往城里去。 朱允熥转回身,对朱高炽笑道:“走,车驾备好了。去东宫,你大表姐阿鸢姑娘备了宴,说要给你接风洗尘呢。” 朱高炽连声道:“这如何敢当,如何敢当……” “一家人,客气什么?”朱允熥不由分说,拉着他便往马车走去。 车厢宽敞,二人并坐。 入了城,朱高炽掀开车窗,望着街市景象,南京城更繁华了些,商铺招牌林立,行人衣着也鲜亮了不少。 “市舶司的账,我每月都看。”朱允熥忽然开口,“高炽,你做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不单是税银,商路规矩,货品核查,桩桩件件,都立下了章程。” 朱高炽忙道:“若无殿下当年亲定开海之策,若无朝廷水师护航,若无李芳远、足利义满那些外藩配合,单凭臣一人,能成何事?具体细务,多是杨士奇他们操持,臣不过应个名罢了。” 朱允熥拍拍他手背, “阁里头多是老一辈的勋臣、部堂,你年纪轻,难免有人心里不服。但别怕,有事,我和父皇,都站在你这边。” 朱高炽心头一热,重重点头:“臣,定不负殿下信重。” 车驾入宫,直至端本殿前。 刚下车,便听见孩童的笑闹声。 殿前空地上,朱文堃正追着一只彩羽毽子,小脸涨得通红。 徐令娴站在廊下,一手扶着腰,含笑看着。 见朱允熥与高炽进来,她迎上两步。 张氏忙行礼:“臣妾见过太子妃。” “快免礼。”徐令娴看向高炽,“许久不见,你倒是……”她将“胖了些”咽了回去,改口道,“更稳重了。” 朱允熥在一旁笑:“他那是心宽体胖!在月港,海鲜管够吃,能不吃胖么?” 众人都笑起来。 这时,张氏怀里的朱瞻基忽然“咿呀”一声,吸引了朱文堃的注意。 那小娃娃丢开毽子,噔噔噔跑过来,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娃娃。 “文堃,这是你瞻基弟弟。”徐令娴柔声道。 朱文堃眨眨眼,伸出小手,摸了摸朱瞻基小拳头。朱瞻基也不怕,反而抓住了他的手指。 两个小人儿,就这么牵上了。 “瞧瞧!”朱允熥乐了,“这倒好,一见如故。” 徐令娴与张氏相视而笑,忙引着众人入殿。 徐妙锦也已到了,见了朱高炽,少不得问寒问暖。 她如今主持宫中事务,气度愈发从容。 宴席设在后殿暖阁,宴罢,朱允熥道:“高炽,随我去庆寿宫,给皇祖请安。他老人家念叨你好几回了。” 朱元璋今日精神颇好,正靠在窗边榻上,听吴谨言念古书。 见朱允熥引着朱高炽一家进来,老爷子眼睛亮了起来。 “孙儿,孙媳叩见皇祖,恭请皇祖圣安。”朱高炽领着妻儿,端端正正跪下行礼。 “起来起来。”朱元璋招招手,“到跟前儿来,让咱瞧瞧。” 朱高炽起身走近。 朱元璋上下打量他,目光转到张氏怀里的娃娃身上,“这是…瞻基?” “是,皇祖。”朱高炽忙答。 “抱过来,给咱看看。” 张氏小心翼翼将孩子递过去。朱元璋接过,低头看着重孙红扑扑的小脸,伸出粗糙的手指,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朱瞻基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这个胡子雪白的老人,咯咯笑出声,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朱元璋脸上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来,笑了起来:“这小子,不怕生,有胆色!” 他逗了孩子片刻,才交还张氏,看向朱高炽,神色郑重了些: “高炽啊,这回让你入阁,是允熥的意思。内阁新立,千头万绪。你十一叔是个稳妥的,你好好跟着学。 将来,也好给允熥搭把手。你们兄弟齐心,把江山打理得井井有条。咱就算哪天眼睛闭了,也安心。” 朱高炽鼻尖发酸,扑通又跪下了: “皇祖!您…您定要长命百岁!孙儿还指望您多教导呢!您得活到…活到孙儿都当祖爷爷那日!” 朱元璋先是一怔,随即笑骂:“放屁!活到那时候,咱不成老乌龟了?” 骂完又忍不住笑了,问了些月港市舶司的细节。 商船往来,税银征收,外藩使节情状,朱高炽娓娓答来。 朱元璋拍了拍朱高炽脸颊,叹道:“咱这么多孙儿里头,你是顶踏实,顶出色的一个。好好干!” “孙儿谨记皇祖教诲!”朱高炽重重叩首。 从庆寿宫出来,朱允熥拍拍他肩膀:“再去武英殿,给父皇磕个头。他定有话嘱咐你。” 武英殿后殿,朱标刚批完一摞奏章,夏福贵通传后,朱高炽进殿大礼参拜。 朱标细细看了他一会儿,缓缓道:“月港市舶司,成了朝廷钱袋子最鼓的一角,你居功至伟。” 朱高炽忙说道:“侄儿不敢居功,全赖陛下与太子殿下运筹帷幄。” 朱标微微一笑:“不必过谦。朕此番调你入阁,用意想必你也明白。里头的人,你年纪最轻,资历最浅。 去了之后,心里要亮堂,手脚要勤快,嘴巴要紧。多看,多学,多思,多想。非到必要,少说话。 但若觉着事有蹊跷,或有了主意,可私下寻你十一叔,或直接来见朕,或见太子。你可明白? 这话,已是极重的信任和托付。 朱高炽忙伏地叩首:“侄儿谨遵大伯父训谕!定当兢兢业业,绝不敢有负圣恩!” 朱标点点头:“去吧。先到吏部报到,早些安顿歇息。明日便要忙了。” 朱高炽再拜,退出殿外。 朱标看向朱允熥:太子!内阁已立,五军府已定,文臣武将各归其位,下一步,你准备怎么走? 第496章 人算不如天算 朱允熥答道:“悠悠万事,粮食为大。接下来,自然是推动东北屯垦。” 朱标道:“这又是一大笔钱,眼下正等着朝鲜、日本,预付白银,也不知联络得怎么样了?” 朱允熥道:“父皇何不召李景隆问一问?儿臣也为这事悬心。” 两三刻钟功夫后,李景隆来了。 朱标将户部奏章搁在案上。“九江,傅友文又来催了。日本和朝鲜,为何至今没有使者来谈?” 李景隆也是一脸纳闷,躬身道: “去年此时,他们早就急不可耐。今年却悄无声息。臣已加派了两批人去催,想来快了。” 朱允熥心头莫名一跳,李芳远?天授四年? 历史上,正是他血洗兄弟之年,那厮不会动手了吧? 仅仅过了三天,李景隆闯进武英殿,连礼都没行,急道:“陛下!怕是指望不上那笔银子了!” 朱标手中朱笔一顿:“莫急,说清楚!” 李景隆喘了口气,“臣刚得的消息,说朝鲜王城戒备森严,日本那边更邪乎,堺港和博多港,已封港近半月,传言京都出了天大的乱子…“ “啊?”朱允熥脸色骤变:“高煦呢?为何没有只字片语报来?!” 朱标愣了一瞬,急道:“九江,动用一切关系,务必第一时间查清。” 李景隆唉声叹气走了。 第三日午后,朱高煦急报送到南京,传信军官呈上一封火漆密函。 朱允熥接过,只看了几行,脸色已然铁青。 朱标大声问:“高煦怎么说?” 朱允熥沉声读道:“…大内盛见自虾夷岛起兵,联结九州、四国有力大名,贿买京都守备斯波义重,夜袭室町幕府,足利义满当场罹难。 足利义持血战突围,漂泊至耽罗,为臣所收容。叛军悍然围攻京都同文馆,声言废除贸易约定,断绝邦交。 朝鲜方面证实,李芳远发动宫变,囚父杀弟,业已掌控朝鲜国政…” 朱标看向李景隆:“九江,你现在说说,还敢跟朕打包票吗?” 李景隆冷汗涔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允熥心中暗自叫苦,一直盯着朝鲜,没想到日本爆发了内乱。历史的轨迹,发生了惊人的逆转。 他急忙说道:“父皇,情况尚不明朗。日本虽然天塌了,但义持在我们手里。李芳远目前,也最需要天朝承认。儿臣想着,和曹国公去一趟耽罗…” 朱标皱眉道:“允熥,事愈急,愈要稳。此刻最要紧的,是去耽罗么?是立刻商讨,该如何排兵布阵。” 朱允熥垂首道:“是,儿臣又孟浪了。” 朱标向夏福贵看了一眼,“去传。” 很快,殿外传来了急促脚步声。朱椿领着阁部大臣、五军府都督,鱼贯而入,朱高炽走在最后。 不待众人行礼,朱标直接道:“急召诸卿,只因东海生变。太子,将高煦急报,给诸卿传阅。” 傅友德看完后,叹息道:“刚想着南洋稍定,朝廷能喘口气,谁知东海风浪又起。” 蓝玉接过扫了几眼,怒道:“足利义满也是头蠢猪,自家篱笆没扎紧,死了活该,却给朝廷捅出天大窟窿!” 待最后一人看完,朱标环视众人:“情势便是如此,诸卿有何见解?” 蓝玉第一个答道:“陛下,耽罗岛驻军不过三四万,恐有闪失,臣以为,应立即调整东南防务!” 朱标干脆利落说道:“讲!” 蓝玉不假思索道:“朱寿、张翼所部,立刻由大琉球移防耽罗,加强守备。 澎湖曹兴部,北上进驻大琉球,填补空缺。臣克日重返小琉球坐镇,一旦有事,可立即作出反应。” 傅友德也道:“此言极是,要防备倭奴乱来,一旦海上商路生变,朝廷损失,绝不会小。“ 郭英、徐辉祖、王弼等也表示赞成。 朱标缓缓道:“凉国公忠勇可嘉。只是你旧伤在身,朕心实有不忍。” 蓝玉胸膛一挺:“臣回京将养了近一年,吃得好,睡得香,能有什么事?此去只是坐镇中军,又非披甲上阵,无碍的!” 这时,朱允熥开口道:“父皇,可令孙恪移驻小琉球,负责前线防务,凉国公坐镇总督府,统筹东南全局。” 朱椿率先点头:“孙恪正值壮年,由他前出小琉球,确属恰当。” 詹徽、茹瑺等人也相继附议。徐辉祖亦认为此方案更佳。 朱标当即决断:“好,便依此议!” 蓝玉虽然更想亲临最前线,但皇帝旨意已下,便不再坚持。 朱标挥了挥手,“今日所定,只是应急。蜀王,尽快拿出后续章程。” 众臣齐声称是,匆匆退了出去,殿中一时安静下来,朱标看了朱允熥一眼,语重心长说道: “你起初设想,江南改植银投往东北,如今大半悬空。你又指望用朝鲜银、日本银,填补国库亏空,眼下也成了泡影。两处财源,几乎同时断流。” 你现在告诉我,江南改桑摊子怎么铺下去?东北屯垦银子从哪儿来?宝钞加印的底气,又还能剩几分?” 几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沉。 朱允熥足足沉默了半刻钟,字斟句酌说道: “能否让丝商大户,预购未来三年生丝配额?朝廷给与些许折扣,换取现银,以解燃眉之急。” 东北屯垦,先锋必须派出。可调部分卫所军户,先行拓荒,待明年情况稍缓,再募流民,大举跟进。” 东洋航路受阻,更需牢牢抓住南洋。马和的船队,往西航行,广开商路,让更多番邦认咱们的钞。” 他说完,望向父亲,等待评判。 朱标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敲了敲。 “预售生丝配额,是寅吃卯粮;军户拓荒,是借兵养民;广开西洋,是远水难解近渴。但眼下也只能如此,总比无所作为强。” 朱允熥苦涩地笑了笑,“儿臣又让父皇忧心了…” 朱标打断他,“你我父子,说这些又有何用?诸葛亮也没算清,五丈原会下雨。 自古好事多磨,王安石亦有言,世之奇伟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非有志者不能至。不用怕,天无绝人之路,总能找到解决之道。” 第497章 文渊阁定策 文渊阁里,朱椿坐在长案一头。 左手边是傅友德、蓝玉、郭英。 右手边是詹徽、赵勉、茹瑺。 朱高炽坐在下首。 杨士奇与杨荣在角落另设小案,笔墨纸砚俱已备妥。 朱椿开门见山道: “陛下有旨,内阁须尽快拿出应对东海乱局的章程。事关国运,望诸卿各抒己见,畅所欲言,切实负起责任来。” 他目光扫过众人,“谁先说说?” 傅友德清了清嗓子,第一个开口: “大内盛见举的是‘清君侧、复父仇’旗号。京都同文馆的我朝人员,恐首当其冲。备战,首在筹饷。” 话音刚落,蓝玉便接了上去: “倭国海疆曲折,没有十万水师、六百艘以上战船,铺不开场面。 以半年为期算,每月粮秣、械弹、饷银、船只维护,少说一百四十万两。 这还只是水师,耽罗、琉球各处陆上守备增兵的费用,另计。” 朱高炽心里默默一算,凉国公张张嘴,上千万两就出去了。 他悄悄瞥了一眼,赵勉那张脸,果然皱得跟苦瓜似的了。 “两位国公爷,这账不好算呐。原指着丝帛卖与日本、朝鲜,如今一个生乱,一个翻脸。 非但进项没了,还要往外掏这么大一笔军费…难,难啊。” 朱椿神色不动,只道:“大战在即,再难,也得先认下来。” 赵勉苦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个小本子,却不翻开: “江南五府改桑,十五万亩在大户名下。按新章,每亩三十两改植银,一次缴清,共四百五十万两。” 他飞快地瞟一眼蓝玉:“这笔钱,原是要投往东北,只能先挪作军费了,只可速战速决,千万别打成旷日持久。” 傅友德和蓝玉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线,四百五十万两,够顶一阵子了。 朱椿拍了板,“那便先如此。赵少保,后续如何周转,你须会同户部、工部、兵部及五军府,细细筹谋。” “下官明白。”赵勉拱手,脸色又苦了几分。 有了这笔钱打底,话头便活络开来。 詹徽提岀,遣使赴日,警告大内氏,莫要轻举妄动。 茹瑺说了沿海各卫所戒备与协调。 郭英补充了粮草漕运的路线预案。 蓝玉与傅友德则你一言我一语,将水陆战局、兵力调动,拆解得条理分明。 朱高炽只在涉及海贸货品存量,市舶司船只调度时,才谨慎地插上几句。 杨士奇与杨荣笔走如飞,将每一项议论,每一个数字,每一条决断,清晰扼要地录于纸上。 从午后到掌灯,再到夜色深沉,文渊阁茶换了几遍。 直到亥时三刻,章程骨架才初步立稳。 朱椿虽年轻,却也难掩疲态,说道: “今日便到此吧。杨士奇、杨荣,将所录整理誊清,明日卯时前送至本王处。” “是。”二人齐声应答。 次日清晨,朱椿便带着章程,来到了武英殿。 朱标接过厚厚一叠纸,快速浏览起来,阅完后递给朱允熥,说道: 甚好。太子,用印。由内阁统筹,六部、五军府协办。” 朱允熥一怔,父皇监国十七年,御极四载,凡事皆亲力亲为,何曾有过这般甩手的时刻? 庆寿宫里,朱元璋正用着早膳,见朱标朱椿朱允熥三人联袂而来,便知又有大事i 他挥了挥手,吴谨言忙领着内侍退了下去。 朱标在父亲对面坐下,报告日本内乱、朝鲜政变同时发生。 朱元璋冷哼一声: “这两头驴货,倒是会挑时候!李芳远那厮,看着斯斯文文的,竟然是这么狠角色!他是活腻了吗?” 朱标也痛骂李芳远: “禽兽不如的东西,若不是日本也跟着生乱,儿臣必定将李芳远械拿京师问罪!” 瞅见父亲义愤填膺模样,朱允熥心中好笑。 朱元璋摆摆手,“罢了罢了,李成桂也是头孬货,连家里事都管不明白。 他是谋逆上位的,他儿子有样学样,也算是屋檐沟的水,落到旧窝了。 如今朝鲜日本,两头起火,这救火的银子,怕又是个天大的窟窿?” 朱椿忙报告内阁拿出的方案,朱元璋连连叫苦:“真是一刻都不叫人安生,啥时候是个头!” 朱允熥说道:“皇祖,孙儿倒觉得,朝鲜这把火,未必难灭。” 朱元璋扬了扬眉,“哦?此话怎讲?” 朱允熥答道:“李芳远刚干了这等不是人的勾当,最怕天朝兴师问罪。孙儿想去耽罗一趟,这竹杠,不敲白不敲。” 朱元璋盯着他:“那倭国呢?足利义满死了,还不是乱成一锅粥?” 朱允熥眼中带笑,“义满死了,对咱未必是坏事。皇祖,孙儿想趁此机会,在倭国插一只手进去。” 朱元璋眼皮一抬:“你这是瞄准银山了?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朱允熥声音压低了些: “义持在高煦手上,咱们助他复国,他必定感激涕零。只要把银山弄到手,往后几十年的钱粮,都有了着落。” 殿内寂然无声。 这是朱家最高机密,知晓者不过五人,朱元璋、朱标、朱允熥、朱棣,朱椿。 朱元璋重重叹了口气,“你媳妇正怀着身子,你又要往那风波地里去?” 朱允熥垂下眼皮:“朝鲜那边,非孙儿亲往,压不住。倭国这盘棋,也非得孙儿去落子不可。” 朱标看着儿子平静的侧脸,想起那年,若不是太子妃果决,他的命就丢在耽罗了。 这孩子,这么多年了,分明就是个救火的,哪里有火,就往哪里去。 朱元璋眼睛一瞪:“闭嘴!你上次在耽罗岛上,惹的乱子还小吗?” 老爷子手指头差点戳到朱允熥额头, “刀枪无眼,火药不长鼻子!老老实实在南京待着,好生帮衬着你爹,比什么都强!” 朱椿也赶忙接口: “允熥,你皇祖说得是,交涉之事,遣一重臣足矣,万不可再亲身犯难。” 朱允熥等他两人说完,才缓声道: “李芳远那种人,不见真佛,不会死心塌地认账。我保证,就在耽罗岛上见他,没什么险可冒。” 朱元璋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朱允熥知道这是松动,趁势说道: “可令马和将镇远号、镇海号调往耽罗。曹震、张温随船返回,他们威名素着,正好痛打大内盛见。” 朱元璋盯着孙子看了半晌,鼻孔里长长喷出一股气,问道:老大,你怎么说?” 第498章 再见耽罗 朱允熥站得笔直,脸绷得紧紧的。朱标看了儿子一眼,沉默半晌后开口: “父皇,李芳远这等心思诡谲之辈,寻常使臣压不住。足利义持这张牌怎么打,非能临机决断者不可。依我看,就让允熥去吧。” 朱允熥闻言,眼皮动了动。 朱元璋冷冷哼了一声。 朱标看向朱允熥,话锋一转:“听着!你是储君,不是冲锋陷阵的卒子,时刻记住你的身份!“ 朱元璋把脸一沉,朝外大喝道:“吴谨言!传李景隆、常昇、蒋瓛、傅让,即刻来见!” 不过一盏茶功夫,四人便小跑着进了殿,还没来得及喘匀气,朱元璋的骂声就砸了下来: “你这四头货!都给咱听好了!这回派你们四个,跟着太子去耽罗,是护着人,不是陪着耍猴!” 他手指头挨个点过去,最后停在常昇脸上, “尤其是你!常二!你是他亲舅舅,旁人管他不住,你得管!他敢胡来,就大嘴巴子抽他!听见没有?” 常昇头皮一麻,忙躬身:“臣…遵旨。” “光遵旨顶个屁用!”朱元璋眼睛瞪得铜铃大,“咱把话撂这儿,太子但凡少一根头发,就抄你的家!没出息的东西!听明白没有?” “臣…明白!”常昇后背早已冒了层冷汗。 朱元璋又扫向另三人:“你们也一样!捆也得把太子给咱捆稳了!” “臣等遵旨!”三人齐声应道,嗓子像被鬼爪子掐住了。 从庆寿宫退出,四人一脸苦相。 李景隆叹气:“我的太子爷哎…怎么就这么爱往风口上凑呢?” 蒋瓛说道:“耽罗上次的乱子还没忘干净。” 傅让闷声道:“这回倒好,太上皇连抄家的话都摆出来了。” 常昇苦笑着摇头。 外甥的确是亲外甥,可这差事,也的确要命,太上皇刚才那样,跟老虎似的要吃人。 李景隆跟他念叨过,太上皇是苦出身,烂泥堆里爬出来的,你吃再多苦,遭再多罪,他都觉得这算个啥,老子当年比这难多了。 陛下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待人无比宽厚。你受了点委屈,他便记在心里,总想着替你周全。 到了太子爷这儿,是真把咱们当自己人护着。 你为他卖命,他绝不让你白卖;你享福,他觉得应当应分;你出个什么纰漏,他觉得你尽心了。 因为在太子爷心里,有本明白账,他知道这江山,不是他一个人,扛得起来的。 端本殿里,徐令娴正在给文堃试春衣。孩子长得快,去年的衣裳已然短了一截。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了笑:“殿下回来了?正好,瞧瞧文堃这身…” 话没说完,已瞧清了丈夫脸上神色,手上动作慢慢停了。 朱允熥走到她身边,“阿鸢,我得…再出趟远门。” “去哪儿?” ”去耽罗。” 徐令娴脸上笑意淡了下去,把文堃交给乳母,等人都退出去了,才转回身,直直看着他。 “我生文堃的时候,你在外头。现在肚子里还没稳当,你又要走。自古到今,没听说过哪个太子,像你这般,三天两头往外跑的。” 朱允熥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话到嘴边格外苍白:“这回不一样,只坐镇,不涉险。父皇和皇祖都准了,章程已定,改不了。” 徐令娴看着他很久,忽然往前一步,额头抵在他肩上,肩膀微微发抖。 “你答应过我的,上次从耽罗回来,你就答应过的,不会再乱来…” 朱允熥手臂环住她:“你放心,我这回一定小心…” 徐令娴没再说话,死死抓着他后背衣裳。 那一夜,朱允熥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徐令娴呼吸声轻而匀长,是在装睡。 他没有戳破,只静静躺着,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耽罗的海图,朝鲜的邸报,倭国的乱局… 天刚亮,朱允熥便到了文华殿。 李景隆和常昇已候着了,两人眼底都带着青黑。 朱允熥没绕弯子,“九江哥,舅舅,这趟去耽罗,仗不一定真打,但架势必须撑足。眼下国库吃紧,你们想法子,再筹一笔款子,要快。” 李景隆与常昇心里叫苦,面上却只能应下:“臣等尽力。” 与此同时,武英殿的旨意也一道道发了出去,发往满剌加,发往沿海各卫所,发往户部,兵部,工部,五军府… 傅友德与蓝玉整天对着海图推演;詹徽、茹瑺时时盯着各处奏报;赵勉算盘拨得噼啪响。 礼部派出的两拨官员,一拨走陆路,往朝鲜义州,一拨乘船,往耽罗岛,俱带着措辞严厉的咨文。 消息到底没能捂住,江南丝织大户、海商大户,很快听到了风声。 苏州陆家、松江薛家、应天王家,个个愁容满面。 库里堆着生丝、绸缎,原是等着装船出海,如今不知要压到何时。改桑投下去的银子,回本更是遥遥无期。 几家大商号的主事私下碰了头,叹气声此起彼伏。 “这叫什么事儿…” “早知如此,改植银不该缴得那么痛快。” “现在说这些有啥用?指望朝廷早点平了乱子吧。” 天授四年四月初八,龙江关码头上,五艘大官船已升帆待发。亲军卫队黑压压立在岸边,肃然无声。 朱允熥换了一身利落的行装,外罩深青披风。回身朝来送行的朱椿郑重一揖。 朱椿只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朱允熥转身踏上跳板。李景隆、常昇、蒋瓛紧随其后。傅让统率卫队,另乘它船。 缆绳解开,长篙撑离岸口,船帆吃足了风,缓缓驶入江心。 岸上的人影渐渐小了,朱允熥立在船头,望着滚滚江水,恨不能长出两只翅膀,飞到耽罗去。 只是他不知道,昔日荒僻的海岛,如今已俨然成了一座海上堡垒。 环岛炮台森然列布,港口加深拓阔,栈桥向海中长长探出,大小战船、货船,泊得满满当当。 岛内平野处,阡陌相连,田亩成片,新起的屋舍,聚成了集镇。 街市上人来人往,竟有几分内地县城的烟火气。 岛心高处,耽罗都指挥使衙署坐落于此。屋子宽敞,窗明几净。 朱高煦坐在主位,一身武弁袍服,腰间却悬着郡王金符。 朱济熿坐在他左下首,慢条斯理拨着茶盏。 客位上,足利义持一身皱巴巴的倭服,面色苍白,眼窝深陷。 张玉掀帘进来,抱拳道:“殿下,斯波义重的使者到了,候在营门外。” 足利义持倏地看向朱高煦:“高阳郡王殿下…你我虽属异国,却是故交。你…难道要将我…交给斯波义重那老贼?” 朱高煦不答反问:“谁告诉你的?” 足利义持惨然一笑,按住腰间短刀:“我宁愿死在殿下刀下,也绝不受辱于那逆贼之手!” “啧啧啧,”朱高煦一摆手,“义持将军,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我的为人,你还不知道?” 他咧着嘴大笑,“出卖朋友的事,我朱高煦做不来。我无非是骗骗斯波,把困在京都的子民,给换回来。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咱们是兄弟嘛。” 说完,他朝张玉丢了个眼色:“叫他进来。” 第499章 高阳郡王的誓言 斯波义重的使者被引了进来,足利义持已闪身避到了暗帘后面。 使者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焦黄,细眼薄唇。 他叫小野重三,是斯波家旁支出身,仗着新主势头,眼角眉梢挂着倨傲。 朱高煦大马金刀坐着。小野重三进了堂,眼珠先往主位上一溜,腰也懒得弯,径直站定了。 他身侧通译是个矮胖倭人,汉语却流利。 “大明国高阳郡王殿下,我主斯波大宰府遣使致意。足利义持,匿于贵处。 请殿下交出此人,我主便释放扣留的贵国官民。此乃两便之法。” 朱高煦盯着那通译,“哈”地笑出声: “两便?你脑子让门夹了,还是吃错了药?” 通译没料到这般粗直的反应,忙转头向小野低语几句。 小野眉头皱起,下巴抬得更高。 朱高煦不等他回话,自顾自说下去: “足利义满你们说杀就杀,连个招呼都不打!杀完了人,还敢扣我大明的官,抓我大明的商?肏你娘! 回去告诉斯波义重,那九十一个人,少一根头发,老子让他全家老小,后悔生在这世上。听懂了吗?” 通译脸色发白,急速地向小野转述。小野嘴角抽动了几下,对通译说了几句。 通译再转向朱高煦,腰弯了三分: “殿下息怒…我家主人说,足利家与斯波家之争,乃日本内部事务。天朝上国何必介入? 只要殿下交出足利义持,人立刻奉还,往后商路照旧,岁贡也可再加三成。” 帘后,足利义持呼吸陡然重了。 朱高煦歪头对朱济熿笑道:“听听,这头不要脸的货,跟我论起家务事了。” 他转回头,对那通译一摆手:“你告诉他,爷也是这么想的。” 弯转得这么快,通译和小野都是一愣。 朱高煦接着道:“你们的破事,我才懒得管。 把我的人,全须全尾送回来,我立刻把义持交给你们。怎么样,公平吧?” “八嘎!”帘后猛地传来一声怒吼,义持想冲出来,被两名军士按住了。 小野听到了动静,往帘子方向瞥了一眼。 朱高煦只当没听见,盯着小野:“龟儿子,怎么样,行不行?” 小野与通译急促交谈,过了好一会儿,通译才说道: “殿下,您须先让我们将义持押回,验明正身,方可放人。” 朱高煦一拍桌子,喝道: “放屁!当我三岁小孩?人给你们了,回头你们不认账,我找谁去?” “那…那请殿下指天立誓!”小野忽然憋出半生不熟的汉语,“您对天发誓!一定交出足利义持!天神共鉴!” 朱高煦咧开嘴笑了,走到堂中,右手举起,食指指天,没有半分犹豫: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大明高阳郡王在此立誓: 待斯波氏,将我朝官民九十一名,平安送回耽罗岛。我必将义持,交予斯波氏使者。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小野重三紧盯着朱高煦的脸,对通译说了几句。 通译说道:“殿下既然立下重誓,三日后,于耽罗岛以东六十里,牛岛附近海域交换。双方各出五船,不得多带。” 朱高煦干脆应道:“成交!” 小野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人一走,足利义持便从帘后挣脱。 他指着朱高煦,气得语无伦次: “朱高煦…你…无耻!你背信弃义,非君子所为!我…我看错你了!” 朱高煦掏了掏耳朵,走回座位坐下,笑问道:“你说完了?” 足利义持暴跳如雷:“你们有何面目,自称天朝上国?” 朱高煦把茶碗往案上重重一墩,骂道: “我肏你娘!老子要是真想卖了你,费这劲演戏?” 足利义持愣住了,“你刚才指天发誓了!” 朱高煦喘了口粗气: “发个誓怎么了?骗鬼的玩意儿,也就你们当个宝。 斯波那老王八蛋,扣我的人,我还跟他讲仁义道德? 你明明是个人,怎么长了一副狗脑子?” 足利义持想反驳,那“指天发誓”,在日本是何等庄重不可亵渎。 朱高煦懒得理他,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看好他,别让他犯蠢。” 三日后,牛岛海域,云层低低压在海面上,海浪缓缓涌动。 五艘明军战船,清一色四百料海沧船,排成楔形阵列。 朱高煦站在为首战船甲板上,张玉、朱能、邱福按刀立在他侧后方。 远处,五个黑点缓缓变大,是倭船,形制较小,船头尖翘。 双方在相距约一箭之地停下。 一条小舢板船,从倭船队中放下,划了过来,上面挤着二三十人,个个神情惊惶。 舢板来回四趟,九十一名明人,才全部登上了朱高煦的座船。 人质里为首的是个中年官员,官袍早就破了,见到朱高煦便要下拜。 朱高煦不耐烦地摆手,行了行了,后面待着去。 小野重三站在主船的船头,通译高声喊话,要求明朝船只让开航道,他们要靠近,查验足利义持是否在船上。 朱高煦笑了笑,对张玉点了点头。 张玉举起一面红色三角令旗,奋力挥下。 明军战船侧舷炮窗,同时掀开,炮口探出。 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任何交涉。 轰!” 轰!” 炮声毫无征兆地响起,瞬间连成一片。 一艘倭船桅杆被打断,带着半面帆轰然倒下。 另一艘船舷开了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船身迅速倾斜。 小野重三的指挥船连中两弹,船头几乎被掀飞。 他站立不稳,重重摔倒,挣扎着抬起头,望向明朝战船。 船头甲板上,朱高煦面无表情,双臂抱在胸前。 炮击没有停止,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接踵而至。 朱高煦放下手臂,吩咐:“收队。回耽罗。 足利义持被押上甲板。海风一吹,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看见那五艘倭船,早已成了一堆漂浮的碎木板,有一截东西漂得近些了,是半条胳膊。 这就是“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的誓言? 他看向船头,朱高煦背对着这边,正在跟张玉说着什么,边说边比划着,似乎是在说炮位的角度。 第500章 斯波义重 消息传到京都,已是五日后,侍从跪在门外,禀报了牛岛海面的详情。 斯波义重实在难以置信,“五艘关船…全没了?” 侍从答道:“是。小野大人的坐船,被明人的火炮…轰成了碎片。” 斯波义重细心地擦拭着新得的倭刀。 他确实没料到,明人会这么蛮横。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更何况,两国并未交战。 当初,斯波义重与大内盛见合谋,夜袭室町御所。 事成之后,斯波义重便急急派人去耽罗,一来是为了抓住足利义持,斩草除根,二来也是试探明廷的态度。 小野重三出发前,他还特意叮嘱,言语要恭敬,道理要讲明。明人重利,许他些好处,换回义持便是。 小野重三问他,倘若交出了明人,朱高煦仍不肯交还义持,怎么办? 他当时回答,那也不能动武。明国船坚炮利,惹不起。 谁知剃头挑子一头热,换来的,却是一阵炮响,五艘关船百余人灰飞烟灭。 斯波义重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恨不能立即点齐人马,杀他个痛快。 突然,茶室纸门被拉开。 大内盛见急吼吼闯进来,脸上涨得赤红,说道:斯波公,刚得到消息,小野君遇难了,是真的吗? 斯波义重惨然一笑, 大内盛见怒形于色, 明国陈军耽罗岛,顺风放洋,一日一夜可到博多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斯波公,明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动手吧! 斯波义重可不想当别人的刀,大内盛见越是急着替父报仇,他的心情越是平静,说道: 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明人既然这么明目张胆地挑衅,一定做好了万全准备。 我等震怒之余举兵,岂不正中他圈套。大内君,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大内盛见仿佛不认识他似的,大声质问道: “斯波公,明人把刀架在吾等脖子上了!你还在等什么?毫无疑问,应立即集结水军,踏平耽罗岛!让那些狂妄的唐船,统统沉到海里去!” 斯波义重看向他,大内盛见的愤怒,他简直太懂了。 当年,足义满借蓝玉之手,剿灭了大内义弘,当时惨状,震慑了日本诸岛。 大内盛见带着残部,逃到虾夷岛,趴冰卧雪这么多年,日日夜夜想着报仇雪恨。 可仇恨归仇恨,生意归生意,岂能混作一谈? 斯波义重示意侍从添茶,“盛见君,稍安勿躁。” 大内盛见在对面坐下,拳头已然攥紧,“斯波公,箭已射到眉前,难道还要学那只知挨打的鼯鼠,缩在洞里不动?” 斯波义重将茶轻轻推了过去,正色道:“鼯鼠不动,是因为知道洞外有鹰。明人的炮,你我早都见识过了。令尊大人当年…哎,别提了。 如今,小野的五条船,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这样的对手,莽撞冲上去,岂不是踩了虎尾?” 想起当年斯波义将见死不救,大内盛见不禁冷笑两声: “斯波公,你我两家,是二百年的世交。说好的同甘共苦,明人火炮一响,你就怕了吗? 当初灭足利义满时,你可不是这般说辞,莫非坐上了将军宝座,便忘得一干二净了?” 斯波义重摆弄着茶具,心中暗自好笑。 屠灭义满是为了夺权,不是为了送命。如今大权已在我手中,接下来该想的,便是如何坐稳这个位子,如何赚大钱。 明国的生丝、瓷器、茶叶,哪一样不是金山银山? 与他们开战,商路断绝,九州、堺港、京都、博多的那些商人,绝不会答应,各地的大名也不会答应。 大内盛见兴冲冲而来,斯波义重却态度暧昧,这令他极为不悦,说道: “明人今日敢炮击使者船只,明日,就敢将战船开到博多湾!斯波公,你莫不是和义满一样,也想着向明人称臣乞命?” 斯波义重推脱道: “明人火炮实在犀利,船体高大,士兵训练有素。敌我实力悬殊,我们要谋定而后动,先赚明人的钱,等力量蓄养充足之后,再反戈一击。这叫卧薪尝胆!” 大内盛见终于明白了,这位盟友,借自己这把刀杀了义满,接下来,便是与明国重新分账了。 他走到门边,悻悻地丢下一句: “斯波公,你按你的法子谋财。我按我的路子雪恨。道不同不相与谋,告辞。” 另一边,朱高煦回到耽罗岛之后,更是片刻不敢松懈。 炮击倭船的事既然做下了,料想倭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与朱济熿连日调兵遣将,将岛上八十余门火炮重新布置,港口外侧沉下两道拦索,夜间点起双倍火把。 整个耽罗岛,都进入了大战前的紧张状态,张玉、朱能、邱福枕戈待旦。 足利义持反倒成了看热闹的人。 朱高煦站在望台上,手指戳向海图,对朱济熿说道: “倭奴要报仇,必定从东面来。这一带暗礁多,大船进不来,他们定会用快船突袭。传令,所有哨船外放三十里,昼夜轮值。” 一天过去了,海面无恙。 两天过去了,依旧风平浪静。 第三天黄昏,朱高煦有些焦躁了。 他盯着东面渐渐变暗的海域,拳头抵着栏杆,喃喃道:“怪了…斯波莫非被几炮打懵了?没用的东西!” 倒是北面接连有消息。 朝鲜李芳远派了两批船来,送的都是粮食、布匹和药材。 押运的朝鲜官员话不多,只说是奉王命慰劳天朝驻军,放下东西就走。 朱济熿翻看着礼单,嗤笑道:“李芳远这是急着表忠心呢。他把他爹掀翻了,怕朝廷不饶他。” “怕就对了。”朱高煦哼了一声,“还算他识相。” 第四天,太阳渐渐西沉,海面上金波荡漾。 朱高煦正要走下了望台,亲卫突然急步奔上,指着南面说道: “殿下!南部海面有船队!数量…数量极多!” 朱高煦心头一紧,转身望去。 只见南边天际线上,密密麻麻的黑点,正缓缓浮现,由远及近,渐渐连成一片。 桅杆如林,看规模绝不下二百艘。 “他娘的…真来了?怎么从南边来?迂回包抄?”朱高煦咬紧牙关,“传令!全军登船备炮!快!” 岛上顿时响起急促的鼓声。 兵士从营房中冲出,炮手就位,港内战船开始起锚。 就在此时,一艘快哨船劈浪驶回,船头哨兵高举一面赤旗,连挥了三下,这是“友军”信号。 不多时,哨船靠岸,一名军士快步奔上了望台: “禀殿下!是舳舻侯朱寿、鹤庆侯张翼二位侯爷,奉令率水师前来助防!船队已至十里外!” 朱高煦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好!好!来得正是时候!” 他大步走下了望台,对朱济熿道:“孙恪这是把家底搬来了!走,接应!” 港内栈桥全部让出。一个时辰后,第一批战船缓缓入港。 朱寿与张翼并肩走下跳板,二人皆是一身轻甲,风尘仆仆。 “高阳郡王!”朱寿老远便拱手,“没来迟吧?” “不迟不迟!来得正好!”朱高煦迎上去,用力拍了拍二人肩膀,“怎么带了这么多船?” 张翼接口说道: “拢共来了二百一十七艘。大小炮舰一百八十艘,粮船三十七艘。奉孙督军令,耽罗防务,悉听高阳郡王调遣。” 朱高煦心头一热,咧嘴道:“孙督这是把琉球老家当都给我了?” 朱寿压低声音:“何止,孙督已经到小琉球岛坐镇,蓝帅也到了福州! 朱高煦和朱济熿同时惊呼:天老爷,这是准备大打? 朱寿又道:是不是大打,孙督也没说,不过… 他卖起了关子,急得朱高煦抓耳挠腮,不过什么? 朱寿笑道:太子爷已经在路上,估摸着再有七八日便到。孙督说了,耽罗不能出半点岔子… 朱济熿愣了一瞬,随即跳着脚抚掌大笑,允熥要来了?那个坏东西,终于记起我来了,我有好几年没见着他了! 朱高煦默然无语,脑子已经转了八百圈。他来干什么?是来打倭人?还是为了那件事? 第501章 故地重游 朱寿、张翼船队抵达耽罗岛的次日,海面便不再平静。 先是零星哨船回报,有倭船自东北方向来,航向飘忽。 张玉拿着刚到的急报,迈进指挥衙署正堂,殿下,倭人动了!” 朱高煦正俯身看着沙盘,接过纸片扫了一眼,随手丢在案上:“大内盛见这厮,倒是个急性子。” 朱济熿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账册:“来得也太快了。咱们刚到的援军,辎重还未完全卸完。” ”大内急着去见他爹呢。”朱高煦笑道,“来了正好,快刀斩乱麻!” 正说着,亲兵引着一名朝鲜使者入内。来人呈上一封密信,说是釜山港急递。 朱高煦拆开,信是李芳远亲笔,字迹略显潦草,内容却与哨探吻合: 大内盛见纠集九州、四国水军,大小船只逾六百,泊于博多湾,扬言踏平耽罗,以血牛岛之耻。 “李芳远倒会卖好。”朱高煦把信递给朱济熿,“消息是真的。” 压力实实在在落了下来,倭人不是虚张声势,是真要扑过来了。 朱高煦不再耽搁,当即召集岛上将官。 朱寿、张翼、张玉、邱福、朱能、徐忠,连同朱济熿,齐聚沙盘周围。 “都说说,怎么打?”朱高煦开门见山。 朱寿先开口:“倭船虽多,大半是关船、小早,炮舰不足三成。我军新到战船一百八十艘,加上耽罗原有九十,炮舰数量占优。依我看,可主动出击,趁倭船到港,立足未稳,予以重创。” 张翼点头:“倭人水战,仍重接舷跳帮。我军火炮射程远胜过他,只要保持距离,炮击便可制敌。” 众将多附和此议,士气颇高。 朱济熿放下手中册子,说道:“若只论一战,我军不惧。可诸位算过没有,一旦开打,这仗要打多久?” 他翻开册页,堂内热络的气氛凉了几分。 “耽罗本岛,水兵一万四,步兵一万六,屯垦兵五千。朱、张二位,带来水兵两万。岛上另有民夫、商户近万人。合计,约七万张嘴。” 他看了看众人:“岛上屯田所产,只够四成。余下六成粮秣,大半靠朝鲜供给,小部分来自小琉球。箭矢、火药、炮子、修补木料,亦多赖外输。” 朱高煦接口道:“你的意思是,咱们耗不起?” 朱济熿点头:“短打必胜,但若倭人避实就虚,不断袭扰航道,截我粮道,战事拖上两三个月,岛上粮弹便要吃紧。到那时,不用倭人攻打,我们自己先乱。” 这话全砸在实处了,众将沉默。 张玉沉吟道:“那就更要速战速决,一举打垮大内主力,震慑倭人。” 朱能却摇头:“奔袭四五百里,想一战歼敌,不可能。倭人也不会束手待宰,会在我进军途中袭扰粮船。彼主我客,彼逸我劳,十分棘手。” 邱福一直没说话,忽然道:“釜山李芳远,不是刚递了信?他的船,他的人,能不能用?” 朱高煦冷笑:“那厮杀弟囚父,正怕朝廷问罪。他巴不得咱们跟倭人两败俱伤,他好坐稳王位。” 话虽如此,眼下局面,却不得不借李芳远的力,至少粮道不能断。 朱高煦思忖片刻,决断道:“派人去釜山召李芳远,若敢推脱,便是心中有鬼。” 信使当日便乘快船北上。 等待李芳远的两日里,耽罗岛气氛绷得更紧。 博多湾倭船越聚越多的消息,不断传来,岛上军民皆知大战在即,修补工事,搬运弹药,清点存粮的动静,从早到晚不停。 朱高煦几乎住在了望台上,朱济熿算盘不离手,反复核计各类物资支用。 朱寿、张翼督促水军操练阵型,张玉等人整备陆营,提防倭寇登陆偷袭。 第三日午后,李芳远没到,南边海面上,却出现了新的船队。 初时以为是倭船,待船队渐近,才看清形制是大明官船。 数目不多,战船约十艘,官船约五艘,后面跟着一长列粮船,不下三十余艘。 “哪部分的?”朱高煦心里忽地一动。 旁边朱济熿手搭在凉棚上,喃喃道:“不会是他来了吧?” 船队缓缓入港,跳板搭稳。 常昇、李景隆当先下船,立于两侧。蒋瓛引着十数名锦衣卫,迅速散开。傅让带着近百名亲卫,外围警戒。 朱允熥这才步下跳板,脚踩在耽罗岛的土地上。 朱济熿抢前几步,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朱允熥已伸手过来,一把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济熿,好久不见,想死我了!” 朱济熿只觉得那只手温热有力,千言万语堵在嘴里,只重重回握了一下,低声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朱高煦大步走了过来,看着朱允熥,咧着嘴想笑:“你怎么跑这来了?南京小窝不暖和?” 朱允熥松开朱济熿,转向朱高煦,笑道:“早就想来看看,实在走不开身。” 朱高煦心头莫名一安,连日绷着的劲,悄然松了一丝。 朱寿、张翼、张玉、邱福、朱能、徐忠等人,纷纷上前见礼。 朱允熥问了问琉球国情形,转向李景隆: “九江哥,船上带来的粮食,立刻清点入库。耽罗的账,济熿最熟,你跟他交接。” 最后,他才对朱高煦和朱济熿道:“眼瞅着耽罗岛变得不认得了,快带我四处转转。” 两人本来就想显摆一番,自然无二话。 李景隆、常昇、蒋瓛、傅让却立刻跟了上来,将太子严严实实护在当中,眼神不住扫视街巷屋顶。 朱允熥走了一段,回头笑道:“到了高煦和济熿地盘上,还怕什么?尽管放宽心。” 李景隆脸上堆着笑,脚下半步不松: “殿下,话是这么说,可太上皇有严旨,您要是少根头发,臣等几家老小,怕是都不得安生。您少不得体谅体谅。” 常昇一声也不言语,又靠近了半步。 蒋瓛更是如同没听见,一双眼盯着前方路口,那儿有几个渔民,正蹲着晒网。 朱允熥知道拗不过他们,只得摇摇头,随他们去。 他放慢脚步,顺着港边的土路慢慢走,目光所及,心中感慨渐生。 眼前耽罗岛,与他记忆中初次踏足时,早已是天壤之别。 那时,岛上大半是荒滩野岭,除了几处高丽人留下的残破村落,便是茂密的林木。 他们扎下的第一座营盘,就在一片砂石地上。夜里海风呼啸,冻得人缩在薄毯里发抖。 如今,砂石地早已垫平夯实,成了堆满货箱的堆场。土路两旁,密密麻麻立着许多屋舍,有饭铺,有杂货摊,甚至还有绸缎庄。 往来的人,有穿号服的兵卒,有扛包的民夫,也有衣着体面的商人。 孩童在巷口追逐,妇人坐在门前缝补,一派祥和宁静景象。 朱允熥指着一片仓房,“那边,原先是不是一大片林子么?咱们还在那儿逮过野兔。” 朱济熿笑了:“是。林子早砍了,木头拿去修了第一批船。那片仓房是去年才起的,专存火药和精铁。” 朱高煦插话道:“野兔早没了,岛上耗子倒是肥得很。回头,让厨子弄两只,烤了给你尝尝,别有一番风味。” 朱允熥啐了一口,“你自己好好吃,我可无福消受!” 穿过这片日益繁华的市镇,便到了岛内营区。 营房排列得横平竖直,辕门高耸,哨塔上旗帜鲜明。 较之当年匆匆立下的木栅营寨,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更远处,依着山势,能望见新垦的梯田,一层层泛着青绿,水车在溪流边缓缓转动。 “屯田兵开了将近四万五千亩地,” 朱济熿在一旁说道, “稻子长得还行,就是海风大,产量比不了江南。但好歹,岛上一季的口粮,能顶小半年了。” 朱允熥默默听着,心情激荡。 这岛上的一砖一瓦,一田一舍,都浸透着汗水,也印证着时光。 当年在此地歃血盟誓的三个少年,一个成了镇守一方的悍将,一个成了精打细算的管家,而自己… 他停下脚步,望向远处,那里曾是他们遭遇倭冦伏击,浴血战斗的地方。 “真好。”他轻声说,像是对身旁的兄弟,又像是对自己。 海风吹来,李景隆等人警惕地环视四周,朱高煦与朱济熿站在他两侧,一如当年。 第502章 人生如戏 转了一大圈,回到衙署时已是日暮。 朱济熿吩咐备饭,不多时,几样简单的海产、时蔬并一盆米饭便送了上来。 堂兄弟三人围坐一桌,说起旧年趣事,笑声不断。 这一晚,朱允熥没去太子行辕,三人便在衙署后堂歇了。 榻不算宽,三人挤着,仿佛又回到了耽罗初建时那段时光。 话头扯起来便收不住,他们从耽罗屯田,说到杀陈祖义。 听见高燧在养大象,朱高煦笑得手舞足蹈,被朱济熿一脚蹬了下去。 夜深时,朱允熥忽然叹了口气,提了一句晋王朱棡。 屋里霎时静了下来。 好一会儿,黑暗里响起朱济熿的哭泣声,“我竟未能见父王最后一面!” 朱允熥伸出手,拍了拍他肩膀。朱高煦也沉默了。三人再无话,各自想着心事。 次日天明,朱高煦先起了床,他推门走出衙署,却见足利义持候在阶下,衣衫整齐,眼下一片青黑。 “殿下,”足利义持见了他,忙上前两步,“恳请郡王代为通传,臣渴望拜见皇太子殿下。”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摆摆手: “你怎么这般不晓事?太子远道劳顿,昨日又走动半日,正该好生歇息。过两日再说。” 说完,也不等义持再开口,便自顾自往营地方向去了。 足利义持望着朱高煦背影,终究没敢再追上去。 待到午后,朱高煦和朱济熿查完炮位回来,足利义持又在廊下截住了他,神情更加急迫。 “你又来作甚?”朱高煦皱眉问道。 足利义持深深一揖, “请务必让臣见太子一面。日本正朔不存,纲常颠倒。唯有太子殿下,方能主持公道……” 朱高煦嗤笑一声: “你带着四五十号残兵,逃到我这儿,若不是我收留,早成了大内盛见的阶下囚。你凭什么觉着,太子会费心思帮你?有什么好处?” 足利义持挺直背脊: “就凭我父王,是大明册封的日本国王!大内、斯波乃是篡逆!太子若不惩治逆贼,扶立正统,何以彰显天朝纲常,何以维系藩邦礼法?” 朱高煦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他, “哟,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武夫,只管冲杀,没想到,还挺能说会道的。行,话我可以替你递。 但太子帮不帮你,全看你自家福分。我且问你,若真成了,你拿什么报答天朝?” 足利义持毫不迟疑:“日本愿永为大明治下藩邦,忠顺无二,岁岁来朝,绝无悖逆!” “空话谁都会说。”朱高煦哼了一声,“你且等着吧。” 打发走足利义持,他问朱济熿: “听见了没?你说,允熥会费这个劲帮他么?” 朱济熿吐出八个字:“天赐良机,奇货可居。” 朱高煦摸着下巴,琢磨着这话里的意思。 没等朱允熥腾出手来召见足利义持,北边又来了人,李芳远到了。 原来,大明派去朝鲜问罪的使者,走陆路抵达王京汉阳,却得知李芳远已不在宫中,去了釜山布置防倭事宜。 使者又追到釜山,当面严词诘问:“尔胆大包天,杀弟囚父,悖逆人伦,还将天朝上国放在眼里吗?” 李芳远不敢辩解,只得连称死罪。使者命其即刻亲赴耽罗,向皇太子请罪。 李芳远不敢怠慢,立刻乘船南下。一到耽罗,便递了求见的帖子。 第一回,石沉大海。第二回,依旧杳无音信。李芳远心中愈发惶恐。 第三日一早,他换上素服,独自来到都指挥使司衙门外,也不求通传,就直挺挺跪在阶下。 海岛四月末的太阳,已有些灼人。他跪了将近两个时辰,汗湿内衫,却动也不敢动一下。 进出衙门的官吏士卒,无不侧目而视。 将近午时,一名书办走到他面前,说道:“殿下让你进去。” 李芳远叩了个头,起身踉跄了一步才站稳,低着头,跟着那书办,进了衙门。 穿过两道寂静的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偏厅。 朱允熥坐在上首,常昇、李景隆分坐左右。厅内再无他人。 李芳远扑通跪倒,以额触地:“罪臣李芳远,叩见皇太子殿下千岁!罪臣自知罪孽深重,特来请死!” 说罢,竟伏地恸哭起来。 他哭得情真意切,涕泪交流,一边哭一边诉说: “罪臣杀弟,确是事实,万万不敢欺瞒殿下!然而确实是迫不得已。只因臣父年老耳软,受权臣郑道传欺瞒,更兼继妃康氏盅惑,宠爱幼子芳硕,欲废长立幼,屡次加害于臣。 至于囚父之说,实属子虚乌有!罪臣父王,现下正在咸镜北道,长白山行宫静养,一应用度俱全,侍奉之人,皆系老臣旧仆,绝无慢待!” 见太子一默如雷,他壮着胆子抬起泪眼,神情又恳切,又惶急: “罪臣深知长幼有序,伦常为大。身为五子,绝无觊觎世子之心!如今国事艰难,外有倭患,内需安定。 罪臣愿力推兄长芳果继任世子,由他主持国政,罪臣愿从旁辅佐,绝无二心!殿下,前番种种,实是为权奸构陷,形势所迫,万般无奈啊!” 朱允熥心里跟明镜似的,眼前这个涕泪横流的靖安君,在历史上,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洪武三十一年,他趁着李成桂病中,领私兵杀入景福宫,将十一岁的世子李芳硕,及其同母兄李芳蕃,砍杀于东宫资善堂,又冲入宅中,袭杀领相郑道传。 建文二年,为绝后患,他又在开城街头,与四兄李芳干巷战,将其击败流放。 至此,李成桂八个儿子,凡有威胁者,非杀死,即放逐。 李成桂逃往咸镜北道,李芳远数次遣使问安。李成桂在城墙上,引弓射杀使者。父子之情,早已恩断义绝。 所谓长白山行宫,不过是一座大号牢笼罢了。 如今,李芳远声称要推举兄长,早在他掌控之中,不过是他掩人耳目的摆设而已。 李芳远哭诉半晌,抬眼窥探太子神色,却碰上一道锐利的目光。 几年前,他就领教过,这位年轻皇太子的手段,此刻的沉默,更加令他窒息。 第503章 墙头草,两边倒 就在李芳远心弦即将绷断之际,朱允熥的声音响起:“曹国公,送客。” 李芳远仓惶抬头,这…这就完了? “请吧,靖安君。”李景隆脸上依旧是客气的笑容。 李芳远只觉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混乱。 太子究竟是什么意思?是饶恕,还是…他不敢再往下想。 出了衙署大门,李景隆拱手道别。 李芳远一把拽住他袖角,哀声道:“国公…国公爷教我!殿下他…这…” 李景隆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没变:“靖安君,先上船吧。” 两人一路无话。 登上座船,李芳远屏退随从,走到一个樟木箱前,取出一对足有三寸高的佛像,捧到李景隆面前:“一点微末心意,求二位公爷,美言一二…” 靖安君,你看你,总是这么客气。”李景隆笑了笑,坐了下来,示意李芳远也坐。 李芳远连忙侧身坐下,眼巴巴看着他。 李景隆开了口,笑道:“你我故交,就照直说了。天家父慈子孝,你们李家,闹出这等…唉,着实让陛下面上无光,殿下心里也是十分不悦啊。” 李芳远连连点头,是是是。 李景隆继续道:“念在住日情分,在下给你出三个主意…” 李芳远立即表态:“请国公爷明示,朝鲜绝无二话! 李景隆苦笑道:“依我看,你得先把老王爷接回王京,动静不妨弄大些,这孝字你得先立住了,你说呢?” 李芳远心头一跳,老爷子气性大的很,会不会一箭射死我?住在王京,会不会又生出许多事端? 李景隆察颜观色,轻轻问了一声:不行吗?当我没说。 李芳远只得咬牙点头:“是!芳远回去,立刻办理!” 李景隆又道:“目下倭寇猖獗,大内逆贼,竟敢威胁耽罗。朝鲜身为大明藩属,理当为君父分忧。剿倭之事,你要出一份力。” 李芳远最怕日本乱来,忙问道:“请国公示下,朝鲜该如何出力?朝鲜水师,愿听天朝调遣!” 李景隆心中讪笑,你那几条破船,能顶什么用,摆摆手道: “耽罗数万军民,消耗巨大。朝鲜需得供应粮草。你放心,按市价结算,天朝不会占你这点便宜。” 李芳远立刻应承:“在下即刻筹措,绝不敢耽误大军需用!” 李景隆看着他,最后说道: 为直捣倭巢,天朝需在釜山驻一支水军。这对朝鲜来说,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你可明白?” 李芳远脸上血色顿时退得干净,数年前,太子就和燕王到过釜山,想来那时候就惦记上了。 釜山是朝鲜海上门户,明军驻扎在那里,如同扼住了朝鲜咽喉。答应吧,国门洞开。不答应吧,恐怕活不过明天。 眼瞅着李芳远心有千千结,李景隆也懒得催,只气定神闲等着。 沉默了足足半刻钟,李芳远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下国愿听差遣。” 李景隆笑道:靖安君放心,天朝行事,向来堂堂正正。战事结束,立即撤军,绝不滞留。 李芳远长揖及地,有国公爷这句话,在下就放心了。平定倭国,朝鲜亦乐观其成。” 李景隆又客套了一番,袖着那两尊佛像,笑吟吟下了船。 另一边,足利义持在朱高煦带领下,已经进了衙署。 一进门,他便推金山,倒玉柱,拜伏在地,口称: “臣义持,叩见太子殿下!逆贼大内氏、斯波氏,弑君篡国,屠戮忠良,囚禁…” 足利义持刚起了个头,就被上首平静的声音打断。 “行了。这些事,孤已经知道了。孤此来,便是奉皇祖与父皇旨意,为你主持公道。” 足利义持浑身一震,好事怎么来得这么容易? 朱允熥继续说道:“你父王既已蒙难,这日本国王之位,该由你接任。” 没有预想中的反复恳求,没有艰难的条件磋商,甚至没有一句盘问。足利义持一时忘了反应,呆呆地仰头望着。 朱允熥微微挑眉,“怎么?你这是不愿意吗?” 足利义持总算回过神来,重重叩了三个头: “殿下天恩,纵然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天朝再造之恩,日本永世难忘!” 朱高煦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就答应了?还许了个国王? 他瞥向朱允熥,眼神里全是疑问,你替他出头,总得先割他几块肉吧? 朱允熥没理会朱高煦,对足利义持说道:“你我君臣,不必如此,起来吧。” 足利义持激动难平,站起来垂手而立,偷偷瞄了朱高煦一眼。 朱允熥转向一旁侍立的书吏: “谕日本国臣民: 逆贼大内氏、斯波氏,弑君犯上,祸乱邦国,人神共愤,天朝必讨之。已故日本国王义满之嫡子义持,仁孝忠恳,继任国王,统领国事。 日本国忠义之士,速起兵勤王,讨逆除暴。天兵不日东指,助尔等肃清寰宇,以正纲常!此谕!” 一篇简短的讨逆檄文,片刻即成。 朱允熥用了印,递给足利义持,“此檄文,你可设法传回国内。能传到何处,便看你的本事了。” 足利义持再次深深俯首:“臣明白!臣愿为前锋,誓死抗贼!” 朱允熥摆摆手,“去吧。仔细想想,哪些人可能还念着足利氏。” 足利义持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朱高煦实在憋不住了,凑到跟前,说道: “允熥,杀头的生意有人做,亏本的买卖没人做。你替他出头,咋能啥都不要?” 朱允熥走回海图前,手指点在博多湾, “我给义持国王名号,给他讨逆的檄文,他才能去招揽势力。 这样一来,大内那六百条船,连看家都不够,还敢扑到耽罗来捣乱? 至于条件,等咱们帮他坐稳了,再谈不迟。现在问他要,他除了空口白牙胡乱许诺,什么也给不了。” 朱高煦有点懂了,却又更迷糊了:“那你到底想要啥?” 朱允熥哈哈大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小心闪瞎你的狗眼! 朱高煦往地上啐了一口,少装神弄鬼,跟我还来这一套? 讨逆檄文很快传到日本,斯波义重首鼠两端的心思,瞬间被砸得粉碎。 他脸上算计消失不见,只剩下狠厉,大喝一声:“备马!去博多湾!” 大内盛见正在博多湾磨刀霍霍,接到义重即将到来的消息,当即仰天狂笑: “朱允熥,原来你是个无知小儿!那些墙头草,再不会两头倒了!真是天助我也!” 第504章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三天后,博多湾深处,一处隐秘的海岬旁,停着两艘关船。大内盛见站在船头,焦躁地望着北面海路。 已经日上三竿了,除了几只海鸟,却什么客人也没等来。 他手按在刀柄上,怒形于色: “细川家不来,岛津家不来,连最贪财的当山家也不来,他们都被明人吓破了胆吗?日本武士的骨气哪去了?” 斯波义重盘腿坐在矮几前,手中茶壶倾泻,热气袅袅升起。 这三家不来,他其实早有预感。 细川家把持着本州通往京都的要道,岛津家掌控着四国水军,当山家坐拥九州最好的港口。 拉拢他们,从来不只是为了多几百条船、两三万兵。 当年,足利义满能与明朝做上买卖,靠的就是这三家点头,少了任何一家,这买卖都做不圆。 如今义满死了,这三家就成了秤砣,他们往哪边偏,哪边就重。 想到这里,斯波义重将一杯茶推至对面空位,说道: “大内君,咱们做大事,要有容人之量。义持虽乳臭未干,却得了明国册封,手里握着大义名分。那三家骑墙观望,亦在情理之中。” 大内盛见一脚踢翻蒲团,“什么狗屁名分,刀枪才是名分!我六百条船压过去,耽罗那点兵,够我塞牙缝?” 斯波义重越来越厌恶这个莾夫了,斜睨了他一眼,说道: 曹兴驻守琉球国,手里可是有两百条战船。我们倾巢西进,他若从南面扑来,抄了我们后路,何以应对?” 这话一下子就砸在痛处,大内盛见憋了半晌,才恨恨道:“那三家若是肯来,分兵守家便是!” 斯波义重不耐烦地说道:“关键是他们不来啊!你反反复复说这些车轱辘话,有什么用?” 大内盛见讷讷道:那你拿个主意。” 斯波义重说道:”这样好了。我们先敲掉釜山,既断了明军粮道,也能让那三家看看,给明人当狗,究竟会是什么下场!” 大内盛见满意地笑了,“这倒是步好棋,兵贵神速,今夜就渡海!” 几乎与此同时,京都郊外一处不起眼的茶寮。 细川满元看完大明皇太子的谕令,慢慢将绢布卷起。 自南北朝以来,日本就没消停过。足利家坐稳将军位才几年?各地有力大名,哪个不是拥兵自重,阳奉阴违?如今义满一死,乱局又起了。 大内盛见和他父亲一样,只知喊打喊杀。斯波义重呢,心眼比海沟还深。 这两人突然杀了义满,自以为得计,却不知给了日本带来了无妄之灾,明国正好找到借口插手。 义持年轻,本事也远远不如他爹,可偏偏得了明朝认可。这世道,有时候名分比刀剑还锋利。 细川家能在本州立足百余年,靠的是洞悉风向。明军船坚炮利,刚在南洋灭了陈祖义,大内家跟斯波家那几百条破船,还不够塞牙缝的。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中年人商人,低声道:“细川公,您有何顾虑,但说无妨。” 细川满元沉吟道:“恕我直言,大内氏近在眼前,明国却远隔重洋。这注该怎押,无人知晓。” 商人躬身:“细川公,我家义持将军有言,待剿灭逆贼,本州的丝贸份额,分给细川家四成。大内家残暴贪婪,若他站稳脚跟,日本还有宁日吗?” 细川满元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道:“义持将军好意,我心领了。但目前为止,我只能说,细川家绝不与明国为敌。”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中年商人只得告退。 类似的情形,也在岛津元久家、当山义政家宅邸中发生。两人像商量好了,只观望,不下注。 消息陆续传回耽罗,足利义持脸色十分难看,用日本话咒骂细川满元忘恩负义。 朱高煦在一旁嗤笑道:“你知点足吧。他们不捣乱,就是在帮你。你还想怎么样?” 足利义持急道:“可他们只想得好处,不肯出力! 朱高煦哂笑道:你以为都像我们这么讲义气?也不知你爹是怎么混的,交的都是些什么狐朋狗友。” 正说着,朱允熥掀帘进来,身后跟着李景隆,足利义持忙起身行礼。 朱允熥径直走到海图前:“刚得消息,大内盛见昨夜渡海,突袭了釜山港。” 屋内几人脸色都是一变,朱高煦忙问:“李芳远呢?那厮是干什么吃的?” 李景隆苦笑道:“朝鲜水师跟豆腐渣似的,听见倭人铳炮响,就四处逃散。现在龟缩在丽水港来。五千石军粮,全落倭人手里了。” 足利义持眼中放光:“殿下!大内丧心病狂,天朝理应兴师问罪!臣愿为前导,攻入博多港…” ‘你丫安的什么心?想拿我当枪使?滚一边去!’朱允熥暗骂一句,看向朱高煦:“你怎么看?” 朱高煦摸着下巴:“大内不敢打耽罗,专挑软柿子捏,骗我们分兵去救,然后再浑水摸鱼…” 朱允熥问道:“李芳远现在何处?” 李景隆答道:“应该在来耽罗的路上,估摸着晌午就能到,怕又是来报丧的。” 果然,未时刚过,李芳远的船就进了港。 他奔进衙署,扑跪在地,放声大哭起来:“殿下,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釜山…釜山丢了!” 朱允熥看着他哭,一声也不言语。 李芳远哭了半晌,偷眼往上瞄,只见皇太子气定神闲,一副关我何事的模样。 朱允熥问道:“釜山怎么丢的?” 李芳远答道:“倭人夜袭,水师不敌……” 朱允熥问道:“多少倭人?” 李芳远答道:“约两百条船…” 朱允熥平静地说道:靖安君,你先回去整顿水师,固守丽水。” 李芳远哆嗦着说道:“倭人凶残,釜山乃南部重镇,请殿下速遣大将夺回…” 朱允熥截住他话头,“知道了。你要抓紧筹备粮食,总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替你打仗。” 李芳远心中愤恨不已,什么替我打仗,分明是我替你挨刀。 他还想再说,朱允熥摆了摆手:“去吧,固守待援,天兵转眼即至。” 李芳远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纠缠,只得惶惶退下。 待人走了,朱高煦问道:“咱们兵力有限,真分兵去救釜山,耽罗会不会空虚?” 朱允熥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大内盛见跟斯波义重,还是有点东西的。” 朱高煦问:那怎么办? 朱允熥转向足利义持,斩钉截铁说道: 立即给细川家、岛津家、当山家写信,他们可以不起兵响应天朝。 但是,必须拽住斯波氏的胳膊!不然,天朝攻下日本,一体问罪!明白吗? 足利义持闻言,先前热切的希望,早已所剩无几。 他算是咂摸出滋味了,这位明国皇太子,扶持自己是假,插手日本是真。 就算真当上日本国王,付出的代价,不知会怎样惨重。 可是这一步已经迈出,再想回头,已经不可能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又过了三日,倭人将粮食从朝运到了博多湾。 大内盛见哈哈大笑:“我们咬下这么大一口肥肉,明人连屁都没放一个!看看,谁还敢给明人当狗吗?” 斯波义重却眉头紧皱:“实在是太安静了。耽罗方向,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为什么?” 大内盛见不以为意,“还能为什么?朱允熥怕了呗。下一步,我们就打耽罗,看他们…” 话音未落,一名武士匆匆奔上跳板,急声道:“主公,细川家、岛津家、当山家同时传信。” 斯波义重慢慢看完,冷笑着说道:大内君,你猜怎么着?三家异口同声劝我们,莫动刀兵,和为贵!” 大内盛见勃然变色,骂道:“一群软蛋,也配指手画脚?理他们作甚,我们攻下耽罗,活捉朱允熥,就万事大吉了!” 斯波义重看着他,“打耽罗?你长点脑子好不好?你不怕那三家若在背后捅刀?” 大内盛见噎住了,“那现在怎么办?” 斯波义重眼中闪过狠色,“我们不能硬冲耽罗,得想办法,把他们引出来龟壳。” 大内盛见忙问:“怎么引?” 斯波义重走到船舷边:“我们一直打到汉阳。明军若救,耽罗空虚。明军若不救,藩属寒心。这一手,叫攻其必救,他却只能见死不救。” 大内盛见哈哈大笑:“妙啊!斯波公,你这脑子,早就该当将军了!明人真是眼瞎,偏偏看上了义持那个废物!” 第505章 一溃千里李芳远 四天后,博多湾的倭人船队,浩浩荡荡启航。 大内盛见亲自站在首船船头,三百条船铺满了海面,煞是壮观。 细川、岛津、当山那三家既然不肯来,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武士之道。 斯波义重留在博多湾守家。 临行前,他拉着大内盛见的胳膊,说了最后一遍: “记住,打到汉阳城,就停下来。围而不攻,等明人来救,千万不要贪功冒进,因小失大。” “知道知道!”大内盛见甩开他的手,“你这人,也太啰嗦了!” 倭人船队横穿对马海峡,朝鲜的哨船远远瞧见,不问三七二十一,调头就跑。 大内盛见哈哈大笑,下令全速前进。 釜山港空荡荡的,朝鲜守军早就跑光光了。船队在此稍作休整,补充淡水。 几个部将问要不要分兵守港。 大内盛见一挥手:“守什么守!一路打过去,占了汉阳,整个朝鲜都是我们的!” 五月初七,倭军登陆蔚山。 五月初九,倭军攻破庆州。 五月十三,倭军抵大邱城下。 守将金中穗倒是条汉子,率三千兵守了两日。城破时,自焚于衙门正堂。 消息传回耽罗,已是五月十七。 朱高煦拿着战报闯进衙署,朱允熥正与李景隆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到中盘。 “你看看!”朱高煦把纸拍在棋盘边,“倭人疯了!大邱都丢了!” 朱允熥没看战报,目光仍落在棋盘上:“李芳远呢?” “跑啦!”朱高煦气笑了,“听说在大邱只露了一面,留下金中穗守城,自己带着亲军往北溜了。现在怕是快到汉阳了。” 李景隆轻咳一声,指了指棋盘:“殿下,该您了。” 朱允熥落完子,才拿起战报扫了一眼。 纸上是蝇头小楷,记着倭军进军路线、兵力估算、城破时间。 他看完,将纸折好,压在棋罐下。 “诶诶诶!太子殿下,就这?”朱高煦瞪着眼。 “不然呢?”朱允熥抬头看他,“你想让我现在点兵,去朝鲜救人?你别忘了,咱们是水师,打不了陆战。” “那倒也不是…”朱高煦抓抓头,“可这也太窝囊了。李芳远再不是东西,可朝鲜好歹是咱大明属国。倭人说打就打,咱们一点动静没有,藩属们看了,心里怎么想?” 李景隆笑了:“高阳郡王,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正因为藩属们都看着,咱们不能见死不救,但也不能乱救。” 朱高煦问:“曹国公,你什么意思?能不能别打哑谜?” 朱允熥接过话头:“大内盛见为什么敢这么打?因为他算准了,我们会去救。我们去救,耽罗就空。我们不救,又自己打自己的脸。” 朱高煦听得糊涂了:“正话反话,全让你说了,那怎么弄?” 朱允熥转向李景隆,“曹国公,水军操练得如何了?” 李景隆答道:“回殿下,按您的吩咐,每日出港五十里,演阵、炮击、接舷,一样不落。倭人的探船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朱允熥说,“再加一条,从明日开始,每日派五十艘快船,往朝鲜方向巡弋八十里。遇到倭船,就往死里打。” 李景隆会意,躬身道:“臣明白。这是给倭人看,也是给朝鲜看,咱们没有睡大觉。” 朱高煦琢磨过来了:“你这是熬鹰?” “对,就是熬鹰。”朱允熥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谁先沉不住气。反正挨打的是李芳远,关我何事?” 五月十九,汉阳城被围。 大内盛见这回听了斯波义重的劝,没急着攻城,不然早攻下了。 六万倭军在城外扎下连营,把四门围得铁桶一般。 每日只派小队到城下叫骂,用箭射劝降书。 李芳远站在景福宫的高台上,能望见城外黑压压的营帐。 “靖安君,不能再等了!”兵曹判书跪在阶下,额头磕得发青,“城中存粮只够三月,援军再不来……” 李芳远冷笑,“哪来的援军?明人在耽罗看戏呢!” 他想起朱允熥那张平静的脸,心头涌起一股恶气。 什么天朝上国,什么藩属之谊,到头来全是虚的。 倭人打釜山,明人不救; 倭人打到大邱,明人不救; 现在汉阳被围,明人的船还在海上“操练”呢! “靖安君,不如…”判书抬起头,眼神闪烁,“不如先议和?倭人要粮,给些便是,总好过城破” “闭嘴!”李芳远一脚踹过去,“倭人占了半个朝鲜,现在议和,本王成什么了?” 判书滚倒在地,不敢再言。 当夜,李芳远独自坐在殿中,烛火映着墙上李成桂的画像。 画中人仿佛在质问:我李家江山,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他忽然想起父亲,此刻在咸镜北道行宫里,在做什么? 会不会也笑他这个儿子,机关算尽,却把朝鲜算到了倭人刀下? 李芳远咬紧牙关,“不,我不能输。” 他唤来亲信侍卫,低声吩咐:“挑两个最靠得住的,备快马,连夜出城,直接去南京。把朝鲜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报大明皇帝。 记住,要说清楚,倭人不是要打朝鲜,是要借朝鲜这块跳板,试大明的深浅!” 侍卫领命而去。 六月初一,南京,武英殿。 朱标看完朝鲜战报,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太子在耽罗,一点动静都没有?” 信使伏身道:“回陛下,皇太子殿下每日操练水军,巡弋海疆,但未曾派一兵一卒赴朝鲜。” 朱标将战报轻轻放在案上,问:“倭军有多少人?” 信使答:“号称十万,实有六万余。” 朱标问:“朝鲜还能撑多久?” 信使答:“汉阳存粮不足,若援军不至,城破只在朝夕。” 朱标走到海图前,朝鲜像一根楔子,插在大明与日本之间。若这根楔子断了,倭人下一步会去哪?辽东?还是山东? “夏福贵!” “奴婢在!” “传内阁大臣、五军府都督、户部尚书、兵部尚书,武英殿议事。” 两刻钟后,朱椿领着众文武大臣,急匆匆赶来。 傅友德听完军情简报,为之一怔,说道: ”前线远在数千里之外,究竟是何等情形,一时难以得知。太子不救援,自有不救援的苦衷。 倭人不是已经围住汉阳了么?如今之计,是遣一员大将,急赴辽东,统领辽王朱植所部,及辽东都司兵马,入朝作战。 朱标略一沉吟,点头道:正是此理。颖国公,以你之见,派谁总兵,最为合宜? 傅友德不假思索答道:靖宁侯叶升久在辽东,熟悉军情地形,正是不二人选。 朱标当即下旨,命叶升为辽东总兵官,星夜北上,务必尽歼倭寇,救朝鲜军民于水火。 第506章 老友重逢 博多湾风正大,浪正急。 斯波义重站在船头,望眼欲穿望着北方。 五月二十二派去的使者,至今没有回音。 身后老武士低声说:“主公,大内君未必肯听。” 斯波义重盯着海面:“他会听的。汉阳是口热锅,煮久了,连他自己都要熟在里面。” 他算得很清楚,明人不登陆朝鲜,是看穿了他调虎离山的把戏。 既然如此,抢些金银、粮草、女人,见好就该收,退回海上,进退自如,才是上策。 可大内盛见那个人,有这个自知之明吗? 斯波义重眼皮跳了跳,一股寒意突然袭上心头,别机关算尽,反把自己算进去了! 本来是诱朱允熥分兵,现在倒反天罡,自己倒成了那个分兵的人! 不好!要坏事! 斯波义重已预感大事不妙,却还存着几分侥幸。 六月初二,使者终于回来了,船靠岸时,慌乱中跌下了跳板。 “说。”斯波义重立在码头上,声音发涩。 使者头磕在地上:“大内君…不肯回师。他说…汉阳富庶,宫中美人多,要抢足了才走。眼下…正在加紧攻城。” 浪涛拍岸,斯波义重忽然笑了,“蠢货。” 他吐出两个字,转身就走。走回大帐时,他脚步还算稳当。可一进帐,就抓起案上的茶壶,狠狠砸在地上! “大内盛见,你真是古往今来,第一个蠢货!你要害死所有人!” 帐内无人敢接话。 六月初三,天刚亮,两条消息几乎同时送到。 西面耽罗岛:明军水师频繁出港,战船增至三百余艘,日夜操练。 南面琉球国:驻守明军主力异动,大小船只集结,方向直指九州。 这已经不是虚张声势的威慑,这真的是要动手了。 “谁…谁是南路统帅?”斯波义重声音发虚。 老武士答道:“探清了,不是曹兴。是…全宁侯孙恪。” 斯波义重愣住了。 孙恪的名字,在日本诸岛能止小儿夜啼。 当年扫荡日本沿海,杀人如割草。 听说他刚升了越国公,和蓝玉、傅友德一个档次了。 老武士又说道:“还有…曹震、张温…到耽罗了。” “哪来的消息?”斯波义重失声叫道,不可能!他们不是死到满剌加去了吗?怎么会跑回来? 老武士说道:“博多港的商人亲眼所见。两艘巨舰,挂着‘镇海’‘镇远’旗号,昨日入港。曹、张二人…就在船上。” 斯波义重颓然坐下。 他记得太清楚了,当年室町幕府鼎盛时,大内义弘何等威风。 就是在琉球国外海,被曹震、张温堵住,战船焚尽,人头悬桅。 如今,儿子在朝鲜杀人,老子当年的仇人,又回来了。 “他们是冲着大内来的…”斯波义重喃喃低语,随即摇头,“不,是冲着整个日本来的。”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博多湾。 “传令,本部四百条船,全部出港。沿湾口布防,炮位前移。所有探船放出百里,明国船只靠近,立即开炮。” 命令一条条掷下去,可他知道,这根本不够。 孙恪从南来。朱允熥在西边,曹震、张温两尊煞星坐镇。而大内盛见那个蠢货,还在朝鲜抢女人。 帐外天色阴沉,海鸟惊飞。 斯波义重望着海图,忽然觉得那蜿蜒的海岸线,像极了一道绞索,正缓缓收紧。 九州各地大名的书信,雪片般飞来。 有人质问,有人试探,有人划清界限。 斯波义重将这些信,一股脑扔进火盆,最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速归保命。 写完,他叫来亲信:“直接送到大内盛见手里。告诉他,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我最后的机会。” 亲信领命欲走。 斯波义重又叫住他,添了一句,“若他不听,就告诉他,曹震张温回来了。” 亲信重重点头,转身冲入暮色。 耽罗岛港内,两艘巨舰压在泊位上,围着它们的,是随行而来的二百余条战船,把港口塞得满满当当。 码头空地上,朱寿、张翼腰杆挺得笔直。 跳板放下,曹震当先大步下来,张温跟在他身侧半步。 朱寿抢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绷得一丝不苟:“末将朱寿,恭迎景国公、宁国公驾临!” 张翼也跟着行礼。 张温眼皮都没抬,走到朱寿跟前,突然抬手,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啪”一声脆响。 朱寿被扇得一懵,还没回过神来,曹震已经转身,大手叼住他胳膊,腰背一拧,一个结结实实的过肩摔! “嘭!” 朱寿后背砸在硬泥地上,尘土飞扬。 可他倒地瞬间,腰腹猛地发力,一个鲤鱼打挺,凌空跃起,低吼着就扑向曹震,一把抱住他腰,想把人扛起来。 “嗬!”曹震脚下生根,我儿会偷袭了!” 两人顿时顶在一处,膀子抵着膀子,青筋都暴了出来,谁也不让。 另一边,张温已闪到张翼身侧,一只手快得像电,径直探向他胯下。 张翼“嗷”一嗓子跳起来,夹着腿连连后退:“哥!哥哥哥!饶命!饶命!” 张温脸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叫哥不行,得叫爹。” “爹!亲爹!”张翼立马认怂,“快松手了…要碎了!” 曹震和朱寿还在地上角力,滚了一身土。 曹震喘着粗气骂道:“朱大个子!你小子…劲儿见涨!” 朱寿脖子通红:“曹大傻子,你也没落下!” 码头上,两边的亲兵都看傻了。 新来的南洋兵瞪着眼,耽罗的老兵先是一愣,随即哄然大笑,有人打起了忽哨。 张温这才松开手,顺带在张翼屁股上踹了一脚。 张翼捂着裆,龇牙咧嘴地蹦到一边。 曹震和朱寿也同时松劲,爬起来,看着对方灰头土脸的样子,咧开嘴哈哈大笑。 曹震一把搂过朱寿脖子,用力晃了晃:“你个犊子!跟老子还来这套虚礼!存心寒碜人是吧?” 营区辕门楼上,朱高煦扒着栏杆,看得嘴角直抽抽:“我肏,这是接风,还是来打架?” 朱济熿半晌才道:“还真是…蓝帅带出来的老底子。” 朱高煦一拳捶在栏杆上。 “怪不得……怪不得允熥稳得跟王八似的,原来后手搁在这儿。曹震、张温,加上孙恪在南边…这是要把倭岛直接捶进海里!” 他转向朱济熿,脸上全是狠笑:“看见没?这是来平事儿的!” 夜暮时分,肉香混着酒气,在营区弥漫开来,大锅里肉块翻滚。 新来的和原先的混在一处,互相递着酒碗,撞一下,然后仰头灌下,再抹抹嘴,眼底全都是心照不宣的凶光。 谁都明白,这不是寻常的犒劳,这是在磨刀。 杀猪宰羊,喂饱虎狼。酒足饭饱,踏平东洋。 第507章 竹岭血战 次日天色未明,耽罗岛衙署正堂已烛火通明。 朱允熥坐在主位,左右两侧人影肃立。 左侧是曹震、张温、朱寿、张翼、马和,皆着甲胄。右侧站着李景隆、常昇、朱高煦、朱济熿。 朱允熥手指轻叩案沿,“都到了?倭军围汉阳已十日,该动了。今日议定方略,午时发兵。” 曹震第一个踏前半步,声如铁石:“殿下,还救什么朝鲜?直捣博多湾!倭人主力在汉阳,九州空虚,登陆抄他老巢!” 张温接口,话更短促:“围魏救赵。” 李景隆轻咳一声:“景国公、宁国公,这话在理。可是朝廷大军来了,眼睁睁看着藩属国都陷落,观感上不大好看。当先解汉阳之围,再图日本。” 曹震眼一瞪:“李九江,打仗还是做戏?” “自然是打仗。”李景隆面不改色,“可仗打完,朝鲜百姓怎么看?南洋那些番邦又怎么看?” 朱高煦插话:“要我说,分兵!一路救汉阳,一路扑九州!”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耽罗守军不过七万,战船五百余。分兵?够拆几份?” 堂内静了一瞬,又响起窃窃私语。 朱允熥走到海图前:“景国公、宁国公欲直捣黄龙,是狠招。曹国公顾及天朝体面,也没错。” 他手指点在汉阳:“但李芳远不能死。他若降了,或者死了,朝鲜这盘子就碎了。咱们在釜山驻军、控海路,都成了无根之木。” 他又划向九州:“至于日本,越国公已在琉球集结。他手上有四百余条船,三万五千兵。” 众人眼睛一亮。 朱允熥转过身:“高煦、济熿守耽罗,盯死博多湾动静。曹震、张温、朱寿、张翼,率本部战船二百八十艘,水陆并进,北上解汉阳之围。” 他看向马和:“镇海、镇远二舰为先锋,今日便出发,沿朝鲜西海岸,直插汉阳外海。见到倭船就往死里轰,见到倭营就往死里炸。” 马和抱拳:“末将遵令!” “另,”朱允熥取过纸笔,疾书数行,“快船南下琉球,传令孙恪:九州诸岛,任他择地登陆。细川、岛津、当山那几家,该敲打就敲打,该拉拢就拉拢。” 令信蜡封,递出。 曹震仍有些不甘心:“殿下,末将不想打朝鲜,末将想踏碎倭岛…” 朱允熥摆摆手:“景国公,大内盛见是快硬骨头,他点名找你报仇呢!你就不想会会他?先灭了大内,转头就渡海。有你杀个痛快的时候。” 曹震大喝一声:好!殿下尽管放心!” 辰时末,军令传遍全岛。 午时正,港口帆影重重。 马和登上镇远舰,令旗用力挥下。两艘巨舰率先驶出港口,舰首劈开白浪。 后面跟着八十条战船,浩荡北上。 船队日夜兼程,六月初三,抵达汉阳外海江华湾。 大内盛见正在卖力攻城。六万倭军分四门猛攻,云梯搭了又倒,倒了又搭。 他已收到斯波义重的急信,但不在乎。 “明人不敢来!”他挥刀指向城头,“今日必破此城!杀光!烧光!抢光!” 话音未落,南面海上传来闷雷般的声响。起初只是几声,随即连成一片。 倭军后阵骚动起来。海边泊着的二百余条关船、小早船,桅杆折断,船板炸飞。 黑烟腾空而起,火光映红了半个海面。 “怎么回事?!”大内盛见勒马回头。 亲兵连滚带爬跑过来:“海…海上!巨舰!炮!我们的船…” 话未说完,又一发炮弹落在百步外,土石飞溅。 城头上,李芳远本已穿上素服,准备开城请降。 他听见炮声,急忙跑到垛口,只见倭军后阵大乱,海上两座如山舰影,正喷吐火舌。 “天兵…天兵来了!”他两腿一软,跪倒在地,号啕大哭,上天垂怜,朝鲜有救了!朝鲜有救了!” 马和立在镇远舰船楼,盯着岸上,冷声道:“倭营密集,正好!换链弹,扫射!” 炮窗再度掀开,弹雨急如飞蝗。 攻城倭军遭前后夹击,阵型崩乱。有人往海边逃,发现船只已焚;有人往南边跑,撞上自家溃兵,推搡声呼喝声此起彼伏。 大内盛见砍翻几个逃卒,厉声大喝:“整队!往南退!” 已经晚了。初四拂晓,曹震部前锋已抵临津江。 张温率骑兵五千,先行渡江。见到倭军溃兵,二话不说,纵马冲阵。 大内盛见率残部南逃,行至竹岭一带。 岭道狭窄,两侧山崖壁立。倭军刚入谷口,前方哨探疾驰回报:“主公!不好了!前方明军!堵在岭口!” 大内盛见拍马上前,只见谷外平野上,黑压压的明军阵列已摆开。 曹震、张温、朱寿、张翼四将并骑立于阵前。 “只有这一条路?”大内盛见咬牙问道。 “往东是悬崖,往西是深涧。”部将面如土色。 大内盛见拔出大刀:“那就守!凭险而守,拖到天黑再寻退路!” 倭军慌忙占据岭道高处,滚石垒木,弓箭上弦。 曹震在阵前眯眼看了看,对张温道:“这地势,冲进去要折不少人。” 张温啐了一口:“那就折。太子说了,要斩草除根。” 朱寿提着大刀:“我带本部先冲。” “还轮不到你。”曹震一夹马腹,回身大喝:“儿郎们!跟爷上!” 千余重甲步卒齐吼,盾牌撞成一道铁墙,往岭口推进。 倭军箭雨泼下,叮当打在铁甲上。曹震冲在最前,大盾斜顶,步子又重又稳。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滚石!”大内盛见放声嘶喊。 轰隆声从崖上传来,磨盘大的石块砸入阵中。盾阵顿时凹了一块,三名士卒被砸成肉泥。 曹震头也不回:“补上!” 铁阵继续前压,踏过同袍的血肉。 五丈距离,曹震暴喝:“掷!” 前排士卒突然蹲下,后排掷出百余根短矛。崖上倭军惨叫栽落。 “登!”曹震率先冲上陡坡。 短兵相接。 刀砍在铁甲上溅出火星,枪捅进棉胴里带出血沫。岭道狭窄,双方挤作一团厮杀,每一步都要踩过尸体。 张温看得直皱眉,对朱寿道:“这也太慢了。” 他挥手招来亲卫:“取我弓来。” 三石硬弓入手,张温看向岭上,大内盛见的将旗在暮色中隐约可见。 一箭破空,旗杆应声而断,倭军一阵骚动。 大内盛见急令:“扶旗!扶…” 第二箭已到,穿过人缝,正中大内盛见面门。他惨叫一声,捂住左眼翻身倒地,指缝间血如泉涌。 “主公!” “将军中箭了!” 倭军军心大乱。 曹震抓住时机,挥刀猛劈:“贼酋已死!杀杀杀!杀杀杀!” 明军士气大振,疯狂前突。张翼率另一支人马从侧翼攀岩而上,前后夹击。 暮色渐浓,岭道早已成了血河。 大内盛见被亲卫拖到后方,左眼窝插着箭杆,血肉模糊。他独眼圆睁,嘶声大吼:“守!守到天黑…” 但溃势已成。倭军节节后退,明军步步紧逼。尸体堆满了陡坡,后队踩着前队的尸身继续厮杀。 天黑透了,火把燃起。 岭道上光影摇晃,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坠崖声混成一片。偶有火把落在血泊里,“嗤”一声熄灭。 战至子夜,倭军死伤过半。 大内盛见独眼血红,突然抢过一把长枪:“退也是死!冲出去!” 他率最后三千亲卫,发起决死反扑。 曹震砍翻一个倭将,咧嘴笑了:“倭孙!来得好!爷爷送你上西天!” 两股人马撞在一起。 这一冲反倒把明军阵型冲退十余步。 曹震、张温、朱寿、张翼四将并排顶在最前,刀砍卷了,就抢倭人的兵器继续砍。 张温肩上中了一枪,反手拧断枪杆,将半截木桩捅进敌兵咽喉。 朱寿背上挨了一刀,铁甲裂开,血染半身。 他恍若未觉,双手持刀旋身横斩,三人拦腰而断。 战至东方泛白。 大内盛见身边只剩百余亲卫。岭道出口已在眼前,但那里堵着明军的骑兵。 “主公…降吧…”一个老家臣颤声说。 大内盛见独眼瞪着他,突然挥刀。老家臣头颅滚落。 “走山里!”大内盛见调转马头,冲向左侧山林。 残兵慌忙跟上。 曹震追到林边,喘着粗气看了看幽深的山影。 林间传来倭人惶急的呼喊和马蹄杂沓声,渐行渐远。 “老曹,追不追?”张翼问。 曹震抹了把脸上的血:“传令:搜山,见倭即杀,莫讲二话。” 他补了一句:“割左耳记功。一颗倭兵人头,三两赏银,武士六两,将校十两,大内二百两。” 明军轰然应诺,火把如龙,游入深山。 岭道上,尸骸铺了里许。血顺着石缝往下淌,在谷底积成暗红的洼。 几只乌鸦落下来,啄了啄,又惊叫着飞走。 明亮的太阳升起来了。 曹震摘下崩了口的长刀,对亲兵道:收好。回南京后,找工部打把新的,要更重的。 第508章 礼送斯波,孙恪登岛 六月初五,耽罗岛。 曹震的船队凯旋返港,桅杆上悬着战利品,在海风里轻晃。岸上篝火已经烧得旺旺的,酒肉香气四处弥漫。 曹震甲胄未卸,便直入衙署。 朱允熥笑吟吟站在檐下等他。 曹震抱拳,“殿下,大内残部已入山,正在清剿。请补足兵员粮草,末将明日便东进博多湾,一战便可定乾坤!” 朱允熥颔首而笑:“将士用命,仗打得干净利落,孤心甚慰。赏银即刻下发,让弟兄们好生休整两日再说。” “兵贵神速啊!”曹震急道,末将不累,张温等几个也没杀过瘾… “急什么。”朱允熥拍了拍他肩膀,“斯波义重又跑不了。你先去喝碗酒。” 曹震嘟囔着走了,这一休整,便是两日。 期间,曹震每日都要求战,朱允熥总道“再等等”。 至第三天,曹震与朱高煦一同闯进正堂。 “允熥!”朱高煦按着刀柄,“粮足兵饱,你还等什么?给我一百条船,我去把博多湾掀了!” 朱允熥正在看海图,头也不抬:“老实待着。” “要待你待!我可待不住!”朱高煦声调突然高了,“大内六万人都碾碎了,还怕斯波那几百条破船?你到底……” 朱允熥喝道:“你懂什么!打仗不只是杀人毁船!” 他抓起案上几封密报,掷在二人面前。 “倭国各藩,首鼠两端。斯波要是死了,谁去替我们,压服那些地头蛇?义持一个光杆国王,镇得住倭国四岛?” 曹震一怔,原来太子想的和他想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朱高煦盯着密报,眉头也皱了起来。 朱允熥走到海图前,手指划过九州与本州之间的海峡。 “我要的不是斯波死,是让他狼狈不堪地逃回京都。义持待在九州,义重待在本州,谁也吃不下谁。这样不好吗?” 朱高煦眼睛渐渐亮了:“??蚌相争,渔翁得利?坐山观虎斗?” 朱允熥坐下:“就是那意思。你们先回去等着。等孙恪在九州登了岸,等斯波自己慌了神。” 话音方落,堂外传来马蹄疾响。 亲兵持蜡丸急入:“殿下!琉球急报!” 朱允熥捏碎蜡丸,展信一扫,嘴角微微扬起。 “孙恪已抵鹿儿岛外海。九州已经是我们的了。” 他抽出一支令箭,“曹震!三日后率本部舰船出港,装装样子就行,务必让斯波平安回家。” 曹震彻底明白,抱拳道:“末将领命!” 六月初七,博多湾的风浪格外平静。 斯波义重站在船楼,手中捏着北面来的最后一份急报。 “……竹岭伏尸十余里,主公重伤遁入山。明军已控江华岛。” 明国皇太子是真狠了,要么不动,一动就要了半条命,斯波义重突然喷出一口黑血。 “主公!”老家臣慌忙搀扶。 斯波义重摆摆手,抹去嘴角血迹,哑声问:“港内还有多少船?” “本家四百,大内残部三百余,水兵四万二千。” “明军动向?” 老家臣声音发抖,“孙恪船队已逼近九州东海岸,大概有三四百条船。耽罗方向…战船集结,恐怕很快就会东进。” 斯波义重惨笑:“走,回京都。这九州…就让给他们。只要本州根本还在,便有卷土重来之日。” 长子斯波义孝急忙问:“既然要走了,是否焚了博多港?可不能资敌!” 斯波义重反手一记耳光:“蠢材!烧了港,九州商人即刻倒戈!传令:能带走的全数装船,带不走的……分与商户,留个人情。” 命令下达,博多港顿时陷入混乱。 两个时辰后,斯波家船队拔锚东驶。 船影尚未完全消失,岸上已响起哄抢哭喊之声。 仓库被破开,米粮洒了满地,昔日繁华港町顷刻间一片狼藉。 同日午后,鹿儿岛外海。 孙恪立于旗舰船头,单筒镜扫过海岸。 岸上黑压压跪了一片。当先几人穿着大名礼服,身后武士伏地,百姓箪食壶浆。 “九州探题当山义政,率士民恭迎天兵!” 孙恪轻飘飘看了他一眼,没有命令船队即刻靠岸,而是沿海岸巡弋半圈。 四百战船列阵,炮窗洞开,炮口指着陆地。 从头到尾,岸上寂然无声。 直至旗舰靠岸,跳板放下,孙恪按剑而下,当山义政仍伏地不敢起。 “斯波义重何在?” 当山义政声音发抖,“逆贼斯波氏,清…清早已东逃京都。留下话,盼天兵…高抬贵手。” 孙恪笑了,“太子殿下有令:九州诸岛暂归本督节制。各藩兵员、港务、税关,十日内造册移交大明官署。” 他停了停,问道:“尔等有异议否?” 当山义政将额头抵在泥土上:“绝无异议!天兵荡涤逆乱,九州万民感戴!” 孙恪冷哼一声,知道安守本份就好。” 日暮时分,当山义政将孙恪迎入本丸御殿。 殿内富丽堂皇,灯火通明,盛宴早已备下。 长案上铺着锦缎,金漆食盒层层叠叠。 炙龙虾、蒸鲷鱼、松茸羹……皆是九州海陆珍味。 另有十数名盛装少女,垂首跪坐廊下,手持琵琶、三味线。 “都督一路辛劳。”当山义政亲自执壶斟酒,腰弯得极低,“略备薄酒,为都督洗尘。” 孙恪未动筷箸,只扫了一眼满案珍馐。 当山义政见状,忙击掌三下。 四名武士抬进两只樟木箱。箱盖开启,一箱是码放整齐的小小金船;另一箱则是龙泉青瓷、犀角。 当山义政躬身道:“此乃九州诸藩一点心意。恳请都督笑纳,往后…多多照拂。” 孙恪终于开口:“本督不缺金银。” 当山义政额角见汗,急忙说道: “自然、自然!孙督岂缺这些俗物?只是…只是将士们跨海远征,着实辛苦,权作犒劳之资…” 他话未说完,孙恪指了指木箱, “尔等这些财物,送到港务所登记造册,充作九州重建及市舶司税银。至于这些女子,从何处来,送回何处。” 当山义政扑通跪下: “都督恕罪!在下绝无轻侮之意!实在是…实在是过往兵祸惨烈,心中惧怕,方出此下策…” 他声音哽咽,伏地不起,七八个大名也跟着跑下。 孙恪稍稍放缓语气, “怕我军劫掠?蓝帅也想领军平定倭乱,陛下仁慈,最终点了本督的将。你们是想让蓝帅来,还是想让本督来?” 无人敢应声,如果来的是蓝玉,早就…… 孙恪慢条斯理端起酒盏: “自即日起,九州境内,明军与倭民公平买卖,驻营不扰民,行军不踏田。但有违令者,无论明人倭人,皆依军法从事。” 当山义政眼中惊疑未消,茫然地望着。 孙恪看着众大名,“至于尔等,好生安抚领民,配合官署移交。九州安,则尔等安。九州乱…” 他没有说后半句,只将腰间佩刀,轻轻横置在案上。 满室大名,屏息垂首。 孙恪不再言语,夹起一片鲷鱼,慢慢放入口中,咀嚼声清晰得令人心悸。 第509章 升米恩,斗米仇 耽罗岛上日日喧腾,码头上号子声经久不息,操练场呐喊声震天价响。 只有足利义持是最闲的。 他住在岛西一处清静院落,每日晨起练刀,午后读书,黄昏看海。 亲随只剩从京都带出的七八个老家臣,主仆相对,多是沉默。 外头的消息却不断灌进院子: 曹震张温凯旋了,大内盛见六万大军灰飞烟灭,斯波义重弃了博多港东逃… 每听见一桩,义持握刀的手便紧一分。 港里面的战船补了漆、修了炮,米粮堆满仓廪,就是不见拔锚东进的迹象。 这日午后,义持在院中枯坐良久,换上最正式的小直衣,腰佩朱允熥前日赏下的玉带,径直往岛心衙署去。 门房躬身引至偏厢:“国王请稍候,殿下正议事。” 这一候,就是半个多时辰,听见厢窗外传来将领们粗豪的笑声,义持背脊挺得更直。 终于,一名青衣内侍掀帘:“殿下请国王入内。” 正堂里,朱允熥正在批阅文书,朱济熿正在核算账簿。 义持躬身行礼后,垂手肃立在阶下。 朱允熥搁下笔,笑吟吟道:“国王请坐,住得可还惯?” 义持先施全礼,落座后说道:“殿下,臣今日来,是想问,王师何时东进京都,剿灭斯波逆贼?” 朱允熥眉梢微动,随即温言道:“逆贼自然要剿。此等弑君篡国之徒,天朝断不能容他。” 义持不依不饶,“那臣斗胆再问一句,是今秋进兵,还是明春?” 朱允熥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用兵之事,要看时机。孤虽为储君,却并不知兵。统帅大军的是越国公孙恪,你若心急,孤可行文问他。” 义持也不是笨人,这种推脱之词,岂能听不明白? 他索性说道:“臣亦不知兵。然兵法亦有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眼下,斯波正在京都收拢人心,整修城池…” 朱允熥放下茶盏,笑容淡了些,“他怎么做都是枉然。怎么,你是怕他坐稳了?” 义持迎上他的目光,说道:“臣是怕,日本诸岛的臣民,误以为天朝不欲诛杀斯波逆贼…” 朱允熥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义持,你可知朝鲜一役,明军伤亡多少?” 义持一怔:“臣…不知。” “阵亡一千七百四十三人,重伤致残一千三百零九人。你且请回,何时收复京都,需从长计议,急不得。” 义持脸色微白,咬了咬牙,若殿下助臣光复全境,足利氏愿世代…” 朱允熥脸上笑意彻底没了,“你既然思念故土,下月便送你回九州,以博多为行在。” 义持鼓起莫大勇气说道:自古汉贼不两立,王室不偏安,若不能光复京都,臣宁愿不当这个国王。 朱允熥居高临下看着他,冷冷说道: “有志气固然可敬,却要实力支撑。等你打进京都,再说这话也不迟。孤奉劝你,斗米恩升米仇,可是要不得的!” 义持浑身一颤,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随即深深躬身,臣告退,殿下教诲已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等义持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帘外,朱济熿嗤笑道: “允熥,你瞧瞧,蛮夷就是蛮夷。你漂洋过海来替他撑腰,他倒觉得是你欠了他的。张口闭口光复全境,他倒挺会替你做主。” 朱允熥哼了一声,“我方才的话,是不是说得太客气了?” 朱济熿把账册往旁边一推,“换了皇祖,他敢说一句‘宁愿不当’,这会儿脑袋都该挂上辕门了。 什么东西,半两本事没有,他倒还喘上了。再蹬鼻子上脸,干脆杀了他!” 正说着,李景隆掀帘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堆着笑:“殿下,靖安君李芳远求见,在门外候着呢。” 朱允熥眉头皱了起来:“他又有什么事?” 李景隆踱进来,袖着手, “汉阳被围,巴巴地往南京递求救信。如今倒嫌叶升驻军滋扰,想请天兵回转。” 朱济熿嗤笑出声:“一个两个,倒真像商量好的。” 朱允熥骂道:“狗东西,果然忘恩负义,让他进来。” 李景隆转身出去传话,不一会功夫,李芳远就进来了,施完礼,便垂首肃立在阶下。 朱允熥淡淡道:“方才曹国公代你禀了,说你想让叶升班师?” “是…”李芳远躬着身。 “叶都督从南京到辽东,再从辽东急行至汉阳,带的是数万大军。这一路三千里,粮草、人马、损耗,你算过么?” “臣…臣不敢算,天兵驰援之恩,臣感激涕零…” 朱允熥打断他, “感激就是围刚解,就急着要把叶升撵走?大内氏还在太白山里窝着,你就觉得高枕无忧了?” 李芳远头埋得更低:“臣绝无此意!只是…” 朱允熥声音冷下来,“只是嫌叶升碍眼。他在汉阳待着,你睡不踏实?” 李芳远扑通跪下, “实在是…实在是军中偶有滋扰民户之事,臣恐日久生怨,伤了天兵仁名…” 朱允熥看了他片刻,摆摆手: “罢了。你既开了这个口,孤便成全你。回去告诉叶升,让他收拾兵马,一月之内,撤回辽东。” 李芳远忙叩首:“臣谢殿下体恤!” 朱允熥抬手止住他, “慢着,大军往返,开销不能由朝廷担。粮秣、饷银、车马损耗,折算现银一百二十万两。这笔钱,你出。” 李芳远脸色白了白,低声道:“臣出。” 朱允熥身子往后一靠, “还有,孤原先还想着在釜山留支水师,如今看来,倒是多余了。往后朝鲜有难,你自己想办法吧。 孤算是看明白了,我朱家父子,连破庙里的菩萨都不如。你们平日不烧香,急来抱佛脚,河还没过,就琢磨着拆桥。” 李芳远冷汗涔涔而下, “请殿下收回成命!父子之邦,安能如此绝情!倘若倭寇卷土重来,朝鲜必遭涂炭啊!” 朱允熥冷笑,“你这张嘴,方才嫌滋扰,现在又说父子之邦,孤究竟该听哪一句? 李芳远带着哭腔: “是臣糊涂!是臣短视!釜山驻军之费,朝鲜愿一力承担!只求殿下留一支水师,保我朝鲜海疆安宁!” 朱允熥缓缓道:“这可是你求孤驻的,不是孤逼你的。” “是臣求的!是臣求的!千真万确!” 朱允熥挥手:“去吧。该怎么办,你自己清楚。” 李芳远颤巍巍爬起来,行礼退出。 朱济熿从账簿里抬起头,撇撇嘴:“又一个喂不饱的,嘴里说得可怜,心里在骂咱们呢。” 第510章 人是英雄钱是胆 七日后,孙恪密信送至耽罗。 他在信中说,九州诸藩皆已慑服,鹿儿岛城清扫完毕,问太子是否亲临巡视,以示天朝怀柔之德,稳固藩邦倾附之心。 朱允熥阅罢,对朱济熿道:“孙恪倒是长进了,晓得怀柔二字。” 他召集李景隆、常昇、蒋瓛、傅让议事。 将信传阅后,蒋瓛第一个反对:“倭地初定,人心未附,太上皇严旨犹在耳边,殿下岂可轻涉险地?” 傅让紧接着道:“倭人反复无常,若包藏祸心,恐有不测之患。” 李景隆沉吟道:“巡视以示恩宠,倒也在理。只是,殿下的确不必亲履其土。” 朱允熥等众人说完,方开口道: “孤知道你们顾虑。但有些场面,非孤亲临不可。倭人畏威而不怀德,光靠几封文书,恐怕镇不住。” 他见蒋瓛还要劝,抬手止住:“这样好了,孤只在镇海舰上接见。绝不下船,卿等以为如何?” 众人互相看一眼,知道太子心意已决,劝再多也是白劝。 五日后,耽罗港一派庄严肃穆。 曹震、张温、朱寿、张翼各领十艘战船,在镇海号外圈巡戈,护卫之严密,连蚊子都飞不进去一只。 船队波澜不惊航行两日,鹿儿岛已然在望。 朱允熥登上舰楼顶层,极目远眺。黑瓦白墙,依山层叠,与大明的确不同。 海岸边黑压压跪着一片人,当先数人身着羽织,正是九州诸大名。 朱允熥心中明了,这些大名,并非匍匐于皇权之下的臣子,更像是领主。他们自成一体,世袭罔替。日本治权尽落于此辈手中。 足利义满一死,日本更是一盘散沙,给了明廷插手的机会。 船队泊于距岸一里处。小艇载着当山义政等十余位首要大名,靠近“镇海”舰。 登舷梯时,蒋瓛按刀立于侧,两名锦衣卫逐一搜检。 当山义政等脸色发白,却不敢有半分异议。 主舱内,曹震、张温、朱寿、张翼四将按刀立于四角,如同庙里面的金刚。 李景隆与常昇侍立朱允熥左右,傅让则守在门边。 诸大名进入舰厅,见到这种森严场面,腿脚已经先软了三分,齐刷刷伏地叩首。 朱允熥受礼毕,温言说道:“诸位深明大义,孤心甚慰。” 当山义政伏于最前,用不甚流利的汉话颤声说道: “上国太子殿下亲临,如日光普照九州,恩德泽被草木。下国小臣等,得沐天恩,感激涕零,唯有效死以报!” 说罢,身后武士抬上数个漆箱,内盛硕大珍珠,精美刀具,以及艳丽西阵织,皆为九州特产珍品,以为觐见之礼。 朱允熥略一颔首,随即正色说道:“弑君逆贼,斯波义重,尚窃据京都,伪号招摇。此贼不除,日本不宁。” 他侧身引手示意:“父死子继,天经地义。义持将军乃已故义满公之嫡嗣,即日起,立为国王,暂驻九州,以博多城为行在。诏令四国、本州忠义之士,共讨国贼!” 义持穿着大明赏赐的织金蟒袍,冠冕却是倭式立缨。 他走到舱厅中央,站定后,冷冰冰吐出几句: “九世之仇,犹可报也。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望诸卿勠力同心,助我诛灭斯波逆党,光复河山。” 当山义政等人山呼“国王千岁”,又向朱允熥叩谢天恩。 舱内一时尽是倭语颂扬声,礼毕,诸大名肃然退去。 朱允熥命曹兴率两千精锐,护送义持先行前往博多。 主舱内只剩下孙恪,朱允熥问道:孙卿,你观此人如何? 孙恪低声答道:此人心中颇有怨望。到了这般田地,眼中倨傲,亦不加掩饰。” 朱允熥清楚得很,在历史上,足利义持是一个响当当的铁腕人物,屡次以强硬姿态挑战大明。 其人心性狠辣,行事果决,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对手。 他语气转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义持羽翼一旦丰满,第一个要咬的,便是我们。” 孙恪神色一凛:“殿下的意思是……” 朱允熥说道:你就长驻九州,一切人事钱粮军械,必须了如指掌。要让他一直有事可做,却永远做不成,一生出不了九州。” 孙恪明白了,太子这是要将一头猛虎,锁在笼中,磨其爪牙,耗其心志。 朱允熥又说道:“九州诸藩,听话的给糖吃,不听话的鞭子伺候,敢心怀不轨,雷霆击之。” 孙恪领命告退,朱允熥独自走回舰楼。 夕阳西下,将鹿儿岛城染成一片昏黄,朱允熥却并无心欣赏异国景致。 倭国骨子里就野心勃勃,贪婪残忍,想要获得长久安宁,必须打断它的脊梁。 朱高煦来到他身后,抱着胳膊说道: “你这一番操弄,倭国东边一个国王,西边一个国王,够他们咬来咬去。你小子,手够狠的,佩服佩服。” 朱允熥只淡淡道:“这才哪到哪,好戏还没开锣呢。” 舰楼上风声忽然大了,朱高煦又凑近半步: “你就跟我说句实话,咱们费这么大劲,到底图什么?” 朱允熥转过头,看了他一会儿,“你想说啥?” 朱高煦皱眉道:“我跟济熿算过,这仗打下来,耗费海了去,光是为了藩属安定?” 朱允熥声音压得极低,“这秘密只有五个人知道,皇祖,我爹,你爹,十一叔,外加凉国公。我敢说,你敢听吗? 朱高煦惊问:什么事这么机密? 你可听真了,小子!”朱允熥四下望了望:“倭国有座银山。” 朱高煦明显一怔,“倭国穷山恶水的,尽出些刁民,能有什么好矿?” 朱允熥指向东北方向,“本州有国,名曰石见,国中有山,名曰石见山,山下有银……” “你是在讲演义吧?″朱高煦嗤笑一声,真有这样的宝山,倭人早富得流油了,用得着刀尖舔血,劫掠为生?” 让你读书,你专爱舞枪弄棒,岂不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朱允熥说得更玄,山里银矿,二百年都挖不完…” 朱高煦咧着嘴笑了,打断他: “你说的是聚宝盆吧?干脆扛到家里去,一家老小睡在上面,岂不美哉?我且问你,你怎么知道的?少装神弄鬼!” 朱允熥笑笑不说话,这种事太过于匪夷所思,换了他,也是不敢相信的 俗话说得好,人是英雄钱是胆。 有了这笔泼天的富贵,九边军饷,漕运水利,官俸民生,乃至开拓美洲新大陆,都有了坚实的底气。 第511章 那就来场小的 次日黎明,朱允熥乘坐镇海号离开鹿儿岛,返回耽罗。 然而九州沿岸的烽燧,却夜夜燃起,火光映红半边海天。 恐慌很快传到最近的四国岛。伊予汤筑城,天守阁内灯火通明,十几位大名脸上阴云密布。 岛津元久将茶碗重重顿在案上:“都说说吧,西边究竟怎么样了?” 土佐的桥本安泰先开了口:“博多港,每日都有大船进出。孙恪至少在修筑了五处新城砦,用的都是棱堡样式,火炮位密密麻麻。” 阿波的赤松义则接话道:“朱寿领三千精锐,登了对马岛,把宗家的旗子拔了。往后咱们北边的船,都得在他眼皮底下过。” 厅内响起几声叹息,岛津元久问得更细了:“釜山呢?” 伊予的河野通直低声道:“张翼领五千水师,进驻了釜山港,一应花费全算在李朝头上。 他们的船,耀武扬威,巡弋到了本州岛北面八十里,义重龟缩不敢出。” 有人忍不住咒骂:“斯波那个废物,宰了义满,却又搞不定明人,他怎么不去死!” 一直沉默的赞岐代表忽然问,“明国皇太子呢?他离开九州后,是待在耽罗,还是回了中原?” 桥本安泰摇了摇头,“巨舰还在…就算他走了又能怎么样?朱高煦就是天底下最蛮横的主,义重向他示好,他二话不说就开炮。 听说他和皇太子,是光着腚一起长大的。这场祸事,就是他撺掇出来的。他怎么说,南京怎么信…” 在座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寒意。耽罗位于水路交汇处,那位皇太子坐镇彼处,不动比动更让人心悸。 岛津元久总结道:“明国太子四处插刀,下一步,会对准谁?” 厅内无人能答,恰在此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心腹家臣拉开移门,跪地急报:“主公,京都的使者到了。” 众人脸色骤变,互相交换着眼神。 赤松义则脸色惨白,“岛津公,那位明国太子可是放了话的,谁再跟斯波眉来眼去,绝不轻饶。” 桥本安泰看向岛津元久,“见还是不见?您拿主意。” 岛津元久沉默片刻,说道:“进门都是客,听听京都来的人怎么说,总不是坏事。” 不多时,一位年轻武士被引了进来,身着华贵直垂,腰佩家传宝刀,正是斯波义孝。 他开门见山说道:“诸位大人,家父遣我来问安。足利义持引狼入室,日本倾覆在即!家父已聚拢细川、松本、板田等忠义之士,誓死扞家卫国!” 他说得慷慨激昂,几位大名眼神却飘忽不定。 岛津元久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斯波公一片忠义,令人感佩。只是如今明军势大,战舰横海,火炮如林。四国兵微将寡,若贸然举旗,恐玉石俱焚啊。” 斯波义孝极力陈说利害,许下诸多诺言。 岛津元久只是嗯嗯应着,并不表态,最后客客气气地,将义孝送了出去。 移门再次合上,岛津元久转头对儿子吩咐:“把义重那封亲笔信,送去博多,面呈义持将军。” 两日后,信就送到了博多行在。足利义持大喜,快步走到孙恪身旁: “孙将军请看!此乃天赐良机,将军何不遣一旅精兵,渡海接应?若能将四国也收入麾下,我军声势必定大涨!” 孙恪扫了一眼那叠信纸,淡淡道: “岛津氏首鼠两端,今日出卖斯波,来日必定出卖我。眼下最紧要的,是稳固九州,四国暂且不急。” 义持被浇得透心凉,还想再言:“将军,可是…” 孙恪拂袖而去,“水营还有操练,本督先告退。” 望着孙恪离去的背影,足利义持胸中那口闷气几乎要炸开。 他枯坐了好一会儿,径自往殿门外走去。 刚到廊下,一名身着明军制式皮甲的将领,横跨一步,挡在了门前。 义持认得他,这人是曹兴,原澎湖水师主将,如今成了他的“侍卫长”。 “国王殿下,您这是要往哪里去?”曹兴问得直接,身子却没挪开。 足利义持压着火:“心中烦闷,出去走走。” “没有孙督手令,”曹青的声音硬邦邦的,“您只能在殿中及后苑活动。” 义持到底年轻,挺直脊背喝道:“我乃日本国王!不是孙恪囚徒!难道连出这宫殿,透口气的权利都没有吗?” 曹兴直勾勾盯着他,哂笑一声: “狗球国王!你就是一条叭儿狗。让你叫,你就得乖乖叫两声。让你趴着,你就得老实趴着。 再敢废一句话,老子认得你是国王,老子手里的刀可不认得!” 他逼进半步,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凶残: “孙督是个斯文人,讲究体面。老子可是粗坯,不惯你这毛病。识相的就滚回去!再敢放个屁,小心老子揍你!” 足利义持素知蓝玉旧部,都是这种货色,气得他浑身发抖,跌跌撞撞逃回空旷的殿中。 他终于明白了,从来就没人把他当国王。他不过是汉献帝那样的小丑,而孙恪就是曹阿瞒。 三日后,孙恪的奏报就送到了朱允熥案头,称义持贼心不死,需得好好管教。 朱高煦脸凑了过来,“太子殿下,孙将军怎么说?是不是斯波老儿又在犯贱?” 他身材魁梧,如同猛虎关进了牢笼,浑身上下散发着躁动不安的气息。 另一侧,曹震虽未言语,却比朱高煦更加急不可耐,两只大手来回搓着。 朱允熥懒洋洋抬起眼皮:“孙恪奏报,斯波义重派人去四国串联,想做最后一搏。” 朱高煦一拍大腿,“俺早就说了,这帮人是属核桃的,欠砸!不把他爪子剁了,他总想挠你一下!” 曹震也开了口:“殿下,斯波氏盘踞本州,依托京都残存名分,若不加以惩戒…” 朱高煦勾住朱允熥脖子,使劲推搡,三哥,打一场嘛,打一场嘛,打一场嘛 “行了行了,撒手!”朱允熥被摇得火起,狠狠给了他一肘子,“知道你手痒,那就来一场小的,你给我听明白了…” 朱高煦眼睛一亮:“好三哥,你这是答应了?” 第512章 炮轰隐岐岛 三日后,耽罗衙署将星云集。孙恪未能与会,派了一名参将列席。 海疆图在长案上铺开,朱允熥手中玉尺一点,“隐岐诸岛,诸位可知?” 李景隆捋了捋须: “隐岐岛悬于日本海中部,西望朝鲜,东接倭国山阴。岛不太大,港汊中可停泊中型船队。” 常昇接口:“据斥候报,斯波残党在此周转,虽非主力,却也十分烦人。” 朱允熥的玉尺向南移动,点在对面本州岛沿岸,说道: “隐岐海峡对面的出云国,是倭人传说中,八百万神灵汇聚之所,有一座出云大社。” 朱高煦已经兴奋起来:“那更要打了!端了隐岐,炮口对准他那劳什子神庙,可比杀几个溃兵带劲多了!” 朱允熥止住朱高煦更喧嚣: “斯波义重贼心不死。孤意已决,发水师一部,荡平隐岐岛上一切倭军。此战要打得干脆,毁得彻底,让倭国上下看清,汪洋大海非其屏障。” “殿下英明!”众将齐声应和,士气昂扬。 朱允熥语气转冷,“有一条红线,需严守不逾,目标仅限隐岐诸岛。无论战事如何顺利,不得登陆本州岛。” 曹震说道:“殿下深谋远虑。不登本州,可免陷入泥淖。” 朱允熥点头,继续部署:“此战曹震为主将,张温为副将,高煦监军,马和指挥镇海号与镇远号,协同作战。济熿随船历练,不得妄动。” 朱高煦咧嘴一笑,朱济熿恭敬领命。 “李景隆。” “臣在。” “你统筹耽罗、釜山两处粮台,尤其淡水,关乎士气性命,务必充足洁净。” “臣遵旨,必不辱命。” “常昇。” “末将在!” “你负责查验调配军械,军炮药包、火铳铅子、弓箭火箭,皆需足额,并加配三成备用。” “得令!” 朱允熥环视一圈,最后道:“十日后,舰队扬帆北上。此战不仅要胜,更要胜出我王师威武。让倭人看看,什么是天兵!” “谨遵殿下令谕!”众将齐声应诺,各自领命而去。 第八天夜里,天气突然变了。 浓云吞没了残月,海风转得无比狠厉,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海天之间一片混沌晦暗,三尺开外都看不清人脸。 曹震盯着窗外翻墨般的夜空,对张温道:“你看这天色,老天爷都要帮咱们。” 张温走到窗边,说道:“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倭寇在隐岐,绝想不到,咱们会在这个时候出兵…” 曹震点头道:“殿下既定十日后出兵,如今粮械齐备,何必拘泥最后两日?” 两人心意已通,披上油衣,直奔行辕求见。 朱允熥听罢曹震请命,当即说道: “你们是统兵大将,临阵决断之权,在你们手中,觉得可出征,那便出征。” 曹震、张温精神大振,转身便没入风雨之中。 子时三刻,以镇远、镇海为锋矢,九十余艘大小战船,悄无声息地驶离耽罗港。 正如朱允熥所料,京都在本州南部沿海,斯波义重防范的,一直是濑户内海,布置在北部沿海的兵力,相当之有限。 隐岐岛上的驻军,人数不足三四千,且多为二线藩兵,战备十分松弛。 从前都是倭寇袭扰大明,这一次朱允熥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他们也尝尝,被人打上门来的滋味。 下了大半夜的雨,在黎明前毫无征兆地停了,海面上弥漫着稀薄的灰白雾气。 了望塔上的倭兵,抱着长矛昏昏欲睡。直到上百艘战船陡然出现,他们才猛然惊醒。 “敌舰!明军!”凄厉的喊声四起,但是已经太迟了。 镇远号舰桥上,曹震吐出两个字:“炮击。” 马和令旗应声挥下,下一瞬,仿佛火山喷发,镇远号、镇海号上的重炮率先发出怒吼。 隐岐西岛简陋的码头、工事、营房,被炸上了天。 紧接着,停泊在港内的数十艘关船,根本来不及起帆,便在第一轮炮火中燃起熊熊大火。 爆炸声、坍塌声、惨叫声,响成一片,隐岐岛化作修罗地狱。 炮火覆盖持续了足足两刻钟,曹震下令: “停止炮击,登陆清剿残敌,焚毁所有船材仓廪,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舢板、小船争相涌向岸边。 朱高煦身先士卒,跳上第一条靠岸的舢板。朱济熿亦是热血上涌,不甘落后,提刀紧随。 登陆几乎未遇到像样的抵抗。倭军被猛烈炮火炸懵了,组织不起有效防线,零星的武士嚎叫着冲上来,立即遭到火铳迎头扫射。 明军士卒三人一组,五人一队,逐屋逐洞搜索,顽抗者当场格杀。 港口船只被拖上岸拆解焚毁,仓库存放的物资也被付之一炬。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不到一个时辰,岛上倭军或被歼,或投降。清点下来,斩首逾三千,俘数百,明军伤亡微乎其微。 站在冒烟的废墟上,朱高煦啐了一口:“真他娘不经打!还没活动开筋骨,就没了!” 他眺望南方,本州岛山峦隐约可见。 朱济熿也凑过来,低声道:“高煦,对面就是出云国了吧?” 朱高煦回头对曹震喊道:“老曹,太子只说了不许上岸,没说不许干点别的。” 曹震皱眉看他:“郡王这是何意?” 朱高煦笑道:“老曹,顺手的事。咱们把船开到岸边,炮口校准喽,让倭人八百万神灵听听响!” 曹震舔了舔嘴唇,“这么干,行吗?那可是倭人的祖宗…” 朱高煦一跺脚,老曹,干的就是他祖宗!咋啦?” 曹震还在迟疑,张温劈头喝道:“老曹,太子都说了,临机处置!赶紧打啊!莫不是改吃素了?” 曹震最经不住人激将,立即传令:“镇海号镇远号,转向出云海岸,各舰跟进,重炮预备!轰他娘的底朝天!” 军令如山,巨舰轰然掉头,数十艘战船紧紧跟随,劈波斩浪,直扑对岸。 不过两刻钟,朱高煦站在船上,已经能看见神社屋宇,喜得他手舞足蹈。 曹震下令放炮,只见炮弹掠海而去,直直落入那连片木殿,所到之处,梁柱摧折,鸟居轰塌,浓烟冲天而起。 朱高煦望着对岸火海,咧着嘴大笑,“痛快!真痛快!” 消息很快传到京都,斯波义重闻报嚎啕大哭。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几十个大名怒冲冲闯入,指着他鼻子痛骂。 第513章 众说纷纭 他们衣冠虽齐整,脸色却个个都青白。 “三百年来,未有如此大祸!” 细川满元须发皆张,手指斯波义重的鼻尖, “出云大社!那是八百万神灵汇聚之所!如今被明人的炮火轰成废墟! 斯波公,神明震怒,天罚降下,是罚你,还是罚整个日本?!” 他身后的板田宗三,圆脸上冷汗涔涔,声音却异常尖利: “隐岐丢了,不过丢了些兵粮船只。可神社被毁…斯波公,你让天下武家,如何在领民面前抬头?神灵的诅咒,是要断送我等家名吗?” “无能!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有人低声咒骂,话未说完,被旁人扯住袖子。 斯波义重跪坐在主位上,背脊挺得笔直,面前矮几上,那把新得的倭刀横放着。 等众人的声浪稍歇,他才缓缓开口:“诸位,你们是怪我斯波义重,未能挡住明人的炮舰?” 细川满元厉声道:“不然呢?是你处置不当,惹来明国这头猛虎!你不担罪谁担?!” “切腹吧,斯波公。”板田宗三冷冷接道,“向八百万神灵,向天下武家谢罪。或许还能平息一二神怒。”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斯波义重身上,看他如何反应。 斯波义重忽然笑了起来,带着一股癫狂的寒意,“为何切腹?向谁谢罪?” 他抬头扫过众人,“诸位莫非忘了,引明人来的,不是我斯波义重!是足利义满! 是他,向明国称臣纳贡,开埠通商,把明人的船引到了家门口! 是义持那个废物,逃到耽罗摇尾乞怜,才给了明人干涉日本的借口!” 他双手按在膝盖上:“我杀义满,是为清除懦弱之主!我拒明使,是为保留最后体面! 如今明人炮舰来了,你们不恨引狼入室的义满父子,却要逼我这个唯一敢站出来的人切腹?” 他抓起倭刀,掷在众人面前,“谁觉得我该死,谁来取我首级!然后呢?你们谁去面对曹震、张温?” 一连串的质问,像鞭子抽在每个人脸上。 细川满元脸色铁青,嘴唇翕动,却没说出话。 板田宗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其他人更是眼神游移,不敢与斯波义重对视。 隐岐的战报他们都看了。明军的火炮,能在弓箭够不到的距离,就把城池、船只、神社轰成碎片。 一个年轻的大名颤声问道:“明军毁了神社,下一步,是不是要登陆本州,直指京都?” 这话让所有人打了个寒噤。 “快!立刻传令领内,所有兵士集结!沿能登、越前海岸布防!” “对,对!港口全部沉船阻塞!绝不能让他们上岸!” “粮食!赶紧征收粮食,准备守城!” 细川和板田对视一眼,骂斯波容易,可真要面对明军,谁心里不怵? 就在这时,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从闯进来,伏地急报: “主公!出云国急使!明军舰队,在炮击神社后,已转向驶离海岸,朝西北方向退去了!并未登陆!” “什么?退走了?你确定?!” 侍从答道:“千真万确!巨舰已不见踪影,只剩少许哨船在外海游弋,也正在远离!” 刚才还嚷着要拼死抵抗的大名们,像被掐住脖子的大公鸡,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们轰平了日本最重要的神社之一,然后就这么一走了之? 不登陆,不占领,甚至没有进一步的威胁。 为什么? 细川满元慢慢坐回自己的位置,眉头紧锁。 板田宗三摸着下巴,眼神空洞。 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满脸不解。 斯波义重缓缓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刀,抱回怀中,眼中同样布满疑云。 细川满元喃喃道,“这不合常理。明人兴师动众,跨海而来,难道只是为了轰几炮,毁一座神社,示威?” 板田宗三接口,“示威给我们看?还是给那个博多的义持国王看?” 有人猜测:“或是他们后力不济?毕竟远离本土?” 细川满元大声斥道:“孙恪的大军还占着九州!他们哪会后力不济!” 那个年老大名问出了所有人心底最大的困惑: “那位明国的皇太子,漂洋过海,插手我国事务,扶植一个傀儡,又纵兵毁我神社,他究竟想要什么?土地?钱财? 斯波义重抱着刀,声音低沉下去, “细川公,板田公,诸位,我们必须作是选择,是继续内斗,等着被各个击破;还是暂时放下恩怨,共御外辱。” 阳光照进评定间,照亮了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 斯波义重提出的问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了浑浊的水塘。水花四溅之后,是更深的泥泞。 放下恩怨,共御外辱?道理谁都懂,可做起来,比登天还难。 细川满元说道:“斯波公,本州各家,哪家没有恩怨?哪块领地边界是清楚的? 甲斐的武田与信浓的村上,为了信浓川边那三町荒地,打了三代人。 越后的上杉与越中的仁宪,为了一处矿山,去年还死了几十个武士。更别提近几这些…哼。”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足利义满凭借强权,和与明朝的贸易利益,还能压服各方,维持一个脆弱的平衡。 如今义满一死,昔日积怨,现实利益,全成了尖锐的矛盾。 什么共御外辱? 只怕明军的炮舰还没到,为了谁家该多出兵,谁家该提供粮草,谁家主将指挥,自己人就能先打起来。 板田宗三也叹了口气: “不是我等不愿,实在是各有难处。领民要安抚,春耕耽误不得,仓里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抽调兵力去海边布防,领内空虚,万一…” 他没说“万一”什么,但在座都懂。万一邻居趁机捅刀子呢?这比明军打来,可能还更快些。 一时间,评定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那个年迈的大名又开了口:“明人这次退了,下次呢?他们占了九州,下一步谁知道是什么?” 细川满元沉吟道:“明国皇太子虽年轻,行事却颇有章法。扶植义持,是为插手内政。占据九州,是为立足。 轰击神社恐怕是了试探。若我们因神社被毁,便同仇敌忾,他或许会调整方略。 若我们互相推诿,甚至内斗不休,那他下一步会做什么,就难说了。” 斯波义重抱着刀,冷声道:“细川公的意思是,我们得让他明白我们的态度?” 板田宗三反应过来了,“派使者去耽罗,直接问那皇太子?” 细川满元环视众人:“不错。若明国愿和,提出条件,我等可视情斟酌。若明国执意要战,日本虽小,亦有玉碎之志!” 所有人脊背一凉,随即又涌起一股悲壮。这是最后的选择,也是最绝望的选择。 “谁去?”有人问。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始终沉默的山名时熙身上,山名公,你家德高望重,你去最合适。 山名时熙没有推辞,只淡淡道: “老朽走一趟便是。只是诸位,我们自己都没有一致的主张,如何与人谈?” 这问题很实在,细川满元开口道: “山名公可持我等联署文书前去。日本可称臣纳贡,底线是本州、四国之地,不容明军一兵一卒踏入。其余可谈。” 斯波义重补充了一句: “告诉那位皇太子,足利义持是日本之耻,若他想靠那个傀儡统治整个日本,绝无可能。” 山名时熙心中已透亮,众人畏敌如虎,已默认东西并立,只是无颜说出口。 第514章 天罚降临 海上惊雷迅速传到陆地,转眼化作民怨沸腾。 京都街巷依旧,往日市廛烟火气却不在了,而是暗流涌动。 “听说了吗?出云大社…没了。”鱼店门口,一个町民眼神里满是惶恐,“被唐人的大炮,从海上…轰平了。” “八百万神灵啊…”卖杂货的老者画了个神符,“这是触怒了神明啊!为何会降下这等灾祸?” 一个喝得半醉的年轻武士,踉跄走过,红着眼睛吼道: “足利将军在时,唐人虽强,可商船往来,堺港和博多,生意多么兴旺! 生丝、瓷器、铜钱,哪样少了我们的?斯波氏杀了义满将军,惹怒了明国,招来炮舰。 他们打了败仗,丢了岛屿,如今连神灵的居所都保不住!他们除了内斗和惹祸,还会什么?” 这话像火星子溅进了干柴堆。 角落里,站着几个衣衫寒酸的浪人,低声嘀咕着什么。 义满时期,他们在商船上做过护卫,见识过贸易带来的好处。 如今商路断绝,生计无着,满腔愤懑无处发泄。 一个丢了货源的商人捶着门板嘶吼: “说得对!义满公虽然软弱,但他能让唐人安稳做生意,让大家有饭吃,有铜钱赚!斯波氏呢?他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不满的情绪,在京都,在堺港,在一切饱受战争影响的城镇蔓延。 中下层武士,失去依托的浪人,断了财路的商人,被赋税压迫的平民,他们不敢冲向巨舰,便咒骂无能的斯波。 两日后,义重前往军营巡视,仪仗不算盛大,但护卫森严。 他骑在马上,脸色阴沉,行至一段僻静街巷,变故陡生! 两侧屋舍顶上,突然跃下七八条黑影,粗布蒙面,手持打刀,直冲斯波义重的坐骑! “有刺客!保护主公!”武士惊怒交加,拔刀迎上。 瞬间,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袭击者武艺不算绝顶,但悍不畏死,一名刺客被长枪刺穿肋下,仍然将短刀掷向义重! 义重到底久历战阵,反应极快,猛地侧身伏鞍。短刀擦着肩甲飞过,钉在了他身后车辕上,颤动不休。 “杀光他们!”义重嘶声吼道。 更多的护卫涌上,刺客人数太少,顷刻间便被斩杀殆尽。 最后一人,被几把长刀穿透身体,仍死死瞪着义重,蒙面巾下溢出血沫,含糊咒骂: “无能的…篡逆者…八百万神灵…必定降下天罚…″ 义重脸色铁青,肩甲被刀锋划开了一道浅痕,火辣辣地疼。 但这皮肉之痛,远不及当街被行刺的羞怒。 “查!给我查!凡是与这些逆贼有牵连的,一个不留!”回到御所,义重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接下来的一夜,京都周边血雨腥风。 斯波家武士如狼似虎,冲进一个个町屋、酒肆,拷打声、哀求声、惨嚎声四起。 无需确凿证据,凡有些许嫌疑,或平日里流露出不满,皆被卷入。 待到天色微明,狱门内外已躺了三百余具尸体。 然而,杀戮并未能平息暗流,反而在油锅下又添了把柴。 就在山名时熙收拾行装,准备前往耽罗前夜,异变再起。 是夜月隐星沉,子时前后,大地猛地一颤! 起初只是轻微的摇晃,但旋即,地底深处的轰鸣,排山倒海袭来! 九州东部至京畿一带,屋舍坍塌,梁柱断裂,瓦片坠落,地面开裂,泉水喷涌,山石崩落…… 一场空前剧烈的大地震,席卷了本州中部。 待得天明,满目疮痍。倒塌房屋不计其数,道路断绝,死伤惨重,哀鸿遍野。 最震动日本上下的消息传来:已年逾七旬,德高望重的山名时熙,在京都别邸中,被倒塌的梁柱击中,当场殒命! 消息传开,本就因神社被毁而惶惑不安的人心,彻底被点燃了。 “天罚!这是真正的天罚啊!”寺庙僧侣敲响钟磬,声音悲怆。 “出云神宫被毁,山名时熙长者罹难…这是八百万神灵,对当政者倒行逆施的震怒!”街头巷尾,流言如同野火燎原。 “斯波义重弑君篡位,惹怒明国,招致神宫被毁,引得天地震怒!他不配执掌天下!” 反对斯波义重的声浪,从未如此汹涌澎湃,裹挟着对天命的恐惧,从民间直冲庙堂。 许多原本支持义重的大名,也开始动摇,疏远。 突如其来的天灾,铺天盖地的神罚指责,义重本人也陷入了巨大的惶恐。 一连三日,他闭门不出,斋戒沐浴。 数日后,一个震动朝野的消息再度传出: 为平息神怒,忏悔己身,斯波义重将军,将前往京都附近,比叡山延历寺,剃度出家,暂离俗务,为国祈福。 尽管谁都知道,这是在做戏,但这一姿态,已宣告了斯波政权在道义上,已彻底破产。 七日后,消息才传至耽罗岛。 “啥?义重出家了?”朱高煦挠了挠头,“老曹,咱们就轰了他家神社,就吓得去当和尚了?这老儿,也太不经揍了吧!” 曹震哼了一声,灌了口酒:“出家躲灾,顺带堵别人的嘴,义重这算盘,打得真精。” 朱允熥坐在案后,对于炮轰出云大社,他当时听了,既未褒奖,也未斥责。 如今局势,却更加有趣了。虽然倭国本就多震,但这天时,未免来得太巧了些。 朱高煦凑到案前:“斯波老儿成了过街老鼠,要不再加把火?让曹震带几十条快船,去他沿海晃悠晃悠,或者…” 朱允熥眼皮都没抬,“闭嘴!趁火打劫,落井下石,那是海盗行径。天朝上国,行事要讲体统,更要顺天应人。” 朱高煦被噎了一下,嘟囔道:“那…就这么看着?多好的机会…” 朱允熥示意文书准备记录。 “大明皇太子谕令:逆臣斯波氏,弑君乱国,暴虐其民,人神共愤,天象示警。 本州等地忠义臣民,宜速奋起,共诛国贼,以谢神灵,以安黎元,以复纲常。” 文书迅速录毕,朱允熥取出随身小玺,郑重地盖了上去,吩咐道: “快船送到博多,交给孙恪。让他转交义持,尤其是刚刚遭了灾的地方,务必传到。” 朱高煦眨巴着眼,似乎有点回过味来了。 第515章 雷声大,雨点小 讨逆谕令像七月末的闷雷,滚过京都的街巷。 北郊一家临街的酒坊里,挤满了面黄肌瘦的武士。 浊酒虽便宜,却解不了愁,岛田堪助已经连灌了三碗,腹中依旧空空。 他曾是堺港商船上的护卫,每月五贯钱,养活九口之家还有盈余。 如今商路断绝,活计丢了小半年,家里米缸早就见了底。 他盯着碗底残酒,声音沙哑: “义满公在时,不争虚名,只管与明国、朝鲜通商。 商船往来不绝,大家都有饭吃!哪像现在…” 说着,猛捶桌板,“天杀的义重,坏了日本国运!” 邻座的松下介之,原在博多港搬货,如今同样断了生计,闷声道: “京都的穷苦人,谁不盼着义持将军回来主持大局? 只求日照大神降下雷霆,劈死斯波那逆贼! 我咒他死了堕阿鼻地狱,百千万劫,求出无期!” 角落里传来年轻武士的声音: “明国太子在谕令里说了,‘本州忠义臣民,宜速奋起’,这是天朝在给咱们撑腰!” 岛田堪助抬起血红的眼睛, “明人拿嘴撑腰吗?斯波家手里可是真刀真枪!我们拿什么奋起?” 一直沉默的老武士忽然开口: “我活了五十年,什么乱世没见过。如今这世道,要么饿死,要么拼命。” 他看向岛田, “横竖是一死,堪助,敢不敢搏一把?” 岛田堪助想起卖身的妻子,饿得连哭都没力气的儿女,猛地掷碎酒碗。 七月二十七子夜。 三十余名浪人,手持削尖的竹竿,生锈的打刀,突袭了北郊粮仓。 守备的十几名斯波家武士还在打盹,便被捅穿了喉咙。 粮仓大门撞开的瞬间,白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所有人疯子似地扑上去,用衣服兜,用帽子装,有人直接趴在地上,用嘴去接散落的米粒。 “抢啊!带回去,家里人就能活!” 消息在天亮前传上比叡山。 精舍内,斯波义重听完禀报,沉默了片刻。他声音平静: “全杀了。首级挂在粮仓外。家眷无论老幼,一律处斩。三族之内,男丁充军,女眷为奴。” 当日下午,北郊竖起三十七根竹竿。 每根竹竿顶着一颗头颅,蝇群嗡嗡盘旋。血顺着竹竿蜿蜒而下。 邻近町屋遭了殃。斯波家武士踹门而入,拖出老人、妇人、孩童。 哭喊声撕心裂肺,有人死死抱住门框,被刀鞘砸晕后像死狗般拖走。 鸭川的水,那几日泛着浑浊的红。 杀戮暂歇,恨意却埋得更深。 三日后,岛田堪助和松下介之的妻女,被活活勒死,连衣衫褪尽了,身上用刀尖刻着四字:“逆贼家眷”。 其余三十五家,全是同样下场。 斯波义重这是杀鸡儆猴,让全本州知道,病虎亦是虎,打不过明国,杀尔等贱民,只在反手之间。 此事未写入任何文书,却在街巷间疯传开了。 “斯波氏是要把人都逼死啊。” “明国太子的谕令说得对,暴虐其民…” 比叡山延历寺古杉参天,西塔院的精舍里,斯波义重穿着墨色僧衣,头顶剃得泛青。 晨钟暮鼓,他也随众诵经,心里想的却是各路密报。 孙恪从南,朱寿张翼自西,水陆并进,京都难以固守。可他们却不射箭,只在林外敲锣打鼓。 老家臣跪在门外,小心翼翼禀报: “主公,北郊那件事…办妥了。只是市井议论,愈发难听。有人传言,明军秋后就要登陆…” 斯波义重没回头,“谣言源头,查到了就杀。” 老家臣头埋得更低,小声道: “主公,实在杀不完啊,京西又有落魄武士举事,说要响应明国,刚扑灭了。连一些小沙弥,都在私下议论…” 斯波义重心头一寒,忽然问道:“明国皇太子,近日在做些什么?” 老家臣怔了怔,“耽罗岛一切如常。倒是李芳远,又送了一批粮草过去。” 斯波义重喃喃低语:“他究竟想要什么?” 又过了七日,秋雨来了,小沙弥引着一位老僧来到院外。 绛紫袈裟,眉须皆白,正是延历寺座主,觉恕法亲王。 在日本,天皇是“公家”,将军是“武家”,而比叡山、高野山这些千年古刹,则是“寺家”。 寺家不掌刀兵,却掌人心,掌轮回,掌与神佛对话的权柄。 当年后白河天皇有言:“非属公家,非属武家,即属寺家,三足鼎立,方为天下。” 觉恕法亲王不仅是天台宗座主,更是后圆融天皇的皇子,出家后掌延历寺二十余年。 他曾于洪武二十三年渡海赴明,在南京大报恩寺挂单,蒙朱元璋赐紫衣,赐御制《佛教利病说》。 回国后,他在日本佛门中的地位,更是无人可及。 这样的人物,寻常大名求见一面都难,如今却踏雨而来。 斯波义重忙迎至门边,合十行礼:“法亲王驾临,贫僧惶恐之至,不知有何开示。” 觉恕缓步进屋,在蒲团上坐下,锡杖倚在身侧。 他打量斯波义重片刻,缓缓道: “将军气色不佳啊,延历寺的禅钟,没敲进将军心田?” 斯波义重苦笑,“方外之人,岂敢再称将军。” 觉恕声音平和: “方内方外,不过一念。出家人,以慈悲为体,以智慧为用。请问将军,北郊三十七颗人头,镇得住八百万神灵的怒气吗?” 斯波义重神色一变,“法亲王今日驾临,莫非是来问罪的?” 觉恕目光透过雨幕: “老衲不问罪,只问因果。将军杀人太多,民间恨意积蓄,终有一日,会冲垮比叡山的山门。” 斯波义重沉默了,如今四面楚歌,连寺家也下场了,可真是墙倒众人推啊。 觉恕缓缓转回视线,“明国皇太子的谕令,将军作何感想?” 斯波义重咬牙道:“彼乃乱邦之言,煽风点火,其心可诛。” 觉恕轻轻摇头,“若明国太子真欲诛你,此刻炮弹已落在比叡山下。” 屋里静了片刻,屋檐滴水声清晰可闻。 斯波义重抬起头,“法亲王的意思是…” 觉恕答道:“老衲在南京时,见过那位皇太子的祖父。其人扫平群雄,用兵如神,最善攻心。 这位皇太子,看来是深得乃祖真传,大军未动,檄文却屡屡传来。将军难道还看不明白吗?他这是等你求和啊。” 斯波义重脊背挺得笔直,“求和?他称我为乱臣贼子,必除之而后快呢!” 觉恕说道:“将军不妨细想,他为何让义持驻跸博多,却让孙恪掌九州军政? 为何炮轰出云大社,却不登陆本州?为何发讨逆谕令,煽动民怨,却又按兵不动?” 一连三问,敲在斯波义重心上。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他要的不是日本归于一统,而是要日本分裂?” 觉恕说道:”义持在西,你在东。明人坐收渔利,必要时敲打一方,扶持另一方。这才是长久掌控之术。” 斯波义重呼吸急促起来,是啊,把他逼到剃发出家,却偏偏留下一线。 觉恕又说道:“雷声大,雨点小,他是在告诉你,路给你留了,就看你走不走。” 斯波义重缓缓起身:“法亲王,依您看,这使者该如何派?” 觉恕沉默良久,道:“此人需德高望重,既要能让明国皇太子愿见,又要不损将军体面。” 斯波义重脑中闪过几个人名,最后看向觉恕,”大师,能否请您… 觉恕微微摇头,“我弟子明范,堪当此任,我让他来见你。告辞。” 斯波义重送他至院门,回身进屋,看着壁上“慈悲”字轴,一把扯下,撕得粉碎。 第516章 家书抵万金 八月中旬的海风,终于褪去了几分燥热。 耽罗岛东侧,太子行辕建在一处缓坡上。 说是行辕,其实也就两进院子,灰墙黑瓦,形制简朴。 倒是后院辟出了半亩地,移了些岛上常见的杜鹃、海桐,铺了条碎石子小径,勉强算是个小花园。 朱允熥坐在小花园的凉亭里,面前摊着两张素笺。 树冠里藏着几只不知名的鸟,一声接一声地叫,清亮里带着点孤寂。 算起来,离京竟已五月有余。 他先是低头,在左边笺上写下“父皇圣鉴”四字,接着写道: “自三月离京,未尝一日不念父皇圣躬。未知咳疾可曾再犯?伏乞善加珍摄,汤药勿辍。” 写到这里,他想起离京前父亲鬓角白发。 “朝中诸务繁剧,父皇切莫过于劳神。内阁既立,寻常政务可付托之。 儿臣在耽罗,常思父皇谕儿臣语:‘天子非独治天下,当与贤士共治。’今父皇有良臣辅弼,实社稷之福。”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都斟酌再三。海风吹进亭中,掀起笺角,他用镇纸轻轻压住。 “倭国之事,渐有眉目。大内氏已平,斯波氏困守本州,义持在九州,一举一动皆有孙恪看守。 东西对峙之势已成,我朝坐收渔利,海路可保无虞。详情已另具奏本。” 该报的政务写完,他笔锋一转: “祖父处,儿臣亦时时挂怀。不知近日胃口可好?膝痛旧疾逢阴雨可曾发作? 文堃顽皮,若扰祖父清静,还望父皇代为训诫。 儿臣不孝,远隔重洋,不能晨昏定省,每思及此,愧怍难安。” 最后一句,墨迹稍重: “秋深在即,万望珍重。儿臣再拜谨书。天授四年八月十三。” 朱允熥搁下笔,拿起纸轻轻吹了吹,又取右边那张笺。 这次几乎未犹豫,起笔便是“令娴卿卿如晤”。 字迹比前一张随意许多,甚至有些急切。 “倏忽五月,念卿殊深。前书言孕中诸状,今算来当近产期矣。身子可还安稳?饮食睡眠如何?太医每日请脉否?” 他写到这里,眼前忽然浮现离京那日徐令娴的模样。 “此子孕育于多事之秋,累卿受苦。我远在海外,不能相伴左右,思之怅然。产期将近,万事皆需谨慎。 幸有惠妃娘娘,及皇贵妃多加照拂,宫中稳婆、太医皆已打点妥当否?若有不顺,立召太医院会诊,莫要大意。切记切记。” 海风带着潮气卷入亭中,他侧身挡住风,继续写道: “文堃渐渐长大,不知可还听话?我前次命人带回海螺、珊瑚,他可喜欢?顽皮时莫要纵着,该管教便管教。只是莫太严厉。” 写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摇摇头,又添几句: “待此间事了,当星夜返京。望卿善自珍重,待我归来。允熥手书,八月十三夜。” 园外天色已暗了下来。海天相接处,晚霞正烧得灿烂,将小花园里的草木都镀了层金红。 朱允熥将两封信各自折好,装入桑皮纸信封,用蜡封了,盖上随身小玺。 做完这些,他朝亭外唤了一声:“蒋瓛。” 几乎话音刚落,蒋瓛的身影便出现在石子小径尽头。 这人总是如此,仿佛永远都在十步之内。 “挑两名得力锦衣卫。”朱允熥将信递过去,“明日一早出发,经朝鲜,直送南京。一封呈陛下,一封送东宫。” 蒋瓛双手接过:“殿下,走海路更快,为何…” 朱允熥答道:“海路虽快,风浪难测。陆路虽慢,却也稳妥。” 蒋瓛明白了,这不是普通公文,是家书。 “遵命。臣命王胜、李钊二人前往南京,他俩走过朝鲜陆路,熟悉地形。” “告诉他们,不必急着回来。”朱允熥补充道,“在南京等陛下和太子妃回了信,一并带来。” 蒋瓛躬身退下,脚步声渐远。 远处港口传来钟声,那是晚膳讯号。 行辕庑房升起炊烟,在夜色里袅袅散开。 海外最大的苦处,是音讯难通。 四月前的消息,如今才知结果。自己写的这封信,要到九月初才能到南京。 曲指算来,信到时,令娴也该产下婴儿了,不知是男是女。 父皇或令娴回信,再送回耽罗,恐怕已是十月。 一来一回,便是小半年。 南京已换了秋装,文堃又长高了些,令娴的身子一日重过一日。 而他,却只能在这海岛上,靠着数月前的消息,揣测着万里之外的冷暖。 “殿下。”李景隆的声音从园门处传来,“该用膳了。今日厨子弄了些新鲜海胆,说是对岸渔民,用快船刚送来的。” 朱允熥收回思绪,起身走出亭子。 “九江哥,”他忽然问,“你说…南京这会儿,该是什么时辰了?” 李景隆算了算:“咱们这儿天刚黑,南京该是夕阳西下,宫里正要传晚膳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花园。身后朴树上,鸟儿又叫了几声,很快被海潮声吞没。 用过晚膳,朱允熥正要解衣歇下,门外传来傅让声音: “殿下,有客到。” “什么客?这么晚了。” “回殿下,是京都来的,一行四人,为首是个僧人,自称明范。过对马岛时,被朱寿将军扣了一日,查问清楚,刚派人送到岛上。” 朱允熥系好衣带,走到门边:“人现在何处?” “安置在码头旁的官舍了。” “让李九江先去见见,问问来路。”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景隆踏着夜色来了,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臣去见了,那人四十来岁,汉话说得比我还地道,字正腔圆的。” “说了来意么?” 李景隆摇头,“只说奉师命,我问是什么事,他笑笑说‘见了殿下自然知晓’,半个字不肯多透。” 朱允熥手指在案上点了点:“他师父是谁?” 李景隆答道:“说是比叡山延历寺座主觉恕,还说他师父是什么法亲王,倭皇之子,早年在南京见过太上皇,相谈甚欢…” 比叡山…延历寺…斯波义重正在那儿出家… 朱允熥忽然明白了,问道:“此人态度如何?” 李景隆回忆着,“我进去时,他正在读经,见我来了,从容起身行礼,气度沉稳得很。” 朱允熥略一沉吟,道:“按僧家规矩备素斋,房间务要洁净。好生招待,莫要怠慢。” 李景隆应下,起身走了。 房里静了下来,朱允熥暗自思忖,武家的头头躲在寺中修行,寺家派出弟子为武家传话。 这明范和尚身上,担着的是两家之重,来头确实不小,明日这场见面,必定不会轻松。 第517章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次日辰时初,海雾未散,太子行辕正厅里,门窗紧闭。 厅内陈设简单,一主位,一客座,中间隔着一张黑漆方几。 几上摆着白瓷茶具,壶嘴正袅袅冒出热气。 朱允熥坐在主位上,一身常服,未着冠冕。 明范和尚踏进厅来,穿着一身灰色僧衣,脚踏草履,手持一串乌木念珠。 见到朱允熥,他驻足合十,躬身行礼: “日本国比叡山延历寺,僧明范,拜见大明皇太子殿下。” 明范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礼数周全,却不卑微。 “法师远来辛苦。”朱允熥放下茶盏,抬手示意,“请坐。” 明范道谢入座,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置于膝上,念珠在指间无声捻动。 两人之间隔着四尺距离,茶香在晨光里氤氲。 “法师此来,”朱允熥开门见山,“所为何事?” 明范眼神平静答道:“家师觉恕法亲王,听闻殿下巡视海疆,故命贫僧代为致意。” 朱允熥眉梢微动,“觉恕法亲王有心了。不知日本如今,是何光景?” 这话问得直白,明范轻叹一声: “不瞒殿下,日本诸岛近来多事。先是足利将军薨逝,又逢地动天灾,百姓流离,生计艰难。 家师每见民间疾苦,常夜不能寐,诵经祈福时,总念及‘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他停了停,声音愈发恳切: “家师言道—— 殿下乃大明储君,仁德布于四海。 若蒙殿下宽大为怀,化干戈为玉帛,则日本万民幸甚,苍生幸甚。” 朱允熥慢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法师此言,深合我心。孤奉旨东来,本为抚远靖海,不欲多动刀兵。奈何…” 他话锋一转,声音也沉了下去: “奈何室町幕下,有人行篡逆之事。足利义满乃我朝册封之日本国王,竟遭弑害。 其后,斯波氏扣我使臣,抗拒天兵,此等行径,孤若置之不问,何以对天下臣民?何以对四海藩邦?” 明范神色不变,捻动念珠的速度快了些许: “殿下容禀。贫僧离京前,曾与斯波将军,哦,如今该叫他道忍法师了,有过长谈。 道忍法师言称,他从未有过忤逆天朝之心。” 朱允熥似笑非笑,“那京都同文馆之事,又当如何解释?” 明范忙欠了欠身, “殿下容禀,此实为误会。当日局势混乱,确有骄兵悍将,擅闯贵国同文馆。 法师得知后,立即命人将贵国官民妥善保护,并命人好生送往耽罗。 孰料部下愚钝无知,行事有所不当,竟然惹恼了高阳郡王殿下,这才…” 他叹息摇头,满脸遗憾之色: “法师言及此,扼腕痛心。他对贫僧言,自幼仰慕中原风华,常恨不能生于中土。此番风波,实非本愿。” 这话说得漂亮至极,朱允熥面上不动声色,缓缓道: “孤亦慈悲为怀,不愿生灵受苦。然则足利国王之死,总需有个交代。 篡逆者若不伏诛,纲常何存?法理何在? 不论世出世间,皆逃不出因果二字,斯波氏造下如此罪孽,岂容他逍遥法外?” 明范答道: “殿下,世间已无斯波将军了。自七月末,他便在比叡山剃度出家,皈依佛门。 如今的他,不过是一介诵经僧人,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他双手合十,念珠垂落腕间: “家师命贫僧,转禀殿下—— 日本国千二百万生灵,尽皆仰望大明,求殿下宽大为怀,赦免道忍法师。 朱允熥岂会被几句巧话敷衍住,当即反驳: 斯波氏心非沙门,伪作沙门,又是一桩弥天大罪。 他藏身延历寺,不过是掩人耳目,照样在岛上大肆屠戮。 尊师乃是佛门名宿,难道看不见吗? 斯波氏既言悔改,何不自缚其身,前来领罪?或诛或赦,孤自当请示父祖定夺。 明范心中暗自叫苦。 临行前,觉恕就说过,天朝最重脸面,绝不会为谋逆者背书,假如咬死不肯放过斯波,事情就难办了。 斯波亦是一方雄主,必定顽抗到底,遭殃的就是全日本了。 明范看向主座上的明国皇太子,心里不禁打了个突。 那张脸上还带着少年气,可眼神太静了,像秋夜里望不见底的寒潭,什么都沉得下去。 “殿下…”明范终于开口,“道忍法师确有罪愆…” 他停了下来,捻珠在手中缓缓转动,一颗,两颗,三颗,像是在数着心里的难处: “殿下容禀,日本偏处海外,自南北分朝以来,武家相争,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实在算不得甚么新鲜事。 道忍从前所为,虽悖于天朝纲常,在日本却非孤例。” 朱允熥听懂了。 明范是在说,日本有日本的活法,不能全照你们中原的规矩来。 在我们这里,以下克上,杀个把将军,不算什么稀奇事。 你别大惊小怪揪住不放,行吗? 朱允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孤不管日本是什么规矩。孤只知道,义满是天朝册封的日本国王。杀他,便是打天朝的脸。” 明范不说话了。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死结,你可以不给天朝里子,但面子必须给足。 斯波义重千错万错,不该杀义满,更不该扣着同文馆的人,去换义持。 这些事做出来,天朝脸面就算掉在地上了,将来怎么慑服其余藩邦?所以必须好生拿你做法! 明范起身整了整僧袍,深深合十一礼,“贫僧斗胆,还有一言。” “讲。” 明范眼神直直地望过来, “殿下扶的义持,年轻识浅。若强推他进京都,日本这些大名,哪个肯真心低头? 届时,殿下难道要一镇一镇地打过去? 大明再强,远隔重洋,这兵要运多久,粮要耗多少?日本百姓又要死多少?” 朱允熥看着眼前这僧人,觉得有点意思,这人看着温吞,说起话却句句往实处捅。 “法师这是在吓唬孤?” 他嘴角扯了扯, ”大内父子嚣张愚顽,他们的下场,斯波氏没看见吗? 明范腰弯得更低, “不敢。方外之人,心中只存着慈悲,求殿下指条明路,如何免去这场战乱?″ 朱允熥笑了笑,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孤刚才已经说过了。 让斯波氏自缚其身,前来领罪,或诛杀,或赦免,孤自会请父祖定夺。 孤按兵不动,就是想给他留条活路,他存心寻死,莫说是孤,诸佛菩萨来了,也徒唤奈何啊。 明范恍然大悟,明国太子要求很简单,你先前没给我面子,现在还回来就行。 他合十一礼,贫僧明白了,定将殿下谕旨带回延历寺。 朱允熥颔首而笑, 有劳了。请转告尊师,南京故地,随时欢迎法驾光临。皇祖年事已高,最喜与故人叙旧。 明范忙合十躬身, 殿下美意,贫僧代家师谢过。比叡山枫叶正红,若蒙殿下驾临,日本举国荣幸。 朱允熥客客气气将明范送到行辕门外,又命李景隆安排人手,将他送回日本。 第518章 天马行空 八月二十九日,耽罗岛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卯时三刻,一艘不带任何家纹的关船缓缓靠港。 船头立着明范,身后站着剃度后的斯波义重,他身穿灰衣,脚踏草履,身形瘦削。 码头上早已清场。 李景隆带二十名亲军肃立,见船靠稳,走上前拱手:“可是道忍法师?在下李景隆,奉太子令,在此迎候。” 他边说,边打量着眼前这僧人,心里直犯嘀咕,这就是义重? 只见此人身量不高,窄额尖鼻,兔突嘴上长着一撮短须,初看觉着猥琐,再看更猥琐。 李景隆忽然想起,义满身边,的确有这么号人。 那时,斯波还曾向他敬过酒,举止极是恭顺殷勤。 没想到,却是个弑主篡逆,野心勃勃的家伙。 斯波义重忙合十还礼,将腰弯得极深: “曹国公,久仰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贫僧道忍,奉太子谕令,前来请罪。” 他躬身足足三四息,李景隆才抬手:“法师请起,殿下已在行辕等候。” 从码头到行辕的二里路,斯波义重走得极慢。 沿途甲士林立,个个目露凶光,如狼似虎。 不远处,还有几个军官指指点点。 义重其实是不肯来的。 觉恕劝了又劝,明国太子若真要杀你,何必让你去耽罗?既让你去,便是要谈条件。 实在是无路可走,斯波义重这才硬着头皮上了船。 行辕正厅门窗洞开,义重跟随李景隆走了进去,只见厅中好多人。 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少年,锦衣华服,应该是太子。 两个铁塔似的汉子,按刀侍立左右,眼神凶神恶煞,在他身上来回逡巡。 义重猜测是曹震、张温那两个杀神。 厅里还有几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其中一人,居然跷着腿坐着,身上穿着郡王服饰,想来就是朱高煦,或者朱济熿。 众目睽睽之下,义重只觉腿肚子有些发软。 他故作镇定,走至大厅中央,在距离主位七步处停下,心中一怔,这就是明国太子? 眉清目秀,白白嫩嫩,这也太年轻了。是真有本事,还是专靠祖荫的纨绔? 义重站了足足三息,才撩起僧袍跪地,俯身叩首: “日本罪人斯波义重,拜见大明皇太子殿下。” 他没有用法名,用了本名,一字一句,咬字极为清楚。日本上流社会,都说得一口流利汉话。 朱允熥没有说话,端起茶盏轻吹。 义重僧袍贴地,肩背紧绷,只听上首盏托轻轻一响,随后声音传来: “你既知罪,可知罪在何处?” 斯波义重伏地答道: “禀太子殿下,罪一,弑杀天朝册封之国王足利义满;罪二,擅扣天朝使臣商民;罪三,抗拒王师。义重深知,此罪滔天,百死难赎。” 朱允熥问道:“既知百死难赎,今日来此,所求为何?” 斯波义重忙叩首答道: “求殿下,念在日本千二百万生灵的份上,给罪人一个赎罪之机,从今以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朱允熥笑了,“你脸皮倒挺厚实的。抬起头来,让孤看看,究竟是何货色?” 斯波义重直起身,额上沾了灰尘。 朱允熥看着他: “啧啧啧。难怪古人有言,相由心生。尖嘴猴腮,鹰视狼顾,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朱高煦忍不住嘿嘿嘿笑出声来。 朱允熥重重拍了拍椅子扶手,高煦,你笑啥?来人!军棍伺候! 朱高煦捂住嘴憋笑,常昇绷不住想笑,蒋瓛和傅让,生怕不小心笑出声来。 朱允熥又轻描淡写说道: ”斯波氏,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 你既然已经出了家,孤也不好再杀你了,不然佛祖面前不好交代。 但有两件事,要你去办。” 斯波义重完全没想到,大明皇太子行事如此跳脱,假如穿了僧衣就可免死,那要国法干什么? 他忙说道:“殿下但请吩咐。莫说两件,便是二十件,罪臣亦悉受照办。” 朱允熥说道: “先前混乱中,大明商民被抢劫,你须双倍赔偿。 往后,但凡我朝商人,在本州受了损失,孤皆唯你是问。 你可听明白了?” 斯波义重心中一怔,这算什么条件? 满打满算不过赔偿几千两银子,用得着你一国储君开口吗? “罪臣遵命。”他二话不说应下。 朱允熥又说道: “石见国靠海处,划地五十町。大明要在彼处重建同文馆,并驻水师一部。” 斯波义重又愣住了。 他原以为,必定会是天价赔款,然后还要割让要地,唯独没想到,会是在石见建同文馆。 那个穷山恶水之地,连大名家里都没几个余钱,把同文馆建在彼处,是和八百万神灵做生意吗? 斯波义重小心斟酌词句,语气无比恭敬: “殿下容禀,石见国地瘠民贫,并无良港。 同文馆若设于彼处,恐于商贸无益。 罪臣斗胆建言,不如设在京都或堺港…” “闭嘴,孤就要在石见。”朱允熥打断他,“怎么,不行吗?” 义重吓了一跳,忙摆手:“行行行!石见国分属吉见、益田两家,罪臣虽暂理幕政,然强令划地…” 朱允熥喝道:“那是你的事!孤叫你来,不是听你叫苦的! 你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要你何用?头留下,换个顶用的人来” 义重吓得面如土色:“是是是!罪臣回去后,立即挑八十町最平整处…” 朱允熥大声打断: “不必你挑!孤说过让你挑了吗?孤会亲往石见踏看。孤看中哪块地,便是哪块地。” 斯波义重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 为了八百驻军,为了一个同文馆,大明皇太子竟要亲自踏勘。 那片鸟不拉屎的荒滩,有什么好勘的? 他心中迷雾重重。 这位太子爷,漂洋过海,兴师动众,逼得自己剃发出家,亲自来请罪, 结果就要了这点东西?还事必躬亲到如此地步? 斯波义重压下满腹疑惑,再度伏身: “罪臣谨遵殿下谕旨。届时必亲率本州文武,恭迎殿下驾临石见。” 朱允熥随意挥手: “不用兴师动众,孤最烦聒噪。去吧。本州军政事务,还是由你暂摄。 敢把爪子伸到四国,立即剁下来喂狗!听明白了吗?” 斯波义重再拜退出,僧袍内衬已被冷汗浸湿。 登上船,他问明范:“大师,明国皇太子的作为,你看得懂吗?” 明范说道:“贫僧山野之人,怎么看得懂天朝贵胄。 想来他们这些人,行事便是这么天马行空吧。 先前,将军派人送还扣押的明国官民,高阳郡王开炮炸船。 现在,将军预备割地赔款,这位太子殿下,又轻飘飘放过。” 听了这话,斯波义重并无多少庆幸,更多的反而是心虚。 行辕门刚关上,大厅中便炸开了锅。 曹震脸色涨得通红, “殿下!这就完了?咱们拼死拼活,就为了让他来磕个头,赔几千两银子?” 张温按着刀柄嚷道: “臣等提着脑袋在竹岭厮杀,殿下却如此轻纵元凶,将士们心里怕是不平。” 李景隆搓着手,一脸肉痛: “殿下,臣连算盘都备好了!斯波氏虽穷,三四百万两,总得让他掏。 这、这、这就放他走了?不行,臣要把那老儿追回来!” 常昇也叹气道: “太子,你好歹让他割了隐岐诸岛,水师在倭海也有个落脚处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厅内嗡嗡作响。 只有朱高煦倚在柱子上,悄悄竖起大拇指。 第519章 雾里探山 众人退出后,厅门紧紧闭上了。朱高煦几步凑到案前,声音压得极低: “允熥,石见真有那个啥山啊…五十町地,连一千亩地都不到,你咋不多要一点?” 朱允熥瞪着他, “建个同文馆,你想要多少地?五千亩?一万亩?换了你,会信吗?斯波义重又不是傻子。” 朱高煦笑道: “我明白了,你是想着先立下旗,然后再慢慢找,等找到了,再想方设法圈地?” 朱允熥看他一眼: “把你的急躁性子收一收。记住,咱们是来建同文馆的,不是来找矿的。 在人家地盘上,多少眼睛藏在暗处盯着。” 朱高煦收起了笑容,重重点头。 九月初九,秋高气爽,万里无云,耽罗港战鼓震天。 镇远、镇海二舰当先驶出,其后大小战船依次离港。 朱允熥立于镇远号舰首。 身侧李景隆、常昇、曹震、张温全副甲胄,按刀而立; 蒋瓛、傅让率锦衣卫、羽林卫层层环护,刀出半鞘。 四日后,船队抵达石见外海。 沿岸早已戒严。 吉见赖义、益田义忠率数百武士、足轻跪伏于滩头,连头都不敢抬。 更远处的山道上,挤满了被驱赶来表演迎驾的百姓。 镇海号没有直接靠岸。 先有二十艘蜈蚣快船,如利箭般射出,控住各处水道要冲; 又有三十艘海沧船,沿岸巡弋,炮窗全开。 待到整个海湾被明军水师牢牢锁住,镇海号方缓缓驶近岸边。 朱允熥立于船头,眉头微微一皱,侧身对李景隆道: “斯波那个狗东西,弄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人来,意欲何为? 谁能保证,这里头没有刺客?他是活腻了!” 李景隆随即转身,对舷边传令兵厉声道: “岸上除吉见、益田二人,余者即刻驱离!” 快船上的明军士卒立刻登岸,手持戟刀,开始驱赶人群。 呵斥声、推搡声、惊恐的呼喊声顿时响起,原本肃穆的滩头一片混乱。 百姓与低级武士们慌忙后退。 不过一刻钟功夫,方才还人满为患的滩头与山道,便被清得空空荡荡。 吉见赖义与益田义忠孤零零跪在沙石地上,早己吓得面无人色。 待岸上彻底清干净,跳板方缓缓放下。 先下的是百名羽林卫,玄甲红缨,步伐整齐划一,登岸后迅速分列两侧,筑起一道人墙。 其后是锦衣卫,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眼神扫视每一处角落。 朱允熥立在舷边远眺,只见山峦起伏,村落屋舍隐约可见。 他清楚地记得,西南方向那片苍翠的山地,后世被称作大森地区。 据史料记载,嘉靖五年,博多商人神谷寿贞,在大森地区正式勘得石见银山。 但在此前,早有零星开采痕迹。 此地富含白银,鼎盛时产量,占到全球三分之一,持续开采近四百年。 其核心矿区,就在以仙山、荣泉寺为中心方圆数里之内。 此刻,那片山地正静静躺在秋阳之下,无人知晓银矿确切位置。 海浪拍岸,吉见与益田伏在地上足有三四刻钟,冷汗早已浸透衣衫。 终于,朱允熥收回思绪,迈步下船,所有明军齐声顿戟:“参见太子殿下!” 朱允熥瞅也没瞅那两名倭官,径直走向车驾。 曹震、张温按刀随行,李景隆、常昇紧随其后,手始终未离剑柄。 身处敌国,他们浑身的弦都崩得紧紧的,唯恐出一丁点差池。 直到车驾启动,通译方快步走到吉见赖义身前,冷声道: “殿下谕令,你二人随行听候。” 驻地选在大森一处临海高坡。 明军行动极快,工兵勘测划线,大批军士伐木夯土。半日工夫,营寨已初具轮廓。 营墙高约一丈,四角设望楼,营门处拒马森然。 中军大帐内,朱允熥解下外袍,对朱高煦低声交代: “时间紧,一个月是极限。带你的人,往西边山坳里去。遇到倭人,立即驱离,不许交一言。” 他声音压得更低:“离京前,我让你记的那几句口诀,可还清楚?” 朱高煦摸摸后脑勺,讪笑道:忘了…″ 朱允熥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骂道: “你是猪脑子啊?服了你了!跟我念,‘山生铜草,石现黑丝,溪淤异色,其下或有白精。’” 朱高煦念了十几遍,终于会背了。 朱允熥生无可恋道: “好二哥!亲二哥!您老人家就按这个口诀,再结合图上我标的大致方位,仔细去寻。 莫要在一个地方停留过久,更不许挖掘。 记住,你们是去选馆址,查水源,看地形的。明白了吗,二哥?” 朱高煦忙道:记死了,记死了。 他带了七八个精干护卫,背上图板、罗盘、标尺等物,从营后悄悄出去了。 帐外,李景隆正对吉见、益田二人交代: “殿下有令,两日之内,营寨周边二十里之内,所有民户尽数迁出。” “是、是!”吉见赖义连连躬身,“贵人放心,卑职即刻去办!” 李景隆又杀气腾腾说道: “殿下驻跸期间,未经传召,任何倭人,不得擅自靠近营寨,违令者,格杀勿论!” “卑职明白!”二人退下时,腿肚子都是软的。 朱高煦一行向西走了五六里,进入一处山坳。 这里古树参天,枝叶蔽日,一条名为荣泉的小河,从林中蜿蜒而过,河底石块清晰可见。 朱高煦站在溪边,举目四望,心里默念着口诀。 他低声吩咐护卫: “仔细看河边石头颜色纹路,留心有没有叶子发红或发紫的矮树丛。 溪水流过的泥地,遇到颜色不一样的,也取些样本。动作要快,人要分散开。 遇到高地或者水边,立起标尺,测量角度,做出勘测地形水源的样子。” 一行人便分作两三组。 时而蹲下捡拾可疑碎石,用布袋仔细收好, 时而在图板上写写画画, 又特意在两处地势较高处,认真打下木桩,系上标记用的红布条。 他们没注意到,远处浓密的树冠阴影中,几双眼睛正透过枝叶缝隙,紧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五日后,京都二条城。 斯波义重展开心腹忍者送回的密报,细细读着: “明国太子护卫森严,所选馆址地势高阔,利于防守。 其随行工兵,日行十数里,沿荣泉溪及其支流勘测。 彼等对三处地点勘查尤细……” 老家臣在旁低声道: “主公,那三处地点,或近水源,或利防守,或便取材。 或许,他们真的只是想寻一处好馆址,并非另有图谋?” 斯波义重将信纸凑近烛火: “选址建馆,何须太子亲临?京都是不是都在议论,说我卑躬屈膝,割地邀宠?” 老家臣低头:“是有些许杂音…” 斯波义重冷笑, “这便是了。明国太子越是想遮掩,越是说明心里有鬼。去请几位长老来,就说我有佛法疑难请教。” 又过了几日,延历寺来了三位上了岁数的老僧。 斯波义重屏退旁人,恭敬请教: “诸位大师,若有贵人,不图名港巨邑,独择僻远山乡,且对彼地严防死守,不许外人窥探,依诸位见识,可能为何故?” 一老僧沉吟道: “恕老衲直言,将军说的这位贵人,是从日落之国来的吗?其行止,可似在寻觅何物?” 斯波义重心中一动,道: “大师慧眼。彼等确似在溪山之间反复勘查,尤重石、土。” 又一僧缓缓道: “老衲早年曾闻石见故老言,深山溪涧之间,偶有奇异石块,日光下隐泛银泽,乡民视为山神所遣,不敢私取,多弃于溪或供于社。” 另一老僧接口: “古籍《扶桑略记》残卷中载有,‘石州之西,山孕白精,遇水则现,光动星斗’,向被视作虚妄传说,莫非那位贵人…” 斯波义重合十称谢,送走老僧。 传说,古籍,明人鬼祟的行为,对石见偏僻之地的执着……所有碎片,渐渐拼凑起来了。 明国太子若真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白精”,那么就说得通了! 斯波义重眼神闪烁,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但如何查,才能既不触怒明国,又能探明虚实? 第520章 雪落博多,好戏开场 天授四年十月十三,石见国飘起了这年的第一场雪。 雪粒子斜着打下来的,撞在刚刚立起的营寨木墙上,簌簌作响。 不过半个时辰,就转成了鹅毛片,将营旗、望楼、还有远处山脊,都染成一片素白。 “大明同文馆”立在营寨东侧,规制不算宏大,却异常坚固。 馆墙比营墙还高出半尺,四角箭楼已经立了起来,黑洞洞的射击孔,正对着馆外唯一的通路。 二十天,从荒滩到堡垒,明军的工兵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 朱高煦按着刀,站在馆门前空地上,雪花落了他满肩。 镇海号正在细雪中缓缓转向,朝着博多方向驶去。 他对曹震说道:老曹你看,允熥又闲得蛋疼,大雪天跑博多去,把咱俩扔在这鬼地方… 曹震一巴掌拍掉他肩上的雪, “看个屁!太子爷说了,这馆子,就是钉在倭人肋下的钉子。咱们守好了,比砍一万个倭奴脑袋都管用。” 朱高煦盯着海面,“我就是想不通,那些倭人,分银子的时候,自己就会打起来,何必他亲自下场?” 曹震嘿了一声,往手心哈了口白气: “你小子,光会砍人。光让他们打不行,还得让他们,按咱们定的法子打。” 馆墙内侧,十几名工匠正冒着雪,将青石匾额嵌上门楣。 这二十天里,明面上是建馆筑寨,暗地里,朱高煦带着人,几乎把荣泉溪上游翻了一遍。 口诀背烂了,可疑的石头捡了几大筐,偷偷运上了船。 斯波义重派来的“协防”武士,总想凑近了看,被明军毫不客气地骂走。 双方就在这种微妙的平衡里,度过了深秋。 斯波家送来的米粮、腌鱼、还有几箱银锭,都堆在营仓里,没人动。 朱允熥只让人回了一句话:“心意领了。” 现在,太子走了,把石见这摊子事,留给了朱高煦和曹震。 朱高煦心里忽上忽下,那些石头,真能炼出银子?别他娘的空欢喜一场。 海面上,镇海号消失在雪幕之中,两日后抵达了博多港。 港町的屋顶、街巷、停泊的船只,都覆着厚厚一层白。 孙恪的总督行辕设在港口西侧,一处新建的棱堡内。 堡墙厚达一尺有余,炮位森然。 朱允熥的马车直接驶入堡内,孙恪已率众将在辕门处迎候。 “殿下辛苦。”孙恪行礼如仪。 行辕正堂炭火暖烘烘的,朱允熥解下大氅,径直走到当中悬挂的海图前。 图上,从九州到本州,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家大名的家纹。 “人都通知到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孙恪站在侧后,“禀殿下,九州、四国、本州大小大名,共六十九家,均已接到总督行辕命令,明言商议战后秩序,重点是明年对明贸易的份额分配。” 朱允熥问:“反应如何?” 孙恪答道:“九州诸藩欢欣鼓舞,四国各家多有打探。 本州…尤其京都方面,尚无正式回复,但探子回报,斯波氏府邸连日来车马不绝。” 朱允熥嘴角扯了扯。 “贸易份额”四个字,就像肉骨头,扔进了饿狗堆里。 倭国缺铜,缺铁,缺丝,缺绢,缺一切,与大明的贸易,就是他们的命脉。 往年,这份额由幕府分配,如今幕府已碎,分配权到了他手里。 孙恪又说道:去年,仅生丝一项,倭国自大明购入十三万斤。本州诸藩得七成,九州、四国分余下三成。 若断供半年,其境内丝绸价格可飙十倍,贵族婚嫁无新衣,寺社供奉无绸缎。 朱允熥转过身,冷笑道: “既然如此,那就再加上一条。告诉那些还在路上,或者犹豫的,十月二十二日辰时正,博多总督行辕。不到者,视同放弃份额,永不与议。” 孙恪眼皮微抬:“是。臣即刻加派快船。” “斯波义重那边,”朱允熥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他一定会来。但他怕的不是我,是义持。” 孙恪道:“义持很不老实,近日频繁召见九州旧臣,言语间对杀父之仇念念不忘。 臣已增派了双倍岗哨,将他的居所与行辕之间的道路隔开了。” “你隔开做什么?”朱允熥笑了笑,“血仇嘛,总要有个了结。告诉义持,二十二日那天,他坐在我左手边。” 孙恪瞬间明白了太子的意思,这不是调解仇怨,是把干柴架到火油边,看它什么时候爆开。 “臣明白。” 命令像长了翅膀。追加的军令用最快的船,最好的马,送往每一家大名的城池。 对马岛的宗家残部第一个回应:准时赴会。 九州当山义政紧接着表态:愿率九州诸藩,恭聆殿下训示。 四国岛津元久的回函晚了一日,措辞恭谨,却详细询问了“份额评定准则”。 最焦灼的,无疑是京都二条城。 “孙恪,你欺人太甚!” 斯波义重将孙恪军令狠狠摔在榻榻米上。 他已换回大名服饰,但头顶戒疤还在。 老家臣伏在地上,不敢出声。 “战后秩序…贸易份额…” 斯波义重气喘如牛,在室内疾走, “这是要把日本撕碎了,再按他明国的秤,一块一块称了卖!我背了个以下克上,弑主背恩的恶名,捞着什么了?” “主公,去还是不去?”老家臣颤声问。 斯波义重惨笑,“不去,本州各家明年一根生丝、一枚铜钱都别想拿到! 那些墙头草,立刻就会倒向博多!我们就会被活活困死!” 他猛地停下,盯着那份军令:“这是阳谋。朱允熥算准了,就算前面是刀山,我也得跳。” “可义持将军他…” “我知道!”斯波义重低吼,额角青筋跳动。 日本武士的规矩,血债必须血偿,这才是他最深的恐惧。 去见那个被他杀了父亲、夺了权位的“国王”,在明国太子的眼皮子底下,究竟会发生什么? 他问:“细川满元、板田宗三他们呢?” 老家臣答道:“都已收到军令。细川公已动身,板田公…似在观望。” 斯波义重咬着牙说道: “告诉细川,告诉板田,还有所有本州有点分量的人,十月二十一晚上,我要在博多港外的船上,先见他们一面。” 他必须抱团,哪怕只是临时的。 十月二十二日,博多港。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地上。 港口戒严了,明军战船在外海游弋,港内只准悬挂明令的船只停靠。 从天色未明开始,各色轿辇、马车、骑队,便络绎不绝地抵达。 九州的大名衣着光鲜,带着大量随从和礼物; 四国的队伍谨慎许多,打量着周围明军的布置; 本州的队伍最沉默,家纹旗在寒风里耷拉着。 当山义政早早就到了行辕外的候见区,不断与相熟的大名寒暄,笑声刻意放得很大。 岛津元久独自站在一角,与几名四国同伴低声交谈,眼神不时瞟向行辕那厚重的大门。 最引人注目的,是本州那群人。 细川满元被十几个大名簇拥着,板田宗三也在其中。 他们形成一个孤岛,与其他阵营泾渭分明。 所有人都时不时望向东面海面。 斯波义重的船,昨晚就到了,却没人应他的邀请,与他会面。 毕竟,这是在孙恪眼皮底下,谁会这么不知死活。 辰时将至,行辕大门轰然洞开。两列明军卫兵鱼贯而出,沿石阶一直排到码头。 孙恪出现在门口,扫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漠然道:“殿下有令,诸藩代表,依序入辕。” 人群一阵骚动,开始按照事先通知的次序列队。 就在这时,港外传来号角声。 一艘没有悬挂任何家纹,却异常高大的关船,缓缓向码头驶来。 船头立着一人,正是斯波义重。 他独自一人走下跳板,没有理会两边或敌视、或同情、或好奇的眼神,径直走向行辕大门。 经过细川满元身边时,他冷冷哼了一声,骂道:懦夫! 细川垂下眼帘,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行辕正堂内,炭火烧得正旺。朱允熥坐在主位,左手边的位置还空着。 足利义持,还没到。 斯波义重被引到右侧前排一个位置。 他双手按在膝盖上,无数道目光从身后,从两侧射来。 堂外,雪花又开始零星地飘下。 博多阴晴不定,满堂诸侯各怀鬼胎。 朱允熥端起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好戏,该开场了。 第521章 血债血偿 片刻之后,在李景隆与常昇陪同下,足利义持踏入正堂。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朱允熥左手边的空位,却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转过身,面对垂首而坐的斯波义重。 堂内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斯波老贼!你背主弑君,以下克上,你这个废物,有何脸面,立于众人之前?” 义持讲的是倭语,铿然有声。 他手按在前日太子所赐佩刀的刀柄上,似乎随时准备拔出。 朱允熥望向通译,此是何意? 不待通译开口,足利义持深深一躬: “请殿下允准,臣要与斯波了结私怨。不然,臣唯有以死明志,去九泉之下,向家父请罪!” 朱允熥叹了口气, “义持国王,冤家宜解不宜结,斯波氏已出家忏悔,往事已矣,当往前看。 今日召集诸君,是为商讨战后秩序,共享太平贸易,岂可因私废公?” 足利义持脖颈青筋暴起,大声道: “殿下,此仇不报,我足利家,有何面目统领武家?我义持,又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今日若不能讨还血债,这贸易,这秩序,与我何干?我活在世上,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徒惹天下人耻笑!” 他转向满堂大名,厉声道: “家父在时,未曾薄待诸位,奈何无人站出来,替义持,说一句公道话。吾人有言,今日袖手旁观,他日祸及己身。” 朱允熥眉头微皱,看向岛津元久: “你乃四国探题,德高望重。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孤的意思,当化干戈为玉帛,奈何…” 岛津元久知道,这位太子殿下是要借他的口,说出“日本规矩”,好把自己摘干净。 他出列躬身:“回禀殿下。天朝礼法,自是煌煌大道。然而我日本武士之家,确有‘喧哗两成败’之余韵。 血仇私斗,虽不提倡,却也难以禁绝。尤其关乎杀父之大仇…义持国王所求,虽然激烈,确也符合旧例。” “哦?竟有这事?”朱允熥似乎有些意外,又看向其他人,“诸位也都是这个意思?非要在此地,见个生死?” 本州人群中,细川满元闭口不言。 板田宗三却沉声道: “殿下,此乃我国中积年旧俗。若强行压下,恐义持国王悲愤难平,将来反而生出更大祸端,不如做个了断…” 九州当山义政也忙附和: “殿下仁慈,欲以和为贵。然而,此仇确实深重…” 底下开始嗡嗡议论,大多数大名,尤其是九州、四国的,脸上都露出兴奋的神情。 对他们而言,这不仅是看一场血腥好戏,更是观察东西两位首领,气运消长的关键时刻。 朱允熥面露无奈,对足利义持道: “纵然有旧例可循,然而斯波氏年事已高,你正当年少,若直接对决,亦胜之不武…” 足利义持立刻接口: “殿下既然有旨,臣安敢不从命?臣亦不愿趁人之危,白白辱没武士之名! 他杀我父,我杀他子,亦是天道!就让斯波氏,从他的儿子里,挑一个出来,与我决斗!” 他声音回荡在梁柱之间: “若他的儿子能杀了我,是我足利父子无能,活该受死,绝无怨言! 若我杀了他的儿子,便算我父仇得报!从此,我与他斯波氏,血债一笔勾销! 斯波氏共有七子,今日可以挨个与我决斗,直到将我杀死为止!诸公,生死由天,义持绝无怨言!” 他再次看向朱允熥, “殿下若不信,现在就派人,到博多町间,随意拉一个贩夫走卒来问!不论贫富贵贱,皆是如此!” 决绝至此,已无任何转圜余地。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焦在斯波义重身上。 朱允熥轻轻“啧”了一声,仿佛被这倭人风俗,弄得有些头疼: “斯波氏,义持国王所言,你也听到了。要不,孤派人送你回京都暂避?” 斯波义重仿佛苍老了十岁。 这是一场阳谋。他若不答应,斯波家百年声誉化为尘土。 他若答应,长子义孝此刻正等候在偏院。那是他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年轻,勇武,充满希望。 长久的沉默后,他朝着朱允熥的方向伏下身子,“臣无异议。愿遵吾国旧例。” 不多时,义孝被带了进来。义重避开了儿子目光,垂下了头。 义持已经走到了大厅中央,解开了外袍,露出里面的劲装,向旁边的孙恪一拱手:“孙督,请借刀一用。” 他不用御刀杀仇,是最后的骄傲。 孙恪看了太子一眼,解下制式腰刀,扔了过去。 足利义持接住,挽了个刀花,低吼道:“斯波家的废物,还等什么?过来领死!” 没有裁判,没有规则,只有你死我活。 斯波义孝从喉咙里悲吼一声,拔刀冲了上去。他刀法不错,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慌乱。 足利义持像一座压抑已久的火山,骤然爆发。 他根本不格挡最初几刀险之又险的劈砍,只是以小幅度的闪避让过,双眼死死盯着对方的破绽。 仇恨让他冷静得可怕。 不到三十个回合,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嚎响起! 足利义持以一个同归于尽的凶悍姿态,硬挤进斯波义孝的刀圈,手中明军制式刀一抖,捅进了对方的腹部,不是一刀,而是拧转着连捅数刀! 鲜血如同水囊炸开,喷溅在地板上,染红了义持半边身子。 斯波义孝瞪大了眼睛,徒劳地想去抓义持的胳膊,却缓缓软倒在地,身体痛苦地抽搐着。 斯波义重掩面不忍看。 足利义持喘着粗气,猛地拔出刀,带出更多血沫,嘶声怒吼: “斯波义重,看清楚了,这就是你背主弑君的报应! 来呀,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你剩下的废物儿子,一起上!” 朱允熥略抬了抬手,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曹国公,送义持国王后堂歇息,更衣。” 他目光转向孙恪,“越国公,继续。” 几名军士无声上前,将斯波义孝尸首拖了出去。 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暗红湿痕。 第522章 快意恩仇 孙恪清了清嗓子,正待开口宣读章程,忽听“咚”地一声闷响,似有重物坠地。 众人心头皆是一凛,齐齐循声望去,原来是斯波义重从座位上扑倒在地上了。 低低的议论声响起。 细川满元垂下了眼睑,板田宗三摇头叹息。 九州与四国诸大名,或惊愕,或怜悯,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朱允熥缓缓站起身,行至斯波义重身侧,略略俯下身,说道: “法师节哀顺变。丧子之痛,人伦大恸,孤亦不忍直视。来人!扶法师去偏厢歇息,传军医看顾。” 斯波义重整个人趴在地上,发出断断继继的抽泣声。 孙恪扬了扬手,两名军士上前,将烂泥似的斯波义重架起,往外走去。 就在即将转过屏风之际,斯波义重头颅微微偏转过来。 他清楚地看见,两名士卒正蹲着身子忙碌着。 一人手中提着桶,一人手中执着布,蘸着清水,用力地擦拭着地板上粘稠的血污。 湿布抹过,血渍化开,留下蜿蜒的水痕,再被新布拭去,露出原本深褐的木色。 士卒动作麻利,神情专注,如同处理营房寻常洒扫。 刹那间,斯波义重脑中掠过那句汉籍典故,“勿浣,此嵇侍中血”。 那是臣子护主,血溅帝衣的忠烈悲歌。 而此刻,他儿子的血,却像宴席上不小心倾洒的酒浆,被如此彻底地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嗬…呃…”两声悲鸣从他喉咙挤了出来,斯波义重疯了似地喊叫,勿浣,勿浣!此吾儿义孝血! 随即,他头颅无力地垂下,彻底没了声息。军士架着着,消失在屏风之后。 堂上在座诸人,无论本州、九州、四国,目睹此景,耳闻此声,心头皆是莫名一震。 人皆有父,人皆有子,纵然立场各异,相互之间又有利益纷争,也无不暗自唏嘘。 朱允熥已然回到主位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喟然叹息道: “唉,冤冤相报,何时能了啊?刀兵一起,便是玉石俱焚,岂不可叹! 孤所愿者,无非是藩国各安其位,百姓各得其业,商旅畅通,永息干戈,共享太平。” 他停了停,肃然道: “逝者已矣,生者却还需向前看。今日诸位齐聚于此,正是要议定章程,杜绝日后种种纷争。越国公!开始吧。” 孙恪是沙场宿将,不喜长篇大论。他直接从亲卫手中,接过一叠早已备好的文书,示意分发下去。 文书很快传到每一位大名手中。 白纸黑字,条款分明,基本原则赫然在目:贸易份额,本州诸藩,共占五成;九州诸藩,占三成;四国诸藩,占两成。 本州面积最大,实力最强,人口最多,室町幕府时代,占据七成至八成的贸易份额。 余下的两三成,才由九州、四国瓜分。 如今的分配格局与当初相比,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细川满元捏着纸页微微抖。板田宗三腮帮子绷紧。 本州众大名脸色难看,却无一人敢出声质疑。 方才斯波父子的下场,就是最有效的警告。 反观九州与四国席位,气氛则截然不同。 三成份额,远胜以往,九州几位大名,人人嘴角带着笑。尤其是当山义政,喜得眉飞色舞。 岛津元久细细读着条文,脸上也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四国居然能有两成份额,这分明是太子在酬庸他们的恭顺。 孙恪冷眼旁观,心中明镜似的。 借份额分配,打压本州旧势力,抬举九州新附,同时扶持四国。 三方互相牵制,谁也无力独大,最终都要仰赖大明朝廷仲裁。 太子抓住倭国内乱的契机,将东海棋局,拿捏得恰到好处。经此一事,倭国恐怕三十年都翻不了身。 常昇看着外甥平静地品着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心中也不由暗自赞叹一声好手段。 这副从容气度,像极了姐夫朱标; 可内里驾驭豪强的狠辣,又活脱脱是太上皇的影子。 允熥这孩子,真是将父祖之长,融于一身了。 堂下嗡嗡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九州一位大名指着条款,声音激动:“越国公,这生丝分配,我肥前国与筑前国相差也未免太大,还需斟酌…” 四国方面也有人开口:“我国船少,但临近航道,这泊税分成,是否可再议…” 本州众人不敢明着反对总章,却也在具体条目上争执起来: “我近几诸国,历来是丝绢输入大户,此番额度大为削减,实在难以为继…” 九州大名立即反唇相讥: “什么叫难以为继?莫非尔等,还想着囤积居奇,操控市价?你们翻错皇历了!可笑!” 本州大名不服,与九州大名吵了几来,四州大名也加入争吵,指责本州大名。 一时间,大厅中吵成了菜市场。 孙恪一声低喝,“好了。具体细则,可依例协商,若有谁质疑根本,心怀怨望,煽动是非,军法不容!” 堂下顿时一静。 众人这才惊醒,这里不是京都幕府评定间,而是博多明军辕门。 座上那位少年太子,正悠闲自得地品着茶。他手握的,可不仅仅是贸易份额,更有锋利的刀。 前厅议事声隐约传至后堂。李景隆搀着足利义持,反手掩上门。 足利义持方才在堂上绷紧的那股气,霎那间泄了。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 李景隆费了好大劲,才将他半拖半扶到榻榻米上。 义持仰面躺着,胸前溅满暗红血点,双手冰凉,眼神空洞。 “先换身衣裳吧,血气太重,沾在身上不吉利。” 李景隆唤门外亲兵取来一套净衣,亲自上手,替义持解开染血的罩衫,又褪下里衣。 他拿过温热湿布,将义持脸上、颈间、手上沾染的血污,细心拭去。 义持猛地一颤,仿佛这时候才回过神来。 他眼珠转了转,一把抓住李景隆的手,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曹国公,我一看见你…就想起家父。他当年与你把酒言欢,纵论古今,何等投缘! 如今他死了…死了…再也见不着了!我只想杀了义重!杀了义重!” 李景隆任他抓着手,等他哭得略缓了,才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今日所作所为,是条响当当汉子,李某也十分佩服。大仇已报,便让往事过去吧。” 他理了理义持衣襟,“好生歇息,来日方长。” 第523章 深夜读家书 此番商定份额细则的会议,足足开了三日。 九州、四国与本州诸藩,为了一斤生丝、一厘泊税,争得面红耳赤。 李景隆周旋其间,时而温言安抚,时而言语敲打,将“拉一家打一家”的手段,使得炉火纯青。 孙恪则始终按剑坐在主位下首,大半时间闭目养神,如一头假寐的猛虎。 唯有当争吵声浪过高,几乎要掀翻屋顶时,他才轻咳一声。只此一声,满堂便为之一静。 博多港的夜风已带上凛冽寒气,透入太子行辕。 朱允熥独坐案前,案头摊着东海舆图,山川岛屿,航线港湾,全是他布下的棋局。 然而此刻,他的心思早已飘过重洋,飞到了红墙金瓦的宫城。 他想起父皇微皱的眉头,想起皇祖父中气十足的嗓音,更牵挂令娴是否安好,文堃那小子有没有淘气。 海上漂泊近一载,家国万里,更深夜静时,愁绪萦绕,最难将息。 蒋瓛无声入内,躬身奉上两封书信。“殿下,王胜、李钊十月初抵耽罗,寻了几处,才辗转送达。” 朱允熥收敛心神,急急拆开父皇朱标的手谕。 朱标字迹依旧沉稳,先询问东海局势,末了笔锋一转: “九月十八辰时,太子妃诞下一女,母女平安。汝祖甚悦,欣然赐名‘文瑾’。家国添喜,朕心亦然。东海若靖,宜早归朝。” 朱允熥眼中顿时浮起笑意,随即展开徐令娴的信。 字迹比往日虚软,絮絮说着孩儿模样,叮嘱天寒加衣,末尾一句“文堃日日倚门盼父归”,看得他心头一酸。 当夜,朱允熥躺在榻上,却辗转难眠。 那两封书信就压在枕下,仿佛带着金陵的气息。 他躺了一会儿,伸手将它们摸了出来,点亮蜡烛,又细细读了一遍。 吹熄了灯,重新躺下。黑暗中,女儿的名字在心里反复盘旋。 那孩子,是像令娴多些,还是像自己多些?文堃当哥哥了,不知会是怎生一副模样。 朱允熥想了半晌,毫无睡意,伸手往枕下一探,又摸了出来。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似乎要睡着,心中却忽地一牵,仿佛怕那信不见了一般。 朱允熥手又探到枕下,触到那信妥帖安放着,心下才一定。 他索性不睡了,起身点亮蜡烛,将那两封信,又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次日,太子不日将归的消息,不胫而走。 九州诸藩闻讯,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待打听到,是皇太子喜得爱女,立时又有了计较。 当山义政率先奉上一对高达三尺、晶莹剔透的赤珊瑚树,口称“海域祥瑞,恭贺殿下弄瓦之喜”。 岛津元久不甘人后,献上精心搜罗的泰西水晶屏风。 其余大名,或献明珠宝玉,或呈锋利名刀,或奉珍稀皮革,礼单如雪片般飞入行辕。 孙恪来者不拒,悉数代收,登记造册,心中却明镜似的,这哪里是贺喜,分明是借机表忠心,生怕太子忘了他们。 足利义持被单独引入偏厅。 他眼下泛着青黑,不过两三日功夫,气质却沉郁收敛了许多,见到朱允熥,大礼参拜,恭谨异常。 朱允熥让他起身, “孤不日将返京。九州之事,自有孙督与你共商。好生做你的日本国王,莫负天朝期望,亦莫负…你父亲之名。” 义持深深俯首:“殿下教诲,臣铭刻肺腑。今后定当恪尽职守,安抚九州,绝不敢再生妄念。” 大仇得报,义持似乎真的消停了,“重回京都”四字,他提也未提。 朱允熥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义持也是个聪明人,教训他一次,便够了。 临行前夜,孙恪奉密令再至。 烛火摇曳中,朱允熥手指重重点在舆图“石见国”处,声音压得极低: “孙卿,你乃国之柱石,父皇倚为肱股。今有一事,除皇祖、父皇、燕王、蜀王与孤外,唯凉国公与高煦知晓。” “嘶”,孙恪呼吸为之一窒。 待听得“石见有银山,其富冠绝天下”一句,之前,太子所有布局的意图,豁然贯通。 朱允熥直视他双眼,一字一句道:“此乃倭国第一密务。三五年内,徐徐图之,切不可急躁。所需一切,卿与高煦协同办理,直报于孤。” 孙恪单膝跪地:“殿下以国运相托,臣纵然万死,亦不敢泄分毫!” 朱允熥又递过一封火漆密信:“交给高煦。孤在信中已言明,此处一切,皆听卿节制。军令如山,他若胆敢违逆,卿可军法从事!” 孙恪双手接过,凛然应喏:“臣,明白!” 十一月初六,博多港晨雾弥漫。 镇海号巨舰矗立码头,李景隆、常昇、马和、张温等人皆已登船。 朱允熥归心似箭,未再绕道耽罗,只另遣快船传信朱济熿,令其谨守地方,一应事宜听从孙恪节制。 码头边,孙恪率众将肃立,足利义持及九州、四国主要大名皆至,本州细川满元等亦立于后。 朱允熥目光扫过这各怀心思的众人,对孙恪微一颔首,转身登舰。 镇远号留守博多,镇海号引领数十艘战船,缓缓驶离港湾。岸上人影在浓雾中渐次模糊,终于不可见。 船队驶入深海,向西南而行。 船楼之上,风势愈劲。朱允熥凭栏而立,衣袂翻飞。 李景隆拢了拢衣袖,上前拣着稳妥的话头开口: “殿下,日本商路已开,往后细水长流,利在千秋。生丝、瓷器、药材输出,倭银、铜料、硫磺输入,财源大开。 臣盘算着,可在宁波、泉州增设市舶司专理,再于博多、平户设我大明会馆,如此,定价、物流皆可操之在我。” 朱允熥望着海天之际,似乎在听,又似乎在出神,片刻方道:“可以。你拟个条陈,回京后与户部细议。记住,要害不在货值多寡,而在命脉系于我手。” “臣明白。”李景隆应道,绝口不提朝堂中事,“倭人向来狡黠,日后走私偷漏,恐怕难以禁绝。不过,有越国公在彼镇守,以武力为后盾,再佐以精细章程,应当可以遏制。” 两人又就关税比例、稽查方式议论片刻。 海风卷着湿冷的浪沫扑上甲板,朱允熥转身步入舱室,留下一句:“航程抓紧些。” 庞大船队劈波斩浪,将方才落定的东海棋局,渐渐抛在身后。 金陵的第一场雪,悄然覆满了宫檐。 端本殿外,数株老梅迎着寒风盛开,红蕊映着皑皑白雪,分外精神。 殿内暖香融融,徐令娴靠在软枕上,面色犹带几分产后的苍白,宫女悄无声息地侍立着。 朱文堃趴在榻边,眼睛一眨不眨,瞧着襁褓里的妹妹。 他伸出小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妹妹的脸蛋,不由得咧开嘴,无声地笑起来。 殿中一片静谧温馨。 忽有内侍轻步至帘外跪下,禀道: “娘娘,太子殿下船队,已抵达龙江关码头!” 第524章 故人凋零 天授四年,十一月二十八,南京城下起了大雪,龙江关码头上,却是旌旗蔽空,甲胄如林。 卤簿仪仗从码头直排出三里地,文武官员按品序肃立。 亲军卫队执戟荷戈,在寒风里站成两排铁打的桩子。 蜀王朱椿站在最前头,一身亲王常服,雪花落在肩头,积了厚厚一层。 他身后,是内阁大臣、六部堂官、五军府都督,黑压压一大片。 太子此番出巡,一举平定倭国内乱,东海得以安宁,商路得以贯通,对大明朝廷而言,意义非同凡响。 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江心。 辰时三刻,水天相接处,终于出现了桅杆的影子。 先是几点,继而连成一片,像从水墨画里渐渐浮出来的山峦。 “来了!”不知谁低呼了一声。 码头上顿时起了轻微的骚动,又迅速压了下去。 朱椿抬了抬手,身后礼官会意,高举令旗。 下一瞬,鼓乐齐鸣。 《得胜令》的调子,混着江风传得老远。 镇海号巨舰缓缓靠岸。 跳板尚未搭稳,朱允熥已出现在船头。 他换了一身储君衮服,外头披着朱红织金斗篷,江风一吹,衣袂飘飘。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凯旋!” 码头上,百官齐刷刷躬身,雪花在空中胡乱飞舞。 朱允熥稳步下船,脚踩在南京的土地上,心里才算真正落了地。 他先扶起朱椿:“十一叔辛苦。诸位爱卿辛苦了,天寒地冻的,何必费这么大阵仗。” 朱椿直起身,脸上堆着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连说两遍,握着朱允熥的手紧了又紧。 仪仗开道,车驾缓缓驶向城中。 朱允熥与朱椿同乘一车。 车门一关,外头的鼓乐声便隔了一层。 “父祖圣体可还安康?”朱允熥问得急。 “陛下和太上皇都好。”朱椿答得很快,“就是见老啦,诶,岁月不饶人啊。” 这话里有话,朱允熥转过脸,盯着朱椿:“朝中呢?可还太平?” 朱椿避开他的目光,“这大半年,朝中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 他叹了口气,眼圈有些发红:“信国公…上月初三,薨了。” 朱允熥拍腿叫出了声。 朱椿的声音更低了, “陛下辍朝三日。你皇祖…唉,非要扶棺亲送,谁都劝不住。送到钟山脚下,站在那里,足足站了一个时辰…” 朱允熥仿佛看见祖父佝偻着背,对着一口棺材默然无语。 “祸不单行,还有…”朱椿又说道,“北平递来奏报,宋国公…得了风瘫,半身不遂。陛下已下旨,接回南京医治。” 冯胜竟然也倒了,北疆的台柱子,又塌了一根。朱允熥归家的喜悦,被冲得七零八落。 车驾穿过洪武门,驶入皇城。 雪下得更密了,宫檐殿角都覆着白。 庆寿宫外,当值的内侍远远瞧见车驾,忙小跑着进去通传。 朱允熥下了车,一步步往里走。 暖阁里,朱元璋歪在榻上。 吴谨言正低声说着什么,见朱允熥进来,忙躬身退到一旁。 “孙儿叩见皇祖。”朱允熥撩袍要跪。 朱元璋坐直身子,行了行了,过来坐。 朱允熥看见祖父的确又老了一大截。 朱元璋上下打量他,咧开嘴笑,“海上风大吧?高煦和济熿可还好?” “他们都好着呢,不劳皇祖挂心。”朱允熥在榻边上坐下,“皇祖身子可还硬朗?” “硬朗!硬朗!”朱元璋拍着腿,“就是这膝盖,一到阴雨天就疼,老了,不中用了。” 他眼睛亮了些: “你闺女白白嫩嫩的,像你媳妇多些!眼睛大,有神!咱给起了名,叫文瑾,你说好听吧?” “皇祖起的名,自然好听。”朱允熥笑着应道。 朱元璋絮絮说着,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熥哥儿,你知道吗?汤和那个老杀才…蹬腿了。” 朱允熥点了点头:“孙儿听十一叔说了,可惜!” 朱元璋眼神空茫茫的:“咱亲自送他走的。诶诶诶!下一个…就该轮到咱了。 朱允熥忙道:“皇祖万寿无疆,莫要说这等话…”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那刹那间的凌厉,又像极了从前: “屁话!哪有万寿无疆?秦始皇天天炼仙丹,吃仙药,结果怎么着?五十岁就把自个吃死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常遇春走的时候,咱难受。徐达走的时候,咱也难受。可都没像这回… 汤和跟咱,是一个村的。小时候,一起偷过刘德家的瓜,一起下河摸过鱼…他爹要揍他,还是咱帮着拦的。” 朱元璋声音哽噎起来: “后来打仗,他救过咱的命。他这人,贪杯,好色,还爱耍滑头…可他对咱,没二心。 咱骂他,踹他,他都受着。咱让他守海边,他就老老实实在海边待了十几年…” 暖阁里静极了,朱元璋喃喃道: “咱梦里头,还能听见他喊‘重八重八’。可一睁眼,就没了。诶诶诶…这些老伙计,一个个,一个个…” 他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 就在这时,暖阁门帘被掀开。 朱标走了进来,他先向朱元璋行礼,又看向朱允熥,眼中露出笑。 朱允熥起身要拜,朱标握住儿子胳膊,又笑了笑:“路上辛苦。” 朱允熥也看着父亲。 大半年不见,父条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好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只是那眼神,依旧温润沉静,像一口古井,再大的风也吹不起波澜。 朱元璋问:“派去接冯胜的,稳妥吗?” 朱标答道:“父皇放心,儿臣亲自交给徐辉祖办的,万无一失。” 朱元璋皱起了眉头: “隔着这么远,别让冯胜那老棺材瓤子,给折在半路上!诶诶诶,这些老伙计,一个个,一个个…都不中用啦!这都是什么事啊? 朱允熥刚开囗劝,皇祖…您不要太伤感,保重身子要…″ 朱元璋却摆摆手:“行了行了,闭嘴!咱七老八十的人了,早就看开了。人嘛,总有这一天。” 他推了朱允熥一把:“快去瞅瞅你媳妇!快去瞅瞅你闺女!别在这儿陪咱这老头子絮叨!” 朱允熥看向父亲,朱标微笑着颔了颔首:“去吧。晚间过来用膳。” 朱允熥退出暖阁,宫道上的雪,已积了寸许厚,雪花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第525章 等雪来,等梅开 端本殿里,徐令娴靠在榻上,身上搭着锦被。 产后将满两月,太医嘱咐还需静养,她便也多在榻上歇着。 只是今日不同,心里总悬着那件事,就有些坐卧不宁。 宫里的仪程,必须先接驾,然后再觐见,总要费些时辰,可这等待的滋味,到底难熬。 徐令娴望向窗外,雪还在不紧不慢下着。 正自焦急,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帘子一挑,宫女秋月满脸喜色地进来:“娘娘,太子爷回来了!正往这边来呢!” 徐令娴心头一喜,数月来的思念等待,忽然有了着落。 她忽然想起生产女儿时的情景,产房外面站满了人,唯独没有他的身影。 又是一阵脚步轻响,殿门处的棉帘已被掀起。 徐令娴看见丈夫走了进来,笑吟吟看着她,似乎比往日又沉稳了几分。 八月十五中秋节,父亲和母亲来宫里探望过她,告诉她,太子在东洋办交涉。 她坐起身,也望着他,眼圈不知不觉泛了红。 朱允熥快步走到榻边,在沿上坐下,握住她的手:“阿鸢,躺着就好,莫要起来。” 徐令娴未来得及说话,榻边传来动静。 朱文堃原本蹲在地上玩耍,此刻仰起小脸,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徐令娴笑道:“堃哥儿,这是爹爹啊。你不是天天盼着爹爹回来吗?” 文堃抿着嘴,手脚并用地往榻上爬,一骨碌躲到母亲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人。 朱允熥笑了,将他轻轻揪了出来,双手把住小家伙的脑袋,用自己额头,轻轻碰了碰他额头。 文堃愣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 他想起来了,这是从前爹爹和他玩的暗号。 “爹!” 孩子脆生生地喊出来,扑进朱允熥怀里,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朱允熥抱紧儿子肉乎乎的身子,半晌才低声道:“爹回来了。” 正这时,乳娘抱着襁褓从里间出来。 朱允熥松开儿子,起身接过襁褓,小小的一团,裹在锦缎里,睡得正香。 他看着女儿,又看看徐令娴,笑道:“像你。” 徐令娴也笑了:“皇祖父说鼻子像你。” 午膳后,朱允熥捧着茶盏,细细端详徐令娴面色,问道: “这回身子可还妥帖?我瞧你气色,倒是比生堃哥儿时好些。” 徐令娴接过秋月递来的热巾子,拭了拭手: “都还好。王太医日日来请脉,药膳也按顿吃着。” 她说着,眼神飘向窗外,“就是…整日闷在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倒把人闷得慌。” 朱允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窗外雪已停了,天气晴朗明亮。 他说道:既然闷得慌,那就出去走走,疏散疏散,医书亦有云,久卧伤身。 徐令娴笑道:“你懂什么?惠妃娘娘见多识广,特意吩咐过,说是产后体虚,最忌见风受寒。假如现在不留心,落下了病根,将来可是有得受呢。” 她嘴上说着,眼中却不由自主流露向往,“今日雪小了,外头梅花不知开得怎样了…” 朱允熥笑道:“踏雪赏梅,最是有趣,咱们出去走走?” 徐令娴忙摇头:“不成的。惠妃娘娘再三叮嘱过的…四姑知道了,又要责备… 朱允熥打断她,“我晓得娘娘好意,可人也要透透气啊。一闷几个月,没毛病也闷出毛病来了。” 他见徐令娴又是迟疑,又是跃跃欲试,说道: “不妨事的,大不了裹得严严实实的,在园里略走几步便回来,可好?” 徐令娴犹豫半天,轻轻点了点头。 秋月心中惴惴,却不敢违逆,只得将太子妃裹了一层又一层。 领口、袖口都细细扎紧,又塞了手炉,戴上观音兜,直将她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 文堃听说能出去玩雪,高兴得蹦了起来。朱允熥将他裹成个小圆球,抱在怀里。 一行人便往梅园去。 园中格外寂静,老梅果然开得正盛。 积雪压在花枝,花苞将开未开,从雪隙间探出头来,香气清冷,似有还无。 朱允熥扶着徐令娴,指着一处,“记得吗?这株绿萼,还是你怀堃哥儿那年,咱们一同移来的。今年花势倒比往年都好。” 徐令娴驻足细看,凑过去,吸了口气。 文堃蹲在梅树下玩雪,拍成雪球,举到父母跟前,小脸冻得通红。 朱允熥接过那雪球,笑道:“堃哥儿真能干。” 孩子得了夸奖,欢欢喜喜又蹲回去。 徐令娴侧首看向丈夫,轻声道:“这大半年,我夜里常梦见,浪头高得吓人,你在海上驾着船…” 朱允熥将她手拢进掌心:“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再说,我哪有本事驾船?都是躺在船舱里看闲书…” 消息很快传到了坤宁宫,徐妙锦一听就急了。 这日午后,朱标正在坤宁宫书房歇着,见徐妙锦神色匆匆进来,忙放下书卷,问道:“怎么了?” 徐妙锦走近前,埋怨道:“太子一回来,就领着太子妃去踏雪赏梅了!他们终究年轻,哪里晓得其中利害?” 她拉了拉朱标的衣袖,“臣妾说话,他们也未必听,陛下随臣妾去一趟吧,可不能由着他们这样胡闹。” 朱标见她真着了急,说道:“好,朕随你去看看。” 二人未带宫人,径直往梅园去。才走近园门,便听见里头传来文堃清脆的笑声。 徐妙锦正要开口,朱标轻轻摆了摆手。 他站在园门口,往园里望了望, 只见几株老梅开得正喧,徐令娴立在一株绿萼梅下,朱允熥折了枝半开的梅花,轻轻递到她鼻尖,文堃蹲在近旁,正卖力地团着雪球。 徐妙锦低声道:“陛下您看,天寒地冻的,这还了得,惠妃娘娘知道了,又要数落…” 朱标半晌没有出声,思绪忽然回到二十多年前。 也是在这个园子里,常兰挺着孕肚,靠在他肩上,说等下了雪,定要来看梅花,把开得最艳的那枝折回去,插在瓶里,满殿生香。 可她没等到雪来,也没等到梅开。那年之后,朱标再没踏进过这园子。 此刻,雪光梅影间,一对佳儿佳妇并肩而立,孙子在旁嬉戏。 徐妙锦见他久久不语,又唤了一声:“陛下…… 一阵风吹来朱标眼眶一热,声音低了下来,“雪停了,风也不大,太子妃自有分寸。” 徐妙锦还想说什么,朱标却已默然转身。 这一夜,朱允熥让乳娘将文瑾的小摇床挪到内室。 文堃早已困得睁不开眼,却还强撑着,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 朱允熥将他抱到榻内侧,盖好被子,“睡吧,爹在这儿。” 孩子这才安心睡觉,手里还攥着那只海螺。 烛火熄了大半,只留一盏长明灯在角落里亮着。 朱允熥侧身躺着,胳膊肘支起,手托着头,一会看看个孩子,一会看着那个孩子。 文堃睡得沉,一条腿搭在母亲身上。 文瑾在梦里咂了咂嘴,小小的身子动了动。 他久久看着,怎么也看不够。 徐令娴轻轻靠过来,两人谁都没说话,只静静听着孩子们的呼吸声。 第526章 来自祖父的奖赏 次日天色未明,朱允熥便醒了。 身侧徐令娴睡得正沉,气息匀长。 他轻手轻脚起身,徐令娴却动了动,睁开眼来,含糊问道:要起了? 嗯,去庆寿宫陪爷爷用早膳。朱允熥按住她肩膀,你睡着,好生歇着。” 徐令娴困得厉害,点了点头,又沉沉睡去。 朱允熥替她掖好被角,又走到小摇床边看了会女儿,这才披衣出殿。 到庆寿宫时,殿中已亮了灯,朱元璋一身利落短打,正执一柄青竹剑,在空地上缓缓展臂、拧腰、移步。 他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凝滞,但一招一式,筋骨间仍透着股沉浑的力道,如老松迎风,苍鹰敛翅。 朱允熥立在殿柱旁静静看着,待老爷子一套架势收完,气息渐匀,才拍掌笑道: “爷爷这剑,舞得沉静,更见功力了。” 朱元璋这才瞧见他,竹剑往地上一顿:“你小子,不多陪陪你媳妇孩子,大清早跑这儿来干啥?” “他们都还睡着呢。”朱允熥笑着上前,接过内侍递来的热巾子,亲自递给祖父,“孙儿想着,来陪爷爷用顿早膳。” “哼,算你有点孝心。”朱元璋擦过手脸,往膳桌边走。吴瑾言早已命人布好了碗碟。 祖孙二人坐下用膳。朱元璋夹了个蒸饺,忽然问:“朝鲜那摊子,收拾干净了?” 朱允熥放下粥碗,正色道: “回爷爷,首要一条,孙儿已严命李芳远,即刻将其父李成桂,从咸镜道接回汉阳奉养。 天朝以仁孝立国,岂能坐视藩属行此悖逆人伦之事。” “嘭!” 朱元璋将筷子拍在桌上,虎目圆睁, “这就对了!他姓李,李世民也姓李,怎的,李家专出这等逼父杀弟的货色?莫非他以为自己是李世民转世投胎?” 老爷子越说越气,胡子都在抖, “你给咱盯死了!他若敢学那李世民逼父退位,立即传令高煦、济熿,提了那厮头,提到南京来!” “爷爷顺顺气。”朱允熥忙起身,轻拍祖父后背,“孙儿当面警告过他,他跪在地上赌咒发誓,绝不敢生此心。” 朱元璋喘了几口粗气,怒意稍平,又抓起筷子:“倭国呢?那俩乱臣贼子,也处置了?” “是。大内盛见率军入寇朝鲜,已被曹震、张温合围于竹岭,其部尽歼,本人重伤遁入深山,生死不明。至于弑君的斯波义重…” 朱允熥略停了停, “其子斯波义孝,已由足利义持依倭国旧例,当众手刃。义重本人剃发出家,九州事宜,现由孙恪总督,义持暂居博多。” “嗯…” 朱元璋慢慢嚼着芝麻饼, 办得妥当。乱臣贼子,就该是这个下场。既要杀人,也要诛心。” 他咽下饼,忽然抬起眼皮, “你小子这回,西边摁住了朝鲜,东边摆平了倭国,捎带手还把九州捏在了咱手里。 你立了这么大功,咱倒是发起愁来,该怎么赏你才好。” 朱允熥笑道:“孙儿还要什么赏?爷爷身子硬朗,长命百岁,就是给孙儿最大的赏了。” “少跟咱耍花腔!”朱元璋笑骂一句,正要再说,却见朱标从殿外走了进来。 “儿臣参见父皇。” 朱标行礼,面色却有些微妙, “刚接了几封奏报。朱权、朱楩、朱栴、朱橞,像是约好了似的,都递了折子,说思念父皇,欲回京朝觐。” 朱元璋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咱又没死,一个个跑回来做什么?他们那点花花肠子,咱还能不知道,无非是想聚一堆耍耍。 老大,你跟他们讲,好好在藩地,给咱镇着!一窝蜂全回来,蒙古人趁虚而入怎么办?不行!” 朱标似乎早有预料,温声道: “儿臣也觉不妥。只是他们一再陈情…儿臣想,可否折中? 今年先允许朱楩、朱权回京,朱栴、朱橞明年再回。 如此,边镇不至于空虚,也全了弟弟们孝思之情。” 朱元璋沉吟片刻,勉强点了头:“罢了,就依你。” 他话锋一转,手指敲了敲桌面, “标儿,允熥这回的功劳,不能埋没了。 你立刻下明诏,布告天下,让四海都知道,咱大明的储君,是个能定国安邦的!” 朱标躬身:“儿臣遵旨。只是…以何仪典彰表为宜?请父皇示下。” “仪典?” 朱元璋哼了一声,大手一挥, “给咱往大了办! 命颖国公傅友德为正使,吏部尚书詹徽副之,代天子赴南郊祭天,上表昊天上帝,表彰太子之功勋! 再命蜀王朱椿为正使,礼部尚书任亨泰副之,开启祖庙,祭告列祖列宗。 让咱爹娘,让朱家的祖宗们都瞧瞧,他们后世子孙,有出息!” 朱允熥闻言,连忙离席跪下: “皇祖,万万不可!孙儿些许微功,皆赖父皇运筹、将士用命、祖宗庇佑,岂敢……” “闭嘴!” 朱元璋打断他,瞪着眼, “少在咱跟前扯这些虚头巴脑的!是你的功劳,你就得领着!再啰嗦,咱连你爹一块儿赏!” 朱标在一旁无奈苦笑,对儿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必再推辞。 朱允熥只得叩首:“孙儿…谢皇祖隆恩。” “这还像句话。”朱元璋脸色稍霁,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问朱标,“还有别的事?” 朱标略一迟疑,道:“允炆从凤阳递了信,说许久未见皇祖,思念殊深,想乞恩回京朝觐…” 朱允熥心头微动,权叔和楩叔能回来,倒是好事,许久未聚了。 至于允炆…他垂下眼,但愿莫要再生事端。 朱元璋摆摆手:“他想回来就回来吧。凤阳又不是边关,离不得人。 只一样,告诉他,轻车简从,不许惊扰地方,更不许沿途官吏迎送铺张!” “是。” 朱标应下,又道, “还有一事。吕氏所出的允煊、允熙,年已十四、十二,按制已可册封亲王。 请父皇赐下封号,以便宗人府与礼部筹备册礼。” 朱元璋眯着眼想了想,干脆道:允煊封定王,允熙封靖王。封地……等他们成年就藩时再定。” “儿臣明白。”朱标一一记下。 早膳用罢,朱元璋起身,似乎精神健旺了些,对朱允熥道: “赏你的诏书,这两日就会明发天下。你小子是正主,给咱拿出储君的气度来。” 朱允熥连忙躬身:“孙儿谨记爷爷教诲。” 朱元璋挥了挥手,眼看又到年尾了,你爷俩忙去吧,别光顾着往咱这儿跑。 父子俩行礼告退。 走在宫道上,朱允熥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折,递了过去,说道: 石见之事,尽在此中,请父皇得空御览。 朱标将密折收入袖中,一声也不言语。 第527章 孙子才是亲生的 武英殿里,文武大臣们肃穆而立。 朱标升了座,略一抬手,止了虚礼,便将太上皇褒奖太子的旨意简明道出。 旨意念完,殿中静了一息。 随即,以傅友德为首,勋贵重臣们齐刷刷躬身,声音洪亮整肃:“臣等为陛下贺,为太上皇贺,为太子殿下贺!” 以詹徽为首,文官班列紧随其后,山呼声浪层层迭起,在穹顶下回荡。 朱椿向朱允熥投去赞许的眼神,朱高炽抿着嘴笑。 朱标受了礼,目光落在李景隆身上,道: “九江,你此次随行,颇历艰险。今日诸卿皆在,你便将东海变局始末,与大家分说分说,也好叫众人知晓,这‘抚定’二字,得来如何不易。” “臣遵旨。”李景隆出列,团团一揖,脸上是惯常的温润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便从大军初抵耽罗,倭国弑君内乱讲起。 讲到朝鲜李芳远首鼠两端,釜山港一夜被袭,粮草尽失,殿中已有低低的吸气声。 他语速不急不缓,却极富张力,说到太子殿下按兵不动,以水师巡弋施压,反令倭寇骄狂冒进,直扑汉阳。 这时,好些武将已不自觉捏紧了拳头。 待说到曹震、张温千里奔袭,竹岭设伏,李景隆声调陡然一提,目光炯炯: “那竹岭道狭,倭军溃败之师拥挤于此,前进无路,后退无门!曹震亲率甲士,顶矢石而进,步步为营……” “何止!”一旁的常昇忍不住插话,“曹震那身铁甲,中了七八箭,他却浑若不觉!张温更狠,一箭射落倭酋将旗,第二箭便贯其面门!倭军胆气顿时就泄了!” 殿中响起一片“啧啧”的惊叹,傅友德连连点头,郭英与徐辉祖、王弼、耿炳文、谢成、叶升几人低语起来。 常昇又讲起炮轰隐岐岛,夷平出云社,倭人如丧考妣。 他说了几句,便词穷了。 李景隆顺势接过,讲起九州登陆,孙恪如何不战而屈人之兵,太子殿下如何坐镇博多,令诸藩俯首。 他口才便给,将其中曲折与人心算计,说得绘声绘色,却又处处透着,对太子殿下运筹帷幄的钦服。 说到石见设馆更添几分“天兵所至,海晏河清”的昂扬气象。 文官班列中,户部尚书傅友文凝神听着,心中那本账册早已翻开。 未动大军钱粮,反控商路要津… 他眉头渐展,与赵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赵勉长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 尚书茹瑺,一面听,一面微微颔首。 此战之调度,先抑后扬,时机把握妙至毫巅,非深谙兵事者不能为。 他抬眼望向太子,心中评价又高一层。 就连素日里最爱挑拣毛病的几个御史,此时也听得入神,不时跟着众人点头。 这等拓土靖边的功业,桩桩件件清晰实在,比任何虚文都要有分量。 有人已暗自琢磨,该如何将这番事迹润色,载入青史。 待李景隆讲完,殿中静了片刻,众人似还沉浸在跨海征伐、纵横捭阖的场景之中。 随即,更热烈的祝贺声涌起,这一次,少了许多程式化的虚套。 朱允熥立在御座之侧,只在众人目光汇聚时,才拱手还礼,道一声“全赖将士用命,父祖洪福”,便无多言。 朝会散去,文武官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面上皆有余兴。 父子俩来到武英殿后殿,朱标解下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转身看向儿子: “汝此番东洋之行,举措得当,朕心甚慰。” 朱允熥垂手听着,料定后头必定还有话说。 果然不出他所料,朱标淡淡道: “然而,切不可自以为是,飘飘然起来。今日殿上赞誉,你听听便罢了,当不得真的。 前头的路,还长得很。你当戒骄戒躁,脚踏实地,再立新功。马上又是一年了,开春之后,你是如何打算的?” 朱允熥心里暗笑,父亲总是这样,想听他一句实实在在的夸奖,比什么都难。 可这话里的分量,他懂。 爬得越高,四周风声越大,脚下若是不稳,摔得也越重。 他斟了一杯茶,递给朱标, “父皇,东洋初定,商路已通,往后细水长流,自有章程。石见那边,也已有了眉目,只待徐徐图之。儿臣思量,既然外患暂平,当更着力于内政根本。” 朱标示意他说下去。 朱允熥继续道:“辽东、辽西乃至更北,地广人稀,以十年之功,使之成为塞外粮仓。 如此,非但边军粮秣可就地补给,减轻漕运重负,更能实边固防,从根本上改善北地民生。” 朱标听了,频频点头。 江南推行稻改桑,开拓新土地已迫在眉睫,若不是东洋生变,今年早该起了头。 朱允熥见父亲似乎在思索,便又补了一句: “再者,东北若真能丰饶起来,北平据其中枢,控扼辽东、连接中原,迁都之事,或许也该提上议程,早作绸缪了。” “呵。” 朱标突然冷笑了一声,眼里满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朕刚与你讲要戒骄戒躁,莫要忘乎所以,你转头便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你脚跟还未立稳,便想着迁都?” 他走回案后坐下,怒形于色: “迁都岂是儿戏?牵动天下经络,耗费亿兆民力,非天时、地利、人和俱至不可轻动。 北魏拓跋氏迁都洛阳,看似一举而定,其间宗室暗流,旧贵反弹,耗了多少心力才勉强压服? 眼下,把你那东北屯垦的想头,扎扎实实做出个样子来,才是正理。五年之内,都不许再提迁都二字。贪多嚼不烂。” 朱允熥也不争辩,躬身应道: “儿臣遵命,是儿臣想得太左了。东北屯垦之事,儿臣回头便着手与阁部草拟详章,年后呈父皇御览。” 朱标面色稍缓,又与他议了几件年后开春的常例政务,何处修堤,何处赈济,何处考课需格外留意。 朱允熥一一答了,条理分明。 不知不觉,铜漏又滴下许多。 朱标忽然住了口,“罢了。走,去庆寿宫,陪你皇祖用顿饭。” 说着,又像是想起什么,笑眯眯说道:“你回一趟端本宫,把文堃也抱过去。” 朱允熥应了声,心里却忍不住暗啧一声。 老爹方才还疾言厉色,转眼便春风和煦,吃顿饭都惦记抱孙子,这脸也变得太快了些。 莫非儿子是捡来的,孙子才是亲生的? 第528章 四世同堂 朱标独自走进庆寿宫暖阁,看见郭惠妃正坐在父亲下首,手里剥着花生,一粒一粒递到老爷子手边。 朱元璋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他上前施了一礼,在父亲对面坐下。 朱元璋眼皮抬了抬:“忙完了?吃了?” “还没呢。” 朱元璋立刻朝外扬声道:“吴瑾言!让厨下再加个…” 他停了停,似乎在回想朱标爱吃什么,“再加个火腿炖蹄膀,烂糊些。” 朱标这才道:“待会儿,允熥和文堃也要过来。” 朱元璋眼睛一瞪,手里刚接过的花生粒差点掉地上: “什么毛病?你说话不能一气说完吗?害咱白吩咐一道!” 他转头又朝外喊,语速快了许多, “吴瑾言!听见没?小崽子也要来!再加个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虾籽冬笋……哦,文堃那小牙口,弄个鸡汁蛋羹,嫩点!” 郭惠妃笑着起身,将剥好的花生粒放在小碟里: “皇爷,您这一口气报的,厨下怕记岔了。臣妾去小厨房盯着点儿。” “去吧去吧。”朱元璋挥挥手。 郭惠妃刚出去没一盏茶工夫,外头就有了动静。 帘子一挑,先进来的是朱允熥,手里牵着裹成圆球似的文堃。 后头,徐令娴被秋月扶着,怀里抱着个锦缎襁褓,也走了进来。 她身上裹着件厚厚的银狐裘,领口的风毛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指着徐令娴: “阿鸢姑娘,你也出窝啦?来来来,到咱边上来坐,让咱瞅瞅!” 徐令娴上前几步,在朱元璋面前凳子上小心坐下。 朱元璋凑过去,看那襁褓中的小脸。孩子正睡着,皮肤嫩得像豆腐,小嘴偶尔咂一下。 老爷子看得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想伸手碰碰,又怕自己手糙,只在空中虚点了点: “喔,长得真好看。” 另一边,朱标已一把将文堃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膝头,教他背《悯农诗》。 文堃有一句没一句地背着,好奇地去摸朱标袍子上的金线团龙纹。 这时,郭惠妃从小厨房回来了,一进门瞧见徐令娴,脚步就快了: “哎哟哟!我的小祖宗,外头天寒地冻的,你怎么也跟着出来了?” 她走到近前,满脸不赞同,可不敢着凉了,老遭罪了!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徐令娴忙拉了拉自己身上厚重的裘衣,笑道: “惠妃奶奶,您瞧,我这裹了两层呢,里头还有小袄。又是坐暖轿直接到廊下的,一步风也没吹着,冻不着。” 郭惠妃伸手摸了摸她身上的衣裳,料子确实厚实,又看看她气色尚好,这才略略放心,随即又埋怨开了: “过来也不提前言语一声。小厨房预备的那些菜,油腻重,味道大,都不是你这会儿能克化的。” “惠妃奶奶莫急,”徐令娴笑意柔柔,“我用过些清淡的粥点才来的。巴巴地过来呀,就是惦记皇祖,想听听皇祖讲古,解解闷。” 这话正说到朱元璋心坎上。 他年纪越大,越爱在儿孙面前絮叨旧事,一听这话,脸上放出光来: “算你这丫头有良心!想听啥?咱打陈友谅那会儿,还是破张士诚?” 正说着,吴瑾言已带着宫人,悄无声息地摆好了饭桌。 一家人挪步过去围坐。 朱元璋坐了主位,左手边是朱标抱着文堃,右手边紧挨着的就是徐令娴和她怀里的孩子,朱允熥和郭惠妃打横相陪。 朱元璋吃得快,几口下去,话匣子就关不住了。 他先说起徐达早年一件糗事,说徐天德第一次见蒙古骑兵冲锋,吓得往回跑,靴子都跑掉一只,引得朱标和朱允熥都笑起来。 又说汤和年轻时如何嗜酒误事,被他罚去喂马,汤和一边喂马一边偷喝马槽里的酒糟,醉倒在马厩里。 徐令娴听得入神,忽然轻声问: “皇祖,那…当初四叔是如何娶的大姑的?是父母之命,还是……” 她停了停,脸上微红,“还是两情相悦呀?” 桌上静了一瞬。 郭惠妃先“噗嗤”笑出声来,拿帕子掩了掩嘴: “你这孩子,问到这个了。哪有什么父母之命?是你四叔,有一回在校场,见着你大姑骑马射箭的英气模样,回去就魂不守舍了。没过两天,就缠着你皇祖,嚷嚷着非徐家大闺女不娶!” 朱元璋本来笑呵呵听着,听到这儿,却把筷子往碗边“铛”地一搁,哼了一声: “提起这事,咱就来气!” 众人都望向他。 “咱亲自去徐达府上提的亲!” 朱元璋瞪着眼,仿佛徐达就在眼前, “徐达那老小子,跟咱装模作样,拿起乔来了!说什么小女顽劣,恐不堪王妃之任,又说年纪尚小,还想多留两年…推七阻八,尽是虚词,比乡里老秀才还酸!” 他嗓门大起来,学着当年自己的语气: “咱当场就拍了桌子! ‘徐天德!你敢跟咱耍滑头?你那闺女,能开硬弓,能驭烈马,胸中有韬略,是寻常闺女吗?配老四,正合适! 你再推脱,信不信咱明天就让老四住你家里去,看咱俩谁先受不了!’” 一桌子人都忍不住笑了。 “后来呢,皇祖?”朱允熥笑着问。 朱元璋撇撇嘴,夹了一大块蹄膀, “后来那老小子就老实了呗!嘟囔着什么‘陛下圣明’,‘臣惶恐’,婚事就这么定了。” 他嚼着肉,含糊道,“老四倒是如愿了,咱可算把那倔丫头娶进了门,省得他整天没精打采。” 暖阁里笑声融融,饭菜香气混着茶香。窗外是冰天雪地,窗内是四世同堂。 朱元璋讲得兴起,又说起北伐时的风雪,说起鄱阳湖的烽火,那些波澜壮阔的往事,此刻都化作了就饭的家常。 文堃蜷在祖父怀里,听着那些似懂非懂的故事,小脑袋一点一点,靠在朱标胸前睡着了。 徐令娴怀里的婴儿都醒了,眨巴着小眼睛。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朱元璋露出些许倦色,朱标示意宫人撤去残席,奉上热茶。 第529章 安宁的午后 朱元璋抱着茶杯,暖意从掌心透了上来,眼皮却有些发沉。 人老了,精神头就像将熄的炭火,看着还有红亮,一阵风来,说灭也就灭了。 热闹过后,乏意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挡也挡不住。 朱标看在眼里,起身道:“父皇歇息吧,儿臣等告退。” 郭惠妃也跟着站了起来。 朱元璋“唔”了一声,算是应了,目光却有些空茫,怔怔地望着窗格子外头,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朱允熥却没动。 “你还不走?”朱标看向儿子。 外头不知何时又起了风,卷着零星的雪飞,扑打在窗纸上,簌簌地响。 朱允熥朝外望了一眼,声音放得很轻, “这会儿路上怕是不好走。 儿臣想着,不如让令娴带着孩子,就在侧殿暖阁里歇会儿,等雪小些再回端本宫。 父皇不必等我们,先回乾清宫歇息便是。” 朱标又看了看父亲掩不住的倦容,只叮嘱一句: “莫要吵着你皇祖。” 便与郭惠妃一同离去。 徐令娴会意,抱着女儿,牵着文堃,由宫人引着往侧殿去了。 暖阁里一下子静下来,只余下祖孙二人。 朱元璋似乎被这骤然的寂静惊扰,身子动了动,抬眼看见朱允熥还在跟前,眼角皱纹堆起些笑意: “你小子,咋还不回去?” 朱允熥笑道:“孙儿是舍不得走,想多陪爷爷一会儿。” 他上前扶住老爷子胳膊,“爷爷乏了,躺下歇歇?” 朱元璋借着他的力,慢慢挪到里间的暖榻边,拍了拍身边空处, “你也上来,陪咱说说话,给咱暖暖脚。” 朱允熥脱了靴,依言在祖父身侧躺下,扯过锦被,将两人都盖住。 老爷子一双脚果然冰凉,他轻轻将脚拢住。 炭气混着安神香,弥漫开来。窗外风声呜咽,更显得屋里暖融静谧。 朱元璋闭着眼,话头又起来了,却东一句,西一句,完全没个章法。 “徐天德那老小子,看着老实,心里头弯弯绕多得很…当年打集庆,他偷偷藏了半袋子炒米,叫咱发现了,嘿…” 他说了几句,忽地停住,茫然地转头看孙子: “咱刚才…说到哪了?” 朱允熥侧过身,替他掖了掖被角: “爷爷刚才说,不知宋国公走到哪了。他那风瘫的症候,京里的太医可有法子治。” “哦,对,冯胜那个老杀才…” 朱元璋含糊应了一声,声音越来越低, “走到哪了…太医…咱让人…用最好的药…” 不过片刻,粗重的鼾声响了起来。 朱允熥保持着姿势没动,祖父面容苍老,每一道皱纹,在近处看得格外分明。 若按原本的命数,安睡榻上的祖父,生命早就走到尽头了。今年闰五月,便是大限。 而后,便是建文朝短促混乱的年月。朱允炆登基,削藩,靖难… 野史里,甚至有过最惊悚的传闻。 说祖父临终前幡然醒悟,察觉到允炆年轻识浅,夸夸其谈,难御骄兵悍将,竟然动了传位燕王的心思。 而彼时,秦王、晋王皆已不在,燕王便是事实上的嫡长。 传闻里说,吕氏与黄子澄等人惊恐万分,竟行了那骇人听闻的篡逆之事,又矫诏禁止诸王入京奔丧。 四叔星夜南下,疾驰至徐州,被朝廷派出的使者严令止步。 燕王怒斥:“父死而禁子奔丧,天下宁有此理乎?!允炆意欲何为?!” 这传闻,朱允熥不敢断定真假。 或许是确有其事,却掩埋在宫墙血色之下; 或许,只是四叔日后为了洗白,强行编造的悲情招牌。 历史的真相,往往比话本更离奇,也更晦暗。 秦始皇是怎么死的?隋文帝是怎么死的?宋太祖是怎么死的?只有天知道。 祖父的面容松驰安宁,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沉重。 眼前的这一切,如此真实,却又如此脆弱。 他知道,祖父老了,天然喜欢热闹,却更怕热闹散尽后的冷清。 生死本就无常,更何况风烛残年的老人。 可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在这午后,多陪这一时半刻罢了。 虽然岁月留不住,但至少此刻,祖父安稳地睡在他身边,那些血腥的阴影,也绝不会降临。 朱允熥思绪飘向遥远的北疆,此刻该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吧? 冯胜这一倒,北平那座雄镇,该交给谁? 王弼勇猛,耿炳文擅守,谢成老成,叶升稳健……都可以,却又都差那么一点意思。 北平,不只是边关,将来… 他心头一动。 既然迟早要迁都北平,何不现在就派个最可靠的人过去? 魏国公徐辉祖,是太子妃的父亲,文堃的外祖父,皇贵妃的亲哥哥,中山王徐达的长子。 无论是论血脉、姻亲,还是论能力、声望,都足以为未来的迁都先行铺垫。 那么,兵部尚书的空缺… 叶升。 朱允熥立刻想到了这个名字。 他是蓝玉姻亲,是父皇能用的人,也算得上是“自己人”。 让他进兵部,蓝玉一系在军中的影响力,也能借此更顺滑地收拢。 窗外的雪又大了些,扑簌声更密。 他想着这些具体的人事,想着如何一步步夯实脚下的路。 祖父鼾声愈发粗重,此刻听来,却是世间最安稳的催眠调子。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里进了人。 迷蒙间,朱允熥只觉身上一沉,紧接着,一双软乎乎的小手按在他胸口,稚嫩的叫声在他耳边响起: “驾!驾!爹爹驾!马马跑!” 他费力地睁开眼。 只见文堃骑在他身上,咯咯咯乱笑,徐令娴抱着女儿,站在榻边,一脸想笑又强忍着的模样,而暖榻的另一侧,早已空了。 “什么时辰了?” 他嗓音有些沙哑,伸手将儿子搂住。 徐令娴笑道, “已经酋时正了,你睡得可真沉。 皇祖早就醒了,自个儿去书房看书写字去了。 文堃闹着要进来寻你,说还想玩雪…” 朱允熥抱着儿子坐起身,望向窗外,只见雪光映着窗纸,一片朦胧的昏白。 这一下午,他竟这般昏沉沉睡过去了。 许多年后,朱允熥也垂垂老矣,故旧凋零,许多事渐渐忘怀,却始终忘不了,这个安宁的午后。 第530章 诸王回京 凤阳离南京不过三四百里地,腊月初八,南京城又下起小雪,朱允炆悄无声息地进了京。 望见南京巍峨的城楼,往昔种种,一起涌上心头。 如今这座雄城,已有了主人,而他,不过是匆匆的过客。 朱允炆坐在车驾里,心如死灰。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依着宫中规矩,先派人到宗人府报备,然后递牌子请见父皇。 朱标听到儿子回京的信,心头一喜,也不在武英殿听政,专门在乾清宫等着。 辰时三刻,朱允炆走进阁子。 他敛目垂首,直到走到父亲近前,也未抬头直视,依大礼跪拜。 王妃马氏领着儿子文奎,一同敛衽行礼。 朱标凝神细看,只见允炆比那年离京时清瘦了不少,文奎眉清目秀,穿着件小小锦袄,躲在母亲身后,目光闪烁。 待儿子儿媳起身,朱标笑眯眯招了招手:奎哥儿,快到爷爷这儿来。 孩子闻言,却反而将脸埋进母亲衣襟,小手攥得更紧。 马氏有些无措,轻轻推了推他,低声道:“奎哥儿,去,叫爷爷。” 朱允炆也温和道:文奎,听话。” 不论他怎么说,孩子只是不动,最后偷偷看一眼座上陌生祖父,又将脸藏住。 朱标脸上笑意未减,只对马氏道: “孩子还小,怕生亦是常理。一路车马劳顿,先带孩子下去,好生歇着。” 马氏如蒙大赦,忙行礼带着儿子退下。 朱标赐了座,问了问凤阳皇陵的修缮、地方农事,也问了问他的起居。 朱允炆一一答了,言辞恭谨。 末了,朱标温言道:“一早上,皇祖就打发人问了三次,你赶紧去请安问候。你也不必住在诸王馆,就住在乾清宫好了。 你在凤阳,学问没荒疏吧?我平日忙的什么似的,也顾不着允煊、允熙,你正好教教他们功课。” 朱允炆面上露出喜色,躬身应道:“儿臣明白,多谢父皇体恤。” 他退出乾清宫,在廊下与朱允熥迎面遇上。两人俱是停了脚步。 “太子一向可安好?”朱允炆率先开口,执的是国礼。 朱允熥伸手虚扶了一下,笑吟吟道:“二哥路上辛苦。怎么瞧着清减了些,凤阳事务太繁杂?” 朱允熥答道:“还好。凤阳安稳自在,并无太多事需要操心,我只不过养养花,读读书。” 兄弟俩站在风里,寒暄了几句,朱允炆便拱手告辞,说是要去拜见皇祖。 朱允熥看着他背影,摇了摇头。 又过了半月,已是小年。 宁王朱权与岷王朱楩,一东一西,几乎是前后脚抵达了南京。 这两位长年镇守边塞的亲王回京,动静就比朱允炆大得多了。 朱权从大宁卫带来四百亲卫,个个精悍;朱楩自岷州来,麾下也多是百战老兵。 两股彪骑留驻城外,但朱权和朱楩入城的仪仗,依旧引得京城百姓侧目。 朱元璋在庆寿宫见了他们。 朱权更比从前更显儒雅,谈吐间引经据典。 他详细禀报了大宁周边蒙古部落的动向,何处需抚,何处该防,条理清晰。 朱楩脸膛被西北的风沙吹得黑红,嗓门也大,说起在岷州如何震慑吐蕃、安抚羌人,如何修筑堡寨。 讲到兴起处,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朱元璋听得仔细,时而问几句,最后说道: “好,很好!你俩浑小子,总算长了点心眼。回来就好好歇着,在京里过个团圆年。听你们胡扯一大篇,咱也乏了,快滚吧。” 两人齐齐谢恩,从庆寿宫出来,自然要去乾清宫拜见大哥。 朱允熥早就在宫道岔路口守着,见着二人身影,忙快步上前,长长一揖: “侄儿见过宁王叔、岷王叔。” 朱楩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笑道: “熥哥儿!好小子!在海上折腾出那么大动静!听说,曹震那头憨货,你也使唤得团团转?可真有你的!” 朱权上下打量他: “好几年不见,哥儿愈发沉稳了。得闲了,说说你在海上那些事,也让叔开开眼界。 说来惭愧,叔还没见过海呢,那海比玄武湖如何?能坐在脚盆划到对岸吗?” 朱允熥笑道:“权叔,您老就别取笑侄儿了。高炽那厮,早在府里备下酒宴,专等着咱们过去乐一乐。” 朱楩大笑,对,还是高炽那小子懂事。宫里吃顿饭都得拘着,没劲! 朱权又问:听说允炆也回来了? 朱允熥只笑了笑,”二哥前几日便到了,如今在宫住着,父皇让他教导允煊、允熙功课。叔父们待会便能见着。 朱权点点头,不再多言。朱允熥便引着他二人,往乾清宫方向行去。 到了乾清门外,夏福贵早已在阶下等着,远远见一行三人过来,忙不迭小跑着迎上: “哎哟哟,二位殿下,可算到了!陛下在里头,等得心急了,快随老奴进去吧!” 三人随着夏福贵进了乾清宫,径直往西暖阁去。 朱标坐在平日朱元璋常坐的临窗榻上。 朱权与朱楩当即撩袍跪倒,以大礼参拜:“臣弟叩见陛下,陛下圣躬金安。” 朱标抬了抬手,“行了行了,自家兄弟,行这些虚礼做什么。” 他脸上带着笑,“快起来,坐。路上可好走?沿途民生如何?没惊扰地方府县吧?你俩在藩地,没有胡来吧?” 这一连串话问出来,又快又密,朱权一时不知该先答哪句。 朱楩已经咧嘴笑道:“大哥放心,咱们都规矩着,哪敢给大哥添堵。” 朱允熥已斟了两杯温茶,递到两位叔父手中。 朱标仔细端详两个弟弟,细细地考问了一番,尤其是对朱楩,再三警告。 聊了约莫两刻钟,朱标转头对夏福贵道:“去,把允炆、允煊、允熙都叫来。他们叔叔回来了,也该见见。” 夏福贵应声而去。不多时,暖阁外传来脚步声。 朱允炆当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半大少年,正是十四岁的允煊和十二岁的允熙。 允煊已见少年挺拔之姿,允熙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 “儿臣拜见父皇。” 三人依序行礼。 朱标指了指朱权、朱楩,“见过你们宁王叔、岷王叔。” 允煊、允熙显然有些拘谨,尤其是见到面膛黑红,身形魁梧的朱楩,更是有些畏惧。 朱允炆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侄儿见过十七叔、十八叔。多年未见,二位叔父风姿,更胜往昔了。” 朱权笑道:是有好些年没见了,你在凤阳还好吧? 朱允炆答道:侄儿在凤阳就是享清福,比不得叔父们,镇守边关,劳心劳力又劳神。 又说了几句话,朱标吩咐夏福贵摆饭。 朱权忙说道:大哥操劳国事,就不必管这些了。 朱标摆摆手道:“这是什么话。你们老远跑回来,我这个做大哥的,总要陪你们吃顿饭。夏福贵,去传…” 朱权又拱了拱手,恳切地说道: “大哥,真不必了。您有这功夫,还不如多看两份奏章,或者歪一歪养养神。自家骨肉,何必讲这些虚礼,我们在藩地,又不是吃不上好饭。” 朱楩也跟着站起来:“就是!大哥,你忙你的,不用操心我们……” 朱标看着两个弟弟,也知他们是受不得宫里拘束,摇着头失笑道: 好了,你们走吧。到了京里,尾巴都给我夹起来,别让那帮御史言官,给寻着短处了。惹恼了父皇,打你们,我可管不着。 “大哥放心!” 朱权、朱楩齐声应了,行礼告辞。 朱允熥在一旁垂手而立,并未多言,只偷偷与两位叔父交换了一下心照不宣的眼神。 出了乾清宫,朱楩长长叹了口气,搓着手道: “先前只道咱爹老了,没想到咱大哥,也老了这么一大截,这才过了几年功夫啊,唉!” 朱权没有说话,只加快了步子。 二人出了洪武门,行了十余步,只见一乘青呢马车停在树下。 车帘轻轻掀开,露出半张脸,正是朱允熥。 朱权、朱楩四下望了望,侧着身子上了车。一上车,三人便笑作一团。 第531章 朱楩作诗 燕世子府坐落在秦淮河畔不远,门前两尊石狮憨态可掬,朱漆大门半掩着。 朱高炽裹着一件厚实的锦缎棉袍,像只圆滚滚的熊,早早就站在阶下张望。 雪花落在他肩头,他也不掸,只顾着搓手哈气。 远远瞧见一辆青呢马车过来,他忙不迭迎下台阶。 “十七叔、十八叔、允熥,你们可算来了!” 朱高炽脸上堆满笑,圆乎乎的身子往前倾, “外头冷,快请进!” 朱权第一个下车,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 “胖炽儿,南京水土养人啊。瞧你这身膘,比从前可又厚实了一圈。” 朱楩第二个一巴掌拍在朱高炽背上: “嚯!真敦实!好小子!” 朱高炽被拍得一个趔趄,苦着脸道:“十八叔手劲还是这么大…” 朱允熥最后从马车上下来,见这情形也笑了: “都别杵在风口,进屋说话。” 四人进了府,绕过影壁,穿过回廊。世子府不算豪阔,胜在雅致,檐下挂了几盏防风灯。 朱高炽亲自斟茶,动作麻利。 朱权接过茶盏,打量着厅内陈设,忽然道: “胖炽儿,南京城好吧?烟柳繁华,温柔富贵,你小子,有没有偷偷溜去秦淮河风流快活?” “十七叔说笑了!”朱高炽忙摆手,脸涨得通红,“侄儿、侄儿哪敢…” 朱楩啐了一口,大喇喇在太师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他哪有那个胆?老十七,你不知道,高炽这小子最怕老婆!听说他媳妇哼一声,他腿肚子都抽筋,尿裤子都是轻的!” 厅里伺候的两个小太监赶紧低下头。 朱高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讷讷道:“十八叔,没、没这回事…” 朱权哼了一声: “高炽,咱们老朱家,哪个不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货?今日叔父们都来了,正好给你撑撑腰!” 朱允熥坐在一旁,只笑不说话。 朱高炽耷拉着脑袋。 他向来笨嘴拙舌,从小到大,在两位叔父面前,除了挨训受奚落,还能如何? 好在不一时,酒席摆了上来,这才解了他的围。 四人落了座,朱高炽先敬了一圈。 朱楩酒量最大,一碗接一碗,喝得面不改色。 朱权喝酒讲究,每饮一口都要品咂片刻。 朱允熥量浅,只小口抿着。 朱高炽陪得最苦,一轮下来,圆脸已红得像煮熟了的虾。 酒过三巡,朱权忽然把碗一放:“这么干喝没意思,咱们赌酒!” “怎么赌?”朱楩来了精神。 “作诗!”朱允熥接口道,“每人作一首诗,以酒为题。作不出的,罚酒三碗。” 朱楩眼睛一瞪,嗓门提了起来, “啥?欺负人!从前在大本堂,你们三个,肚子里都是有墨水的,就我是个粗坯!不行不行,换一个!” 朱权嗤笑:“十八,又不讲平仄,又不拘韵律,胡诌二十八个字,你还挤不出来? 实在不行,你诌二十个字也行。要不你认输算了,先饮三十大碗!” 朱楩脖子一梗:“认输?老子打仗都没认过输!” 朱允熥笑道:“那便请十八叔先来?” “我先来就我先来!”朱楩端起碗咕咚灌了一大口,瞪着眼想了半晌。 朱权和朱高炽都憋着笑,目不转睛看他。 朱楩忽然一拍大腿:“有了!”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竟真摆出几分吟诗的架势,张口便道: “酒酒酒酒酒,吼吼吼吼吼,呕呕呕呕呕,走走走走走!” 四句“诗”,每句五个字,全是重复。 他念得抑扬顿挫,声调起伏,念到“呕呕呕呕呕”时,还特意做了个反胃的表情,念完最后一句,大手一挥,仿佛真的挥袖而去。 “噗!”朱高炽第一个没忍住,一口酒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朱权指着朱楩,手指抖了半天,笑得说不出话,伏在案上肩膀直颤。 朱允熥也撑不住了,侧过身去,以袖掩面,肩膀一耸一耸的。 “哈哈哈哈……”朱权终于笑出声来,大声拍着桌子,“十八!你他娘的,可真是个人才啊!你这诗…你这诗…” 朱楩却脸色一正: “十七,你给我说清楚,你笑啥?我这诗作得不好吗?你们细品品,还押着韵呢!酒、吼、呕、走,这不押上了?” 这话一出,三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朱高炽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捂着肚子直哎哟,差点滚到桌子底下。 连站在墙角的两个小太监,也捂住嘴偷笑。 笑了好一阵,朱允熥才勉强止住,他擦了擦眼角,正色道: “十八叔莫怪。 古往今来,咏酒诗写得好的,李太白当属第一,曹孟德可称第二。 今日听了十八叔这诗,侄儿以为,您可排第三。” 朱楩愣了愣:“什么李太白李太黑?他凭啥排第一?老子不服!他在哪儿?我找他算账去!” 朱高炽还在喘气,闻言忙道:“十八叔,您、您找他不着……” “为啥?”朱楩干瞪眼。 朱权这会儿也缓过来了,慢悠悠道: “碎叶城你知道吗?李太白是碎叶城人,住在万里之外呢。” 他说这话时,带着几分戏谑。碎叶城远在西域,他料定朱楩这粗坯不知道。 谁知朱楩一听“碎叶城”三字,脸色却变了变,皱眉道: “碎叶城?谁不知道!不就是跛子帖木儿治下那座城吗? 上月我还在甘肃,逮了几个鬼鬼祟祟的突厥商人…” 他话音未落,朱允熥愣住了。 朱楩没留意,自顾自说下去: “那几个家伙,扮作贩皮货的,行囊却轻。 我原本只想敲他们几个钱花花,军中弟兄也得打打牙祭不是? 哪想到一搜,从皮袄夹层里,搜出几封密信…” 他比划了一下: “全这么长,这么宽,羊皮纸写的。 上头全是蝌蚪似的字,弯弯绕绕,一个字也不认得! 我瞧着蹊跷,把人扣下了…” 厅里忽然静了下来,朱允熥慢慢放下酒碗,又是跛子帖木儿。 这狗东西在满剌加吃了大亏,不在海上动手,是要在陆上动手了么? 朱权和朱高炽也收了笑。 只有朱楩还没觉出气氛变化,又灌了口酒,道:“怎么了?那信有古怪?” 朱允熥问道:“十八叔,那信您带来了没?” 朱楩摇头,“那鬼画符,带它作甚?原信连着人,一并扣在岷州了。” 第532章 东边日出西边雨 厅里的笑声早已散尽了。 朱高炽先开了口,“允熥,这事怕是不简单,得立刻派人去岷州。那几个突厥商人,那几封羊皮信,得赶紧押来南京。 我爹在满剌加灭了陈祖义,还斩了帖木儿的使臣。那跛子是个记仇的,海上吃了亏,定要另寻路子。” 朱允熥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这位胖堂兄,平日里总是一副温吞模样,可一到正事上,那双眼里的光,却锐得惊人。 朱高炽见他不语,继续道: “若是寻常商路密信,何须藏得那般严实?更不该出现在甘肃。这信,怕是要往北边送…” “北边?”朱权眉头一皱,“你是说?” 朱高炽说道:“最坏的预料,信是送给瓦剌或者鞑靼的,约他们里应外合。帖木儿在西边起兵,瓦剌跟鞑子在北边叩关” 话音落下,朱允熥心头猛地一震。 他望向朱高炽,眼里闪过激赏,又迅速隐去。 这胖堂兄,的确是朱家第三代中的翘楚。 月港市泊司在他手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才在内阁待了多久啊,对边情的见解竟如此之敏锐! 事实上,他几乎说出了历史上,那场惊天阴谋的全貌。 高炽这脑子,真心让人服气! 朱允熥记得清楚,在历史上,跛子帖木儿便是这般谋划的。 鼓动瓦剌的马哈木、鞑靼的阿鲁台,在北线全面进攻,牵制大明精锐。 他自己则亲率二十万中亚铁骑,自西域东进,破关夺隘,欲一举占据关中,再取汉中、四川,最后顺长江东下,直捣南京。 那是何等磅礴的野心,完全复刻了当年蒙古灭宋的路线。 朱允熥脑海里念头翻腾,面上却平静如水,说道: “高炽言之有理。十八叔,此事耽搁不得。 请您明日一早就派最稳妥的人,持您的令牌,快马加鞭回岷州。 人和信,务必全须全尾地带回南京。” 朱楩酒已醒了大半,闻言重重点头: “放心!我亲自挑人,用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往回赶!” 朱权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他镇守大宁卫,深知蒙古部落的习性。 那些人,平日打得你死我活,可一旦嗅到可乘之机,转眼就能结成同盟。 他急切地问道:“允熥,此事是否要即刻禀报陛下?” 朱允熥道:“自然要报。但是,只有信和人到了,才知道真假。” 经了这一番话,方才的酒兴早已荡然无存。 朱权先站起身,对朱高炽道:“把你儿子抱出来,让叔爷爷瞧瞧。” 朱高炽忙吩咐身边太监去后院传话。 不多时,奶娘领着个小娃娃进来。 那孩子约莫两岁模样,刚被唤醒,睡眼惺忪,小脸粉扑扑的,却不怕生。 朱楩一见就乐了,粗手粗脚地接过来:“嘿!这小子,真精神!” 朱权也凑近看了看:“这眉眼,这脸盘,是个有福的。” 朱允熥静静看着那孩子,这便是朱瞻基了。 这小子的确有几分本事,却也实实在在是个败家子。 上位没几年,就把郑和下西洋停了,交趾布政司撤了,奴儿干都司也不要了,连南洋的三宣六慰也尽数撤去。 祖宗开拓的基业,到他手里便往里缩。 逗弄了一会儿,朱楩从怀里掏出两锭黄澄澄的金元宝,塞进孩子小袄里: “拿着!叔爷爷给的见面礼!将来娶媳妇用!” 十八,你可真俗气!朱权笑骂道,自己却也摸出两锭一般大小的。 朱高炽连声推辞,被朱权一眼瞪了回去: “给孩子的,你啰嗦什么劲?你可别穷疯了,把孩子的见面礼偷偷花了!” 又说了几句话,朱权、朱楩这才告辞离去。 送走二人,朱允熥说道:“高炽,你说,帖木儿会不会已经在海上动手了?” 朱高炽忧心忡忡说道: “满剌加万里之遥,消息传回来,最快也得两三个月,从南京派人去问,往返得半年。 但愿那伙人的确是皮货商人,但愿是我们想多了…” 天色将黑时,朱允熥回到宫中,径直往乾清宫去。 朱标正在批阅奏章,听儿子说完,将笔搁在砚台上,沉默了片刻。 帖木儿要报复,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若从陆上来,须得横跨大漠戈壁,行军数千里。 大明以逸待劳,以主待客,并不怕他。无非是多费些钱粮,多调些兵马。 真正叫人悬心的,是海上。 帖木儿在西域经营多年,水师到底有几分家底,岸上有多少暗桩,朝廷这边几乎是两眼一抹黑。 朱标沉稳地说道: “你镇定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帖木儿远在万里之外,纵有野心,一时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要紧的是北边。瓦剌、鞑靼那几条饿狼,脖子上的绳子,该往里收一收了。” 旧年将尽,南京城里已渐渐透出年节气象。 街巷间多了采买年货的人流,孩童在雪地里点炮仗。 宫里也早早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新桃符。 宫人们脚步轻快,脸上都带着辞旧迎新的喜气。 腊月二十九,春禧殿里灯火通明。 几张大圆桌摆开,坐满了朱家的人。 正中间那桌,朱元璋坐在主位,左右是朱标和朱椿。 朱允熥挨着朱标坐,对面是朱权、朱楩,朱允炆和朱高炽坐在下首。 东边一桌,郭惠妃带着几位太妃坐了上首。 西边一桌,徐妙锦居中,徐令娴坐在左下首,蜀王妃蓝氏坐在右下首,吴王妃马氏和燕世子妃张氏作陪。 另有两桌,坐着年幼的皇子、皇孙、公主。 三个奶娃娃穿得格外喜庆。 朱文堃一身大红锦袄,朱文奎是宝蓝缎子,朱瞻基最小,裹着杏黄小袄,都打扮得像年画里走出来的。 宫人引着三个孩子到正桌前。 “给高祖父磕头,祝高祖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三个小娃娃趴在地上,像模像样地磕头。 朱元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连连招手: “好好好!都起来!都起来!” 他从怀里摸出三个早就备好的金锁,亲自给孩子们戴上。 金锁沉甸甸的,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 朱标也赏了文房四宝,朱椿给了玉如意。 轮到朱允熥时,他给每个孩子一枚羊脂玉佩。 轮到朱瞻基时,他多看了一眼,这孩子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殿里顿时热闹起来。 朱权端着酒杯站起来: “儿子敬爹一杯!祝爹身子硬朗,吃嘛嘛香!” 朱楩跟着站起来,嗓门更大: “爹!儿子不会说话,就一句,您老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笑骂:“滚蛋!玉皇大帝也活不了一万岁!” 话虽这么说,还是乐呵呵地干了。 朱允炆也起身敬酒,话说得文绉绉的。 朱高炽只一句“皇祖福寿安康”,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女眷那桌传来轻轻的笑声。徐令娴正低头跟张氏说话。徐妙锦时不时往这边看。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殿外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朱元璋听着那声响,忽然叹了一句:“又是一年喽。” 朱标接话:“是啊,又是一年。新年新气象,明年万事大吉。” 朱允熥低头抿酒,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殿里依旧欢声笑语。 三个娃娃早跑到一边玩去了。 文堃最大,领着两个小的蹲在柱子边,不知在看什么虫子。 朱元璋看着满堂儿孙,别提有多惬意。 殿中流光溢彩,映着一张张笑脸。 只是没有人知道,东边日出西边雨,万里之外的南洋,此刻正是炮火连天。 第533章 跛狼东顾 天授四年腊月,南京城里正是热闹暄天的时候,满剌加海峡却早已风声鹤唳。 自从朱允熥带领船队返京,朱棣浑身的弦便崩得紧紧的。 这三个月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白日里,不是在船坞盯着新船的龙骨,就是登崖察看新设的炮位。 入夜了,便拉着吴高等人,在镇海号舱室里对着海防图,推演各种来敌路线。 粮仓堆满了,火药库加固了,破损的战船修葺一新,连水手操练的号子声,都比往日凶悍了三分。 燕王像是不知道累,常常子时过了还精神抖擞地追问: “东面暗礁的铁索,到底沉了几道?” 反倒是吴高等一众宿将,虽也是沙场滚出来的,这般连轴转下来,私下里不免叹一句: “王爷这身子,当真是铁打的?” 此刻,大年三十,镇海号了望台上,哨兵突然压低身子,对着下方甲板喊: “东北方向有船影!数量…约二百艘!” 甲板上,朱棣正与吴高、黄琛、陈瑄、靳虎查看新绘的海防图,闻声抬头,神色为之一变。 “那头跛狼,总算来了,我就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朱棣放下炭笔,恨恨道, “狗娘养的,年都不让人过了。走,看看去。” 几人登上船楼高处。 千里镜中,海平线上船影渐显。 船型杂乱,多是阿拉伯三角帆船和天竺桨帆船,船头插着黑色狼头旗。 “二百来艘船。”吴高眯着眼睛估算,“应该是先锋。” 陈瑄啐了一口:“帖木儿好大架子,派这点船就想啃满剌加?” 靳虎却皱起眉头:“船虽不多,但来得突然。咱们在佛打泥的耳目,竟然没提前预警。” “海路太广阔,总会有漏网之鱼。”朱棣放下千里镜,“传张温、马和。” 不多时,两人匆匆赶到。张温甲胄未卸,他从倭国刚回来,便率队巡弋海峡东口。 马和手里还拿着港务账簿。 朱棣指向东北:“帖木儿的先锋到了,你怎么看?” 张温咧嘴笑了:“王爷,这还用问吗?送上门的肉,吃了就是!” 马和沉吟道:“王爷,敌船虽只二百,但来得蹊跷。帖木儿若真想夺占满剌加,绝不止这点本钱。依卑职看,这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陈瑄问。 “一者,试我满剌加兵力虚实,二者,试王爷在不在。”马和看向朱棣,“若您不在,或守军羸弱,他大军随后便至。” 朱棣笑了:“那便让他试,老子早等得不耐烦了,今日正好试试刀。” 吴高领命转身时,心头却是一阵庆幸。 这三个月,燕王像催命似的逼着他们,大伙私下里不是没嘀咕过过。 当时若稍有松懈,今日怕是真要手忙脚乱了。 朱棣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向海峡中段一处弯道:“这里是‘虎口岩’,水道窄,两侧暗礁多。张温。” “末将在!” “你率四十艘快船,前出迎敌。许败不许胜,把敌船引到虎口岩。记住,败要败得像样…” 张温一愣:“王爷,两军交战,怎能示弱?” 朱棣喝道:“闭嘴!不示弱怎么用强?蓝疯子打仗,也是只知道闷头冲吗? 张温吐了吐舌头,垂下头不敢言语。 朱棣又看向吴高,“你率八十艘福船、广船,埋伏在虎口岩西侧礁群后。炮位架高,专打桅杆帆索。” “黄琛、陈瑄、靳虎,你三人各领四十艘船,埋伏在东侧岬角后。待敌船全数进入虎口岩,封死退路。” 朱棣最后看向马和: “你坐镇镇海号,总督后援。另,派快船绕道南下,通知佛打泥的暹罗水师,就说,买卖上门了,让他们从北口兜过来。” 朱棣指挥若定,一道道军令掷地有声。 众人领命而去。朱棣独自留在船楼,望着越来越近的船影,喃喃道: “跛子,你断老子粮道断了十年,老子才断了几天,你就受不住了?今日先收你点利息。” 巳时三刻,张温率四十艘快船出港。 东北方向,帖木儿先锋舰队已逼近至十里。 旗舰上,统军将领是个满脸虬髯的波斯人,名叫巴沙,原是里海海盗,三年前投了帖木儿。 副将举着千里镜:“将军,明军出来了,约四十艘小船。” 巴沙粗声大笑:“才四十艘?明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传令,全军压上,一个时辰内结束战斗!” 二百艘帖木儿战船鼓帆疾进。 这些船虽杂,但水手多是积年老匪,船头包着熟铁,撞角尖锐无比。 双方战船迅速接近。 “开炮!”张温令旗挥下。 明军快船率先开火,炮弹砸向敌阵,声势不小,准头却极差,多数落在敌船前方数丈,溅起水柱。 巴沙见状,更是不屑:“明人炮手就这水准?加速!撞沉他们!” 帖木儿船队加速冲锋。张温且战且退,炮弹越打越偏,阵型也渐显散乱。 “将军,明人在逃!”副将兴奋道。 “追!”巴沙挥刀大喊,“今日取满剌加,活捉朱棣,大汗有重赏!” 追逃之间,船队驶入海峡中段。 水道渐渐变窄,两侧山崖壁立。前方一处弯道,形如猛虎张口,正是虎口岩。 张温船队率先拐过弯角。巴沙不疑有他,率队紧追。 就在最后一艘帖木儿战船驶入虎口岩时,两侧山崖上,炮火齐鸣。 “轰!轰!轰!” 吴高早将三十门轻炮搬上崖顶,居高临下,专打帆桅。链弹旋转飞下,如同镰刀割草。 “咔嚓!咔嚓!” 桅杆断裂声连成一片。冲在最前的三十余艘敌船瞬间失去动力,船身打横。 “有埋伏!”巴沙惊怒大叫,“调头!快调头!” 可惜水道太狭窄,前船堵着后船,哪里转得过身来? 此时,东侧岬角后转出陈瑄的四十艘战船,封死了来路。 西侧礁群后,靳虎的四十艘船也现身,堵住去路。 三面合围。 张温的四十艘快船调转船头,从前方压回。 “放火船!”朱棣的命令通过旗语传来。 二十艘装满火油柴草的小艇从崖后急驶出来,顺风点火,直冲敌阵! “避火!避火!”帖木儿水手惊恐大叫。 可是船挤着船,根本避无可避。明军火船撞上敌船,烈焰瞬间腾空而起。 转眼之间,虎口岩已成了火海炼狱。 巴沙在旗舰上左冲右突,想撞出一条生路。可四面八方都是明船,炮火如雨点般落下。 一艘明军福船拦腰撞来,船头包铁,犁进巴沙旗舰侧舷。 跳帮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战斗持续到未时。 二百艘帖木儿先锋船,沉没四十三艘,起火焚毁三十一艘,被俘五十七艘。余下六十余艘拼死冲出重围,狼狈北逃。 明军仅损船九艘,伤亡二百余人。 张温提着巴沙的人头登上镇海号,朱棣正在与马和下棋。 朱高燧猴似地上窜下跳,不停在棋盘边绕来绕去,口中念念有词: 爹,让我放一炮嘛,让我放一炮嘛… 朱棣被他念叨得心头火气,抬腿就是一脚,骂道:放你娘!滚一边去! 朱高燧结结实实挨了一脚,顿时老实了。 “王爷,敌将首级。”张温将人头掷于甲板。 朱棣瞥了一眼,落下一子:“知道了。挂城门上示众三日,然后扔海里喂鱼。” 马和轻声禀报:“此战俘敌船五十七艘,俘获水手一千四百余人。如何处置?” 朱棣又落下一子, “水手充作苦役,修港补城。船只修补后编入守备舰队。帖木儿丢了先锋,必不甘心。 传令全军,加紧备战。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跛子既然敢伸手,就别想全身而退。” 海风卷着硝烟味掠过甲板,满剌加城头已挂起示众的人头。 更西边的海面上,侥幸逃脱的几十艘残船正拼命驶向远方。 那里,帖木儿的主力舰队,正在集结。 第534章 海底斩蛟龙,山中擒猛虎 桉达蛮群岛孤悬大海中央,最大的那座岛上,临时搭建了一座巨大的木寨。 岛上山岭低缓,密布着厚叶阔林。海风掠过时,林涛声混着潮响,昼夜不停。 林间空地曝着白花花的太阳,几只长尾猴蹲在枝头,盯着寨子里的动静。 巴沙残部侥幸逃回,六十三只破船,歪歪斜斜挤在湾里,桅杆折的折,帆布焦的焦。 木寨正堂,一个年轻将领猛地将金杯掷在地上。 他穿着波斯锦袍,腰间挎着弯刀,凶相毕露。 “二百艘船!就回来六十三艘?巴沙那个蠢货的脑袋呢?!” 他叫米尔扎·沙鲁克,是跛子帖木儿最宠爱的三女儿的夫婿,今年不过二十六岁,却已独掌一支偏师。 此刻,他脸色铁青,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溃兵头目瑟瑟发抖:“将、将军…巴沙将军的首级,被明人挂在满剌加城门上了…” “废物!” 沙鲁克怒吼着,在铺着地毯的厅中疾走数步: “传令!集结所有船只!六百艘!不,七百艘!我要亲自踏平满剌加,把朱棣的脑袋做成酒器!” “将军息怒。”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 说话的是个清瘦的中年文士,身上穿着深蓝色长袍,头上缠着白巾。 他是随军的帖木儿汗国伯克,相当于明朝的翰林院大学士,名叫纳迪尔。 此人虽不掌兵,却以谋略见长,沙鲁克出征前,跛子帖木儿特意让他随军参赞。 沙鲁克强压怒火:“纳迪尔伯克,你有话说?” 纳迪尔缓缓走到墙边海图前,“将军请看。” 他手指点向满剌加海峡,“此地狭长如咽喉,两岸多山崖暗礁。 明军据守此地,以一当十。巴沙将军轻敌冒进,正在此处中了埋伏。” 沙鲁克冷哼一声:“那我便用七百艘船,硬生生撞开这条咽喉!” 纳迪尔摇了摇头, “纵使撞开,也必伤亡惨重。我们首要目的,是夺回粮道。 朱棣能在满剌加站稳脚跟,倚仗的并非一道海峡。” 他手指向北移动,点在湓亨半岛: “他倚仗的,是背后的暹罗、缅甸这些土王。 粮食、民夫、情报,乃至侧翼安危,皆系于此。” 沙鲁克眉头微皱:“你的意思是…” 纳迪尔手指重重点在半岛西侧, “此处是丹老群岛,缅甸人在此设有哨站,兵力薄弱。 再往南,便是佛打泥城,数月前,朱棣正是从此处登陆,与暹罗结盟。” 他看着沙鲁克: “将军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先取丹老岛,再占佛打泥。 如此一来,湓亨半岛尽入我手,如同在朱棣背后插上一刀。 届时,缅甸、暹罗这些墙头草,还敢死心塌地给明人供粮么?” 沙鲁克眼睛渐渐亮了。 纳迪尔继续说道: “更妙的是,此地粮产丰饶。以战养战,逼土王纳粮献银,我大军补给无忧。 待根基稳固,再居高临下,直取满剌加! 到那时,朱棣便是背后受敌的困兽,除了弃城而走,还有什么本事?” 沙鲁克突然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剪其羽翼,以战养战’!纳迪尔伯克,你不愧是大汗赞誉的智者!” 他厉声下令: “传令!舰队分兵!” “坎桑率二百艘船留守桉达蛮,修缮战船,震慑海道!” “其余五百艘战船,随我即刻启航,直扑丹老群岛!” “我要在朱棣反应过来之前,把湓亨半岛,变成帖木儿汗国的粮仓!” 当日申时,五百艘战船拔锚启航。 西南风正顺,船队航速极快。 正月初四的傍晚,丹老群岛的缅甸哨兵正蹲在了望台上,嚼着鱼干。 然后,他们看见海平线上,帆影如乌云盖顶。 哨兵愣了三息,纷纷爬下木梯,撞响了警钟。 岛上三千余名缅甸守军慌忙集结。可他们平日防备的,不过是零星海盗,何曾见过这种阵仗? 帖木儿舰队根本没有全力进攻。 三十艘桨帆船靠岸,放下八百名重甲步兵。 这些士卒来自河中地区,身材高大,身披锁子甲,手持弯刀大盾,冲锋时,如同移动的铁墙。 缅甸守军胡乱射了几轮箭,待敌兵冲至三十步内,不知谁发了一声喊,整支守军顷刻溃散。 战斗在半个时辰内结束。 缅甸守将人头被挂在码头旗杆上。 沙鲁克踏上丹老岛,脚步未停,命令道: “留五百人守岛,清理仓库存粮。其余船只,连夜南下。” 当夜子时,舰队抵达湓亨半岛中部。 真正的攻势,在天亮后展开。 沙鲁克将五百艘船分作三股。 一股沿海岸扫荡,焚毁暹罗沿岸哨站; 一股载步兵登陆,沿半岛脊线向南推进; 他自率主力,直扑半岛中部的几个暹罗城镇。 暹罗人在此地的防御,比丹老群岛强不了多少。 湓亨半岛过于狭长,暹罗王的主要兵力,都集中在都城一带。 此处的守军多是当地土兵,武器简陋,训练松懈。更致命的是,他们毫无准备。 正月初七,半岛北部三镇陷落。 正月初九,中部重镇宋卡,帖木儿军用投石机轰塌城门,守将战死。 正月十二黄昏,沙鲁克的先锋骑兵,攻克佛打泥。 正月十四清晨,消息传到满剌加。 三匹快马从陆路狂奔而来,骑手是暹罗王的亲信使臣,他们被引上镇海号。 “燕王殿下!燕王殿下!” 为首的使臣扑跪在甲板上: “帖木儿人…帖木儿人占了丹老,破了宋卡,佛打泥也占了!我国王请您速发救兵!” 朱棣放下粥碗:“来了多少?” 使臣语无伦次,“至少…至少四五百艘船!登陆的步兵不下万人!还有骑兵…他们来得太快了,我们根本来不及…” 朱棣打断他,“知道了。下去歇着,换身干净衣裳。” 吴高、马和、张温、黄琛、陈瑄、靳虎、等人都在,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吴高率先开口:“王爷,他们…绕到背后去了。” 朱棣走到海图前,“这路子挺狠。不跟你硬碰,专捅你软肋。” 张温咬牙说道:“王爷,给我一百条船,我去抄他后路!” 朱棣瞥了他一眼, “湓亨半岛已被他占了十之七八。你绕过去,他正好以逸待劳,再吃你一口。” 马和轻声说道: “王爷,此计最毒之处,在于逼缅甸、暹罗转向。那些土王,还敢像从前那样,全力支持我们么?” 陈瑄骂了句粗话: “狗日的,跛子帖木儿,这是要断咱们根啊!” 等众人都说够了,朱棣转过身来: “传令,满剌加全城戒严,海峡所有炮位加倍值守,巡逻船昼夜不歇。 立即派快船北上,把这个消息,原原本本,报给南京。 回复暹罗使臣,援兵正在集结。” 吴高一愣:“王爷,咱们哪还有援兵可派?” 朱棣笑道:曹孟德可以望梅止渴,我朱老四为何就不能画饼充饥? 吴高闻言,心中感叹,燕王就是燕王,泰山崩于前,还是这么云淡风轻。 帖木儿大军来袭,南洋震动。 次日午后,缅甸王的使船到了。 紧接着,南掌、真腊的使者联袂而至。 连远在苏门答腊的三佛齐,国王也派来了心腹。 镇海号的客舱里,挤满了南洋各地的使者。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恐慌。 “燕王殿下,帖木儿人若占稳湓亨,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缅甸啊!” “南掌小国,经不起战火…” “真腊愿再供粮五万石,只求王师早日破敌!” 嘈杂声四起,朱棣始终沉默。 直到所有人都说得口干舌燥了,他才慢悠悠开口: “帖木儿的刀子,已经架在诸位脖子上了。本王可以出兵。但有一个条件。” 众人七嘴八舌:“殿下请讲!殿下请讲!” 朱棣不紧不慢说道: “自即日起,南洋诸国水师,皆须听从大明号令。粮秣辎重,统一调配。 战时征调民夫船只,不得推诿。谁若阳奉阴违,私通帖木儿…莫怪本王的炮,不认人。” 使者们面面相觑。这是要把南洋诸国的命脉,彻底攥在大明手里。 可眼下,还有得选么? 缅甸使者第一个躬身:“下国…谨遵殿下号令。” 有人带头,余人纷纷附和。 待使者们退去,马和轻声道:“王爷此举,虽收了南洋权柄,可眼前危局…” 朱棣走到舷窗边,望着港中林立的桅杆, “不用怕。帖木儿那小女婿,以为占了地利,就能赢。 他不知道,老子最擅长的,不是海底斩蛟龙,却是山中擒猛虎!” 第535章 前所未有的劲敌 不费吹灰之力,占据了佛打泥城,满剌加已成了一座孤城。 沙鲁克顿时志得意满起来,做起了建功立业的美梦。 他要像他的岳父那样,用铁拳砸碎一切。 看着主将这么忘乎所以,纳迪尔语重心长地说道: 将军,明军能不费吹灰之力灭掉陈祖义,证明其战力不俗。您是否考虑过,与朱棣议和? 毕竟,大汗的命令,是重新打通南洋粮道,而不是…… 沙鲁克正喝着羊奶,差点笑得喷出来。 “你说什么?我沙鲁克第一次独掌大军,就跟明国人议和?怎么可能?撒马尔罕的贵族看着我呢!” 纳迪尔又颇有耐心地说道: 明国人讲究‘和为贵’,我愿代表将军,与朱棣谈判,南洋的粮食,对半分… 沙鲁克猛地一挥手臂,大声说道: “跨海远征,贵在神速!我有五百艘战船,两万五千善战水手,三万五千横扫河中的铁步,五千骑兵。 什么城池攻不下?为什么要对半分?南洋是我的!凡是我能看见的,全是我的!” 纳迪尔算是听出来了,沙鲁克言语间的骄狂,和帖木儿如出一辙。 此次出征,是这位汗国驸马证明自己的绝佳机会,岂会轻易放过? 但他还是忍不住劝诫: “将军,朱棣也非平庸之辈。他是朱元璋最善战的儿子,更是徐达的女婿。 您不要忘了,当年攻破元大都和元上都的,正是徐达!” 沙鲁克听了这话,更加火冒三丈: “那不是正好吗?大汗一生的志向,就是光复元大都! 我要在朱棣的城下,碾碎他的骄傲。 我让所有人知道,帖木儿汗国的弯刀,指向哪里,哪里就得跪下!” 纳迪尔知道,劝再多也无用了,只能暗自祈祷。 沙鲁克也并非有勇无谋之辈,占据佛打泥后,并未急于南下。 他一面督造攻城器械,一面派出手下骑兵,分赴南洋诸国。 黑狼旗所到之处,要么献上金银粮秣、美貌女子,要么城寨焚为白地。 不过三四天功夫,缅甸王与暹罗王的使者,便先后来到沙鲁克帐前。 沙鲁克对纳迪尔扬眉吹嘘: “看见了吧?对付这些两脚羊,只需亮出弯刀!” 纳迪尔看着帐外哭哭啼啼的女子和满载的粮车,心中隐忧更甚,却也只能沉默。 占据佛打泥后的第九天凌晨,帖木儿大军终于动了。 海面上,四百艘战船升起风帆,黑色狼头旗迎风飘扬,桨手号子齐整,压过了潮声。 陆地上,三万步卒与五千骑兵汇成滚滚洪流,沿半岛脊线南下,惊起无数飞鸟。 满剌加城头了望塔上,警钟长鸣。 明军步卒在满刺城以北六十里处,依托矮丘,构筑起第一道防线, 帖木儿前锋转眼即至,步卒顶着箭矢,以厚重盾牌,结阵前推。 临近寨墙时,突然发狠冲锋,弯刀劈砍木栅,动作迅猛凌厉。 不过半个时辰,木寨便被突破,张温率部撤至第二道防线。 他双眼喷着火,一拳头砸在墙垛上: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还从没这么窝囊过!这打的是什么仗?不如撞死算了!” 他麾下的将士,个个憋得脸色通红,看着前方耀武扬威的敌军,牙关紧咬。 沙鲁克前锋士气如虹,进军速度越来越快,很快突破了明军第二道、第三道防线。 张温率部一路南撤。 燕王给他的命令,是佯败,是诱敌深入。 但他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并非佯败,而是真的顶不住! 沙鲁克骑在阿拉伯骏马上,心头那团火越烧越旺,挥刀怒吼: “加速!加速!看朱棣还能退到哪里去!” 第六日黄昏,帖木儿大军已经直抵满剌加城下。 城墙高耸,城头旗帜密布,黑洞洞的炮口从垛口伸出。 沙鲁克望着城头,放声狞笑:“扎营!打造器械!明日拂晓,攻城!” 之前损兵折将,憋闷透顶,他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次日,天刚蒙蒙亮,海螺号角响彻帖木儿军营。 经过一夜赶制,沙鲁克又增加了百余架云梯。 沙鲁克一声令下,百余台撞车推向前线。 河中步卒身着锁子甲,手持弯刀大盾,排成密集方阵,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向满剌加城墙缓缓逼近。 朱棣站在城楼最高处,面色冷硬如铁。 看来,帖木儿能横扫河中,确非浪得虚名。结阵推进,章法井然,的确是劲敌。 吴高手心亦是汗湿,他眼瞅着一个帖木儿悍卒,连中三箭,仍然嘶吼着,将云梯钩爪甩上城头。 张温站在垛口,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骂道:“直娘贼!真他娘是铁打的?” 朱棣一声令下,城头反击骤然爆发。 实心铁球砸进密集的步兵队列,犁开一道血肉胡同; 霰弹在半空炸开,铁雨泼洒,盾牌也难以完全抵挡。 火箭如飞蝗般掠下,点燃云梯和撞车。 帖木儿人也展现了惊人的悍勇。 他们的箭雨,同样覆盖了城头。敢死队顶着伤亡,将云梯死死搭上城墙。他们口衔弯刀,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城头守军用长矛捅刺,用滚木擂石砸落,用火油浇下,再掷下火把。 城墙上下,瞬间变成了沸腾的熔炉。 厮杀声、爆炸声、惨叫声直冲云霄。鲜血浸湿了墙砖,顺着缝隙流淌。 沙鲁克在后方督战,脸色同样铁青。 明军的抵抗强度,同样远超他的预期,那些火炮和守城器械,运用得极其老辣。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帖木儿军几次险些登上城头,又被拼死打退,伤亡直线上升。 “将军!左翼步兵统领阵亡!” “将军!第三波车队全毁!” 坏消息不断传来,沙鲁克咬牙切齿,准备发动再一轮猛攻。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狂奔而来,高呼:“将…将军!海…海路急报!” …… 就在陆战最激烈时,满剌加海峡西端,镇海号侧舷炮窗全开,露出密密麻麻的炮口。 伴随一声沉闷号炮,火光与浓烟,瞬间覆盖了右舷! 数十枚重弹,呼啸而出,直扑正在海峡口游弋的帖木儿船队。 一艘阿拉伯大帆船的主桅,被齐根砸断,船身猛地倾斜; 另一艘桨帆船,侧舷开了个大洞,海水疯狂倒灌。 沙鲁克的船队虽也悍勇,却从未遭遇如此恐怖的火力,阵型顿时大乱。 就在他们惊魂未定之际,更胆寒的一幕出现了。 在镇海号火力掩护下,三百艘明军主力战船,冲出海峡,直扑他们,炮火疯狂喷射。 帖木儿水师被打懵了,队形一乱,便成了活靶子。 明军战船如群狼突入羊群。 福船火炮次第轰鸣,广船桨帆齐动快速穿插。 帖木儿战船开始反击,箭矢和石弹,打在明军船身上,叮当作响。 一艘帖木儿大舰,被三艘明船夹住。 明军甲士跳上敌船,刀盾并举,怒吼着压上,弯刀与腰刀对砍,火星迸溅。 “转向!避开那巨舰!散开!散开!”一名帖木儿船长嘶声吼叫。 镇海号庞大无比,尚未开炮,敌船便肝胆俱裂。 马和用力挥下令旗。 轰!轰!轰! 几艘帖木儿战船应声击沉,溃逃不可避免地开始了。 马和手中令旗,接二连三挥下。炮弹落在两里开外,又有几艘外围战船被炸沉。 帖木儿战船争先恐后地向北逃去,队形全无。 海面上漂满破碎的船板,还有挣扎的人影。 镇海号上,旗语兵用力挥动令旗: “水师各队,不得追击!调转船头,目标,满剌加城北海岸。” 明军水师意犹未尽,舍了向北逃窜的残敌,帆桨并用,朝着被围困的城池,疾驰而去。 城头厮杀正到紧要处。 第536章 惊天大阴谋 天授五年,二月初六。 秦淮河残雪未化,南京城还沉浸在年节后慵懒的余韵里。 晨光刚爬上皇城脊兽,几匹快马便裹着关外风尘,疾驰过洪武门。 马上骑士嘴唇干裂,腰间挂着岷王府的令牌。 朱允熥正在端本宫用早膳,一碗鸡丝粥刚喝了一半。 徐令娴怀里抱着文瑾,轻轻哼着小调,文堃蹲在榻边,摆弄一套新得的木兵船。 夏福贵未经通传,径直走到朱允熥身边,俯身低语几句,将一方铜匣轻轻放在案角。 朱允熥放下粥碗,示意徐令娴带孩子去里间,这才解开皮绳,掀开铜匣。 里面是几张脆硬的羊皮纸,写满弯弯曲曲的文字。 另附一张素笺,是朱楩的亲笔,只有寥寥数语。 他低声吩咐:“传理藩院通事,到文华殿候着。” 夏福贵应声退出,徐令娴从里间探出身,见他脸色不对,轻声问:“出事了?” 朱允熥起身披上外袍,对她笑了笑:“没什么,都是些外藩琐事。你好生歇着。” 他走过去,摸了摸文堃的脑袋,这才转身出去。 理藩院的通事姓陈,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在鸿胪寺待了三十年,精通西域诸文。 他被急召入文华殿偏殿,还有些懵懂。 朱允熥将铜匣推到他面前:“陈通事,看看。这文字,出自何处?” 陈通事戴上老花镜,小心抽出羊皮纸,凑只看片刻,便“咦”了一声,眉头顿时皱起。 “殿下,这…这是察合台文。但非日常书信所用,遣词造句,颇似…颇似宫廷敕令或密约文书。” “内容呢?可译得准?” 陈通事对照原文,一行行细核。半晌,他放下纸,额角竟渗出细汗。 “殿下,译文大意无差。这绝非寻常商约,这分明是…是战书,是盟约。” “说清楚。” 陈通事指着其中一段弯曲线条: “此处,提及‘金帐’、‘马哈木’、‘阿鲁台’之名,约定开春雪化,兵分三路: 西路出亦力把里,牵制甘肃; 中路自斡难河畔东进,直扑开平、大宁; 东路则由辽东北犯,策应中路。” 他又指向另一段: “此处,承诺事成之后,将漠南草场尽归瓦剌,辽东膏腴之地归鞑靼,并许其称汗。而……” 他停了停,又说道: “而长城以南,黄河以北,皆归帖木儿汗国。文中明言,此为‘收复祖宗旧地,光复大元故土’之始。” 朱允熥心中冷笑,‘好你个帖木儿,没几年活头了,还在做着春秋大梦呢,去死吧,你!’ 他问道:“落款处这个印记,你认得么?” 陈通事凑近那个朱红印迹,似狼头,又似弯刀托着新月。 “这…这是帖木儿汗的王玺私印。卑职在旧档中见过摹本。此印一出,如大汗亲临。” “呵”,朱允熥轻笑一声,心说,‘真是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要涌起。看来今年又不得消停了!’ 正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 朱标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徐辉祖。 他已卸了兵部尚书任,即将赴北平上任,顶替冯胜,临行前,和夫人入宫探望女儿。 朱允熥忙起身行礼。 “东西呢?”朱标径直走向御案。 朱允熥忙将译笺双手递了过去。 朱标飞快看完,又接过羊皮纸原件,盯着那弯弯曲曲的文字看了许久。 “嘭!” 朱标一拳捶在案上,声音高了八度, “狼子野心!一个瘸子,占了西域还不够,还想把手伸到长城脚下?还想勾连蒙古人来分大明的疆土?他是活腻了吗?” 徐辉祖接过译笺,越看脸色越是铁青:“陛下,若此约是真的…今春北疆,必有大患。 近年来,瓦剌马哈木吞并诸部,势头正凶; 鞑靼阿鲁台虽与瓦剌不和,但若有复汗位、得辽东之诱,难保不会动心。 东西蒙古若真暂息兵戈,联手南犯…” 他没说下去,届时,自甘肃至辽东,万里边线都将燃起烽火。 “父皇息怒。”朱允熥上前,将倾倒的茶盏扶正,“此信真伪,尚需确认。但事已至此,只能宁信其有,早作绸缪。” 朱标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坐回椅中:“太子,你如何看?” 朱允熥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坤舆图前,眼神从西域移到漠北,再落到辽东。 “儿臣以为,此计毒辣,却非无解。 蒙古诸部并非铁板,瓦剌与鞑靼仇怨已深,即便有此约,也必互相猜忌,各有盘算。 我可遣使密往,许以利,晓以害,使其互疑,盟约自溃。 信中约定‘开春雪化’用兵。如今二月初,关外苦寒,积雪未消,至少还有一个月窗口。 这一个月,便是老天给大明的时辰。儿臣请父皇允准,即刻着手做四件事。” 朱标说道:“讲。” 朱允熥答道:“其一,擢升叶升为兵部尚书,总领北疆军务整备。 其二,户部即刻盘点北疆各镇粮秣储备,不足者,由河南、山东仓廪急调。 其三,工部加速制作火器、甲胄。” 这些都是常归操作,无甚稀奇,朱标追问:“第四件呢?” 朱允熥沉默片刻,说道:“请父皇准允,调曹国公李景隆,领一卫精锐,出嘉峪关西行。” 朱标问道:“西行?去何处?” 朱允熥答道:“亦力把里。帖木儿的信使能东来,我使臣为何不能西去? 跛子帖木儿欲攻我大明,察合台汗国是必经之路。察合台大汗不怕跛子帖木儿,顺手灭了他么?” 朱标凝视儿子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此计太险,万一察合台大汗将李景隆扣下了,怎么办?毕竟,他们才是一伙,同源又同种。” 朱允熥沉吟片刻,道: 还是父皇看得真切,那就让李景隆西行至哈密卫,与察合台大汗会盟,许以布帛、瓷器、茶叶,只要察合台不倒向帖木儿,就算万幸了。″ 我看行。朱标点了点头,又看向徐辉祖,事不宜迟,你明早就启程北上。 徐辉祖道:臣现在最担心的,不是北疆,倒是南洋。这么久了,兵部和五军府,都没有接到燕王的文书。 万里之遥,音讯隔绝,也不知道跛子帖木儿,有没有在海上动手? 一提到这茬,朱标脸上愁云便更甚。 他站起身,离了御座,在殿中来来回回踱着步。 见此情景,徐辉祖拱手告退,来到端本殿。 徐夫人怀中抱着文堃,徐令娴抱着文瑾,两人正在说话。 徐令娴见父亲进来了,连叫了两声,徐辉祖立在门槛边,仿佛没听见。 第537章 左右开弓 徐辉祖退出不过半个时辰,叶升便被召入文华殿。 他年过五旬,被边塞风沙磨得脸膛粗粝。 跪接旨意时,叶升肩膀绷紧了一下。 “臣领旨。只是…陛下,兵部档册、各镇兵员粮秣实数、将官履历,臣需七八日,方能理清。” 朱标语气不容置喙: “顶多给你三日。刚刚截获密信,跛子帖木儿欲连络马哈木、阿鲁台,大举兴兵。 叶升吃了一惊,陛下,防线如此漫长,何以应对? 朱标将译出的密信递了过去, “你先会同阁部大臣、五军府都督议一议。三日后,朕要见到北疆整备方略。 该换防的换防,该补粮的补粮,该修缮的城防,一件不许漏。” “臣遵旨。”叶升起身退出时,脚步迈得又稳又急。 户部尚书傅友文是第二个被叫来的,一听要盘点北疆粮储,他的话匣子便打开了。 “陛下,去岁北地收成尚可,但各镇屯田多寡不均。 大同、宣府储粮可支半年,辽东稍紧,能撑四月。 最吃紧的是甘肃、宁夏,至多三个月。” 朱标手指敲着案面, “从山东河南调,走漕运北上,至德州转入卫河,再分送各镇。 一个月内,北疆各镇储粮必须补足半年之数。” 傅友文摇着头苦笑: “臣…臣领旨。只是漕船调动、民夫征发,皆需时辰。 且眼下河面尚未全开,损耗必大。” 朱标看着他, “朕不问损耗,只问结果。粮,必须到。误了时辰,你第一个跑不掉。” 傅友文半晌不吭声。 朱标恼着脸问道:怎么?不行吗? 傅友文答道: 臣顶了赵少保的缺,可臣的缺,至今还没人顶呢。 户部诸事,千头万绪,臣一个人也支应不过来……” 朱标心中冷笑,傅友文这厮,是在耍滑头,分明想找个人替他顶锅。 他不动声色说道: 傅部堂,你比赵勉年轻十几岁,赵勉都支应得下来,你就支应不下来。 户部右侍郎的人选,是那么好定的么?朕总得反复斟酌。去吧,不要误了事。 傅友文躬身退出,走出文华门就低低嘟嚷起来。 工部尚书邹元瑞来得最晚,却应得最干脆。 “火器甲胄,库中有备。 新造的虎蹲炮八百门、火药二十五万斤、棉甲六万八千副,三日内可启运。 只是…若要再加量,得等开春后工匠上工,矿石到位。” 朱标满意地点点头: “现有的全发往北疆。再从南京武库拔一批,补足数目。 五军府派兵押送,沿途州县提供车马民夫,不得延误。” 邹元瑞偷瞄了太子一眼,躬身应道:“臣明白。” 午时过半,文华殿才渐渐静下来。 朱标对朱允熥道: “九江那边,你亲自去交代。此行事关重大,话要说透,也要留余地。” “儿臣明白。” 曹国公府在秦淮河东南,府邸不算阔气,门楣却高。 李景隆接到皇帝口谕,刚穿戴整齐,府外已传来马蹄声。 朱允熥只带了两个侍卫。 “臣,恭迎殿下。”李景隆在阶下躬身。 到了书房朱允熥将羊皮纸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李景隆静静听着,听到“分三路”、“割疆土”时,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朱允熥看着他,“朝廷的意思,是让你去哈密卫。” 李景隆问:“臣的使命是?” 朱允熥声音沉了下来: “让察合台不倒向帖木儿,钱财不是问题。 若他不识抬举,便告诉他,王师能到南洋,西域更不在话下。 帖木儿能给的他,大明也能给;帖木儿给不了的,大明还是能给。” 李景隆忽然笑了:“臣明白了,何时动身?” 朱允熥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早便动身。九江哥,这趟差事办好了,你便是大明西陲第一功。办不好……” 李景隆躬身,“臣知道,办不好,臣便不回来了。” 朱允熥笑了,咋能不回来呢?配享太庙不想要了吗?” 次日卯时,李景隆便带着使团出了金川门。 四百余人,皆是轻骑。 马匹精壮,驮着茶叶、绸缎、瓷器、宣纸,还有二十口装满金银的箱子。 队伍里有个头发卷曲的畏兀儿通译,三个曾在西域行商的老卒。 其余全是李景隆从京营、府军中挑出来的悍勇之辈。 天色灰蒙蒙的,队伍里无人说话,只闻马蹄踏雪声。 出城十里后,李景隆才开口对身旁的副使道: “记着,见了察合台的人,笑脸要给足,银子要撒开。但弓不许离身,刀不许入鞘。” “是。” 又过了两日,二月初九晌午,一匹浑身泥泞的快马冲进洪武门。 马背上的骑士几乎虚脱,怀里紧紧搂着油布包裹。 “南洋…南洋军报!加急!加急!” 消息一层层报进去,最后送到庆寿宫,朱标和朱允熥同时赶到。 油布包裹被小心拆开,里面是三封信。 朱允熥轻声念出来: “臣弟致书大哥,天授四年腊月,帖木儿国来犯。 赖父兄洪福,将士用命,已击溃其前锋,俟后必有大战。 详细战报,已另具奏本。 重洋万里,不胜牵挂。 父皇身子康健否?吾兄身子康健否? 另附家书三封,命高炽派人分送北平及耽罗。” 念完了,朱元璋先“嘿”了一声,脸上皱纹舒展开: “老四这小子,还行。” 朱标多日眉头紧锁,此刻终于松了些。 他接过奏本又看了一遍,又叹息声道: “只是相持,不是已胜。且丢了佛打泥,后路被抄,终究是被动了。” 朱允熥盯着那几行字,忽然道: “四叔这信,是正月十五之后写的。如今二月初九,路上走了二十五天。 这二十五天里,满剌加究竟是什么光景,谁也不知道。” 刚轻松些的气氛,又沉了下来。 朱标看向儿子:你的意思? 朱允熥道:“帖木儿在北边布下这等大局,沙鲁克若久攻不下,跛子必增兵。 儿臣提议,调曹震率镇远号南下,增援满剌加。 同时,命五军府、户部、工部、兵部,速调钱粮、火药、战船配件,经福建、广东口岸,发往南洋。” 朱标皱起了眉,说道: “允熥,傅友文昨日才报,山东、河南仓廪调粮北运,已征发民夫五万,漕船千艘。 工部武库半空,火器甲胄优先补给北镇。再往南洋调,哪来的钱粮?哪来的工匠?哪来的船? 第538章 望眼欲穿 朱元璋伸手取过那叠厚厚的正式战报。 他老眼昏花,手指字,一个个点过去,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朱标和朱允熥立在旁边,谁也没出声。 足足过了两三刻钟,老爷子突然把战报往案上一拍,哈哈大笑起来。 “你爷俩!”他指着儿子和孙子,眼睛笑成一条缝,“白愁了!白愁了!” 朱标一怔:“父皇?” “你们自己瞧!”朱元璋把战报推过去,“老四写了这么多字,从头到尾,提没提一个‘要’字?他一没要钱,二没要粮,三没要人!” 朱标忙接过细看。朱允熥也凑过去。 确实,朱棣的战报写得很细,桩桩件件,清晰冷静。 末尾只有一句:“臣当竭尽全力,固守待机,望父皇、陛下勿忧。” 通篇没提困难,没求援兵。 “瞧见没?”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脸上满是得意的, “老四这小子,跟他老子一个脾气!打得赢要打,打不赢也要打,但绝不跟家里哭穷喊难!他心里有数!” 朱标仔细又看了一遍,眉头却还皱着: “话虽如此说,可满剌加,毕竟孤悬海外,后路被断…” “别提那劳什子后路!” 朱元璋嗤笑, “他从北平打到漠北,哪次不是把后路当摆设? 当年徐达打太原,常遇春打庆阳,蓝玉打捕鱼儿海,谁管过后路? 仗打赢了,遍地都是路;打输了,活路也是死路!” 他声音更高了: “再说,指望着你们从南京运东西过去?等粮船到了满剌加,黄花菜都凉了! 海路万里,风向不对,走上半年都不稀奇。老四比你们明白,所以压根不提这茬。” 朱允熥看着祖父脸上的神色,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单纯的乐观,而是一种沙场老将的笃定。 祖父不是看不出凶险,是他从字里行间读出了四叔的底气。 “那…”朱标沉吟,“朝廷就真什么都不做?” 朱元璋瞪眼,“做啊。主要是北疆,至于南洋……” 他敲了敲战报,“老四既然固守待机,咱们就等着他的机!别在后方瞎指挥,净添乱!” 朱标苦笑:“父皇,儿臣不是要指挥,只是…总要有个后手。” 朱元璋站起身,踱了几步: “后手就是相信你弟弟。咱老了,打不动了。可咱眼睛还没瞎。 老四这封信,写得不慌不乱,有章有法。他手里还有牌,没亮出来呢。” 他目不转睛看着儿子: “标儿,你是皇帝,天大的事,心都不能乱。你一旦乱了,底下人就全乱了。 老四在前头拼命,你在后头得给他稳住阵脚。该吃吃,该睡睡,该上朝上朝。放心,这天塌不下来。” 朱标躬身:“儿臣明白了。” 话虽这么说,此后近一个月,朱标的心始终悬着。 批奏章时会忽然走神,盯着东南方向发愣。 用膳时常常举箸不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徐妙锦看在眼里,劝了几回,他只说“无事”,可眼下的青黑却一日深过一日。 朱允熥起初倒还乐观。 他每日处理政务,巡视京营,督促北疆整备,闲暇时陪陪徐令娴和两个孩子。 他相信祖父的判断,也相信四叔的本事。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南洋再无新消息传来。 二月中,雪已经化尽了。二月末,柳树也抽了嫩芽。 进入三月,朝野开始议论纷纷。 有御史上书,说朝廷当遣使赴南洋探查实情; 有勋贵私下嘀咕,燕王怕不是已经… 朱允熥也开始坐不住了。 他比谁都清楚跛子帖木儿是个什么人物。 那是个用三十年时间,从一个小部族首领起家,一路打到德里,一路打到大马士革的恶魔。 屠城灭国,骸骨成山,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直到他死后,庞大的帖木儿帝国才停止膨胀。 这次满剌加之战,赌上的,不只是燕王朱棣的生死,更是东西两大帝国,未来数百年的国运。 三月初二,夜里下了场小雨。 朱允熥梦见巨浪滔天,黑压压的战船,还有城头上血红的旗帜。 他惊醒时,天还没亮,冷汗已浸透了中衣。 徐令娴被他动静吵醒,轻声问:“你又做梦了?” “没事。”他躺回去,却再也睡不着了。 天亮后,他照常去文华殿。朱标眼下乌青更重,父子俩对视一眼,都没说什么。 晌午回端本宫用膳,朱允熥没什么胃口,草草扒了几口,便说困了,要去里间歇会儿。 徐令娴知道他这一个月都没睡好,便吩咐宫人别打扰,自己把孩子带到梅园玩耍。 这一觉,朱允熥睡得极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唤他,声音又轻又急。 “殿下…殿下…” 朱允熥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清晰。 徐令娴坐在榻边,脸上神色有些奇怪,像是欢喜,又像是慌张。 “怎么啦?”他嗓子发干。 徐令娴抿了抿嘴,忽然笑了:“高燧回来了。” 朱允熥脑子空了一瞬。 然后“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颅内炸开。 他猛地坐起身,抓住徐令娴的手腕:“人呢?!” 徐令娴被他抓得疼,轻轻抽手, “来了一个多时辰了。我瞧他坐不住,猴似的在廊下转圈,怕吵着你睡觉,就…就打发他去庆寿宫,先给皇祖父请安了。” 朱允熥瞪大眼睛,看着她,像是不认识她似的。 下一秒,他几乎是跳下了榻。 “你呀你!” 他一边急吼吼地抓过袍子往身上套,一边跺脚, “说你什么好?!高燧是从满剌加回来的人!你还让他等?还打发他去庆寿宫?!” 徐令娴被他吼得愣住,眼圈微微红了:“我…我不是想着,让你多睡会儿…” 朱允熥顾不上多说,胡乱系好衣带,鞋都没穿稳便往外冲。 “殿下!履!履!”宫人在后面追。 他已经冲出了殿门,三月的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有些晃眼。 朱允熥朝庆寿宫方向疾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宫道两旁初绽的桃枝纷纷往后退。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高燧回来了,那满剌加呢?四叔呢?仗,到底打成了什么样? 他正走得心急火燎,树后突然窜出个人影,将他拦腰抱住。 第539章 南洋来的消息 朱允熥他心头一紧,定睛看去,竟是朱高燧。 这小子比离京时黑瘦了一大圈,脸上蹭着灰,袍子皱巴巴的,。 “太子哥哥!”朱高燧咧着嘴,手还箍在他腰上。 朱允熥又急又气,一把将他扯开:“你不是在爷爷宫里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朱高燧嘴一瘪,满脸委屈: “别提了!我在你宫里好好的,阿鸢姐非得把我撵到爷爷那儿去。结果爷爷一见我,抄起鞋板就揍!” 他撩起袖子,露出两道红痕, “你瞧见没?还说要关我去宗人府…宗人府是个什么地方?我不去!” 他絮絮叨叨还要说,朱允熥喝道:“闭嘴!” 朱高燧吓得一哆嗦。 “我问你,”朱允熥盯着他,“你爹怎么样了?” “我爹也打我…”朱高燧下意识接话。 朱允熥一膝盖撞了过去,朱高燧捂着屁股,眼睛瞪圆了,我咋了?我说错啥了?” 朱允熥声音发沉,“我问你爹咋啦,你哪来这么多废话?你能不能着调一点?傻子!” 朱高燧嘴一瘪,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我咋啦我?为啥人人见了我,就又是打,又是骂…” 朱允熥快被他气疯了,拽着他胳膊,把他拖到宫道边亭子里,按在石凳上。 “听好,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不许胡扯,不然还打。” 朱高燧抽着鼻子,点点头。 “第一件,”朱允熥盯着他,“你爹,怎么样了?” “好着呢!”朱高燧脱口而出,又补了一句,“就是瘦了,胡子拉碴的,凶得很。” 朱允熥心头那块石头,“咚”一声落下去一半。 “第二件,满剌加,守住了吗?” “守住了!”朱高燧挺起胸脯,“我爹把那些蛮子,打得屁滚尿流!城门都差点破了,硬是给顶回去了!” 朱允熥长长舒出一口气,“第三件,你跟谁回来的?” “黄琛。”朱高燧终于老实了,答得干脆,“还有百十个亲兵,都是好手。路上遇到两次风浪,船差点翻了…” “行了。”朱允熥起身就要走。 朱高燧一把拽住他袖子:“太子哥哥!你的事问完了,我的事还没说呢!” 朱允熥皱眉:“你又什么破事?” 朱高燧眼睛又亮了, “我从南洋带回来一只小象!”才这么高,鼻子可长了!爷爷气坏了,说杀了炖汤喝……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弄上船的!” 朱允熥哭笑不得,揉揉朱高燧的脑袋, “没事。爷爷吓唬你的。我回头帮你找个地方养起来。” “还有!”朱高燧拽着他不放,“爷爷非得让我回北平,我想待在南京…” “待就待。”朱允熥急着要走,“你去寻阿鸢姐,带着文堃玩会儿。我忙完了找你。” 朱高燧得了许诺,欢天喜地,跳起来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太子哥哥,那小象……” “知道了!知道了!” 朱允熥摆手,转身朝武英殿方向去。 刚走出几步,却见夏福贵从小径那头匆匆赶来。 “殿下,陛下传您,即刻到武英殿。” 还没进殿门,朱允熥就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那声音里带着久违的欢快。 “好!好!这一仗打得好!黄琛,你先下去好生歇着。燕王所请,朕一概照准。即日便命各部筹措,尽快发运!” 朱允熥大踏步跨进殿门。 朱标正站在御案前,脸上泛着红光,眼底那层乌青似乎都淡了些。 黄琛立在阶下,风尘仆仆,甲胄未卸,脸上带着疲惫的笑。 “太子来了!”朱标眼里都是笑意,“满剌加无虞!又是一场大捷!” 黄琛躬身行礼。 朱允熥伸手扶住,仔细打量这位老将,脸上添了道新疤,从左额划到颧骨,结了深红的痂。 “黄将军辛苦。”朱允熥道,“战况究竟如何?方才高燧那小子,语无伦次的…” 黄琛笑了笑:“殿下莫怪高燧殿下,他这一路也吃了不少苦。此番恶战,确是凶险。” 他讲得简略,却字字惊心。 帖木儿军的确悍勇,攻城当日,北面瓮城被投石机砸开缺口,敌军如潮水般涌入。 朱棣亲率亲卫顶在最前,刀都砍卷了刃,硬是将人压了回去。 黄琛道:“王爷左臂中了一箭,幸好没伤着骨头,拔了箭裹上布,又上了城头。” 北门刚堵住,帖木儿军又攻破南门。明军虎蹲炮轮番齐射,炮管打红了,泼水降温接着打。 帖木儿骑兵悍不畏死,没命城里冲。张温、吴高拼死顶住。 “眼看就要溃了,就在这时,臣与马和、勒虎、陈瑄带领水师赶到…” 黄琛回想着当时情景,似乎仍然心有余悸。 镇海号突然逼近海岸,火炮全开。炮弹像雹子一样,一股脑砸进南门敌阵里。不是实心弹,是开花弹,一炸大一片。 南门敌军瞬间溃乱。北门敌军听见后方惨叫,军心亦散。燕王抓住机会,下令全军反冲。 王爷冲在最前头,杀疯了,刀砍断了捡把刀,甲胄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人人奋勇杀敌,连高燧小殿下也上了阵。” 帖木儿军兵败如山倒。沙鲁克在亲兵护卫下往北逃,连旗号都丢了。残余的帖木儿军窜入湓亨半岛的山林,遁入缅甸境内。 朱允熥问:追了吗? 黄琛摇头,“追了三十里。山深林密,王爷怕中伏,下令收兵。如今满剌加周边已肃清,王爷正重整城防,安抚土兵。” 殿里安静下来。 朱标缓缓坐下:“我军伤亡如何?” 黄琛沉默了一会儿。 “自燕王以下,几乎人人带伤。帖木儿军之悍勇,确实少见。 我军战死二千七百余人,伤者倍之。水师折了三十一艘船,岸防炮损了十七门。城中百姓死伤尚未查清…… 朱允熥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已是惨胜,若非镇海号关键一击,若非四叔死战不退,满剌加此刻恐怕已易主。 他问道:“沙鲁克残部还有多少?” 黄琛答道:“约有万人。多是步卒,骑兵不足千。粮草辎重尽失,躲进山里,日子不会好过。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缅甸土王态度暧昧,未必会全力清剿。” 朱标起身踱了几步,忽然道: “你回去告诉老四,南洋的事,让他自己掂量,朕不干预。朕只要南洋商路畅通,诸国恭顺。” 黄琛躬身,“臣明白。” 朱标又说道:“让他养好伤。朕和父皇,都在南京等他回来。你先下去歇着。” 黄琛重重抱拳:“臣定将陛下之言,一字不漏带到!” 他退出后,朱标走到窗前,久久不语。 朱允熥站在他身后,轻声道:“父皇,四叔这一仗,打出了大明的威风。往后,帖木儿再不敢轻视天朝了。” 朱标喃喃道:“是啊。可代价也太大了。 “允熥,拟旨吧。阵亡将士厚恤,伤者优抚。燕王及其麾下将领,论功行赏。 至于南洋,等老四休整完毕,朕要他一份长治久安的方略。” 朱允熥退出武英殿,走在宫道上,脚步终于轻快起来。 第540章 庆寿宫家宴 庆寿宫的殿脊上,歇着几只灰扑扑的麻雀,叫了几声,扑棱棱飞走了。 朱允熥刚到宫门口,便瞧见吴谨言立在阶下,一张老脸笑成了风干的橘子皮。 这位老太监,早练就了一身闻风知雨的本事,他脸上是晴是阴,往往就是这六宫深处的风向。 “吴大裆,”朱允熥笑着招呼,“皇祖在里头作甚?南洋的战况,想必都知道了?” 吴谨言忙不迭迎下两步,腰弯得恰到好处,声音里都带着笑纹儿: “哎哟,殿下您来了!皇爷全知道了,一炷香前,黄将军亲口禀报的。 皇爷听着,起初没言语,后来黄将军说到燕王爷带伤冲阵那段,皇爷连着说了三个‘好’字! 这会儿心里正欢喜着呢,刚还让老奴把窖里那坛洪武二十年的老酒寻出来。” 朱允熥心下一宽,又问: “高燧那小子呢?方才在我那儿,哭丧着脸,说爷爷揍他,委屈得什么似的。” “嗨!” 吴谨言一拍大腿,脸上的笑里掺进几分无奈, “不打他才怪呢!殿下您是没瞧见,皇爷问一句,他能顶三句,句句都在刀尖上跳。 皇爷问他:‘你个小猢狲,胆儿肥了,敢从南京偷跑到万里之外的南洋?’您猜他咋回的?” “咋回的?” “他脖子一梗,眼一翻,回的是,”吴谨言捏着嗓子,学了学那混不吝的腔调,“‘那又能咋?’” 朱允熥没忍住,“噗嗤”乐出了声。 “这还不算完呢,” 吴谨言摇头叹气, “皇爷压着火,又说:‘你娘在北平,就你这么一个老疙瘩,你千里万里地不着家,她就不担心?’您再猜他怎么说?” 朱允熥笑着摇头。 吴谨言苦着脸: “他说:‘我娘?她就爱瞎操心!关我甚事!’哎哟喂,老奴当时听着,魂儿都吓飞了一半! 皇爷那脸色,‘腾’就变了,指着他的鼻子骂开了。 结果倒好,这小爷是一点不怕,皇爷说一句,他顶一句,歪理一套一套的。 要不是老奴拼死拦在中间,说 ‘皇爷,燕王刚打了大胜仗,高燧殿下也是千里迢迢报喜回来的’, 皇爷那紫檀木戒尺,怕是真要砸过去了。” “该!”朱允熥笑道,“他就是欠收拾。下回您别拦,让爷爷结结实实揍他一顿,他就知道马王爷几只眼了。” 两人正说着,里头传来朱元璋中气十足的嚷嚷: “外头谁在嘀嘀咕咕?是熥哥儿来了不?进来!” 朱允熥朝吴谨言递了个眼色,挑帘进了暖阁。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舆图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红光满面,眉毛胡子都透着股飞扬的神气。 “怎么样?” 老爷子下巴一抬,冲着孙子,得意几乎要从皱纹里溢出来, “咱早说了吧?你四叔,那就是头拴不住的豹子,看着懒洋洋趴着,真遇到事,能扛得住!怎么样,这回信了吧?” 朱允熥深深一揖,笑着应和:“爷爷圣明,知子莫如父。孙儿是白担心一场。” “哼,你小子,” 朱元璋走回榻边坐下,指指旁边的凳子, “坐。担心不丢人,那是骨肉亲情。可也别小瞧了自家人。 老四那混账东西,别的好处没有,就一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刀架脖子上也得把事办成了。这点,随咱!” 朱允熥笑着称是,接过吴谨言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 祖孙俩又说了一会闲话。话头不知怎的,转到了宋国公冯胜身上。 “冯胜那老杀才,” 朱元璋吹了吹茶沫,语气淡了些, “接回来也有段日子了。太医院那几个,日日往他府上跑,针灸、汤药、推拿,花样使尽了。 说是比刚回来时强点,左手能微微动动,可说句话还是流涎水,半边身子沉得像绑了石头。” 他抬眼看向朱允熥,“你前几日去瞧过没?” 朱允熥放下茶盏,神色恭谨: “回爷爷,孙儿三日前去的。宋国公精神尚可,就是说话不便,见到孙儿,眼睛红了,想抬手行礼,终究没能抬起来。 孙儿坐着陪他说了会子话,多是孙儿说,他听着,偶尔‘啊啊’两声。” 朱元璋望着窗外昏黄的天光,半晌才道: “人啊,不服老不行。当年三路北伐,冯二何等威风…如今,唉。” 他只挥了挥手,“罢了,各有各的命数。吴谨言!” “老奴在。” “去,把皇帝也叫来。还有,允煊、允熙,叫上高燧那皮猴子,都一块过来吃。热闹热闹。” “是。” 朱标闻讯便至。 父子祖孙三人先说了会儿朝务,李景隆已到哈密卫,各地粮秣调运虽紧,但未出大纰漏。 约莫过了两三刻钟,朱允煊、朱允熙才跟着朱高燧,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朱高燧跑在最前头,脸上早没了委屈,只剩下兴奋。 朱允煊十四岁,已颇有少年稳重模样,只是气息微喘。 朱允熙眼睛亮晶晶的,不住地偷瞄朱高燧。 “皇祖!父皇!太子哥哥!”三人乱七八糟地行礼。 朱元璋眼一瞪,先瞅准了朱高燧: “又野到哪去了?拖拖拉拉,让咱等你们半天!” 朱高燧缩缩脖子,躲到朱允熥身后,嘴里嘟囔: “没…没去哪,就带允煊和允熙,去瞧了瞧我那‘大将军’。” 朱标问道:“大将军?你哪来的大将军?” 朱高燧顿时来了精神,钻出来,比手画脚: “就是我带回来的那头小象啊!大伯父,它可能吃了!鼻子一卷,这么大一捆草,‘嗖’就进嘴了! 力气也大,我用绳子轻轻拉它,它站着不动,我倒差点摔个跟头!” 朱允熥见他模样可笑,故意问:“哦?那你那大将军,如今有多少斤了?” 朱高燧眨巴着眼,开始满口胡诌: “八百斤!哦不,起码三千斤!嗯……可能有一万斤!” 他数字随口乱蹦,显然根本不知道一万斤是个什么概念。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捋着胡子,眼里闪过促狭的光,慢悠悠对吴谨言道: “听见没?一万斤。去,叫上十几个力气最大的净军,再寻把杀牛刀,到兽苑去,把高燧那‘大将军’给我拖出来,宰了。” 朱高燧笑容僵在脸上。 朱元璋继续道:“宰了之后,剁开,细细地切成十八块,一块一块上秤称。 咱倒要瞧瞧,这小猢狲嘴里,到底有没有半句实话。 看看他那‘大将军’,究竟是八千斤,还是九千斤,或者真有一万斤。” “皇祖!不能杀!” 朱高燧这下真急了,蹿到朱元璋榻前,想抱腿又不敢,脸急得通红, “它…它还没长大呢!它…它是我千里迢迢带回来的!” “不杀也行,”朱元璋好整以暇,“那你说说,怎么才能知道它到底多重? 朱高燧叫道:做一杆大秤!″ 朱元璋笑了,谁有这般神力提得起它? 朱高燧忙道:用大网兜起来,找几十个军汉,一起抬着! 朱元璋问:又上哪儿找配得上一万斤的秤砣去?” 朱高燧抓耳挠腮,支支吾吾,尽是孩子气的异想天开,引得朱标和朱允熥忍俊不禁,朱元璋只是笑着摇头。 这时,朱允煊行了个礼,徐徐道: “皇祖,孙儿曾读《三国志》,记得一法。 可将大象引至大船之上,在船帮齐水之处,刻下记号。 再将象牵下,以碎石土块装入船中,待船身沉至先前刻痕处,则所载土石之重,即是大象之重。 此法简便,无须巨秤,亦不伤象身。乃是曹魏时,神童曹冲所用之法 朱元璋拍了拍朱允煊肩膀,笑道: “听见没有,高燧?你爹在南洋跟人动刀子,那是武略。 可在家里,把道理讲清楚,靠的是文慧。 缺了哪样,都是跛脚鸭子,飞不高。” 朱高燧低头道:孙儿知道… 朱元璋啐了他一口, 你知道个屁!你不是不肯回北平吗?那就留在大本堂,好好读书! 朱高燧脸都白了,爷爷,我打死也不读书!我最烦那些之乎者也…″ 朱元璋手又往戒尺方向摸去: “反了你了!不读书,老子打折你的腿,抬着你去读!” 眼看老爷子又要动怒,朱标忙示意。 朱允熥会意,伸手将高燧拉到身边: “你先别急着嚷嚷。我问你,看见你爹的镇海号没有?” 朱高燧气鼓鼓地,闷声道:“当然看见了,那么大,比山还高,炮管子跟房梁似的。” “喜欢吗?威风吗?” “嗯。”朱高燧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那你想不想知道,大船是怎么造出来的?龙骨该怎么选?帆怎么挂才吃风? 船舱怎么布局才稳当?那炮管子,铁是怎么炼的?火药怎么配比才能炸得远、炸得准?” 一连串的问题,把朱高燧问懵了。 他哪想过这些,只知道大船巨炮威风凛凛,至于怎么来的,关他何事? 见他不语,朱允熥又道: “你不读书,不识字,不学算数,不看图纸,你就只会说‘这么大’、‘那么粗’。 匠人们跟你讲船式炮理,你如同听天书。知道怎么让它造得更快、更坚、炮打得更远?难不成,一辈子只会说‘给我冲’?” 朱高燧的脸慢慢涨红了,“我…” 朱元璋说道:“高燧,你爹当年在大本堂,兵法韬略、器械营造,哪样不是下过苦功?你如今,连乘法口诀都掰扯不清,谈何造船造铳?” 朱高偷瞄了瞄祖父一眼,扭捏了一下,那我明天去大本堂…” 算你小子识相!,朱元璋冷哼了一声,忽然对吴谨言道:“备车,去宋国公府。” 朱标连忙放下筷子:“父皇,天色已晚,要不明天…” 朱元璋叹息一声,“唉!七老八十的人了,见一面,少一面。汤和走前,头天晚上,咱也觉着他还成,结果第二日再去,人就凉了。” 朱标知道父亲脾性,只道:“那儿臣也…” 朱元璋打断他,“你是皇帝,动静太大。咱就带着熥哥,轻车简从,看一眼… 第541章 英雄迟暮 宋国公府早已掌了灯。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白纱灯笼晃晃悠悠,正房里药气浓得化不开。 冯胜直挺挺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锦被,眼睛半睁着,眼珠许久才动一下。 傅友德坐在榻边的圆凳上,正低声说着话。 “今日兵部议北疆防务,叶升那老小子,倒还算稳当。 蓝玉在福建整顿海防,还是老毛病,开口就是要钱粮,跟催命似的。 李景隆到了哈密卫,信使回来说,察合台那边,态度还算客气…” 他说着,伸手替冯胜掖了掖被角。 冯胜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似乎是在回应。 冯诚垂手立在父亲榻尾,低着头,眼圈有些红。 忽然,门帘“唰”地被掀开,冯训慌慌张张闯进来: “大哥!快!太子…太子殿下又来了!连、连太上皇也来了!车驾已到府门口了!” 冯诚脸色一变。傅友德也怔了怔,随即站起身。 榻上,冯胜眼睛忽然睁大了些,脸上肌肉抽了抽,嘴里“啊啊”两声,那只尚能微动的左手,在锦被上抓了抓。 “莫急。”傅友德在他肩头拍了拍,低声道,“是太上皇来看你了。” 说罢,随冯诚快步向门外走去。 行至中门,远远便见一行人。 昏黄的灯光里,太子朱允熥搀着太上皇朱元璋,正徐徐走过庭院。 傅友德忙迎下台阶:“臣傅友德,恭迎…” “行了行了,”朱元璋摆摆手,打断他的礼数,“友德,咱俩想到一块去了,都惦记着冯二。” 傅友德躬身道: “臣今日下朝便过来了,陪宋国公说说话。太上皇,天这么晚了,您怎么亲自来了?夜深露重…” 朱元璋只问:“冯二咋样?真如太医说的,见好了些?” 傅友德点头,“比刚回京时,气色好些,只是…” “只是什么?”朱元璋盯着他。 “只是仍说不了话。”傅友德轻叹一声,“宋国公心里是清楚的,眼睛也认得人,就是…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冯二真的还好吗?还是说,你在哄咱?” 傅友德苦笑:“臣岂敢欺瞒太上皇。宋国公他…身子,确实在将养。” 朱元璋长长叹息一声: “哎,这都是啥事啊?汤和才走,冯胜又倒下了。咱怎么就这么倒霉呢?老兄弟一个个的…” 他没说下去,抬脚往正房走去:“进去看看。” 一行人进了屋。药气扑面而来。 冯胜显然已知道谁来了。 他喉咙里的“嗬嗬”声变得急促,两只胳膊在被子上微微震颤,极力想动,却又像被绳索捆住了。 他想撑起身子,脖颈用力梗着,肩膀刚离了枕头半寸许,又无力地跌了回去。 朱允熥搀着祖父,心里又酸又涩,三天前,冯胜还能勉强抬抬左手,如今却彻底不能动弹了。 朱元璋在榻边坐下,仔细端详冯胜的脸,好一会儿才开口,:“冯二,咱来看你了。听见没?” 冯胜眼珠转向他,定定地看着,嘴唇哆嗦着。 “南洋打了胜仗,老四把帖木儿的人赶跑了。北边呢,有点小动静,咱已经安排了,翻不起大浪。朝廷里都稳当,你莫操心。” 他身子往前挪了挪:“冯二,你听见咱说话没有?听见了,就点个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榻上。 冯胜盯着朱元璋,脖颈肌肉绷紧,下颌微微颤动,算是点了下头。 朱元璋拍了一下大腿,哑声叫道: “贼老天,你是瞎了眼吗?冯二,你可是一日转战三千里,一剑能当百万师的大将军啊!如今,就就困在这张榻上,半死不活了?” 冯胜脸上肌肉扭曲着,像是在笑,喉咙里咕噜作响,却一声也吐不出。 朱元璋别开了脸,“熥哥,你明日替咱办件事。” “爷爷请吩咐。” “拟个诏,明发天下。凡有名医,不拘他是乡野隐士,还是番邦异人,只要他能治好宋国公,赏八千金,授太医官职,荫其子孙。” 朱允熥深深躬身:“孙儿领旨。” 朱元璋又看向冯胜: “顶天立地的汉子,怎么到头来,连身都翻不了呢?天下这么大,总有能人。冯二,你给咱挺住了,听见没?” 冯胜眨了一下眼睛,然后闭上,许久,又缓缓睁开,再眨一下。 烛泪堆满了铜台,缓缓流淌凝结。 朱元璋坐了将近一个时辰,和傅友德说着从前旧事。冯胜静静听着,偶尔眨眨眼。 直到亥时初刻,朱元璋才起身。 “咱该回了。你好生养着。缺什么,想见谁,让冯诚进宫说。咱过两日再来看你。” 冯胜的眼珠跟着他移动,直到他转身走向门口,目光还黏在他背上。 回宫的马车里,朱元璋一直闭目养神。 朱允熥坐在他对面,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任何话语都太过轻飘。 回到庆寿宫,吴谨言早已备好了热汤,朱元璋却挥挥手,让人都退下。 这一夜,庆寿宫的烛光亮了很久。值夜小太监缩在廊下,听见里头不时传出沉沉的叹息声。 次日午时将近,朱标正与朱允熥、朱椿在武英殿中忙碌着。 殿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夏福贵小跑着进来,脸上失了血色。 朱标抬眼问道:“夏伴伴,何事如此慌张?” 夏福贵在御阶下站定,小声说道: “陛下…宋国公府…长子…冯诚…在宫门外求见。” 朱标忙问道:“他不在家中侍候,跑宫里来干什么?” 夏福贵肩膀缩了缩:“冯诚…冯诚他…他说…” 朱标不耐烦道:“说什么?别吞吞吐吐的!赶紧讲!” 朱允熥和朱椿都停下手中事,望了过来。 “他说…说、说…宋国公…薨了。” “啊?什么?”朱标霍地站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昨夜太上皇去时,不还好好的?!” 夏福贵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冯诚就在门外,哭得死去活来,问也问不出样…” 朱标僵了片刻,突然看向朱椿:“你立刻和郭英去宋国公府。” 然后又看向朱允熥,“你,赶紧去庆寿宫。记住,慢慢跟皇祖说…” 第542章 残年好似风中烛 故旧恰如陌上霜 宫道还是往日的宫道,却似乎又有些不同。 朱允熥刚到庆寿宫门口,便瞧见吴谨言手执拂尘,慢悠悠从廊下踱过来。 “吴伴伴。”他招了招手,声音压得低,皇祖这伙醒着吗? 吴谨言紧走两步上前,腰弯了弯:“太上皇刚睡下呢。太子殿下,大晌午的,您这是…” “跟您说件事。”朱允熥凑近些,“宋国公…没了…” 吴谨言“嘶”地吸了口凉气,半晌,才挤出话来,“哎呀呀…这可怎么是好…” 他抬手抹了把脸, “皇爷…皇爷方才用膳时还说,等歇了午觉,精神头好些,再去瞅瞅宋国公…还念叨,说冯二那老杀才,命硬,阎王爷收不走…” 老太监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成了喃喃自语: “待会儿…皇爷醒了…我可怎么回话?嗬嗬…愁死了…真是愁死了…” 朱允熥低下头:“我也愁啊。” 两人在宫门口默立了片刻。吴谨言眼里闪过一丝决断: “太子,您年轻,经的事少。待会儿进去,您千万…千万闭口不言。老奴瞅着机会,慢慢说。皇爷那脾气,您知道的…” 朱允熥如释重负,连声道:“好好好!全凭伴伴周全。” 他掀帘进了寝殿,殿内光线昏沉,安神香的烟气从炉里袅袅升起,在透过窗纸的微光里,打着旋儿。 朱元璋像平日那样,仰卧在暖榻上,身上盖着明黄锦被。 他面容慈祥安宁,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正做着一个不错的梦。 粗重的鼾声一起一伏,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朱允熥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静静等着。 他盯着祖父的脸,那上面每一道皱纹,都熟悉得能描摹出来。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花白的眉毛有些杂乱,鼻梁挺直如刀削。 这曾经睥睨天下的面孔,此刻松弛下来,竟透着几分孩童般的无辜。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铜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朱允熥心上。 三四刻钟后,朱元璋喉咙里“嗬嗬”两声,身子动了动。 朱允熥忙起身。 朱元璋那双老眼缓缓睁开,起初还有些茫然,待看清榻边的人,便立刻清明了:“什么时辰了?” “未时三刻。”朱允熥轻声道。 朱元璋撑着身子要坐起,朱允熥忙伸手搀扶,在他背后垫了个软枕。 “你在这儿干啥?”老爷子揉了揉眼,“前朝不忙?” “哪天都忙。”朱允熥垂着手,“偷闲…偷闲瞅瞅爷爷。” 朱元璋斜了他一眼:“瞅我干啥?我又不是十八岁的黄花大闺女。” 他清了清嗓子,朝外扬声道:“吴谨言!” 帘子应声掀起,吴谨言快步进来,“皇爷,您醒了。可要进些茶点?” “茶点不急。”朱元璋掀开被子,两脚在榻边摸索着找鞋,“车备好了没?赶紧走,去瞅瞅冯二。” 吴谨言没动。 “皇爷,车还没备下呢。要老奴说,您昨晚刚去,今天就…就别去了吧?” 朱元璋已经套上了一只鞋,眉头皱了起来:“你这老货,竟然当起咱的家了?胆长肥了?嗯?” 吴谨言躬着身子,话却接得稳: “老奴哪敢。只是…冯大将军正需静养,您一回二回去,恁大阵仗,车马人夫的,吵着人了不是?” “放屁!” 朱元璋眼睛一瞪,另一只鞋也不穿了,赤脚踩在地上, “冯二是纸糊的?吵一下就碎了?让你备车就备车,哪来这么多废话!” 吴谨言像钉子似的钉在原地,半天没挪步。 朱元璋盯着他,脸色慢慢沉下来:“吴谨言。咱说的话,你没听见?” 吴谨言偷瞄了太子一眼,朱允熥站在榻边,手心里已全是汗。 “太上皇…”吴谨言咽了口唾沫,太子…太子殿下是奉了陛下命,来向您报信的…” 朱元璋转脸看向朱允熥,报什么信?北边打起来了? 朱允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吴谨言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太子不知道咋开口,硬生生在这儿坐了半个时辰,愣是没敢扰了您歇觉…” 朱元璋眼神在朱允熥和吴谨言之间来回扫视,“快说!跟谁学的娘们兮兮?” 吴谨言“扑通”一声跪下了。 “太上皇,老奴…老奴跟您说件事。您可得…可得稳住…” 朱元璋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他赤脚站在地上,袍子松松垮垮垂着,露出枯瘦的脚踝。 那双脚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说。” 吴谨言咬了咬嘴唇,终于开了口: “冯大将军…他…没了” 朱元璋怔了足足四五息,忽然“嘿嘿”笑了两声。 “冯胜这老杀才…” 他喃喃道, “给汤和…做伴去了。咱不去瞅他,他倒吊着口气。咱去瞅他一趟,他就咽气了…” “死了好,死了好!” 他重复着,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死了好啊!死了就不用遭罪了!不用瘫在床上,跟个活死人似的!不用连句话都说不出,憋得眼珠子通红!”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说服自己: “冯二这辈子,南征北战,功勋显赫,生前封国公,死后配享太庙,儿孙满堂!够本了!够本了!” 朱允熥轻轻握住祖父的手。 那双手,曾经拉过硬弓、挥过马刀,此刻冰凉冰凉的,在微微颤抖。 “爷爷…”他低声唤道,您要节哀… ”咱知道节哀!还用你教?朱元璋看着他:“你爹…是如何处置的?” “打发十一叔和武定侯过去了。”朱允熥忙答道。 朱元璋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问什么。 吴谨言从地上爬起来,使了个眼色,“太子,您前朝事多,先忙去吧。太上皇这儿…有老奴呢…” 朱允熥看了看祖父,躬身行礼退出,走到寝殿门外,只见挨墙站了七八个太医,个个如临大敌,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院使见他出来,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太子殿下,太上皇他…” 朱允熥摆摆手,示意他噤声。 就在这时,帘子里传出低低的呜咽。 紧接着,是吴谨言的劝慰声,压得很低,听不太真切: “皇爷保重啊…冯大将军…走得安详…您可得保重啊…陛下和太子…还指着您呢…“ 朱允熥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他忽然想起,昨夜祖父去探冯胜时说的话。 “汤和临走前,头天晚上,咱也觉着他还成,结果第二日再去,人就凉了。” 当时听着,只觉得感慨,一如今想来,却是何等无力,何等苍凉。 残年好似风中烛,故旧恰如陌上霜。 汤和死了,冯胜死了,祖父也从镜子中,看清了自己的归路。 殿内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终于听不见了。 第543章 尘归尘,土归土 辰时刚过,冯府门前已经车马云集。 青幔素车从街口,一直排到巷尾,拉车的马匹,似乎也知晓气氛,不安地踏着蹄子,却不敢发出嘶鸣。 阁部大臣、五军府都督、在京勋贵,凡是够得上品级的文武官员,全都到了。 人人一身素服,腰间系着麻绦,在晨风里垂首肃立。 朱家的车驾到了。 朱元璋一身玄色常服,外头罩了件素色披风,由朱允熥搀着下了车。 朱标紧随其后,祖孙父子三人的色都有些苍白。 府门洞开,白幡垂落。门楣上“宋国公府”的金字匾额,此刻蒙上了一层素绢。 朱椿立在仪门前低声吩咐着什么。这位蜀王殿下素来以文雅周全着称,此刻主持丧仪,倒也井井有条。 见父皇兄长到了,忙迎上前,躬身行礼:“父皇,灵堂已布置妥当,颍国公正在里头主祭。” 朱元璋“嗯”了一声,径直往府内走去。 穿过两道门,便是灵堂。 堂内香烟缭绕,正中停着一口厚重的楠木棺椁,漆成玄色。 棺前设了灵位,白烛高烧,供桌上摆着三牲祭品。 傅友德一身素服,手持祭文,正立于灵前。这位老将须发皆白,背脊却挺得笔直。 见圣驾至,堂内众人齐刷刷跪倒。 朱元璋走到灵位前,静静地看了半晌,忽然开口:“取笔墨来。” 吴谨言忙将一张素白长卷铺在侧案上,亲自研墨。 朱元璋提起那支紫毫笔,凝神片刻,忽然落笔。 满堂文武都屏住了呼吸,只听得见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不过片刻,一副挽联已成。 上联:百战功成山河定 下联:四海旗卷风云从 落款处,写下一行小字:故人朱重八敬挽 字迹苍劲,甚至有些嶙峋,仿佛每一笔都在与什么较着劲。 朱元璋撂下笔,盯着那副挽联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 “传旨。” 朱标、朱允熥俱躬身听旨。 “追封冯胜为平朔王,谥号‘武顺’。配享太庙,位次…在徐达之后,常遇春之次,与李文忠齐平,在汤和之前。” 这是天大的哀荣,冯诚、冯训重重叩下头去:“臣…代先父,谢太上皇隆恩!谢陛下隆恩!” 朱元璋看着那口棺椁。 “冯二,你小子,溜得快。到了地底下,见了徐达、常遇春、李文忠、汤和,跟他们好好喝几杯。” 说罢,他在灵前那把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这一坐,就是整整一个时辰。 期间,文武官员按品级依次入内祭拜。每个人进来,先向圣驾行礼,再至灵前上香。香火不断,烟气越来越浓,熏得人眼睛发涩。 朱元璋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他双手放在膝上,目光虚虚地望着前方,像是看着棺椁,又像是越过棺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朱标几度想劝,都被朱允熥轻轻拉住。 午时将近,太阳升到中天,从灵堂门口斜斜照进来。 朱元璋这才站起身,只说了两个字:回吧。 回宫的路上,车驾里一片沉默。朱元璋闭目养神,朱标和朱允熥也不敢言语。 直到进了洪武门,朱元璋才忽然开口: “冯胜十八日后下葬,熥哥儿,你代咱去送。” 转眼到了下葬那日,天色阴沉,仿佛随时要滴下雨来。 钟山北麓,冯胜的墓穴早已修好。依山面水,规制宏大。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素幡如雪,纸钱漫天。 朱允熥一身素服,骑马行在灵车前。他是奉旨扶棺,名义上的主丧人。 棺椁由六十四名京营健卒抬着,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楠木沉重,压得抬杠微微弯曲,发出“吱呀”的轻响。 沿途百姓夹道围观,窃窃私语。 有老者指着棺椁低声道:“那是冯大将军啊…当年跟着上位打天下的……” “听说追封了王爷?” “可不是!配享太庙呢!” “唉,又走了一个…” 到了墓园,仪式按部就班。朱允熥宣读祭文,代天子致哀。礼炮三响,棺椁缓缓落入墓穴。 朱允熥立在墓前,深深三揖。 墓碑竖起,上刻“大明武顺平朔王冯胜之墓”。 碑阴刻着生平功绩,从鄱阳湖之战到北伐,从平定云南到镇守北疆,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座出生入死的人生。 葬礼毕,朱允熥没有立即回宫,而是沿着墓园慢慢走着。 这里葬着不少开国功臣,徐达、常遇春、李文忠、汤和…一座座石碑林立,像是一片沉默的森林。 每一座碑下,都曾经是一个叱咤风云的名字。 他走到一处较高的坡上,回头望去,南京城的轮廓在阴云下若隐若现。 “殿下,”随行的夏福贵轻声提醒,“该回了。” 朱允熥点点头,翻身上马。 回宫后,他去庆寿宫复命。朱元璋正在看各地送来的挽联,诸王及镇守将领的奠仪都到了。 “爷爷。”朱允熥行礼。 “嗯。”老爷子应了一声,手指在一副挽联上停了停,“你看看这个。” 朱允熥上前,只见那副挽联笔力雄健,墨迹淋漓,透着一股子狂放不羁的气势: 上联:大漠孤烟曾并马 下联:黄泉浊酒再论兵 落款是:蓝玉敬挽 朱允熥心头一动。这联写得……果然很有蓝玉的风格。没有文绉绉的哀戚,只有武将之间的豪气与怀念。 冯胜下葬后,朱元璋愈发沉默寡言。 往日里,庆寿宫时常能听见老爷子中气十足的骂声或笑声,这几日却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常常独自坐在暖阁里,一坐就是半日。膳也用得少了,吴谨言变着花样哄,也只动几筷子就摆下。 朱标看在眼里,愁在心上。 这日朝会散后,朱允熥跟着父亲到乾清宫议政。说完正事,朱标叹道:“你皇祖这几日…精神头差了许多。” “冯国公一去,皇祖怕是又想起当年那些老兄弟了。”朱允熥轻声道。 朱标点头:“得想个法子,让老爷子散散心。” 朱允熥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父皇,龙江造船厂那边正忙得热火朝天,不如…” 朱标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请父皇去船厂看看,给两艘新舰赐名?” 朱允熥笑道:“正是。皇祖最爱看这些实实在在的营生。船厂里工匠忙碌,新船宏伟,说不定能宽宽心。” 朱标点头道:“也好。你明日就去说。” 次日一早,朱允熥就去了庆寿宫。 朱元璋正百无聊赖枯坐着,问道:又跑来干啥?你就没正事干吗? 朱允熥凑到榻边,笑道:“孙儿有件事,要求您。” “说吧,又要作什么妖?”老爷子放下书。 朱允熥笑嘻嘻道:“龙江造船厂新出了两艘巨舰,孙儿想跟您一块去瞧瞧。” 朱元璋坐直身子:“一下子就造两艘,钱没少花吧?” 朱允熥哂笑道:爷爷,您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抠门了?这是置家当好吗?镇海号和镇远号,全泊在南洋了,东洋就空虚得很。 朱元璋拍了拍他肩膀,说得好,该花的钱,就得花,这是置家当! 朱允熥忙问道:“那您去不去?” 朱元璋答应得倒痛快,”去,当然去。这个场,咱得给你捧。 朱允熥欢天喜地走了,朱元璋喃喃道: 这爷俩,是在变着法子,给咱打闲岔啊。去吧,去吧。如来者,如所从来,亦如所从去。” 吴谨言默无声息立在殿柱旁。 四天后,天色澄澈如洗,朱元璋终于走出庆寿宫,日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身上。 宫门外,车驾早已备妥。 朱标从阶下迎上来,身后跟着朱允熥、朱高炽、朱高燧,以及朱允煊、朱允熙。 “父皇,带孩子们出去逛逛吧。朱标说道,“今天天光正好,您也出去晒晒太阳,吹吹风。” 朱元璋“嗯”了一声:“船厂那边,全都安排妥当了?” 朱允熥上前搀住他手臂,兴奋地说道:“万事俱备,专等您赐了名,就可以入长江试航了。 第544章 睥睨四海 晨光透过云霭,洒在通往龙江造船厂的官道上,给车队镀上了一层金边。 最大那辆四轮马车里,塞得满满当当。 朱元璋靠在最里的软垫上,眯着眼,似睡非睡。 朱标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份薄册,目光时不时落在几个小子身上。 朱允熥挨着父亲坐,嘴角带着笑意。 朱高炽体胖,占地方,缩在靠近车门的一角,努力收着肚子。 最兴奋的,当属朱高燧。 他唾沫横飞,正对着朱允煊和朱允熙吹得天花乱坠。 “那蛮子的船,瞧着唬人,黑压压一片过来,跟蝗虫似的!可那顶什么用? 我爹…令旗一挥,咳,咱们的炮,‘轰’一声!你们是没瞧见,那桅杆,咔嚓就断了,跟折筷子似的!” 朱允煊听得入神。朱允熙更是小脸通红:“三哥,你…你真在船上?不怕么?” 朱高燧脖子一梗,回头瞥了一眼车厢里的大人们,嗓门又高了些, “怕个鸟!我当时就在‘镇海号’上!那炮管子,比房梁还粗!点火的时候,地动山摇,嘿,带劲!” 朱元璋眼皮掀开一条缝,慢悠悠道: “你小子,真杀过蛮子?” 朱高燧扭过身子,盘腿坐好,脸上不屑的神情几乎要溢出来: “爷爷,看您这话问的?什么叫‘真杀过蛮子’?” “哦?”朱元璋来了点兴致,身子稍稍坐直,“那咱该咋问?” 朱高燧一本正经:“您该问,‘哥儿,你杀过几个蛮子’。” 朱标放下册子,无奈地摇头。朱允熥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朱高炽则狠狠瞪了弟弟一眼。 朱元璋却真的顺着他的话,又问了一遍: “成,哥儿,你杀过几个蛮子?” 朱高燧把三根手指竖得笔直,在朱允煊、朱允熙惊叹的目光中,昂起下巴: “三个!一个想爬咱们的城,被我瞅见,一矛戳下去了; 另一个在乱军里,撞到我刀口上,我顺手一捅; 还有一个,想放冷箭,被张温一箭穿了糖葫芦,我跳上去,补了一刀!” 他说得活灵活现,细节详尽,仿佛亲眼看见张温那“一箭穿糖葫芦”的神技。 朱允煊啧啧称奇:“三哥真勇武!” 朱允熙则更好奇另一件事:“蛮子…蛮子长啥样?跟咱们一样么?” 朱高燧眼珠一转,信口开河: “那可跟中原人大不一样!身高八尺,那都是矮的!壮的跟牛似的,胳膊比我腿还粗! 一头卷卷毛,跟羊毛毡子似的,眼珠子,绿的!冒光!晚上瞧着,跟狼一样!” “噗!”朱允熥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声。 朱高燧囔道:太子哥哥,你笑啥?你杀过蛮子吗?你放过炮吗? 朱允熥道:我没有。” 朱高燧又问:那你笑啥?” 朱高炽实在听不下去了,低喝道: “高燧!你给我闭嘴!胡咧咧什么?皇祖、大伯父面前,也敢没个正形!” 朱高燧天不怕地不怕,偏有点怵这个总是和和气气的大哥,尤其是大哥沉下脸的时候。 他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又没瞎说…差不离嘛…” 朱元璋摆了摆手:“让他说。小子没见过世面,听个热闹。” 朱高燧像得了圣旨,又眉飞色舞起来,继续他的“南洋历险记”。 车轮辘辘转动,载着一车人的话语和笑声,渐渐接近了目的地。 未时前后,车队抵达龙江造船厂。 还未下车,那震耳欲聋的喧嚣便扑了过来。 那是千万种声音混在一处的洪流。 号子声沉重整齐,如巨人的脉搏。 锯木声尖锐刺耳,连绵不绝。 铁锤敲击声叮当错落,像是给这忙碌的乐章打着拍子。 更有绞盘转动、重物落地、工匠呼喊的嘈杂,一股脑儿涌进耳朵。 掀开车帘望去,只见沿江数里,皆是船厂的疆域。 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如同巨竹搭建的森林,攀附在一具具或完成大半、或初具雏形的船体骨架上。 工匠们如同依附巨木的蚁群,在那些框架上攀爬、移动,远远望去,只见点点人影,看不清面目。 巨大的原木被力夫喊着号子拖行,空气里弥漫着桐油味、木料味和铁锈味。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并排停泊在两座最大船坞里的两个“巨人”。 那是两艘已接近完工的巨舰。 船身极高,侧舷的炮窗密密麻麻,虽未安装炮管,但那一个个黑黢黢的方孔,已透出一股森然的威慑力。 船体线条流畅而雄浑,桅杆如擎天巨柱,直指苍穹。 与它们相比,周围正在建造的其他战船,顿时显得如同孩童的玩具。 朱元璋扶着朱允熥的手下了车,站在原地,眯眼望了许久。 当年鄱阳湖,陈友谅的艟艨巨舰连舟布阵,也曾让他麾下的儿郎们感到窒息。 可眼前这两艘……他比划了一下。 “比陈友谅那坐舰,怕是要大出…三四倍去。” 朱允熥在一旁轻声道:“爷爷,此乃工部、将作监,参详‘镇海’、‘镇远’二舰得失后,改良新建的。龙骨更坚,炮位更多,航速亦有所提升。海上若遇敌,确是可当‘巨无霸’三字。” 这时,船厂主事早已得了信,连忙赶了过来。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精干官员,姓胡,此刻额头冒汗,脸色发白,在朱元璋、朱标、太子面前,腿肚子都有些转筋。 “微…微臣龙江造船厂主事胡永和,叩见太上皇,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叩见各位殿下……” 他一口气说下来,差点背过气去。 朱允熥温声道: “胡主事不必惊慌。皇祖今日兴致好,来瞧瞧咱们的新船。 你拣两三位手艺顶尖、熟知舰船的老师傅过来,随行解说便可。 护卫事宜,蒋指挥和傅统领自会安排。” 胡永和如蒙大赦,连声应着,忙不迭去叫人。 蒋瓛带来的锦衣卫便衣早已散入船厂各处要害。 傅让率领的羽林卫甲胄鲜明,肃清了登舰的通道。 一行人这才朝着那两艘巨舰走去。 越走近,便越能感受到那庞然大物带来的压迫感。 登上专门搭设的宽大跳板,走进其中一艘巨舰的内部,又是另一番天地。 舱室开阔,通道规整,虽还未进行最后的舾装,但那种严谨坚固的气息,已经弥漫在每一根梁柱,每一块船板之间。 朱元璋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他摸过冰冷的、还未安装的炮座基盘,看过粗如人腰的缆绳堆,也俯身查看过船舱底部的龙骨结构。 胡主事唤来的老工匠,姓雷,世代船匠,手糙得像老树皮,但说起船来,眼里有光。 朱元璋问什么,他便答什么,不懂什么君臣尊卑的弯绕,只懂船。 “太上皇您瞧这儿,这根肋材,用的是暹罗来的铁木,水火不侵,虫蚁不蛀,比寻常硬木承力强上五成…” “这炮窗开口,是改过的,比‘镇海号’那会儿低了半尺,这般,放炮时更稳,海上颠簸也不易打偏…” 朱元璋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他打仗起家,对于这些实实在在的、能增强武力的东西,有着本能的喜爱和关注。 朱允熥跟在祖父身侧,补充着一些设计思路和战略考量,显然对这两艘巨舰,也倾注了无数心血。 朱标看着父亲专注的侧脸,看着儿子侃侃而谈的模样,眉宇舒展开来。 朱元璋走到主甲板最前端,眺望着浩浩长江。 他忽然想起徐达,想起常遇春,想起李文忠、汤和、冯胜,想起那些老兄弟。 他们若在,见着这大船,该是如何惊叹?该是如何摩拳擦掌? “好船。”朱元璋重重拍了一下船舷,回头,脸上急畅快的笑容,“熥哥儿,这船,可有名号了?” 朱允熥躬身:“专等皇祖赐名。” 朱元璋沉吟片刻,“这一艘,便叫‘安国号’!” 他指向旁边船坞中那艘姊妹舰:“那一艘,便叫‘安邦号’!” “安国号…安邦号…”朱标轻声重复,“父皇所愿,亦是天下臣民所愿。” 朱允熥深深一揖:“孙儿代龙江船厂万千工匠,谢皇祖赐名!” 朱元璋挽起袖子,提笔蘸饱浓艳的朱漆。 在两方檀木匾额坯料上,挥毫写下六个擘窠大字。 一股睥睨四海的气魄,扑面而来。 第545章 暮春的雨 回程的马车里,朱元璋依旧靠坐着,闭目养神,车厢里静得有些突兀。 朱标清了清嗓子,忽然开口:“允煊。” 允煊正望着窗外发呆,立刻坐直了:“父皇。” “前几日让你读《贞观政要》,读到哪一卷了?” “回父皇,读到《论择官》篇了。” “说说看,魏徵所言‘贵则观其所举,富则观其所养’,是何意?” 允煊略一思索:“魏公之意,乃是说考察人才,若其人地位尊贵,则看他举荐何人; 若其人家资富足,则看他如何养士、如何花费。由此可观其志趣与器量。” 朱标点了点头,又转向另一边:“允熙。” 允熙忙应:“儿臣在。” “你那《四书章句》,前日讲官讲到‘格物致知’,你自己有何心得?” 允熙抿了抿嘴,道: “回父皇,儿臣以为,所谓格物,便是要穷究事物之理。 譬如…譬如今日在船厂所见,那巨舰为何能浮于水?炮窗为何要那般开?龙骨为何要用铁木? 若只死读经书,不去亲眼看看,亲手摸摸,怕是永远也‘格’不明白其中之理。” 这回答有些出乎意料,朱标眼里掠过赞许:“嗯。尚可。” 他又随口问了几个策论题目。 两个儿子稍显稚嫩,却也能讲出个一二三来,显然平日里下过苦功。 朱元璋眼睛还闭着,嘴角又往上扬了扬。朱家子孙,就该这般。 朱标心里也觉宽慰,难得地温言道:“不错。回去将今日所见所思,各写一篇札记,明日交上来。” 两个孩子齐声应了,眼里都有些光。 朱标目光落在朱高燧身,唤了声:“高燧。” 怕啥来啥,高燧身子一僵,慢吞吞抬起头:“大伯父…” 朱标问道:“你在北平,都读些什么书?” 高燧眼神开始飘忽:“读…读的《百家姓》,还有《千字文》…” 允熙吐了吐舌头。 朱标又问:“还有呢?” 高燧声音更低了:“还有…还有…《论…语》。” 朱标眉毛微挑,“《论语》?读到哪一篇了?‘学而’篇可能背诵?” 高燧脸慢慢涨红,手指抠着坐垫上,哼哼道:“背…背不全了。” 朱标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你跟我讲实话,在北平当真念过书?就算这半年,跑南洋荒疏了,底子也不该如此吧?” 高燧头垂得更低,一声不敢吭。 允熙偷偷瞥了一眼朱高燧,怯生生道: “爹…三哥在大本堂…统共也没去几天。前几日,还把…还把方讲官气得直捂胸口,说心口疼…” 朱标脸色一沉,问道:“怎么回事?” 允熙被父亲脸色吓住,声音更小了: “三哥说…说…方讲官讲的,都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像从汉朝古墓里爬出来的, 听得人…只想打瞌睡,三哥还…还说…方讲官是穷酸…啥也干不了…专在咱们家…骗饭吃…” “放肆!”朱标一声低喝。 不只是允熙、允煊,连允熥、高炽都吓得一哆嗦,朱元璋也睁开了眼。 朱标盯着高燧,脸色已经有些发青: “你个混账东西!跟谁学的混账话?方希直方讲官,是什么人? 那是当世大儒!方讲官与我,当年同拜宋学士门下!你胆敢顶撞他,便是顶撞我! 朱家的子孙,便是这般尊师重道的?!再有下次,把你关进宗人府,吊起来打!” 高燧被骂得缩起脖子,倔强地抿着嘴,眼圈有点红,不知是怕,还是委屈。 朱标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转头看向高炽: “从明日起,他搬到你府上去住!你晚上盯着他读书!经史子集,一样样给我补上! 一个月后,我亲自考较。若他还是这般一窍不通,连你一并处罚!” 高炽胖脸一苦,躬身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侄儿谨遵圣谕。” 朱标又看向朱高燧,语气稍缓,却更显得沉重: “你爹在万里之外为国血战,你在后方荒废光阴,不学无术,就算你不嫌丢人,你爹还要不要脸面?” 高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 可看到大伯父严厉的目光、祖父沉静的脸、太子哥哥若有所思的神情,他那点气性,又瘪了下去。 他扭开脸,梗着脖子,依旧不吭声。 高炽在一旁看得着急,伸手拧住他耳朵,转了一圈: “大伯父问你话呢!哑巴了?快说话!” 高燧耳朵吃痛,这才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朱标知他并未心服,也不指望这一时半刻便能扭转,只沉声道: “回去将《学而》篇抄写百遍,明日送到我案前。若有一字错漏,再加百遍。” 高燧肩膀垮了下去。 朱标又语重心长说了许多道理。 什么“玉不琢不成器”,什么“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高燧头昏脑涨,不住地点头,模样无比恭顺,心其实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他脑子里盘算的是: 我要是跑回北平去,我那“大将军”可怎么办? 天渐渐暖了,倒是冻不死了,可留在兽苑,万一被哪个不开眼的宫人怠慢了… 唉,早知道,当初就不该逞这个能,千里迢迢把它带回来。 若是回到北平,哪有这些破事? 也不用在这劳什子大本堂,遭这份活罪! 他也想像允煊、允熙那样,先生问什么,便能脱口而出,引得皇祖和大伯父点头赞许。 可那些字句,那些典故,一钻进他脑子里,便跟打架似的,搅成一团乱麻。 他实在坐不住,也真的记不牢。 莫非自己真就是个蠢笨没造化的? 马车驶回了皇城,到了庆寿宫门前,众人下车。 朱元璋脸上仍是看船后的余兴,对朱允熥道: “哥儿,那‘安国’、‘安邦’二舰,多久能下水?” 朱允熥扶着他往宫里走,答道: “回爷爷,若一切顺利,秋末便可试航,入冬前当能成军,明春便能驻防。” “好,好。”朱元璋连连点头,“到时候,咱还想再去看看。” 入了暖阁,朱元璋喝了口茶,笑道: “高燧那小子,今日可是吃了挂落。他骂方孝孺那话,肯定是跟你四叔学的。 老四那混账东西,说甚么话都是敲锣打鼓,也不知道背着点孩子。他儿子天潢贵胄,却成个睁眼瞎,丢人不丢人?” 朱允熥替祖父续上茶,不经意道: “爷爷,您说高燧…他究竟是个蠢笨的,还是个灵巧的?” 朱元璋哼了一声: “于读书进学这事儿上,榆木疙瘩一块,蠢不可及。可你若说他笨,于别的事上,又猴精猴精的,透着股灵巧。” 朱允熥笑道: “孙儿当年在大本堂时,对着那些经史子集、八股文章,也常觉趣味索然。 倒不是说不该读圣贤书,只是…大本堂里,有些讲官,几十年如一日,捧着几百年前的讲章,照本宣科,之乎者也。 爷爷,您说,这般讲学,真能教出经世致用之才吗?高燧坐不住,或许不全是他的过错。” 朱元璋撩起眼皮看他:“你想说啥?” 朱允熥轻轻放下茶壶:“皇祖,您不妨想想。孔孟之道,最终落在学而优则仕上。可高燧需要科考做官吗? 那些八股套路,于他而言,与屠龙之技,又有何异?他自然提不起半点兴趣。 可若是让他,学船何以能浮,学炮何以能远,学城何以能固,学军何以能战…怕是拿着棒子撵,都撵不走。” 朱元璋算是听出来了,这孙子,是在借着高燧这块顽石,暗戳戳敲打别的东西。 他脸色沉了下来:“你这话,是冲着科举,冲着儒教来的?” 朱允熥并未退缩,“没有。孙儿不过是认为,国朝取士,不能只有一条道。儒教乃是立国之基,自然该重。可国之所需,远不止于此。” 朱元璋眼神锐利起来,那还能重什么?” 朱允熥突然问道:“信国公、宋国公接连去了,您为何这般伤心?除了袍泽情谊,是否也因为,帅才实在太难得了?” 朱元璋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朱允熥又说道: “可您有没有想过,再过几十年,莫说颖国公、凉国公、越国公这样的一流帅才,也莫说是曹震、张温这样的二流将才,便三四流的校尉之才,都会越来越紧缺。 试问哪一朝,到了三四代之后,不曾面临‘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的困局?” ,朱元璋眉头竖了起来。 嬴秦横扫六合,靠的是老秦人虎狼之师,更靠将星如云。可后来呢?除了章邯,还有谁能独当一面? 刘汉开国,韩信、彭越、英布……个个用兵如神。可景帝时吴楚之乱,便无人可用,险些动摇国本。 李唐开国时,更是如此。秦琼、尉迟恭,哪个不是光耀千古? 可安史之乱起,竟要靠郭子仪这等老将勉力支撑,中间又断了多少层才? 自己带出来的那帮老兄弟,徐、常、李、冯、傅,哪一个不是堪比卫霍的名将?可蓝玉之后还有谁? 不知什么时候,天气悄悄变了。 窗纸透进昏黄的光,乌云低低压着殿脊。 ,炸雷在头顶轰开。 雨点落了下来。起初是疏疏的几滴,转眼便连成了线,砸在青砖上,绽开铜钱大的湿痕。 哗啦啦…哗啦啦… 雨水顺着沟槽奔流,在檐角汇成水柱,成串地坠下,溅起白蒙蒙的水雾。 暮春的雨,浇灭了午后的燥热。 朱元璋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雨声填满了所有寂静。 第546章 南京讲武堂 雨渐渐小了,只剩下滴滴答答的水声,在青石板上敲出零落的节奏。 朱元璋咧嘴笑道:“你小子,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说,又想作什么妖?” 朱允熥也笑了:“爷爷慧眼。孙儿确有两个念头,憋了些日子了。” “讲。” “头一件,趁着那帮老将大多还在,身子也还硬朗,该办两件大事。” “什么大事?” 朱允熥目光清亮, “第一件大事编书,编一部《洪武征战录》。 从濠州起兵,到鄱阳湖决战,到北伐中原,到平定云南、辽东、漠北…… 把元末以来,咱们打过的所有大仗、硬仗、险仗,一仗一仗,细细地录下来。 不光录咱们朱家的,连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王保保,他们打过的仗,也全部录下来!” 朱元璋眉头微动:“录下来作甚?” 朱允熥语气更加郑重了: “成败得失,皆可作为借鉴。哪一仗胜了,哪一仗败了,哪一仗险了,哪一仗调度精妙,哪一仗疏漏该记取? 这些活生生的经验,都在各位老将军的脑子里。若不及早记下来,将来人死了,脑子里的东西也就带进土里了。 朱元璋凝神细思,人生在世,不过是立功,立德,立言。千百年之后的人,看到这部书,又会作何想? 朱允熥润了润嗓子,又继续说道: “孙儿想,请颖国公傅友德为撰主,编成一部后世将领能放在案头、时时翻阅的兵家宝典。” 朱元璋的手指在炕几上敲了敲,半晌,道:“第二件呢?” 朱允熥声音更沉了些,“设一座南京讲武堂,这件事,比编书更急迫。” “讲武堂?” 朱允熥点头,“以凉国公蓝玉为堂主。从南北各军镇、卫所,遴选八百到一千二百名年轻有为低级军官,集中到南京,开堂授课。” ‘这是个好法子,得天下英才而育之’,朱元璋眯着眼笑:“那教什么?” 朱允熥不慌不忙,侃侃而谈: “识图用兵,扎营布阵,火器运用,车骑协同,粮草调度…但凡打仗用得着的,皆可设科。 讲官由那些老将轮流担任。每三日一小讲,每五日一大课,每半月一小考,每月一大考。” 朱元璋连连点头,嗯,不错!说下去! 朱允熥看向祖父:“至于学制嘛,五年一期,最长不过八年。 教成一批,便派往各军镇、卫所充实。如此循环往复,十年二十年之后…” 朱元璋接过了话头,“到那时,军中便有一批批根正苗红、通晓军务的中坚将校。 他们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认得同一面旗。” 朱允熥深深一揖:“爷爷圣明。” 朱元璋突然说道:“为啥是傅友德当撰主?” 朱允熥反问道:“颖国公资历深厚,除了他,还有谁有这个威望?” “咱毛遂自荐。”朱元璋打断他:“这个撰主,咱来当。” 朱允熥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皇祖肯当这个撰主,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便是讲武堂,皇祖亦可常去讲学。‘洪武门生’这四个字,谁不稀罕?” 朱元璋嘿嘿大笑,咱也是这么想的,就这么定了。 旋即,傅友德旋被召至庆寿宫,听完太上皇的话,怔了半晌,说道: “太子远见灼识!此二事若能办成,实乃百年之基!” 朱元璋细细说了打算。 傅友德却露出几分苦笑: “编书倒没什么,可设学堂,要烧银子,户部那边,少不得又是一场嘴巴官司。” 朱元璋大手一挥:“先从咱内库先拨二十万两。你召他们议一议,把章程拟细了。还有,把蓝玉召回来。” 傅友德迟疑道:“凉国公在福建整顿海防,正是要紧的时候…” 朱元璋冷笑一声,“福建潮气重,别让那蓝疯子死在那儿。” 接下来的日子,五军都督府骤然忙了起来。 傅友德当日便召集几位都督,众人一听这事,个个眼睛放光。 王弼拍着桌子大喊:“早该这么办了。老子这一身本事,带进棺材里可惜!” 郭英指着舆图:“校场那边,原是羽林卫的旧营房,稍加改建就成。” 谢成捻着胡子:“讲官好办,就是文书案牍的事,得找几个秀才来干。” 叶升笑道:“翰林院有的是闲人,挑几个来帮忙记录、润色。” 你一言我一语,不到半日,粗纲便定了。 讲武堂设在玄武湖以西的武备坊旧址,占地九十余亩。 内设演武场、讲堂、藏书楼、匠作坊,可容学子一千二百人。 讲官由五军府都督,及在京勋贵将领轮值。 讲官课余,便聚在藏书楼里,与翰林院学士一道,编撰《洪武征战录》。 朱元璋看着傅友德呈上来的章程,龙颜大悦,大笑道: 咱也学那帮秀才,着书立说!这个撰主,咱当。你副之。 傅友德亦是心情大好,居然调侃起朱元璋: 太上皇,您可不兴光挂个名。每日辰时,须到堂中应卯,先讲半时辰学,然后到阁中编书。 每十日,可以歇一日。每月尾,可以歇两日。除大雨、大雪之外,不得随意缺卯。 朱元璋手指点着傅友德,哈哈大笑: 你别忘了,我才是撰主。你这个撰副,怎么倒管起我来了?你放心,咱又不是那等只吃不做的懒汉。 傅友德正色道:讲武堂行的是军令,太上皇亦须恪守。 第九日清晨,武备坊旧址的大门上,一块长六尺、宽二尺的紫檀木匾额挂了起来。 匾上五个大字,是朱元璋亲笔:南京讲武堂 匾额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朱元璋一身赭黄常服,站在最前。 朱标着绛纱龙袍立于左。 朱允熥着赤色储君袍立于右。 身后,傅友德、郭英、王弼、谢成、叶升……一群老将身着朝服,挺立如松。 再往后,是刚刚抵京的蓝玉。 一众皇子、皇孙,都换了正式的袍服,规规矩矩立着。 朱高燧踮着脚,伸长脖子往前看,被朱高炽一把按住了肩膀。 辰时三刻,吉时到。 朱元璋从吴谨言捧着的托盘里,取过一支裹着红绸的木槌。 “咚!咚!咚!” 槌响三声。没有礼乐,没有颂词。 朱元璋放下木槌,只说了两个字:“开堂。” 阳光破云而出,照在那块崭新的匾额上,“南京讲武堂”五个字,金光流溢。 蓝玉第一个笑出了声,傅友德捋须点头,郭英、王弼几个老将互相撞了撞肩膀。 朱标看着父亲挺直的背影,轻轻舒出一口气。 朱允熥站在祖父身侧,望着匾额,雨后的天空,蓝得透亮。 第547章 朱高燧初入讲武堂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朱允熥就起来了。 他正由宫人服侍着穿衣,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太监在屏风外禀报:“殿下,燕府三殿下…来了。” 朱允熥一愣:“这个点?宫门都没开,他怎么进来的?” 太监的声音有些发颤: “三殿下他…翻的宫墙。被值守的净军拿住了,问了几句,才说是来寻殿下的。” “胡闹!” 屏风后传来徐令娴的声音,她匆匆披了件外袍转出来,脸色都变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翻宫墙?带上来!” 朱允熥系好袍带,沉着脸往外走。 不多时,两个净军押着朱高燧进了前殿。 朱高燧走路一瘸一拐的,袍子下摆蹭了一大片灰,脸上也脏兮兮的,一看就是摔过。 朱允熥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吓人: “朱高燧,你当真是活腻歪了?” 朱高燧缩了缩脖子,“太子哥哥,我…” 朱允熥上前一步,“闭嘴!知不知道翻宫墙是什么罪?”这是死罪!来人!” “太子哥哥!”朱高燧脸刷地白了,“我、我下次不敢了!” “还有下次?”朱允熥气笑了,“你连今天都活不过去!押下去,交锦衣卫!” 两个净军上前就抓他胳膊。 朱高燧这回真慌了,拼命挣扎,声音都带了哭腔: “太子哥哥!我真不敢了!我就这一回!你饶了我吧!求你了!” 他挣得很凶,那两个净军一时竟按不住他。 朱允熥看着他这副模样,半晌,才摆了摆手。 净军松了手。 朱允熥走到他跟前,“说吧,你翻进来,想干什么?” 朱高燧喘着气,抬起袖子抹了把脸,这才磕磕巴巴道:“我…我不想在大本堂念书了。” “那你想去哪儿?” “我想去讲武堂。”朱高燧眼睛亮了亮,“太子哥哥,你帮我和皇祖说说,让我去讲武堂吧!我保证好好学!那些什么经啊史啊,我是真念不进去…” 朱允熥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抬脚,重重踢在他屁股上。 朱高燧大叫:“哎哟!” “傻子。”朱允熥骂了一句,“滚到洪武门外站着。待会儿皇祖车驾从那儿过,我替你言语一声。” 朱高燧愣了愣,随即大喜,一骨碌爬起来:“真的?” “再废话就别去了。” “我去!我这就去!”朱高燧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朝朱允熥胡乱作了个揖,这才一溜烟冲了出去,也不瘸,也不拐了。 徐令娴从屏风后转出来,蹙着眉:“这孩子…也太胡来了。” “随四叔。”朱允熥摇摇头,重新整了整衣袍,“我该去庆寿宫了。” 被朱高燧这一耽搁,时辰已经有些紧了。 朱允熥赶到庆寿宫时,朱元璋早已穿戴整齐,正坐在庆寿门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等着。 朱允熥忙上前行礼:“爷爷,孙儿来迟了。” 朱元璋站起身,拍了拍袍子:“走吧。” 车驾早已备好,前后二十来个侍卫,傅让领着头。 马车驶出宫门,沿着御道往讲武堂方向去。 行至洪武门时,朱允熥掀开车帘一角。 果然看见朱高燧直挺挺地站在门下。朱高炽也在,正指着弟弟数落着,脸色很是不好看。 朱允熥招了招手。 朱高燧眼睛一亮,屁颠屁颠跑过来,二话不说就要往车上爬。 朱允熥当胸给了他一脚,朱高燧没防备,摔了个结实的屁股墩。 “哎哟!” 朱元璋睁开眼:“外头怎么了?” 朱允熥放下帘子,笑道:“是高燧。这小子,不去大本堂念书,杵在这儿等您呢。” “等咱做什么?” “他昨日差点把我缠死了,”朱允熥笑道,“说谁再让他去大本堂,他就不活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那就甭活。他不念书,能干什么?” 朱允熥往前凑了凑:“他说,白天去讲武堂混着,晚上跟着高炽念书。” “你信?” “信不信又能咋?”朱允熥两手一摊,“反正他在大本堂也认不下几个字,白白把讲官气得吐血不如遂了他的愿,说不定将来是个将才呢。” 朱元璋闭上双眼,算是默许了。 朱允熥叫唤一声:跟上! 朱高燧忙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跟在马车旁边,走了约莫两三里路,讲武堂到了。 傅友德和蓝玉早已候在门口。两人都是一身戎装,腰间佩着刀。 马车停稳,朱元璋扶着朱允熥的手下车。 朱高燧赶紧凑过来,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揪住他耳朵。 “哎疼疼疼,爷爷,疼,疼……” “听着,”朱元璋手上加了点劲,“这扇门,好进,不好出。咱跟你说明白,这里是军营,里面行的是军法。比不得你在王府,还能胡作非为。” 他松开手,盯着朱高燧的眼睛:“咱再问你一遍,怕不怕?” 朱高燧揉着耳朵,腰板一挺:“不怕!” “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朱元璋转身,对蓝玉道,“这就是你的兵。你给咱练出来。该怎么分派,便怎么分派。” 蓝玉拱手:“臣领旨。” 他转过身,看向朱高燧,眼神如刀,上上下下刮了一遍。 “去,”蓝玉马鞭一指西侧,“把那马圈里的马粪铲了,要铲得得能拿舌头舔。” 朱高燧愣住了。 “嗯?”蓝玉眉头一皱,声音陡然拔高,“本帅的话,你没听见吗?!” 马鞭已经高高举起。 朱高燧浑身一个激灵:“听见了!” “这一次免罚。”蓝玉放下鞭子,声音又冷又硬,“若有下次,先吃三鞭子。莫说你是个皇孙,你便是正牌皇子,投到我蓝玉军门下,我照打不误。” 朱高燧咽了口唾沫。 他久闻蓝玉大名。他爹在家里,提起蓝玉时,又骂又赞。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是个真敢下死手的主。 朱高燧腰板挺直,右膝一屈,单腿跪了下去,竟学了个像模像样的军礼,然后转身,小跑着朝马圈去了。 朱元璋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蓝玉,就这么搓磨他。受不住了,自然乖乖跑回去念书。” 蓝玉躬身:“臣明白。” 一行人不再耽搁,径直往藏书阁去。 阁里已经收拾出来了。四名翰林学士垂手立在门边,见圣驾至,忙躬身行礼。 朱元璋在主位坐了。朱允熥坐在左下手,傅友德、蓝玉在右下手,各自落座。 朱元璋看了看左右:“怎么只有咱们三个?” 傅友德道:“回太上皇,臣与凉国公是常驻讲武堂的。其余各位都督、侯伯,皆有军务在身。待当日事毕,方能来应卯议事。” “嗯。”朱元璋点了点头,“章程你们定。你们说怎么弄,就怎么弄。” 傅友德看向那四名翰林学士,点了点头。 四人会意,忙走到一旁的小案前坐下,铺开纸笔,研墨润笔。 傅友德这才转向朱元璋,拱手一礼: “太上皇,臣与凉国公商议,这《洪武征战录》编撰,头一个大题目,便定为——前元因何失其鹿,战之罪耶?非战之罪耶?” 他停了停,“太上皇,请您先讲。” 第548章 藏书阁奏对 朱元璋喝了口茶,望着藏书阁外头那片空地,天光正好,晒得青石板泛白。 “你们说前元是怎么亡的?照咱说,七分非战之罪,三分才是战之罪。” 第一句话就石破天惊。 傅友德抬起了头,蓝玉身子微微前挪了挪。四个翰林手里的笔都停住了。 朱元璋接着说道:“元大都城破那会儿,咱们的兵打进去了,城里的百姓有帮着守城的吗?没有。 有出来拦路的吗?也没有。他们就那么眼睁睁看着,看着元顺帝跑了,看着咱们的旗插上城头。 还有很多,引着咱们的兵,去杀那些元朝的贵人、官吏。” 他停了停,像是在自言自语。 “为啥?因为百姓并不傻。元帝昏庸暴虐,耽于享乐,身为天子,却没能抚育万民,没能让百姓吃饱,没能让百姓穿暖。 天下板荡,群雄纷起,根子在这儿。十成百姓里,有九成人在典妻卖女,还有一成人在易子而食。 这时候,出一两个有种的,登高一呼,必定应者云集。” 朱元璋看向傅友德:“颖国公,你倒是说说看,别光带耳朵不带嘴。” 傅友德略一沉吟,拱手道: “元末天下大乱,正是陛下救万民于水火,三十年励精图治,克勤克俭,如今河清海晏,百姓得其所…” 朱元璋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个行伍出身的,也说起这些套话来了? 你是国公、大将军、五军府都督、阁臣,还是太子太傅,教导太子,本就是你职责所在。 你今日,就好好说说陈友谅。也好让太子知道,人主何以兴,何以亡。” 傅友德神色微变,转向朱允熥,正色说道: “太子殿下亦知,臣与陈友谅渊源颇深。陈氏乃是沔阳渔家子,他爹是个撑船的,陈友谅自幼,就在江上讨生活。 那年月,渔税重得吓人,十条鱼要缴七条。他爹就是交不起税,被税吏活活打死的。他妹子,也让税吏给强占了。 陈友谅对官府恨之入骨,他起事之后,每得蒙古官吏,必定挖心剖肝,淫其妻女,还发下重誓,要杀尽天下鞑子。 元廷也视陈友谅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陈友谅用兵,毫无章法可言,都是临时起意,一顿狂砍猛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为何而战,只以杀戮为乐。 他身边聚了一帮苦出身,都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狠角色。 陈友谅手下悍将如云。张必先是铁匠,能徒手扳直马蹄铁。张定边是拉纤的,能在激流里泅水十里。 此二人,皆是陈友谅死党,悍勇无比,完全不输徐达、常遇春。其弟陈友仁、陈友贵之才干,亦不在朱文正、李文忠之下。 朱元璋等他说完,才道: “颖国公此话不假。当时之人,都以为陈氏能取天下。朕能成事,是因为用了朱升之策,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陈友谅为人太急躁,性情也太狂暴。他若当了皇帝,老百姓也不得好活,也必定是个二世而亡的主。” 傅友德躬身道:“太上皇所言极是。陈友谅驭下太刚,在他手下做事,得时刻提防脑袋搬家。 其人喜怒无常,恩威不定,刻薄寡恩,无情无义,不能信人,不能容人,不能用人。” 朱允熥暗笑,陈友谅这人,勇则勇矣,活儿却未免干得太糙。 明目张胆锤杀徐寿辉,大张旗鼓火拼倪元俊、赵普胜,弄得天怒人怨,众叛亲离。 就这,陈友谅居然还忝着脸,改元,真不知道,究竟是谁给他的勇气,他这是摆明了,把全天下人当傻子。 傅友德抬起头,继续说道: “张士诚则反之,驭下太纵。其人胸无大志,因循守成,乱世中纵能一时雄起,终究不过是昙花一现。 唯我太上皇,天纵英明,取天下乃是人心所向,更是天命所归。此乃臣肺腑之言。” 朱元璋不无得意地笑了笑: “不瞒你说,我生平最惧陈友谅…他当真是条汉子。鄱阳湖上一场血战,若不是常遇春那一箭,我与陈友谅谁死谁活,亦未可知… 傅友德立即打断道: 太上皇此言差矣,天眼昭昭,岂能不辩贤愚?陈友谅虽强横于一时,终无人君之德。若无太上皇荡平天下,不知今日是何世道! 朱元璋笑道: 友德,话又说回来,是元帝无德,不能善待百姓,才会感应到陈友谅这种恶煞。” 傅友德沉默片刻,轻声道: “太上皇所言极是。夜深人静时,臣每每想起前尘往事,总是不胜唏嘘。太上皇屈尊垂问,臣方敢一吐为快。” 朱元璋看向他,“从前老兄弟,没剩几个了。你,我,都是来日无多的人。咱也想说说真话,听听真话。” 傅友德低头笑了笑,他身份微妙,几十年来,一贯谨言慎行,今日却由着性子,说了这么多。 朱元璋又看向朱允熥:“太子,记住,天子不以精兵强将为依凭,当以民心向背为依凭。” 朱允熥站在祖父身侧,静静听着。 在乾清宫西暖阁,朱元璋不止一次跟他说过。 假如爹娘兄嫂没饿死,假如家里有十几亩薄田,他肯定会像祖辈那样,悄无声息地活一辈子。 至正十一年,天下已经大乱,一个个名号响彻大江南北。他却还在讨饭,一心只想着活命,从未想过造反。汤和几次捎信来,叫他一起干,他没去。 朱元璋这么对他说过: “一百个造反的,九十九个都死了。为啥明知道造反是死路,还有那么多抢着走?” “因为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因为活着比死了还难受。千千万万人,争相求死,这就叫早死早投胎。 堂中静悄悄的,四个翰林学士手足无措。 洪武帝登基之初,对元顺帝是极力开脱,说韩山童、刘福通是妖人,是祸乱之源。 可是,太上皇方才这一席话,却转了一个天大的弯,竟然替一生之敌陈友谅说起话来。 天子从来无私语,这一字一句,都是要着之史册,传之后世的。 可究竟是该按今天的记,还是按当年登基诏书记? 朱元璋转过脸,看向那四个翰林,怒形于色: “朕讲的话,你们没听清?朕再说一遍,就这么记—— 前元之亡,说一千,道一万,根子就在朝廷无道,让百姓活不下去,官逼民反,不得不反。 城再高,兵再强,刀再利,马再快,炮再凶,老百姓不跟你一条心,啥都是空的。” 畅谈了一整个上午,朱元璋精神头也像是用尽了。他扶着案沿站起身,身子微微晃了晃。 朱允熥忙上前搀住他手臂。 一行人出了藏书阁,穿过讲武堂的校场。太阳正烈,晒得地面发烫。 经过西侧马圈时,朱高燧还规规矩矩立在门口,手里攥着把铁锨,脸上、身上都蹭着污迹,看见圣驾过来,腰板挺得更直了些。 朱元璋脚步没停,眼风也没往那边扫一下,像是根本没看见这个人。 他搭着朱允熥的手,径直走到马车旁。 傅友德紧随在后,躬身相送。蓝玉今天像是换了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吐一个字。 朱允熥扶祖父登车。车厢帘子落下,他瞥见马圈门口,朱高燧仍像个木桩似的站着,眼巴巴望着这边。 车夫轻喝一声,马车转动,沿着来路缓缓驶离。 傅友德和蓝玉立在原地,直到车驾消失不见,才慢慢直起身。 校场上空空荡荡,只剩下太阳白晃晃照着。 马车内,朱元璋又在闭目养神,他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为何今天说了这么多。 第549章 李景隆回京 车驾进了洪武门,朱允熥掀帘望了一眼天色。 他轻声问道:“爷爷,晌午已过,您现在是回庆寿宫,用膳了歇着吗?” 朱元璋靠在车厢软垫上,眼皮半阖着,摇了摇头: “不去庆寿宫,咱去端本殿。咱有好久没见文堃那小子,文瑾那丫头了。” 朱允熥失笑道:“爷爷乱说,哪有好久没见,不过六七天而已…” 话音未落,后脑勺上已吃了一记板栗子。 “哎哟!”朱允熥捂着脑袋,爷爷打我又是为了啥? 朱元璋嗤笑道:“你小子,好大口气,六七天而已!咱现在是数着日子过,还剩下几个六七天?说不定今天吃了上顿,下顿就吃上了阎罗王的硬米饭了!” 说罢,他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车厢里嗡嗡回荡。 朱允熥揉着后脑,也跟着笑,朱元璋说得豁达,在他听来,心里却不是滋味。 他提议编《洪武征战录》,开南京讲武堂,本就是为了让老爷子有个正事干,省得一天到晚胡思乱想。 可这话,他不能说。 车驾在端本殿门前停稳,还未进门,便听见孩童稚嫩的诵读声,夹杂着徐令娴温柔的纠正。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朱允熥搀着祖父跨过门槛,只见徐令娴正坐在暖阁的矮榻上,膝前趴着朱文堃。 那孩子手里攥着本《千字文》,小脑袋却左摇右晃,念得含浑不清。 “宇…宇宙…”文堃又卡住了,抬起圆溜溜的眼睛,瞅着母亲。 徐令娴正要开口,眼角瞥见门口人影,忙要起身。 “坐着坐着!”朱元璋摆摆手,径直走向窗边的摇篮。 朱文瑾正睡在里头,小脸粉扑扑的,呼吸匀细。 乳娘立在旁,轻轻摇着摇篮,见太上皇来了,慌忙要行礼。 “给咱。”朱元璋伸手。 乳娘忙将摇柄递过去。 朱元璋竟不嫌矮,就势在旁的小凳子上坐了,一手扶着摇篮边沿,慢悠悠地晃起来,目不转睛盯着曾孙女的小脸。 另一边,文堃见大人们都不理他,又扯开嗓子念:“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那孩子哪里是在念书? 一会摸摸徐令娴头上的钗头凤,一会又扭着身子要下榻,被徐令娴轻轻按住。 朱元璋却笑哈哈道: “喔,堃哥儿真机灵,会念书了!要不了半年,高燧就连堃哥儿也不如了!” 徐令娴被逗笑了,柔声道:“皇祖快别夸他,这孩子也是个坐不住的,比高燧强不到哪去。” “不一样。”朱元璋言之凿凿,“咱瞧得出来,堃哥儿机灵,心里有数。将来啊,比他爹,要强一百倍,他爷爷,要强一千倍。” 朱允熥在旁听着,哭笑不得。 他爹朱标那是出了名的仁厚勤勉,他自己虽不敢自比古之贤储,可被祖父这般“贬损”,面上还是有些挂不住。 正说着,宫人已轻手轻脚摆上膳桌。 朱元璋食兴颇佳,连喝了两碗粥,鱼片也吃了大半。 朱标亲自给父亲布菜,低声道:“父皇多用些,今日在讲武堂劳神了。” 朱元璋嚼着肘子皮,含糊道:“劳什么神?跟傅友德痛痛快快扯了半天闲篇!” 用罢膳,宫人撤去碗碟,三人移步至东暖阁。 朱元璋抿了口茶,敛了笑意,看向朱允熥:“讲武堂这事,章程定了,人也进了,往后怎么个运作法,你想过没有?” 朱允熥正色道:“孙儿与颖国公、凉国公议过,有他们二位坐镇,万事无虞。” 朱元璋点点头,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章程。咱要告诉你的,是另一桩。这讲武堂,的确是在给朝廷培养将校,却也是在给你,培养将来的班底。” 朱允熥心头一凛。 朱元璋目光如炬,继续道: “蓝玉、傅友德他们,还能替你撑几年?五年?十年? 等他们都老了、走了,军中这些新生将校,就是你的根基。 所以,你每三日,必须去一次。 不要端着太子储君的架子,要跟他们同堂听讲,同灶吃饭,同场演武。 人心,不是靠官职压出来的,是实打实拢过来的。 你这一去不打紧,那些讲官会怎么想?喔,俺也是太子老师了! 那些学生会怎么想?喔,俺也是太子同窗了!” 朱允熥深深点头,皇祖苦心,孙儿时刻铭记于心! 朱标在旁补充道:“父皇所言极是。靠天靠地靠祖上,终归还得靠自己。 允熥,你四叔在南洋血战,你在南京,就要把根扎稳。 将来这天下,终究要交到你手上,军中无人,寸步难行。” 朱允熥连连拱手称是。 三人正说着话,暖阁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夏福贵弓着身子进来,在门槛边站定,低声道: “启禀太上皇,陛下,太子,曹国公回来了,此刻正在文华殿外候旨。” “九江回来了?” 朱标闻言,面上顿时绽出喜色,转向朱元璋道, “父皇,儿臣这些日子天天掰着手指头算,总算把他盼回来了! 也不知察合台是何情形?帖木儿在背后,又究竟是何动向?” 朱元璋却显得平静许多,只“嗯”了一声,道:“急什么?先让他喘口气。” 朱标却已坐不住,起身道:“儿臣这就去见他。”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揉了揉额头, “这几日没睡踏实,头晕得厉害。允熥,你先去文华殿见他,问个大概。朕眯两刻钟,缓一缓就过去。” 朱允熥知道,父亲最重威仪,从不轻易以疲态示人,这是确实累了。 朱元璋挥挥手:“去吧。咱再坐会儿。” 朱允熥行礼退出暖阁,朝文华殿走去,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 李景隆这趟西行,关系着北疆今春能否安稳。 若察合台当真倒向帖木儿,甘肃、宁夏乃至大同,都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 朝廷本就捉襟见肘的财政,也将更加艰难。 文华门外,李景隆正袖着手,在阶下来来回回踱步。 他形容憔悴,面色晦暗,不时停住脚,望着宫道尽头叹一口气。 远远望见太子身影,他非但没迎上去,反往后缩了半步,头也低垂下来了。 朱允熥瞧见他这般情状,心头蓦地一沉,李九江这是把差事给办砸了? 我肏!真他娘的怕啥来啥啊! 第550章 纸糊的灯笼 朱允熥在殿中站定, 李景隆从怀中取出一份羊皮卷轴,双手捧着,“殿下,臣带回盟书了。” 朱允熥定睛望去,只见边角镶着金线,封口处盖着朱红大印,还有另一个陌生的纹章,似狼似月。 他说道:“九江哥,坐下说话,这一路辛苦了。” 李景隆苦笑一声:“辛苦没什么,只是差事办的…唉!臣这一趟,走了八千三百里。 从嘉峪关出塞,过星星峡,穿戈壁,翻天山,有一百一十八个弟兄,埋在路上,回不来了。可臣带回的这东西,您知道它,究竟值几文钱吗?” 朱允熥没有言语,通往西域的道路这么艰难,的确是他始料未及的。 李景隆笑道:“臣见到了察合台汗,也见到了真正管事的人,忽歹达。 他很客气,收下了臣带去的所有礼物,茶叶三千斤,绸缎五百匹,瓷器八十箱,还有那二十箱金银。” 朱允熥问:“然后呢?” 李景隆眼中没有半点喜色: “他答应与大明结盟;在西线牵制帖木儿;答应商路畅通,使团往来;所有该答应的,不该答应的,全答应了。” 朱允熥看了看那份盟书,条款清晰,言辞郑重,的确像模像样。 他问道:“既然如此,九江哥为何这般情状?” 李景隆沉默了很久,说道:“这份盟书,就是个纸糊的灯笼。殿下可知道,从嘉峪关到哈密卫,有多远?” 朱允熥略加思索:“一千二百里。” 李景隆又问:“您是否知道,这一路上有多少城池?多少驿站?多少能补给的绿洲?” 朱允熥一时语塞,他还真不知道。 李景隆自顾自说下去:“出了嘉峪关,头三百里,还有三处军堡,每堡驻军不过百人。 再往西,八百里戈壁,只有三处泉眼。到哈密卫时,臣的随从已经因缺水倒下了十七人。 再往西,过鄯善,穿吐鲁番盆地,翻博格达山,到别失八里,又是两千四百里。 路上城池不过五六座,皆是土坯小城,人口最多的不到两万人。其余地方,不是戈壁就是荒漠,百里不见人烟。 臣这一路走,算是明白了,我朝若要进军西域,简直难于登天。 反观跛子帖木儿,从撒马尔罕发兵,打到别失八里也是两千里。一路上却是百年名城,人口数十万,粮仓充盈。 帖木儿去年就曾攻破了察合台西境三座城池,男丁十五岁以上一律斩首,妇女孩童全掠为奴隶。 忽歹达跟臣说了,‘中原汉人有句话说得好,远水解不了近渴。帖木儿的骑兵,三个月就能到我的城下。大明的援军,要走三年。’” 朱允熥苦笑道,“所以这份盟书,根本防不住帖木儿?是不是还有更坏的消息?″ 李景隆犹豫了一下:“忽歹达私下跟臣说,鞑靼阿鲁台的使者,瓦剌马哈木的使者,跟臣前后脚到的别失八里。” 朱允熥大怒:“他们想干什么?” 李景隆答道:“结盟,东西夹击大明。 朱标在暖阁里合眼歇了两三刻钟,头晕果然轻了许多。 他乘御辇往文华殿去,拾级而上时,心里还揣着几分期许,李景隆回来了,北边的事,总该有个着落。 可刚跨进殿门,只看了一眼,心就凉了一大截。 只见李景隆立在殿中,虽也穿着国公的常服,可袍子下摆沾着泥点,袖口已磨得发毛。 最扎眼的是那张脸,胡茬青黑,眼角糊着风尘,耳根后都还留着灰垢。 这哪是那个讲究体面的曹国公? 朱标太了解这个表侄了。 李景隆若差事办得漂亮,必定沐浴更衣,收拾得齐齐整整了,才满面春风来面圣。 如今这副模样,只能说明一件事,他这是连家门都没进,就急着来禀报。 “臣,叩见陛下。”李景隆慌忙行礼。 朱标摆摆手:“九江,一路辛苦。你先回去歇着,详情明日再禀不迟。” 李景隆愣了愣,深深一揖,倒退着出了殿门。 朱标在御案后坐定,“九江带回来的消息,不妙吧?” 朱允熥脸上的怒色还未消,咬牙道: “岂止是不妙!阿鲁台和马哈木,年年上表称臣,岁岁来讨封赏。 朝廷赐下的茶叶、绸缎、粮食,哪回不是几十万石地给? 他们倒好,拿着大明的粮,养着自家的兵,转头就和察合台勾连!” 他越说越气,一拳捶在案上: “李景隆亲眼见了,他们的使者就在别失八里,盟书已拟好,只等帖木儿动手,他们立刻南下,东西夹击!” 朱标手放在膝上,慢慢攥成了拳头。 “厚颜无耻!阿鲁台的使者纳哈多,马哈木的使者把秃孛罗,此刻就在南京住着。 昨日鸿胪寺还报,说他们又提请增加今岁的抚赏,开口就是三十万石粮,五千斤茶。” 朱允熥嗤笑一声: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若不是李九江回来得及时,这几十万石粮食,怕是又要喂了狼。这事交给儿臣去办。” 朱标看向他:“你想如何?” 朱允熥冷笑:“他们要多少,儿臣就翻了倍许。等他们眼珠子盼瞎了,才知道,从今往后,别想从大明得到一粒粮食! 北疆这盘棋,咱们已经慢了一步。但南京城里这局,儿臣要扳回来。” 朱标凝视儿子许久,说道: “你放手去做。对付这些草原上的狼,喂肉已经不管用的。得让他们知道,鞭子在谁手里拿着。” 朱允熥躬身退出,心说,‘几年前布下的闲棋冷子,该动一动了。’ 国子监的蒙生斋里檀香袅袅,一百二十名鞑靼留学生分坐两厢,正摇头晃脑念着书。 他们人人穿着绫罗绸缎,阳光照在衣襟上闪闪发亮。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诵读声拖得老长,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 讲台上,教授单手支着下巴,眼皮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 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祭酒立在门口,脸色肃然。 满室的诵读声戛然而止,教授一个激灵醒过来,慌忙起身。 “肃静!太子殿下莅临!” 话音落下,门外传来脚步声。 朱允熥走了进来,留学生们齐刷刷跪了一地。 “都起来。” 朱允熥在祭酒的椅子上坐下。 留学生们战战兢兢起身,垂手站着。 有几个胆子大的,偷偷抬眼打量这位年轻的储君,来南京几年了,这还是头一回离太子这么近。 朱允熥不说话,只慢慢翻着案上那本花名册。 翻到末页,他念出一个名字,妥欢! 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青年慌忙出列:“学、学生在。” “南京的饭,好吃吗?” “好吃,很好吃。” 朱允熥点点头,又念:“巴图。” 另一个壮实的青年出列。 待在南京,暖和吗? 暖和,特别暖和! 朱允熥合上名册,突然笑了笑, 这些鞑子初入南京时,面色黧黑,脖颈粗壮,皮肤粗糙,举止狂野。 如今再看,一个个举止斯文,说话和气,哪还有半点草原的影子。 这可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若是告诉他们,阿鲁台让他们重新回到草原,再一次过上喝风吃沙的日子。 他们会不会想着,把阿鲁台给生吃活剥了? 第551章 义父在上,请受儿等一拜 朱允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踱了几步,轻声说道:“都起来吧。” 留学生们窸窸窣窣起身,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喘一下。 朱允熥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你们在国子监进学四年,汉话已说得像个样子了。天朝向来厚待远人,孤今日该给你们个交待了。 你们学有所成,按我大明规制,当授官职。 从今日起,尔等一百二十人,统一授从九品‘百夫长’之职!年俸三十六两,由兵部造册发放!” 话音落下,斋中一片寂静。 紧接着,嗡的一声响起,像是马蜂炸了窝。 留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有人使劲掐自己的手背,有人拼命眨眼睛。 从九品!那可是朝廷命官啊! 他们这些牧民子弟在老家,见了十夫长都要低头避让,如今竟然成了大明的“百夫长”? 虽然谁都明白,这“百夫长”只是个虚衔,手下并无一兵一卒,可那俸禄是实的,那官身也是实的! “谢殿下…谢殿下隆恩!” 一个高个青年最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又重重跪下了, “学生…不,下官…谢殿下!谢陛下!谢太上皇!” 像是被提醒了,一百二十人哗啦啦全跪倒,磕头声此起彼伏。 朱允熥任由他们磕了十几个头,才抬了抬手: “都起来吧。还有赏。” 他朝身侧示意,一个小太监捧着一卷黄册上前,展开念道: “太子殿下谕令:念尔等久离故土,思亲情切,特准假半年。 每人赏路费银五十两,茶叶五斤,盐五斤,布五匹,精铁锅两口!” 赏赐一样样报出来,留学生们眼睛越睁越大。 银钱、茶盐、布匹,在草原上,这些可都是个顶个的硬货。 尤其是那两口铁锅,草原缺铁,一口好铁锅能换三十只羊! 五十两银子,够一个五口之家在江南舒舒服服过两年! 可奇怪的是,当小太监念完,斋里却没有预想中的欢呼,反而却是一片沉默。 朱允熥微微挑眉:“怎么?这是嫌赏赐太少了?” “不…不是!” 最先跪下的那个高个青年慌忙开口,脸上满是惶急之色, “殿下赏赐丰厚,下官等感激涕零!只是…只是…” 他鼓足了勇气:“下官斗胆问一句,我们…还能再回大明吗?” 这句话问出来,一百二十双眼睛齐刷刷盯向朱允熥。 四年了,他们住着国子监的斋舍,吃着官仓的米粮,穿着朝廷发的衣裳。 早已习惯了南京的天气,街市上的货品,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故事。 甚至习惯了,江南学子叫他们“鞑子”。 草原上是什么光景? 冬天刮着白毛风,比小刀子还锋利。 春天青黄不接,要饿肚子。 部落头人一句话,牛羊就给夺走了。 腥膻气像是长在身上了,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他们不想回去,至少,不想永远回去。 朱允熥看着他们的模样,笑了。 他走下台阶,走到跪着的留学生中间,徐徐说道: “孤今日给你们授官、赐赏,不只是让你们衣锦还乡。 从今往后,你们就归化为我大明的子民了。 汉名,孤亲自给你们取。王化所及,皆我赤子。” 他停在那个高个青年面前: “你原名叫巴特尔,是不是?孤赐你汉名‘王归华’,就是归化中华之意,你可明白?” 巴特尔眼眶倏地红了,重重磕下头去。 朱允熥继续说道: “大明的大门,永远向你们敞开。你们可以带着兄弟子侄,一起回来。 朝廷给他们安家,给他们田地,给他们活路。” “殿下!” 一个圆脸青年忽然爬前几步,抱住朱允熥的靴子, “殿下…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下官…下官想…”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脸上涕泪横流: 下官想认您做义父!我想做殿下的儿子!” 这话一出,祭酒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混账!放肆!荒谬!殿下岂是尔等可妄攀的?!还不快退下!” 圆脸青年吓得一哆嗦,手倏地松开了。 ‘义父?你怎么想出来的?你可真是个人才!’朱允熥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那圆脸青年:“你…你叫什么来着?” “下官…下官名叫托娅…”圆脸青年怯生生道,“是个女名,我娘希望我好养活…” “托娅?好!”朱允熥好不容易才收住笑,“孤赐你汉名朱慕明,慕我大明之意。” 他环视一周,“你们方才说,也想认孤做义父,也想姓朱?” 留学生们全都屏住了呼吸,做太子义子,谁不愿意?那可是乌鸡变成了金凤凰,一步登天啊! 朱允熥一字一顿说道:“好!孤今日,就收下你们,这一百二十个义子!” “殿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祭酒急得直跺脚,“这、这、这实在于礼不合啊!” 朱允熥摆摆手,“他们既心向大明,愿改汉姓、归汉籍,孤为何不能收?难道我朱家的胸怀,还容不下百二十个真心归化的儿郎?” 今日起,你们便姓朱。是孤的义子,也是大明的子民。回乡之后,当以大明为念,以华夏为荣。可能做到?” “能!”一百二十人齐声嘶吼。 他们再次跪下,以汉礼稽首,动作整齐划一:“义父在上,请受儿等一拜!” 朱允熥待他们三拜完毕,又说道:“既认了义父,岂能没有见面礼?每人再加赏二十四两银子。” “谢义父!” 这一声声“义父”,喊得比方才更响,更真,也更甜。 午后,锦衣卫北镇抚司衙署。 蒋瓛坐在暗堂里,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锦衣卫千户,引着朱慕明走了进来。 “指挥使大人,人带到了。” 蒋瓛不说话,上下打量着这个圆脸青年,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小子,还挺机灵的,你家祖坟,算是冒青烟了。” “谢…谢蒋指挥使夸奖。”朱慕明紧张得直打哆嗦,心里直犯嘀咕,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蒋阎王啊?怎么这么和气? 蒋瓛又笑了笑,“你如今是太子殿下的义子,从九品百夫长,论起来,与本指挥也算是同朝为官了。” 朱慕明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蒋瓛将腰牌放在桌上,推过去,“这个,你收好。殿下厚恩,你心里该有数。” 朱慕明接过腰牌,紧紧地攥在手心。 连傻子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草原上的狼叼了羊,还得防着猎人的箭呢。 太子爷这一连串的恩赏,义子的名分,哪一桩会是白给的? 这腰牌摸着冰凉,却烫手得很。 拿了,就是真真正正上了大明的船,再想下去,怕就得淹死在北边的风浪里了。 可他有的选吗? 回到草原,继续当那个见了谁都得缩脖子的托娅? 不! 绝不! 谁生下来,就该下贱一辈子? 他咬了咬牙根,把心头惶惑死死压了下去。 蒋瓛不紧不慢说道: “此次回乡,你有几件事要做。首要的,就是留心各部落头人动向,尤其是与阿鲁台、马哈木往来密切的。 要多多结交各部落的年轻人,告诉他们,大明强盛,兵精粮足,对真心归附者,从不吝惜赏赐。我说了这么多,你可能记住?” 朱慕明挺直腰板,大声说道: 蒋瓛重重拍了拍他肩膀, “从今天起,你就是锦衣卫暗卫了,另领一份俸禄,每年四十八两。 若遇急事,可持此腰牌,至甘州、肃州、大同三处的‘云来茶馆’,找掌柜。 只用说一句:‘漠北的风,刮不到江南。’自有人接应你。” 朱慕明重重点头。 蒋瓛摆摆手,“去吧。记住,太子既然能让你上天,便也能让你入地。” 朱慕明深施一礼,转身退了出去,跨出那道阴森的门槛,心头那点惧意,被一股狠劲,给彻底冲散了。 怕个鸟! 从前在草原上,这条烂命跟野狗没一丁点分别。 说不定哪天,就被头人给抽死了,被白毛风给冻死了,或者被饿狼给叼了去。 可现在呢? 他是太子义子,是朱慕明,怀里揣的银子,寻常牧民一辈子都摸不着,背后靠着的,更是天底下最粗的腿。 这买卖,怎么看都是血赚! 就算真有掉脑袋的那天,他朱慕明,也穿过绸子,吃过江南席,当过百夫长了! 怎么死不是死,哪怕明天死,也够本了! 这么一想,朱慕明腰杆立即直直挺起,步子也迈得格外欢实了。 黄昏时分,朱标来到庆寿宫,朱元璋听完禀报,怔住了: “你说啥?熥哥儿收了一百二十个鞑子当义子?” 朱标摇着头苦笑,气呼呼说道: “允熥行事,也太过于荒唐了!儿臣也是方才得知…南京城都传遍了…科道言官颇有微词…儿臣也觉得…太失体统了…天下人怎么看皇家? 朱元璋笑得胡子发抖,他当义父不打紧,害得咱也当上鞑子曾祖父了… 第552章 脸上无光 朱标见父亲不怒反笑,一股无名火腾地冒了起来,脱口道: 允熥这么无法无天,全是父皇给惯的!儿臣都羞见文武百官! 朱元璋一听这话,脸倏地沉了下去,一双老眼盯着儿子,骂道:“放你娘的屁!” 话一出口,朱标就后悔了,可皇帝的尊严,让他依旧梗着脖子: “父皇恕罪,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实在是…” 朱元璋往前踏了一步,大声质问道: “你今天给老子说明白!你儿子无法无天,是老子惯的。那你无法无天,又是谁给惯的?嗯? 当年你要改税制、动军户,咱哪回不是由着你?如今倒好,你儿子办了点出格的事,你管不了,就跑咱这儿撒气来了?把你能球的!” 朱标连连后退:“儿臣不敢…” 朱元璋嗓门提高,唾沫星子飞溅: “你朱皇帝天下第一,还有什么不敢的!收了几个鞑子当义子怎么了?碍着你朱皇帝的脸面了?嗯?” 朱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垂在袖中。 朱元璋不依不饶,继续说道: “咱当年收的义子,比这多十倍!沐英是不是?李文忠是不是?何文辉是不是?徐司马是不是?没有这些义子,哪来的大明江山?!” 朱标强自辩解:“那…那不一样……” 明知儿子已服软,朱元璋火气却更大了: “你给老子说道说道,有什么不一样的?!就许你朱皇帝要脸面,不许你儿子办正事?北边什么情形你不知道? 阿鲁台和马哈木勾连帖木儿,刀都架到脖子上了!熥哥儿这步棋走得险,可也走得对! 你倒好,不想着怎么帮儿子把棋走稳,先惦记着自己那张脸!” 老头儿一句接一句,滔滔不绝,像鞭子抽在朱标身上。 吴谨言缩在殿柱后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木头纹路里去。他心里叫苦不迭,这父子俩较劲,怎么就偏挑他在的时候? 正骂到酣处,殿外忽然传来孩童脆生生的念诗声: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朱允熥牵着朱文堃的小手,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暖阁。 小的仰着头背诗,大的低头含笑听着,这副光景本该温馨得很。 可一进门,两人都愣住了。 朱标背对着门口,肩膀绷得紧紧的。朱元璋面沉似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殿里那股子剑拔弩张,浓得化不开。 “父…”朱允熥刚开口。 朱标已猛地转过身来,眼睛通红地瞪了他一下,一甩袖子,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朱允熥左看看右看看,心里咯噔一下。他松开儿子的手,小心翼翼挪到榻边:“爷爷,这又是怎么啦?” 朱元璋一声不吭,一把将朱允熥摁趴在榻沿上。 “爷爷?!” 朱允熥还没反应过来,朱元璋已经弯腰脱了右脚的黑布鞋。 “啪!”第一下抽在屁股上,声音闷响。 朱文堃吓得小嘴一扁,呆住了。 “啪!啪!啪!” 朱元璋是真气着了,手下没留情。鞋底板子一下接一下,专挑肉厚的地方揍。 朱允熥趴在那儿,起初还憋着,到后来实在疼得厉害,“哎哟”一声叫出来。 天热,衣裳穿得薄,十几下抽完,屁股上像是着了火。 朱文堃这时才“哇”地哭出声,小跑着扑过来抱住朱元璋的腿:“祖爷爷不打爹爹!祖爷爷不打爹爹!” 朱元璋低头看看曾孙哭花的小脸,喘了口粗气,把鞋往地上一扔,喝道:“滚起来。” 朱允熥撑着起身,屁股不敢沾凳子,只好蹲在朱元璋脚边,仰着脸问:“爷爷,这又是怎么了?为啥打我?” 朱元璋别开脸不看他。 吴谨言从柱子后头挪出来,快步上前搀起朱允熥,压低声音急道: “太子爷,您别问了,快点走吧。您收了那么多鞑子当义子,害得陛下都挨了训…您赶紧寻个由头,出去躲几天,再…” 话没说完,朱允熥却“噗嗤”笑出声。 这一笑,把吴谨言笑愣了,把朱元璋笑回了头。 “你还笑?”老爷子瞪眼。 “爷爷,”朱允熥蹲着往前挪了半步,脸上那笑收不住,“我还以为什么弥天大罪呢,闹了半天,原来是这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子,双手递上去。 册子是普通蓝皮本,封面上一个字没有。朱元璋盯着那册子没接。 “爷爷您看看,”朱允熥又往前送了送,“蒋瓛把这一百二十人,削成了一百二十颗钉子。如今这些钉子,已经钉在阿鲁台脑门上了。” 朱元璋终于翻开,只见里头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分门别类写着人名、籍贯、赐名、任务。 每个人名下还有简短的评语,机敏可用”、“重利”、“贪生”、“念亲”…… 翻到末页,是一张简图。 线条勾勒出草原各部大致方位,上面标着一个个红点,旁边注着名字。 “巴尔特,科尔沁部左翼,任务:结交千夫长之子,密报头人动向。” “托娅,察哈尔部南缘,任务:经营货栈,建立联络点。” “图里琛,兀良哈部…” 一个个名字,一条条任务,清晰得像棋盘上的落子。 朱元璋看了很久,久到冰鉴里的冰块又化了一层,水珠滴进铜盘,发出一阵脆响。 “蒋瓛安排的?”老爷子终于开口。 朱允熥点头,“是。每个人给的任务都不一样,有的干脆就明着回去,让他们带着赏赐,到处说大明的仁义。” 他停了停,语气认真起来: “阿鲁台不是要勾结帖木儿吗?咱们就把钉子钉进他眼皮子底下。他部落里谁跟谁往来,谁说了什么话,谁对大明有善意……这些,咱们都要知道。” 朱元璋合上册子:“你就这么信得过这些鞑子?他们回去之后,万一反水…” 朱允熥摇头,“不会,他们在大明四年,过惯了吃饱穿暖的日子。草原上什么光景,他们比谁都清楚。 如今他们是‘太子义子’,是‘大明百夫长’,回到草原,那就是人上人。 阿鲁台能给他们的,最多是几头羊、几匹马。我能给他们的,是官身,是俸禄,是整个江南的富贵。” 他笑了笑,“再说了,蒋瓛给每个人都派了锦衣卫盯着。 他们但凡有异动…爷爷,草原上死个把牧民,长生天都不会知道。” 朱元璋盯着孙子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在朱允熥脑袋上揉了一把。 “臭小子,” 老爷子骂了一句,声音却软了下来, “下回干这种事儿,提前跟你爹通个气。他是皇帝,要脸面。你这冷不宁给鞑子当干爹,朱家祖上十八代都脸上无光啊…” 朱允熥龇牙咧嘴地笑:“孙儿记住了,下回不敢了。那…这顿打?” “白挨!”朱元璋眼一瞪,“就当长记性了。” 说完,老头儿自己先绷不住,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把册子扔回朱允熥怀里: “收好,这事办得不错。” 朱允熥牵着文堃走出庆寿宫,屁股还疼得一瘸一拐。 小家伙仰头问:“爹爹,祖爷爷为什么打你呀?” 朱允熥摸摸儿子脑袋,“等你长大了,爹讲给你听。” 第553章 戏耍 次日清晨,武英殿里静得有些压抑。 朱标坐在御案后头,脸上瞧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睛扫过奏章时,总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冷意。 朱允熥垂手立在阶下,昨儿那十几鞋底板子,是实打实的,今早起来,伤处肿得老高。 “辽东都司的折子,你看过了?”朱标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 朱允熥忙道:“回父皇,已经看过了。说的是开原卫军屯田亩,被豪强侵占的事…” “既然看过了,为何不批红?”朱标把折子往案上一扔,“啪”的一声响,“这等小事,也要朕亲自过问?” 殿里几个讲官、中书舍人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喘。 朱允熥心里明镜似的,老爹这是借题发挥呢。 他躬身道:“是儿臣疏忽了。只是,此案牵涉卫所指挥使,按制需兵部、刑部合议…” 朱标打断他,“合议了半个月,可有结果?你身为储君,遇事不敢决断,事事推诿,朕看你是在南京待久了,骨头都待软了!” 朱允熥抿了抿嘴,没吭声。他知道父亲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是错。 “还有浙江的漕粮奏销,”朱标又抽出一本折子,“户部核了三次,数目都对不上。你这个太子,是怎么管事的?嗯?” 一句接一句,全是找茬。 讲官们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都在嘀咕,陛下今日这是怎么了? 太子平日办事勤谨,便是偶有疏漏,也不至于这般苛责。 朱允熥屁股疼得厉害,偷偷挪了挪脚,想把重心换到没受伤的那边,可这一动,扯着伤处,疼得他眉头一皱。 “怎么?站不住了?”朱标眼尖,冷冷道,“朕还没说几句,你就这副模样?” “儿臣不敢。”朱允熥咬牙挺直腰板。 朱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摆摆手:“坐下说话。” 这下可要了小命了。 朱允熥硬着头皮挪到凳边,慢慢往下坐,屁股刚沾到凳面,那股钻心的疼就蹿了上来。 他吸了口凉气,只能虚虚地搭着半个身子,姿势别扭得很。 他不坐实,那些讲官、舍人哪个敢坐? 于是武英殿里出现了怪异的一幕,皇帝坐着,太子半坐着。 底下七八个官员全都站着办公,铺纸磨墨,写写画画,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跟木桩子似的。 朱标看见这景象,火气又上来了。 “太子,”他声音沉了沉,“你这是在给谁看?嗯?” 朱允熥只得心一横,实打实地坐了下去。 这一坐,疼得他眼前发黑,殿里静悄悄的,时间格外慢,每一刻都像在受刑。 好不容易熬了一刻钟,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礼部尚书任亨泰捧着本章进来,行礼后道:“陛下,蒙古使者又来了。这已是本月第三次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奏。” 朱标眉头一皱:“什么要事?还不是来讨赏的。” “这…”任亨泰苦笑,“臣也是这般想。只是他们赖在理藩院不走,言辞恳切…” 话没说完,朱允熥忽然站了起来。 他身子晃了晃,强自站稳,拱手道:“父皇,儿臣愿往理藩院,见见他们。” 朱标抬眼看他半晌,才挥挥手:“去吧。该怎么说,你心里有数。” 朱允熥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急,每一步都疼得他龇牙咧嘴,可比起在武英殿干坐着受刑,这点疼算不了什么。 理藩院的正堂里,纳哈多和秃孛罗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 两人都是老面孔了,见太子进来,忙不迭起身,跪伏在地。 “下臣叩见太子殿下。” 朱允熥没让他们起来,就站在堂中,居高临下看着两人,问道: “你们怎么还不回去?天朝的茶太好喝,舍不得走了?” 纳哈多忙道:“殿下明鉴,下臣等确有要事……” “什么要事?”朱允熥打断他,“除了要钱要粮,还能有什么事?尔等如此不晓事,一回二回上表搅扰陛下,是何道理?” 他往前踱了一步,靴子就在纳哈多眼前: “天朝又不欠你们的。辽东互市,你们拿牛羊换茶盐;甘肃马市,你们用战马换铁器。公平买卖,两不相欠。你们哪来的脸,这么理直气壮地伸手要赏赐?” 这话说得重,纳哈多脸上有些挂不住。 秃孛罗抢着道:“殿下容禀!去岁草原白灾,牛羊冻死大半,今春又闹蝗虫……各部生计艰难,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来向天朝乞援……” “是啊殿下!”纳哈多接上,“鞑靼各部如今连熬茶的砖茶都断了,妇人孩子病饿交加…求殿下垂怜!”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全是草原上的惨状。 说到最后,纳哈多报了个数——要粮食四十万石,茶叶六千斤,盐四千斤,布帛两万匹。 理藩院的院事站在一旁,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忍不住上前一步,急道: “殿下!这数目…这数目实在太大了!天朝的钱粮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户部年初才核过,各边镇粮仓都未见充盈,哪有余力……” “院事大人这话不对!”秃孛罗梗着脖子说道,“天朝地大物博,区区四十万石粮食,不过是九牛一毛!莫非…莫非是看不起我们草原部众?” 纳哈多也道:“下臣来时,太师再三嘱咐,说天朝最是仁义。若这点请求都不允,那…那各部只能另寻活路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明朝不给,我们就去找帖木儿。 朱允熥心中冷笑。李景隆带回来的消息果然不假,这些狼崽子,吃着大明的饭,却天天惦记着投靠新主子。 他面上却不显,反而露出沉吟之色。 堂中静了片刻。纳哈多和秃孛罗对视一眼,都有些忐忑。 忽然,朱允熥开口了,声音温和了许多: “天朝向来宽仁待下。你们既说部落生计艰难,孤岂能坐视不管?这样吧,” 他停了停,缓缓道: “就按你们说的数目,再加一倍。粮食八十万石,茶叶一万二千斤,盐八千斤,布帛四万匹。” “什么?!”院事失声惊呼。 纳哈多和秃孛罗也愣住了。两人张大嘴巴,半天没反应过来。 待回过神,狂喜涌上心头。纳哈多“嘭”地磕了个响头,声音都在颤:“殿下仁德!殿下仁德啊!” 秃孛罗更是连磕三个头,额头都青了:“下臣代草原部众,谢殿下活命之恩!长生天保佑殿下!保佑大明!” 院事急得团团转,也顾不得礼仪了,冲上前道: “殿下!万万不可啊!这数目…就算理藩院同意了,礼部、户部、内阁……谁也不会同意的!” 朱允熥面色一沉:“下去。” “殿下!” “孤说了,下去。”朱允熥盯着他,眼神冷冽,“孤自有计较,毋须你多言。” 院事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他退到一旁,心里已经把这位太子骂了千百遍——这般胡乱许诺,到时候兑现不了,岂不更惹争端? 纳哈多和秃孛罗却得意极了。两人偷偷瞟了院事一眼,眼神里满是讥诮。 “殿下,”纳哈多小心问道,“那这些赏赐…何时可以起运?下臣好回报太师,让各部早做准备。” 朱允熥负手而立,淡淡道: “你们回去,告诉阿鲁台和马哈木,天朝粮草,十月霜降之前,一粒不少,全部运抵丰州卫。你们各自派人去运就成。”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 “让你们家太师,各自安心。粮食会有的,盐会有的,该有的,都会有。” “谢殿下!谢殿下!” 两人千恩万谢,几乎是爬着退出去的。那模样,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待他们走远,院事才敢凑上前,哭丧着脸: “殿下……卑职该如何向任部堂、傅部堂行文?您允诺的这个数目…实在太大,于旧例大不相合。便是内阁批了,户部也绝不会拨银子的…” 朱允熥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谁说要拨银子了?” 院事一愣。 “孤方才所言,不过是消遣他们的。从今日起,他们别想从天朝,骗到一粒粮食!” 院事呆呆站着,忽然明白了什么。 朱允熥屁股还疼着,心里却畅快了许多。 第554章 二十六条军规 他回到端本殿,褪了外袍,只穿着中衣,趴在暖阁的软榻上。 徐令娴端着一只青瓷小钵过来,在榻边坐下,揭开盖子,里头是碧莹莹的药膏,泛着清凉的薄荷味。 “褪了。”她轻声道。 朱允熥老老实实地把中衣下摆撩起来,露出青紫斑驳的臀腿。 伤处肿得发亮,有几道棱子特别深,破了皮,渗着血丝。 徐令娴倒吸一口凉气,蘸了药膏的指尖都在颤:“皇祖…皇祖这也太狠了!” 她小心翼翼地涂抹,药膏沁凉,触到伤处却还是引得朱允熥浑身一紧。 “嘶!” “活该!”徐令娴嘴上骂着,手上却更轻了,“多大人了,还挨爷爷打?皇祖也是,下这么狠的手!” 朱允熥趴在软枕上,闷声笑:“谁没挨过皇祖的打?” 徐令娴手上停了停。 朱允熥侧过脸,数给她听:“二叔、三叔、四叔挨的打最多。二叔脾气犟,每回都梗着脖子,打完还得罚跪; 三叔机灵,知道跑,有一回被皇祖从文华殿追到武英殿,绕着柱子转; 四叔…四叔最实诚,挨打就站着,打完了该干嘛干嘛。” 他想起什么,笑出声: “五叔都二十好几了,封了周王就藩了,有一年回京,也不知说了什么浑话,被皇祖满宫里撵着打,鞋都跑掉一只!” 徐令娴听得忍俊不禁,手上力道不自觉地重了些。 “哎哟!轻点轻点!” “该!”徐令娴嗔道,“接着说。” “十八叔、十九叔年纪小,挨打也最多,可也最怕。皇祖动一下眉毛,他们拔腿就跑。” 朱允熥想了想, “不过要说挨得最惨的…还得是那几个皮猴子。济熿和高煦,有一回在宫里玩火,差点烧了奉先殿的幔帐,被吊在树上打,老惨了。现在嘛…” 他嘿嘿一笑:“高燧顶了他们的班。这会儿,八成正在替凉国公刷马铲粪呢。” 徐令娴噗嗤笑出来:“高燧那孩子,无法无天…也是该有人管管了。” 正说着,暖阁外传来动静。帘子被掀开一条缝,朱文堃探进半个小脑袋,看见父亲趴在榻上,光着屁股,母亲正在涂药,愣了愣。 “爹爹…”他小声叫。 “进来。”朱允熥招手。 文堃蹬掉小鞋,爬上榻,挨着父亲趴下,好奇地盯着那些青紫的伤痕:“爹爹疼吗?” “疼。”朱允熥实话实说。 “祖爷爷为什么打爹爹?” 朱允熥摸摸他脑袋:“因为爹爹做错了事。” 文堃似懂非懂,伸出小手指,轻轻碰了碰一道伤棱。 朱允熥“嘶”了一声,小孩儿吓得缩回手。 “爹爹以后不做错事,祖爷爷就不打了,对不对?”文堃仰着脸问。 朱允熥捏捏他脸蛋:“对。堃哥儿长大了也要听话,不然爷爷也打你。” 文堃用力点头:“堃哥儿听话!” 徐令娴涂完药,净了手,把文堃抱到怀里,对朱允熥道:“晚上趴着睡吧,别压着伤口。” “知道。”朱允熥应着,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方才问,有没有没挨过打的?” 徐令娴点头:“有吗?” “有啊。”朱允熥想了想,“济熺算一个。他长得好,又听话,书读得又好,皇祖对他可满意了,骂都没骂过。” “还有呢?” “允炆…也算吧。他从小乖巧,没挨过打。”朱允熥顿了顿,“尚炳也没挨过。至于高炽…” 他笑了:“高炽那么老实,也挨过不少打。有一回背不出书,被皇祖罚抄《孟子》一百遍,抄不完不许吃饭,边抄边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袖子。” 徐令娴想象着那画面,笑得肩头发颤。 文堃在她怀里,听着这些陌生的名字,忽然问:“爹爹,三叔也挨打吗?” “三叔?”朱允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朱高燧,“当然挨。你三叔啊,他是挨打猫转世。” 夜深了,药膏起了效,伤处的灼痛渐渐被清凉取代。 朱允熥趴着,听着徐令娴轻柔地哄文堃睡觉的哼唱,眼皮渐渐沉了。 次日天刚亮,朱允熥便醒了。 他试着动了动,屁股虽还疼,但已能忍受。自己慢慢起身,穿衣束发,动作有些迟缓。 徐令娴端着早膳进来,见他已收拾妥当,蹙眉道:“怎么不再歇一日?” “歇不了。”朱允熥接过粥碗,“讲武堂今日首操,皇祖要去,我得陪着。” 他用得很快,理了理袍袖,对徐令娴道:“我去了。” 徐令娴送他到殿门口,看着他有些别扭的步子,又补了一句,“若实在疼,就早些回来。” 朱允熥摆摆手,上了步辇。 到庆寿宫时,朱元璋已穿戴整齐。换了箭袖常服,腰间束着革带,脚下是薄底快靴,精神头十足。 “来了?”朱元璋瞥他一眼,“屁股好了?” “好了。”朱允熥面不改色。 “哼。”老爷子也不戳穿,“走吧。” 车驾出了宫,往玄武湖西的讲武堂去。晨风清爽,湖面泛着粼粼波光。 车驾在讲武堂门前停下。 蓝玉和傅友德果然又候在门口。两人都是一身戎装,甲胄擦得锃亮。 朱元璋下了车,不等他们行礼,便摆手道:“讲武堂是军营,行的是军令。咱是来应卯的,不是来休养的。从今往后,你二人不必搞迎来送往这一套。” 蓝玉与傅友德齐声道:“臣遵旨。” 朱元璋看向蓝玉:“蓝玉,你是堂主。说,今天咋安排?” 蓝玉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回太上皇,已从京营及上直二十六卫,遴选三十二人。年龄俱在十六岁至二十二岁,连同高燧殿下,共三十三人,暂编为讲武堂第一队。今日首操。” “人呢?” “已在营房候命。” “那就开始吧。”朱元璋迈步往校场走,“咱看着。” 校场宽阔,青砖铺地,四周立着兵器架。东侧一座木台,台上悬着一口铜钟。 蓝玉朝木台方向抬了抬手。 台上,蓝春得令,抡起木槌。 “咚——咚——咚——” 钟声沉浑,震得人耳膜发麻。 几乎是钟声落下的同时,营房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十二个年轻人鱼贯而出,清一色的青布箭衣,扎着绑腿,脚步又快又齐。 他们在校场中央列队,站成三排,每排十一人,个个挺胸抬头,目不斜视。 朱高燧跑在最后。他显然还不适应这种节奏,脚步有些乱,挤进队列末尾时,差点撞到前面的人。 蓝玉走到队列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讲武堂,训的是将来的将校。入此门,首要的,便是听令。军中无戏言。今日申明军纪,共四款,二十六条。都听清了——” “一、闻鼓而进,闻金而止。违者,鞭二十。” “二、操练懈怠,嬉笑喧哗。违者,鞭三十。” “三、不听号令,顶撞上官。违者,鞭四十,逐出讲武堂。” “四、通敌泄密,临阵脱逃。违者——斩!” 每一条念出,队列中的年轻人脊背便挺直一分。 朱元璋在旁看着,微微点头。 朱允熥站在祖父身侧,目光落在队列末尾的朱高燧身上。那小子似乎有些走神,眼珠子往这边瞟了瞟。 蓝玉也看见了。 他话音未停,脚步却已动了。大踏步走到队列末尾,一把揪住朱高燧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拽出队列。 “本帅在申明军令,”蓝玉盯着他,声音陡寒,“你东张西望什么?” 朱高燧脸色发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蓝玉解下腰间的马鞭,“啪!” 朱高燧背上不偏不倚挨了一下,浑身一颤,咬紧了牙关。 “复述!”蓝玉喝道,“方才那二十六条,一字不差,背!” 朱高燧抬起头,看了蓝玉一眼,开口背诵。 一条接一条,竟背得十分流利,一字不差。 蓝玉冷哼一声,收鞭回腰。 “记性不错。再让本帅看见你操练分心,鞭子翻倍!听说你在大本堂称王称霸?进了讲武堂,尾巴夹起来!” 他转向队列:“再说一次!讲武堂,行的是军令!假如我蓝玉亲自训的兵,都松松垮垮的,大明的三军,就不用拉出去打仗了!” “蓝春!” “末将在!”木台上,蓝春抱拳。 “开训!”蓝玉大手一挥,“第一项,绕校场,跑六圈!” “得令!” 蓝春跳下木台,跑到队列前,吼道:“全体!向右转!” 三十三人齐刷刷转身。 “跑步!走!” 脚步声响起,起初有些杂乱,很快便汇成统一的节奏。尘土飞扬,年轻的喘息声越来越重。 校场一圈,约莫四百步。六圈,就是两千四百步。 朱元璋走到校场边的石凳坐下,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朱允熥站在他身侧。 第一圈,队伍还算整齐。 第二圈,开始有人掉队,脚步踉跄。 第三圈,喘息如牛,汗水浸透了后背。 朱高燧跑在队伍中段,脸憋得通红,背上那一鞭子火辣辣地疼,每跑一步都牵得疼。 蓝春站在终点,掐着时辰。 第一个冲过终点的,是个黑瘦的少年,过了线便瘫倒在地,大口喘气。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朱高燧是第二十七个冲过终点的。过线时,他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双手撑地,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蓝玉走到他面前,垂眼看他。 “起不来?” 朱高燧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和土,混成了泥。 他没有说话,咬着牙,撑着膝盖,一点一点站了起来,身子晃了晃,终究站住了。 蓝玉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道:“归队。” “是!”朱高燧哑着嗓子应了一声,踉跄着走回队列。 三十三人,全部完赛。最后一人冲过终点时,几乎是被同伴架着过来的。 蓝玉扫视一圈,“今日首操,算你们过了。往后的操练,只会更苦。吃不了苦的,滚出讲武堂。留下的,就把皮绷紧了!” 无人应声,只有粗重的喘息。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队列前,“蓝大将军说得对。这里不是享福的地方。你们将来要带兵,要打仗,要守大明的疆土。自己先烂了,怎么带兵?怎么打仗?” 他转过身,对蓝玉道:“接着练。咱就在这儿看着。” 蓝玉抱拳:“遵旨!” 操练继续。站姿、队列、转向、行进……每一项都枯燥重复,每一项都要求严苛。错了,便是呵斥;再错,便是鞭子。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头皮发烫。汗水流进眼睛,涩得发疼,却没人敢抬手去擦。 朱允熥站在祖父身侧,看着校场上那些年轻的面孔。 他们有的咬牙硬撑,有的眼神坚毅,也有的露出畏难之色。 但他注意到,朱高燧再没有分心。 哪怕动作笨拙,哪怕屡屡被训,那小子眼神始终盯着前方,盯着蓝春的令旗,盯着同伴的动作。 晌午时分,操练暂歇。 学员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去用饭,每人两个粗面馍,一碗菜汤,一碟咸菜。没有桌椅,就蹲在校场边吃。 朱元璋与朱允熥在堂中用膳,蓝玉和傅友德进来,行礼后在下首坐下。 “上午练得如何?”朱元璋问。 蓝玉如实道:“底子参差不齐。有几个是好苗子,有几个…得狠狠磨,高燧有点意思…” 朱元璋放下筷子,“讲武堂第一批人,马虎不得。” 傅友德接口道:“午后是文课。臣与凉国公商议过了,先讲《孙子兵法》始计篇,结合战例。” 朱元璋点头,“武课练筋骨,文课开窍。” 稍事歇息,下午的课便开始了。 讲堂设在藏书阁旁的偏厅,三十三人坐得满满当当。讲台上,傅友德手持书卷,朗声诵出: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整个下午,朱允熥都端端正正坐在最后一排。 第555章 满天星斗,一弯新月 下午的文课散了。 朱允熥随着傅友德往藏书阁走。廊下已点了灯,光晕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推门进去,朱元璋坐在主案后,手里攥着支紫毫笔,正盯着纸面出神。 蓝玉和郭英分坐左右,案上堆着些旧舆图、札记。 四名翰林学士伏在侧案疾书,沙沙声不绝于耳。 “太上皇,”傅友德轻声道,“文课散了。” 朱元璋“嗯”了一声:“蓝玉,刚才说到哪了?” 蓝玉指着舆图上一处:“说到至正二十三年,打洪都。朱文正守了八十五天,陈友谅愣是没啃下来。” “对,对。”朱元璋搁下笔,“那会儿文正多大?二十一?二十二?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忽然看向朱允熥:“你过来。” 朱允熥上前。 朱元璋指着舆图上洪都的位置: “当年,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围城,舰船连江十余里。文正手里,满打满算两万人。城墙塌了补,补了塌,打到后来,城里箭都用完了,拆房梁当滚木,烧热油往下泼。 文正那孩子,守到后来,自己都上城墙抡刀了。有一回中了箭,从城头上摔下来,昏迷了三天。醒来第一句话是:‘城还在不?’” 朱元璋收回手,看向蓝玉:“接着说。后来咱怎么解的围?” 蓝玉接过话头,郭英偶尔插两句,补些细节,四名翰林运笔如飞。 朱允熥在旁听着,看着。 祖父说到激动处,手指在案上重重叩击;蓝玉说到水战时,眼中闪过当年火光;郭英提起某个阵亡的老兄弟时,鼻子抽了抽。 侍卫悄无声息地点亮更多的灯。 朱元璋终于停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问:“多少字了?” 一名翰林起身:“回太上皇,今日共得九千八百余言。” 傅友德在一旁笑道:“太上皇,您这一下午,顶得上翰林院那些学士半个月的功夫了。” 朱元璋翻到最后一页,忽然道:“不对。这里记的是,常遇春破安庆斩首三千七百。咱记得清楚,战后清点,报上来的数是四千七百二十一。” 蓝玉凑过来看了一眼:“是,是四千七。那一仗打得很凶,姐夫亲自冲的阵。” 翰林忙道:“臣这就改。” 朱元璋又指一处,“还有这儿。说徐达破庐州,是在十月初七。应该是九月二十八。那天还下了小雨,路上泥泞得很,徐天德的马差点滑倒。” 郭英点头:“对,是九月末。咱们到庐州时,护城河的水都浑了。” 翰林额角冒汗,忙不迭地改。 傅友德看看天色,劝道:“太上皇,时候不早了。您今儿也累了一天了,该回了。明日…明日就歇一天吧?” 朱元璋抬眼看他,冷哼:“傅友德,你看不起谁呢?” 傅友德苦笑:“臣不敢。只是…” 朱元璋把纸往案上一拍,“咱还没老到那个地步!明日辰时,准点到!你,蓝玉,郭英,一个不许缺!” 正说着,阁外传来脚步声。 吴谨言领着七八个太监进来,每人手里捧着食盒。食盒打开,热气腾起,香味顿时弥漫开来。 烧鹅、炖肘、蒸鱼、时蔬…摆了满满一桌。另有一坛酒,清香醇厚。 蓝玉眼睛一亮,哈哈大笑:“跟着太上皇就是好啊!有酒喝,有肉吃!” 朱元璋也笑了,起身走到桌边:“都坐。忙了一下午,该祭祭五脏庙了。” 武官文臣七八个人围桌坐下。四个翰林学士有些拘谨,挨着边坐,手都不知该放哪。 朱元璋在主位坐了,拍拍身边的凳子:“允熥,过来。” 朱允熥依言坐下。 吴谨言亲自布菜,先给朱元璋舀了碗汤。朱元璋喝了一口,对众人道:“都动筷子,别拘着。” 蓝玉最先动手,吃得满嘴油光。郭英斯文些,但也吃得实在。 傅友德一边吃,一边还跟朱元璋说着方才编书的事。 四个翰林小口吃着,眼睛却不时往那沓稿纸上瞟。 朱元璋看见了,笑道:“放心,吃你们的。书在那儿,跑不了。” 一顿饭吃得热闹。酒过三巡,话也多了起来。 蓝玉说起当年在漠北追残元,郭英说起守大同的寒冬,傅友德说起平云南的瘴气… 朱元璋偶尔插两句,脸上带着笑。 朱允熥静静听着,看着这些老将脸上的皱纹,看着他们眼中的光。那是沙场滚过,生死见过的人才会有的。 饭毕,已近戌时。 朱元璋对朱允熥道:“送咱回去。” 祖孙俩出了藏书阁。夜风清凉,朱元璋走得很慢,背有些佝偻。一下午的口述,终究是耗神。 “爷爷累了?”朱允熥轻声问。 “累啥?”老爷子嘴硬,“这点事,算个屁。” 走到庆寿宫门口,朱元璋停下脚步,“那三十三个小子…是好苗。好好训。将来…都是你的班底。” 朱允熥心头一热:“孙儿明白。” 他没有回端本殿,径直往武英殿去。这一天都在讲武堂,父亲那边…不知忙成什么样了。 武英殿里果然还亮着灯。 朱允熥跨进殿门,只见朱标伏在御案上,手里攥着朱笔,正批阅奏章。 案头堆着两摞尺许高的文书,摇摇欲坠。 夏福贵苦着脸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羹汤,热气都快散尽了。 见太子进来,夏福贵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下去,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怨怼:您可算回来了!您看看陛下!忙得连口热汤都顾不上喝! 朱允熥示意他别出声,轻手轻脚走到案边,轻唤一声:“父皇。” 朱标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恍惚:“嗯?允熥?你回来了?” 朱允熥从他手中接过笔,搁在笔山上,“父皇先用些汤吧。” 夏福贵忙把碗递过来。 朱标这才觉得饿了,接过碗,舀了几口,问道:“讲武堂如何?” 朱允熥简单说了说今日的操练,“父皇,时候不早了,该歇了。” 朱标苦笑道:“还有十几份急件,内阁催得紧…” “儿臣来。”朱允熥接过话,“父皇回去歇着。余下的事,儿臣处置。” 朱标看着他:“你今日也累了一天了…” “儿臣年轻,撑得住。”朱允熥不由分说,扶起父亲,“夏伴伴,送陛下回宫。” 夏福贵如蒙大赦,忙上前搀扶。 朱标确实乏了。坐了一整天,腰背酸痛,头也昏沉。他叹了口气,没再坚持,任由儿子扶着出了殿门。 案上的奏章,有北疆粮储的,有南洋军报的,有漕运修河的,有科举选士的…桩桩件件,无穷无尽。 朱允熥在御案后坐定,提起朱笔,一份份看过去。 有些能当即批复,有些需要斟酌,有些得留中待议。他批得认真,不时停下来想一想。 时间一点点过去,抬头看了看殿角的铜漏,已是子时三刻了。 他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殿门口,推开门。 夜风扑面而来,满天星斗璀璨,一弯新月升至中天,庆寿宫的灯还亮着一两盏,更远处,讲武堂方向一片漆黑。 第556章 休沐 第二天,朱允熥两眼一睁,天色已经大亮。 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明晃晃的光斑。 他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跳下床,声音又急又慌, “令娴!你怎么也不知道叫我?这都什么时辰了?!” 徐令娴在窗边浇花,闻声转过头: “你昨晚睡时,已是后半夜了。就算睡到现在,也才睡了两个多时辰,我怎么叫你?” 朱允熥手忙脚乱地找衣服, “那也得叫!文武大臣正在挨个奏事,我却睡到太阳晒屁股,像什么样子?!你害死我了!” 他抓起外袍就往身上披,腰带胡乱一系,就要往外冲。 徐令娴“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哄你的,你竟听真了?我哪敢到了时辰不叫你?” 朱允熥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是夏大裆天不亮就来传话。”徐令娴替他理了理歪斜的衣襟,柔声道,“说陛下有旨:太子连轴转了这么久,今日休沐一天。” 朱允熥怔住了,晨光里,徐令娴的脸温润柔和,眼里带着笑,也带着心疼。 “休沐…一天?”他喃喃重复。 “嗯。陛下亲口说的。”徐令娴拉着他回到榻边,“你再躺会儿?眼睛底下都是青的。” 朱允熥心里头那股着急忙慌褪了去,换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父亲监国十七年,御极六载,每年只休沐四天,其余三百五十六天,每天不亮就走了,夜深了才回来。 那时候他觉得,父亲真威风,一言九鼎,生杀予夺,天底下的事全等着他拿主意。 后来自己也帮着理政,才知道那威风底下,压着的担子究竟有多重。 当个好皇帝,是世间最难的事。 最难的不是和别人斗智斗勇,那固然也难,但总有法子。 最难的是和自己斗。 不许自己贪财好色,不许自己懒惰懈怠,不许自己好大喜功,不许自己刚愎自用。 要时时刻刻绷着那根弦,要日日警醒,月月警醒,年年如此,一辈子警醒。 灭山中贼易,灭心中贼难。古往今来的皇帝多的是,可能善始善终的,又有几个? 英明神武如唐太宗,晚年不也丹药吃着,征伐不休,弄得国库空虚? 更别说汉武帝、唐明皇那种。 前半生干得轰轰烈烈,到了晚年,就开始胡搞乱搞。 把自己半辈子创下的基业败光不算,连祖宗八代攒下的家当都要霍霍干净,险些把江山都折腾没了。 可要想当个坏皇帝呢? 那简直太容易了,酒色财气,骄奢淫逸,多爽啊。 奏章不想批就不批,早朝不想上就不上,宫殿想修就修,后宫佳丽三千,夜夜莺歌燕舞。 天下都是自家的,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管他洪水滔天,我自风流快活。 朱允熥坐在晨光里,想着这些,心里沉甸甸的。 “发什么呆?”徐令娴端了盆热水过来,“先洗漱吧。既休沐,就好好歇一日。” 朱允熥起身洗漱,换了身轻便的常服。铜镜里,那张脸的确够憔悴的,眼底泛青,下巴上冒出了密密的胡茬。 他用了一顿简单的早膳。 文瑾坐在学步车里,推着车在殿里转圈,乳娘跟在后头小心护着。 文堃挨在朱允熥腿边,仰着小脸,扯扯他衣角,“你今天不忙啦?” “嗯,今天不忙。”朱允熥摸摸他脑袋。 “那…”文堃眼里冒出期待的光,“爹爹陪我去花园抓虫子好不好?昨天我看见一只大甲虫,蓝色的,可好看了!我想抓回来养着…” 他说得兴起,小手比划着。 朱允熥看着儿子的脸,心里涌起愧疚。这孩子长到这么大,自己陪他玩的时候,屈指可数。 他蹲下身:“堃哥儿,爹爹今天…还有点事。明天,明天一定陪你去抓,好不好?” 文堃眼里的光黯了黯,小嘴抿了抿,但还是乖乖点头。 朱允熥心里一酸,伸手把他搂进怀里抱了抱,起身对徐令娴道:“我去武英殿看看。” 徐令娴蹙眉:“不是休沐吗?” “就去看看。”朱允熥笑笑,“看一眼就回来。” 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没底气。徐令娴也没再劝,只轻声道:“早些回来。” 武英殿外的廊下,果然候着七八位官员,手里捧着本章,来回踱着步,见太子过来,纷纷行礼。 朱允熥示意他们噤声,径直进了殿。 蜀王朱椿立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图册,正说着什么。 朱高炽垂手站在一旁,胖脸上也满是凝重。 “陛下,江南各府,去年改稻为桑的,已过四十万亩。 湖州、嘉兴、苏州三府,桑田已占三成。丝价涨了,税银多了,这是好事。 可东北屯垦,却迟迟推不动。去年调去的五万卫所余丁,在那边待了一年,连十万亩地都没垦出来。 花销倒是不小,户部核过了,整整五十万两银子。” 朱标皱着眉问:“赵勉和傅友文怎么说的?” 朱椿苦笑,“还能说什么?那二位,逢人就叫苦。说这完全是一笔亏钱的买卖。如今已七月了,东北那边,九月下旬就要下霜。 若再不抓紧推进,等十月土地一封冻,这一年就又白费了。五十万两银子,扔水里还能听个响…” 朱标问:“不是有屯田使在那边督着吗?” 朱椿摇头,“督是督着,可…那边天寒地冻,卫所兵丁都不愿去。去了的,也怠工。地方上的衙门,更是指望不上。 臣弟前日见了从辽东回来的信使,说那些屯丁,每日出工不到两个时辰,其余时候就躲在营房里烤火…” 朱标脸色沉了下来,看见朱允熥走进来,愣了愣,问道:“不是说了让你休沐一天吗?” 朱允熥心里苦笑,我当然想歇啊,可您在这儿忙得晕头转向,我哪能真蒙头睡大觉? 他面上不露,只行礼道:“儿臣睡足了。” 朱标指了指御案左手侧的书案:“坐吧。” 朱允熥依言坐下。那书案上已经堆了好些奏章,墨也研好了,显然是早就给他备着的。 朱椿继续禀报东北屯垦的难处,天时、地利、人和,样样不顺。 垦出来的地,肥力不足,种下去的庄稼,收成寥寥。 屯丁逃亡的,每月都有几十起。 地方官敷衍塞责,报上来的册子,水分大的能挤出一缸。 朱允熥静静听着,东北黑土地是天赐的粮仓,可在这个时代,却成了人人畏难的苦寒之地。 不是地不好,是法子不对。 卫所兵丁去屯垦,本就是权宜之计。他们想的是打仗立功,不是种地。 没有长远安置,没有切实利益,谁愿意一锹一镐地开荒? 得换种思路。 得让百姓自己去,让流民自己去,让那些在中原无立锥之地的人自己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硬逼着卫所兵丁去,他们自然磨洋工、混日子。 朱允熥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募民实边永业田十年免赋 朱椿早已说完了,垂手等着示下。 朱标沉默良久,才道:“后日,朕召户部、兵部、、工部、五军府议这事。” 朱椿行礼退下,朱高炽也跟着退了出去。 经过朱允熥案前时,他脚步停了停,飞快地瞥了一眼案上那张纸。 第557章 拆东墙,补西墙 廊下的风,似乎都带着股焦躁的气息。 七八位官员,身着绯袍,或者青袍,在汉白玉栏杆前来回踱着步。 傅友文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本厚厚的黄册,不时望一望紧闭的殿门。 身后,工部、兵部、漕运总督衙门的人,脸上都是藏不住的心事。 蜀王和燕世子出来时,众人齐刷刷躬身。 朱椿只微微颔首。朱高炽胖脸上挤出个勉强的笑,朝傅友文等人拱了拱手,这才跟着叔父快步离去。 殿门开了条缝,夏福贵探出半张脸,尖细的嗓子压低了些:“傅部堂,陛下传。” 傅友文整了整袍袖,迈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光线比外头暗些,御案后,皇帝嵌在紫檀木椅里。太子坐在左下手,垂目看着案上文书。 “臣傅友文,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 朱标抬了抬手,声音有些沙哑:“友文,什么事?说吧。” 傅友文起身,将黄册双手捧上: “陛下,这是今岁上半年,各省税粮、盐课、钞关、商税实收,与去岁同期,及本年预算之对照册。” 夏福贵接过,呈到御案。 朱标没翻,只问:“差多少?” 傅友文答道:“截至六月底,共短少…二百八十七万两有奇。其中,夏税短收三成,盐课短收二成,钞关税银…不足预算半数。” 朱允熥抬起眼,看向傅友文。 “原因。”朱标只吐出两个字。 傅友文拱手道:“江南改稻为桑,粮田减少,粮税自然短少。漕运今年多雨,河道淤塞,南粮北运迟缓,沿途损耗倍增。 北疆各镇整军备武,粮秣、军械采买,支出远超预算,东洋动荡,南洋战乱,钞关税银自然锐减…” 傅友文一条条数着,声音越来越干涩,“还有…宝钞。” 他停了停,像是下了莫大决心: “自去岁起,市面宝钞日渐贱价。一两宝钞,在京师尚可兑钱九百五十文,至苏杭,便只九百文,到了边镇…不足八百文。 赵少保对此至为忧虑,担心钞价继续下降,动摇钞法,亟需购入白银,以稳定钞价…” 朱允熥的眉头皱得更紧的, 这些问题,内阁与各部肯定反复商讨过,实在找不到解决之道了,才会推至御前。 朱标脸色阴沉了下去,半晌才说道:朕知道了。 傅友文洋洋洒洒说了一大篇,却只得了这四个字。 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太子,见太子假装没看见,只得悻悻退了出去。 随后,工部郎中进殿禀报,黄河桃花汛后,河南段有三处堤坝年久失修,亟待加固,可户部拨不出钱,地方府库空虚,征发民夫也难。 接着是兵部,说的是辽东、大同、宣府各镇,请求增拨秋冬衣甲、饲草银两。数目加起来,又是四十万两。 漕运总督衙门的人最后进来,说的更直接,漕船老旧,半数待修,漕丁饷银拖欠了三个月,再不发,恐生哗变。 每个人说完,朱标的脸色便阴沉一分。 那些数字,那些难题,像是无形的石头,一块块垒起来,压在御案上。 朱允熥始终沉默着。 他案上那张纸,“募民实边、永业田、十年免赋”那几个字,墨迹早已干透。 但他知道,这话,今日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不是主意不好,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不知不觉,殿角铜漏已悄悄移到了末时初刻。 夏福贵佝偻着背,挪到御案前,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陛下…进膳的时辰,早过了快一个时辰了。龙体为重,您看…是不是先…” “去去去!”朱标猛地一挥袖,“朕知道了!知道了!用不着跟催命似的,一遍遍催!” 夏福贵肩膀一缩,心里那份苦,简直比生吞了三斤黄连还要翻江倒海。 他暗自叫屈:我的万岁爷哟,老奴是催了一遍又一遍,可哪回见您真按时端起过饭碗?我要是不催、不念,您怕是能跟这堆折子坐到天黑! 这时,朱允熥站起身来,走到父亲案边。 “父皇,夏伴伴句句在理。国事再艰难,饭也得吃。您若是愁坏了身子,这眼前山一样的难题,岂不是更无人主持,更要添乱了?” 朱标看了儿子一眼,心绪略微沉静了些许,叹息一声道:“走吧。” 夏福贵如释重负,忙不迭在前头引路。 出了武英殿,沿着宫道往膳厅去。朱允熥搀着父亲,经过夏福贵身侧时,极轻地抛出一句话: “速传曹国公、开国公。 膳厅里,一张不大的花梨木圆桌早已布置停当。 朱标在桌边坐下,却毫无食欲。他拿着银匙,有一口没一口地舀着。 朱允熥陪坐下首,也不多劝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李景隆与常昇一前一后踏入膳厅。 朱标放下粥碗,看向儿子,你叫他们来的? 朱允熥点点头,说道:“九江哥,二舅,朝廷度支艰难,即刻启动皇明印钞局,加印宝钞二百八十万两。 朱标皱眉道:允熥,你又胡闹了。傅友文方才讲的,你全忘了么?钞价已经下浮,焉敢再印?你这就是拆东墙,补西墙! 朱允熥故作轻松地一笑,二百八十万并不多,户工各部催得这么紧,先应应急。 朱标无可奈何,只得默许。 朱允熥又道:九江哥,再以皇明远洋贸易公司名义,筹措组织两大批货品。 一批赴东洋,另一批赴南洋,赚他一二百万两银子,补贴国用。朝廷等米下锅,你们手脚麻利一点” 走出膳厅,李景隆就对着常升抱怨开了: 二舅,不是我说,咱们这位太子爷,是真会开口。您说,印钞局是咱俩说了就能算的吗?赵勉那一关好过吗?邹元瑞那关好过吗? 再有,远洋贸易公司不过是个空架子,拿着这名头,唬得住谁呀?太子爷一文钱都不给,就要咱们组织一批货品,开口就是挣他二百万,哎,您说,这差事咋办呢? 常昇心里面也颇有怨言,只不过不能像李景隆这样,数之于口而已。 这个外甥,也太能折腾了,西边一摊,东边一摊,北边一摊,南边一摊,是真不嫌事多啊! 第558章 迟来的领悟 望着李景隆与常昇一前一后走出膳厅,朱标摇了摇头。 “太子,你给他们出了个天大的难题。瞧见没有?李九江从头到尾耷拉着脑袋,哪有从前半分爽利?常昇更是一声没吭。” 朱允熥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笑了: “父皇,儿臣又不瞎,岂能看不见?可眼下这光景,还有别的路可走么?” 他站起身,走到朱标身侧,“您啊,就是对臣下太宽厚了,什么事都恨不得一人扛尽。可您别忘了,您不是天上神仙。” 他停了停,声音放轻了些: “就算您是管布雨的雷公,东家要暴雨,西家要微雨,北家不要雨,南家先要滂沱雨,再要细雨,您顾得过来么?” 这话说得实在,又带着几分乡野比喻的鲜活。朱标听着,紧绷的嘴角竟不自觉松了松,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啊,人都说知子莫若父。可他对这个儿子,究竟知道多少?幼时疏于陪伴,大了又苛责多于夸赞。 如今想来,心里头总梗着块东西,沉甸甸的。 倒是这儿子,将他这个父亲看得透透的。 朱标忽然想起凤阳老家的俗话,成年父子如兄弟。 他抬起眼,看着朱允熥:“你是不是觉得……朕绷得太紧了?” 朱允熥没有立刻答话。他走回座位坐下,才缓缓道: “父皇是光武帝一流的人物,皇祖是汉高祖一流的雄主。您已经做得够好了,只是律己太严。 您对自己严一分,底下人便要多揣摩十分。弦绷得太紧太久,再好的弓也要失了韧性。” 他望向朱标,“父皇,您何不松一松?” 这番话,像温水漫过心头。朱标听着,品出了别的滋味。 光武帝刘秀,庙号一个“光”字,的确是中兴明主,待人宽厚,治政清明,几乎无可指摘。可读史读到深处,总觉得他少了点什么。 是了,少的就是那份高祖刘邦式的洒落随性。 刘邦能一边洗脚一边见郦生,能在鸿门宴前夜呼呼大睡,能对着儒生的帽子撒尿。 刘秀把一切都做得太完美,太克制,反把那股子活人气给做薄了。 原来自己这副不苟言笑,一板一眼的模样,不止儿子看在眼里会怕,那些臣子们,只会更怕。 “父皇,” 朱允熥又开口,这次带了笑, “今日就破例休沐半日吧。天塌不下来。儿臣答应文堃了,带他去捉甲虫。那孩子快五岁了,我这当爹的,还从未带他好好玩过一次。” 这话说得极轻,落在朱标耳中却太沉重。 他眼前忽然晃过文堃那总带着期盼的眼,心口不由自主软了一下,又不由自主酸了一下。 “好。”朱标应得干脆,“你将太子妃、文堃、文瑾都带上。” 他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朕也叫上皇贵妃,允煊、允熙。” 朱允熥眼睛亮了,笑意从嘴角漫到眉梢:“是!” 他笑得那样真切,朱标看着,心里那根绷了三十几年的弦,仿佛也跟着松了一扣。 这儿子,到底是长大了,知道变着法子让父亲放松。 端本殿里静悄悄的,窗纸透进午后的光。 朱文堃和妹妹文瑾头挨着头,蜷在凉榻上睡得正熟。 文堃一只小手搭在妹妹肩上,文瑾的小嘴微微张着。 徐令娴坐在榻沿,手里握着一柄团扇,不紧不慢地摇着, 脚步声从外间传来,朱允熥掀帘进来,脸上却带着不同往日的松快。 徐令娴忙放下扇子,压低声音:“这么早回来?可是前头忙完了?” 朱允熥走到榻边,低头看了看儿女的睡颜,嘴角弯了弯。 “走,带你们后花园玩去。” 啊?你说什么?徐令娴怔了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待看见丈夫眼里真切的笑意,才信了是真的。 她心里蓦地一软,忙去推文堃: “堃哥儿,醒醒,爹爹带咱们玩去。” 文堃迷迷糊糊睁开眼,待看清父亲的脸,一骨碌爬起来:“爹爹!我要去抓甲壳虫!” 声音脆生生的,把文瑾也给闹醒了。小丫头揉着眼睛,懵懂地看着四周。 徐令娴抱起女儿,朱允熥伸手把儿子从榻上捞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肩上。 文堃乐得咯咯笑,小手抱住父亲的头。 一家四口就这么出了端本殿,往后花园去。 几个宫人想跟,被朱允熥摆手止住了。 盛夏的后花园,草木正盛,石榴却打起红苞,月季开得热闹。 假山边那池活水,被太阳照得粼粼的,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游着。 文堃一到园子就瞪大眼,从父亲肩上溜下来,像只小马驹似的要往前跑。 徐令娴正要唤他慢些,却见假山后转出几个人来。 她脚步一顿,呼吸都屏住了。 朱标背着手站在池边,一身靛青常服。 四姑徐妙锦立在他身侧,穿着浅杏色衫子,正俯身指着池里的鱼。 允煊和允熙也换了轻便衣裳,手里还攥着个纱网。 “陛……陛下?”徐令娴脱口而出,忙要行礼。 朱标转过身:“免了。今日园子里,不讲这些虚礼。” 徐令娴这才看见,不远处的六角亭里,朱元璋正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个茶盏,吴谨言侍立在侧。 老爷子没往这边看,只望着池面出神。 “太子妃来了。” 徐妙锦直起身,笑着迎过来,接过徐令娴怀里的文瑾, “哟,咱们丫头也来了。” 文瑾认得这位姑奶奶,乖乖让她抱着,小手去摸她鬓边的花。 文堃一头扑进朱标怀里,怯生生瞅着两个小叔叔。 朱标拍拍孙子后背:“去,跟你四叔、五叔玩去。他们那儿有网子,能捞鱼。” 允煊听见,忙把手里的纱网递过来:“堃哥儿,给你。” 允熙也小声道:“堃哥儿,那边…那边鱼多,叔带你去玩儿。” 孩子到底是孩子。文堃接过网子,怯意便去了大半,由两个小叔叔领着往池边去。 三个小人儿蹲在一处,叽叽咕咕的,很快就笑作一团。 徐令娴眼眶有些热,入宫这些年,还是第一次见过这样的光景,陛下在笑,皇贵妃在逗孩子,太上皇安静地坐着喝茶。 这哪里像天家,倒像是寻常大户人家,偷得浮生半日闲。 朱标走到朱允熥身边,父子俩并肩站着,看池边那三个孩子。 池边忽然一阵欢叫。 原来是文堃网着了一条小红鲤,鱼儿在纱网里扑腾,水珠溅了满脸。 允煊忙帮着捧住网底,允熙拍着手笑。 文堃捧着网,蹬蹬蹬跑到朱标跟前,小脸兴奋得发红:“皇爷爷,你看!你看!鱼!鱼!” 朱标蹲下身,很认真地看了:“嗯,好看。想养着么?” 文堃用力点头,想!想! “那得找个缸。”朱标说着,竟真转头吩咐,“夏福贵,去取个青瓷缸来,注上活水。” 夏福贵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捧了个尺许宽的荷叶缸来,注了半缸池水。 文堃小心翼翼把鱼倒进去,小脑袋凑到缸边,目不转睛看着。 徐妙锦抱着文瑾走过来,笑着对徐令娴道:“阿鸢,你瞧堃哥,一条鱼就能乐半天。” 说着,把文瑾递还给她,自己也蹲到缸边,指点着,“哥儿,这鱼得喂些细麸,不能多,多了水浑。” 徐令娴看着这位四姑,入宫这些年,一直淡淡的,从未这般放松地说笑过。 老爷子背着手,慢悠悠踱了过来,笑眯眯地望着曾孙。 浓浓的树荫下,有个石椅。朱标走过去坐下了。 他背靠着微凉的石面,目光静静地望出去。 那边,徐令娴怀里抱着文瑾,小丫头不知被什么吸引了,伸着小手指着树梢。 朱允熥便凑近了看,侧着脸和妻子说着什么,徐令娴低头笑了。 稍远些,允煊和允熙正绕着芍药丛你追我赶,两人笑着闹着,在草地上打滚。 朱标眼前突然有些模糊,恍惚看见常兰牵着雄英的手,婷婷袅袅走了过来。 在常兰身后,是他阔别多年的母后,还穿着当年简朴的宫装,望着他慈祥地笑。 朱标低唤一声,泪水突然湿了眼眶。 第559章 赵少保留步 “爷爷咬!爷爷咬!” 脆生生的童音扎进耳朵里,文堃已经跌跌撞撞扑到朱标跟前,两只沾着泥的小手扒着他膝盖,一使劲就爬了上来,稳稳坐在他腿上。 小家伙手里举着个东西,蓝汪汪的,在夕阳下闪着光。 “看!” 文堃把那东西往朱标眼前凑,是只肥硕的金龟子,六条腿正胡乱蹬着, “它咬人!爷爷怕不怕?” 孩子眼里全是狡黠的笑,分明是故意吓唬人。 朱标怔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着孙子那张兴奋得发红的小脸。 “哎呀,” 他配合地往后缩了缩脖子,脸上挤出个夸张的害怕表情, “咬人?那可了不得!” 文堃“咯咯”笑出声,小手举着虫子又往前送: “咬!咬!” 朱标便继续躲,一边躲一边笑。 那笑声起初还有些生涩,像多年不用的门轴,吱呀呀的;笑着笑着,便顺畅了,从胸腔里涌出来。 他笑得眉眼弯起,眼角细密的纹路都舒展开。 文堃见他笑得开心,更乐了,举着虫子在祖父面前晃来晃去,爷孙俩的笑声混在一处。 远远的,朱元璋站在亭子边上,看着儿子笑。 朱标从小就老成持重,五六岁起,就规规矩矩坐在书案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此刻笑得前仰后合,袍子被孙子蹭了泥也不管。 有多少年没见标儿这样笑了? 朱元璋记不清。 他只记得标儿小时候,偶尔玩闹一下,立刻就会有讲官、嬷嬷提醒: “殿下,该读书了。” “殿下,举止当庄重。” 后来标儿长大了,监国了,当皇帝了。 那笑容便越来越像一种仪态,该笑时笑,该肃时肃,一切都妥帖,一切都合乎储君,合乎天子的规范。 从未不像此刻,笑得毫无顾忌,笑得像个寻常人家的祖父。 朱元璋把茶盏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边,允煊和允熙正蹲在池边,小心翼翼地把捞到的蝌蚪放回水里。 两个孩子也是笑着的,偶尔偷偷抬眼看看父皇,见父皇还在和堃哥儿闹,便又放心地玩自己的。 在他们记忆里,这是父皇第一次带他们“玩”。 没有考问功课,没有检查背书,没有板着脸说“玩物丧志”。 就是单纯地,让他们在园子里跑,让他们笑,让他们弄脏衣裳。 允熙放完最后一只蝌蚪,小声对哥哥说:“父皇今日…真好。” 允煊用力点头,低下头去拨水。 夕阳又斜了些,把整个园子镀上一层暖金色。 池水泛着粼粼的光,树影拉得老长。 笑声、喊声、孩子的跑动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声,填满了这片天地。 吴谨言悄步走到朱元璋身侧,躬着身,声音压得低低的:“太上皇,晚膳…如何安排?” 朱元璋目光还落在儿子孙子身上:“摆庆寿宫。多做几个孩子爱吃的软烂菜式。” “是。” 吴谨言正要退下,朱元璋又补了一句:“甜羹也备上。标儿…他小时候爱喝那个。” “老奴明白。” 这时,园门口的老槐树后,悄悄探出半个身子。是夏福贵。 他缩在树影里,朝朱允熥那边拼命招手,脸上全是焦急。 朱允熥正站在徐令娴身边,余光瞥见夏福贵,若无其事地转身,对徐令娴低语一句,便朝园门走去。 脚步稳,神色从容,仿佛只是去吩咐什么事。 一到树后,夏福贵便急急道:“太子爷,不好了!赵少保和曹国公,吵起来了!非要见陛下不可,拦都拦不住!” 朱允熥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让他们在文华殿等着。我稍后便到。” 夏福贵应了声,转身要走。 “等等。”朱允熥叫住他,“吩咐御膳房,拣几样好菜,给文华殿送过去。赵少保爱吃的糟鹅掌,曹国公喜欢的炙羊肉,都备上。” 夏福贵一愣:“这……二位正在气头上,怕是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摆着。”朱允熥淡淡道,“吵归吵,饭不能不吃。去吧。” 夏福贵不敢再多言,匆匆去了。 朱允熥整理了一下袍袖,脸上重新浮起笑意,转身往回走。 文华殿里,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曹国公!您办事太不地道!” 赵勉须发皆张,一张脸气得通红,手指头几乎戳到李景隆鼻子上: “印钞局是户部、工部、平倭总司三家共同持股,章程里写得明明白白!加印超过五十万两,须三方主事联署!您老人家倒好,一声不吭就吩咐加印五百八十万两!您好大的威风!这是视朝廷法度为无物!” 李景隆坐在椅子上,脸色也不好看。他这一天本就憋着气,被赵勉这一通吼,火也上来了。 “赵少保,李某奉的是太子令谕。您若有异议,找太子说去。跟我这儿吼,有什么用?” “太子令谕?”赵勉冷笑,“太子令谕也得合乎章程!你这叫先斩后奏,叫擅权!五百八十万两宝钞流入市面,若引发钞价暴跌,动摇国本,这责任谁担?你担得起吗!” “我担!”李景隆霍然起身,“白纸黑字,印钞局的令上我签了名、画了押!出了乱子,砍我李九江的脑袋!与您赵少保无关!” “你说得轻巧!”赵勉怒极反笑,“砍你脑袋?砍你十个脑袋,能挽回百姓对宝钞的信任吗?能填上国库的亏空吗?饮鸩止渴!挖肉补疮!你这是要把大明往火坑里推!” 李景隆也被激出了真火:“那您赵少保倒是想个法子啊!您清高,您持重,您倒是变出几百万两银子来救急啊!空口白牙说大话,谁不会?” “李九江!你”赵勉指着他,手指都在颤。 夏福贵就领着太监们进来。几个小太监手里捧着食盒,战战兢兢摆在旁边的案上,盖子揭开,香气飘出来。 “二位,二位……”夏福贵硬着头皮上前,“吵了这半天,也该饿了。先用些饭食,消消气…” 赵勉一甩袖子:“气都气饱了!不吃!” 李景隆却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羊肉塞进嘴里,大口嚼着。 他嚼了几口,还抬眼瞥赵勉,故意道: “老赵,何必呢?人是铁,饭是刚天大的事,饭也得照吃不误啊。吃饱了,喝足了,才有力气继续干仗啊。” 赵勉一听,更加火冒三丈,转身就要往外走:“好!好!好!李九江!我这就去求见陛下!请陛下圣裁!” “赵少保留步。” 殿门口传来声音。 第560章 签字画押 朱允熥已笑吟吟迈过了门槛,他步子不急,脸上甚至还带着闲适的笑意。 赵勉一见太子,像见了救星,几步抢上前:“殿下!您可来了!曹国公他……他这不是乱命,这是祸国啊!” 朱允熥扶住他手臂,温声道:“少保莫急,慢慢说。印钞的事,确是陛下允准了的,加印二百八十万应急…” 赵勉一听,眼睛瞪得更圆了:“二百八十万?殿下,哪里是二百八十万!是五百八十万!整整五百万八十万两啊!” “多少?”朱允熥脸上的笑意倏地收了,转过头,目光投向李景隆。 李景隆站在那儿,方才与赵勉争吵的气势泄了些,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却仍挺着脖子:“殿下,臣……” “五百八十万?”朱允熥打断他,声音沉了下去,“李九江,你告诉我,我与你说的,是多少?” 殿内瞬间静得吓人,夏福贵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喘。 李景隆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殿下说的是二百八十万,可臣要和南洋人东洋人贸易,也得本钱啊…” 赵勉在一旁气得胡子直抖:“听听!听听!曹国公,你好大的口气!你要本钱,便自作主张加到五百八十万!您这是奉令行事?分明是假传令旨!” “赵勉!”李景隆也急了,“你个老小子,少给我扣大帽子! 殿下让我去筹货,去赚钱,我两手空空,拿什么去筹?就算我李九江脸大皮厚,能赊来茶叶瓷器,那船呢?力夫呢?水手呢?他们也要吃饭,也要养家!”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殿里嗡嗡作响: “是,我私自加码三百万,我认!可这三百万,不是塞我李九江口袋里,是要变成货,变成船,变成漂洋过海能生钱的家伙什! 赵少保,您清高,您守着账本一分一厘算得清楚,要不您发发慈悲,替我把这趟差事办了!我李九江,这就给你磕一个!” 说着,真的撩袍欲跪。 赵勉啧啧啧躲开,怒道:李九江,你少来这套!“ 李景隆有错吗?有。擅作主张,私自加码,这是大忌。 可他说错了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个道理,谁都懂。 “曹国公。”朱允熥终于开口,“即便是为了公事,私自加印三百万,也是僭越。这一条,你认不认?” 李景隆肩膀垮了下去,低头:“臣…认。” “认就好。”朱允熥转向赵勉,“少保,曹国公有错,该罚。可眼下这五百八十万两…已然印了没有?” 赵勉咬牙:“印机已开,怕是已印出三四百万两了。” “那就是停不下来了。”朱允熥轻声道,“此时若强停,已印之钞成废纸,消息传出,市面更恐生变。” 赵勉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他只是气,气李景隆胆大包天,更气这无可奈何的现实。 “殿下,”他声音疲惫,“可这五百八十万两宝钞一旦全数流入市面……老臣只怕,今年冬天,南京钞价就要跌到八百文以下。届时民怨沸腾,如何收拾?” 朱允熥走到案边,看着那张货单——那是他之前拿出来,说要靠远洋贸易利润托底的计划。 “少保,”他抬起头,“若我能保证,这五百八十万两,年底之前,全数核销呢?” 赵勉一愣:“如何核销?” “二百八十万两,用于填补今年各部急缺,这是救命钱,花出去就花出去了。剩余三百万两,全部作为远洋贸易的本金。货利回来,换成实银,再拿这批实银,去市面上收兑宝钞。少保看,可行否?” 赵勉垂着眼,脑子里飞快地算。算货利,算航程,算兑钞的时机,算市面的承受。算来算去,这的确是目前唯一一条险中求活的路。 可这险,实在太大了。万一货船海上出事?万一南洋生变?万一东洋交易不顺? 任何一个万一,都是灭顶之灾。 许久,他长长叹出一口气,“殿下既有此决心,老臣……也无话可说。但口说无凭。请殿下与曹国公,立个字据。” 李景隆皱眉:“立什么字据?我李九江签字画押得了,你竟敢逼着殿下签?” 赵勉白了他一眼,李九江,你份量不够!压不住这杆称! 朱允熥痛快说道:赵少保,我签。你说,怎么清? 赵勉一字一顿,“届时若核销不清,或引发钞价暴跌,动摇国本,则请殿下上表自请处分,曹国公罢职待勘。至于老臣…” 他停了停,声音决绝:“印钞失察,首责在我。老臣自当上疏请罪,卷铺盖回老家!” 这话说得太重,连李景隆都吓了一跳。 朱允熥静静看着赵勉,看着这位老臣花白的鬓角。 他知道,这不是要挟,这是一个掌了半辈子钱粮、把国本看得比命还重的老臣,最后的底线。 “好。”朱允熥点头,“拿纸笔来。” 夏福贵连忙捧上笔墨纸砚。 朱允熥提起笔,在素白的宣纸上写下:“今加印宝钞五百八十万两,用于度支急缺及远洋货本。誓于天授五年腊月三十前,全数核销兑清。如有违误,甘受严惩。” 他写下名字,落下日期,又用了太子小印。 李景隆也跟着签了名,画了押。 赵勉将字据仔细看了两遍,折好,郑重收进怀中。 “如此,老臣便拭目以待。”他躬身一礼,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文华殿。 殿内只剩下朱允熥和李景隆。 “殿下…”李景隆面带怒色,赵勉这口老棺材,可真是欺人太甚…等我赚一山银子回来,把他给埋在底下! 朱允熥摆摆手,“事已至此,唯有做成。九江哥,你肩上现在扛着的,不只是几船货,是宝钞的信誉,是赵少保的官职,还有我的储位,你明白吗?” 李景隆深深躬身:“臣明白!这趟事要是办砸了,臣就蹲水缸里,把自个给淹死了。” 庆寿宫的暖阁里,灯火通明。 一大张圆桌摆开,一家老小围桌而坐。 朱元璋舀了一勺蒸蛋,吹凉了喂给文瑾,随口问:“熥哥儿呢?怎么还不来?” 朱标望向门口,廊下空荡荡的,轻声道:“许是……还有些事要处置。” “什么事比吃饭还大?”朱元璋哼了一声,却没再多问,又给文堃夹了块剔了刺的鱼肉,“来,堃哥儿多吃点。” 一顿饭,吃得还算热闹。文堃叽叽喳喳说着下午捉虫的事,允煊允熙偶尔插两句,徐妙锦和徐令娴轻声说着话。 只有朱标,吃得不多,时不时往门口望一眼。 赵勉的驴脾气,李景隆的难处,他比谁都清楚。朱标心里明镜似的,儿子是替他办那件棘手的事去了。 饭毕,宫女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朱元璋逗着文瑾玩了一会儿,见朱标有些神不守舍,便摆摆手:“都散了吧。标儿,你也回去歇着。” 朱标起身行礼,退出暖阁。 他没有回乾清宫,也没乘步辇。就这么背着手,一个人走在庆寿宫前的小广场上。 月色很好,夜风凉丝丝的, 朱标从广场这头走到那头,再折回来。走几圈,便停下来,踢踢腿,活动一下腰身。 夏福贵在不远处跟着,不远不近,几次想上前劝陛下回宫,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陛下在等,等那边的事有个结果。 夜渐渐深了,宫灯一盏盏熄去,只剩细碎的虫鸣,不时从草丛传出。 朱标又走完一圈,停在广场中央,抬头望了望文华殿的方向。 那边灯火依旧亮着,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第561章 新章程,新办法 朱标背着手,已经来来回回走了小半个时辰。 文华殿方向的灯影,一盏接一盏暗了下去。 夏福贵精神一振,正要开口,朱标的声音响了起来:“叫太子过来。” 夏福贵小跑着去了。 朱标在原地站了片刻,抬眼望着朗的星空。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脚步声从宫道那头传来。 朱标只问了两个字:“如何?” 朱允熥嘴角浮起笑意:“儿臣已与九江议妥了,章程与从前截然不同。挣个三四百万两银子,十拿九稳。朝廷一分风险不用担。” 朱标忙问:“有这等好事?” 朱允熥搀住他胳膊:“夜深了,父皇早些回去歇息。这些琐事,自有儿臣料理。” 过了两日,风声便放了出去。 曹国公府的长与相熟的掌柜吃了盏茶,闲谈间无意漏了句:“朝廷近来要派船出洋,南洋一趟,东洋一趟。” 掌柜笑问:“这可是天大的生意,不知是哪位贵人主持?” 长随吐出两个字:“我家那位爷。” 掌柜的瞪大了眼:“曹国公亲自掌舵?” 风声便长了脚似的,从茶楼窜进了盐巷,从盐巷溜进了绸市。南京城里的豪商大贾,心里都跟明镜一般。 曹国公是谁的人? 这哪里是朝廷要派船?分明是太子爷要动海上的买卖了。 第二日,曹国公府的门房老钱打开门,吓了一大跳。 府门前的青石巷子,已停满了青绸小轿、油壁马车。 车里轿里的人也不下来,只让随从捧着拜匣,安安静静候着。 拜匣上的烫金名帖熠熠生辉,苏州沈家、松江徐记、杭州织造局王家、福建何家船行…… 老钱咽了口唾沫,忙不迭往里头通报。 李景隆正在后院练五禽戏,听了禀报,只摆了摆手:“告诉外头,今日不见客。帖子都收下,搁书房。” “那…各家送来的礼?” 李景隆收了势,接过汗巾擦了擦额角:“什么礼?我李九江的门槛,是几担茶叶、几匹绸缎就能敲开的?” 老钱腰弯得更低:“老奴明白,一概退回。” “也不必。” 李景隆将汗巾扔给小厮, “茶叶留下,给府里下人分分。绸缎布匹之类,全数送到户部衙门去。 就说是江南商贾感念朝廷平倭安民,捐给边军做冬衣的。让傅部堂…看着处置。” 老钱心里一凛,这是要把人情做成公事,把私礼变作公义。 李景隆踱了两步,声音懒洋洋的: “传出话去,此番出海,章程跟前几次不同。凡有意者,三日后,皇明远洋贸易公司衙署,一切按新规矩办。” “是!” 风声于是又变了。 从“曹国公要见谁”,变成了“谁能入得了远洋公司的眼”。 南京城里的茶楼酒肆,这两日谈的都是这事。 有门路的,开始四处打听“新章程”可能怎么写; 没门路的,只能咬牙备足现银,盼着能用钱砸开一条缝。 第三日,皇明远洋贸易公司衙署前,车马轿子从街这头排到了那头。 衙署里头却很简单,一个大堂,摆着几十张椅子。 主案后头摆着两张椅子,常昇一言不发坐着。 辰时三刻,李景隆来一身鸦青常服,腰束革带,脚踩快靴。 堂内嗡嗡的议论声顿时歇了,所有人都站起来,躬身行礼。 “都坐。 ”李景隆在主位坐了,手一压, “今日事多,咱不绕弯子。” 他朝后一招手,两个书吏抬出一面木牌,上头贴着黄榜。 众人伸颈看去,只见上头分了两栏,一栏书“南洋货单”,一栏书“东洋货单”。 “南洋要:苏绣十万匹,松江细布三十万匹,龙井茶十五万斤,景德青花瓷五万件,泾县宣纸八千刀。” “东洋要:湖丝二十万匹,杭罗十万匹,武夷岩茶十万斤,德化白瓷八万件,徽墨两万斤。” 数目一条条报出来,堂中“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这些数目,莫说十家、二十家,就是五十家大商号合起来,也未必吃得下。 “公爷!公爷!” 一个徽州口音的老者率先站起来,声音发颤, “茶!徽州的茶!小老儿能供五万斤!不,八万斤!” 他这一喊,像是捅了马蜂窝。 “松江布!徐记愿出十万匹!” “瓷器!景德镇冯家能出三万件!现成的!” “宣纸!我们宣城商会全包了!” 喊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已经离了座位往前挤,脸涨得通红,手伸得老长, 仿佛晚说一刻,这泼天的富贵就要从指缝里溜走。 李景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等喊声稍歇,他放下茶盏,不轻不重地磕在案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巴巴望着他。 “货,你们出。船,也由你们各家自备,或合租,或包船,远洋公司不管。” 这话一出,有人愣住了,有人皱起眉头。 “那…公爷您这边?”有人小心问。 李景隆手指在案上点了点:“我出两样东西。”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出洋的牌照。没有这文书,你们的船出不了海,出了海也是私贩,抓到了要掉脑袋。”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水师的护航,保你们平安去,平安回。” 堂内顿时鸦雀无声,众人都在消化这话里的意思。 李景隆身子往后靠了靠:“货,你们自己运到满剌加港。船到之后,自有南洋各邦的商人来接。 想要香料有香料、要想宝石有宝石…他们要什么,你们有什么,当面谈价,钱货两清。 走东洋的货,运到博多港,和南洋的搞法一模一样。” 商人们面面相觑,这章程,的确和从前大相庭径,只是不知会要什么价。 “至于我, ”李景隆笑了笑, “只在中间抽个辛苦钱。买家成交价的十三分,卖家到手价的十三分。一共二十六分利,归皇明远洋贸易公司。” 二十六分! 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心里算得飞快,一万两银子的货,远洋公司便要抽两千六百两。 看这货单的规模,怕是千万两的买卖…这可是真黑啊!不摊一两银子的底,坐地分钱! “公爷,这……这抽得是否太重了些?”一个福建口音的船商忍不住开口,“海路凶险,损耗又大,若再抽去二十六分,我等怕是无利可图啊。” 李景隆看了他一眼,朝门外抬了抬下巴:“李福!” “小的在!”一直侍立在门边的管家应声上前。 “叉出去。”李景隆淡淡吐出三个字。 李福一挥手,三个的健硕家丁风风火火闯进堂来,二话不说,架起那福建船商就往外拖。 “公爷!公爷!小人失言!小人……” 那船商慌了,挣扎着喊,可话没说完,嘴已被捂住,像条死鱼似的被拖出了大堂。 方才还热腾腾的气氛,一下子凝成了冰。所有人脸色发白,大气不敢喘。 李景隆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脸上又浮起那副懒洋洋的笑。 “爷本来想着,二十六分利,现在改主意了。” 他竖起三根手指:“南洋的货,东洋的货,只要是从外头运回来的,不论香料、宝石、象牙、苏木,我再抽四分。一共三十分利。” 他扫视全场:“不愿干的,现在就可以滚蛋。门在那边,不送。” 没人一个人动,所有人都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鞋尖。有几个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半晌,那徽州茶商第一个开口:“小老儿…愿干。” “徐记愿干!” “冯家听公爷的!” “宣城商会没二话!” 声音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快,一个比一个响。生怕说慢了,就成了下一个被叉出去的。 李景隆这才点了点头,朝常昇递了个眼色。 常昇走到堂前,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铁塔。 “都给老子听好了!你们以为这买卖,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你们祖坟冒青烟,该着你们发财?” 他手指头挨个点过去: “东洋的大内盛见、斯波义重,是谁带兵收拾的?南洋的陈祖义、还有那个跛子帖木儿的爪牙,是谁砍的脑袋? 没有太子爷,你们的船出得了海?出了海,能全须全尾地回来?现在天下太平了,你们能躺着挣钱了,抽你们三十分利,多了?” “老子又不是你爹,又不是你娘,给你们送钱上门,还得惯着你们?爱干干,不干滚!有的是人抢着干!” “肏!老子在东洋抡大刀,在南洋放巨炮,你们躺在家里,搂着小老婆睡大觉!” 所有人都缩着脖子。 这套路,早见识过八次了,李九江做先锋,常二压后阵,谁敢放半颗屁? 常昇啐了一口,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喝道:赶紧的!签字!画押! 第562章 日月所照,江河所流 李景隆扫视一圈,见火候差不多了,抬抬手,书吏捧着契书上前时,再没人敢多问半句。 一个个名字落下去,一个个鲜红手印摁上去,堂内近百号人,竟没一个犹豫的。 这些人精心里都盘算得明白:朝廷造战船要钱,养水师要钱,燕王在满剌加镇守要钱,越国公在日本镇守也要钱。 他们能安安稳稳出海做生意,分三成利给朝廷,不算冤枉。 况且,就算让出这三成,也还有得赚。 一匹松江细布在本地卖二两银子,运到满剌加能卖五两;一斤龙井茶在国内值三钱,到博多港能换一两白银。 这海上的买卖,翻着跟头涨价是常事。 想通了这一层,笔落得更快了。 不到半个时辰,契书全数签毕。书吏拢总一算,拢共九百八十七万两,南洋五百二十万,东洋四百六十七万。 常昇听得这个数,眼皮跳了跳,低声对李景隆道:“九江,这数目……是不是太大了些?” 李景隆却只是笑笑,起身拍了拍袍子:“二舅嫌大?我还嫌小呢。” 他转向堂下,脸上已换了副和气神色, “诸位都是爽快人。今日契也签了,便是自家人了。我在庆丰楼备了薄酒,诸位务必赏光。 咱们边吃边聊,往后合作的日子还长着呢。” 这话一出,方才还凝着的气氛顿时活了。 商贾们纷纷起身,拱手道谢,脸上都带了笑。 那徽州老茶商凑过来,堆着笑问: “公爷,听闻庆丰楼新来了个淮扬厨子,一手蟹粉狮子头堪称绝活?” “今日管够!”李景隆大手一挥,“走!”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衙署。 几十顶轿子、马车挤满了秦淮河畔,一路往庆丰楼去。 道上百姓纷纷避让,探头张望,私下议论:“这是哪家办事?好大气派!” “还能有谁?曹国公府上的排场!” 庆丰楼三楼雅座全包了下来。珍馐美馔流水般送上,陈年花雕开了几十坛。 李景隆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谈笑风生; 常昇不喜应酬,闷着头喝酒。 席间商贾们推杯换盏,说起往年走海的趣事、各地的风物,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酒楼外车马喧嚣,酒楼内冠盖云集,直闹到戌时三刻方散。 这般动静,自然全落在了南京城有心人眼里。 第二日早朝罢,几份奏本就递到了通政司,都是科道言官的手笔。 武英殿里,朱标翻开最上头那本,只见上头写着: “曹国公李景隆、开国公常昇,身为贵戚,世受国恩,当谨言慎行,以为表率。 然昨日竟于闹市酒楼,大张筵席,结交豪富,车马塞道,喧嚣达旦。 岂不闻君子不党?岂不虑瓜田李下?此等行径,实有失官体,有碍观瞻,伏乞陛下严加训诫,以肃朝纲…” 朱标慢慢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到末尾,是三个御史的联署,都是清流出身,平日最见不得勋贵张扬。 夏福贵侍立在旁,偷眼瞧着皇帝神色,心里直打鼓。 昨日庆丰楼那场面,他也听说了。这弹劾句句在理,陛下若真要追究…… 却见朱标合上奏本,随手搁在御案左侧那摞文书堆上,既未批红,也未发还。 夏福贵一愣。 朱标已拿起另一份奏章,看了几行,问道:“户部昨日递上来的,南洋东洋货值汇总,你看过了?” 夏福贵忙躬身:“老奴看过了。统共…九百八十七万两。” “嗯。”朱标低下头,继续看堤工的折子,随口一问,“依你看,这三成利抽回来,能解多少急?” 这话夏福贵可不敢接口,只含糊答道:“陛下圣明,想来…总能应应急。” 朱标没再问,那几份弹劾奏本,静静躺在“留中”的那摞里,再没被翻开。 夏福贵悄悄望了望皇帝沉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 那九百八十七万两的数字,比什么道理都管用。 朱标又看了两刻钟奏折,忽然问:“太子去哪了?这个点了,怎么还不见来?” 夏福贵正捧着茶盏候在一旁,闻言心里好笑,躬着身轻声道:“回陛下,太子殿下今早来禀过,说太上皇召他去讲武堂……” 朱标怔了怔,随即失笑,“瞧朕这记性。讲武堂…今日开训?” 夏福贵答道:“正是。听说从各军镇精选的一千二百人,前天便到齐了。太上皇兴致高得很,公侯大将悉数到场…” 朱标低下头看奏章,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讲武堂方向。 灼热的太阳挂在头顶,晒得演武场青砖地面发烫。 一千二百名青年军士,清一色靛蓝箭衣,扎着绑腿,列成十二个齐整的方阵。人虽多,却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台子是新搭的,原木还没上漆,朱元璋背着手站在台前,一身赭黄常服,头上只戴了顶乌纱翼善冠。 朱允熥从后头举了柄小黄伞,悄悄往前挪了半步,想替祖父遮一遮毒辣的太阳。 伞影刚移过去,朱元璋头也不回,反手一挥,啪地拍在伞面上。 朱允熥讪讪收了伞,退后半步。 傅友德、蓝玉、郭英、王弼等一众老将立在朱元璋身后,个个挺胸抬头。 朱元璋往前踱了一步,开口第一句,便震得人耳朵发麻,台下所有目光“唰”地集中过来。 “四十年前,咱跟你们一样,也是个当兵的。” 那时候,饭吃不饱,衣穿不暖,手里拿的是豁了口的刀,身上披的是打补丁的甲。为啥还要打?为啥还要拼?” 他停了停,声音忽然变高: “因为你不打,鞑子就要骑在你脖子上拉屎!因为你不拼,爹娘妻儿就得给人当牛做马! 你们年轻,不晓得这事,回去问问你们祖辈,看他们怎么说。” 演武场上静只有风声。 “如今,你们不一样了。” 朱元璋声音缓下来, “朝廷给你们饱饭吃,给你们好衣穿,给你们利刃快马,给你们火炮坚船,为啥?” 他自问自答: “因为咱指望你们,能守住这片江山,能护住身后百姓!” “讲武堂教你们啥?教你们认字,教你们看图,教你们使火器,教你们布阵型。 可最要紧的,是教你们记住:手里这把刀,身上这身甲,吃的那碗饭,都是朝廷一滴汗一滴血供出来的!” 他忽然转身,指向身后那面高高飘扬的日月旗。 “记清这面旗!这是咱大明的旗!凡日月所照,江河所流,有这面旗的地方,就是大明!” 话音落下,他退后半步。 台下静了一瞬,紧接着,像炸雷般轰然爆发。 “大明威武!” “太上皇威武!” “陛下威武!” “太子威武!” 声浪嗡嗡地在演武场上空回荡,一张张年轻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光。 朱元璋侧过身点了点头。蓝玉大步上前,走到台前正中。 他没有穿铠甲,只穿着一身绛红武袍,往那儿一站,台下瞬间安静。 蓝玉目光扫过每一个方阵,声音短促、冷硬,像铁锤砸在砧板上: “效忠朝廷,令行禁止,所向无敌!” 他停了停,最后吐出两个字: “开训!” “咚!咚!咚!” 台侧,蓝春抡圆膀子,将一面牛皮大鼓擂得震天响。 鼓声一起,台下十二个方阵应声而动。 “哗”地一声,像潮水退开,又像花瓣绽开。 方才还铁板一块的阵型,瞬间化作十二条游龙,穿插、分割、合围……脚步踏在地上,隆隆作响,扬起一片黄尘。 朱元璋背着手,静静看着,“太子,瞧见没?这才是咱大明的根基。” 朱允熥重重点头。 太阳越升越高,演武场上的操练声,在金陵城西,在玄武湖畔,经久不息地轰鸣着。 第563章 朱元璋嘻笑怒骂 校场上尘烟正浓,十二个方阵穿插变幻。 朱元璋站在木台上,背着手,目光像鹰似的扫过每一队。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台子侧后方的辕门边,两颗脑袋正一上一下往这边张望。 “熥哥儿。” 老头儿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孙子,嘴角撇了撇, “瞧见没?九江和常二,跟俩土拨鼠似的,在那儿探头探脑呢。” 朱允熥顺着祖父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李景隆和常昇猫着腰,躲在辕门柱后,正往台上瞅。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俩人是来找自己的,多半是为了远洋贸易公司那些契约的细务。 “是来找孙儿的。”朱允熥低声应道,“许是有些急务…” “什么急务?”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对侍立一旁的吴谨言摆了摆手, “去,把那两头驴货叫上来。大白天的,鬼鬼祟祟,像什么话!” 吴谨言躬身应了,快步走下木台。 不多时,李景隆和常昇缩着脖子,跟在吴谨言身后,像两只偷吃鱼被逮住了的猫,慢腾腾挪上台来。 校场上的操练声震耳欲聋,朱元璋大马金刀坐在交椅上,也不看跪在地上的两人。 他接过朱允熥递来的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 傅友德、蓝玉、郭英等一众老将都立在台侧,眼观鼻鼻观心,可那嘴角细微的抽动,分明是在憋笑。 “九江。”朱元璋放下茶盏,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酒睡醒了?” 李景隆身子一颤,忙抬起头,脸上挤出个讨好的笑:“太上皇说笑了,臣…臣今早起来便忙着办差,不曾饮酒…” “当真没饮酒?”朱元璋眼皮一耷拉。 李景隆忙道:“当真没有…” “呸!没饮酒?”老头儿嗓门陡然拔高,“昨儿晚上,在庆丰楼通宵达旦,狂歌滥舞,喝得震天响的,是鸡鸭鹅,还是猫狗?!” 李景隆脸“唰”地白了,脑袋垂得更低,几乎要磕到地上。 朱元璋又转向常昇,手指头几乎戳到他脑门上: “还有你!常二!一大把年纪了,不学好!你爹常遇春何等刚硬的汉子,千军万马里杀进杀出,眼睛都不眨一下! 怎就生出你这么个不中用的玩意儿?你整天跟着李九江瞎混,听他摆弄,他叫你吃屎你也吃?!” 常昇一张黑脸涨得发紫,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允熥见状,忙上前半步,躬身道: “爷爷息怒。开国公在满剌加镇守时,身先士卒,斩将夺旗,四叔来信中赞不绝口;在倭国平定乱局,打得倭人抱头鼠窜,也是立了实打实的战功的。 曹国公才从西域万里归来,又奉旨筹办出海事,父皇倚重得很。昨夜宴饮,实是为了与江南商贾敲定远洋契约,虽有些招摇,却也是为的公事……” “狗屁公事?” 朱元璋眼睛一瞪,连朱允熥也一并骂了进去, “公事就得在庆丰楼摆几十桌?就得喝得满南京城都知道?熥哥儿,你替他们说话?你糊涂!” 他站起身,走到台边,指着台下那些正在操练的年轻军士: “你看看这些娃儿!他们在这儿流汗、拼命,为的是啥?为的是大明的江山安稳! 可他们呢?他们这些勋贵,跟那些满身铜臭的豪商搅得火热,酒肉穿肠,歌舞升平! 天下人的眼睛又不瞎!他们看见的,是曹国公、开国公的排场,念叨的,是你朱允熥的脸面!” 老头儿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飞溅: “常昇是你亲舅舅!李景隆是你表哥!他俩行事招摇,人家少不得把账算在你头上! 说你纵容亲眷,说你与民争利,说你这太子当得糊涂!这些话,你爱听?!” 朱允熥抿了抿嘴,垂首道:“孙儿知错。” 朱元璋这才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坐回椅子上,对李景隆和常昇摆手: “滚蛋!看见你俩就烦!该办差办差去,再让咱听见你们在外头胡搞,腿给你俩打折!” “臣…遵旨!” 李景隆和常昇如蒙大赦,磕了个头,慌慌张张爬起来,倒退着下了木台。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李景隆脚下一软,差点崴了脚。 常昇眼疾手快扶住他,两人互相搀着,灰头土脸地往辕门外走。 走出百十步,离校场远了,常昇才松开手,一张脸拉得老长,瓮声瓮气埋怨道: “九江!我早怎么说来着?太上皇在这儿,我叫你别往这儿凑,找个书吏递个话就成! 你偏不听!这下可好,脸丢到姥姥家了!满台子公侯大将看着,往后我还怎么见人?” 李景隆掏出汗巾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居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有脸笑?”常昇瞪眼。 “笑怎么了?” 李景隆把汗巾塞回袖里,脸上又浮起那副惫懒神色, “挨太上皇骂,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满朝文武,谁没挨过老爷子的骂?” 他压低声音,挤了挤眼: “太子爷这么大人了,前儿不还挨了太上皇的鞋底子?屁股肿得鞍都坐不得。咱们这点骂,算个屁!又少不了一块肉。” 常昇愣了愣,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 他脸上神色稍缓,却还是嘀咕:“话是这么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终究是丢人…” 李景隆嗤笑,“大哥莫笑二哥,他们当年挨骂的时候,咱们还没出生呢!走,赶紧办正事去,印钞局那边……”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人回头,只见朱允熥笑吟吟地走了过来,身后只跟着一个小太监。 “殿下。”李景隆和常昇忙躬身。 朱允熥摆摆手,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忽然笑道:“挨了顿骂,反倒精神了?” 李景隆嘿嘿一笑:“臣等皮糙肉厚,不得事。倒是连累殿下也跟着……” 朱允熥收敛了笑意,“行了。皇祖话说的虽然糙,理却一点也不糙。 你们如今位高权重,多少双眼睛盯着。往后行事,是该更谨慎些。 你们急着找我,是有什么事?” 李景隆笑道:当然是好事,臣等给殿下送钱来了,东北屯垦的钱,有指望了。 朱允熥听罢,心头不由得一喜。 第564章 雪中送炭 讲武堂辕门外,几株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朱允熥眉毛微微一挑,朝不远处的凉亭抬了抬下巴:“过去说。” 三人进了凉亭,常昇用袖子抹了两把,才让朱允熥坐下。 “说吧,什么路数?”朱允熥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叩。 李景隆从怀里掏出一本蓝皮册子,双手递上,脸上惫懒神色收得干净: “殿下,与江南各家签的契约都在这里了。按三十分利抽,等货到售罄,远洋公司账上至少能进三百万两现银。” 他眼里闪过精光:“而且,咱们一两本钱不用掏!” 常昇在一旁接话:“船是他们自家的,货是他们自备的,押运的水手、镖师也都是他们雇的。 咱们只出水师护航,坐地分钱,买家卖家两头赚。” “那三百万两本钱…朱允熥合上册子,看向李景隆,“你打算怎么用?” 李景隆舔了舔嘴唇, “分出二百万,投入东北屯垦。有了这笔钱,卫所兵丁的饷银、垦荒的农具、越冬的粮种,全都能置办齐整。傅友文再没话说。” 朱允熥点点头,问道:“剩下一百万呢?” 李景隆笑了:“臣想采买一批上好的丝绸、细布,运到朝鲜、日本去卖。 这两处路近风险小,来回快,利钱虽不如南洋丰厚,但稳妥。一进一出,少说也能翻个跟头。” “向谁买货?”朱允熥又问。 “自然是江南那些丝布大户。”李景隆答得理所当然,“咱们一次性采买百万两的货,能把价压得低低的。而且……”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咱们付一半现钞,赊一半。那些大户为了拿下这单生意,定然肯让。” 朱允熥看向李景隆:“九江哥,你这算盘,打得太精了。” 李景隆一怔。 朱允熥又说道:“对那些大户来说,这笔一百万的买卖,不过是锦上添花。可你想过那些小丝户、小布商没有? 他们家里,也就两三架织机,三五个织工,一年到头累死累活,织出几十匹绸、几百匹布, 还要自己拉着,走街串巷去卖,要看大户脸色,要被中间商层层盘剥。” 对他们来说,五十两的单子,那是天大的事。能接下一单,就能多雇两个工,就能给老母亲抓一年好药,就能送儿子多读两年书。” 李景隆张了张嘴:“那…殿下的意思,是照顾那些小户?” 朱允熥一字一句道: “对,江南近二十个府县,每个地方分五万两的额度。 专门找那些中小户采买。现钞结算,不压价,不刁难,只要货品达标,照市价收。” 常昇在一旁听得愣住了,反问道: “这…这得多费多少功夫?那些小户分散各地,品质参差不齐,验货、运输都麻烦…” 朱允熥打断他,“麻烦也得做。朝廷不能光挣快钱,还得挣人心。 要让那些小户知道,天底下不是只有巴结大户一条路。对他们来说,这叫雪中送炭。” 李景隆重重一拍大腿:“臣明白了!殿下这招高明!这百万两撒下去,江南多少小户要念朝廷的好? 往后咱们再有什么章程,这些人就是最铁杆的拥趸!” 朱允熥笑了笑,只道:“去办吧。章程要定细,派下去的人手脚要干净。谁敢趁机索贿、压价、刁难百姓——” 他声音冷了下来:“有一个,办一个。该砍头砍头,绝不手软!” 三日后,消息飞遍了江南各府。 松江府华亭县,南门外十里铺。 周老四蹲在土坯房门口,手里攥着半块硬馍,就着咸菜疙瘩,有一口没一口地啃。 屋里传来织机“咔嗒咔嗒”的响声,是他婆娘和两个闺女在赶工。 “爹!” 大儿子从巷口飞奔过来,气喘吁吁,脸上涨得通红,“爹!好事!天大的好事!” 周老四忙问:“嚷什么?捡着银子了?” “比捡银子还强!” 儿子蹲下身,脸上却是压不住那股兴奋, “县衙贴告示了!朝廷……朝廷要采买丝绸布匹,专找咱们这样的小户!现钱结算,不压价!” 周老四手里的馍“啪嗒”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儿子胳膊:“当真?!” “千真万确!” 儿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抄了章程回来!您看,上面写得明明白白: 凡织户,家中织机不过十架、雇工不过二十人者,皆可凭户籍和货样,去县衙登记。验货合格,当场签契,先付三成定金!” 周老四颤抖着手接过那张纸。他不识字,可上面那个鲜红的官印,他认得。 屋里织机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婆娘和两个闺女都站在门口,眼巴巴望着他。 “孩他娘…”周老四喉咙发干,“咱们…咱们也能做上官府的生意了?” 同一日,苏州府吴江县盛泽镇。 镇东头河埠边,十几个小织户围着一个县衙来的书吏,七嘴八舌地问。 “大人,真的按市价收?” “当真不压价?” “定金……定金真能给现钱?” 那书吏被吵得头疼,抬高嗓门: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太子殿下亲自定的章程,专为扶持你们这些小户! 货样合格,立契给钱!再问一百遍也是这话!”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有人当场跪下来,朝南京城方向磕头; 有人又哭又笑,扯着自己的袖子说“这下娃的束修有了”; 更多的人一哄而散,往家里狂奔。他们要赶着去验最好的丝,织最密的布。 消息传进了江南每一座村镇。 无数小鱼小虾忽然发现,天上真的会掉馅饼,而且不偏不倚砸在他们头上。 庆寿宫里,朱元璋午睡刚醒。 吴谨言伺候他漱了口,又端上一盏温着的参茶。 老爷子接过茶盏,先问:“这两日,外头有什么新鲜事?” 吴谨言脸上带着笑:“回太上皇,还真有件新鲜事。 江南那边传疯了,说太子殿下定了新章程,拿一百万两银子,专向那些小丝户小布商采买货物。 现钱结算,不压价,不刁难。那些小户都乐疯了,都说…” 朱元璋忙问:“都说啥?” 吴谨言笑道:“都说太子爷是菩萨转世,专门来救苦救难的。” 朱元璋慢慢呷了口茶,忽然骂了一句:“这个小兔崽子,真当自己是散财童子呢! 吴谨言不敢接话,只垂手站着。 “你去,”朱元璋忽然转头,“让御膳房加个菜。熥哥儿爱吃的那个…蟹粉狮子头。” 第565章 盛世在望 窗外天色将暗未暗,庆寿宫膳厅的宫灯早已点亮。 朱元璋坐在主位,夹了块鱼腹肉,放在朱允熥碗里,“熥哥儿最近瘦了,得多补补。” 朱允熥忙起身要谢,朱元璋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吃饭就吃饭,哪来那么多礼数?坐下。” 朱标在旁笑了笑,舀了碗汤,慢慢喝着。 饭吃到一半,朱元璋忽然开口:“九江那边,船都出港了?” 朱允熥放下筷子,“回爷爷,第一批一百三十二艘大船,前日已从刘家港启航。南洋六十五艘,东洋六十七艘。 按行程,南洋船队下月底可抵满剌加,东洋船队二十日后到博多。” 朱元璋“嗯”了一声,掰了块烧饼泡进汤里: “僧多粥少,狼多肉少,江南没分到一杯羹的大户,没使劲闹?” “不敢闹。” 朱允熥笑了, “孙儿让李九江透了底,今年只是试水,往后年年都要走。谁这会儿闹,往后就没谁的份。那些人精,算盘拨得比谁都响。” 朱标这时插话道: “昨日傅友文呈了份折子,说湖州的丝价涨了三成,松江的布价涨了两成。” 朱允熥眼睛亮了起来, “这才哪到哪,父皇,儿臣敢断言,只要海路畅通,政策稳当,江南从此要进入一个三十年到五十年的繁荣期。” 朱标筷子顿了顿:“这么久?” 朱允熥语气笃定: “只会更长。远洋贸易不是一锤子买卖。南洋要绸缎,东洋要生丝,西洋要瓷器。 这些货,只有江南能大批量地出。需求拉动生产,生产带动百业。 织机要人开,染坊要人干,船只要人造,码头要人搬…… 一环扣一环,整个江南的筋骨,从此之后就活络起来了。” 他停了停,声音低沉了些: “这是对洪武二十六年到天授五年,南征北战的丰厚回报。” 回报两个字,他说得很慢,似乎在品味这七八年来的艰难曲折。 膳厅里静了一瞬,一阵风吹入,宫灯的火苗微微晃动。 朱元璋慢慢嚼着烧饼,忽然问: “比文景之治如何?比贞观之治又如何?你给咱说道说道。” 这不是随口的闲聊,这是祖父在问:你折腾这么大动静,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大明? 朱允熥缓缓道:“文景之治,是修养生息,轻徭薄赋,国库充盈,太仓之粟陈陈相因。 贞观之治,是君臣相得,纳谏如流,四夷宾服,路不拾遗。 这两者,都是盛世。可都有一个缺憾,它们的内里,是收缩的,是守成的。 文景不敢动诸侯,贞观后期府兵已坏。而我大明如今要做的,是向外走。” 朱标听得入神,不知不觉放下了汤匙。 朱允熥继续道: “孙儿这些日子,翻了宋史。南宋虽然军力孱弱,偏安一隅,但它的经济实力,远超前后各代。 泉州、广州、福州,三大市舶司岁入最高时,占朝廷岁入的三成。 南洋诸国,甚至远至天竺、大食,商船皆以宋钱为通货。 南宋的交子,在南洋与西洋各国广泛流通,信誉比许多小国的王印还好使。” 朱元璋眯起了眼:“接着说。” 朱允熥又说道:“也就是从那时起,南方的经济版图,完全压倒了北方。 这个格局,历经元朝百年,至今未改。苏湖熟,天下足,这话不是虚言。 如今我大明定都南京,若再全力发展海贸,江南的富庶,将达到历朝历代都未曾有过的高度。” 朱标忽然开口:“那北方呢?” 这话问到了要害,朱元璋也看向孙子,眼神里带着考校。 朱允熥沉默了半晌,才道: “所以,东北屯垦,势在必行,必须让北方也有活路,也有财源,也能养活人口。 否则南北失衡日重,迟早要出大乱子。” 他看向朱元璋:“爷爷当年定都南京,是因天下初定,北方凋敝。可如今形势不同了。海贸之利,尽在东南。 若朝廷中枢长久偏居东南,与财赋之地绑定过深,则眼界、政策难免倾斜。长远看,这绝不是好事。” 朱元璋没说话,只拿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 良久,老头儿才道:“你爹问你北方,你说东北屯垦。咱问你,屯垦之后呢?” 朱允熥沉吟道: “之后么…要建城,要修路,要开矿,要办厂。北方的皮革、羊毛、木材、矿产,都是好东西。 不能只让南方出货,北方也要有自己的产业。 关外的貂皮人参,辽东的铁矿,河套的羊毛,这些若能加工成货,同样可以出海。” 朱标忽然道:“你是说…南北并重?” 朱允熥纠正:“是互补。南方精于纺织、瓷器、茶业,北方长于矿产、畜牧、军工。各展所长,互通有无。 朝廷要做的,是把路修通,把税制调平,让货能流起来,让人能走起来。” 他声音轻了些:“等到东北屯垦铺开了,咱们就该考虑迁都北平了。” 朱元璋盯着孙子看了很久,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小子!你爹就知道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修修补补!你却要开疆,要拓土,要赚全天下的银子!” 朱标苦笑:“父皇,儿臣……” “你闭嘴。”朱元璋一摆手,又看向朱允熥, “可你想过没有?你这套搞法,动静太大。江南富了,商人势必要抬头。 商人抬头,士农工商的次序就要乱。那些读圣贤书的,能答应?” 朱允熥平静地说道: “所以孙儿要让中小户也得利。商人势大不可怕,可怕的是,只有几家独大。 若江南千万织户、船工、农户,都因海贸得利,他们的声音,就能平衡那些豪商巨贾。至于读书人,” 他笑了笑:“国子监可以开‘经济科’,教算学、货殖、航海。 官办船厂、织坊,可以给工匠授品级。路走通了,名分自然能跟上。” 朱元璋盯着孙子,许久才缓缓点头,“吃饭,菜都凉了。” 那晚,朱标几乎没再说话。 次日,武英殿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议事过半,朱标忽然开口:“傅友文。” “臣在。” “昨日你呈的折子,朕看了。新开织坊四十六家,新增织机两千三百架,雇工一万七千人,可是实数?” 傅友文答道:“回陛下,这只是苏州府之数。若算上松常杭嘉湖,数目更为可观。”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朱标抬了抬手,议论声戛然而止。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站了起来。 百官皆惊,皇帝在朝会上起身,这是极少有的事。 只见朱标走下御阶,在丹陛前站定,环视殿中每一张脸: “传朕旨意。 自天授六年起,以三年为期,募民五十万户,充实辽东、辽北。 凡愿往者,每户给安家银二十两,耕牛一头,农具一副。 垦出之地,即为永业田,免赋十年。” 殿中然后“轰”的一声,像炸开了锅。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廷兰第一个站出来, “陛下,万万不可!辽东苦寒之地,募民五十万户,便是二百五十万口!沿途损耗、安置费用,恐需三千万两之巨!国库如何承担?” 工部尚书邹元瑞也出列,“陛下,辽东土地虽广,但开垦艰难,水利不修,三年之期太短…” “陛下!” “陛下!”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朱标只是站着,等声音渐渐低下去,才缓缓开口: “朕知道难。可再难,也要做!江南富了,是好事。可大明不只是江南! 北方将士戍边,吃风咽沙;辽东百姓苦寒,生计艰难。 朝廷若只盯着江南那点税银,这天下,迟早要歪!” 他看向傅友文:“钱从哪里来?海贸的利,抽三成。 这三成里,划出五成,专用于东北屯垦。够不够?” 傅友文张了张嘴,最终深深躬身:“若海贸如约,那就…够了。” “那就让他如约。” 朱标转身走回御座。 “责成内阁与六部,十五日内,拿出切实可行的方略。 怎么募民,怎么安置,怎么垦荒,怎么修水利,条条都要落到实处。 十五日后,朕要看到章程。” 他扫视群臣: “谁有本事办好这差事,朕不吝封侯之赏。 谁要从中作梗,朕的刀,还利得! 夏福贵垂手侍立在一旁,双眼半开半阖。 太子还是少年时,他就在东宫伺候。 那时朱标跟着宋濂、桂彦良读书,总是坐得笔直,字写得一丝不乱。 偶尔被父皇考问时,必定答得谨慎周全。 有次作的文章被宋濂夸了一句,朱标脸上掠过欢喜,却旋即压下,只躬身说了句“先生过誉”。 后来监了国,朱标日日坐在文华殿里,奏章批得很慢,每一本都要反复看。 夏福贵在一旁磨墨,听的一句话便是:“再想想,千万不能错。” 再后来,陛下登了基,在奉天殿受百官朝贺毕,夏福贵端茶进去,皇帝极轻地叹了一声: “夏伴伴,从今以后,朕更不能错了。” 可今日朝会上的朱标,让夏福贵这老太监也不认得了,悍烈果决,看准了,就一斧子劈下去。 第566章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 退朝钟声散尽,武英殿前的广场上空荡荡的,只余下几个太监在洒扫。 文渊阁大学士、太子少师詹徽的轿子却没往家走,而是拐进了秦淮河畔一条僻静的巷子。 轿帘低垂,在一处不起眼的黑漆门前停下。 门开了条缝,又迅速合上。 后院书房里,詹徽坐到了主位,下首坐着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廷兰,再往下是礼部右侍郎陈迪。 还有两个穿便服的中年人,他们是应天府两个富庶县的知县。 詹徽开了口:“都听见了?五十万户,二百五十万口。好大的手笔。” 张廷兰冷笑:“何止手笔大,口气更大。三千万两银子,陛下说划就划。海贸的利还没见着个影子,倒先把饼画到天上去。” “邹元瑞今日放了一炮就哑了。”陈迪小心道。 “他?”詹徽撇了撇嘴,“他那个人,眼里只有河工、堤坝、织机转得快不快。 陛下说修路,他今夜就能算出要多少石料、多少民工。至于这路修通了,谁得利、谁失势,他不想,也不在乎。 “你们真以为,陛下和太子,只是要垦荒?” 张廷兰连连点头,詹徽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大明舆图,江南一带用朱砂描得格外醒目。 而辽东、辽北那片,则大片大片的留白。 “海贸的利,抽三成。这三成里,五成划给东北。什么意思?这是要用江南的血,养北方的肉。” 张廷兰皱眉:“可北方若真能养起来,于国也是……” 詹徽转过身,慢悠悠说道: “于国是好事,于你我呢?江南的丝、绸、瓷、茶,往后都要经皇明远洋公司的手出海。 那公司是谁的?曹国公、开国公挂名,背后站着谁?东宫!” 他走回桌边,手指叩着桌面: “这还不算。你们细想那章程,垦出的地,永业田,免赋十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辽东将凭空多出五十万个皇恩直沐的农户!他们不归地方管,不向士绅交租,他们的田契上盖的是户部大印,心里念的是天家恩德!” 陈迪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要在北方,再造一个根基?” 詹徽的声音压得更低,“不止!陛下从前何等谨慎,如今却…你们就没想过其中缘由? 众人洗耳恭听。 詹徽声音压得低不可闻,这一切,全是东宫那位在力推。在太上皇那儿,那位小爷说话,比陛下还好使… 陈迪连连摇头,张廷兰低声问道:太子究竟想干啥? 詹徽冷笑一声:徐辉祖去哪了?你们想过吗? 陈迪问:这跟徐辉祖有什么关系? 詹徽反问:″你说呢?把老丈人打发到北疆,仅仅是顶冯胜的缺?这是在为迁都布局! 窗外画舫歌声隐隐约约飘进来,咿咿呀呀的,衬得屋里更静。 张廷兰喃喃道:“迁都?若真迁了,南京这些衙门,还有几分分量?江南这些士绅,还够得着天听吗?” 詹徽端起那盏茶,慢慢喝了一口。 “今日朝会上,陛下那句‘朕的刀,还利得’,不是说说而已。他是真起了这个心。三十年了,咱们这位陛下,终于不想再做裱糊匠了。” “那该如何?”知县忍不住问,“总不能真眼看着……” 詹徽笑了,“当然不能只看。但也不能硬顶。 章程要拖。内阁拟条陈,六部合议,往来驳诘,十五日?三个月能拿出个样子,就算快了。 开销要算细。每户二十两安家银,是现银还是宝钞?耕牛从哪里调?农具谁打造?沿途损耗几何?一笔一笔,算到他们头皮发麻。” 张廷兰竖起大拇指,还是詹公有办法! 詹徽声音里透出寒意: “得让江南的百姓,知道辽北有多苦苦。冰天雪地,豺狼虎豹,去了十个人,能回来五个就算老天开眼。 这些话,不能从咱们嘴里说,得让那些走南闯北的行商、押送流徙的差役、边镇退下来的老军…去说。” 五颗脑袋凑到了一起。 …… 天还没亮透,苏州府盛泽镇南头的周家织坊里,已经响起了“咔嗒、咔嗒”的声音。 周老四蹲在灶间,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他婆娘在院里井边打水,木桶磕在井沿上,发出闷响。 “爹!” 大儿子周大牛从外头一头扎进来,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脸上通红。 “慢点,慌什么。”周老四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慢不了!” 周大牛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拍,揭开,里头是四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 “爹您猜,今儿一早,镇上米行挂的什么价?” 周老四心里一紧:“涨了?” “跌了!” 周大牛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 “陈米一斤跌了两文,新米跌了三文!粮店掌柜说,湖州、嘉兴那边今年桑田又扩了。 种粮的少了,可南洋来的船,一船接一船,粮价根本起不来!” 周老四愣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那敢情好啊!” “还有更好的呢。” 周大牛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张银票。 “昨儿交货,王掌柜验了货,二话不说,现银结清! 足足一百八十二两!爹,咱家从太爷爷那会儿起,就没一次见过这么多现银!” 织机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周老四的婆娘和两个闺女都站在灶间门口,眼巴巴望着桌上那张银票。 小闺女咽了口唾沫,小声说:“爹,能…能买肉不?肥瘦相间的,炖一锅。” “买!” 周老四大手一挥, “不光能买肉,还能扯布!给你们娘仨,一人做身新衣裳!要松江细布的!” 周大牛嘿嘿笑: “爹,衣裳不急。我今儿去铁匠铺看了,老刘头那儿有新到的熟铁,打的织机梭子,又快又轻。咱家那三架老机子,该换换零件了。” “换!” 周老四这回是真下了决心, “不光换零件,再添一架新机子!大牛,你明儿就去镇上人市看看,再雇两个手脚麻利的媳妇来。” “哎!”周大牛应得脆生。 一家人围着桌子,看那堆银子。看了好一会儿,周老四才伸手,把银票用布重新包好。 他婆娘接过,紧紧揣在怀里,转身进了里屋。 周老四坐下来,端起粥碗,看着儿子:“大牛,你觉着,这好日子,能长不?” 周大牛正啃馒头,闻言停住: “爹,您这话问的。太子爷不是说了么,往后年年都要走船。只要船出海,咱们的绸缎就不愁卖。” 周老四摇摇头,“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这银子,咱们挣得踏实不?” 院里忽然传来敲门声。 周大牛跑去开门,进来的是个面生的中年人,穿着长衫,模样像是个账房先生。 “请问,这可是周记织坊?” “是,您是?” 那人拱手笑道:“在下姓吴,在苏州城里万源号做事。听说贵坊手艺好,交货及时,想订一批四合云纹绸,五十匹,下月底要。价钱嘛,比市价高一成。” 周大牛眼睛一亮,正要应,周老四已经走了过来,“这位吴先生,对不住,小坊接不了。” 吴先生一愣:“送上门的生意,怎么接不了?价钱好商量…” 周老四道:“不是价钱的事。小坊刚接了朝廷明年小户采购的单子,织机都排满了,实在匀不出功夫。” 吴先生脸上露出失望之色,又说了几句,见周老四态度坚决,只好告辞。 关上门,周大牛急道:“爹!高一成呢!五十匹,能多赚十几两!” 周老四瞪了儿子一眼, “你懂什么?朝廷的单子,是太子爷亲自定的章程,现银结账,不压价,不刁难。 咱们这些小鱼小虾,能攀上这根高枝,是祖坟冒了青烟。 为多挣十几两,把朝廷的单子耽搁了,往后还想不想在这行里混了?” 再说了,万源号的单子,是好接的?压价、拖款、挑毛病,哪回不是剥掉你三层皮?” 周大牛不吭声了。 周老四拍拍儿子肩膀:“大牛,爹活了四十多年,明白一个理儿,小门小户,要想立得住,得知道谁的大腿粗,更得知道,抱住了就不能松手。” 太阳升高了,照在织机上。 周老四的婆娘和闺女又坐回了机子前。梭子在经纬线间穿梭,“咔嗒、咔嗒”,声音密得像雨点。 周大牛蹲在院里,用树枝在地上算账。 添一架新机子要多少银子,雇两个女工月钱多少,买丝的本钱… 算盘珠子在他心里打得噼啪响。 镇子上渐渐热闹起来。 铁匠铺风箱呼哧呼哧响着,染坊伙计抬着大缸进进出出,码头上号子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更远一些的桑田里,农人正给桑树追肥。今年丝价好,桑叶就金贵。 有人站在田埂上,指着北边跟旁人说:“听说了么?朝廷要募人去辽东,给地,免十年赋税呢!” “扯淡,那地方,冻掉耳朵!” “可人家给安家银啊,二十两!还给牛!” “有命挣,还得有命花…” 议论声散在风里。 周老四走到织坊门口,听着镇上的声响,看着太阳底下忙碌的人影。 他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 梦里他还是个半大小子,跟着爹在织机前学手艺,饿得前胸贴后背。 爹说:“老四,学成了,就有饭吃。” 现在,不光有饭吃,还有肉吃,有新衣裳穿,还能盘算着添机子、雇人。莫非这日子,是真的要变好了? 第567章 浩大的工程 八月的南京天气异常炎热,热浪混着蝉鸣,扑进武英殿。 傅友文立在御案前,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黄册。 “陛下。臣与部中诸同僚算了三遍。辽东屯垦,首期十万户,按六十五万口算。 若按常规移民,从扬州装船,沿运河北上至通州,再换车马出关。仅漕船,就需八百艘次。这还不算纤夫、船工的口粮耗费。 船到通州,六十五万人下船,需车三万辆,骡马六万头,才能将人并随身行李运出山海关。 山海关至辽阳,八百里,无驿站处需设临时营盘四十七座。以上,仅是‘把人送到’,即需银一百九十三万两。” 朱标坐在御案后,神色微动。 旷古至今,移民六十五万,哪是嘴上说说那般轻巧? 这已非寻常国策,简直是一项逆天改命的浩大工程。 光是“把人送到这四个字,就是绵延数千里的漫漫征途,就是无数船只车马的调度,就是沿途数十万张口的吃喝,就是难以预料的天灾人祸。 其难度之大,耗费之巨,超乎想象。 真要细细落实,每一步都足以让主管的衙门脱去一层皮,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要了老命。 朱允熥站在父亲身侧,面无表情垂手听着, 傅友文又翻一页,声音更沉: “人到了,不能睡雪地。十万户,需建临时窝棚。木料可从当地伐,但铁钉、工具、防寒毛毡需从中原运。此项需银八十七万两。” 他再翻,“耕牛,需从山东、北直隶采买。十万户,三户共用一牛,如此巨量采买,牛价必涨。此项,臣姑且算:三十万两。” 辽东土硬,需特制重犁重镐。十万户,每户至少需犁一把、镐两把、锹一把。遵化铁厂日夜赶工,也需半年。工料钱五十二万两。” 他停了停,轻咳一声:最要命的,是粮食。 “六十五万人,从离家那日起,到辽东落地,再到来年秋收,整整十六个月,一粒粮食也产不出,只会吃,需粮三百六十万石。 这还只是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人更多。敢问太子殿下,粮食从何处来? 夏福贵缩在殿柱后头,大气不敢喘。这位傅尚书,比当年那位赵尚书更难缠,算起账来一板一眼,即使面对太子,问难起来也是毫不留情。 见儿子久久无语,朱标终于开口了: “友文,你算的这些账,朕也知道。但朕只问你一句,若此事不做,十年后二十年后,又当如何?” 傅友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朱标又说道:“开国三十年来,生齿日繁,耕地一年比一年紧缺。通政司奏报,光是苏州,今年多了七百间贫民窝棚。若朝廷不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会不会自己找一条?” 傅友文脸色又白了白,“陛下的苦心,臣当然明白,可此事实在是难啊… 朱标笑了笑,“朕自然晓得,北边有大片的地,南边有大把的人,但这中间隔着四千里路,路上有无数座山。” 他看向朱允熥:“太子,傅尚书问你的话,你来答。” 是,儿臣领旨。 朱允熥先对朱标躬身,然后转向傅友文: “部堂果然老成谋国,所虑皆是要害。孤此刻亦无万全之策,还需细细思索,更要广泛征询实务衙门的老成之见。” 傅友文微微一愣。 他原以为太子年少气盛,必要当场驳他,或搬出什么“人定胜天”的大话,不料却是这般沉静的回答。 朱标点了点头,“傅尚书,你且将今日所奏,整理成条陈,分送阁部大臣。七日后,文华殿议事。 户部、工部、兵部、漕督衙门,有什么好点子、省钱的巧法子,尽可以奏来。” 傅友文收起黄册,躬身退出。 朱标转头看向儿子:“怎么?被傅友文这几个数字,吓住了?” 朱允熥眉头紧锁:“吓住倒不至于。只是他算得太实在,每一笔都卡在关节上。是儿臣原先想得简单,以为许以田土,百姓自会前往。” 朱标端起半凉的茶,“你终于知道难了?那日在庆寿宫,说得那般慷慨,怎么,想打退堂鼓了?” 朱允熥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打退堂鼓倒不至于,只是不能再凭一腔热血。” 朱标脸上浮起极淡的笑意:“你今日应对傅友文,还算沉稳。给你半月时,拿出一套方略,说服傅友文,摆平阁部。你可敢应承?” 朱允熥深深躬身:“儿臣领旨。” 傅友文刚走进户部衙门,便被几位候在廊下的官员围住了。 张廷兰最先凑上来:“傅部堂,陛下召见,可是为辽东屯垦之事?陛下圣意如何?” 紧接着陈迪,还有通政司、都察院的几位官员也围拢过来,眼神里全是探询。 傅友文环视一圈,看见詹徽也站在一根殿柱旁,手里捧着一卷书,似在默读。 他脸上挤出的谨慎笑容,“下官已将其中艰难曲折,俱已奏明陛下。天心圣裁,非臣下可妄测。一切且待陛下旨意吧。” “傅部堂何必遮掩?”张廷兰往前又凑了半步,“听说您算了笔大账,数目骇人。太子殿下可有妙计?” 傅友文垂下眼皮,只含糊答道:“太子殿下天纵英明,自有考量,到时候公之于众,诸位自然知晓。” 见他油盐不进,几位官员交换了一下眼色。 有人低声嘀咕:“这般靡费国帑,若真施行,只怕国库立时便要空了……” 另一人接口:“何止空了?怕是寅吃卯粮都不够!为那苦寒之地,值得么?” 议论声细细碎碎,在廊下蔓延。 詹徽这时才仿佛刚看完书,将书卷合拢,慢慢踱步过来。众人见他过来,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 “傅部堂。”詹徽拱手。 “詹阁老。”傅友文忙还礼。 “可是刚从武英殿出来?”詹徽像是随口寒暄,“陛下近日为国事操劳,我等臣子,更应尽心分忧才是。” “阁老所言极是。”傅友文应道。 詹徽说了声:“傅部堂辛苦。”便转身不疾不徐地走了。 他这一走,围着的官员也觉无趣,渐渐散了。 同朝为官这么多年,傅友文太了解这位太子少师、内阁次辅了。这位詹大人越是不动声色,却越是让人心底发毛。 第568章 肉体凡胎 端本殿的院子里,暮色正一点点漫上来。 文堃骑在小木马上,一前一后地摇着,嘴里“驾驾”地喊。 文瑾坐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小手抓着只布老虎,咿咿呀呀地学着哥哥叫。 徐令娴坐在一旁,听见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她抬起头,看见朱允熥走进院子,步子稳当,袍袖齐整。 “爹爹!”文堃从木马上跳下来,张开手扑过去。 朱允熥蹲下身,接住儿子,脸上挤出笑来:“堃哥儿今日乖不乖?” “乖!”文堃用力点头,“我背了《三字经》,娘夸我了!” “好,好。”朱允熥摸摸他脑袋,又走到文瑾跟前,弯下腰,轻轻捏了捏女儿的脸蛋。 小丫头冲他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白牙。 徐令娴站起身:“用过膳了?” “用过了。”朱允熥答得简短。 徐令娴不再问。夫妻这么多年,她太知道他了,越是答得简单,越是心里头有事。 朱允熥陪着两个孩子玩了约莫一刻钟。 他让文堃骑在自己肩上,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又把文瑾抱起来,举得高高的,逗得小丫头咯咯直笑。 可徐令娴看得清楚,他笑的时候,眉头是微微皱着的。 “好了,该歇了。”徐令娴上前,从朱允熥怀里接过文瑾,又对乳娘道,“带堃哥儿去洗漱。” 文堃有些舍不得,拽着父亲袍角:“爹爹明日还陪我玩吗?” “明日……”朱允熥轻声道,“爹爹尽量。” 孩子被领走了。院子里忽然静下来,只剩暮色里的虫鸣。 朱允熥站在那株石榴树下,仰头看了看天。西边还剩最后一缕橘红的光,正在急速褪去。 “我去书房。”他说。 徐令娴点点头:“别熬太晚。” 书房在东厢。推门进去,一股墨香扑面而来。朱允熥没点灯,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透进来,勉强能看清案上那叠纸。 白日里傅友文呈上的条陈,他让夏福贵抄了一份带回来。 他抽出一张,摊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 “江南人安土重迁,何以劝之?若强征,恐生民怨。若以利诱,何利足以动心? 二十两安家银,于富户不过九牛一毛,于小民却是身家性命。此银如何发?按户?按丁?胥吏经手,克扣几何?” “六十五万口,老弱妇孺占其半。自扬州至通州,漕船,纤夫、船工、押运官兵,又需几何? 沿途州县接应,粮草、医药、歇脚处,桩桩需银。若遇风雨阻滞,耽搁旬月,人吃马嚼,耗费倍增。” “辽东十月即冻。临时窝棚需多少木料、毛毡、铁钉?十万户同时抵达,工匠从何而来?若窝棚不济,冻毙者众,前功尽弃,更添民变之险。” “辽东土硬,非中原轻犁可破。重犁重镐,打造需时。耕牛北调,沿途损耗,抵达后能否适应苦寒?种子、农具分发,又是一层经手,一层盘剥。” “三百六十万石粮,从江南调,则漕运压力倍增;从湖广、四川调,则转运路途更长,损耗更大。若遇歉收,何处补之?” 朱允熥一条条看下去。 白日里在武英殿,傅友文言辞恳切,他虽觉问题大,但总有解决的办法法。 可此刻静下心来,将这些条陈掰开揉碎,才真正触到那些层层叠叠、具体而微的艰难。 每一句话背后,都是无数张嘴,无数双手,无数双眼睛。 二十两银子从户部拨出,经省、府、县、乡、里,最后落到民户手中,还能剩多少?沿途经手的胥吏、差役,谁会放过这块肥肉? 六十五万人走在路上,病了谁管?死了谁埋?争抢食物、争夺宿处,冲突起来,谁来弹压?押运的官兵若趁机勒索欺辱,又该如何? 到了辽东,说是“永业田”,可田在哪里?需得自己一锹一镐去垦。 中原去的百姓,几人识得东北的黑土?几人扛得住刺骨的寒风? 头一年颗粒无收,全凭朝廷赈济,若粮草不继,饿殍遍野,那时民怨沸腾,又该如何收拾? 朱允熥忽然想起史书上的那些名字。 范仲淹“庆历新政”,条陈上写得何等光明,执行起来却处处碰壁,终成“朋党”之争,黯然收场。 王安石“熙宁变法”,青苗、募役、方田均税,桩桩本意为民,可到了底下,全成了官吏盘剥的借口,生生逼出“流民图”。 张居正“一条鞭法”,意图简化税制,充盈国库。可清丈田亩时,多少胥吏趁机勒索,多少豪强勾结舞弊?人亡政息不说,张居正身后还险些被刨坟戮尸。 这些都是千年一出的人杰,读透了圣贤书,历经了宦海沉浮,论才智、论手腕、论抱负,哪一样不是冠绝古今? 可他们推动的变法,最后都成了什么模样? 不是初衷不好,是这天下太大了,人心太杂了,执行的路径太长了。 再好的经,也架不住歪嘴的和尚;再善的法,也敌不过万千人蝇营狗苟的算计。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仿佛看见,江南某处乡镇,胥吏敲着锣喊: “朝廷募民实边,安家银二十两!” 百姓围上来,眼巴巴等着。 可登记造册时,吏员笔尖一歪,将富户亲戚添上,穷苦人家反倒除了名。 银子发下来,最后落到移民手中,或许只剩十两,五两,三两。 他又看见,运河边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挤在岸边,等着上船。 老人喘着气,妇人抱着啼哭的孩子,青壮满脸茫然。船少人多,争抢中有人落水,无人去救。 押运官兵挥舞皮鞭,呵斥驱赶,像赶牲口。 他还看见,辽东荒原上大雪纷飞,临时窝棚摇摇欲坠,里头挤满了瑟瑟发抖的人,粮食迟迟未到,孩童饿得直哭。 终于有人忍不住,红着眼睛吼:“朝廷骗了我们!太子就是害人精!这哪里是活路,是死路!” 砰! 朱允熥一拳砸在案上,不能!绝不能让这些发生!可…怎么才能不让它发生? 他重新坐直,提笔蘸墨,在空白纸上疾书。写一条,停一停,划掉;再写一条,又停,再划掉。 “设监察御史,沿途巡视?” 御史才多少人?看得住几千里路?就算看到,天高皇帝远,底下阳奉阴违,又能如何? “严刑峻法,贪墨者斩?” 法不责众。若沿途州县大半伸手,难道全砍了?砍了谁来办事? “分段负责,责成地方?” 地方官最是油滑,届时互相推诿,扯皮不休,耽误的还是百姓。 越想,越深;越深,越冷。 原先以为,只要朝廷决心够大,银子够多,政策够好,便能顺顺当当成事。 此刻才知道,政策从九重宫阙发出去,落到茫茫人间,要经过多少双手的揉捏,要沾染多少人心的算计。 烛台上,蜡烛已烧去大半,朱允熥放下笔,案上已堆满写废的纸团,每一个纸团里,都裹着一个被否定的念头。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沉重。 忽然,一双手轻轻按在他肩上。朱允熥浑身一僵,霍然回头。 徐令娴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她只穿着中衣,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寝后的慵倦,眼神却清亮。 “令娴?”朱允熥愣了愣,“你…你怎么还没睡?” “醒了,见你这边还亮着灯。”徐令娴将手里端着的一盏热茶放在案上,“喝口茶,缓缓神。” 朱允熥这才觉出口干舌燥,端起茶盏,仰头灌了几大口。 徐令娴绕到他身侧,目光落在那些写满又划掉的纸上,轻声道:“遇上难处了?” 朱允熥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把满腹的焦虑、惶恐、无力,统统倒出来。 这么多年,他从不在她面前谈政务。一是规矩如此,二是怕她担心。 可今夜,那层层叠叠的压力,像山一样压着,他有些撑不住了。 “令娴,”他声音沙哑,“我可能…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徐令娴静静看着他。 朱允熥拿起一张写满问题的纸,苦笑, “东北屯垦,我想得太简单了。你看,这些,这些,全是坑。每一个坑,都可能害死无数人,都可能让好事变成坏事。 我原先以为,只要方向对,用力推就是了。可现在才知道,用力太猛,推倒的不是荆棘,可能是整面墙。” 他越说越快,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 “傅友文今日算的账,一笔一笔,全在要害上。银子还是小事,最难的是人。六十五万人啊,不是六十五万石头,能随便搬来搬去。 他们会病,会死,会怨,会逃。底下办事的人更是会贪,会懒,会欺上瞒下。我凭什么觉得,我能办成?” 徐令娴看了他许久,忽然伸出手,将他轻轻搂进怀里。 朱允熥浑身一震,成婚这些年,他们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却极少有这般亲昵的举动。 她的手臂环过他肩头,轻轻拍着他的背。 “天下人都说,太子殿下英明神武,算无遗策。可我知道,我的夫君,夜里常惊醒,案头灯总是亮到最晚。他不是神仙,也是肉体凡胎。” 朱允熥鼻子一酸,“令娴,我怕…我怕我把事情办砸了,害了百姓,也辜负了爷爷和爹爹的期望。” 徐令娴柔声道: “那就慢慢来,路要一步一步走,办法要一点一点想。山穷水尽时,或许前头就有个转弯。这世上的大事,哪一件不是千磨万砺才成的?” 朱允熥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烛光,也映着他憔悴的脸。 第569章 文渊阁交锋 次日,文渊阁的正堂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声。 辰时初刻光景,太阳刚刚爬上东墙,长案左右,依次坐着今日与会的人。 左首第一位是蜀王朱椿,着一身靛青亲王常服。 挨着他的是詹徽,绯袍玉带,手里捧着茶盏。 再往下,茹瑺、赵勉、郭英,个个正襟危坐。 右首一排,六部尚书与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廷兰。 傅友文坐在最前头,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书。 靠墙另设了三张矮几,那是给列席的“内阁行走”预备的。 朱高炽坐在中间,胖大的身子把椅子塞得满满当当。杨士奇、杨荣分坐两侧,面前都摆着纸笔。 “人都齐了。”傅友文清了清嗓子,“今日奉旨议事,只议一事:辽东屯垦,如何施行。至于该不该办,不必再议。” 话音才落,张廷兰便抬起了头。 这位左都御史年过五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乱,唯有一双眼睛,却锐利得扎人。 “傅尚书这话,下官就不明白了。开垦田亩自然是好事,但也要看能不能施行得开。若是不顾实际,霸王硬上弓,出了乱子,责任谁当?” 堂内空气一凝,傅友文脸色沉了沉: “张总宪何出此言?今日议事,正是要筹谋万全,何来‘霸王硬上弓’之说?” 张廷兰不紧不慢: “下官只是提请诸位注意。劳师千里,尚需筹备兵马钱粮、规划路线。 移民六十五万,跋涉数千里,岂能不谨而慎之? 若急吼吼地往前冲,届时生乱,受苦的是百姓,担责的是朝廷。” 这话说得重,凌汉忽然开口。 这位前任左都御史、现任吏部尚书,面如铁板,声音也硬邦邦的: “张总宪,傅尚书也没说‘霸王硬上弓’啊。今日聚在此处,不正是要‘集思广益’么?你这一顶帽子扣下来,这会还怎么开?” 张廷兰皱了皱眉:“凌部堂误会了,下官并非…” 傅友文打断他,“好了。陛下的意思,诸公想必都清楚。开国三十年,国朝人口由不足六千万,增至八千五百万。 江南人稠地窄,贫民日增;北疆地广人稀,沃野荒芜。此消彼长,绝非国家之福。 拓土增田,势在必行。此时不做,十年二十年后,局面更难收拾。” 他把手里一本文册往前推了推: “这是户部昨夜核计的章程草案,共七款四十三条。从募民、转运、安置到垦荒、赋税,桩桩件件都有初步设想。 今日请诸公来,便是要查缺补漏,议出个切实可行的办法。” 张廷兰还想说什么,詹徽忽然轻咳一声。 “傅部堂既然已有草案,不如先说说看。大家听明白了,才好议论。” 傅友文看了他一眼,翻开册子。 这一说,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从江南各府如何分派名额,到漕船如何调度; 从沿途州县如何设点接应,到辽东窝棚如何规制; 从耕牛农具的采买,到种子口粮的配给……桩桩件件,巨细靡遗。 堂内只听见傅友文平稳的叙述声,偶尔夹杂纸张翻动的轻响。 阳光慢慢移动,从东墙爬到中庭。朱高炽坐在墙边,始终垂着眼。 他面前的纸是空白的,笔也搁在砚台上,一动不动,像是认真在听,又像是在出神。 只有偶尔,当傅友文说到某个特别具体的数字,比如“每五户配铁锅一口,计需两万口”,他的眼皮会微微一动。 杨士奇和杨荣则不同。两人伏在案上,运笔如飞。 傅友文每说一条,他们便记下一条,偶尔停笔蹙眉,似在思索,旋即又低头疾书。 “以上七款二十九条,是为草案纲要。”傅友文终于合上册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诸公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堂内静了片刻。 工部尚书邹元瑞先开口: “傅部堂,其中第八条,辽东窝棚需‘以木为骨,覆以毛毡’。 毛毡从何而来?若从中原采买运送,耗资巨大。可否就地取材,以茅草、树皮替代?” 傅友文点头:“邹部堂所言极是,此条可议。” 兵部尚书叶升接着道: “沿途护卫官兵,需从各卫所抽调。如今北疆各镇本就兵力吃紧,若再分兵,恐有不妥。 可否请五军府统筹,另组一支专司护送的队伍?” “此议甚好。”郭英接过话头,“老夫回头便与耿炳文、王弼、谢成商议。” 一条一条,有质疑,有补充,有争论。 张廷兰中间又插了几次话,多是挑刺。 不是说“此地设营盘恐扰民”,便是说“此数口粮恐不足”。 每回他一开口,傅友文便毫不客气顶回去,两人一来一往,火药味渐浓。 詹徽多数时候沉默,只在关键处淡淡说两句,往往四两拨千斤,将争执引回正题。 茹瑺话更少,偶尔点头或摇头。 赵勉则盯着手里的茶盏,像是在数里头的茶叶有几片。 朱椿作为会议主持,大多时候只是听。 只有当争执太激烈时,他才轻轻敲一下桌面:“诸公,议事便议事,莫要动气。” 气氛时而缓和,时而绷紧。 太阳渐渐爬到中天,堂内的光越来越亮,有些刺眼。有太监悄悄进来,将槛窗上的竹帘放下半边。 “以上种种,皆需银钱。” 傅友文又回到最初的问题,声音里透出疲惫: “户部粗算,首期十万户,需银至少七百万两。这还不算后续两年。钱从何来? 海贸之利尚未入库,宝钞加印已有风险。若全数指望海贸,万一有失,便是滔天大祸。” 这才是最硬的骨头。堂内彻底安静下来。张廷兰嘴角动了动,似要说话,终究没出声。 银子,永远是银子。 朱椿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墙边:“高炽。” 朱高炽身子一震,抬起头。 “你列席半日,可有什么想法?”朱椿温声问道,“但说无妨。”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朱高炽胖脸上挤出个谨慎的笑,站起身,躬身道: “回王叔话。诸位大人深谋远虑,所议皆是要害。侄儿年轻识浅,不敢妄言。今日列席,聆听诸位高见便是福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詹徽看了他一眼,旋即垂下眼皮。 朱椿不再追问,又看向杨士奇、杨荣:“二位呢?” 杨士奇放下笔,起身行礼: “下官今日只为记录,以备查考。傅部堂与诸位大人所议,下官受益匪浅,容回去细细消化。” 杨荣跟着起身,只说了句:“下官附议。” 朱椿笑了笑,不再多问。 气氛又僵住了,午时已过,傅友文道: “今日所议,诸公若有未尽之言,可写成条陈,明日再议。陛下给了七日期限,这才是第一日,不急。” “是不急。”张廷兰忽然接话,“七年都等得了,不差这七天。”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凌汉猛地转过头瞪着他。 朱椿站起身,“好了。今日便到此吧。诸公辛苦,回去歇息,明日辰时,依旧在此议事。” 众人纷纷起身,往门外走去。 朱高炽走在最后。他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慢腾腾挪动步子。 杨士奇和杨荣跟在他身后,三人一言不发。 走到廊下,太阳正烈,朱高炽眯了眯眼,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世子爷留步。” 他回头,见杨士奇快步走来,手里拿着几张纸。 “世子,这是下官方才记的要点,其中有三处数字,似与傅部堂先前所奏微有出入。可否请世子带回去,闲暇时一观?” 朱高炽接过纸,匆匆一扫。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小楷,果然在几处用朱笔圈了出来,旁注蝇头小字。 “杨编修费心了。”他颔首致谢。 杨士奇微微一笑,拱手离去。 朱高炽将纸折好,塞进袖中,忽然觉得浑身乏力,不是身体累,是心里头那根弦绷得太久,松下来时,反倒空了。 回到府中,已过午时。 厨房早已备了饭食,朱高炽没什么胃口,草草扒了半碗饭,便撂下筷子。 “世子爷,歇会儿吧。”老宦官王彦低声劝道,“您脸色不好。” 朱高炽摆摆手,走到书房,在躺椅上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闭上眼睛。 文渊阁里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傅友文的沉稳,张廷兰的尖锐,凌汉的硬邦邦,詹徽的温吞…一句一句,交错重叠。 还有那些数字。七百万两,六十五万口,八百艘船,十万户,十六个月… 越想,头越疼。 他索性不想了,真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爷!世子爷!”王彦的声音带着慌张。 朱高炽惊醒,睁开眼:“何事?” “太、太子殿下来了!”王彦推门进来,脸都白了,“车驾已到府门外了!” 朱高炽猛地坐起身,躺椅又“吱呀”一声,像是在呻吟。 太子为何突然亲至?他来不及细想,赶紧快步朝外走去。 第570章 装愣充傻朱高炽 燕王府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在午后烈日底下,晒得发蔫。 朱高炽迈出大门槛,看见那辆青幔马车静静停在阶下。 车是寻常制式,没镶金没描龙,连拉车的马,都只是普通的河西驹。 可赶车的把式,却是东宫侍卫乔装的。那身板,那眼神,瞒不了人。 他忙紧赶两步上前,脸上堆起笑,正要行礼,车帘子却从里头掀开了。 先探出来的是朱文堃的小脑袋,眼睛滴溜溜转,看见朱高炽就喊:“大伯!” 紧接着,一只小手又把帘子扯开些,露出徐令娴的半张脸,温温柔柔地笑着。 朱高炽一愣,嘴皮子比脑子快: “哎哟哟,阿鸢姐…哦不不不…太子妃…您也来了?” 话出了口,才觉失言,朱高炽忙改口,额角都见了汗。 徐令娴已踩着脚凳下了车,怀里还抱着文瑾,闻言抿嘴一笑: “宫里头太闷,来寻你媳妇说说话。文堃、文瑾也闹着要来寻瞻基玩。” “好好好!”朱高炽连声应着,胖脸上笑成一朵花,“快请进,快请进!” 说话间,朱允熥已从另一侧跳下车,伸手把文堃抱下来。 小崽子脚一沾地就往府门里蹿,嘴里嚷嚷:“瞻基!瞻基!” 朱高炽忙接过徐令娴怀里的文瑾,笨手笨脚抱着。 小丫头软乎乎一团,伸出小手,一把揪住他那只肥厚的耳垂,捏来捏去,玩得不亦乐乎。 “嘿嘿嘿……”朱高炽龇牙咧嘴笑,任得由她揪着。 徐妙娴见到这场面,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世子妃张氏已得了信,脚步匆匆从里头迎出来。 她身子已有三四个月,穿着宽松的杏色襦裙,行走间却仍轻快。 先至朱允熥五步处,规规矩矩行了个福礼:“臣妾恭迎太子殿下。” 又转向徐令娴,至三步处再行礼:“太子妃驾临,臣妾迎迟,请恕罪。” 徐令娴忙上前两步,亲手扶起她,嗔道: “一家人,何须如此多礼?快起来。” 说着,目光落在她小腹上,声音更柔了, “我听四姑说,你身子有喜了,特来瞅瞅。如今可还方便?若有不适,千万别强撑。” 张氏脸上泛起红晕,羞赧一笑:“劳太子妃挂心了,一切都好。” 一行人这才往府里走。 燕世子府三进院子,青砖灰瓦,庭中两株老石榴树,长得极盛。 朱瞻基正在廊下玩泥巴,见文堃冲进来,眼睛一亮,丢下泥团就扑过来。 两个小子抱作一团,又笑又叫。 文瑾也从朱高炽怀里挣下来,摇摇晃晃凑过去。 三个小脑袋凑在一处,咿咿呀呀,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徐令娴和张氏在正厅坐了,宫女奉上茶点。两人低声说着体己话,偶尔传来轻笑声。 朱高炽引着朱允熥往书房去,一条青石小径,植着些寻常花草,午后的阳光透过藤架,在地上洒下光影。 “你这园子,倒还清静。”朱允熥随口道。 “清静什么,”朱高炽笑道,“我娘从北平捎信来,说秋后要进京住一阵。到时候,高燧肯定又要住回来,怕是要吵翻天。” 说话间,已到书房。 推门进去,一股书卷气扑面而来,屋子不大,三面书架塞得满满当当。 朱高炽忙去沏茶,笨重的身子在屋里转来转去。 “行了行了,胖胖你坐下。”朱允熥拦住他,自己在窗下的藤椅上坐了,“我自己来。” 他提起紫砂壶,斟了两杯茶。 朱高炽这才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吹了吹,小口啜着,眼睛却瞟着朱允熥。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聒噪得很。 朱允熥喝了半盏茶,忽然开口:“胖胖,你可知我今日来,所为何事?” 朱高炽抬起眼皮:“你闲得蛋疼,爱去哪去哪,我才懒得操你闲心。” “呸!”朱允熥啐了一口,笑骂,“你个死胖胖,惯会装愣充傻。” 他放下茶盏,“来你家前,我见着十一叔了。问他:‘今日文渊阁议事,高炽说啥了?’你猜十一叔,怎么说的?” 朱高炽嘿嘿一笑:“你今日是来卖关子的吗?多少钱一个?我买俩。” “少跟我打马虎眼。” 朱允熥眼睛一瞪, “十一叔说, ‘他呀,跟个哑巴似的,一问三不知。 还有他手底下那二杨,跟他一个德性,问啥都是一推二躲三踢球!’” 他把蜀王朱椿那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学了个十足十。 朱高炽慢悠悠又啜了口茶: “十一叔净冤枉人。阁部大臣,尚书侍郎,哪个不是经年的老吏? 他们议了一上午都头疼的事,我能想出什么好法子? 与其胡说八道,不如多听多学。” 话音未落,朱允熥已霍然起身。 他动作极快,朱高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揪住前襟。 下一刻,朱高炽只觉天旋地转,胖大的身子竟被生生拽离椅子,一个反剪按在了旁边的坐榻上。 “哎哟!你轻点!”朱高炽惨叫。 朱允熥单膝压在他背上,咬牙切齿: “死胖子,从前在大本堂,你就惯会装死。 师傅问功课,你永远‘还没背熟’; 皇祖考校,你永远‘还需用功’。 如今入了文渊阁,更会装死了是不是?” 朱高炽挣扎两下,哪里挣得动?只得喘着粗气道:“我……我真没装……” “放屁!” 朱允熥手上加劲: “我今日来,是问计的!不是听你打哈哈的! 东北屯垦那摊子事,傅友文算的账我看了,詹徽他们的心思,我也明白。难,是真难。可再难,也得办!” 他凑到朱高炽耳边,声音压低: “胖胖,我知道你有主意。从小到大,哪回你真没办法了?你只是不说,只是藏拙。可今日,你得说。” 朱高炽不再挣扎了,乖乖趴在那儿,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书房外,传来孩童追逐打闹声,良久,朱高炽声音闷闷传来:“你先放开我…” 朱允熥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三息,才终于松了手。 朱高炽费力地爬起来,我有一计,可解此难。但我资历太浅,这话我绝对不能由我说出口… 第571章 赵少保出手 正厅里,徐令娴和张氏对坐在窗下的罗汉榻上,中间隔着一张海棠式小几。 几上摆着两盏清茶,一碟桂花糕,一碟松子糖。 “太医说,头三个月最要当心。” 徐令娴手里拈着一块软糕,看着张氏, “你胃口可还好?我怀文堃那会儿,见着油腥就犯恶心,足足瘦了一圈。” 张氏抿嘴笑:“劳娘娘惦记,倒还好。就是晨起有些闷,喝点酸梅汤便缓过来了。” 徐令娴眉眼舒展,“我那儿还有两坛子金陵老铺的腌梅,明日让人送来。若是想吃什么,不拘什么时辰,尽管递话进宫。” “怎好总劳烦娘娘…” “这话就见外了。”徐令娴嗔怪地看她一眼,“自家妯娌,说什么劳烦。你该知道,高炽幼时常在我家中玩耍,我们如同亲姐弟” 正说着,廊下传来一阵清脆的笑闹声。 三个孩子正在追着一只彩帛缝的蹴鞠球跑。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月门那边传来脚步,朱高炽走在前面,胖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的笑。朱允熥跟在后头,步子不急不缓。 徐令娴目光落在丈夫脸上,昨夜盘踞在他眉宇间的沉郁,竟散了大半 朱允熥转头对张氏道:“嫂嫂,打扰半日了,我们该回了。” 张氏忙道:“殿下说哪里话。太子妃难得来,不如用了晚膳再走?” “不了。”朱允熥摆摆手,“宫里还有些事。” 朱高炽也道:“就是,他们忙,改日再聚。” 徐令娴牵着文堃,朱允熥抱起文瑾,一家四口告辞出门。 马车驶出燕王府所在的巷子。 车厢里,文堃玩累了,靠在父亲怀里打瞌睡。 “事情…有眉目了?”徐令娴轻声问。 朱允熥“嗯”了一声。徐令娴不再多问,只将文堃往怀里搂紧了些。 回到东宫,朱允熥简单换洗之后,又出了门,直到夜半方回。 次日辰时,文渊阁中重臣云集,窗外蝉鸣比昨日更盛, 朱椿目光缓缓扫过茹瑺。 这位老臣今日依旧穿着半旧的绯袍,腰杆挺得笔直,仿佛殿外那株老柏树,风来不动,风去亦不动。 视线再移,落在前赵勉身上,只见他正端着茶盏,垂着眼皮吹茶沫。 朱椿心里轻轻一叹,昨日茹瑺统共说了不到五句,赵勉更绝,除了喝茶,便是摇头。 他轻了轻嗓子,“时辰不早了,开始吧。傅尚书,昨日已议过一轮,今日可有增补?” 傅友文站起身,朝四下一揖,从袖子里摸出新稿。 他正要开口,张廷兰却已先抬了手。 “傅部堂,那些细账,可否先放一放?今日下官只想请教一事。这十万户贫民,你打算如何募? 募来之后,又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跋涉四千里,去那苦寒之地?” 堂内霎时静了。 詹徽捋了捋颔下短须,温声道:“张总宪所问,正是关键。傅部堂说募江南贫民,这想法对头。 江南地狭人稠,贫户如过江之鲫,十万之数不难凑齐。可难就难在‘愿’字上。 那些无知小民,眼界不过乡里,心思只在温饱。你纵有千般道理、万般许诺,他们看不见、摸不着,如何肯信? 就算朝廷下死力强征,十万户拖家带口,穿州过县,路上但凡有个风吹草动…” 傅友文昨夜想到这一节时,自己也觉如坠冰窟。 是啊,怎么让百姓信?怎么让他们走?沿途州县官吏,谁会真心实意接应这烫手山芋?万一有变,谁担得起?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就在这当口,赵勉轻轻放下了茶盏, “友文,不是我说你,你第一步就走岔了,后面自然步步皆错,怪得了谁?” 傅友文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位老上司。 共事十余年,他太清楚赵勉脾气,平素最重规矩,最讲体面,此事本可私下提点,为何这般当众折人脸面? 一股火气“噌”地窜上来,傅友文耳根发烫。 前日散朝后,他专程去赵府请教,这位老尚书只摇头叹气,连说三声“难难难”。 如今却在这文渊阁上,当着满堂同僚的面,来这么一手,你说可气不可气? 张廷兰眼睛一亮,当即接过话头, “赵少保此言,可谓一针见血!傅部堂这方略,看似周全,实则漏洞百出! 募民一事若不能妥帖,后面所有筹算,皆是空中楼阁!下官早就…” “张总宪,”朱椿当即打断,目光落在赵勉身上时,已变得温煦:“赵少保既看出疏漏,必有高见。可否赐教?” 赵勉朝朱椿拱拱手,又转向傅友文。 “老夫的法子很简单。今岁九月之前,从江南各府,募十万青壮,赶在腊月前,全部送至辽东。” 傅友文脱口道:“那家眷怎么办?没有家中青壮带领,如何走到辽东?” 赵勉反问:“家眷为何要去辽东?老弱妇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去了那苦寒之地,除了添乱,还能干什么?” 傅友文急道:“可是青壮一走,家眷如何过活?朝廷总不能…” 赵勉眼底掠过讥诮,“友文,你这脑子,就不能转个弯? 与把十万户老弱妇孺也运去辽东安置,为何不把他们就近留在南京、扬州、苏州这些大城?” 傅友文张着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勉继续道:“辽东的米,是什么价?南京的米,又是什么价?在哪吃米不是吃?非得跑到辽东去吃?” 傅友文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瞬间涨红, “哎哟哟!明白了!明白了!下官全明白了!青壮先赴辽东垦荒,家眷留江南由朝廷供养! 如此一来,转运之费,立减七成!沿途接应,十去八九!待来年辽东垦出熟田,建好屋舍,再分批接家眷北上。 到那时,他们去的是有田有屋、丈夫儿子已在彼处扎根的地方,岂会不愿?” 他越说越快,如同堵塞多年的河道一朝疏通: “青壮无后顾之忧,必全力垦荒;家眷得朝廷供养,可安生度日;朝廷省下巨万转运之费,可全数投入农具、耕牛、种子。三全其美!三全其美啊!” 杨士奇与杨荣飞快地对望一眼,又同时低下头去,笔尖在纸上游走,记下这石破天惊的转折。 朱高炽从头到尾垂着眼,胖大的身子陷在椅子里,仿佛睡着了。 张廷兰怔怔看着赵勉,詹徽拧着眉,茹瑺依旧闭目养神。 傅友文还在兴奋中,朝赵勉连连作揖, “妙啊!太妙了!下官在死胡同里撞得头破血流!老尚书此策一出,所有难题,迎刃而解!” 赵勉摆摆手:“行了。也别高兴太早。青壮北上,沿途护卫、粮草、冬衣,一样不能少。 家眷留在江南,每月钱粮发放,需设专衙督办,严防胥吏克扣,桩桩件件,仍是硬骨头。” 傅友文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姜还是老的辣啊!老尚书这法子,真是一言兴邦啊!” 这时,门外传来唱喏声,太子殿下驾到!众人忙起身相迎。朱允熥笑吟吟走进来。 第572章 滴水不漏 他在主位坐了,朝朱椿微微颔首,这才转向满堂文武,脸上依旧挂着温煦的笑意: “父皇于东北屯垦一事,至为关切,今日特遣孤前来。诸位都是国之栋梁,尽可畅所欲言。现在议到哪了?” 傅友文将赵勉“先募青壮、家眷暂留”的法子,简明扼要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臣正欲细算此策所需钱粮。” 朱允熥眉梢微挑,目光转向赵勉,“哦?少保此议,大善。” 赵勉起身一揖:“殿下过誉,老臣不过就事论事。” “傅尚书,”朱允熥转回来,“你算你的。” “是!” 傅友文应得响亮,转身从书吏手中接过算盘,往案上一搁,右手五指张开,“啪”地一抖,算珠归位。 堂内只听见他一个人的声音: “按赵少保新策,首期十万青壮,每人安家银二十两,计二百万两; 沿途粮草、冬衣、医药,按四千里、六十日计,每人需银八两,计八十万两; 辽东越冬窝棚、垦荒农具、耕牛种子,每五人一套,计九十六万两…” 他越说越快,算珠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夏日急雨打在瓦上。 “另,留江南之家眷,按每户五口、每月支粮一石、盐半斤、布半匹计,十六个月,需银一百零四万两。” “啪!”最后一粒算珠归位,傅友文抬起头,脸上泛着红光: “统共四百八十万两!比臣昨日那套全户迁徙的方略,足足省下二百二十万两!” 堂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不止省银,” 傅友文继续道,像开了闸的河水, “此策更易取信于民!青壮北行,无老弱拖累,脚程快、耗粮少; 家眷留江南,眼见为实,每月领到粮米布匹,自然安心。 沿途迁徙,人数减半,州县接应压力大减。 绝不可能出现前朝那种‘十去五六’的惨状,一切皆在可控之内!” 他说得激动,朱允熥静静听着,唇角笑意深了些: “这就很好嘛。赵少保老成谋国,傅尚书精于计算,皆是为国分忧。 诸位还有什么好法子,尽管提出来。 今日议透了,明日才好具本奏呈父皇。” 短暂的沉默后,坐在左首第二的茹瑺终于开口: “殿下,臣有一言。十万青壮北行,纵无家小拖累,亦是项大工程。 从集结、编队、沿途护卫,到抵达后编入卫所、分配田亩器械,桩桩件件,非精通行伍者不能统筹。 老臣以为,此事当交由兵部与五军府共同执行,沿途各卫所接应,按行军法约束,方可保万无一失。” 话音落下,兵部尚书叶升立刻接口: “茹少傅所言极是!此事若交由地方州县,必定推诿拖延。 唯有以军法行之,令出必行,方能在腊月前抵达辽东!” 詹徽皱起眉头:“以军法驱民?不妥不妥。此乃募民实边,非充军发配。 若以对待士卒之法对待百姓,恐失朝廷仁德之本意…” 叶升反驳道:“詹公此言差矣。四千里路,若无严整队律,途中生乱、逃亡、疫病,谁来担责?” 詹徽又说道:“可…民户向来抗拒编入军户,若由兵部和五军府送往辽东,是否会心生怨怼,以致横生枝节?” 叶升冷笑道:兵部也不想揽这等吃亏不讨好的差事,就当我白白说了一句。” 詹徽拱拱手,”大司马,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叶升恼着脸不说话。 “好了。” 朱允熥轻轻吐出两个字, “茹少傅老成持重,所虑周详。以兵部统筹、五军府协理,确能省去诸多扯皮。 不过詹公所虑亦有道理。毕竟是百姓,不是士卒。这样吧,北上途中,按行军法管理,但明发告示。 说明此为保障行程顺利、人命安全之权宜。抵达辽东后,即按屯垦编制,给予民户待遇,如何?” 茹瑺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殿下思虑周全,臣无异议。” 詹徽捋了捋胡须,也道:“若如此,臣亦觉可行。” 朱允熥脸上笑意不变: “詹阁老,您掌吏部多年,于地方民政最是熟稔。 家眷留居江南、按月发放钱粮一事,您看该如何经办,方能既实惠百姓,又杜绝胥吏贪墨?” 傅友文暗自思忖,太子这一问,问得实在巧妙。 既给了詹徽表态的机会,又将一个烫手山芋,也是最容易出纰漏的环节,轻轻推到了他面前。 詹徽起身,拱手道:“殿下垂询,臣不敢不竭虑。此事确需慎之又慎。 臣浅见,可分三步: 于南京设‘屯垦眷属司’,专理此事,直隶户部; 发放钱粮,不假州县胥吏之手,由该司派员至各府,会同当地士绅、里老,当众发放、造册画押; 都察院遣御史分巡暗访,凡有克扣舞弊者,立斩不赦。” 朱允熥听出来了,这方案看似严密,实则将责任分散到了多处,真出了事,反倒容易互相推诿。 他笑吟吟说道:“阁老所虑周详。不过设立新司,非旬月可成。而募民在即,钱粮发放刻不容缓。 孤倒有个更简便的法子,以户部现存清吏司为基础,加挂一块牌子,人员现成,章程照旧例略改即可。可否请赵少保总领此事?” 赵勉一怔,见太子笑容温和,眼神却坚定,只得深深一揖:“殿下信重,老臣…敢不竭犬马之劳。” 尘埃落定,朱允熥这才环视全场: “今日所议,大略已定。傅尚书,三日内拟出详细章程,条条都要落地可行。 兵部、五军府,着手筹备沿途护卫、编队事宜。 户部即刻开始核算钱粮,厘清发放流程。 诸部通力协作,若有难处,随时可呈报孤与父皇。 东北屯垦,关乎千万百姓生计。望诸公同心同德,共成此功。” 说罢,朝朱椿点点头,便转身出了文渊阁。 堂内良久无声,张廷兰盯着方才太子坐过的椅子,低声道:”殿下…真是滴水不漏。” 詹徽没有接话,慢慢收拾着案上文牍。角落里,朱高炽似笑非笑,杨士奇与杨荣的笔同时停下。 武英殿后殿,朱标正踱着步,夏福贵悄步走了进来,低声道:陛下,太子把那事,办成了… 第573章 久别重逢 朱标难以置信地问:“真办好了?怎么这么快?” 昨日,文渊阁里还吵得像个蜂窝,怎么一夜之间,就有了如此透彻的破局之策? 赵勉那老倔头,竟能想出“先募青壮、眷属暂留”这等釜底抽薪的法子? 夏福贵腰弯得更低了些,作为皇帝的贴身内侍,宫中真正的“隐相”,自然耳目通达。 他将文渊阁中几方言语交锋,复现得八九不离十。 朱标脸上浮起欣慰的笑意。 好啊,赵勉这老户部,关键时刻顶得上;茹瑺、叶升都能务实地把住要害。 “看来,诸臣还是尽忠国事的…”他喃喃低语。 夏福贵却接了一句:“据老奴所知,太子殿下…昨日午后,曾微服出宫,拜访了几家府邸。” 朱标眼神倏然一凝:“哦?都去了谁家?” 夏福贵如数家珍: “先是叶尚书府,坐了约莫两刻钟。而后是茹少傅府,坐了约半个时辰,最后是赵少保府上,坐到半夜才出来。” 这三家,恰恰是今日在文渊阁出力最大,说话最顶用的三家。 朱标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这傻小子,总算知道私下里走动了,知道有些话,有些情分,得在朝堂之外铺垫只是这走动,未免也…太对症下药了些。 “仅拜访了这三家?”他问。 夏福贵答道:“还有一家,老奴忘了说了。太子殿下一家四口,一同去了燕世子府。” 两人正这般悄悄说着话,暖阁外传来内侍禀报:“陛下,太子殿下在前殿候着,说是有要事回奏。” 朱标沉吟片刻,吩咐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朱允熥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只一眼,朱标心中便已全然明了,夏福贵所言,句句是实。 “儿臣参见父皇。”朱允熥行礼。 朱标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坐。赵勉法子甚妙,不愧是老户部,一出手便捏住了七寸!茹瑺、叶升的补充,也都在关节上。此事,你协调得不错。” 朱允熥挠了挠头,“父皇明鉴万里,这法子…其实是高炽的主意。他一人之计,却非要借着赵勉、茹瑺、叶升三人之口说出… 朱标长长舒了一口气,“这孩子,心有韬略,却不争不抢,甘为人后。难得,实在难得。” 他站起身:“走吧,随朕去庆寿宫。此事既已定策,该让你皇祖也知道知道。 还有,高炽这份功劳,虽他不愿人知,但天家心里,得有本账。” 庆寿宫里,朱元璋正歪在躺椅上,听一个小宦官结结巴巴读市井话本,听到半截不耐烦,挥手让他下去。 见朱标父子进来,老爷子笑道:“哟,今儿个一道来了?东北那摊子事,有谱了?” 朱标先行了礼,便将文渊阁所议、高炽献策,简明扼要说了。 朱元璋啧啧称奇:高炽这小子,不声不响,给你送了这么一份大礼!去!传那胖小子立刻进宫!” “皇祖不可!” 朱允熥忙出声阻止, “高炽向来不愿张扬。他既有才干,日后用他的地方多的是。 还是依他之意,让赵勉、茹瑺他们居首功,于朝局最有利。” “就你会做人情!″ 朱元璋哼了一声,旋即话锋一转, “东北那摊子事,得有个镇得住场面的人,直接对接阁部,办事才利索。” 朱标点头:“父皇所言极是。儿臣也在思虑此人选。” 朱允熥开口道: “皇祖,孙儿举荐济熺。他在宗室中素有贤名,行事踏实,不尚浮华。由他坐镇,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朱元璋闭目沉思,济熺的外祖是谢成,老丈人是傅友德,有了这两层关系,军中朝中谁不买几分账? 朱棡死了四五年了,济熺回太原之后,就再也没来南京了。 突然间提起,朱元璋只觉十分思念,他看向朱标,标儿,你觉得呢?” 朱标略一思忖,便给出了具体名分: “济熺是个好孩子,可以给他加上‘东北屯垦总督’衔,节制辽东及辽北相关军民政务,专折奏事。” “成,就这么办。”朱元璋一锤定音。 三日后,傅友文如期呈上了一份厚达百余页《辽东首期屯垦施行细案》。 从青壮募集地区、编队番号、沿途行军路线、补给站点, 到辽东窝棚规制、耕牛农具分配方案、眷属钱粮发放流程, 乃至应对疫病、严寒、骚乱等意外的预案,林林总总,巨细靡遗。 朱标御览后,再无犹豫,当即用印,明发诏书,颁行天下。 诏曰:“朕念及边陲,地广人稀,今特募江南良善青壮,实边辽东,所垦之地,即为永业,十年不征赋税,旨到之日,有司其勉力哉,钦此。” 诏书由通政司传出,通过驿站快马,飞驰江南各府县。 一场牵动数十万户的浩大移民,正式拉开了序幕。 茶楼酒肆,漕帮码头,但凡识字之人聚处,必有衙署吏员高声宣诵“永业田,十年免赋”的条文。 不识字的老农织妇,则围着乡间里长,问得仔仔细细: “官爷,真给二十两安家银?是现银还是宝钞?” “辽东的地,真归自己?十年不交皇粮?” “俺家三娃去,他娘和娃娃留在扬州,每月真能领到米?” 这一回,里长差役的嗓门格外亮,腰板格外直,答得也格外有底气。 没有别的原因,手中那本由户部连夜刊印的《屯垦释疑册》,写得明明白白,算得清清楚楚。 册子不厚,却直指人心。 安家银如何发放、何人监督; 眷属米粮按何标准、何处领取; 青壮北上行军几日一歇、何处打尖; 乃至到了辽东,几人一棚,何样规制,耕牛如何轮用,冻伤了去何处寻医问药… 桩桩件件,细到毫厘。 仿佛朝廷已将那四千里风雪路,替人一步步丈量过; 将那苦寒之地的日子,替人一天天盘算过。 各府州县衙门口挂出木牌,“屯垦眷属支应处”。 牌子是新的,后面坐着的,却多是熟面孔: 本乡素有清誉的老童生,退了役的诚朴老军,还有三老派来的代表。 发米那天,府尊县尊亲至,众目睽睽之下,秤是官秤,斗是官斗,当场画押按印。 领了米粮和粗布回去的人家,第二天就成了最好的说客。 “朝廷这回,是动真格的!不坑人!” 消息长了脚,从苏松跑到杭嘉,从应天传到徽宁。 应募的册子,雪片般飞向各府衙门。 家有数子者,争送健儿;田不足亩者,愿效驰驱。 短短半月,江南报名青壮已逾二十万之数。 傅友文坐镇户部,手握各地急报。 他与吏部、兵部的人昼夜合计,对着舆图籍册,一家家核,一县县挑。 要年富力强,要家世清白,最好能有手艺,兄弟子侄不宜同往…优中选优,慎之又慎。 最终,十万户的名单尘埃落定。 规划首期北上者,并非全是男丁:择青壮男丁十万人,为垦荒主力; 另选健硕能劳作的妇人四万人,充作辅助,负责灶炊、缝补、协理营务。 计十四万口,编为一百四十个千人队,浩浩荡荡,却自有章法。 天授五年九月初三,一队并不显赫的车马悄然抵京。 朱济熺风尘仆仆,踏入阔别数年的南京城。 行至洪武门下,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与六七年前相比,朱高炽愈加发福了,站在马车边,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朱济熺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去。 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同时唤出对方名字: 高炽! 济熺! 第574章 朱济熺故地重游 马车轱辘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均匀的闷响。 车厢里很宽敞,朱高炽与朱济熺并肩坐着,久别重逢的亲热,化在长久未见的打量里。 “高炽,”朱济熺侧过身,“朝廷急召我回京,语焉不详,究竟所为何事?” 朱高炽摆摆手:“允熥举荐你总督东北屯垦。皇祖心里头惦念你。正好借此机会,召你回来一趟。” 他拍了拍济熺的手背:“走吧,咱们先去庆寿宫。皇祖肯定等得心急了。” 马车穿过重重宫门,径直行至庆寿门前停下。 朱济熺钻出车厢,一抬头便愣在了原地。 只见夕阳之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倚着廊柱,向这边焦急地张望。 他心头一热,撩起袍角,冲上长长的台阶,纳头便拜: “孙儿济熺,叩见皇祖!孙儿…孙儿回来了!” 朱元璋垂眼看着英挺的孙子,半晌才哼出一声: “没良心的东西…一别四五年!你也不说回来瞅瞅咱!咱老了,你就把咱忘了吗?” 朱济熺声音哽咽:“孙儿不孝!孙儿不敢忘!只是…只是…” 他想说藩王无诏不得擅离封地,可话到嘴边,只重重叩首,“请皇祖责罚!” 朱元璋干笑了两声,“起来吧。跪着像什么话。” 朱济熺这才起身,与朱高炽轻轻搀住朱元璋的手臂,慢慢走进暖阁。 阁内早已备好了饭食,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还没用饭吧?” 朱元璋在主位坐了,笑眯眯说道, 济熺,快吃,照太原法子弄的,看地道不地道。” 朱济熺拿起筷子,朱元璋抄起一柄蒲扇,对着他后背,轻轻摇了起来。 朱济熺如坐针毡,慌忙起身:“皇祖,这如何使得…” “坐着,吃你的。”朱元璋眼皮一耷拉,南京哪都好,就是热死个人。 朱高炽忙从朱元璋手里接过扇子:“皇祖,您歇着,我来。” 说罢挪到朱济熺身后,不紧不慢地扇着。 朱元璋看着朱济熺的脸,絮絮叨叨地问: “太原今年雨水可足?” “晋王府里那几株老槐树,还活着没?” “你身边那个叫…叫福宝的老太监,腿脚还利索?” 朱济熺恭敬回答,说到儿子时,脸上不自觉浮起笑意。 朱元璋连连点头,忽然又问:“你儿子,和高炽的儿子,谁大来着?” 方才不是问过了么?朱济熺一怔,耐心地回道:“回皇祖,瞻基要大两个月。” “哦…瞻基大两个月。”朱元璋重复了一遍,突然说道,“你爹…你爹…要是还在,该有多好…” 话音未落,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脸,先是呜咽,继而嚎啕: “我苦命的三儿啊!” “我…我狠心的三儿啊!” “你怎么就走在爹前头了啊!你怎么就舍得啊!” 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顺着手腕流入袖中。 “皇祖!” 朱济熺慌忙丢下筷子,跪倒在朱元璋脚边,抱住祖父的腿,也是泪如雨, “皇祖保重!皇祖保重啊!爹爹…爹爹他…孙儿不孝…” 他语无伦次。 朱高炽也慌了神,又是劝皇祖节哀,又是扶起痛哭流涕的济熺,胖胖的身子转了好几圈。 吴谨言疾步上前,小声劝道: “太上皇,太上皇您收收声,仔细伤了龙体!济熺小殿下远道归来,您这般,岂不让他心中更苦?快莫哭了,快莫哭了…” 他又转向朱济熺:殿下,快劝劝太上皇,您一哭,太上皇更止不住了。” 祖孙二人悲声渐歇,宫人们早已备好温水帕子,轻手轻脚地伺候着。 暖阁里安静下来,三人默坐了约莫两三刻钟,阁子外响起脚步声,朱标与朱允熥走了进来。 朱济熺忙上前要行大礼。朱标抬手止住,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朱济熺侧身坐了半张凳子。 “一路过来,可还顺当?”朱标问道,声音有些发沉。 “回陛下,一路顺遂。”朱济熺恭声答。 “嗯。”朱标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 暖阁里静下来,朱标不经意看了朱济熺一眼,轻轻叹息一声,别过脸去。 朱允熥心知父皇定是又想起三叔了。他往前挪了半步,轻声道: “父皇,济熺久离京师,好容易回来一趟。要不,我和高炽带他各处逛逛去,晚些再送他回驿馆。” 朱标恍然回神,看了儿子一眼,重新转向朱济熺: “想必高炽都跟你说了。朝廷要在东北屯垦,由你揽总。” 朱济熺脊背一挺:“是,侄儿一定不辜负陛下信重。” 朱标又道:“九月十二,首期十四万青壮男女,自扬州启程北上。 兵部、五军府、户部、工部、吏部,皆会派遣得力属官随行,佐理事务。 一应人员,皆归你节制。” 他略停了停,看着侄儿的眼睛: “你到了辽东之后,将总督衙门设在沈阳中卫。 遇事,多与宁王、辽王两位叔王商议、协调。 辽东都司及各卫所,会全力配合你。 记住,每半月,向朕上一道奏折,详陈屯垦进度、钱粮支用、民生情状。 若有难处,或遇紧急情形,随时给太子写信。” 朱标停住,问:“记清楚了吗?” 朱济熺离座,肃然躬身:“臣谨记于心,必不负陛下重托!” 朱标又道:“好!你是朱家长孙,要用心办事,莫要惹人笑话,丢人现眼!” 朱济熺忙说道:大伯父放心,侄儿定然使出浑身本事! 朱标神色缓了缓,添了句家常话: “你在京待不了几天。抽空,去看看你外祖,还有你岳丈。两位老人家,心里都念着你。” 朱济熺答道:“是,臣明日便去。” 朱标挥了挥手。朱允熥与朱高炽会意,一左一右,陪着朱济熺退出了暖阁。 走出庆寿门,三人沿着宫道慢慢走。 朱允熥侧头问:“济熺,想去哪儿逛逛?秦淮河?还是上新河码头瞧瞧?如今可都比从前热闹多了。” 朱济熺望了望西边的殿宇飞檐,沉默了片刻。 “要不,先去大本堂逛逛吧?” 大本堂里书声朗朗。 十几个总角年纪的皇子皇孙,坐在一张张紫檀木小案后,摇头晃脑地诵读着。 方孝孺一身半旧青袍,手中握着一卷书,在书案间的过道里慢悠悠踱着步。 他脚步极轻,目光却利,时不时在某张案前驻足,听上几句。 “吱呀。”堂后的楠木门被轻轻推开。 方孝孺闻声转头,待看清轻步走进来的三人,忙整了整衣冠,便要趋前行礼。 朱允熥抬起手,掌心向下轻轻一按。 方孝孺会意,只极含蓄地颔首,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继续踱起步子。 朱允熥、朱高炽、朱济熺三人,悄悄走到讲堂最后方,那里有几张空置的条凳。 堂下的动静,到底瞒不过那些小机灵鬼。 先是靠近门边的一个小皇子,读着读着,眼睛偷偷往后方溜。 随即,一个个小脑袋左转右扭,好奇地打量着三位不速之客。 有认出来的,眼睛瞪得溜圆;没认全的,听罢同伴耳语,也恍然大悟。 书声渐渐变得稀落,方孝孺脚步停了,手中戒尺重重拍在讲台上。 攻书总需用心,左顾右盼干什么?今日背不过的,不许下堂,罚抄十遍!” 第575章 朱济熺小试身手 朱济熺望着那些缩脖收颈的小萝卜头,嘴角弯了弯。 偷藏点心,互传纸条,在师傅转身时挤眉弄眼,被逮住了就一脸无辜… 时光仿佛打了个转儿,只是座上读书的人换了。 方孝孺声音提高了半度,继续讲解经义。 三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轻轻掩上门。 “这方先生,比黄师傅当年还严三分。”朱济熺舒了口气,笑道。 “严点好,”朱允熥也笑,“这帮小子,比咱们那会儿皮实多了,不严镇不住。” 朱高炽慢悠悠道:“严不严的,该淘气还是淘气。我瞧着里头有几个,眼神活泛得很,将来准保又是高煦那一号的。” 说笑间,天色已向晚。朱济熺本要按规矩去诸王馆,却被朱高炽一把拉住。 “去什么诸王馆?今儿就住我那儿,允熥你也别回宫了,咱们兄弟好好说说话。” 朱允熥痛快地点了点头:“成!我正有此意。” 这一晚,燕世子府的后院小厅里,灯火亮着,一张圆桌,几样酒菜。 朱高炽亲自执壶,给两人满上。 “济熺,这第一杯,给你接风。” 朱济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朱允熥也端杯:“这第二杯,敬咱们兄弟又聚在一处。”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叮当轻响。 酒过三巡,菜添两回,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了。从太原的风物,说到北平的趣闻,从沿途见闻扯到儿时糗事。 说到朱高煦在倭国炮轰出云社,朱允熥拍着桌子大笑: “高煦那混账东西,在海上倒是如鱼得水!没准真能弄出点名堂!” 他脸色已有些发红,眼神也亮得过分,显然是酒意上了头。 朱高炽笑眯眯地又给他斟满,顺着话头问:“高煦在那边,除了砍人,就没干点别的?我听说他在倭国山里,东翻西找。” 朱允熥正仰头灌酒,舌头比脑子快了一拍: “高煦说,马上就能给我挖出金山了!嘿,我这后半辈子,就指望他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上月,朱高煦给他写了封密信,声称已锁定了石见银山位置,正设法勘探。 这个消息,他连朱标都没有讲。 朱济熺疑惑地问:“金山?什么金山?倭国那破地,哪有什么金山?” 他只知道山西地底下有煤,但倭国有金山,却是闻所未闻。 朱高炽脸上憨笑收敛了些,慢吞吞道: “高煦的嘴,骗人的鬼。他的话,你也敢信?倭国弹丸之地,若真有金山,前朝岂能毫无记载?” 朱允熥暗骂自己嘴快,索性把杯中残酒一口闷了,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含混地挥着手: “他要挖不出金山,我就把他阉了…高炽你这酒…后劲真大…是不是从爷爷酒窖里偷的?” 说着,他开始哼哼唧唧,一会儿说头疼,一会儿又说要再喝,耍起了酒疯。 朱高炽踢了他一脚,“行了,行了,不能喝,还有脸逞能!济熺,来,搭把手,把这醉猫弄屋里去醒醒酒!” 两人合力,半搀半架,把朱允熥弄去了厢房,胡乱往床上一扔。 朱允熥差点给摔断气,却只能装作一沾枕头便打鼾。 朱高炽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给他拉好被子。 夜深人静,虫鸣声声传来。 朱济熺望着帐顶,脑中不断盘旋着祖父悲凉的嚎哭。 这么多堂兄弟,只有他既没了娘,也没了爹。 次日清晨,天光透过窗纸,朱允熥第一个醒,宿醉后的头痛十分难忍。 朱济熺一边整理衣襟一边道:“今日我得去拜见外祖和岳丈,不好耽搁。” 朱允熥眼珠一转:“永平侯和颖国公,这会正在讲武堂。咱们仨一块去,你既见了长辈,又不耽误咱们兄弟相聚,岂不美哉?” 朱济熺抚掌笑道:“此计甚妙,一举两得!” 朱高炽也笑着点头:“还是允熥鬼主意多,正好,我也想去瞧瞧热闹。” 辕门前哨兵远远瞧见三骑,脊背瞬间绷得笔直,齐声高呼:“参见太子殿下!” 朱允熥马蹄未停,径直穿过辕门。朱高炽与朱济熺跟在他侧后方。 场边高台上,傅友德与谢成同时转过身,见是太子,忙欲下阶行礼。 朱允熥几步跨上了高台,笑道: “不必多礼。我们过来瞧瞧热闹,扰了两位老将军指点后进。” 傅友德拱手:“殿下言重了。 他目光落在朱济熺脸上,点头致意。 谢成惊喜交加:殿下,你怎么回来了? 朱济熺抢步上前行礼:“孙儿济熺,拜见外祖。多年未在膝前尽孝,外祖恕罪。” 谢成一把托住他的胳膊,接二连三问: ″殿下在太原那边,一切都好?边地苦寒,吃住可还习惯?小世子可还听话?” 朱济熺耐心答完谢成的问话,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与傅友德: “岳丈,这是王妃家书。王妃在太原一切安好,请岳丈勿要挂念。” 傅友德接过信,翁婿之间的话并不多。 正叙话间,场中号角一变,一队队军士跑步进入箭道区域,远处百步之外,一排排箭靶立起。 “哦?练射了。”朱允熥饶有兴致地望过去。 只见那些年轻军士挽弓搭箭,动作生涩。 箭矢飞出,中靶者寥寥,脱靶的倒有不少,引来教官毫不留情的呵斥。 傅友德看了一会儿,对身旁亲兵道:“牵我马来。” 谢成瞥他一眼:“颖国公,你这是…” “许久未动,骨头痒了。”傅友德淡淡道。 他已六十有五,甲胄未披,只一身暗青武服,但翻身上马那一刻,腰背挺直如枪,仿佛仍是当年令敌胆寒的先锋大将。 亲兵递上一张硬弓,一壶雕翎箭。 傅友德试了试弦,双腿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黑鬃马,如箭般蹿出,沿着蜿蜒的箭道疾奔起来! 马蹄如雷,卷起烟尘。 傅友德坐在马背上,身形随着马势起伏,稳如磐石。 只见他在疾驰中忽然侧身,张弓、搭箭、瞄准、撒放,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仿佛呼吸一般自然。 “嗖!噗!” 第一箭,正中百步外箭靶红心,箭羽微颤。 “好!”台上台下,顿时响起一片高呼。 这仅仅是开始。 黑马速度不减,傅友德控缰的手稳得出奇,在颠簸的马背上,他接连开弓。 嗖! 嗖! 嗖! 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一支接一支,如同长了眼睛,精准钉入一个又一个靶心。 三十余箭射完,他策马绕回高台之下,面不红,气不喘。 演武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万胜! 万胜!” 一千二百名学员的吼声直冲云霄,看向那位老将的目光,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谢成在台上笑骂:“傅老四,就你会出风头!” 话音未落,他也朝台下喝道:“我的马呢?取我弓来!” 谢成骑着一匹黄骠马,挽弓的姿势与傅友德略有不同,更显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他同样纵马驰骋,箭出连环,虽只射了二十余箭,却同样是箭箭咬住红心,引得欢呼声又一浪高过一浪。 两位老将并辔而回,相互瞪了一眼,仿佛在比谁的欢呼更响,随即又都哈哈大笑起来。 朱允熥看得心旌摇曳,抚掌赞叹:“果然宝刀不老!真乃国之柱石!” 他用手肘碰了碰朱济熺: “三叔当年最得意的,就是你这一身骑射功夫,说尽得他的真传。两位老将珠玉在前,你不下去露一手?好让这些小崽子们开开眼,什么叫天家英武。” 朱济熺连忙摆手,苦笑道: “两位公侯乃是公认的神射,数十年沙场征战磨砺出来。我这点微末伎俩,岂敢班门弄斧?万万不可。” 朱允熥搂住他肩膀: “你如今是总督东北屯垦的钦差,正好也让下面那些兵崽子知道,你这位晋王殿下,可不是只会批公文的书生。高炽,你说是不是?” 朱高炽笑眯眯点头:“济熺,助个兴嘛。你看台下那些小子,眼睛都瞪圆了。” 谢成眼中带着期待,傅友德也颔首而笑。朱允熥软磨硬泡的劲儿又上来了。 朱济熺推拒再三,实在拗不过,只得无奈道:“只试三箭…若是不中,殿下可莫要再取笑。” “三箭就三箭!”朱允熥立刻眉开眼笑,朝台下喊道:“给晋王备马,取一张力五分的弓来!” 马是普通军马,弓也是制式骑弓。 朱济熺翻身上马,手握弓身,轻轻吐纳一口。 方才推辞是真心推辞,但此刻握住弓箭,他也是真心想露一手。 朱济熺不再看台上,望向远处箭靶,双腿轻轻一夹。 马匹小跑起来,速度不快,一圈,又一圈。 朱济熺终于动了,侧身,拉弓如满月,身形在马背上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略一凝神,撒放。 “嗖!” 箭矢破空,稳稳钉入红心。 台下响起一片叫好。 朱济熺却似未闻,控马折返,再度开弓。 第二箭,第三箭,动作几乎一模一样,节奏分毫不差。 嗖!嗖! 两支箭追着前一支的尾羽,几乎在同一瞬间,先后穿透靶心。 三支箭在红心处簇成一团,箭尾犹自嗡嗡震颤。 全场爆发出比之前更为热烈的欢呼。 这连绵三箭,力道虽不及老将刚猛,但那份冷静,同样震撼人心。 朱济熺勒马回缰,脸上并无得色,向台上微微颔首,便翻身下马,将弓交还军士。 等他登上了台,朱允熥用力拍着他的后背,放声大笑道: “好你个济熺,竟是文武全才!真乃我朱家千里驹也!” 第576章 屯垦真的要开始了 太子那一声“千里驹”,半个演武场都听见了。朱济熺脸上发热,心里头却是七上八下。 喜的是太子当众给足了脸面,忧的是这般张扬,怕要招人眼红。他连忙朝朱允熥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太子殿下谬赞,臣实不敢当。方才乃是侥幸蒙中,若真再射三箭,必定露乖出丑,徒惹笑话。” “哦?” 朱允熥眉毛一扬,笑得越发不怀好意, “既是侥幸,那就再射三箭,让孤瞧瞧,你这‘乖’是怎么个露法!” “太子,高抬贵手,饶了臣吧!”朱济熺连连告饶,脸上那点稳重全换成了苦笑。 朱允熥见他真急了,这才哈哈一笑,忽地瞥见头排有个熟悉的身影,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不是朱高燧是谁? 他抬手一指: “高燧!你,出来!射三箭,让孤瞅瞅你这阵子在讲武堂,都学了些什么玩意儿!” 朱高燧冷不丁被点了名,吓得一缩脖子,硬着头皮出列。 他挽弓搭箭,姿势倒还像模像样,可一撒放,那箭便软趴趴地飘出去,离靶子老远就栽到了地上。 第二箭,第三箭,一箭不如一箭。 最近的一支也不过擦着靶边,滑了过去,惹得台下传来几声嗤笑。 朱高燧一张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朱允熥笑骂:“没用的东西!白白吃了这许多军粮!给你一月功夫,要是还这般一箭不中,趁早收拾包袱,滚回北平去,别在这儿丢燕王府的脸!” 傅友德在一旁捋须笑道: “殿下,一月未免太苛。少年人筋骨未足,气力不济也是常情。依老臣看,四十五天吧。” 朱允熥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朱高燧如蒙大赦,耷拉着脑袋溜回队列里去了。 一场小插曲过去,朱允熥三人不再耽搁,离了演武场,往文渊阁行去。 路上,朱高炽慢悠悠道: “济熺方才那三箭,稳得很。傅公、谢公那是几十年的火候,你这一手,镇住那些眼高于顶的讲武堂小子,绰绰有余了。” 朱济熺摇头:“高炽,你莫再取笑。我是真怕殿下再让我射。” “怕什么?” 朱允熥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该显山露水的时候,就得亮出来。藏拙是学问,露锋也是本事。” 说话间,已到了文渊阁。 正堂里,蜀王朱椿正领着阁部大臣议事,见太子一行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朱允熥在主位坐了,朱椿自然移到左下手。 朱允熥指了指右下手的位置,对朱济熺道:“济熺,坐这儿。” 朱济熺哪里肯,连声道“万万不可”,硬是抢在朱椿下首的一个偏位坐了。 众人见他如此知礼,心下先有了两分好感,这才依次落座。 不少人是久闻晋王世子贤名,却未见其人。 今日一见,这青年身姿挺拔,眉目间英气勃发,举止沉稳有度, 活脱脱便是当年晋王朱棡年轻时的翻版, 甚至那股锐气还要更胜三分,不由得暗自点头。 朱允熥环视一周,开门见山: “今日有两件事。第一,奉陛下旨意,晋世子济熺,即日起任东北屯垦总督,总揽移民安顿、垦荒拓土一应事宜。” 堂中安静了一瞬,旋即响起一片“恭喜晋王”、“殿下年轻有为”的客套声。 这任命早有风声,此刻不过是走个明路。 朱济熺起身,向朱允熥一揖,身板挺直如松:“臣,领旨谢恩!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与太子殿下信重!” 又向众人团团一揖,请诸公多多赐教。 “坐下说。”朱允熥压了压手,等他重新坐定,才继续道, “济熺,离京前这些时日,你便在内阁听用。 所有关于东北屯垦的文书条陈,各部对接,你皆可参与,尽快熟悉全局。 九月十二,首期屯垦军民自扬州出发,你须同期北上。” “臣遵旨!”朱济熺的声音斩钉截铁。 朱允熥目光一转,落在靠墙那排“内阁行走”的矮几后,点了名:“杨士奇。” 杨士奇正垂首记录,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忙起身应道:“下官在。” 朱允熥语气平淡,“届时,你随晋王殿下北上,充任记室参军,听候晋王差遣。” 杨士奇却愣住了。他一个从六品编修,入阁行走已是大大地破格,如今太子竟点名让他随钦差总督北上,参与如此重大的国策实务? 这简拔之意,也太过于明显,太过于突然了。 他一时心绪翻涌,竟忘了回话。 詹徽坐在右下手第一位,眼皮微微一抬,旋即又敛目凝神,念珠手中慢慢捻动。 “怎么?不愿去?”朱允熥问。 杨士奇猛地回过神,深深躬身:“臣…敢不从命!必尽心辅佐晋王殿下!” “嗯。”朱允熥不再看他,站起身,“今日诸公辛苦了。” 说罢,也不拖泥带水,径自向门外走去。 朱允熥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朱椿道: “济熺啊,殿下让你听用,这便是即刻要办差了。趁着今日阁议未散,有些关节不妨先碰一碰?” 朱济熺心领神会:“叔父说的是。侄儿初来乍到,诸事懵懂,正要向各位部堂请教。 不知户部这边,首期钱粮调拨,如今到了哪一步?可有需侄儿即刻协理之处?” 傅友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总督切入得如此之快,开口就问在点子上。 他略一沉吟,从面前文牍中抽出一本册子: “晋王殿下,这是辽东首冬应急物料清单,昨日才初步核定,其中毛毡、铁钉,数目与采买地尚有出入,需尽快定板,方能下发采购。” 朱济熺迅速翻看几页,笑吟吟道: “傅部堂,辽东本地所产毛毡,与宣大调入之毛毡,差格便宜三成。若全数外调,靡费钱财,且耗时太久。 可否请工部与辽东都司速查,辽东各卫仓廪及民间,积存究竟能有几何?若能就地解决四五成,运力与银钱便可腾挪至更急迫之处。” 邹元瑞打量了朱济熺一眼,接口道: “殿下所虑极是。此事工部已行文辽东,只是回文尚需时日。若殿下能以总督之名,再加一道催问札子,或可快些。” “理当如此,稍后便办。”朱济熺点头,又转向叶升, “大司马,关于北上军民编队与沿途护卫细则,可已议定章程?分作多少队?每日行多少里? 何处设大营,何处打尖?沿途各卫所抽调的护卫兵马,钱粮由何处支应?这些若不清晰,下面便无从准备。” 叶升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坐直了些,正色道: “殿下明鉴,大体章程已定,细节正在打磨。最紧要的是,漕船抵通州后,陆路出关这一段,车辆马匹筹集不易。 可否请殿下出面,协调北直隶、山东、山西都司,优先征调?此事原非兵部文书所能速达。” 朱济熺毫不犹豫,“可以。请大司马将所需数目、时间、地点详单予我,我即刻以总督衙门名义发文,然后上奏陛下与太子殿下知晓。” 他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推诿,或者怯场。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朱济熺与几位尚书、都督有问有答。 问则切中要害,答则条理清晰,偶尔提出一两点变通建议,也都合情合理。 朱高炽笑眯眯听着,济熺一向能干,允熥这回算是用对了人。 詹徽原本存着冷眼旁观的心思。 太子破格擢用年轻宗室,届时少不了手忙脚乱,一问三不知,自然显出太子用人唯亲。 可眼下这位晋王,气度沉静干练,与各部堂官对答,亦毫不落下风。 阁议散了,詹徽走出文渊阁, 他站在阶前,望着廊下来去匆匆的官吏,突然有些恍惚,屯垦真的就要开始了?下一步,又会是什么? 第577章 大旗在肩 天授五年九月十二寅时初,金川门外,火把连成长龙,蔓延到官道尽头。 十四万青壮健妇,按府县编成千人队,黑压压地铺开数里。 朱允熥车驾到了,他踏着马靴从车上下来,文武官员齐刷刷躬身。 “都免了。”朱允熥摆摆手,“时辰差不多了。晋王,接印。” 朱济熺双手高举过头:“臣朱济熺,领印! 朱允熥将印放入他手心,“平身。国运所系,辛苦你了。我在南京等你捷报。” 朱济熺将印揣入怀中,解下斗篷,往亲卫怀里一塞,走到最前列一个农家子弟面前。 那少年十七八岁,面色黝黑,局促地捏着衣角,吓得往后缩了缩。 朱济熺拍拍他肩上包袱,“叫什么?哪府哪县的?” “回、回王爷话…”少年舌头打结,“小人叫陈栓子,扬州府高邮县的…” 朱济熺点点头,看了眼他脚上的麻鞋,“脚板硬不硬?咱们这头一程,到扬州上船,三百多里地,可全得靠它了。” 陈栓子愣愣地点头:“硬、硬着哩!在家一天能走六十里!” “好!”朱济熺朗声一笑,从掌旗官手里接过碗口粗的旗杆。杏黄旗面在晨风中飞扬,巨大的“垦”字赫然在目。 他将旗杆往地上重重一顿,放声高呼:“奉旨北行,开疆拓土,出发! 人群轰然动了起来,汇成一股磅礴的巨流,追随着那面旗帜,向前涌动。 朱允熥静静站着,望着那道扛旗走在最前的背影。 “殿下,回宫吗?”夏福贵低声问。 “去户部。”朱允熥丢下三个字,登车而去。 户部衙门今日的气氛,比冰窖还冷三分。 傅友文坐在大堂上首,面前摊着七八本账簿。堂下站着十几位郎中、主事,个个屏息凝神,连咳嗽都不敢发出一声。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主事闯了进来,手里捏着刚到的急报: “部、部堂!镇江仓呈文,首批三千石杂粮已装船完毕,但漕司那边说今日船闸调度不及,要延后两个时辰……” 傅友文眼皮都没抬:“谁说的?” “是、是漕司的刘经历…” 傅友文眼里全是血丝,“去!告诉他,午时正刻,粮船再不过闸,他就不必在漕司当值了,送他去辽东扛犁。” 那主事吓得一哆嗦:“是!下官这就去!” 又一个郎中捧着文书进来: “部堂,工部来函,询问第二批冬衣的用料,是照原议用大同毡,还是改用辽东本地毡? 若用辽东毡,需我等速定,他们好下文…” 傅友文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顿猛打,又抓过一张纸,唰唰写了几行字,盖了户部堂印,丢过去: “照这个数。差价部分,折成铁钉、农具,一并运去。 告诉工部,这是最后一批物料核定,十日之内,我要见到所有货物启运的凭据!” “是!”郎中抹着汗退下。 傅友文把朱笔往案上重重一搁,手指点了几点: “从今日起,辽东垦区每日耗米多少,用盐几何,耗布几匹,你们要算得比自家账本还明白! 哪一环断了,经手人卷铺盖去刑部大牢报到!这不是寻常差事,这是打仗! 后勤断了,前方是要死人的!咱们户部上下,脑袋统统别在裤腰带上了!” “下官明白!”堂下响起一片应和。 同一日,入夜,秦淮河畔的丝竹声渐渐响起,詹徽府邸后院书房门窗紧闭。 屋里坐了十来个人,都是便服。 张廷兰坐在左首第一位,陈迪挨着他,其余几位,有都察院的御史,有通政司的参议。 张廷兰愤然开口: “十四万人啊!诸位今日都看见了吧?那阵仗。每日人吃马嚼,是多少银子? 江南今年丝税、布税、市舶税,倒有三成直接划去了北边!这还只是开头!” 一个县令忍不住接话: “下官在吴县,今年为筹‘屯垦捐’,已是怨声载道。 桑农说,朝廷既要丝,又要钱,还要人,这地怕是种不下去了…” 陈迪忧心忡忡: “精壮北调,本地工价已开始抬头。 长此以往,江南根基必受动摇。此非下官危言耸听,实是眼见为实。” 每个人都在倒苦水,诉说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如何被这屯垦国策刮去一层皮。 詹徽眼睛半阖着,像是睡着了。 直到屋里的声音停息,他才缓缓道: “都说完了?那老夫说两句,陛下与太子决心已定,非你我言辞可移。” 张廷兰急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江南膏血北流?!” 詹徽瞥他一眼,慢条斯理说道: “急什么?为国计民生计,我辈不可不察其弊,预其难。 北疆苦寒,路途迢遥,岂能事事周全?不出纰漏才是怪事。 我等既食君禄,自当为君分忧。可嘱咐沿途门生故旧,务必如实记录所见所闻。 若有疫病、械斗、逃亡、怨言,岂能掩而不报?此乃臣子本分。” 屋里静了静,好几双眼睛亮了起来。 詹徽继续道: “至于江南物议…民智虽淳朴,也知冷暖好歹。 ‘北人坐享我南人之膏血’之类言论,虽偏激,却也需体察其情。 民情如水,宜疏不宜堵啊。” 陈迪小心翼翼问:“阁老的意思是…我等只需如实反映情况,让朝廷知晓其中艰难?” 詹徽笑了笑, “不然呢?难道要我等抗旨不遵?记住,咱们是忧心国事,体恤民情。 该说的话要说,该递的折子要递,该让朝廷听见的声音,也得让朝廷听见。” 他呷了口冷茶,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道: “对了,前日阁议,太子对漕运颇有微词,似有整顿之意。 漕运关乎天下命脉,若真有变动,诸公还须多留心才是啊。” 众人交换着眼色,心思活络开来。 屯垦已是既成事实,但后续的漕运、税制、乃至南北平衡…可做的文章,还多着呢。 密会直到亥时才散,众人从后门悄然离去。 詹徽望着秦淮河上画舫灯火,想起金川门外垦”字大旗,想起太子握着朱济熺手时,郑重其事的模样。 官道上,火把的长龙向北蜿蜒。 朱济熺已经走了四个时辰,肩膀被旗杆磨得生疼,脚底也起了泡,身后队伍拉成了十数里的巨蟒。 陈栓子跟到了他身后,呼哧喘着气,咬牙跟着。 “王爷…”一个亲卫策马小跑上来,低声道,“您上马歇会儿吧,属下替您扛旗。” 朱济熺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加把劲,再有二三里,就是宿营地了! 第578章 太上皇的怒火 庆寿宫的暖阁里,灯点得亮堂。 朱元璋歪在躺椅上,手里攥着一本卷边的皇历,眼皮耷拉着。 “吴谨言。” “老奴在。” “济熺那小子,走到哪了?” 吴谨言正弓着身子剪灯花,手上停了停。 他是宫里真正的老人,老朱家那些陈年旧事,血脉亲疏,他心里门清。 当年,晋王妃谢氏去得早,马皇后心疼没了娘的孙子,把济熺接进坤宁宫,跟嫡长孙雄英一块养着,同吃同住,足足养了六七年。 就冲这份情谊,老爷子对这位小晋王,总多一层哀怜。 “回太上皇,按脚程算,今儿夜里该到仪征了,最迟明日晌午就能进扬州城。等上了漕船,那就顺当了。 老奴听回来报信的锦衣卫说,小晋王这一路,都是步行,那面‘垦’字大旗,自打出了金川门,就没离过肩。” 朱元璋嘴角动了动:“呵,这小子!真是干啥像啥。在大本堂那会儿,书读得就是最好的,师傅没少夸。 回了太原,藩地也理得顺顺当当,没出过幺蛾子。” 他翻了一页皇历,“如今把他扔到辽东那苦寒地界,又是二话不说,披挂上阵。” 吴谨言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 “小晋王能干倒是其次,最要紧的是识大体。在太原当个富贵王爷,何等逍遥。 太子殿下一封信,人家就一头顶到最前头去了。晋王这份担当,着实难得。太子与堂兄弟们的情义,更是难得。” 朱元璋又问:“南京市井里头,这几天怎么议论?” 吴谨言腰弯得更低,话像早就备好了,一股脑倒出来: “市井间自然是交口称颂,都说太子殿下锐意进取,开疆拓土,乃不世出的英主。 又说太上皇您垂拱而治,陛下宵旰忧勤,父子同心,大明这才蒸蒸日上,国运昌隆…” “呸!”朱元璋啐了一口,皇历“啪”地摔在炕几上。 “你个不要脸的老货!跑咱这儿歌功颂德来了?拿这些屁话来糊弄咱?咱要听真话! 允熥动了这么多人的钱袋子、命根子,断了那么些人的财路,就没人骂他?南京城几十万人,全是圣人?” 吴谨言脸白了白,忙躬身:“太上皇息怒!老奴…老奴岂敢欺瞒。只是…只是确实未曾听闻什么…不堪之言。 太子殿下为国操劳,一片公心,谁会那么丧良心?又有谁敢?” 朱元璋盯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凌厉的光。他这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吴谨言这话里那点欲言又止、他太熟了。 老头忽然觉得胸口发闷,靠回椅背,半晌挤出三个字:“传蒋瓛。” 不一会功夫,蒋瓛就来了,在朱元璋脚边跪下:“臣在。” “说。”朱元璋眼睛没睁。 蒋瓛头垂得很低,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自屯垦诏书下达,至晋王离京,南京城内大小茶楼酒肆、会馆书院,共收集民间及士人议论七百四十三则。 其中称颂朝廷、期待北疆稳固者,约十之五六。心存疑虑、担忧江南税赋加重、民生受累者,约十之三四。” 朱元璋冷冰冰问:还有两三成呢?嚼的什么蛆?讲! 蒋瓛伏得更底:“有些激烈的言辞,多流传于南直隶及浙西部分士绅商贾小圈之内。其论调,大抵是…” “是什么?”朱元璋睁开眼。 蒋瓛偷瞄了一眼吴谨言:“大抵是说些, ‘朝廷此举,乃竭东南之膏脂,填东北之沟壑’, ‘名为实边,实为刮南养北’, ‘长此以往,恐成南北之裂痕’。” 补上最后一句,“更有甚者,私下以‘拿南人的血,养北人的肉’类比。” 朱元璋脸上皱纹瞬间加深,血色涌上苍老的面皮,又迅速褪去,抓起青瓷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放屁!” 吴谨言和蒋瓛同时伏下身,额头触地。 朱元璋喘着粗气,手指着虚空: “大明一统天下三十年了!三十年了!怎么还有这种混账论调?啊?!” 他声音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悲的, “为啥赵宋懦弱,人尽可欺?还不是因为北方尽失,南方无险可守!燕云十六州收不回来,就只能缩在江南,等着人家的骑兵,一马平川踹到临安城下!” 他撑着想站起来,吴谨言慌忙去扶,被他一把推开。 “熥哥儿现在屯垦东北,是在刮南养北?他是在为子孙后代铸长城!是在给大明扎一个稳稳当当的根! 北疆稳了,中原才安稳,江南才能真正富足!这么浅显的道理,那些读了一肚子圣贤书的,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 他转向蒋瓛:“去!派百十个精干人,换上便装,混进北上的队伍,或者沿途州县盯着。 给咱看清楚,除了这些屁话,还有没有人在暗地里使坏下绊子! 济熺年轻识浅,咱得给他把暗处的钉子先拔一拔!” “臣,领旨!”蒋瓛重重叩首,慌忙退下。 朱元璋站了一会儿,慢慢坐回躺椅,像是耗尽了力气。 吴谨言默默上前,收拾地上的碎瓷,用软布擦干溅开的水渍。 就在这时,阁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小宦官压低声音的禀报。 紧接着,帘子被掀开,朱允熥走了进来。 他飞快地扫过地上未干的水痕,轻轻带上门,走到躺椅边,挨着炕沿坐下: “这是谁啊?吃了熊心豹子胆,又惹咱们老爷子生气了?” “你!”朱元璋瞪着他,那眼神像是要在他身上戳两个窟窿。 朱允熥苦笑着摸了摸鼻子: “我?我又犯啥事了?爷爷,您可不能再揍我了。上回那顿鞋底子,屁股肿了三天,害得我见人只能站着。 高炽那死胖子,见我一回笑话我一回,连令娴都…” 他住了嘴,脸上挤出点讨饶的神色。 “活该!”朱元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朱允熥觑着他的脸色,往前凑了凑,神秘兮兮道: “孙儿这儿啊,有件顶好的大喜事,正想跟您说道说道,保管您听了,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朱元璋撩起眼皮,斜睨着他。 吴谨言悄无声息滑到门边,轻轻拉开条缝,侧身出去了,反手将门扇掩得严严实实。 第579章 登临巨舰 朱元璋瞪着朱允熥,眼角皱纹都能挤出凶光:“小兔崽子,有屁快放,敢拿老子寻开心,揍不死你!” 说着,真就蹬掉一只布鞋,捏在手里,作势要抽。 朱允熥往后缩了缩脖子,苦着脸:“您这…是亲爷爷吗?行行行,我说。我这有三件喜事,您想先听哪件?” “呸!”朱元璋嗓门更大了,鞋底子扬了扬,“你是说书先生转世,茶楼里醒木没拍够?绕!再跟老子绕弯子!” “得得得!”朱允熥举手告饶,脸上那点苦相收得干干净净,正色道: “第一件,龙江船厂新造的‘安邦’、‘安国’两号巨舰,后日进长江试航。 船厂主事跟底下官吏工匠,联名上了折子,眼巴巴盼着皇祖您能亲临,给巨舰赐福压阵。皇祖,您去,还是不去?” 朱元璋胳膊慢慢放下来,手里的鞋“啪嗒”一声掉在厚毡上,脸上那股子佯怒冰消雪融: “去!为啥不去!老子打了半辈子仗,水里来火里去,还没坐过自家造的这般大船!去!一定要去!” 他俯身捡起鞋趿拉上,急切地问:“快说,第二件是啥?” 朱允熥见他这般模样,更加不紧不慢了: “第二件,越国公自倭国博多港派来的三艘快船,昨夜到了龙江关。 信上说,我舅舅常昇领着那数百艘商船抵港后,行情火爆,带去的丝绸、瓷器、茶叶,被抢购一空。 那些随行的商民,个个赚得盆满钵满。舅舅押运的几十船官货,更是狠狠赚了一笔,利钱远超预估。” 说着,他从袖中抽出一封火漆信,双手递了过去。 朱元璋接过来,眯着眼看。信纸哗啦轻响,他看得极快,眉梢眼角舒展,“嘿”地笑出声来: “常二这小子…总算办了件像样的正事!” “爷爷,”朱允熥打断他,“看您说的,什么叫‘总算’?我舅舅在满剌加、在倭国,哪回不是提着脑袋办差?立下的功劳,桩桩件件,兵部可都有存档。” “少替他卖乖!”朱元璋笑骂一句,小心将那封信折好,“那第三件呢?快说!别吊老子胃口!” 朱允熥左右看了看,凑到朱元璋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短短一句话。 朱元璋脸上笑容僵住了:“真…真的?高煦那混账行子,嘴巴里能跑马,这种事,他也敢胡吣?” “爷爷!” 朱允熥神情无比认真, “高煦早不是当年愣头青了。在海上,在倭国,他办的事,件件有回音,桩桩落得实。 这等天大的事,他长了几颗脑袋,敢信口开河? 况且,不是还有孙恪在彼处坐镇么?越国公的为人,您还不清楚?最是稳当不过。” “好!好!好…”朱元璋一连说了七八个好字,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嘿嘿嘿笑着。 朱允熥胸中,亦是翻江倒海,朱高煦与孙恪,终于找到了石见银山的确切位置,下一步,就是如何开采,如何运输了。 朱元璋问道:你爹知道了吗?” 朱允熥重重点头,朱元璋便不再言语。 三日后的清晨,长江边,龙江造船厂巨大的船坞区,早已是人头攒动,一片忙碌喧嚣。 两艘巨舰挂着彩绸,插满红旗,像两座巍峨的小山,静静泊在深水码头边。 码头空地上,户部、工部、兵部的堂官们早已肃立多时。 邹元瑞站在最前头,不住地朝官道方向张望。 辰时正,一队青幔马车在侍卫簇拥下,驶入船厂。 车帘掀起,朱元璋在朱允熥的搀扶下,踏着脚凳下来。 老爷子脚一沾地,目光便落两艘巨舰上,再也挪不开了。 邹元瑞小跑着迎上前,撩袍便要行大礼:“臣邹元瑞,率龙江船厂上下,恭迎太上皇、太子殿下驾临!” “行了,虚礼都免了。”朱元璋大手一挥,目光依旧粘在船上,“都妥当了?” 邹元瑞大声道:“回太上皇,万事俱备!两舰已按规程装载完毕,水手、舵工、炮手皆已就位,只等太上皇一声令下,便可解缆试航!” 朱元璋不再多言,抬步便朝码头前沿走去。 朱允熥与邹元瑞一左一右紧跟。 官员们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一直走到离水最近处,江风扑面,仰望之下,巨舰的压迫感更为惊人。 朱元璋仰着头,从船首看到船尾,从吃水线看到最高的旗杆尖,看了足足有两三盏茶的功夫。 晨风吹乱他雪白的鬓发。 终于,他看向邹元瑞,又扫过身后黑压压的官员、工匠、军士,吐出两个字:“试航!” 邹元瑞精神大振,猛地转过身,面向江上巨舰与人群,拖长声调唱喏: “太上皇有旨!全体听令!预备!” 码头上,成百上千道目光凝聚在一起。 旗手高高举起信号旗,炮位旁的水兵挺直了腰板,甲板上的水手攥紧了缆绳。 邹元瑞尽全力向挥动手臂:“开始!” “呜!呜!呜!” 低沉雄浑的号角声,撕裂江面上的宁静,长久地回荡。 两艘巨舰在江心兜了个大圈,逆流而上四五里,又顺风顺水地折返,稳稳泊回原处。 帆收舵正,旗号鲜明,从头到尾,没出半点纰漏。 邹元瑞小跑着回到朱元璋跟前,朗声禀报:“启奏太上皇、太子殿下,二舰试航完毕,帆桅、舵机、炮位各司其职,运作如常。龙江船厂上下,幸不辱命!” 他说完了,垂手躬身站着,等着回音。 江风刮过旗角,猎猎作响,远处传来水浪拍岸声。 朱元璋望着江上巨舰,一声不吭,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这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邹元瑞额角的汗珠慢慢汇聚,滑过鬓角。 身后那些堂官们,大气都不敢喘,一颗心全提到了嗓子眼,不知这位太上皇,心里究竟转着什么念头。 朱允熥看了看祖父的侧影,轻轻咳了一下,低声道:“爷爷,邹部堂…已启奏完毕了。” 朱元璋愣了一瞬,抬了抬手,“哦,平身吧。” 邹元瑞略微站直了些,腿脚却更加发软。 朱元璋看着他,又看了看左右肃立的官员,忽然咧了咧嘴。 他朝邹元瑞招招手,语气竟是难得的柔和:“大司空啊…” 邹元瑞浑身一紧,忙应道:“臣在。” “辛苦你了。咱跟你商量个事,行不?” 邹元瑞心里咯噔一下,腰弯得更低了:“请太上皇训示,臣万万不敢当商量二字。” “嘿,”朱元璋走近两步,“咱就是想…想上你那大船上去瞅瞅,行不?” 邹元瑞脸上表情精彩极了,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太…太上皇!看您说的…臣等求之不得!只是…只是舰上尚还简陋,恐有碍圣观,臣等更惧风大浪急,不敢贸然乞请圣驾登临啊!” 朱元璋一摆手,“少跟咱来这些虚头巴脑的!你就直说,今天方不方便?咱能不能上船?” 邹元瑞立刻挺直腰板,转身朝着码头方向,用尽气力喝道: “放跳板!搭稳了!太上皇要登船巡视!” 一声令下,刚刚稍息的船厂立刻又沸腾起来。 水手、工匠奔跑往来,又宽又厚的跳板从高高的船舷缓缓伸出,稳稳搭上码头; 舰上甲板,所有不当值的水兵迅速列队,持铳肃立; 炮位旁,专人再次检查固定。 足足忙了三四刻钟,才一切安排妥帖。 “咚!” “咚!” “咚!” 三声礼炮响起,炮口青烟袅袅,声震大江。 朱允熥搀住祖父的手臂,踩着跳板,一步一步,稳稳登上安国号甲板。 第580章 从实招来 朱元璋站在甲板上,江风在耳边呼啸。 他摸了摸身旁光滑的炮身,那是一门新式的青铜重炮,炮口森森。 “上一次咱来,这船还是个空架子,龙骨刚搭起来,跟个没长肉的鲨鱼骨头似的。 这回…啧啧啧,真不一样了。一分钱,一分货,这两艘战舰,花得海了去吧?” 傅友文忙从袖中抽出本薄册: “太上皇容禀,安国、安邦二舰,自开料到今日试航,历时两年七个月。 总计耗用,上等闽浙巨木四千八百根,精铁二十八万斤,铜六万七千斤,桐油、麻丝、绳索等物料不计其数。 连工匠、民夫钱粮一并算入,两舰共计耗费…” 他停了停,报出一个数字,一百六十四万两! 周围几个官员,全竖起耳朵在听,眼皮都跳了跳,船的确是好船,耗的钱也的确不含糊,相当于一个中等省一年的赋税。 朱元璋“嗯”了一声,手掌在炮管上慢慢抚过:“傅友文,你倒是说说,这钱,花得值不值?” 傅友文腰板挺直:“回太上皇,若单以银钱论,靡费的确甚巨。 然而此等巨舰一出,万里海疆,凡日月所照,皆可去得。 海贸关税,水师威慑,边民安居,其利不可量。臣以为,这钱花得值!” “好!”朱元璋收回手,看向一旁的叶升,你是带兵打仗的人。你倒是说说,这船,能打不能打硬仗?” 叶升早就等着这话,走到船舷边,指着上下三层炮窗: “太上皇请看,单是安国舰,便装有四十八磅重炮七十二门,二十四磅炮二十八门,另配旋回小炮、火铳射孔无数。 两层炮甲板,可侧舷齐射。莫说倭人那些小舢板,便是西番传闻中的大夹板船,也未必扛得住咱一轮炮火! 若两舰并出,互为犄角,辅以快艇哨船,便能横行汪洋! 燕王在满剌加,打得帖木儿溃不成军,靠的便是这等重器。 前有镇海加镇远,后有安国加安邦,试问天下,谁敢忤逆我大明?” 邹元瑞早已按捺不住: “太上皇,此二舰龙骨选用百年铁力木,以鱼胶、铁钉复合咬合,纵遇狂风巨浪,亦难撼动分毫! 帆索采用闽地最新绞麻法,其耐久性能,胜过旧法数倍!舵机更是巧匠精心设计,转向之灵便,远超宋元旧制! 臣敢断言,当今之世,能造出此等巨舰者,唯我大明!” 朱元璋心潮起伏,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背着手,沿着甲板慢慢往前走。 他走过一门门重炮,走过整齐堆放的弹药箱,走过笔直肃立的水兵, 一直走到船首楼,手扶栏杆,望向浩荡江水。 江面开阔,水天一色。 几艘水师哨船在远处巡弋,看起来小得像几片叶子。 “熥哥儿。”朱元璋忽然叫了一声。 朱允熥一直跟在半步之后,忙应道:“孙儿在。” “这两艘船…你打算派到哪里去?” 朱允熥高声道:“开春之后,安国号常驻耽罗岛,安邦号进驻博多港,若有宵小不自量力,这两艘船,正好教他们长点记性。” 朱元璋心知肚明,这孙子,是在为开采石见银山作准备。 这一趟巡视,老爷子兴致极高。 他从船首看到船尾,从底舱爬到舵楼,问了炮位问水仓,问了帆索问炊房。 邹元瑞、傅友文、叶升几人跟在一旁,有问必答。 说到工匠的巧思处,朱元璋还会停下脚步,细细看上一阵,拍拍结实的船板,嘿嘿笑两声。 太阳渐渐偏西,江面上金光粼粼。 回到码头,朱元璋看着跪了一片的船厂官吏、匠户、兵丁,对吴谨言道: “去,传咱的话。龙江船厂上下,不分官职大小,每人赏银四两!就从咱的内帑里支,不用国库里一文钱! 还有,赐饭三日,敞开肚皮吃!也是咱老朱掏腰包!嘿嘿嘿,嘿嘿嘿…” 谢太上皇!谢太上皇! 人群中爆发出轰然谢恩声,许多人磕头磕得砰砰响。 回城的马车里,朱元璋嘴角笑意一直没消失。 车驾驶入洪武门时,夕阳烧成了绚烂的绛红,将庆寿宫映照得流光溢彩。 龙江造船厂跟开了锅似的。 “发赏钱啦!太上皇发赏钱啦!” 账房前头排起了长龙,匠户、兵丁、杂役,将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去接那白花花的银子。 有性子急的,当场就放嘴里咬一口,咧开嘴憨笑;有仔细的,撩起衣角小心包好,揣进怀里还要按两下。 “赐饭!三日!管够!” 这声吆喝比赏钱还勾人。 厂区空地上,几十口行军大灶早就支起来了。肥猪整头抬上来,白羊倒挂在架子上,厨子们刀光闪动。 另一边,成筐的青菜倒进大盆,帮厨的妇人们蹲着搓洗,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蒸笼垒得比人还高,肉香,米香、葱姜爆锅的油香,被江风一卷,飘出十里地去。 领了赏的,三五成群蹲在船坞台子下,等着开饭,个个脸上红扑扑的。 “受了两年累,值了!” “太上皇他老人家,心里头有咱们!” “四两银子啊…能给家里起半间瓦房了…” “瞅见没?太上皇摸那炮管,眼神跟瞧自家孙子似的!” 庆寿宫的膳厅里,朱元璋坐北朝南,面前摆着一碟烧鹅。 他也不用筷子,撕下一条鹅腿,咬了一大口。 朱标夹起一箸清炒豆苗,细嚼慢咽。朱允熥闷头喝着一碗笋丝汤。 “标儿,”朱元璋指了指朱允熥,“你生的这个儿子,不赖。” 朱标放下筷子:“父皇过誉了,他还年轻,毛躁得很。” 朱元璋把鹅骨头扔进碟子, “你瞅瞅,这才几年,为咱大明添了多少金砖,多少铁瓦? 海上买卖做起来了,钱赚得红火; 这般气派的大船,接二连三造出来了; 北边垦荒,那么难一摊子,还真让他弄出了章程。” 朱允熥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喊了一声:“爷爷,您快别说了,让人听见了笑话…” 笑话啥? 朱元璋瞪了一眼,狠狠拧住他耳朵, 夸完了,咱现在,该问一句实话,你有没有背着咱,干下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朱允熥一愣,立即叫起屈来, 爷爷,您这脸变得也太快了!孙儿能干什么勾当?还得瞒着您? 朱元璋冷哼一声: 你小子,很不老实!现在交代还来得及,要是让咱说出来… 朱标瞅瞅父亲神色,并不像是在开玩笑,当即正色说道: 允熥,皇祖一向明察秋毫,绝不会无端冤枉人,你要是干下什么不该干的事,快些从实招来! 第581章 极东之地 朱允熥脑子短了路,朱元璋一双老眼盯得他心里发毛,“爷爷…您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孙儿真没干什么啊!” 朱元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当真啥都没干? 当真!”朱允熥脑子已转了几十圈,却想不出究竟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朱元璋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那咱问你,高煦那混账行子,在耽罗岛,除了守岛,打倭奴,他那手底下几艘快船,隔三差五往老北边跑,是去赏雪景啊?还是去喝西北风啊?” 朱允熥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绷紧,强颜讪笑道: “高煦…他那个性子,您还不知道?坐不住的猢狲一个。或许是巡防海域,走得远了些…” 朱元璋“啪”地拍在桌上: “放屁!巡防能一口气跑到苦叶岛,在那鸟不拉屎的冰窟窿里,一待就是半个月? 他带的那几船人,有老水手,有会看星象的,还有木匠、铁匠,这是去巡防?我看,他是去当野人,是去挖宝!” 朱允熥哑口无言,耳朵上的疼都忘了。 苦叶岛?高煦果然还是忍不住,亲自跑去探路了。 他千叮万嘱要谨慎再谨慎,这混账东西还是露出了马脚。 朱元璋盯着孙子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心里更有了几分把握。 他松开手,坐直了身子,端起茶,慢悠悠喝了一大口。 “实话告诉你吧。你四叔前阵子给咱来信,絮絮叨叨说,高煦在信里跟他吹牛。 说什么要给你找什么‘一亩地能产一万斤的土疙瘩’,还要找什么‘遍地黄金,鸟拉屎都带金渣子的新大陆…’啥叫‘新大陆?啊?’ 朱允熥脸白了白,恨不能扬手一飞镖,把朱高煦给扎死了。 朱元璋又好气又好笑, “咱当时听了,只当高煦喝多了胡咧咧。 可后来,蒋瓛的人报上来,说耽罗那边,燕王府的船,还有东宫暗中调过去的人手、物料,动静不太对劲。不像是加固海防,倒像…倒像是在准备出远门。” 朱允熥抿紧了嘴唇,手心已有些潮。 锦衣卫不是吃干饭的,这么大的动作,不可能完全瞒住。只是没想到,被摸得这么清楚了。 “熥哥儿,你跟咱说句实话。你和高煦,到底在琢磨什么?你们攒船,攒人,攒本事,是不是真想跑到海尽头,去找那些没影儿的事?” 朱标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插话: “允熥,你简直是胡闹!大费周章,偷偷调动如此人力物力,图的什么?你…简直…简直…胆大包天!” 朱允熥瑟瑟发抖,嘴巴像被502胶给粘住了。 朱元璋抬手止住了朱标,眼睛看着朱允熥:“咱今天不问你罪,也不骂你。咱就想听句实话,你们,到底想干啥?” 老爷子的眼睛太毒,那些线索的指向也太明确了,朱允熥知道瞒不过了,字斟句酌道: “是,爷爷。孙儿与高煦,确实在谋划…探寻极东之海…” 朱元璋忽然哈哈大笑, “探寻极东之海?极到哪儿去?八万里?十万里?还是远到天边?你们到底想找啥?东海龙王的水晶宫?王母娘娘仙人阁?” 朱允熥脸上堆起窘迫,“爷爷,都是高煦…都是高煦…不知从哪个番商嘴里,听了些海外奇谈,就真当了真。 他三天两头写信,说什么大海无边,必有新土,非要造船往远了探…孙儿也是被他缠得没法子,这才默许他做些准备…”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朱元璋和朱标的脸色。 朱标闻言,怒冲冲拍响桌子, “荒谬透顶!高煦向来不长脑子,你身为太子,也这么荒唐吗?立刻给我停了!所有船只人员,撤回原地!一应物料,登记封存!” 朱允熥低下头,连声应承,“是是是,父皇息怒!儿臣这就严令高煦,立刻停止一切探查,所有零碎海图,水文记录,一律封存… 朱标恼怒地哼了一声,高煦从小就不是个好东西,专爱作古作怪,他在哪都搅得人不得安生! 朱允熥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敢替高煦辩解,只低垂着头,一声也不敢吭。 朱元璋等朱标训斥完,才慢悠悠地开口: “哦?你们还有海图,还有水文记录?看来,是的确准备大干一场啊。你们都记了些什么呀? 究竟是哪个番商编瞎话,把高煦那头憨货,和咱们精明的太子爷,都唬得一愣一愣的?” 说不定,蒋瓛的人已见着那些海图了,或者就混在高煦身边。 朱允熥心里不由自主一凛,回道: 爷爷,高煦北上苦叶岛,随手记下了风浪、洋流、岛屿形状,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孙儿这就给他写信,让他整理好了,仔细誊抄一份,送呈皇祖御览。”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正色说道: “熥哥儿,你是太子,给咱心思用在正经事上,行不行?东北屯垦,江南海贸,哪一桩不比你那什么极东之海实在?” 朱允熥根本不知道老爷子掌握了多少底细,只低垂着头,一连声地应答:“是是是,孙儿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朱标重重哼了一声,挥了挥手:“去吧。” 朱允熥躬身退了几步,贴着门缝溜了出去。 直到走出庆寿门,他脑子依然是蒙的,耳朵里头嗡嗡作响。 自以为筹划周密,原来在祖父眼里,跟光着腚乱跑差不多。 他沿着宫墙根疾走,心里头翻江倒海。 向皇祖交代实情? 可是该怎么说呢? 说孙儿不是此世之人,天赋异禀,知道万里之外有沃土金山,神异作物? 怕是立刻就被当成失心疯,给关进宗人府。 可要是不说,探寻新大陆这事,难道就这么算了? 他脚步越走越快,回到了端本殿,一头扎进书房,反手就把门闩上了。 庆寿宫的暖阁里,朱标捏着朱棣家信,长叹道: “诶诶诶!高煦越发疯得没边了。这等疯话,也敢写在信里。他就是被老四惯坏的!无法无天!无法无天!得……” 朱元璋打断他,慢悠悠道: “万一他俩说的不是瞎话呢?标儿,你说,真有那么一种粮食,不挑地,还长得疯,能喂饱成千上万的肚子?” 朱标心里一阵烦躁。 高煦打小就是个嘴上没把门的。允熥连麦苗韭菜都未必分得清,才信了那些鬼话。 这俩一个比一个无知,混在一起,不闹出这等笑话才怪。 海上风波险恶,一不小心就船毁人亡,这俩孩子无知无畏,日后真出了事,伤的是国本,痛的是人心。 不行!这事儿绝不能再让他们碰!哪怕老爷子也动了糊涂念头,他也得一力拦着。 第582章 北风起 天授五年的秋天,过得比往年都快。 自打九月十二那面“垦”字大旗出了金川门,朱标案头舆图就换了张更大的。 辽东、辽北的空白处,朱笔细细勾出了几道线,那是预定的屯垦区与行军路线。 次日武英殿听政,朱标第一件事,就是吩咐夏福贵: “传令通政司,凡晋王济熺所上一切奏报、文书,一律一式三份。 一份送内阁蜀王处,一份送东宫,一份直送御前。不许耽搁,不许遗漏。” “老奴明白。” 朱标又吩咐道:“传谕户部傅友文、工部邹元瑞、兵部叶升,五军府王弼。 十四万军民北上,沿途一应粮草、船只、车马、护卫,乃至抵达后窝棚、农具、耕牛、粮种,皆需全力保障。 告诉他们,此事无小事,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朕唯他是问。” “是。” 朱允熥坐在侧案后,心中暗自祈祷,屯垦大军能顺顺当当走到辽东,顺顺当当安顿下来,千万不要出什么大乱子。 谕旨当日下午便传至各部。 户部衙门夜里灯火通明,算盘声彻夜不息; 工部连发十二道火牌,催促各冶铁坊、织造局; 兵部与五军府的驿马往来如梭,调兵的文书盖着鲜红的大印,一路送往沿途各卫所。 头半个月,消息都是好的。 朱济熺的奏报很准时,每隔两日,必有快马驰入通政司。 “九月十八,全军抵达扬州,登漕船毕,秩序井然。” “九月廿五,舟过淮安,风顺水顺,沿途州县接应妥帖。” “十月初三,抵徐州,换平底船,一切安好。” 每一封奏报送到御前,朱标都会细细看一遍,紧绷的肩背,也会略略松下一分。 夏福贵瞧得清楚,陛下用膳时,能多吃半碗。 十月十九,南京落了今冬头一场小雪,只在屋瓦上积了层薄薄的白。 常昇就是在这天午后进的城。 几百艘大海船在龙江关下锚。船还没靠稳,常昇已换了快马,直奔宫里。 他一身风尘,脸膛黝黑发亮,眼袋浮肿,可见路上没怎么合眼,精神却旺得像盆炭火。 常昇嗓音洪亮: “陛下!臣幸不辱命!东洋船队所载官货,全数售罄!得银一百八十三万两有奇!另有各色倭刀、折扇、漆器、珍珠等杂货,折银约二十万两!账册在此,请陛下过目!” 朱标接过厚厚的册子,问道:“一路上可还顺当?” 常昇咧嘴笑,“托陛下洪福,顺当得很!咱们的绸缎瓷器,抢手得很,那些倭国大名、富商,抢破了头! 越国公在那边镇着,规矩立得铁硬,没一个敢耍滑头。 就是回程时,在琉球国附近遇上场大风,损了两艘小船,人跟货都抢回来了,并没有折本。” 朱标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好。常昇,你这趟差事办得漂亮。先回去好生歇息,赏赐明日便下。” 常昇长长一揖,“谢陛下!臣瞧着倭国那边,往后还能做得更大。他们缺的玩意儿多着呢。不知李九江在南洋那边,生意做得咋样?” 朱标颔首,“回头让太子与你细说。” 常昇退下后,朱标提笔在请拨辽东冬衣款的条陈上批了红,又添了一句:“此款从东洋船队利银中优先支取,速办。” 朱允熥这时才躬身道:“父皇,儿臣送送舅舅。” 朱标正专心看账册,只挥了挥手:“去吧。” 朱允熥在长廊拐角处赶上了常昇,与他并肩往宫门方向走,“舅舅,高煦在那边,都捣鼓些啥,有没有生事?” 常昇大手一摆:“那小子,三天两头不见人影。问就是巡防,一巡十几天不回来。 越国公倒是稳当,整日坐镇港区,打理货仓,约束军纪。 他俩一个主外瞎跑,一个主内坐镇,倒是搭调。” 朱允熥面上笑容不变:“我怎么听说他在探矿? 常昇大摇其头,“探什么矿?探矿也该往山里跑,为啥高煦总在海上漂?” 朱允熥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说话间已至宫门,常昇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信:“瞧我这记性!高煦让我亲手交给殿下的,差点给忘了。” 朱允熥不动声色地揣入内袋:“舅舅一路辛苦了,早点回府歇着。改日我去府上看你。” 送走常昇,他抽出那封信,撕开封口,里面是厚厚一沓纸。 最上面是朱高煦张牙舞爪的字迹: “三哥,东西找到了!大!稳!神不知,鬼不觉。另,我已带船出苦叶岛八百里,冻死个人,尿出来就成了冰柱子…” 另一沓是孙恪工整细致的报告,图文并茂,标注着经纬、地貌、矿脉露头、取样化验数据,以及初步的开采与运输路线设想。 朱允熥迅速扫了几眼关键处,仔细纳入贴身暗袋。 十月二十三日,太阳又出来了,小雪化得干干净净,北边依旧好消息不断。 “十月初九,过济宁,沿途百姓围观,赠热水干粮者众,军民感念。” “十月十五,出临清闸,入卫河,天寒未冻,行程无阻。” 朱标案头那摞关于屯垦的奏报,渐渐变厚,形势似乎一片大好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朝堂上关于屯垦的议论,风向悄悄变了。 起初只是私语。 几个江南籍的官员在廊下碰见,摇头叹息: “十四万人呐,哪能不出一点事?听说路上病了不少,硬扛着走。” 接着,开始有零星的弹劾奏本,从通政司递上来。 不是直接弹劾朱济熺,而是剑指“护送官军”。 说他们“恃宠而骄”,“途经州县,索要无度,稍不如意便斥骂地方官吏”,“扰民甚于匪”。 这些折子,朱标一律留中,只吩咐蒋瓛:“派人沿路看看,究竟怎么回事。要实情,不要臆测。″ 蒋瓛领命而去,朱标忽然开口:“太子。” “儿臣在。”朱允熥正坐在下首看一份工部文书,闻声抬头。 朱标问道: “朝中近日有些风言风语,你也听到了吧?” 朱允熥坐直了些:“儿臣听到了些,无非是说军纪驰懈,骚扰地方。济熺既然奏报一切安好,那便是安好,他不是那等言语轻狂的人。” 朱标又问:济熺就没给你写私信吗? 朱允熥答道:济熺是个公私分明的人,绝不会在私信中论公事,更不会在公文中讲私情。他自从接了东北屯垦总督的任,便不再与儿臣交一句私语。 朱标看了儿子片刻,只说:“朕知道了。” 隔了几日,朝野中的议论更甚。 朱标忍无可忍,在武英殿偏殿,召见了阁部重臣,及几位科道言官。 他没有绕弯子,拿起案头一叠朱济熺的奏报副本,轻轻拍了拍: “晋王北上以来,两日一报,行程、人数、粮秣、乃至天气,皆列其上。十四万人,至今未闻大乱,殊非易事。” 他环视詹徽、张廷兰、傅友文、邹元瑞、叶升等人: “朝廷推行屯垦,是为国家长远计,亦是为生民开一条活路。其间千头万绪,艰难险阻,你们比朕更清楚。非常之时,需上下同心,共克时艰。” 说到此处,朱标声音倏地沉了下去: “若有真凭实据,该查则查,该办则办,朕绝不会纵容济熺。但若有人,散布不实之言,动摇军心民心,那便是视国策为儿戏,其心当诛。” 张廷兰咽了咽口水,低头道:“臣等明白。” 詹徽亦躬身:“陛下圣虑深远,臣等谨记。” 朱标已经严厉警告了, 但议论的声音,反而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十一月初,南京迎来一场真正的大雪,铺天盖地下了整整两天两夜,将宫城街巷捂得严严实实。 雪停那日早朝,都察院一位年轻御史出列,手捧奏本,声音清朗: “陛下!臣风闻,晋王麾下北迁军民,沿途病死、斗殴致死者,已逾百人之数! 随行官兵骚扰地方,强索财物,甚至凌辱妇女,州县畏其势,敢怒不敢言! 晋王或忙于行程,或失于管束,或…有意遮掩!此非安然无事,实乃粉饰太平! 臣请陛下,速遣三法司得力干员,前往查实,以安人心,以正国法!” 殿外寒风卷过雪地,呜咽作响。 朱标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扫过詹徽、张廷兰,只见詹徽、张廷兰垂目不语。 他又扫过傅友文、叶升、邹元瑞,三人俱是神色凝重。 朱标缓缓开口:“可有真凭实据?” 那御史昂首答道:“沿途州县,多有怨声!陛下若遣人查访,便知臣所言非虚!为社稷计,纵是风闻,亦不可不察!此乃臣等言官之责!” 朱标正欲开口,一名太监趋步进殿,在夏福贵身边低语几句。 夏福贵脸色一变,忙上前,在朱标耳边轻声禀道: “陛下,晋王加急奏报刚到,说是…说是前队在河间府段,遇流冰阻道,数十辆粮车陷入冰窟,正在抢修。晋王请罪,并请速拨防寒之物。” 说曹操,曹操便到了,在场的大臣面面相觑。 朱标心里亦是一阵发沉。 这帮科道言官,连个实据都拿不出来,就敢在金殿上胡乱嚷嚷。 他们哪里见过十四万人的阵仗?路上死人、斗殴、粮车陷冰,哪一桩算得上稀罕事? 济熺每两日一报,已是难得的稳妥,真要遮掩,何必报得这么勤?再说,他一个亲王,为什么要瞒报?于他有什么好处? 詹徽、张廷兰这几个老油子,无非是想看朕怎么处置济熺,顺便掂量晋王的分量。 下面州县那帮人,一见大军过境,就跟见了瘟神似的,喊两句“扰民”就能当真? 那些军汉跋涉千里,脾气爆些没甚么奇怪的,但谁敢在济熺眼皮子底下,成队成队地祸害老百姓? 真当天家贵胄是面团捏的人儿? 朱标攥紧御案下的袍角,轻唤一声:太子,你怎么说? 第583章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所有目光都聚到了朱允熥身上,只见他站起身,走到丹陛下,朝着满殿文武,团团一揖。 “诸公,今日所议,无非是信与不信四字。 孤与晋王济熺,自幼一同在大本堂读书,一同在演武场习射。他的秉性如何,孤比旁人清楚几分。 说他忙于公务、偶有疏失,或许可能;但说他有意纵容麾下害民,甚至欺瞒朝廷,绝无可能!” 殿内起了些细微的骚动。 朱允熥继续说道: “诸公不妨细想,他一个亲王,麾下数十乘粮车遇险,都要立刻急奏报朝廷,请罪求援。 这样一个人,会去遮掩什么‘凌辱妇女’的大事么?若真有那般恶行,他第一个就会拔刀而起。” 他转向方才那年轻御史,语气放和缓了些: “孤敢为晋王作保。沿途种种议论,或有一二分真。十四万人跋涉,龙蛇混杂,偶有冲突,在所难免。 但余下八九分,恐怕是路途遥远,以讹传讹,乃至有人刻意夸大,混淆视听!” 夏福贵垂首立在殿柱阴影里,心里叫苦不迭: ‘哎哟我的太子爷!您这是…您这是把自个儿顶到风口浪尖上去了啊! 那些科道官,弹劾晋王是假,影射您这位力主屯垦的太子,才是真! 您倒好,直愣愣往坑里跳,还拍着胸脯作保…这、这岂不是正中了那帮人的下怀?’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下御座。 朱标也正看着儿子,眉头皱了一下,那眼神里透出的,分明是三分责备,七分担忧,嫌他话说得太满,太早把自己给绑了上去。 果然,朱允熥话音才落,左班文臣队里,又站出两个人。 皆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此二人年纪稍长,神色也沉稳得多。 “太子殿下爱重兄弟,臣等无比感佩。” 先开口的那位拱了拱手,语气恭敬,话却一点也不软, “然而,储君乃是国之根本,一言一行,当为天下万世之法。臣窃以为,殿下以私谊为藩王作保,并不妥当。 如今流言已起,汹汹难抑,为晋王清白计,更为朝廷威信计,正该遣派得力干员,前往彻查。 查清了,谣言不攻自破,晋王也更坦荡。此乃堂堂正正之道,岂不胜过空口作保?” 另一人接口,声音更硬: “正是!若因为是宗亲,是兄弟,便可不查,国法威严何在? 日后边疆督抚、州县大员,若有劣迹,是否也可援引此例,曰‘上官信我’便可免查? 请太子殿下慎思!” 朱允熥被噎得哑口无言。 张廷兰此时也出了列,躬身道: “陛下,二位御史所言,老成谋国。事涉军纪民生,确需查明,以安天下之心。” 压力全转到了朱允熥身上,他站在那儿,成了孤零零一个靶子。 朱标脸上看不出喜怒,转向詹徽:“詹卿,内阁是何意见?” 詹徽这才慢腾腾出班,声音平和如常: “回陛下。老臣以为,二位御史与张总宪所言,在理。 可令吏部牵头,会同都察院、刑部、大理寺,选派精干稳妥之员,轻车简从,沿屯垦大军所经州县,细细查访。 如此,既不扰前方,亦可察实情。待大军安顿,查访结果也便出来了,届时再行区处,岂不两全?” “好一个两全!”右班武臣队里,猛地炸响一声暴喝。 兵部尚书叶升一步踏出,他身材高大,满脸虬髯,此刻怒目圆睁,指着詹徽: “詹阁老!你这法子,也太毒了!” 他转向朱标:“陛下!十四万军民正在冰天雪地里赶路!后面跟着吏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人‘细细查访’? 查什么?查他们哪顿饭多吃了两口?查哪个兵多看了村妇一眼?前方将士会怎么想? 会不会寒心?会不会以为朝廷不信他们,在后面盯着抓他们把柄?!”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头指着詹徽: “大军在前方苦行,后面跟着找茬的人,古往今来,哪有这般用兵的道理? 老子行伍四十年,头一回听说这等奇谈怪论!这是逼着前方将士心寒齿冷吗?真闹出哗变来,这责任,詹阁老你担得起吗?!” “叶升!你放肆!” 詹徽还未说话,那最先发难的年轻御史已厉声斥道, “你身为兵部尚书,治军不严,派出护军滋扰地方,不思反省约束,反而在此咆哮朝堂,为属下开脱!你眼中还有国法吗?!” “放你娘的狗屁!” 叶升本就性情暴烈,被这“治军不严”的帽子一扣,更是火冒三丈。 他竟然不管不顾,一个箭步冲过去,左手揪住那御史的官服领子,右手抡圆了, “啪!啪!啪!” 三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御史脸上。 满殿骇然,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御史,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整个人被打懵了。 “叶升!” 御座上,朱标霍然站起,脸色先是煞白,随即涨得通红。 他手指着叶升,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你是得了失心疯吗?竟当着朕的面,殴打言官?!你眼中还有朕吗?还有朝廷法度吗?”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朱允熥也惊得呆住了。 他真的万万没想到,叶升一大把年纪了,竟然能够鲁莽到这种地步! 必须立刻控制局面! 朱允熥不及细想,厉声喝道: “叶升!立刻滚回你府中去,闭门思过,等候陛下惩处!” 叶升兀自不服,仍然指着那御史大骂: “你这等只知搬弄口舌,诬陷忠良的畜牲,老子见你一回,打你一回! 郭英和王弼已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死死架住叶升的胳膊。 “老叶!你糊涂!”郭英低声急道。 王弼更是用力将他往外拖:“先出去!出去再说!” 叶升挣扎着,骂骂咧咧地被弄出了大殿。那挨打的御史低低抽泣着。 朱标面色阴沉如铁,“叶升粗野无状,朕定当严惩。” 他先定了调子,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冷硬: “然而叶升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大军行进途中,绝不能派三法司尾随其后!” 他目光如刀,刮过詹徽、张廷兰等人: “传旨,以颖国公傅友德领衔,兵部选派三位熟知军务的郎中,五军府选派三位佥事,即刻北上。 重点是协助晋王解决实际难处,其次才是核查。” “陛下!臣不服!” 那挨打的御史扑跪在地,嘶声喊道: “谁不知颖国公乃是晋王岳丈!派他去查,怎能服众?!这分明是护短!” 朱标盯着他,忽然气笑了。 “傅友德只是济熺岳丈,朕还是济熺的亲伯父!照你这说法,朕是不是更该避嫌?” 那御史被噎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 朱允熥再次开口:“父皇,既然御史觉得颖国公该避嫌,不如儿臣举荐一人吧。 茹少师乃是皇祖老臣,执掌兵部多年,亦曾在户部、工部、吏部任职,老成持重,秉公无私。 若由茹少师领衔,定能显出朝廷公正。” 朱标不再犹豫,当即拍板:“好!便以蜀王为正,茹瑺为副,率员北上! 朕把话放在这里。若济熺果真纵容下属,祸害地方,朕绝不姑息! 但若让朕知道,有人无中生有,刻意攻讦,扰乱国策,朕也绝不轻饶!” 说罢,愤然一甩袍袖,转身大踏步从侧门离去。 夏福贵捏着嗓子喊道:退朝! 他侍奉朱标几十年,还从未见过皇帝气到如此地步。 朱椿正与茹瑺、赵勉在文渊阁中闲谈,接到旨意也呆住了。 三人还未回过神来,朱允熥已慢条斯理走了进来。 第584章 北行 文渊阁里茶已换过一遭。 朱椿、茹瑺、赵勉三人对坐着,听太子讲完刚才武英殿中的事,脸色都不大好看。 茹瑺长叹一声:“当年,曹震、张温闹到兵部衙门,追着齐德打,还和我拉拉扯址,应天府谁不知道? 武臣骄横,不是一日两日了。可像叶升这般,当着陛下的面,就在武英殿上动手…” 他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叶升乃蓝玉姻亲,蓝玉乃太子生母亲舅。 太子莅临文渊阁,这已经是明牌了。这差事,他不接也得接 赵勉啜了口茶,闷声道:“御史风闻奏事,是其本分。话说得再难听,也自有朝廷法度裁断。叶升动手打人,终归是坏了规矩。” 朱椿也苦笑道:“太子,你都听见了,叶升这一闹,就算有理,也成了没理,往后言官们更要揪住不放了。” 朱允熥点了点头:“叶升太不像话。父皇震怒,严惩是必然的。赵少保也说了,御史风闻奏事是其本分。可这‘风闻’二字,有时候也实在恼人。” 茹瑺看了看朱允熥,太子所言在理,臣也吃过言官不少亏,他们脖子上那张嘴,生来就是说别人的。 朱允熥笑了笑,继续道: “就说济熺这事。十四万屯垦军民,又不是正经边军,护卫的几千官兵,也是临时抽调的。 一路千里北上,晋王年轻,偶有疏漏,本在情理之中。若事事求全责备,这差事谁还敢办?” 这话算是说到了实处,茹瑺说道: “臣在兵部多年,深知调派之难。数千护军,沿途粮草、宿营、约束,桩桩都是琐碎麻烦事。晋王殿下能维持大体不乱,已属不易。那些御史言官…” 他停了停,像是在斟酌词句: “隔三差五便弹劾一本,言辞激烈苛刻。若一心为国,倒也罢了,只怕是夹带了不少私货。御史言官,十有八九是江南人士,” 朱允熥立刻接口道: “少傅这话,才是公论!我不是要替济熺开脱,他若有错,自然该罚。可咱们也得说句公道话,当初为何派他去? 一来,他是亲王,分量够,压得住场面;二来,他确有几分才干;三来,他是真把这差事当性命般看重,尽心竭力。 可如今呢?他人还在冰天雪地里赶路,弹劾他的奏本也雪片似的飞。今日说他军纪败坏,明日说他隐瞒死伤… 是,言官有风闻奏事之权。可若天天这般盯着挑刺,这差事办得下去吗?” 朱椿先看看赵勉,又看看茹瑺,开口道: “罢了。既然陛下有旨,我与茹少傅就走这一趟,亲眼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茹瑺也点了点头:“陛下既已掷下严旨,我等自当据实查访。只是…若不能如那些科道官的意,会不会连我们也一同弹劾了? 朱椿默然无语,茹瑺的顾虑也正是他的顾虑。 老大为啥派他去,那用意还用得着问吗?还不是要借他蜀王的名头,替晋王背书? 茹瑺突然转向赵勉,我一大把年纪了,会不会冻死在北地?赵老弟,要不我向陛下举荐你?” 赵勉嘿嘿大笑,这么好差事,你举荐我干什么?你别忘了,得陛下信重的,可是你茹少傅。 再说了,你怕冷,我就不怕冷吗?世上之人,谁不想多活几年啊? 说罢笑嘻嘻走了。 同一时刻,詹徽府邸后院,书房门紧闭,帘子都放下了。屋里只坐了三人,詹徽,张廷兰,陈迪。 没有茶,也没有点心,气氛比外头的雪天还冷。 陈迪先开了口,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武臣气焰嚣张,一至此哉!曹震、张温旧事,莫非又要重演?黄子澄与齐德,莫名其妙死在西南边陲,这里面,难道没文章吗?” 张廷兰脸色铁青,他管着都察院,属下当庭被打,等于扇他的脸: “我已让人连夜写弹章。殿前失仪,殴辱言官,蔑视国法,三大罪,条条够他削职为民!” 詹徽一直闭目养神,这时才开了口: “必须弹劾叶升,而且要狠,要快。不光都察院,六科,通政司,能发动的人都发动。声势要造得大,让陛下不得不办。” 张廷兰、陈迪连声附和,是是是,必须给武臣一个教训。″ 詹徽话锋一转:“但你们要明白,叶升不过一介莽夫。打掉他,是为了他坐的那个位置。” 陈迪眼睛一亮:“詹阁老的意思是…” 詹徽冷冷道:“太子辅政这些年,重武勋,重边功,重北地。海贸、屯垦,钱粮人力,都在往北边和海上倾。咱们江南士林,在朝中的声音,是一年弱过一年了。” 张廷兰重重点头:“不错。如今朝堂议事,五军府、勋贵、燕藩、晋藩的宗亲,说话分量都比我们重。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詹徽接着道:“晋王素无劣迹,又是太上皇心头肉。攻他,的确失策,反而让陛下更护着他,更厌恶我等。 茹瑺是个泥瓦匠,专会揣度圣意,陛下派他和蜀王去查晋王,能查出什么?” 他手指在茶几上重重一叩: “所以,咱们矛头得转,从今以后,莫要再提晋王。叶升既然不知死活冒出来,那就把他打下去。 然后,设法让陛下明白,兵部乃机要重地,总揽天下军务调度,关系社稷安危。 此等位置,还是由知兵、知政、更知大局的文臣来执掌,更为稳妥。” 陈迪急切道:“阁老可有属意人选?” 詹徽瞥了他一眼:“事要一步一步办,先合力把叶升扳倒,至于以后,自有水到渠成之人。” 张廷兰咬牙道:“好!那我这就去布置,定要叶升这莽夫,此番再无翻身之日!” 天授五年十一月初九,大雪。 车马过处,轧出深深的辙印,很快又被新雪覆上。 金川门外,一行车驾正要启程。茹瑺缩在貂绒风领里,怀里抱着个铜手炉。 “唉!”这已经是他上车后第五次叹气了。 朱椿原本闭目养神,看了看他,问:“茹公何事烦心?” 茹瑺摇了摇头,笑道: “蜀王殿下,您说,这都叫什么事儿啊?眼瞅着就要进腊月了,各衙门事务多如牛毛。 陛下明年还要北巡,礼部、鸿胪寺、五军府,天天跑文渊阁扯皮,本来就忙得脚不沾地。 现在倒好,咱们顶风冒雪往北边跑,手头那些积压的政务,不知又要耽误多少。” 朱椿沉默片刻,苦笑道:“御史言官那边,也需有个交代。” 茹瑺又叹了口气:“交代什么呀?他们那些人啊,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正事都办不完,成天还得应付这些…唉!文武失和,互相攻讦,恐非国家之福啊! 第585章 一拳打在棉花上 亥时初刻,蒋瓛悄无声息走进武英殿后殿。这么多年来,他就是天家的忠犬,随叫随到。 殿内只点着四五盏灯,朱标披着件玄色大氅,坐在御案后头看折子。夏福贵侍立在阴影里。 “臣,蒋瓛,参见陛下。” 朱标没有抬头,“平身。外头有什么新动静?” 蒋瓛依旧躬着腰,声音压得低而稳: “回陛下。蜀王离京,科道言官私下串联愈紧。 今日酉时前后,张总宪府上,陆续进了七位御史、三位给事中。陈侍郎府上,也聚了四五人。 詹阁老府上…倒未见客,管家午后去了两趟南城书铺,取了几匣新刻文集。” 朱标笔尖停了停,“他们议的,可还是叶升?” “是。” 蒋瓛头垂得更低: “言官群情激愤,都说…都说靖宁侯殿前殴辱言官,非止失仪,实乃蔑视国法,践踏朝廷纲纪。若不严惩,则言路闭塞,国将不国。 他们已连夜写好弹章,预备明日大朝会,联名上奏,请陛下…削夺叶升官职爵位,交三法司议处。” 朱标搁下笔,对叶升,他是真恼火。 金銮殿上动手,打的岂止是御史的脸?分明打的是朝廷的体统。免职、冷置,已是必然。 但削爵下狱… 叶升终究跟着蓝玉,在捕鱼儿海拼过命,替大明流过血。 这般处置,寒的是勋贵武臣的心。 更让他心底发沉的,是文臣借题发挥的那股劲,非要拿叶升作法,重新划定文武尊卑的界线。 曹震、张温当年追打齐德,闹得应天府皆知,那是武臣跋扈;如今叶升当殿动手,性质更为恶劣。 可若真按言官的意思办,武臣那边,又会怎么想? 蒋瓛等了片刻,轻声提醒,“陛下,明日大朝会,恐怕不会平静。” 朱标挥了挥手,蒋瓛无声退了出去。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朱标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忽然道:“去,把太子叫来。” 朱允熥来得很快,躬身行了一礼,“父皇。” 朱标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叶升的事,你怎么看?” 朱允熥小心坐下,“叶升莽撞,该罚。只是言官们揪住不放,怕不只是冲着叶升一人。” 朱标苦笑道:“朕知道。他们这是要压武臣气焰,抬文臣声势。可朕不欲见文武对立。此事,何以处之?” 殿外寒风穿过檐角,发出呜咽的声响。 朱允熥沉默了一会,道:“明日大朝,父皇无论如何裁断,都难免激化矛盾。若偏袒叶升,则言官更愤怒;若严惩叶升,则武臣寒心。” “嗯。”朱标看着他,“接着说。” “儿臣愚见…不如,先避其锋芒。” “如何避?” “父皇可称…偶感风寒,龙体不适,将明日大朝会,推迟两三日,言官们蓄好的势,便泄了一半。他们再张狂,总不至逼着父皇上朝理政。 然后,父皇可于推迟的这两三日间,抢先下旨。 申斥叶升殿前失仪,免去其兵部尚书之职,令其即日离京,赴宣府戴罪效力。 如此一来,惩处已下,言官们再弹劾,便失了靶子,也显不出他们的风骨了。” 朱标笑了,“这法子好。先釜底抽薪,让他们一拳打在空处。只是叶升免职后,该以何人接任?” 朱允熥似乎早有腹案,答得顺畅: “五军都督府中,王弼、谢成、耿炳文三位,资历战功皆足,父皇择一稳重者即可。” 王弼锐气过盛,谢成与济熺有亲,唯有耿炳文,守成有余,沉稳持重,倒是合适。 朱标沉吟片刻,舒出一口气,“就依你之言,明日,朕就病上一场。” 天授五年十一月初十,雪下得正紧。 寅时末,武英殿前,宽阔的广场和廊庑下,黑压压站满了等候朝见的文武官员。 白雪映着朦胧的天光,将众人的朝服照得愈发颜色分明。 文官聚在西廊,以詹徽、赵勉为首,个个脸色肃穆。 詹徽笼着手,看着廊外纷飞的雪片,仿佛神游物外。 赵勉与傅友文低声说着什么,眉头微皱。 东廊那边,武臣以傅友德、蓝玉为首。 傅友德站得笔直,望着殿门方向,面无表情。 蓝玉抱着胳膊,嘴角噙着冷笑,眼神偶尔扫向西廊。 空气里像是绷紧了一根弦。谁都知道,今日朝会,注定不会太平。 叶升自然没来,他此刻还在府中“闭门思过”。 辰时将至,殿门依旧紧闭。 廊下官员开始有些躁动,低语声细细蔓延开来。 “陛下今日…似乎迟了?” “许是雪大路滑…” “不对,往日这时,早已鸣鞭了。” 詹徽依旧垂着眼。 张廷兰从西廊那头慢慢踱过来,与他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殿前广场的积雪已被靴履踩得凌乱不堪。 终于,侧门开了一道缝,夏福贵的身影闪了出来,快步走到廊前。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夏福贵站定,清了清嗓子:“陛下口谕,” 廊下瞬间鸦雀无声,连雪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朕昨夜偶感风寒,头晕目眩,太医嘱朕静养。今日朝会,推迟至十一月十二日。卿等…请回吧。” 话音落下,廊下议论骤起。 文官队列里,许多人脸上露出愤懑神色。 张廷兰腮边肌肉紧了紧,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问: “夏公公,陛下龙体欠安,不能临朝,那…太子殿下可能主持朝会?” 夏福贵眼皮都没抬:“陛下既已染恙,太子殿下自然随侍左右,亲奉汤药。张总宪,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廷兰被噎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旁边已有人捧过几份奏本: “夏公公,我等有弹劾要事,关乎朝廷法度纲纪,可否请公公转呈陛下御览?” 夏福贵看也没看那摞奏本,只淡淡甩下一句:“陛下需静养,杂事一概不扰。诸位大人,请回吧。” 说罢,转身就走。 东廊那边,傅友德第一个动了。他什么也没说,只转过身,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朝宫外走去。 蓝玉咧嘴一笑,拍了拍王弼的肩膀,也大步跟上。武臣们如同得了信号,迅速地散去。 西廊下,文官们却大多还站着。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有不忿,三两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着。 “这…这分明是拖延之计!” “陛下偏偏在今日‘染恙’,何其巧也!” “叶升之事,难道就此不了了之?” 詹徽望了望紧闭的鎏金大门,轻轻拂去肩头一点落白,温声道:“陛下圣体要紧,既已下旨,我等都散了吧,雪大,仔细着凉。” 他率先迈步,朝宫外走去,背影在雪幕中,显得平稳而从容。其余人见状,也只得陆续散去。 第586章 盛怒 詹徽刚回到府中,张廷兰与陈迪便一前一后来了。 三人在书房中,刚说得几句,门外便响起一阵急急的叩门声。 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些喘:“老爷!老爷!宫里来人了!” 詹徽眉头一皱,忙起身拉开了门:“慌什么。来的是谁?” “是…是夏公公!” 詹徽心里咯噔一下。连夏福贵都亲自来了?张廷兰与陈迪在里头听见,也噤了声,互相看了一眼。 “人在哪儿?” “在前厅奉茶。” 詹徽不再多问,整了整袍袖,快步往前厅去。 张、陈二人留在书房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前厅里,夏福贵正捧着茶盏,小口抿着。 见詹徽进来,他放下茶盏,起身拱了拱手,脸上是那种惯常的,看不出深浅的笑。 “詹阁老,叨扰了。” “夏公公言重。”詹徽还了礼,“可是陛下有旨意?” “是。”夏福贵道,“陛下病中仍记挂着国事,这会子头痛稍减,召阁老宫中议事。” 詹徽脸上立刻堆起忧色:“哎哟,陛下该好生将养才是,龙体要紧。先歇两日又何妨?怎的这般不爱惜圣躬?” 夏福贵叹口气:“太子殿下也是这般劝。奈何陛下性子急,说有几桩事,非得当面与阁老议定不可。阁老,请吧。” 话说到这份上,詹徽只能点头:“臣遵旨。” 他跟着夏福贵出了府门。轿子早已备好,一路往皇城去。 詹徽坐在轿中,心念转得飞快。这个时候突然召见,还是夏福贵亲来…多半是为了叶升的事。 陛下这是要安抚?还是要敲打? 张廷兰、陈迪在书房中等的心焦,一直等了两三刻钟,管家才推门进来,低声道: “两位大人,夏公公在前厅,召老爷即刻进宫议事。” 张廷兰忙问:“可曾说了是什么事?” 管家摇头:“夏公公没说,老爷也没问,已经跟着去了。” 陈迪与张廷兰对视一眼。 管家又道:“请二位先回。雪大,老奴引二位从后门出去,便宜些。” 二人无法,只得起身。 管家引着他们穿过两道窄廊,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 门外是条背巷,积雪未扫。 巷口一株老槐树下,立着三四个人影,穿着寻常棉袍,背对着巷子,似乎在看雪。 张廷兰与陈迪并肩走过,其中一人略侧了侧身,腰间乌木牌子一闪。 张廷兰脚步一滞,陈迪也看得分明。二人谁也没说话,加快步子,埋头转入另一条巷子。 詹徽随夏福贵入了洪武门,步行至乾清宫。 西暖阁里药气隐隐,朱标半靠在榻上,额上覆着块白巾子,脸色瞧着有些倦,太子垂手立在榻边。 詹徽抢上几步,躬身欲行大礼:“臣詹徽,参见陛下…” “罢了。”朱标声音有些沙哑,抬了抬手,“太子,扶朕起来。” 朱允熥忙上前搀扶。朱标坐直了些,又指了指旁边的绣墩:“詹卿,坐。” 詹徽忙道:“臣不敢。” 朱标又道:“叫你坐就坐。” 太子都站着,詹徽哪里敢坐,拱手道:陛下既染恙,何不歇歇?国事再要紧,也不可太过强撑。 朱标连咳了两三声,“非是朕躲懒,实在是太医聒噪得厉害,说不许朕劳神,否则就要告到太上皇那儿去。唉…” 讲到这里,朱标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发红。 朱允熥忙上前替他捶背,又转身去端榻边小几上的温水,手忙脚乱地递了过去:“父皇,您慢点…” 朱标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却呛得更厉害了,一把推开他,烦躁地挥手: “起开!多大的人了,还是笨手笨脚的…咳咳咳…” 朱允熥讪讪退后两步,垂手站着,瞥了詹徽一眼,詹徽早已敛目垂首,屏着呼吸。 咳嗽声渐歇,朱标喘匀了气,又喝了口热水,才重新看向詹徽,说道: “叶升狂悖无礼,朕…朕十分恼恨他。” 这话说得极重,詹徽腰弯得更低,说道: “陛下请息怒。靖宁侯御前失仪,确实可恨。只是陛下…万勿因此等莽夫…气坏了圣体…国家自有法度…” 朱标打断他,声音沉了下去, “朕知道。着,革去叶升本兼各职,罚俸三年。令其即日离京,前往大同,在庆王麾下听用,戴罪立功。” 革职,罚俸,戴罪立功…听起来惩处不轻。 可细细一想,兵部尚书只是暂免,只要爵位未动,俸禄对叶升这等勋贵,算得了什么? 至于去大同…庆王朱栴就藩不久,性子本就温厚。这哪是贬斥,分明是暂避风头,设法保全。 詹徽心中明镜似的,这一切,全是太子主意,这父子俩,红白脸唱得真是天衣无缝。 他面上半点不敢露,只拱手道:“陛下圣断,至公至正。靖宁侯辜负天恩,理当严惩。只是陛下也当以保重龙体为要。” 朱标像是倦极了,往后靠了靠: “詹卿,文武失和,乃是国之大忌。朕也知道,士林之中,对此事愤慨颇深。 可叶升,终究于国有功,身上十几处伤,有一处,还差点要了命。朕…不忍斩尽杀绝。” 詹徽忙附和:“陛下宽仁,举世皆知。” 朱标看着詹徽,话说得又慢又沉: “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詹卿,你是文臣之首,劳你代朕,安抚士林。 年尾节前,诸事乱如牛毛,蜀王和茹少傅又不在京…你告诉那帮言官,就不要再连篇累牍,弹劾叶升了。 说破天,叶升也罪不至死。他一个粗鲁军汉,素来不长脑子,朕也不好和他一般见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几乎已是明牌。 詹徽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太子,只见朱允熥垂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他心里透亮,当即深深躬身下去,声音恳切: “天下至苦者,莫如君父。陛下仁德宽厚,顾全大局,臣…感佩万分。陛下之苦心,臣已悉知悉见,定将圣意转达诸同僚。” 直到这时,朱标脸上才露出一点疲惫的笑意:“这样最好。” 他转向朱允熥,“太子,替朕送送詹少师。” “臣万万不敢!”詹徽连忙拦住,“太子千万留步,臣自行告退便是。” 朱允熥也没坚持,只拱手道:“詹阁老慢走。” 夏福贵上前,引着詹徽出了暖阁,一路无话,直送到乾清门外。临别时,夏福贵轻声道: “陛下这几日,确实乏得厉害。阁老多费心。” 公公放心。”詹徽连忙点头,缓步走入飘雪的宫巷。 暖阁里,朱标看向儿子:“你说,詹徽会按朕说的做么?” 朱允熥想了想:父皇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他若再鼓动言官纠缠,便是明知故犯,不识大体。詹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 朱标“嗯”了一声,“但愿这事,能就此打住。” 他望向窗外,雪又在下,无声无息,覆盖着重重宫阙。 第587章 安抚 朱标望着窗外雪,正自出神,朱允熥在旁开口道: “父皇,文官这边有詹徽安抚,武臣那边,也需有人去说说话。叶升是个粗性子,就怕他想不明白,闹出别的事端来。” 朱标回过头:“你想让谁去?” “儿臣想请舅舅走一趟。”朱允熥道,“让他去叶升府里坐坐,把话说透。让叶升识趣些,安安稳稳去大同。过上半年八个月,风头过了,再召他回来便是。” “此议甚妥。”朱标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还有蓝玉。让常昇顺带警告他,这段时日,莫要生事。” 朱允熥躬身,“儿臣明白。” 天色擦黑时,常昇到了靖宁侯府。 府里正热闹着。前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隔着一进院子都能听见。 常昇袖着手走进去,只见主位上坐着蓝玉,已有些微醺,斜倚着椅子。 叶升坐在他下首,正给蓝玉斟酒。 王弼、谢成也在,另有七八个五军府的佥事、京营的将领,散坐在两旁。 见常昇进来,众人都停了杯。蓝玉眯着眼看他:“你怎么来了?” 常昇笑了笑,挨着叶升坐下:“听说这儿热闹,过来讨杯酒喝。” 叶升忙给他斟上。常昇端起杯,与众人一一致意,仰头喝了。 席间又说了些闲话,待到叶升起身净手,常昇搁下杯子,也跟了出去。 在廊下拐角处,他拉住叶升,推开一间偏房的门,把人带了进去。 “做什么神神秘秘的…”叶升嘟囔。 常昇掩上门,转身看着他,脸上那点笑意收得干干净净:“老叶,太子让我给你带句话。” 叶升一愣。 “明日一早,收拾收拾,去大同。”常昇说得直接,“别耽搁,也别闹。” 叶升眼睛瞪圆了:“去大同?凭什么?那伙文官阴害我们武臣,陛下不替我们作主,反倒把我撵到大同去?我不服!” “不服?”常昇忽然上前一步,当胸给了他一拳,砸得叶升后退半步。 “老叶,你他娘的,别给脸不要脸。” 常昇盯着他,“你怎么这么不晓事?金銮殿上动手打人,你当是市井斗殴? 要不是太子在陛下面前替你周全,你这会儿早蹲在刑部大牢里了!曹震、张温那事,你忘了?” 叶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常昇语气缓了缓, “太子说了,等风头过了,自然召你回来。在庆王手下待一段时日,避避风头。庆王性子好,不会为难你。” 叶升沉默片刻,闷声问道:“那…我的位子,谁坐?” 常昇啐了他一口:“你给老子闭嘴!这是你该操心的事?把你能球的!”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蓝玉站在门外,脸色有些沉。 叶升像是见了救星,忙拉住他:“要把我撵到大同去哩!亲家,你看看…我这…” 蓝玉甩开他的手,走进来,反手带上门,开口就骂: “你他娘的活该!谁让你在武英殿里动手的?啊?那是动手的地方? 要打人,你不会挑个地再下手吗?陛下没夺你爵,已是格外开恩了!” 叶升苦着脸,亲家,连你也不帮我? 帮你个卵!从前曹震、张温坑我?现在换你坑我?我他娘的又不是二傻子?专往坑里跳?″ 蓝玉痛骂了一通叶升,转头看向常昇:“谁接任?” 常昇道:“太子说,陛下已经定了,是耿炳文。后日大朝会正式宣布。” 蓝玉点点头,耿炳文就耿炳文,只要不是文官管兵部。 常昇停了停,看向叶升,“太子特意叮嘱,让你明日一早就动身,千万别闹,也别声张,安安生生上路。” 叶升听了,半天又憋出一句:“常二,你他娘的才‘上路’呢!” 话音刚落,蓝玉抬手也给了他一拳,骂道:“你个狗东西,嘴巴放干净点!” 叶升这才想起,常昇的亲娘,正是蓝玉的亲姐姐。他讪讪闭了嘴。 蓝玉又盯了他一眼,对常昇道:“行了,话带到就成。明日我亲自盯着他‘上路’。他要是敢诈尸,我一准割了他,让他做鬼都……” 叶升后悔不迭,图一时嘴巴痛快,白瞎了那么好的位子。 天授五年十一月十二,清晨。 雪停了,武英门外广场上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青石板地。文武官员分列东西廊下候朝。 对叶升的处置旨意,昨日已明发。叶升本人,天没亮就出了城。 武臣这边,虽觉得革职太重了些,但爵位好歹保住了,叶升人去了大同,也不算太远,勉强能够接受。 文臣那边却不同。 几个御史围在詹徽身边,脸色都不好看。 张廷兰更是怒形于色,压低声音道:“革职罚俸,戴罪立功…这算什么惩处?陛下这分明是…” “张总宪。”詹徽打断他,“雷霆雨露,俱是天恩。陛下的苦衷,我等臣子,也该体谅。” 张廷兰怒极反问,“体谅?那言官体统何在?朝廷法度何在?待会朝会,我必要…” “你待如何?”詹徽转过脸,看着他,语气陡然生硬起来,“犯颜直谏?张总宪,昨日我与你说到半夜,你是半句没听进去?” 张廷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冷厉慑住了,一时语塞。 詹徽不再看他,拂了拂袖子:“你若一意孤行,只好悉听尊便。不过,话我说在前头,一切与我无干。” 旁边陈迪一直没说话。 挨打的是都察院的御史,他是礼部侍郎,虽同气连枝,到底隔了一层。 此刻见詹徽如此,他也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西廊这边的动静,东廊那边也听见了些。 武臣以傅友德、郭英为首,俱是默然肃立。 蓝玉今日没来,说是讲武堂军务繁忙;常昇也没来。众人都是心照不宣。 辰时正,武英殿侧门开了,朱标的身影出现。 辰时初刻,武英殿正门缓缓打开。 夏福贵手持拂尘,立在丹陛之上,尖亮的嗓音响起: “陛下驾到!众臣早朝!” “啪!啪!啪!” 三声净鞭,清脆地炸响在广场上空。 文左武右,鱼贯而入,东西两班站定。 高高的御座之上,朱标端坐着,朱允熥一身鲜亮的朝服,昂首挺胸侍立在侧。 第588章 反戈一击 晨光照进大殿,在众臣期待的目光中,朱标终于缓缓开口: “诸卿,岁月不居,又是一年过去,天授五年,属实不易。 辽东屯垦,十四万军民北上;南洋西洋,千舟扬帆; 讲武堂青年学子勤学苦练,龙江厂巨舰试航,市舶司财源广进… 桩桩件件,在在处处,皆是诸卿昼夜劳心之功。 这样的训示,热情洋溢,也四平八稳,不论文臣武臣,皆眼观鼻,鼻观心。 果然不出所料,说完诸多可喜可贺之事,朱标话锋一转: 然而这一年,亦是大江南北物议汹汹的一年。赞之者,说这是锐意进取,开疆拓土;骂之者,说这是好大喜功,劳民伤财。 功罪是非,千秋史册自有公论。朕今日最想说的是,诸卿,你们辛苦了,没有你们的辅弼,朕寸步难行。” 傅友德、郭英、王弼、谢成等垂首敛目。 詹徽、赵勉、傅友文、邹元瑞等微微直了直腰。 朱允熥立在御座之侧,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父皇这是以情动人,以心换心。 他把姿态放得低低的,把功劳归于群臣,把一年的不容易摊开来说。 归根到底,是希望文武大臣能顾全大局,莫要在那些细枝末节上,纠缠不清,好让朝局重回正轨。 一片寂静中,朱标的声音陡然扬起: “正因为国事艰难,才更需众志同心。朕殷切希望诸卿,莫要有门户私见,莫要有南北隔阂。 文武和衷共济,上下同心同德,此方为我大明万世之基! 然而,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和睦兴旺之家,亦难免有忤逆之子。就在前几日,靖宁侯叶升,殿前失仪,殴辱言官,朕已下旨严惩!” 终于说到众人最关切的话题,殿中静得让人心悸。 朱标环视一周,看向傅友德: “颖国公,武臣之中,你为表率,可有话说?” 傅友德出列躬身,声如洪钟: “叶升咎由自取,陛下犹存体恤,臣等感佩!五军府上下,必谨遵圣谕,严守纲纪,绝不敢再生事端!” 朱标点了点头,又转向文臣班首,“詹少师,你也说说。” 詹徽稳步出列,深深一揖: “叶升狂悖,殴打同僚,陛下罚其罪,而怜其功,实乃圣主之度。臣与阁部诸公,谨奉圣谕,共谋国是,绝不敢以私害公。” 两班之首,俱已表态,朱标微微颔首。 朱允熥以为这事已经顺利翻篇了,按惯例,就该是部院堂官挨个奏事了。 就在这个当口,文臣班列中,突然炸响一声巨吼:“臣不服!” 所有人倏地转头,只见张廷兰已跨出队列,直挺挺跪在御道中央。 朱允熥心中猛地一紧,这混账东西是疯了吗? 詹徽都代表文臣表了态,他这个时候跳出来,是想干什么? 只见张廷兰取下乌纱,置于地上,散发垂肩,将一本奏疏高举过顶,放声高呼:陛下,臣不服!” 朱允熥脑子嗡了一声,我肏,这是想玩死谏那一套! 这可是言官们压箱底的杀手锏,摆明了“我是疯子我怕谁”,用命把皇帝架到火上烤。 你要是当廷杖毙我,你就是暴君昏君,你要是没那胆,我就是忠直敢言的名臣。 詹徽万万没料到,张廷兰会来这一手。 他脸色骤然大变,低声喝道:“张廷兰,你这是做甚?还不快退下!” 张廷兰恍若未闻,死死盯着御座: “陛下,叶升在金殿之上,殴打言官,此非寻常失仪,乃是践踏朝廷法度,蔑视言路纲常!陛下如此轻纵,臣不服!” 殿中一片哗然,开国三十余年,这还是头一遭,这也就是陛下脾气好,换了太上皇,二话不说就给你扔进诏狱了。 武臣班列里,傅友德、郭英愕然,王弼、谢成、耿炳文眉头紧锁。 文臣班列中,不少人面露惊惶之色,悄悄向后挪了半步。 朱允熥偷眼瞥见,父皇似乎坐得更直了些,目光淡然无波,静静地落在张廷兰身上。 他突然记起《维摩诘所说经》中的偈子,不惊不怖不畏,是为金刚心。不恼不嗔不怒,是名真菩萨… 看来,老爹几十年的修为,的确深不可测,换了他,早就拍案而起,那就落了下乘。 朱标越是沉静,张廷兰越是咆哮,他的声音近乎凄厉,在大殿中回荡: “陛下!臣今日所争,非为一己之私利,非为一时之意气!臣所争者,乃是纲常!乃是体统!乃是史笔之下,千秋万代如何评说今日!” 他说得大义凛然,以额叩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叶升殴辱言官,却能全身而退,子孙后代会怎么看陛下?会怎么看这煌煌大明? 史官铁笔,会写下‘君王护短,法度不行’。请陛下追回叶升,交三法司论处,依律严惩,以正国法,以肃朝纲!” 他眼中泪光闪烁,吐出石破天惊的一句: “如若不然,臣今日便跪死在这武英殿前!以臣之血,醒陛下之目,正天下之视听!还天下以公道!” 殿中彻底炸开! “张廷兰,你放肆!” “张廷兰,你疯了?!” “御前狂言,大逆不道!” 呵斥声,惊怒声此起彼伏,夏福贵脸色惨白,急急看向朱标。 御座之上,朱标的手,缓缓握住了扶手上的蟠龙雕纹,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就在这时,詹徽从班列中大步走出,径直来到张廷兰身侧。 朱允熥心中又是一惊,这又是干啥?詹徽也要发难吗?刚才不是表态表得好好的吗? 他忍不住瞥向武臣班列,只见王弼已经扭过头,正和谢成小声嘀咕着什么;文臣那边,傅友文悄悄扯了扯赵勉的袍子。 詹徽向御座深深一揖,随即转身,指着张廷兰鼻尖,声色俱厉: “张廷兰!你这竖子,读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张廷兰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一直以来的“盟主”。 朱允熥盯着詹徽侧脸,心里飞速盘算。 这剧本也太怪异了,张廷兰发难,不正是詹徽所乐见,甚至暗中鼓动的吗? 怎么他突然反戈一击了? 是见张廷兰把事情闹得太大,怕引火烧身,果断切割? 还是他这番作态,本就是做给父皇看的“忠心”? 自古忠奸最难辨,尤其是在这金殿之上。 詹徽引经据典,劈头盖脸砸了下去: “张廷兰!你口口声声纲常体统,却忘了,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子亦有言,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叶升之罪,首在狂悖君父,次在殴辱同僚。陛下宽仁,念其旧功,施以薄惩,正是昭显天子胸怀,教化臣子之道。 此乃春秋大义,尚书仁政。你不思体察圣心,反而在此狺狺狂吠,是贤是愚?是公是私?是忠是奸?” 张廷兰嘴唇哆嗦:“詹阁老,你…” 詹徽恨透了这个蠢货,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张廷兰!你给我闭嘴!你以死相胁,逼君诛臣,我问你,恩威赏罚之权,出自何处? 你一介臣子,竟敢以一己之私见,凌驾于君父天威之上?此乃僭越!此乃大不敬!此乃逆臣之行!” 他猛地一甩袍袖,转向满朝文武: “诸位同僚,在家中,谁敢一言不合,便以死胁迫父母?在朝堂,谁敢一言不合,便以死胁迫君父? 张廷兰,你今日所为,与乱臣贼子何异?君父听你的,便是明君,不听你的,便是昏君?天下有此理乎?”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张廷兰脸色已由红转白,他指着詹徽: “你…你颠倒是非…你…你才是大佞臣…我瞎了眼…看错你了!” 詹徽冷笑着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更加森然: “我颠倒什么是非?你真以为,你是在为史笔争?你这是在为你那点颜面争!为你那点风骨虚名争! 你将一己荣辱,置于国家大体之上,置于君父威严之上。张廷兰,你才是真正目无纲常,不识大体的那个! 你看不上叶升,可叶升旨到即行,不讲二话,他像你这样逼迫君父了吗? 幸好,你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你若握有重兵,又会干出什么?” 这话问得犀利至极,完全就是绝杀,在场之人,无论文武,无不胆寒。 张廷兰喉咙咯咯作响,一时竟说不出话。 詹徽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张廷兰狂言犯上,罪在不赦,应立即正法! 臣忝为文臣之首,未能及时管束,致有此祸,请陛下治臣失察之罪!” 整个武英殿一片寂静。 朱允熥手指早已变得冰凉,难怪父皇总对他说,“求治之路,步履维艰。当忧勤惕励,戒慎恐惧,万不可存着丝毫轻慢之心。” 他今日算是亲身领教到其中滋味。 第589章 让天下人断案 殿角小案后,缩着两个青袍小吏。 他们是鸿胪寺的书办,负责记录武英殿中皇帝、储君、文武诸臣的言行。 一字不许增,一字不许减,这就是朝议注,将来后世着史,这就是最权威的史料。 此刻,他们正将头埋进纸堆里,奋笔疾书着,仿佛这场泼天风波,与他们全不相干。 朱标目光掠过殿角,在朱允熥脸上停了停,然后轻轻扬了扬下巴。 朱允熥略微一怔,便缓步走下御阶。 两名小吏听得脚步声近了,慌不迭起身,将纸页捧过头顶。 朱允熥接过,奉至御前。 朱标一页一页翻看,目光随字行慢慢移动。 吏部尚书凌汉就在这时出列,躬身拱手,声音焦灼:“陛下,张廷兰私心自用,狂悖犯上,应交三法司…” 刑部尚书焦芳也立即跟上,臣附议… 朱标摆了摆手,“叶升殿前殴人,朕都未交三法司议处。怎么,言官说话,反倒要下狱论罪了?这是什么道理?” 凌汉与焦芳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朱标将那份朝议注,轻轻放在御案上,手指在纸面点了点: “张廷兰所言,或许有理,或许无理。朕不能因他言辞激烈,便轻率地关了这言路。” 他环视满殿文武,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决定: “这样吧。朝堂无私语,就将今日朝议注,一字不易,抄录十万份,发往南北各省。” “让士林议一议,让市井议一议,让朝野内外,天下兆民,都来断一断今日的是非。” “若天下公论,皆言朕处置叶升不妥,朕便下罪己诏。” “若公论皆言,张廷兰持论偏狭,不识大体,那便请张卿,向天下人,认个错。”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轰”地一声,比方才张廷兰死谏时炸得更开。 “陛下!万万不可!” 傅友德第一个抢步出列,一向沉稳的声音,此刻也慌乱起来, “朝议乃庙堂机要,岂能公之于市井?此例一开,往后朝堂稍有事端,便议论汹汹,除了扰乱人心,有何益处?臣以为此举不妥,请陛下三思!” 他身后,王弼正对谢成嘀咕:“这…这闹得满城风雨,咱们丘八以后还怎么做事?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谢成没接话,他想到的是外孙济熺,这场沸沸扬扬的争论,本就是因东北屯垦而起。 耿炳文则垂着眼,脸上看不出波澜。 礼部尚书任亨泰躬身出列,花白的胡须在颤抖: “陛下,颖国公所言极是!《春秋》亦有云,‘为君者,不示人以隙’。 若将今日之争,一字不漏传于天下,则君威何存?朝堂尊严何存?臣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 不少文臣也纷纷附和,细看之下,神情却各异。 有些是真心觉得祖宗体统不可废,面露痛心。 有些是江南籍贯,眼神闪烁,公开议论,未必是坏事,至少南边的声音,比北边响得多。 更多的人,则是茫然和恐惧,皇帝突然把棋盘掀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詹徽额头汗涔涔的,感觉自己正被架在火上烤。 皇帝这一手,把他刚才那番慷慨陈辞,也一并扔进了天下人的评说场。 那些话在朝堂上是“忠君爱国”,到了清流士子嘴里,会不会变成“屈膝献媚”? 他看了一眼都文臣队列,几个平日走得近的同僚,都在鼻子出气,似乎对他很不以为然。 张廷兰更是满脸茫然。 他求的是青史留名,是逼皇帝就范,从未想过,皇帝会把评判权,直接扔给天下人。 这…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一拳打到了空处,整个人都收不住脚了。 一片反对声中,凌汉终究没再说话,默默退回了班列。 他是天官,深知舆论一旦成了评判标准,吏部那套铨选规矩,极可能被动摇了。 等殿中声音歇下,朱标才轻声问道:“太子,你以为如何?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了过来。 武勋们盼着太子反对,文臣们心思复杂,詹徽、张廷兰也看了过来。 朱允熥声音清亮吐出八个字:“父皇圣明,儿臣赞同。”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沉重叹息。 朱标看向跪在御道中央的张廷兰,语气前所未有地平和: “张卿,朝廷设言官,本意便是匡正得失。朕绝不会以势压你,更不会因言罪你。是非曲直,就让天下人来断吧。” 张廷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突然明白了什么叫蚍蜉撼大树。 皇帝渊深似海,如如不动。 而他,不过是个上窜下跳的小丑。 朱标看向夏福贵:“着太医院派两名得力太医,即日起在张廷兰府上听用。张卿忧心国事,以致神思激荡,需好生调养,勿使有虞。” “奴婢遵旨。”夏福贵躬身应道。 “退朝吧。”朱标起身拂袖,从御座后的屏风离去。 朱允熥连忙跟上。留下满殿文武大臣面面相觑。 任亨泰被陈迪搀扶着,一边摇头叹息,一边缓缓往外走,嘴里喃喃着:“臣议君,下议上,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 凌汉、傅友文、邹元瑞等部堂高官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着,脸上满是惊容。 直到同僚们都开始走动,詹徽才惊醒,经过张廷兰身边时,他眼风都没扫过去一下。 两名殿前武士上前,将张廷兰搀起,沉默地分立两侧。 《天授五年十一月十二日武英殿常朝注》,静静地躺在御案上。 西暖阁的门刚一关上,朱标挺直的腰背就突然垮了,嗵地一声,跌进紫檀圈椅里。 “陛…陛下…” 夏福贵惊呼声未落,朱标已抓过手边钧窑茶盏,狠狠惯在地上,瓷片与茶水四溅。 “匹夫!腐儒!百无一用的东西!欺我太甚!” 朱标手指着武英殿方向怒吼: “张廷兰!你这沽名钓誉的东西!不识大体的蠢货! 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就只学会以死胁君? 国家艰难至此,朕夙夜忧劳。 你们…你们一个个, 就只知道争?只知道闹? 只知道你们那点风骨?那点清名? 朕恨不得…恨不得…” 他“恨不得”了几下,后面的话,全化作沉重的喘息。 朱允熥垂手立在门边,一声没吭。 朝堂上的父皇,是山,是海,是永远沉稳的定盘星。 而眼前的父皇,只是一个被逼到墙角,快要碎裂的中年男人。 他无比心疼,却又束手无策。 夏福贵跪伏在地上,一边用手拢着地上的碎瓷片,一边喋喋不休地念叨: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龙体要紧,龙体要紧啊…” 过了好一会儿,朱标的喘息才慢慢平复。 他靠在椅背上,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倦意: “行了…都出去吧。” “让朕…静静。” 朱允熥躬身一礼,轻轻退了出去,反手带上了房门。 第590章 南洋来信 朱允熥与夏福贵守在暖阁门外,一步也不敢离远。 里头起初还有些窸窣响动,像是衣袍摩擦,又像是脚步轻挪,后来便彻底没了声息。 两人竖着耳朵,廊下只有穿堂风过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宫钟。 足足过了两三刻钟,朱允熥实在忍不住,伸手要去推那扇紧闭的槅扇门。 “殿下。”夏福贵忙拦住,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正在气头上,您就别触这个楣头了。让老奴…老奴先进去瞅一眼。” 朱允熥缩回手,点了点头。 夏福贵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小心翼翼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又飞快将门掩上大半。 朱允熥透过那道缝往里瞧,只见父皇歪在紫檀圈椅里,头微微侧向一边,竟是睡着了。 夏福贵回头,招了招手。 朱允熥这才踮着脚进去,反手带上门。 两人进不敢进,退不敢退,便无声地立在阁中靠门处。角落里铜壶滴漏,在寂静里格外分明。 朱标又睡了两刻钟。 他眼皮动了动,忽然睁开,瞧见不远处立着的两人。 “什么时辰了?”他开口问,声音有些沙哑。 夏福贵忙躬身:“回陛下,午时已过了。” 朱标“嗯”了一声,撑着扶手坐直了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传膳吧。” 午膳就摆在暖阁里,朱允熥陪着用,筷子轻轻碰着碗沿,汤匙舀起又放下,连咀嚼声都显得小心翼翼。 父子俩谁也不提朝务,不提武英殿,不提早已飞出宫墙的《朝议注》。 朱标吃得不多,每样菜只动了几筷,便搁下了。 他确实乏得厉害,饭后坐在那儿,眼皮又开始发沉,不知不觉又迷迷瞪瞪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了日影西斜。 夏福贵再次轻手轻脚进来,朱标刚醒,正望着窗外暮色出神。 “陛下,” 夏福贵低声道, “曹国公回来了,眼下正在文华殿和太子说话。太子让奴婢来问,是否让曹国公前来觐见?” 李景隆回来了? 朱标怔了怔,沉甸甸的心头,终于透进一丝别样的光亮。 “让他先在文华殿候着,”朱标站起身,声音恢复了些许力度,“朕稍后就到。” 夏福贵瞧他神色稍缓,忙趁势添了把柴: “陛下,老奴方才捡了个耳朵,听文华殿那边说,曹国公这趟在南洋,所获极丰…好像…赚了这个数。” 他伸出几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脸上堆起笑, “太子殿下高兴得很呢,直夸曹国公能干。哦,对了,燕王殿下也捎回来几封信。” 朱标整理着袍袖,南洋的利,老四的信,这煎熬的一天,总算听到了点像样的消息。 文华殿里,炭火烧得正暖。 李景隆一身簇新的国公常服,脸上带着远航归来的倦色,眼睛却亮得很,正和朱允熥说得眉飞色舞。 “殿下是不知道,满剌加如今可是大变样喽! 要不是满街走的都是高鼻深目的番商,各色旗号飘得眼花,臣还以为是到了苏州、扬州呢! 嗬嗬嗬,俨然一座海上大都会!南来的,北往的,东边的,西边的…香料、宝石、象牙、苏木,要什么有什么!” 他说得兴起,从怀里掏出个黄铜打造的细长镜筒,献宝似的递给朱允熥: “殿下瞅瞅这个!西洋人的新鲜玩意儿,叫‘千里镜’。几里外的船帆,都能看得清楚明白! 臣这回弄回来几百个,正好给五军府那些土包子开开眼,吓唬吓唬他们,保管让他们馋得流口水…” 朱允熥接过,举到眼前,朝殿外望去,嘴里“咦”了一声。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李景隆反应极快,立刻收声,转身,撩袍便要下拜。 朱标已走了进来,摆手止住他的礼:“九江,回来了,辛苦了。” 李景隆顺势直起身,脸上笑容更盛,带着几分圆满交差的得意,伸出四根手指,在朱标面前一晃: “陛下,臣这趟,没白跑!赚了这个数!” 四百万两。 朱标眉宇间的郁结,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些许: “好!九江,你果然没让朕失望!这趟差事,办得漂亮!” “陛下过奖了!” 李景隆笑道,话却说得很实在, “不是臣本事大,是咱们的船坚炮利!燕王殿下领着镇海、镇远巨舰, 把那一片的海盗,不服管束的土王,挨个儿捶了个遍,海路打得通通透透。 如今啊,是躺着收钱的时节了!随便派个懂账目的去,都能赚大钱!” 朱标在御案后坐下,指了指旁边的绣墩,示意他也坐: “说说,满剌加如今具体是个什么情形?老四在那边,一切可好?” 李景隆挨着半边凳子坐下,身子前倾,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陛下放心,燕王殿下在满剌加,那是这个!” 他翘了翘大拇指, “日进万金,那是往少了说。殿下花钱也爽利,大把的银子撒出去,招兵买马,扩建船厂,如今满剌加港里,咱们自家的战船就泊了上千艘! 臣离港前粗略算了算,燕王麾下,正经的水师战兵已有六万之数,岸上还有四万步卒,两万骑兵。 哦,还从暹罗、真腊那边募了两万象兵,冲锋起来,地动山摇!” 李景隆总结道,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 “如今的满剌加,被燕王殿下打造得跟铁桶一般。 东南西北的商队,只要想过满剌加海峡,都得老老实实交上一笔税钱。 不光南洋诸国宾服,连更西边的佛郎机、阿拉伯商队,也都服服帖帖,规矩得很!” 朱标静静听着,起初是满心的欢喜,后来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战船千艘,水师六万,步卒四万,两万骑兵,两万象兵…这岂不是比朝廷还要阔绰? 这才几年啊,满刺加就刮出这么多油水?难怪陈祖义霸占南洋二十年,富可敌国。 朱允熥察觉朱标神色微妙,轻咳一声,笑道: 九江哥,时候不早了,你且先回府歇息,明日一早,到户部交接账目、银钱、货物。 李景隆欢快地应了一声,一阵风似地走了。 朱允熥从怀中掏出四五封信,笑道: ”这两封信,是四叔写给皇祖和您的。这还有三封信,是四叔写给高炽、高煦和四婶的。 朱标拿过信,拆开看了半晌,脸上又有了真切的笑意。 第591章 所求究竟为何 天色渐渐暗了,文华殿里已点起烛火。朱标将那封厚实的信纸递了过来。朱允熥双手接过,一字字看去。 “大哥见字如面。弟在南洋,昼夜思念,食不能甘味,寝不能安席……” 开篇是惯常的家常问候,笔迹力透纸背,是四叔一贯的刚劲。 信里说南洋温暖,惦念南京风雪,嘱大哥保重身体。 接着,便是正事。 满剌加现有大小战船九百余艘,水陆兵员数目,与李景隆所言相差无几,只是写得更为详实清晰,分门别类,一丝不苟。 看到后面,朱允熥目光微凝。 “熥哥儿开海之策,至为聪明,此吾家麒麟子,大哥有福了。海贸实乃金山银山,满剌加如今,已是会下金蛋的老母鸡。 然弟所长,唯在军事,于钱粮贸易、民政庶务,实属门外之汉。每见港口商船往来,账目繁杂,便觉头痛。长此以往,恐误大事。 弟思之再三,大哥是否可仿中原之制,于满剌加设布政、按察、都指挥三司?以专才掌专事,方能长治久安。 弟在此,不过暂管军务,孤身远悬,举目无亲,实非久留之计。大哥当早作决断,遴选得力干臣南来接手。 曹震、张温性如烈火,然悍勇可用;吴高持重,马和干练,皆可倚为臂助…” 再往下,画风忽地一转,字里行间透出股无可奈何的烦躁: “南洋酷热潮湿,蚊虫肆虐,弟不慎染了湿疹,遍及背腹,夜间奇痒钻心,辗转难眠,恨不能剜肉止痒!真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盼大哥体恤,早日召弟北归,哪怕去大同、宣府,乃至开平吃沙子,也强过在此处受这活罪!切切!” 信到此戛然而止。 朱允熥缓缓折起信纸,心中了然,难怪父皇方才神色那般微妙。 四叔这封信,情真意切,但那无意间展露的庞然势力,也是真。 交权或许只是姿态,可这权交出来,朝廷接不接得住,又该怎么接,才是真正的难题。 朱标从他手中抽回信,又将另外一封纳入袖中,站起身道: “朕去趟庆寿宫,与你皇祖说说话。你四叔给高炽他们的信,你着人送过去吧。” “是。”朱允熥躬身。 次日,户部衙门。 李景隆一身锦绣,昂首阔步走了进去。 他志得意满,仿佛整个户部的房梁都矮了三分。 正巧赵勉也在堂上,与傅友文核对着一摞账册。 “哟!赵少保!”李景隆嗓门洪亮,老远便拱起了手,脸上笑开了花,“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赵勉抬起头,也笑了起来:“原来是李少保凯旋!恭喜恭喜!” 李景隆走到近前,却不提交接正事,斜睨着赵勉,拖长了调子: “赵少保,如今你再说说,我李九江,到底是个孬货,还是个办实事的?” 当初太子力主开海,朝中非议不少,赵勉在钱粮上也曾诸多掣肘,没少说“空耗国帑”、“得不偿失”之类的话。 这便是翻旧账了,赵勉也不恼,嘿嘿一笑,拱手道: “李少保,还有常少保,都是一等一的好汉!常少保东洋一行,净利一百八十三万。 您李少保这趟南洋,更是了不得,净利四百一十五万!账目清楚,银货两讫。 年中为筹办海贸超发的那五百八十万宝钞,此番连本带利,算是全部核销干净了!” 他放下手,真心实意地叹道:“佩服!佩服!老夫是真心佩服!” 李景隆得理不饶人,绕着赵勉踱了半步,啧啧有声: “赵少保啊赵少保,我算是看明白了。您这左眼上,写着个‘势’字,右眼上,写着个‘利’字。 有势有利,您就是笑脸弥勒佛;无势无利,哼…” 他话没说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赵勉任由他奚落,脸上依旧笑眯眯的,只道: “在其位,谋其政。老夫管着度支,自然只看账目平不平,国库实不实。 如今账目是平的,国库是实的,李少保怎么说,老夫都认。” 李景隆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也觉得无趣,挥挥手: “行了,旧账不提也罢,咱们说说新的。 我打算着,开春之后,趁着季风,东洋、西洋两条线再各跑一趟。 如今路子熟了,船也多了,这买卖还能做得更大。”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气势十足: “你再给我超发四百万宝钞作本钱,如何?回来连本带利,给你填得满满的!” 赵勉眼睛眨了眨,心里飞快盘算,笑道: “四百万…嗬,数目不小啊。不过,以李少保如今的手段和南洋、东洋的行情,老夫信得过。只是…” 李景隆忙问道:“只是什么?” 赵勉搓了搓手指,“只是这利钱,是不是得再涨涨?上次是应急,利薄些也就罢了。 此番是锦上添花,李少保吃肉,总得让户部喝口汤吧?不多,归还时,多添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李景隆瞪眼。 “然也。”赵勉笑道,不过是拨您身上一两根毛,多大一点事?这应天府,谁不知李少保豪爽? 李景隆盯着赵勉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用力一拍赵勉的肩膀,拍得赵勉一个趔趄: “这话我爱听,成交。赵老头,你不光是个会算账的,还是个会说话的!雁过拨毛,蚊子过拨腿,老虎过拨牙!” 手续交割,自然有下面的人去忙。 李景隆吹嘘了一番南洋见闻,又拿出一堆西洋玩意,好好显摆了一番,这才心满意足而去。 赵勉揉着被拍疼的肩膀,望着李景隆离去的背影,摇头失笑。 东洋、西洋两趟远航,完美收官,巨利入国库,开春还有两趟更大的…… 这消息随着散朝的官员、办差的胥吏,悄然传出了皇城,钻进了江南各府的账房。 市井坊间,无不振奋又期待。 这边户部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那边,另一股风已经卷过了秦淮河,直扑国子监的伦堂。 那份一字未易的《朝议注》,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江南士林。 起初是私下传抄,纸贵金陵。 不过几日,便已有书商嗅到商机,雇人连夜刻版,公然印售,购者如云。 首当其冲的,便是国子监。 年轻监生们血气方刚,最易激荡。明伦堂前,槐树下,斋舍里,几乎处处可见争执的面孔。 “张总宪风骨凛然,所争者乃是朝廷法度,言路尊严!叶升殴辱言官,若得轻纵,纲常何在?张公乃真诤臣也!” 一派学子慷慨激昂,视张廷兰为卫道楷模,立刻便有人厉声反驳。 “詹阁老驳得在理,纲常之首,便是忠君!张廷兰凌迫君父,非但不能称诤,实乃沽名钓誉之乱臣贼子!” 这一派人数似更众些,言辞也更为激烈,将“忠君体国”挂在嘴边。 两派争论不休,甚至挥拳相向。祭酒、司业弹压不住,徒呼奈何。整个国子监,如同沸鼎。 张廷兰这些日子却深居简出,闭门谢客。 两名太医按时请脉,锦衣卫的岗哨沉默伫立。家人行事皆蹑手蹑脚,说话也不敢高声。 那份《朝议注》他也看了,白纸黑字,如今正被无数人评判。 这种感觉,比诏狱的枷锁更令人难熬。他茶饭不思,短短数日,人便憔悴了一圈。 这一日午后,门房战战兢兢来报:“老爷,翰林院刘学士…过府来访。” 刘三吾?张廷兰一怔,慌忙起身。 这位年逾八旬的老翰林,学问渊博,在清流中有着非同一般的影响力,他此刻来访… 刘三吾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由一名小童搀扶着,站在庭中,静静打量着冷清的宅院。 “刘老先生光临寒舍,晚生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张廷兰抢步上前,深深一揖。 刘三吾转过身看着他,缓缓道: “张总宪不必多礼。老夫闲居偶闷,散步至此,顺道来看看。” 这顺道,从城东顺到城西,未免也太顺了些。 张廷兰心下明了,忙将刘三吾请入书房,亲自奉上清茶。 刘三吾捧着茶盏,目光扫过架上书籍,半晌才悠悠开口:“外间的议论,老夫也听了一些。” 张廷兰心头一紧,不知该如何接话。 刘三吾看着他:“总宪大人,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当日殿上,所求者,究竟为何?” 第592章 最后通牒 问完那句话,刘三吾端起了茶盏,垂着眼皮等着。 张廷兰先是一愣,腰背随即挺直了些。 “刘老先生此言,实在令晚生惶恐。晚生所求,无非体统二字。叶升殿前殴人,是坏朝廷法度。晚生若对此视而不见,岂非尸位素餐?” 他说得恳切,仿佛在朝会上宣读弹章。 刘三吾将茶盏轻轻放回几上,冷冷道: “老夫闲云野鹤之人,本不欲搅入这些纷争。是詹阁老,亲至我府上,再三恳请老夫走这一趟。 总宪大人既然拿这些套话搪塞,老夫就当今日没来过罢。” 说罢站起身,去拿倚在桌边的竹杖。 张廷兰慌忙拦住。 “刘老请留步。当日弹劾叶升,本是他与我共同主张,群臣也是他暗中串联的。 可武英殿上,詹徽竟然反咬一口。此等背信弃义的小人,他还有脸请您来?” 刘三吾重新坐下, “张总宪,‘君子’‘小人’,这种嘴巴官司,就算打上一百年,又有何益?能让叶升下狱问斩吗?” 张廷兰被噎住,脸涨得通红。 刘三吾缓缓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陛下专程召他入宫,谈了一个时辰。凭良心讲,他为什么要跟陛下死扛到底?莫非总宪大人,你还真等着陛下下罪己诏?” 书房里一时静极了,张廷兰脸上血色褪尽。 刘三吾又说道:“不是我危言耸听,若再僵持下去,恐还会牵连整个士林。陛下虽仁厚,庆寿宫那位…” 张廷兰眼中布满血丝,“刘老!我争的是言路尊严,是读书人的风骨!我何错之有?” 刘三吾提高了声音,直呼其名:“张廷兰,你当真以为,整个江南士林,会陪着你去撞那南墙?” 张廷兰也硬气起来,反问道: “刘老,晚生只问一句,您就甘心被武夫压一头,甘心拿南人的血,养北人的肉?” 刘三吾笑了,“太子生母常氏,出自开平王府,太子与武勋亲近,乃是人之常情。” 他扳着手指,一样样数:“常昇出一趟东洋,赚了二百万两。李景隆跑一趟南洋,净利四百万两。 五军府、京营、边镇,数十万精兵,皆听武勋调遣。叶升虽然倒了,耿炳文接任,还是勋贵掌兵权。 简在帝心的是谁?东宫倚重的又是谁?是燕王、是晋王、是蜀王,是宗亲贵胄,不是我等穷酸书生。 自古秀才遇着兵,有理尚说不清。张大人,认命吧,莫要争了,真的会死人的。 宋濂是什么人,刘基是什么人,汪广洋是什么人,朱升是什么人?冢上树今已合抱矣。” 张廷兰仍不甘心:“可士林清议…” 刘三吾大摇其头,“清流之中,有赞你风骨凛然的,也有斥你沽名钓誉的。只要陛下愿意,有的是大儒为他辩经。” 张廷兰跌坐回椅中,哑声问道: “这是詹徽的意思?还是刘先生您的意思?我若是不肯就范,你们就要下狠手清理门户了?” 刘三吾站起身,拿起竹杖,在地上轻轻敲了敲, “你既执迷不悟,我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以为咱们今日倚仗的道统,是天生地长的? 孔子周游列国,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汉初祟黄老,董仲舒揣摩上意,汉武帝才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到了魏晋,崇尚的是玄学。李唐佛道并重。到了本朝,太上皇才定了程朱的调子。 你可以一腔血勇撞南墙,可你背后传承千年的孔教,经得起天家一怒吗?” 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张总宪,你何必地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什么清理门户,不清理门户的,弄得咱们,好像江湖强盗似的。” 张廷兰心中好笑,仗义每是屠狗辈,负心都是读书人,这话还真没骂错,一个个嘴上挂着子云诗曰,心里想着营营苟苟。 刘三吾又絮叨了几句,终于走了。 张廷兰坐在椅中,手脚冰凉。 刘三吾那番话,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在他心里来回磨着,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漆皮,也给磨干净了。 什么“士林清议”,什么“道统尊严”,什么“公道人心”,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假牌。 牌桌底下,人人明镜似的,刀把子、钱袋子、官帽子在谁手里,谁说的话才算数。 这层窗户纸,从来没人去捅破,大家都在心照不宣地演戏。 直到他,张廷兰,像个不识相的蠢货,把这出戏当了真,还非要掀了桌子,把底下那点实在东西,全给晾了出来。 刘三吾不是来当说客的,是来下最后通牒的,若不听劝,自会有人,用最堂皇的经义,最犀利的文章,将他张廷兰批得体无完肤。 是啊,江山是人家打下来的,给你脸,你就是股肱之臣,清流领袖。 不给你脸,你算什么东西?几卷破书,几句酸文,翻得起什么浪花? 敌得过曹震、张温的拳头,叶升的嘴巴子吗? 张廷兰面如槁木,心如死灰,枯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他的儿子推门进来,见案上放着一封请罪书,一封辞呈。 午后,两份文书摆到了御案上。 朱标听夏福贵念完,淡淡道: “准张廷兰辞去都察院左都御史。改任国子监祭酒,为国育才,即日赴任。” 朱允熥拿起那两份文书看了看,笑道: “还算他识趣。昨天,皇祖把我叫过去痛骂了一顿,问我为啥没撕了张廷兰的嘴。我好话说尽,皇祖火气才下来…” 朱标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真以为天家离了他这种废物,就转不动了,简直笑话!” 朱允熥沉吟片刻,道:“张廷兰能爬到首宪之位,绝非偶然。开科取士,取的却是这种偏执刚愎之辈,岂非自寻烦恼?儿臣想着,科考章程或许可以…” 朱标猛地打断他,“闭嘴!一个张廷兰,就够让人头痛!你居然想着去捅马蜂窝?此事休要再提!” 朱允熥只得低头应道:“是,儿臣出言孟浪了…” 旨意传到张府,张廷兰跪在地上,深深俯首:“臣领旨谢恩。” 待太监离去,儿子扶他起来,说道:“祭酒是从三品,您原是正二品,降了三级不说,还要去管那些闹事的监生,这分明是…” 无需儿子说完,张廷兰早已心知肚明,皇帝此举是在羞辱他。 两日后他去了国子监。 明伦堂前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低品级属官,礼节性迎了一下,脸上没什么热气。 祭酒廨署处处透着临时凑合的冷清。 案头积着薄灰,砚台是干的,连杯热茶都等了半晌才送来。 他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听见斋舍那边隐约传来议论声,还夹杂着几声嗤笑。 属官递来文书,语调平板,眼神飘忽。 几个博士路过廨署门口,步履匆匆,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沾上晦气。 张廷兰满腔意气瘪了下去,一个人默默盘算着,姑且苦熬到正月开印,便把这祭酒,也辞了。 第593章 致命的失误 天授五年腊月初六,雪后放晴,武英殿里,傅友文捧着厚厚黄册,正一条条念着岁入总账。 “苏松常镇四府,夏税折银二百八十六万两,秋粮已征七成,合米四百三十万石。湖广布政司今岁新垦田亩……” 朱标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节拍。 朱允熥坐在下首侧案后,也在看手里另一份简册。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夏福贵悄步进来,走到御阶下,躬着身低声道:“陛下,蜀王殿下就在殿外,说有急事奏报。” 傅友文的话头停住了。朱标抬了抬手:“让他进来。” 朱椿迈进殿时,脸色很不好看,先飞快地瞥了朱允熥一眼,又看向傅友文,欲言又止。 傅友文会意,立即合上册子,躬身道:“陛下,余下几处细账,容臣回去再核一核,明日补呈。” “去吧。”朱标摆摆手。 殿门重新合上,木轴转动声格外清晰。 朱标看向弟弟:“老十一,什么事?这般神神秘秘的。” 朱椿狠狠瞪了朱允熥一眼,才从袖中抽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双手呈上,“大哥,你自己看吧。二哥从丰州卫加急发来的。” 朱标接过信,一边拆一边皱眉:“老二又怎么了?边饷不是才拨过去…” 他扫过开头的几行,脸色陡然一沉。 “啪!”信纸被拍在御案上。 朱标低喝一声:“允熥!” 朱允熥心里一跳,忙站起身:“儿臣在。” 朱标问道:“今年春夏之交,阿鲁台和马哈木的使者来南京朝贡,求岁赏,是不是你接见的?” 朱允熥忙点头:“是。彼时父皇正忙于东北屯垦,理藩院呈上来,儿臣便代为处置了。” 朱标问:“你是怎么应的?” 朱允熥回想了一下,坦然道:“彼等贪得无厌,开口就要几十万石粮。儿臣索性翻了倍地许,约他们降霜后去丰州卫支取。 这本就是诈他们的。边赏岂能真给这许多?不过是缓兵之计,拖过今冬罢了。” 朱标听完,久久没说话,殿里静得可怕。 朱椿忍不住了,指着朱允熥,声音发颤: “太子爷!我的太子爷!你诈他们不要紧,可你倒是跟二哥通个气啊! 理藩院的存档我翻了三遍,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就是你这么说的! 可二哥那边,从头到尾毫不知情啊!” 他喘了口气,脸色涨得通红: “那帮蒙古蛮子认了真,降霜之后,真就赶着牛马,拉着大车,到丰州卫城下,嚷嚷着要兑赏!” 朱允熥脑子“嗡”地一声炸了,猛地想起来了。 他当时就给二叔写了封长信,说明这是诈局,让丰州卫早做准备,到时见机行事… 信是写了,也封了,可随手夹在一本《漕运通考》里,后来…后来竟然忘了发! 朱椿的声音还在继续: “二哥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听百万石粮,当场就炸了! 以为那帮蛮子讹诈,把带头的打了一顿鞭子,连人带勘合,全扔出了城! 这下可好,马哈木和阿鲁台,合兵四万骑,围了丰州卫整整七日!日夜攻打! 幸亏东胜卫宋晟、开平卫杨文得了信,星夜驰援,内外夹击,才把蒙古人打退! 丰州卫城墙塌了三十多丈,守将战死两个,士卒伤亡六百…” 朱标手握在御案边上,慢慢转过头,看向朱允熥: “你许空诺诈蒙古人,朕不怪你。边事本就虚实相间。 朕只问你,既然定了计,为何不通知边镇,不通知你二叔?” 朱允熥“扑通”跪倒在地: “父皇…儿臣、儿臣当时给二叔写了信…可那几日事务繁杂,信…信夹在书里,忘了发出…” 朱标怒极,抓起案上那封急报,劈头砸了过去: “这等军国大事,居然也能忘?朱允熥!你这是拿边关当儿戏!荒唐!真荒唐!” 朱标愤怒的吼声在殿中回荡,朱允熥伏在地上,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朱椿见大哥气得厉害,忙又劝: “大哥息怒,万幸…万幸前方将士用命,丰州卫守住了,东胜、开平援救及时,还反杀了蒙古四千多骑…算是…算是没吃大亏…” 朱标跌坐回御座,冷笑一声, “胡说!城墙塌了,将士死了,边衅开了,这还不叫吃亏?蒙古人那边…还说了什么?” 朱椿瞥了朱允熥一眼,低声道: “阿鲁台怒极,回草原后,大肆捕杀归化的鞑靼学生,只有四十余人侥幸逃脱,眼下收留在开平卫。杨文请示,这些人如何处置。” 朱标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让杨文好生安置,给衣给食,别亏待了。这些人日还大有用处。” 朱椿又说起另一事: “北边连降大雪,山海关外的路全冻死了。济熺领着屯垦大军,走到蓟州,来不及请旨,已转向去了北平。 眼下十四万人,全由徐辉祖安置在北平左近过冬。济熺说,待到春暖雪化,立即出关。” 这消息总算不那么扎心,朱标长长吐出一口气,问道:“北平粮草可够?” 朱椿答道:“徐辉祖奏报,北平府库充实,支撑一冬无虞。他还抽调了军中匠户,帮着屯垦军民修造屋舍,打造农具,倒也没闲着。” 朱标摆摆手,“嗯,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告诉兵部,丰州、东胜、开平三卫的战功,仔细核验,从优叙功。阵亡将士的抚恤,加倍。” 朱椿躬身退出。殿门开了又关,朱允熥还跪在那儿。 朱标看了他很久,才缓缓开口:“起来!” 朱允熥不敢动。 朱标又道:“朕让你起来!” 朱允熥这才撑着发麻的膝盖,慢慢站起,垂着头。 朱标问道:“今日之事,你错在何处?” 朱允熥忙道:“儿臣错在一时疏忽,忘了发信。” 朱标声音冷硬:“你是储君,将来要掌的是整个天下,一点微小的过失,便会死成百上千的人。” 朱允熥眼眶发热,重重跪倒:“儿臣知罪,悔之莫及,一辈子都不敢忘记这个教训。” 朱标背过身去:“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回去把这事想清楚。至于你二叔那里,朕会亲自写信,向他解释。” 朱允熥重重叩了一个头,起身退出武英殿,望见远处几个太监正在扫雪。 第594章 徐妙云到南京 朱允熥从武英殿出来,沿着宫道往回,脑子里还响着父皇那句话,脚下步子沉得像是灌了铅。 回到端本殿,院子里静悄悄的。 当值的太监迎上来,见他脸色不好,声音都放轻了:“殿下…” “太子妃呢?”朱允熥问。 “回殿下,太子妃领着两位小殿下,去庆寿宫了。” 朱允熥皱了皱眉:“这个时辰?” 太监忙补充道:“是和皇贵妃、燕王妃一道去的。” 朱允熥一怔,这才想起早前朱高炽确实提过,四婶徐妙云秋后要回京,却拖到年底才回来。 他转身又往外走。 到了庆寿门外,远远就看见阶下空地上,三个小身影正在雪里扑腾。 六岁的文堃穿着件大红斗篷,正努力团着雪人; 五岁的瞻基跟在他屁股后头,有样学样; 三岁的文瑾裹得像个棉包,摇摇晃晃想往雪里坐,被乳娘半跪着扶住。 十来个宫女太监围在三四步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 朱允熥走过去,摆了摆手:“天晴了,让他们好好玩会儿,不用盯这么紧。” 可那些宫人只是惶恐地躬身,脚下却纹丝不动,目光粘在孩子们身上,粘得更紧了。 朱允熥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庆寿宫的规矩,太上皇眼皮子底下,哪个敢松懈半分? 他摇摇头,转身踏上石阶。 还没进暖阁,就听见里头传来朱高燧拔高的嗓门: “娘!我也会射箭了!十射九中!连颖国公都夸我!” 接着是朱高炽慢悠悠的声音:“十射九中有啥稀罕。从前济熺在大本堂的时候,百射百中也是常事。” “大哥!”朱高燧像是被踩了尾巴,“那你十射几中?是不是连弓都拉不开?” “啪”一声脆响。 朱高燧“哎哟”叫起来:“娘!你瞅大哥!他打我!” 徐妙云的笑声传出来,清亮亮的: “你活该!就你犯的那些事,打三天三夜都算轻的!” 朱允熥掀开棉帘进去,暖阁里热气混着茶香扑面而来。 朱元璋歪在靠窗的榻上,怀里抱着个襁褓,正低头瞅着,嘿嘿地笑。 朱高炽胖大的身子挨着他坐着,手里剥着橘子。 对面,徐妙云和徐妙锦并肩坐在一张宽榻上。 燕世子妃张氏和徐令娴坐在靠墙的绣墩上,正低头说着什么。 “四婶!”朱允熥叫了一声。 徐妙云闻声抬头。 几年不见,她眉眼依旧明丽,只是眼角添了几道细纹,肤色也略深了些,透着北地风霜的痕迹。 “哎呀!熥哥儿!” 她眼睛一亮,站起身就迎过来,上下打量着他,脸上漾开真切的笑: “几年不见,又长高了!也壮实了!” 说着,竟张开手臂,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朱允熥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一愣,随即心里一暖,也轻轻拍了拍她:“四婶…” 徐妙云松开他,拉着他走到榻边,按他在自己身旁的绣墩上坐下,自己也坐下,手却还握着他的手腕: “让我好好瞧瞧…嗯,是长大了,有储君的样儿了。” 朱允熥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忙问:“四婶几时到的京?也不提前说一声,侄儿好去接你。” “接什么接。”徐妙云摆摆手,笑吟吟的,“我听高炽说,你一天忙得脚不沾地,又是海贸又是屯垦的,哪敢劳烦你。” “再忙接四婶也是该当的。”朱允熥认真道,“这一路可还顺利?北平如今怎样?四婶可曾见过济熺…” 他一连串问出来,徐妙云眼里笑意更深,却轻轻叹了口气: “我动身的时候,济熺还没到北平呢,没见着……可怜的孩子。” 她眼圈忽地红了红,旋即又扬起笑,抬手摸了摸朱允熥的肩: “倒是你,出落得越发清俊了,和你娘…” 话到嘴边,她猛地停住,暖阁里静了一瞬。 徐妙云以袖掩口,尴尬地笑了笑,眼神里掠过一丝懊悔。 朱元璋这时抬起头,像是没听见那半句话,把怀里的襁褓递给旁边的乳娘,清了清嗓子: “吴谨言。” “老奴在。” “摆饭。去武英殿瞧瞧,要是皇帝忙完了,叫他也过来。” “是。” 吴谨言躬身退出去。 徐妙云趁机转了话头,指着朱高燧笑骂:“你呀,在南京这几年,半点长进没有,倒学会跟你大哥顶嘴了!” 朱高燧缩了缩脖子,往朱允熥身后躲。 过了约莫两三刻钟,殿外传来脚步,帘子打起,朱标走了进来。 徐妙云忙起身,敛衽行礼:“臣妾见过陛下。” 朱标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弟妹一路辛苦,坐吧。” 说罢,他走到朱元璋下首的空位坐下,接过吴谨言奉上的热茶,慢慢喝着,不再言语。 宫人开始布菜。一张紫檀木大圆桌摆开,碗碟轻响。朱元璋坐了主位,朱标在左,朱允熥在右,其余人依次落座。 窗外,三个孩子的笑闹声还隐约传来。 宫女试了几次,想唤他们进来用膳,都被朱元璋摆手止住了:“让他们玩,饿了自然知道找吃的。” 朱标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苗,忽然问朱高炽:“你爹那封信,转交给你娘了?” 朱高炽忙放下筷子要起身回话。 “坐着说。”朱标手往下压了压。 “是,已经转交了。”朱高炽半躬着身子答。 “嗯。”朱标点点头,又夹了片冬笋,“朕让你抽空给高燧补补功课,补得怎么样了?” 朱高炽脸上露出苦笑:“大伯父日理万机,这点小事就别操心了。侄儿…侄儿会用心督促的,好歹让他多识几个字,将来写家信也方便些。” 朱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向朱高燧,慢悠悠道: “朕瞧着你,也是灵眉灵眼的,怎么一见书本就犯傻?要不,朕把你送到满剌加去,让你爹亲自管教你?” 朱高燧腾地站起来,嚷道: “我不去!我要在讲武堂学本事!大伯父,我现在射箭可准了,连颖国公都夸我…” 颖国公夸你不稀罕,“朱标打断他,笑道:要是蓝玉也夸你,就算你真长本事了。 朱高燧愣在那儿,凉国公都打我八十回了,我都不知道为啥挨打… 朱元璋在一旁嘿嘿笑了两声,那你这些打,不是白挨了?下回他打你,你就问他,‘凉国公,你为啥打我?有个什么讲究?’” 朱高燧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凉国公太凶了,我可不敢!” 朱标无奈笑道:“高燧,你可真是个贱骨头,宁愿挨蓝玉打,都不愿在大本堂念书,以后你还有得打挨。行了,坐下吃饭吧。” 徐令娴和张氏抿着嘴偷笑。 朱允熥笑道:高燧,你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你且好生受着。不过话又说回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等你当了大将军,也能打人。 朱高燧蔫蔫地坐回去,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 桌上静了片刻。 朱高炽看了看母亲,像是下定了决心,放下筷子轻声道: “大伯父,我娘…想等开春后,去趟满剌加,看看我爹。不知…是否方便?” 朱标夹菜的手停了停,看向徐妙云: “弟妹,你知道南洋有多远么?几千里海路,风大浪急,船上颠簸起来,连那些军汉都受不住。” 徐妙云坐直了些,声音很稳: “臣妾受得住。燕王在信里说…说染了湿疹,背上腿上都是,夜里痒得钻心,整宿整宿睡不着。” 她眼圈微红,又强自笑了笑: “他既然军务在身,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臣妾去看看他,也是好的。我从北平带了好些膏药,都是老方子,说不定…涂涂就好了。” 朱标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食物,良久才缓缓道: “老四也是四十多的人了,他在南洋也确实辛苦。既然你想去,那就去吧。” 徐妙云眼睛一亮。 朱标继续说:“正月初六,李景隆要率船队下南洋贸易。朕调一艘新造的‘安’字号巨舰给你用。那船又大,又稳,跟在平地上差不多,你能少受些罪。” “谢大哥!”徐妙云忙道,声音有些发哽,“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臣妾什么船都坐得。” 朱标摆摆手,没再接话,只夹了块蒸鱼放到朱元璋碗里:“父皇,您尝尝这个。” 朱元璋眯着眼笑了,把那块鱼慢慢送进嘴里,嚼得很细。 第595章 润物细无声 三个孩子在雪地里疯玩了快一个时辰,终于饿得受不住了。 文堃牵着文瑾的手,跌跌撞撞先跑进来,小脸冻得通红。 瞻基跟在后头跑进来,趴在乳娘怀里的襁褓边,踮着脚喊:“妹妹!妹妹!” 朱元璋瞧着这一幕,嘿嘿嘿地笑,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 朱标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开口道: “父皇,文堃和瞻基,也都五六岁了。开了春,是不是该送大本堂开蒙了?” 朱高燧正啃着兔腿,一听这话,舌头吐得老长,扮了个鬼脸。 朱高炽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朱元璋脸上的笑收了收:“急什么?让他们再野两年。这么小的年纪,关在屋子里念什么书?” 朱标却道:“父皇,民间百姓家,也都是五六岁开蒙。天家子弟,更该以身作则,岂能…” 朱元璋突然打断他,语气有些烦躁: “行了!你四岁开蒙,五岁背《千字文》,六岁读《论语》。结果呢?自小身子就弱,三天两头喝药。” 他越说声越大,手指在桌上敲着: “你看看夏长文,再看看张廷兰!书读得少吗?人情世故全不懂,一个比一个食古不化,又臭又硬!还不如一字不识种田汉! 徐达、常遇春读过什么书?不照样当大将军?咱也没正经念过几天书,不照样当皇帝?” 朱标被怼得脸色发白,还是试图讲理:“父皇,话不能这么说。治国…” 朱元璋眼睛一瞪: “闭嘴!迟一年开蒙,天能塌下来?咱说迟一年,就迟一年!这事定了!” 朱标四十多岁的人,当着儿子儿媳、侄儿侄媳的面,被老父亲这么呵斥,脸上实在挂不住,讪讪地低下头,不再说话。 桌上静悄悄的,朱高燧却一点眼色没有,啃完兔腿,大剌剌附和道:“爷爷说得对!念书有什么好,闷死个人…” 话没说完,朱元璋反手就是一记板栗,结结实实敲在他脑门上! “哎哟!爷爷咋又打我?”朱高燧疼得两眼冒金星。 朱元璋骂道:“难怪蓝玉总揍你,你就是欠揍!你这混账小子!咱说念书不好了吗?不念书,当睁眼瞎吗? 你念了十年书,还在《千字文》打转,你羞不羞?没用的东西!你就不能跟你大哥学学?你但凡有他一成墨水,咱也省心!” 朱高炽突然被点名,吓得一哆嗦,低头不敢吭声。 徐妙云见状,忙打圆场:“高燧,爷爷的教导,你听见没有?从今晚起,每天背一则《论语》。 滴水穿石,你再笨,只要肯下苦功,肚子里总能存点墨水。 就算你将来,只会行军打仗,也得看得懂上官的军令,是不是?” 一听见要背书,朱高燧就彻底蔫了,捂住耳朵,缩在椅子上不敢再吱声。 又坐了片刻,徐妙云见朱元璋面上已露疲态,便起身告退。徐妙锦和徐令娴也跟着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朱元璋、朱标、朱允熥祖孙三代。 宫人撤了残席,换上热茶。 朱元璋捧着茶盏,忽然问:“张廷兰那事,了了没有?” 朱标忙答:“回父皇,他这几日还算老实。每日在国子监廨署里,只是浇花喝茶,没再兴风作浪。” 朱元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咱看他贼心还没死透!读了几句歪书,真以为自个儿是文曲星下凡,想爬到天家脖子上当教师爷! 他们想学魏征,可魏征是什么人?那是真能治国的干才!他们有魏征那身本事吗? 叶升打人是不对。可朝廷不也削了他的职,打发到大同去了吗?非得砍头抄家才解恨? 咱看他们,不是在争什么言路尊严,是在试皇家的斤两,磨皇家的性子!” 他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炕几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 朱标见父亲动了真怒,又临近过年,不欲多事,忙劝道: “父皇息怒。不过是一群穷酸秀才,不识大体罢了。犯不着跟他们一般见识。” 朱元璋却不理他,转头看向朱允熥:“熥哥儿,你说说看,怎么治这伙穷酸。” 朱允熥心里一紧,本来想趁势提提科举改革,可偷眼瞥见父皇脸色,斟酌片刻,小心开口道: “从前夏长文,如今张廷兰,之所以敢这般狂悖,是觉得自个儿奇货可居,以为读了圣贤书,便是天下独一份的稀缺人物,朝廷离了他们,便无人可用。” 朱元璋眯起眼:“哦?那依你看,该如何?” 朱允熥偷瞄了朱标一眼: “孙儿有一计,或可釜底抽薪。 由朝廷出钱,在各府县多设官办学堂。不图培养博古通今的大儒,也不为科举做官。 只让贫门小户的子弟,能识文断字,会写家信,会看官府告示,会算日常账目,便足够了。” 朱元璋愣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你是说,让天下少些睁眼瞎?” 朱允熥见祖父笑了,胆子也大了些, “科举取士,取的终究是极少数。若天下百姓,十之三四都能识字算数,张廷兰还有什么可傲的?” 朱元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朱标却皱起了眉头:“你又异想天开了。办学要钱,要人,要地方。朝廷哪来这许多银子?再说,百姓都去念书,谁种地?谁做工?” 朱允熥从容道: “办学未必花费巨万。可借用祠堂、庙宇,请当地落第秀才、老童生授课,束修由朝廷补贴。 孩童亦不必整日读书,农闲时入学即可。所求不多,一年能识二三百字,会写姓名,看得懂田契借据,于国于民,便是大善。” 朱标也陷入沉思,古往今来皆无此举,若在自己治下办成,也是一桩美事。 朱允熥见朱标似乎动了心,又抛出一个更惊人的想法: “如今的字,笔画太过繁杂。初入蒙的孩童,望而生畏。若能稍作简化,蒙学推广,或可事半功倍。” 朱标随即摇头,“你简直是胡闹!用了上千年的字,岂能说改就改?” 朱允熥反驳,“父皇,文字本就在不断演化。从甲骨文、金文,到篆书、隶书,再到如今的楷书,何曾一成不变? 便是本朝,官方文书也多用俗体、简笔。儿臣所言简化,并非杜撰,而是将民间早已流传的简笔字,加以整理,规范罢了。” 朱标还要再说,朱元璋却抬了抬手,“熥哥儿这话,有点意思。你详细说说,这字,怎么个简法?” 朱允熥拿过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他将“学”写作“学”,将“书”写作“书”,将“难”写作“难”。 朱元璋还没细看,朱标已“噌”地站起身,一把将那纸夺了过去,揉作一团。 “你将‘学’字省去一半,将‘书’字截去一截,这还是字吗?!今日你改一笔,明日他省一划,典籍如何传承?史书如何勘对?天下非要大乱不可!” 朱允熥忙道:“父皇,儿臣并非生造,这些写法民间早已有之,只为书写快捷…” 朱标打断他,将那纸团狠狠掷在地上: “士林正为叶升之事耿耿于怀,你又打起了改字的主意?这比刨他们祖坟还招恨。你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朱元璋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看看儿子,又看看孙子。 朱允熥沉默片刻,退了半步: “父皇教训的是。字形既不可动…那蒙学中的‘音韵反切法’,或可稍作改良? 如今孩童识字,全凭先生口传心授。天朝疆域广阔,语音千差万别,反切之法根本不够用。 若有一套更简明的注音法子,让幼童省些力气,总归是件好事。” 朱标神色稍缓,沉吟道: “若只是蒙学中辅助识音的窍门,倒可以斟酌。但需把握分寸,绝不可与正经学问混淆。 记住,那伙疯子,正瞌睡找不着枕头。你要做,就悄悄做。成了,是孩童之福;不成,悄没声息。千万别给人口实。” 朱允熥躬身:儿臣明白。 窗外暮色渐深,雪又悄悄下了起来,在庆寿宫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 第596章 旧瓶装新酒 从庆寿宫出来,雪已经停了。朱允熥没回端本殿,径直去了文华殿后头的值房。 夏福贵正带着小太监收拾文书,见太子进来,忙躬身。 朱允熥在书案后坐下: “夏伴伴,找两个人。先在钦天监里,找个懂回回历法的,要嘴巴严实,又能干的。 再找一个通音韵的,最好是江南寒门出身,在国子监挂名的。” 夏福贵忙躬身:“老奴这就去办。” 朱允熥叫住他:“等等。跟他们说,东宫要编两套书,《海贸算学新编》和《蒙学正音指要》。请他们来做顾问,按双俸支。” 夏福贵退下后,朱允熥铺开纸。 他提笔,在纸的左侧写下十个符号:0 1 2 3 4 5 6 7 8 9 右侧则写下三行: a o e i u u b p m f d t n l g k h j q x zh ch sh r z c s y w 写完,他在下方添了一行小字: “新数符十位,以‘0’表空,计算之便,十倍于汉字。 声韵符三十六,童蒙一月可熟,见字即能诵,不假反切。 此二物唯效是用,不论渊源。着人考其来历,成说即可。” 吹干墨,折好,塞入袖中。 两日后,文华殿偏殿,马欢和沈度被领了进来,都有些惶惑。 他们一个是钦天监的八品小官,一个是国子监抄书的老秀才,何德何能面见太子? 朱允熥没让他们多礼,直接将那张纸推了过去。 “看看。” 两人凑近。马欢一见左侧那十个符号,愣住了,这分明是回回数字,只是写得格外端正。 沈度看到右侧那堆“番文”,更是愕然,问道:“殿下,这是…” “叫你俩来,就为这两样东西。”朱允熥手指点在纸上,“这一套,记账算数用。这一套,教孩童认字读音用。” 他看向马欢:“回回历科用的洋码子,是不是这套?” 马欢答道:“正是,但略有不同,殿下的写得更规整些…” 朱允熥打断他: “那便好。从今日起,这套符号不叫洋码子,叫‘简数符’。我给你半个月,做三件事。 写明白这十个数字符怎么用,加减乘除怎么算。 去市舶司、远洋公司账房,教会十个账房用这套符记账。 给我考据出个来历。佛经东传也好,西域古算也罢,要能写在书能说给人听,能自圆其说。你可能办到?” 马欢背脊一挺:“能!” 朱允熥转向沈度,手指点在那三十六字母上: “你是懂音韵的。这套符,我叫它‘切音字’。你看明白了么?” 沈度盯着那些符号,他是个老音韵,只片刻就看出门道,这分明是将天下字音,拆成了最根本的声与韵! 他说道:“殿下…这、这简直是…若是孩童先学这三十六符,再学汉字,何须反切?见字旁注音,立时可读!只是…” 朱允熥反问:“只是什么?” 沈度说道:“只是这符号…似番文,又非番文。若强行推广开来,士林必起非议,说…说乱了正音…” 朱允熥笑了: “所以,孤才叫你来啊。这三十六符,我给你一个月。你要定下每个符对应的声、韵,编成口诀歌谣,要朗朗上口。然后在京郊找处蒙学,试教三十个孩童。 最要紧的,给它找个祖宗。你从《说文解字》里找也好,从梵文译经里找也好,从古琴谱、兵符、算筹里找也好。 总之一句找到渊源,写成考据,要让人挑不出毛病。你做音韵三十年,这事,应该难不倒你。” 沈度深深揖下:“微臣必竭尽所能。” 朱允熥纠正他,“不是竭尽所能,是必须办成!” 腊月廿三,小年。 朱允熥带着两本薄册,走进庆寿宫时,将册子放在炕几上,笑吟吟道:“皇祖,上回跟您说的那两样东西,成了。” 你小子,这么快?朱元璋撂下粥碗,拿起第一本。 只见封皮上写着《简数符说》,头一页就画着那十个符号,旁边是端正的汉字对照。 他看了半晌,手指点在“0”上:“这圈圈,是何用处?” 朱允熥忙答道:“回皇祖,这叫‘零符’,表空位。譬如一百零三两,写作‘103两’,一目了然,不会错看成十三两。” 朱元璋“嗯”了一声,往后翻,只见里头是加减乘除的算式,全用这套符号书写,旁边配着汉字注解。 他看着那些整齐的竖式,问道:“户部那帮人,拨算盘算一天的东西,用这个多久?” 朱允熥答道:“孙儿已在户部清吏司试过。核一百万两的账,若用旧法,耗时三日;若用新法,耗时仅一日。 这还新法用得不熟练,若是熟练练,半天就能核清楚了。” 朱元璋是个极务实的人,这东西好不好,一眼就明白。 他放下第一本,拿起第二本《切音字谱》,三十六字母排成表格,旁边是反切对照和例字。 朱元璋试着按表念了几个音,忽然笑了,“你这小子,弄这一堆番文出来,是想换掉咱们的汉字?” 朱允熥忙道:“孙儿可不敢乱来,这些只是拐杖而已。 如同军汉手中的火铳,从前是单发铳,慢慢有人发明出双发铳。 那些开蒙的孩童,先学这三十六音,一两月便可以记得烂熟。 此后见到任何生字,只需依照旁边注着的音,便能顺顺溜溜读出来,不必再苦记那些反切了。 等他们字认多了,这拐杖自然就扔了。” 见朱元璋颇有兴致,他又补充道: “我已在京郊蒙学试过。三十个孩童,用旧法三月才识得了二百字。用这新法,一月便识了二百字。”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很久,说道:“读书人科举入仕,凭的是十年寒窗,更凭师承家学。 你这套东西一出来,粗汉学上月余,也能识许多字。他们那些酸秀才,学问忽然间不值钱了,能不跟你急?” 朱允熥笑道:“孙儿也不想招惹他们。 故而这套东西,先只在市舶司账房,远洋公司文书,京郊皇庄蒙学。 绝不入科举,绝不侵经义。它就是个拐杖。” 朱元璋嗤笑一声: “张廷兰那伙人,巴不得天下事都繁琐无比,才能挡住贫门小户,才好显他们本事。 你爹说的对,你这比刨他们祖坟,还招恨。” 朱允熥生怕祖父否了他,只见朱元璋将册子丢回炕几上, “罢了,你先试试。天上的日头,总不能怕狗乱咬,就躲着不出来了。 朱允熥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从暖阁退出来,才发觉手心全是汗。 最难的一关,总算是过了,只要老爷子点了头,谁反对都无效。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京郊皇庄冒出十几间蒙学堂,墙上挂起了“切音字表”,农家孩子跟着先生念“a、o、e”,像在唱歌。 第597章 春江水暖鸭先知 正月里的南京城,一派年节喜庆气象。 秦淮河畔的酒楼,夫子庙前的茶肆,贡院街的书坊,但凡读书人扎堆的地方,嗡嗡的议论声没停过。 话题都绕不开太子。 “听说了吗?东宫弄出两套‘鬼画符’!” “何止听说!我有个同窗在国子监,亲眼见过那《切音字谱》!满纸番文,简直不成体统!” “还有那《简数符说》,竟将佛国番码充作算学,堂堂华夏,岂能用蛮夷之术?” 文渊阁西厢的公房里,詹徽捧着茶盏,听着窗外隐约飘进来的议论。 坐在他对面的,是礼部右侍郎陈迪。 这位江南书香世家出身的官员,此刻脸色涨得通红。 “詹公!您就真坐得住?太子这是要掘我读书人的根啊!” 詹徽慢悠悠啜了口茶:“陈侍郎,言重了。太子不过是在市舶司、皇庄试行些新法子,怎就掘根了?” 陈迪急道: “您是装糊涂还是真不明白?那套‘切音字’是什么?是让贩夫走卒、泥腿莽汉,一月就能识字的邪门捷径! 那套‘简数符’又是什么?是让账房伙计、商铺学徒,半日就能算清三日账的奇技淫巧!” 他越说越激动:“敢问詹公,十年寒窗苦读,所为何来?不就是这‘识字明理’四个字么? 若天下人皆能速成,那我辈读书人寒窗之苦,皓首之艰,还有什么分量?朝廷取士,又以何为凭?” 詹徽放下茶盏,看向他: “你的意思是,这天下,识字的人越少越好?会算账的人越少越好?” 陈迪被噎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是说,大道须正,学问须纯!岂能用番邦蛮夷之符,乱我华夏正音?又岂能借商贾算计之术,玷污圣贤文章? 太子此举,看似便民,实则是要将‘知书达理’这等大事,变成市井间,沽酒卖肉的寻常手艺!” 他喘了口气,压低声音: “如今朝中,武勋已掌兵部,宗亲把持要害,海贸巨利尽入东宫之手。 我文臣所恃,不过‘道统’文脉’四字。若连这最后一点依仗,也被太子用这套‘鬼画符’给瓦解了… 往后这朝堂,还有我辈立足之地吗?” 詹徽静静听着窗外,又一阵议论声飘进来: “此乃亡国之兆!昔年北魏孝文帝改汉俗,终致国乱!今太子效番文,坏正音,其心可诛!” “听闻京郊蒙学,孩童终日念‘啊喔呃’,不读《孝经》,不诵《论语》,长此以往,圣人之道何存?” 詹徽忽然笑了,“陈侍郎,你说得都对。可你忘了件事。” 陈迪忙问:“什么事?” 詹徽眼神平静,“陛下还没说话。太上皇,也还没说话。” 陈迪一愣。 詹微慢条斯理道:“太子在自家地盘上试新玩意儿,没动科举,没改官制,没废经义。 你我现在跳出去反对,算什么?是说太子连试试都不行?还是说,咱们这些读圣贤书的,怕了那套‘鬼画符’?” 陈迪脸色变了,“可…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詹徽打断他,“陈侍郎,我教你个乖。这个时候,谁跳得最高,谁就是靶子。张廷兰前车之鉴,还不够明白?” 陈迪不说话了。 前有黄子澄、齐德死于非命,后有夏长文、张廷兰黯然下台。 庆寿宫那位,护起孙子来,可是毫不含糊的。 同一时刻,庆寿宫暖阁里,朱元璋正翻着一本小册子。 那是锦衣卫呈上来的《正月舆情录》。 朱元璋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笑出声:“哟,这句狠,‘以夷变夏,祸乱之始’…嘿嘿,帽子扣得挺大。” 朱标坐在下首,眉头微皱: “父皇,允熥此举,确实激起了不小波澜。儿臣这几日,已收到七八封奏疏,都是翰林院、国子监上的,言语虽恭谨,意思却明白,请朝廷禁绝那两套符号,以正视听。” 朱元璋笑问:“你怎么看?” 朱标迟疑片刻,“儿臣以为,允熥的初衷是好的。那套数符,市舶司试用后,效率确有大增。那套切音字,京郊蒙学的成效也摆在那里… 但是,士林反弹如此激烈,恐非国家之福。治国终究要靠读书人。若寒了他们的心…” 朱元璋把册子一扔,“寒什么心?有什么好寒的?他们那是怕!怕独门生意被那些泥腿子抢了去!” 朱标沉默良久,才道:“那父皇的意思是,由着允熥去?” 朱元璋坐回榻上,“不仅要由着,咱还要看看,到底能试出什么名堂。春闱是不是快到了?” 朱标答道:“是。三月初九入场。” 朱元璋咧嘴一笑,“今年春闱,咱要加试一场算学,就用允熥那套‘简数符’出题。” 朱标愕然:“父皇!临场加题,这…这会激起大乱子的!” 朱元璋摆摆手,“考题分两份。一份用旧式,汉字书写,汉字作答。一份用新式,新符书写,新符作答。 注明‘自选’,只要算得对,爱用新法用新法,爱用旧法用旧法。 咱倒要看看,那些满口正道的举子,有几个真能放下身段,去学学这蛮夷之术。” 朱标还欲再劝,朱元璋己挥手,“去吧。告诉允熥,他那两样东西,咱准了。让他放开手脚试。” 朱标苦着脸说道:“父皇,您先前不是也说,徐徐图之,绝不动科考的吗?怎么突然间改了主意?” 朱元璋语重心长说道:标儿,治国之道,贵在宽严相济,恩威并施。咱自问,的确太过于酷烈了。 可你,也未免矫枉过正,太过于仁厚了。允熥刚好在你我父子之间。 天家开科取士,加一道新算学,天就塌下来了不成? 春江水暖鸭先知,科考是天下风向标,略微动一动,正可以探探人心,有何不可? 你想想,咱七十几的人了,活了今天没明天,咱也想多给子孙后代削几根刺… 朱标听了这话,亦是无话可说。 多少年来,都是儿子在前面冲锋陷阵,他这个当爹的,反倒总是在后面收缰绳。 正沉思间,吴谨言来报:太上皇,燕王妃和世子来了。 朱元璋看了朱标一眼,叫他们进来。 第598章 龙江关送别 朱高炽在前,徐妙云在后,慢慢走了进来。朱元璋命他们坐,二人都不肯坐。 徐妙云道:“父皇,九江跟儿臣说,明天辰时就要动身,诸般都收拾妥当了,儿臣专程来问问,父皇和陛下,有没有信要捎给燕王?” 说完,垂手站着。 朱高炽立在她身后半步,胖大的身子微躬着。 吴谨言立在朱元璋身侧,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转着外间那些话: 南洋诸国敬燕王若神明,朝廷如今进退两难;让燕王留镇满剌加,恐成尾大不掉之势;召燕王回来,又无人能顶替,天家恐怕会祸起潇墙… 他不知道,暖阁里这两位,有没有听见,又听见了多少。 朱元璋沉默了半晌,“老四在南洋这么久了,孤身一人。你去了之后,别着急回来,就先在那儿,照顾他饮食起居。” 徐妙云忙道:“儿臣也是这么想的,燕王一向粗疏,没个人照管着,饥一顿,饱一顿,身子哪里能好?” 说着说着,她眼圈微微红了,“可是父皇,北平还有一摊事,高煦久在东洋,二十出头的人了,至今还不曾娶亲。 高炽两口子和高燧在南京,也是让人放心不下。儿臣恨不能…一人变成几人。” 吴谨言不禁暗自赞叹,燕王妃不愧是中山王徐达嫡长女,这番应答,实在得体,话里话外,都是希望燕王早点回来,绝无贪恋权位之意。 朱元璋“嗯”了一声,目光转向炭火:“你的苦,咱岂能不知道?可你大哥也不易啊。” 徐妙云忙道:“儿臣全明白,大哥支应这么大一家子,心都操碎了。” 朱元璋缓缓道:“当初,本来就是准备派傅友德,或者蓝玉去的。可没想到,那俩都病倒了,堪当大任的,除了老四,还有谁?” 他得意地一笑:“老四也争气,文韬武略,在南洋干得风生水起。你说,你大哥把他调回来了,谁能顶替他啊?” 这话问得直白,暖阁里静了一瞬。 徐妙云脸色白了白,随即敛衽行礼: “父皇误会了。儿臣并不敢过问军机大事。燕王每给儿臣写信,也总是说,唯大哥之命是从,要他往东,绝不往西,要他撵狗,绝不抓鸡。” 朱元璋点头,老四的忠心,咱知道,上阵亲兄弟,打虎父子兵,这话不是白说的。 徐妙云眼里有水光闪烁:“道理儿臣自然晓得,只不过父皇问起,儿臣才忍不住诉了诉苦。” 朱元璋看了她片刻,转向朱标:“老大,你怎么说?” 朱标一直沉默着,这时才开口: “弟妹,就按父皇说的,你先留在南洋,专心照顾老四。至于高煦,是我疏忽了。 开了春,召他和济熿回来,一并指了婚,在南京完婚。高燧我会抽空管教,你让老四不用操心。” “谢大哥!谢大哥!高燧不愿读书,也就罢了,大哥不必为了他生气,一切以保重龙体为要。”徐妙云连声道。 “一家人,不说这个。朱标摆了摆手,转向朱高炽:“护送你娘到满剌加,然后跟着李景隆一起回来,路上务必小心。” 徐妙云忙推辞:“大哥,不用了,真不用了!高炽公务在身,岂可以私废公?” 朱标打断她,“天家的家事,就是国事。国事,就是家事。老三没了,朕倚重老四如同肱股。 既离不了他,又怕累着他,着实左右为难。朕已交代太医院了,派几个人过去,专门为老四医病。” 徐妙云又要谢,朱标抬手止住: “你难得回来一趟,转眼又要走,多和皇贵妃、太子妃叙叙话。明天,我让允熥送你上船,路上保重。” 徐妙云深深福下去:“臣妾遵旨。” 退走出庆寿宫,徐妙云长长吐出一口气,对朱高炽道:“你大伯父,真是兄弟情深。” 朱高炽搀着她下台阶,没有接话。 徐妙云握了握他的手,你们兄弟几个,一定要用心做事,莫要辜负了大伯父。” 朱高炽低着头,踩着脚下的雪,半晌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暖阁里,吴谨言添了新炭,便退了出去。 朱元璋靠在榻上,说道:“老四那里,太医要挑最好的。” 朱标道:儿臣已安排妥当。 朱元璋又说道:“徐家丫头,是个明白人,方才那些话,句句都在分寸里。你让她把高炽也带去,是让老四安心?” 朱标放下茶盏:“老四有什么不安心的?我与他,既是亲兄弟,又是连襟。我就算负尽天下人,也不会负了他。儿臣是为了让朝野安心。” 父子俩对视片刻,朱元璋“嘿”了一声: “行,你心里有数就成。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们兄友弟恭,我才能安安心心死。” 朱标皱眉道:平白无故的,父皇说这话干什么? 次日寅时刚过,朱允熥与徐令娴已梳洗完毕,悄悄出了门,车驾早在阶下候着。 朱高炽府上也是灯火通明。徐妙云正在前厅最后清点行装,听见门房来报,忙迎了出去,一见他们就皱眉。 “哎呀!你们俩怎么都来了?孩子还那么小,谁管?赶紧回去!” 朱允熥叫了声“四婶”,徐令娴唤着“大姑”,两人都不接那话头。 徐妙云还要说,朱高燧揉着眼睛从厢房出来了,袍子扣子都系歪了一个,朱高炽无精打采跟在后头。 徐妙云叹了口气,“罢了,来了就一道吧。” 一行人出了府门。马车宽敞,徐妙云坐在中间,朱允熥和徐令娴一左一右挨着她。 对面,朱高炽端端正正坐着,朱高燧脑袋一点一点,又开始打盹。 朱允熥轻声道:“四婶,海上风大,舱里备了姜茶,您记着常喝。” 徐妙云拍拍他的手:“知道了。你也是,顾着些自己,瞧你眼底都是青的。” 朱允熥笑了笑:“我年轻,不妨事。” 徐令娴靠过来,声音软软的:“大姑,到了那儿,记得常来信。缺什么了,就让人捎话。” “不缺,什么都不缺。”徐妙云眼圈又有些红,忙别过脸去,“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对面,朱高燧脑袋一歪,靠在了朱高炽肩上。朱高炽身子僵了僵,没有动。 马车里安静下来,天边透出些鱼肚白,车到了龙江关码头。 江风凛冽,江面上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安国号格外显眼,码头上人影憧憧。 李景隆站在跳板旁,正指挥手下装货,见他们来了,忙快步迎上。 “臣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见过燕王妃、世子!” 朱允熥说道:“九江哥,这趟差事最要紧的,便是将四婶,好生送到南洋。” 李景隆郑重拱手:“殿下尽管放心,安国号又稳又结实。臣亲自挑的老舵工,太医、药材、吃食,都备了双份。” 徐妙云又在催:“允熥,令娴,你们赶紧回吧!江风大,仔细着凉!” 徐令娴拉着她的手不肯放,眼泪在眶里打转,徐妙云替她拢了拢鬓发。 辰时将至,船上鸣起了锣。 徐妙云最后抱了抱徐令娴,转身走向跳板。 朱高炽跟在她身后,回过头招了招手,喊道:允熥,你赶紧回去吧,莫在这儿耽误功夫了。 江风更大了,朱允熥夫妇立在码头上,看着那身影登上安国号。 号子一声长鸣,巨舰缓缓离岸,推开一道长长的波浪,顺江而下,驶向远方。 朱高燧这时才如梦方醒,太子哥哥,我娘和我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朱允熥笑道:你不是嫌他们唠叨吗?这下正好称王称霸。 第599章 朱标雷霆之怒 匆匆回到东宫,衣裳刚换下,热茶还没沾唇,内侍便来传:陛下急召太子赴武英殿。 朱允熥与徐令娴对视一眼,徐令娴轻声道:“快去。” 武英殿里,炭火烧得旺,却暖不透那股沉凝。 朱椿和茹瑺立在殿中,风尘之色还挂在脸上。 詹徽、赵勉、凌汉、焦芳、傅友文、邹元瑞、任亨泰,还有几位都察院和六科的言官,分列两侧。 朱允熥进去,先向御座行礼。 朱标坐在那儿,脸上毫无表情,只摆摆手。 朱允熥默默走到御案侧边,垂手站定。 “给少师搬个凳子。”朱标忽然开口。 夏福贵忙要动,茹瑺已躬身道: “陛下,臣不敢。太子与蜀王及诸位同僚皆站立,臣岂能安坐?” 朱标看了看他花白的鬓角,声音缓了些: “少师年高,冰天雪地里往返几千里,坐下说话吧。” 茹瑺仍不肯:“陛下体恤,老臣心领。然礼不可废。” 僵持了两息,朱标抬了抬手:“罢了。都坐吧。” 众人这才谢恩,在两侧的绣墩上挨着边坐下。 朱允熥依旧站着,朱椿也没坐,退到了文臣班首的位置。 “老十一,”朱标看向朱椿,“一路所见,照实说。” 朱椿出列,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清了清嗓子,从头讲起。 从扬州码头登船查验,到淮安换防清点,过徐州、济宁、临清,入河北,抵河间… 一处处,一桩桩,人数、粮草、宿营、与地方交接的文书存底,乃至沿途偶遇的百姓问答,他都说得仔细。 殿内只他一个人的声音,平铺直叙,没加一句议论。 说到河间府遇流冰陷粮车那段,朱椿道: “济熺亲率卫队下河凿冰抢运,在冰水里泡了整宿,事后风寒发烧三日。此事随行军医有记录,当地县衙亦有具结文书。” 他足足说了两刻钟,末了道:“臣与茹少师所见,大体如此。臣愿以宗室名誉担保,所言无虚。” 朱标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茹瑺:“少师可有补充?” 茹瑺站起身,他身形清瘦,背却挺得笔直:“蜀王殿下所述俱实。老臣只补三句。” “其一,晋王率军北上,陆路全程步行,乘船时亦与壮丁同宿底舱,共食糙米,无半分骄矜。沿途州县,未闻有大宗骚扰民宅、强索财物之事。” “其二,护军数千,良莠不齐,偶有滋事,皆系个人顽劣。晋王处置极严,臣亲见晋王在德州所鞭笞军士,脊背见血,全军肃然。护军畏晋王如畏雷霆,非畏其王爵,实畏其刚正。” 茹瑺停了停,抬眼看向御座,“臣等一路随行至北平,亲眼见晋王将首批军民安置妥当,秩序井然。只是…” 朱标问:只是什么? 茹瑺声音低了些:“只是晋王本人,憔悴殊甚,面有冻疮,观其形容,比离京时老了不下十岁。” 殿内很静,朱标忽然抬手,重重在御案上一拍! “都听见了?” 他声音不高,却像冰层裂开。 众臣身子皆是一凛,齐齐站起了身。 “朱济熺!” 朱标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 “自幼颇有贤名,宗室子弟中,德行才干,堪称第一! 昔年与雄英,同在坤宁宫,由母后亲自抚养。 此子秉性如何,太上皇与朕,最清楚!” 他目光如刀,刮过那几个言官的脸: “太子举荐他总督东北屯垦时,太上皇便说:‘济熺去,咱放心。’ 朕也以为,此任得人。可朕没想到,” 他声音陡高,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 “大军才出京,弹劾的奏本便雪片似的飞来! 说他纵兵害民,说他欺瞒朝廷,说他粉饰太平! 说得有鼻子有眼,恨不得立刻将他锁拿进京问罪,才解气!” 朱标喘了口气,盯着下方: “你们信不过蜀王,觉得宗亲相护?好!茹少师总信得过了吧? 父皇老臣,掌过兵部、户部、工部,素来忠厚持正! 他是那等红口白牙,胡扯一气的人吗? 嗯?!” 最后一声“嗯”厉如雷霆,几个年轻言官腿一软,差点跪倒。 朱标声音忽然涩住了,半晌才道: “济熺那孩子…幼年丧母,少年丧父。 太原三年孝期刚满,便为国效力,一头扎进冰天雪地里… 那些坐在值房里,一边烤着炭火,一边写折子攻讦他的人… 良心就不会痛吗? 嗯?!” 殿内死寂,不少大臣低下头。 “夏福贵!”朱标喝道。 “老奴在!” “将蜀王与茹少师的查核实录,一字不差,抄写一份,立刻送到张廷兰府上去!让他好好看,仔细看!” “是!” 朱标目光扫向都察院和六科那几位:“你们,还有何话说?” “臣…臣等…”几人脸色惨白,齐齐出列,伏跪在地。 “没话了?”朱标冷笑,“朕有!” 接下来的两刻钟,武英殿里只回荡着皇帝一个人的声音。 没有咆哮,却字字如鞭,抽在那些言官身上。 说他们“捕风捉影,挟私妄奏”, 说他们“沽名钓誉,糟蹋禄米”, 说他们“不以国事为重,专以攻讦为能”… 话越说越重,越说越难听。 往日仁厚的皇帝,此刻眉宇间全是凛冽的寒意。 殿中的空气,比三九天的冰河还冷上三分。 终于,朱标说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耗尽了力气,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这半年朝堂纷扰,辽东屯垦一事,多是都察院兴风作浪。 论律,张廷兰其罪当诛。念其人已去职,朕不再追究。” 跪着的几人刚松半口气,下一句话便如冰水浇下: “尔等渎职言官,深负朕望,不堪其位。 一律革去现职,贬往云贵川陕等地,任县丞、县尉。 去民间,好好体察什么是真正的民生疾苦。” 这处罚太重了。 言官清贵,一朝贬为边远小县的佐贰官,几乎断了前程。 可殿内无人敢出声。 “凌汉。”朱标点名。 吏部尚书凌汉忙出列:“臣在。” “一月之内,完成对都察院、六科给事中的全面考绩。凡才德不称,屡有妄言之辈,一律罢黜。 两月之内,完成对都察院与六科的人员重组。要干净,要妥当。” 凌汉心头巨震,这是要大清洗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咽了口唾沫,躬身道:“臣…遵旨。” “太子。”朱标又唤。 朱允熥上前一步:“儿臣在。” “你所荐杨士奇,辅佐济熺北上,勤勉得力,朕已知道了。” 朱标看着他, “都察院左都御史出缺,你再荐一人。听着!若所荐非人,朕唯你是问。” 压力陡然落下,朱允熥垂目思索片刻,抬眼道: “父皇,诚意伯刘基,洪武年间总领都察院多年,风宪清明,众所称赞。 其长子刘涟,袭伯爵之位,学问渊博,品行高洁,公私分明。 昔年皇祖屡次征召,其人皆婉拒,于青田老家闭门读书,甘守清贫。 儿臣以为,或可召用。” 朱标不置可否,看向凌汉:“太子之荐,吏部以为如何?” 凌汉脑中急转。 刘涟确是清流名士,其父威望犹在,太子举荐此人,既显无私,又能服众。 他立刻躬身: “回陛下,刘涟虽无官职,然以伯爵任总宪,于体制无碍。且其人家学渊源,素有声望,士林膺服。 臣以为,太子所荐甚当。陛下可特旨简拔,亦可交由阁部廷推。” 朱标点了点头,神色疲惫: “那便廷推吧。若廷推通过,便是刘涟。若不过…吏部再行遴选。” “臣明白。” 凌汉心中雪亮,这已是定了。 太上皇当年屡召不就的人,如今太子亲荐,廷推怎会不过? “都退下吧。”朱标挥了挥手,闭目养神。 众臣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行礼退出。 朱标独自坐着,一只手撑着额角,身影在巨大的殿宇中,显得格外寂寥。 朱允熥侍立在侧,静听铜漏嘀嗒。 第600章 年节小风波 殿里静了半刻钟。朱标睁开眼,才发现儿子一直立在身边,动都没动。 “你四婶跟高炽,启程了?” “嗯。”朱允熥应了一声,看着父亲眼下的青灰,心里那股火又往上冒。 大过年的,本来可以稍微歇几天,却为了都察院那伙人,生生把老爹气得半死。 张廷兰,你个婢养的货! 他在心里把这名字嚼碎了,连带着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今日初六了,父皇好歹歇歇吧。父皇不歇,各部院也不好歇,忙忙乱乱一年,总得让人喘口气不是。” 朱标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 方才瞧傅友文、邹元瑞几个,全都无精打采,眼窝深陷,活像霜打的茄子。 忙了一年,是该让人歇歇了。 “夏福贵。”他唤道。 “老奴在。” “传旨,” 朱标坐直了些, “在京各部院衙门,除京营、五军府、兵部外,自今日起,封印至初十二。除留必要人值守外,其余人等暂歇。” 夏福贵眼睛一亮。 “初八日,太子代朕于春禧殿赐武臣宴。初九日,赐文臣宴。” 朱标继续道, “初十,朕在奉天门接见应天府年七十以上耆老,与民同乐。” 他停了停:“宫中内官、宫女,按品级,赐银四两至十二两不等。” “奴婢遵旨!” 夏福贵声音都轻快了些,心里念叨, ‘这才像过年啊,一年到头绷得紧紧的,金刚也受不了。’ 朱允熥也笑了:“父皇请回宫吧。儿臣待会儿带着文堃、文瑾过去磕头。” 朱标怔了怔,这才想起,大过年的,从初一忙到现在,还不曾见过那两个小家伙。 他心里软了软,站起身:“行,朕等着。” 一个时辰后,乾清宫暖阁里换了气象。 朱标与徐妙锦都换上了大红常服,屋里炭火拨得旺,案上摆着蜜饯果子。 朱允煊、朱允熙也穿着簇新的袄子,正乖乖站在一边。 帘子打起,朱允熥与徐令娴进来了。 文堃一手牵着母亲,一手拉着妹妹文瑾,小脸笑嘻嘻。 “给皇爷爷、皇祖母磕头!” 两个孩子脆声脆气,跪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朱标脸上笑意浮现,连连招手:“过来。” 文堃爬起来,蹬蹬蹬跑过去。 文瑾还小,走得摇摇晃晃,徐令娴轻轻抓着后背。 朱标一左一右把两个孩子揽进怀里。 文堃却扭了扭,挣出来,小手一摊:“皇爷爷,压岁钱!” 众人都笑了。 朱标从袖里掏出两个早就备好的金锞子,一人塞了一个。 文堃攥紧了,眼睛弯成月牙。 文瑾还不知是什么,只学着哥哥的样子紧紧握着。 暖阁里说笑了小半个时辰,朱允熥才起身:“儿臣带他们去庆寿宫。” “去吧,”朱标摆摆手,“让你皇祖也高兴高兴。” 庆寿宫比乾清宫热闹得多。 几位老太妃围坐着说话,郭惠妃坐在首位。 朱元璋第二十四子朱栋、第二十五子朱?正挤在一处,叽叽喳喳不知争着什么。 见太子一家进来,众人都停了话头。 朱栋先看见,笑嘻嘻叫了声:“太子!” 朱允熥比朱栋整整大了十岁,还是规规矩矩躬身: “二十四叔,您过年好啊。” 朱栋今年刚满十三,性子活泼,从怀里掏出一锭小元宝,塞给文堃: “堃哥儿,叔爷赏你的,拿去换糖吃去!” 文堃看看父亲,见朱允熥微微点头,才接过去,脆生生道:“谢叔爷!” 一旁的朱?却大剌剌坐着,只抬了抬下巴:“允熥,你今儿个真精神,你媳妇儿也俊俏,嘿嘿…” ‘小畜牲,你他娘的找死!’朱允熥白了他一眼,淡淡叫了声:“二十五叔。” 朱?(y1)今年十二,去年刚封了伊王。 他生得白净,眉眼也清秀,只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股子邪气,正往徐令娴身上瞟。 朱允熥看着他,心里那点嫌恶,压不住地往上翻腾。 这人是个十足的恶棍,超级变态。 永乐六年,朱?(yi)就藩洛阳,天天在城内策马狂奔,百姓避之不及,被当街砍死者,难以计数。 他最喜欢把人抓住,头发剃光,衣服乄?,强迫男女混在一起,当猴耍取乐。 这厮还强抢民间幼女数百人,最小者仅10岁,不从者直接打死。 最恐怖的是活剥侍卫人皮,挂在王府门口示众。 至于当街鞭打知府,强占孔庙,强征民夫,那只是常规操作。 他也不嫌瘆人,凡累死者,尸骨直接填入王宫地基。 朱??(yi) 二十七岁时,暴病而死,洛阳百姓放鞭炮庆祝。 礼部上奏,要求废朱??为庶人,朱棣给了丑谥。 朱允熥正在出神,朱?瞥见文堃手里的元宝,忽然伸手一把夺了过去。 文堃一愣,随即扑上去:“还我!” “哟,还挺凶?”朱?笑嘻嘻的,把元宝举高了,“小东西,来呀!抢呀!” 文堃够不着,急得直跳脚,一口咬在朱?手腕上。 “嘶!”朱?吃痛,脸色一变。 随侍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从背后抱住文堃:“小殿下!使不得!” 正乱着,谁也没想到,朱?竟突然伸出另一只手,直往文堃xx掏去。 电光石火间,另一个老宫人猛地上前,死死握住他手腕:“王爷!使不得!小殿下还小!” 朱?勃然大怒,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 老宫人被扇得一个趔趄,往后倒退几步,后背“哐当”撞翻了一株红珊瑚盆景。 枝杈断裂,碎了一地。 文堃被这声响吓得一愣,随即“哇”地大哭起来。 所有说笑声停了,目光聚了过来。 朱允熥脸色铁青,一步上前将儿子护到身后,盯着朱?,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二十五叔,大过年的,您这是做什么?” 朱?甩了甩手腕,反而恶人先告状: “熥哥儿,你养的好儿子!竟敢咬我?” 他举起手腕,上头真有一圈深深的牙印。 朱允熥声音冷了下来:“堃哥儿不懂事,咬了您,我给您赔罪。” 他盯着朱?的眼睛:“可您是他的叔爷爷,大人大量,别跟个五六岁的孩子一般见识。” 说罢,他不再看朱?,转身扶起那倒在地上的老宫人。 老人半边脸肿了,嘴角渗着血丝。 “伤着没有?”朱允熥问,声音温和了些。 老宫人惶惶摇头:“奴婢…奴婢没事…” “来人,赏银十六两。”朱允熥道,“送到太医院,好生瞧瞧。” 两个内侍连忙上前搀扶。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声低喝:“闹什么?” 众人回头,朱元璋已站在暖阁门口。 朱?一见,忙挤出笑脸:“父皇,是堃哥儿先咬我,您看…” 话没说完,朱元璋已大步走过来,一把揪住他耳朵! “哎哟!父皇!疼!疼!” “不要脸的东西!” 朱元璋骂道,手上力道半点没松, “你都十二了!居然跟堃哥儿打起来了?你知不知道他叫你什么?叫你叔爷爷!” 朱?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挣扎。 朱元璋松了手,又照他后脑勺给了一下:“滚回你自己屋里去!今儿不准吃饭!不准出来!” 朱?捂着耳朵,狠狠瞪了文堃一眼,悻悻地走了,小声嘀咕骂着。 文堃的哭声已小了,抽抽搭搭地蜷缩在徐令娴怀里。 朱元璋走到孩子跟前,蹲下身,抹了抹他脸上的泪。 “堃哥儿不怕,太爷爷在这儿。” 文堃抬起泪眼,小声说:“元宝…叔爷抢我元宝…” 朱元璋回头:“栋儿。” 朱栋忙应:“儿臣在。” “再拿一个,补给你侄孙。” “是!”朱栋忙又从怀里掏出个元宝,塞到文堃手里。 朱元璋看了眼地上碎了的珊瑚,摆摆手:“扫了。” 朱允熥恨不能把朱给??剁了,可惜办不到,只能在心里咒他, ‘你要么现在就死了,省得将来祸害人。要么活久一点,看我怎么治你!’ 第601章 人瑞 欢快的日子总是淌得飞快。 初八,太子代皇帝赐宴武臣;初九,赐宴文臣。 宫里宫外飘着酒肉的香气,前些时日的肃杀,总算冲淡了些。 到了初十,奉天门外广场上,搭起了绵延的彩棚。 应天府的耆老,按坊厢引了进来,黑压压坐了一片。 说是只请七十岁以上的,礼部为了多凑些数,六十五岁以上的,甚至六十二三的也请了不少。 这是无与伦比的荣耀,这些耆老,将来县令、知府见了,都得礼敬三分。 老头们胸前别着绢花,脸上堆着笑,带着小心翼翼的拘谨。 朱标今日气色好了许多,特意带上了文堃。 小家伙穿了身特制的礼服,绯红织金,衬得一张小脸玉雪可爱。 他乖乖坐在祖父膝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下面白花花的人头。 朱允熥冠服齐整,垂手侍立在御座一侧。 “天家祖孙三代!真真是盛世祥瑞啊!” “陛下仁德,泽被苍生!” “小殿下好相貌,好福气!” 耆老们见到这般光景,激动得胡子发颤,吉祥话流水般涌上来。 朱标含笑听着,不时颔首。 人群里,有个老头格外显眼。 瞧着比旁人都年长一截,却一点不显佝偻,背脊挺直,面色红润,雪白的长须梳得一丝不乱,真有些鹤发童颜、陆地神仙的模样。 夏福贵凑到朱标耳边低语: “陛下,那位最年长的,姓周,名守拙,今年九十有二了,家住江宁县。” 朱标眼中露出讶色,招了招手。 周守拙不慌不忙,在家人搀扶下上前,行动间竟无多少老态。 他依照指引,轻轻摸了摸文堃伸出的小手,脸上笑容更慈和了些,随即清了清嗓子,用一口带着乡音的官话,当场吟了一首五言颂圣诗。 诗句质朴,却是紧扣着眼前“祖孙三代、盛世耆老”的画面。 朱标听罢,龙颜大悦:“好!赏银一百二十两!” 不料,周守拙却躬身推辞: “陛下天恩,小民心领。这些黄白之物,于小民家中并无大用。小民斗胆,另有一求。” “哦?但说无妨。” “小民痴长几岁,常闻太上皇当年英姿,神往已久。今日得见陛下天颜,已属万幸。 不知…不知可否再瞻仰一番太上皇他老人家?若能亲见,平生之愿足矣。” 他这一开口,下面不少老翁也激动起来,纷纷附和: “是啊陛下!” “求陛下开恩,让我等老朽也沾沾太上皇的福气!” 朱标笑了笑,对夏福贵道:“去,禀报太上皇,就说有一群老寿星,想见他老人家。” 庆寿宫里,朱元璋正倚在榻上听小太监念民间话本解闷。 听说来了个九十二岁的“老神仙”,还引得一群老家伙都想见他,倒是勾起了几分兴致。 “九十二?比咱还大十八岁?”他坐起身,“有点意思。更衣。” 他没穿龙袍朝服,只换了身寻常的靛青棉布直裰,脚上一双厚底棉鞋,就这么背着手,溜溜达达往奉天门去了。 “太上皇驾到!” 唱喝声起,耆老们呼啦啦全站了起来,引颈张望。 只见一位身材高大、面容肃毅的老者踱步而来,衣着朴素,像个乡绅, 可那通身的气度,那随意扫过来的眼神,让满场喧哗瞬间静了下去。 “都坐着,都坐着。” 朱元璋走到前面,随意挥挥手, “今天不论君臣,都是老头子见老头子。你们想看咱,咱也稀罕你们这些老寿星呢。” 他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周守拙身上,径直走过去,在早已备好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两人竟成了促膝相对之势。 “你叫周守拙?真有九十二了?”朱元璋上下打量他,像看什么稀奇物件。 “回太上皇,小民虚度九十二春。”周守拙含笑应答,不卑不亢。 “好!真好!” 朱元璋拍了下大腿, “跟咱说说,你这身子骨,怎么保养的?家里几口人,怎么过日子的?” 周守拙捋了捋长须,缓声道: “不敢称保养。小民家世代在江宁务农,传到今日,是六代同堂了。 家有薄田八百余亩,耕牛六头,未曾请过一个佣工长工,全凭自家子侄儿孙耕种。 男子下田,女子纺纱织布,吃穿用度,皆出自这片土。 家中子弟,聪颖的便让他识几个字,明白事理即可,不图科考,也不经商,只守定‘耕种传家’四字。 一大家子,兄弟子侄,婆媳妯娌,还算和睦,几十年来,未曾有过大的口角纷争。” 他喝了口水,继续道: “小民每日卯正起身,亲自敲响院中铜钟,集合所有子弟,于祠堂前诵读家训。 也无甚高深道理,只‘勤俭持家,忠厚惜福’八字而已。” 朱元璋听得入了神,眼睛发亮,忽然伸出大手,拍了拍周守拙手背,叹道: “你这老儿,过的真是神仙日子!咱朱重八,打了一辈子仗,操了一辈子心,心里头盼的,就是你这等光景!” 周守拙微笑:“太上皇开创大明,泽被万民,才是真正的大功德。 皇帝至孝,太子贤明,小皇孙灵秀蕴藉,天家福泽绵绵。 小民祝愿太上皇,寿比南山,松柏长青,亲眼见得十六世同堂之盛。” “十六世同堂?那咱不成三百岁的老妖怪了?” 朱元璋明知是奉承,却仍被这朴实的吉祥话逗得哈哈大笑,心中更加畅快, “你这老头会说话!赏!咱赏你一千两!” 周守拙再次躬身: “太上皇厚赏,小民仍不敢受。小民斗胆,只想求太上皇几个墨宝。 请回家里,悬挂于祠堂之上,让我周氏子孙,世代沾染太上皇如天似海的福泽,永不忘本。” 朱元璋闻言,笑容微敛,看了这宠辱不惊的老者一眼,旋即喝道:“取笔墨来!” 大案抬上,铺开宣纸。 朱元璋握管蘸墨,凝神片刻,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十六个力透纸背的大字跃然纸上: “土中生白玉,地内出黄金。勤俭为根本,忠厚传家人” 搁下笔,朱元璋看着自己的字,又看看眼前的老农,嘿然道:“拿回去,挂起来。咱这字,配上你这家风,正好!” 周守拙郑重跪下,双手过头,接过了那幅字,老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耆老宴在又一轮的山呼万岁与感激涕零中散了场。 朱允熥陪着朱元璋慢慢往回走。 老爷子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交谈里,咂摸着嘴,啧啧称奇: “九十二,真不像。说话有条理,身子骨硬朗,家业管得明白。 允熥啊,你说这老头,该不会真是有点道行的神仙吧?” 朱允熥搀着他一条胳膊,笑道: “孙儿看,就是平常人家,守住了平常的道理,得了平常的福报。 爷爷您放宽心,努力加餐饭,好生将养,定能长命百岁…不,一百零八岁!” “一百零八岁?那不成王八了?”朱元璋笑骂一句,抬头望了望宫墙尽头瓦蓝的天。 第602章 廷推泡了汤 正月十三,各衙门开印。 吏部大堂里,长案两侧,椅子排得密。 上首独坐的是蜀王朱椿,奉旨与闻。 下首左右,武勋与文臣壁垒分明。 左首,傅友德坐得笔直,蓝玉抱着胳膊,嘴角似笑非笑;郭英挨着耿炳文,两人都微垂着眼。 右首,詹徽、茹瑺、赵勉依次坐着,后面是六部、大理寺、通政使的堂官们,个个袍服整齐,面色平静。 吏部尚书凌汉,作为今日廷推的主持,坐在长案尽头,正对着朱椿。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薄册。 “殿下,颖国公、凉国公,诸位同僚,” 凌汉清了清嗓子,站起身, “都察院左都御史出缺,陛下命下官遴选合宜之人,供廷推议定。” 他停了停,拿起那本册子,声音平稳地照本宣科: “臣所拟荐者,诚意伯刘涟。刘涟,字文洁,浙江青田人,诚意伯刘基长子。 洪武四年,荫授中书舍人,辞不就。 洪武十年、十五年、二十一年,朝廷屡召,皆以侍亲、守制、养疾为由,婉拒不起。 其人通晓经史,精于刑名,品行高洁,有古君子之风。家学渊源,世所钦仰。” 册子合上,堂内寂然无声。 刘基的儿子,谁不知道?清名是够的。可也仅止于“清名”。 凌汉环视一周:“履历已明。依制,请诸位公议。赞成,或反对,皆请明言,并述理由。一切记录在案。” 朱椿先开口,语气温和:“刘伯温先生,学问道德,本王素来敬仰。其子承家学,当非庸才。本王以为,可。” 武臣那边,傅友德沉声道:“太子举荐,陛下首肯,我无异议。” 蓝玉咧咧嘴:“刘伯温的儿子,总比那些满嘴假仁假义,一肚子笔墨官司的强。我赞成。” 郭英、耿炳文等人相继点头,话都简短至极。 轮到文臣这边,却卡住了。 詹徽垂着眼,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着。 茹瑺捻着胡须,仿佛在研究上面有没有分叉。 赵勉盯着自己袍子下摆的云纹,像是头一回见。 后面的尚书、侍郎们,有的端起茶盏掩饰,有的干脆闭目养神。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竟无一人出声。 被同僚结结实实摆了一道,凌汉额角渗出汗珠。 他又等片刻,只得硬着头皮,恳求道: “诸公,这是天授朝第一次廷推,关乎朝廷体面,更关乎都院纲纪。总需有个章程。 若诸位真有疑虑,亦请明言。这般…这般不言不语,下官实在难做。” 詹徽终于抬起眼皮,缓缓道:“凌天官,非是我等不给你体面,亦非对诚意伯有微词。只是,” 他停了停,“刘涟此人,清名在外不假,然其从未任实职,于刑名、钱谷、吏治乃至都院监察实务,究竟见解如何,才干几分,吾等一概不知。 仅凭家世声望便推至总宪之位,赞成,失之于轻率;反对,” 他苦笑一下,“却又拿不出实在的错处。你叫我们如何开口?” 凌汉拱手:“詹阁老所言在理。您是老吏部,历经数朝,还请指点迷津,这僵局该如何破解?” 詹徽沉吟片刻,道: “凌天官,总宪之位,责任重大,宁缺勿滥,亦不可不慎。 依下官拙见,既是陛下与太子属意,刘涟本人想必也有为国效力之心。 莫如先召其入京,授以都察院御史之职,令其实际任事一段时日。期间,同僚可观其行,上官可察其能。 待其履历不再是一片空白,众人心中有了实在的考评,届时再议升迁,方是稳妥之道。 此乃下官一家私见,不代表内阁,仅供凌天官参酌。” 凌汉立刻看向茹瑺:“少师以为如何?” 茹瑺点头:“詹阁老思虑周详,老成谋国之言。先试之以事,合情合理。” 赵勉也道:“下官附议。” 凌汉又望向傅友文、邹元瑞、焦芳、任亨泰等尚书。 几人对视一眼,相继颔首:“詹阁老所言甚是。” “先试职,后定夺,稳妥。” 武臣那边,傅友德眉头微皱,缓声道:“此乃章程,老夫无话。” 蓝玉撇撇嘴,嗤笑一声。 凌汉站在案后,目光扫过堂内每一张脸,沉默了足足半刻钟,最终说道: “既如此,便依诸位公议。下官即日拟本,奏请陛下,召诚意伯刘涟入京,试职都察院御史。” 他停了停,补充道:“今日廷推经过及议定结果,将详细记录,呈报御前。散议。” 众人起身,鱼贯而出,只剩下凌汉对着案上那本薄册哀声叹气。 天官?呵! 六部之首?呵! 文官领袖?呵! 这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谁把我凌汉放在眼里? 我就是老鼠钻风箱,两头挨打! 他们哪里是无话可说?他们是太有话说了。 什么“未任实职”,什么“宁缺毋滥”,全都是冠冕堂皇的托辞! 都是千年老狐狸,拿我一个当雏儿? 说到底,无非是看太子手伸得太长,合起伙来,不软不硬给太子一个钉子。 督察院左都御史,正二品总宪! 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肥缺? 多少人的前程系在这条道上? 詹徽熬了多少年? 茹瑺、赵勉熬了多少年? 他刘涟凭什么一步登天? 有其父必有其子,刘伯温性情古怪,刘涟只会比他老子更古怪。 这么多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个黄花大闺女似的。 赞同这么怪一个怪人来管风纪,阁部这伙人得有多想不开啊? 太子也是,金口一开,才不管吏部死活呢! 凌汉气得饱饱的,拿着廷推纪要,来到武英殿。 正殿里,朱标刚批完一摞奏本,朱允熥在一旁看着户部报表。 听凌汉低声将过程说完,朱标眼中错愕一闪而过,问道:“这么说,廷推…算是未通过?” 凌汉看在眼中,腰弯得更低,“回陛下,诸公并未反对,只是认为需更加稳妥。 议定结果是,先行征召诚意伯入京,试职御史,以观后效。” 殿内静了片刻,朱标转向了一旁的儿子。 朱允熥放下手中的报表,脸上看不出太多意外。 他举荐刘涟时,就想到了两种可能。 要么文官们顺势给刘基一个面子,通过此人,示好太子,也全了体面。 要么,便是如今这般,将这位毫无根基的“清流”,暂时挡在核心权力圈外。 他们选择了后者。 朱标问道:“太子,你怎么看?” 朱允熥躬身:“回父皇,詹少师及诸位大臣所虑,亦在情理之中。 刘涟的确没有实务履历,骤然拔擢至总宪高位,恐引人非议,于他本人日后履职,亦未必是福。 先试之以事,察其才德,再作擢升,程序上亦更为妥当。故儿臣赞同此议。” 朱标忽然笑了一下,“凌卿,那就按廷推议定的办吧。着吏部行文,征召刘涟入京。” 凌汉苦着脸道:“陛下,那刘涟…性情孤耿,昔年太上皇数次下旨征召,他皆坚辞不就。 如今仅凭吏部一纸公文,他…他若依旧不来,该如何是好?” 朱标端起茶盏,淡淡道: “凌卿,你真是忙糊涂了。太上皇征召,是恩典,他可以婉拒。如今是吏部公文,他敢不来? 莫说他是个伯爵,就算他是公爵,亦无此胆量。你这天官的脾气,也未免太好了些!” 朱允熥心中好笑,老爹也居然学会蛮不讲理了。 这才对嘛,治刘涟这种假惺惺的文人,就该用这种硬邦邦的手段。 凌汉一怔,仿佛突然不认得皇帝了,良久才说道:“臣…臣…臣这就去办。” 回到衙署,他沉着脸写完公文,叫来一位考功司郎官,语气格外生硬: “你亲自跑一趟青田,面交诚意伯,命他见文即行! 若他胆敢推三阻四,不要跟他客气,直接动用县中差役。 也不必押到吏部报到,直接押到刑部议处!” 那郎官脸上也泛起苦色,躬身应道:“下官…遵命。” 第603章 滚刀肉刘涟 浙江,青田。 太阳暖融融照在花圃里,刘涟挽着袖子,正在给几畦刚冒头的药苗松土。 两个总角年纪的孙子,在田埂边追着一只花狸猫。 长子刘志瑜脚步着急走了进来,压低声音:“爹,县里赵县丞来了,在前厅。” 刘涟手里的锄头没停:“就说我身上不大爽利,改日再叙。” “怕是不成,”刘志瑜脸上透着不安,“赵县丞…是带着差役来的,看着神色不大对。” 锄头顿住了,刘涟直起身,抹了把额上的汗,心头那根绷了多年的弦,轻轻颤了一下。 父亲临去时握住他的手,用尽最后气力嘱咐: “刘家子孙…饿死不入仕…种地、教书、做匠人,皆可…绝不可科考…朝堂险恶,尔等应付不来,白白误了性命…” 这些年,他恪守着这话。靠着那一百八十两的伯爵岁禄,带着四个儿子,安心伺弄家中七八十亩水田。 地方官碍着他这“诚意伯”的名头,时常来拜,他都让儿子们以“静养”、“耕读”为由挡了。 可这次,带着差役上门…便不是“拜”了,而是了。 他沉默片刻,将锄头靠在一旁: “既然是公门中人到了,你便去回赵县丞,说我稍作整理,便去县衙拜会。”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留着短髭的中年人绕过屋角,走进花圃。 来人略拱了拱手,“伯爷,县尊有令,请吧。” 刘涟看了他一眼,转头对长子道:“看好家,门户小心,火烛留心。” 说罢,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县丞往外走。 门口果然候着两名挎刀的差役,还有一辆县衙的蓝布小车。 刘涟一言不发,撩开车帘坐了进去。车子晃悠悠驶起来,他闭着眼,一句也不问去为何事。 县令亲自候在县衙门口,见车来了,忙不迭上前,亲手打开车帘,脸上堆满笑,伸手来扶: “伯爷小心,慢些,慢些。劳动伯爷大驾,下官实在是…” 刘涟身子一缩,避开他的手,自己下了车,对殷勤客气的县令,只微微颔首,依旧沉默。 进了二堂,气氛便不同了。 主位上坐着一人,穿着鹭鸶补子的青色官袍,是从四品的服色。 见刘涟进来,那人站起身,拱了拱手,语气比县令疏淡得多: “下官吏部清吏司郎中霍淮,奉本部凌尚书之命,前来拜会诚意伯。” 刘涟还了半礼:“霍郎中远来辛苦。不知凌部堂,有何见教?” 霍淮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递了过来: “请伯爷过目。都察院陕西道监察御史员缺,委请伯爷赴任。部堂严令,文到即行,不得迁延。” 刘涟展开细看,白纸黑字,吏部大印鲜红。 他慢慢看完,将公文放回桌上。 “刘涟乃山野鄙夫,疏懒成性,于经国理政之术,一窍不通。还请郎中大人,回禀部堂大人,请另择贤能。” 霍淮说道:“部堂还有一句话,让下官转达。若伯爷不肯到吏部报到,便只好…只好… 请伯爷到刑部衙门叙话了。伯爷是明白人,莫让下官这等跑腿的为难。” 堂里静了一瞬,县令在一旁,额角冒汗,眼神躲闪。 刘涟淡然一笑,“哦?牛不吃草,还能强按头不成?那就去刑部吧。” 霍淮也是正经科举出来的,早听闻刘涟难以打交道,却万没料到,竟是这般油盐不进。 凌汉那句“押到刑部”,分明是气头上的狠话,岂能当真? 他上前两步,低声下气道: “伯爷,何至于此?部堂也是一片惜才之心。御史乃是清要职位,正可展伯爷家学… 刑部那种地方,岂是伯爷该去的?只需您老点个头,下官立刻安排车马仪仗,礼送伯爷入京…” 他不劝还好,这一劝,刘涟转身就往堂外走。 “伯爷!”霍淮急了。 刘涟在门口停住脚步,丢下一句: “要么,依公文所言,押刘某赴京。要么,放刘某归家。二者择一,霍大人,莫要再多言了。” 霍淮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押。” 刘涟这才回转过来:“好,说好了,去刑部,不去吏部。” 他像个听候发落的犯官,跟着差役,重新坐上了那辆蓝布小车。 青田县令摇着头苦笑一声,对身旁的县丞叹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真是个怪人。” 三日后,马车驶入了南京城。 刘涟掀开车帘一角,巍峨的城墙,熙攘的人流,鳞次栉比的屋宇,喧嚣的市声… 与安静的青田,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只看了一眼,便放下帘子,重新闭目端坐。 车子最终停在吏部衙门前。 霍淮松了口气,上前说道:伯爷,请下车吧? 刘涟问:是刑部?还是吏部? 霍淮苦笑,伯爷,当然是吏部…哪有送您去刑部的道理?快请吧。″ 车里却毫无动静。 霍淮等了等,又请了一次。 车里传来刘涟声音,“说好去刑部的。” 霍淮耐着性子解释:“伯爷,既已到吏部,万事先…先见过凌部堂再说嘛…” “说好去刑部的。”刘涟的声音又响起来,单调地重复着。 霍淮强笑道:“伯爷又说笑了,刑部岂是伯爷该去的?莫说下官,便是凌部堂,也没这胆量…” “说好去刑部的。”刘涟不急不缓,像和尚诵经。 任凭霍淮如何劝说,解释,恳求,车里只是反复传出这么一句。 声音透过车帘传出来,引得吏部门前守卫的军士,都侧目不已。 凌汉打发人出来问了三次,气得摔了茶盏,黑着脸,快步来到衙门前。 他隔着车帘,说了一番朝廷法度,为臣之道,说了些“太子看重”、“陛下期待”的话。 车里沉默片刻,就在凌汉以为说动了的时候,那平直的声音再度响起:“说好去刑部的。” 凌汉差点背过气去,再也压不住火,指着马车骂道: “刘涟!你…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当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使小性子?你以为,你还是三岁孩童吗?老伯爷就是这样教导你的?” 骂完了,车里依旧只有那句:“说好去刑部的。” 凌汉指着马车的手在抖,在自己衙署门前,竟对一个滚刀肉伯爵,束手无策。 僵持了足足两刻钟,他狠狠一甩袍袖,对霍淮咬牙切齿道: “不识抬举的东西,我管不了了!把他…把他…连同这辆破车,一起给我…给我…送到…送到…文华殿去!看他见了太子,还敢不敢这么胡搅蛮缠!” 第604章 看不见的交锋 马车里“诵经”声停了,车帘一动,刘涟弯着腰下了车,对着凌汉长长一揖。 “部堂大人息怒,非是在下不识抬举。实在是有难言之隐,不得不如此。” 凌汉见他终于肯正常说话,火气稍歇: “下官生平最敬仰老伯爷,国家正是用人之际,您一味坚辞不就,是什么意思?” 刘涟直起身:“下官苦衷,不应在此地陈说。 恳请部堂代为转达,乞见太子殿下。 就算不接任,亦需当面陈情,给太子一个明白交代。是杀是剐,全凭太子定夺。″ 凌汉确认,这老小子终于肯走正道了,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些,却也懒得再跟他废话。 次日,刘涟换了身常服,收拾得干净利落,跟着凌汉行至文华门外。 夏福贵将刘涟引至文华殿侧殿。 朱允熥上下打量他,开门见山说道: “刘先生远来辛苦,请坐。凌尚书说,你有苦衷要面陈于孤?为朝廷效力,就这么难吗?” 刘涟谢了座,略一沉吟,说道: “这些年来,殿下开海贸,垦边地,整武备,桩桩件件,励精图治,皆是造福子孙后代。 臣虽蛰居青田,岂能不知?心中常怀钦佩。能得殿下青眼,臣感激莫名,却更惶恐了。” 这些客套话不必说。朱允熥温和地笑了笑:“诚意伯对如今朝局,想必也有高见,尽管道来。” 刘涟答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殿下垂询,臣自然不敢以虚言搪塞。 臣以朝纲清明,首在吏治;欲肃清吏治,必赖风宪之官。 是故都察院之重,关乎国本。然而近些年来,朝中颇多波澜…” 他没有点夏长文、张廷兰的名,彼此却早已心照不宣。 朱允熥看着他:“然后呢?卿不妨直言。” 刘涟目光不闪不避:“臣斗胆问一句,殿下真的只是让臣,去做个七品监察御史吗? 若果真如此,何须凌部堂亲自行文?更何须殿下举荐?” 朱允熥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笑: “最初是指望卿能总领都察院。奈何廷推时,群臣大多以为,宜先熟悉实务,故而暂授御史之职。” 刘涟轻轻叹了口气。 都察院盘根错节,外人难窥其堂奥。臣素无才干,又无资历,更无人脉。 若真当了总宪,不出旬月,必遭明枪暗箭。臣死不足惜,却白白损了殿下识人之明。 殿下年轻,锐意进取,此乃国家社稷之福。然而…一腔血勇,终究…哎,不说了! 朱允熥亲自斟了一杯茶,递到他手上,问道: 伯温先生弃世之时,可曾留下什么治国奇术,或者只言片语? 刘涟避席而拜: 臣父无论在朝在野,从不在家中提朝堂中事…臣父临终时,只嘱我等兄弟忠君爱国,安分守己… 他说话时语气斩钉截铁,朱允熥却分明看见他眼神躲闪。 洪武初年的政治斗争,异常残酷。 杨宪、汪广洋皆死于非命,连宋濂也死在流放途中,胡惟庸、李善长更是被抄家灭族。 刘伯温的死因,官方说法是病逝。 然而坊间流言,却说是胡惟庸秉承上意,把刘伯温给毒死的。 其中渊源委曲,谁也不知道。 然而,刘涟避世不出,却是铁的事实。 这里面,难道没有对皇家的怨怼? 太子久久默然无语,刘涟如芒在背。 自己这么不识抬举,让太子在天下人面前难堪,能有好果子吃吗? 可若是接下这烫手山芋,姑且不论违背了父训,摆明是在往火坑里跳。 文华殿的门一直紧闭着。 从巳时末,一直到申时初,两个多时辰,里头只有太子与刘涟二人。 凌汉在殿外等着回话,早已站得腿脚发麻。 他只觉得自己这个天官,从头到尾只是摆设,既摆不平阁部大僚,也摆不平刘涟,更遑论摆平太子了。 应天府里,该知道消息的人,早都知道了。 刘涟过吏部而不入,被凌汉送去了东宫,太子亲自接见,一谈就是两个多时辰。 每一个字落在耳中,都令人心惊肉跳。 文渊阁里。 詹徽对着窗外日影,喝了一盏又一盏茶。茹瑺临着帖,写着写着叹了口气。赵勉听着户部汇报,眼神却有些飘。 讲武堂里。 蓝玉嗤笑一声:“磨磨唧唧!要咱说,乐不乐意,一句话的事儿! 这帮读书人,就是屁事多!太子就是太客气了!照我说…” 傅友德瞪了他一眼,凉国公!慎言! 所有人都清楚,刘涟的选择,绝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事。 申时三刻,文华殿的门终于缓缓拉开。 先出来的是太子。 他面色平静如常,对夏福贵低声吩咐了一句,转身向端本殿走去。 接着,刘涟慢慢走了出来。 凌汉忙迎了上去。 刘涟拱了拱手:“一切已有定论,部堂不必再为此事烦忧了。”说完,继续朝前走去。 定论?什么定论?凌汉脊背发凉。 谜底在次日午时揭晓。 没有惊动部院,一道简单的东宫教令,经由詹事府发出: “咨尔诚意伯刘涟,学行端谨,谙习典故。 特简为詹事府左春坊大学士,侍从讲读,典司文书,匡弼阙遗。 望勤勉供职,毋负委任。” 左春坊大学士,正五品,清贵,闲散,品级不高,权力不显,远离一切要害衙门。 没有都察院,没有御史,更没有总宪。 消息传出,詹徽对前来报信的中书舍人淡淡道:“知道了。太子殿下安排得很是妥当。” 茹瑺捻须的手停了停,缓缓点了点头。 赵勉则像是松了口气,旋即摇了摇头。 刘涟接到教令后,于驿馆中静坐了一整日。次日换上文官常服,去了詹事府报到。 他的值房在一个安静的角落,案头堆着东宫旧档,和一些文书草稿。 刘涟坐在半旧的官帽椅上,望了望摇曳的竹影,取过一份文书,极其认真地誊抄。 凌汉得知这个最终任命后,在值房里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任命刘涟的公文副本,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他轻轻拿起,慢慢撕成两半,扔进了废纸篓。 夜色渐渐沉了,张府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张廷兰手里攥着个酒杯,直勾勾盯着跳动的烛芯。 张廷芳坐在下首,看着兄长这般模样,连连叹气: “大哥少喝些吧,你这身子需静养,酒最伤肝。” 张廷兰大笑一声,仰头把杯中残酒灌下。 “我养得好的很。你听说没有,咱们那位太子爷,费了老大的劲,把刘伯温的儿子,从青田给请来了。” 张廷芳点点头:“诚意伯过吏部而不入,闹得满城风雨,最后去了东宫。” 张廷兰笑得更大声: “哈哈哈!去了东宫做什么?不是要当总宪吗?太子爷这回,算是碰了一鼻子灰!以为把我赶下台,想塞谁就塞谁? 刘涟!多好的人选啊!可太子爷算漏了一点!刘涟又不是傻子,会睁着眼往龙潭虎穴里跳? 他老子怎么死的,他会不知道?刘伯温是什么人?照样被人吃得渣都不剩!江南数百年文脉,是白来的吗? 刘涟要是坐到总宪位子上去,他刘家那点单薄香火,怕是要被灭得干净!所以他没那个胆啊,宁可去刑部蹲大牢。 张廷兰重重靠回榻上,吐出一口酒气,脸上满得意, “太子爷这回,算是结结实实尝到了滋味。 他想动的,不单只是我张廷兰,是咱们这伙人抱团的规矩。 现在规矩明白告诉他,此路不通,您老请回。哈哈哈,哈哈哈…” 眼瞅着自家大哥这么执迷不悟,张廷芳皱着眉道: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陛下终究是给了体面的,祭酒也是你自己辞的。 咱们家,名望有了,田宅也不缺。何必争那口闲气?天家…终究是天家。” 张廷兰啐了一口,闭嘴!我说我稀罕那破官了吗? 让那帮龟孙烦恼去,老子现在是无官一身轻! 第605章 总宪新人选 太子提名的总宪人选被否,朝野内外那些日子,气氛总有些微妙的紧绷。 文渊阁里,詹徽说话声气比往常低三分。 六部值房中,尚书侍郎们议事时,总不忘加一句“太子殿下贤明”。 便是通政司递送文书的小吏,路过文华殿,时脚步都放得轻些。 偶有朝臣在廊下遇见朱允熥,行礼时腰弯得格外深,眼神里透着揣测。 倒是朱允熥自己,仿佛全然未觉,依旧每日晨起问安、议事听政,见了老臣必侧身让道,“先生”不离口 连夏福贵都私下对徒弟嘀咕: “咱们殿下,可真是一点儿没往心里去。” 这般过了十来日,众人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肚里些。 二月初,南京城头的积雪化净了,护城河边的柳枝抽出一层茸茸的绿。 武英殿里,詹徽捧着几份内阁拟票的奏本,躬着身递到御案边,眼睛却总往侧案后朱允熥那儿瞟。 “殿下,这是广东布政司请增盐引的条陈,臣等议了个章程……请殿下先过目赐教。” 朱允熥从手中的塘报上抬起眼,笑了笑: “詹阁老,不必了。内阁拟定的,父皇批红便是,何须我看?” 詹徽忙道:“殿下辅政,此等钱粮大事,自当请殿下把把关。” 朱允熥摇摇头,不再接话,只将塘报往御案上一放: “父皇,济熺的急报。二月初一,大军已离北平,取道辽西走廊东进。魏国公派了三千营兵护送,沿途粮秣已备妥。” 朱标接过塘报,细细看了一遍,眉宇间舒展开来: “好。路上可还顺当?” “顺当。”朱允熥道,“济熺说,辽西虽冷,但官道冻得结实,车马反比泥泞时好走。预计二月之内可抵锦州。” 朱标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随口在问: “都察院那边,空缺也有些时日了。凌汉前日递了折子,说不可久悬。你们觉得呢?” 几个站在下首的尚书、侍郎互相看了看,目光最后都落在詹徽身上。 詹徽清了清嗓子: “陛下圣虑极是。总宪乃风宪之首,确需早日定夺。前次廷推…虽有波折,然朝廷用人,本在广纳贤才。臣以为,可再行推举。” 朱标“嗯”了一声,转向朱允熥:“太子,你怎么说?” 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朱允熥站起身,朝御座躬了躬身: “儿臣前次举荐刘涟。诸位老成之臣所言在理,总宪职重,需熟悉刑名、通达实务之人。 刘涟虽德望素着,履历却嫌单薄。既如此,便该另举贤才,以孚重任。” 他停了停:“儿臣到底年轻,见识短浅。用人选才,还是阁部诸公更为老练。 依儿臣之见,此番总宪人选,就请吏部依制廷推吧。推举谁,儿臣都无异议。” 话音落下,殿里像是忽然松了弦,几个尚书悄悄吐了口气。 詹徽脸上浮起笑意,拱手道:“太子殿下虚怀若谷,实乃朝廷之福。” 朱允熥亦微笑还礼:“詹阁老言重了。您老持重老成,处事公允,正是国之柱石。 有您与诸位先生在,朝廷大事,父皇方能安心。” 詹徽忙躬身:“殿下折煞臣了。殿下聪明天纵,仁孝宽弘,敬上而爱下。 臣等唯竭尽驽钝,以报陛下与殿下知遇之恩。” 朱标看了儿子片刻,随即点头:“既然如此,凌汉。” 凌汉忙出列:“臣在。” “着你主持,三日内再行廷推。务求公允。” “臣遵旨。” 三日后,吏部衙堂。 还是那排椅子,还是那些人,只是气氛与前次大不相同。 凌汉翻开名册,声音平稳: “奉旨廷推都察院左都御史。本部荐举人选:礼部右侍郎陈迪。” 他念得简洁: “陈迪,字韶华,浙江钱塘人,洪武十八年状元,现年四十二岁。 历任翰林院编修、侍讲学士、礼部仪制司郎中,现任礼部右侍郎,从二品。 官声清正,熟谙典章,士林推重。” 念完了,他合上册子:“诸位,可有异议?” 堂内静了几息。 詹徽率先开口:“陈公乃状元之才,典章大家,由他掌风宪,正可肃清言路,重立纲纪。老夫赞同。” 茹瑺颔首:“陈侍郎持身端正,处事平和,确是上选。” 赵勉、傅友文等人相继点头。 武臣那边,傅友德沉声道:“文官的事,你们定。” 蓝玉嗤笑一声,“只要不胡乱弹劾边将,我也没甚话说。” 凌汉等了片刻,见再无人言,便道:“既如此,廷推通过。本部即拟本奏请。” 这一次,完全没有任何波折。 奏本递进武英殿,朱标提起朱笔,批了个“可”字。 旨意当日便下:擢礼部右侍郎陈迪,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即日赴任。 消息传出,文渊阁里,几个中书舍人低声议论。 “陈侍郎…不,陈总宪可是真才实学。” “比刘伯温那儿子强多了,至少是正经科举出来的。” “听说太子殿下一点没恼,还夸吏部推举得宜呢。” “储君气度,到底不同。” 礼部右侍郎值房外,不一会儿便聚了好些前来道贺的官员。 门却关得紧紧的,里头传出陈迪发急的声音: “诸公请回!请回罢!” 众人乱嚷:“陈总宪,快开门,这是大喜事啊!” “不开不开!” 陈迪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凌部堂这是在害我!怎么推的我?怎么就是我?我要上疏…我要向陛下请辞!” 外头众人听了,哭笑不得。 有人摇头笑道:“陈公这性子…也罢,让他静静。” 人群这才渐渐散了。 端本殿里,朱允熥正在看工部送来的龙江船厂图样。 徐令娴端了盏莲子羹进来,轻轻放在案边。 “听说…定了陈迪?”她轻声问。 “嗯。”朱允熥没抬头,用朱笔在图样上标了个记号。 “你…不觉得憋屈?” 朱允熥这才搁下笔,笑了笑: “有什么憋屈的?刘涟不肯干,总不能一直空着。陈迪是个能做事的,用他,也挺好的。” 徐令娴看着他,还想说什么,朱允熥已重新拿起图样: “对了,高煦的婚期,礼部拟了三个日子,你瞧瞧哪个合适。” 窗外,二月的风软软地吹过庭树,新叶窸窣。 武英殿的暖阁里,朱标推开窗,望着远处宫墙外隐约的绿意。 夏福贵轻手轻脚过来:“陛下,陈迪在殿外候旨谢恩。” “让他进来吧。” “是。” 朱标转过身,坐回御案后。不一会儿,脚步声由远及近,平稳而端正。 第606章 陈迪 武英殿里静得很,陈迪不疾不徐地迈过门槛,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袍。 经过朱允熥的侧案,他脚下顿了顿,朝那边躬身行了一礼,声音轻而稳: “殿下辛苦。” 朱允熥搁下笔,颔首笑了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迪又拱了拱手,这才继续向前,走到御案前三步处,撩袍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朱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温和和的: “陈卿,请起吧。夏福贵,赐座。” 夏福贵应声搬来个绣墩,放在御案斜下方。 陈迪却伏在地上没动。 “陛下,”他额头抵着青砖,“臣…请辞。” 殿里静了一瞬。 朱标“嗯?”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 “陈迪?你说什么?请辞?阁部廷推的你,旨意下了才半日,还没上任,你就要辞?朝廷大僚,是这么好辞的么?” 陈迪抬起头,面色平静,声音里透着恳切: “陛下容禀。非是臣畏难躲懒,实在是…怕误了国家大事。” 他停了停,见皇帝默然无语,接着说道: “总宪之职何等紧要,掌天下风宪,督百官廉贪,此中分量,毋庸臣赘言。 臣在礼部四年,虽任右侍郎,实则一直跟在任尚书身后打下手。 典礼仪制、贡举筵宴,这些事臣熟,做得也安心。 可如今突然将臣擢到总宪位子上…” 他苦笑了一下:“臣惶恐之至。” 朱标没说话,只看着他。 陈迪又道:“廷推之前,凌尚书确实曾征询臣的意见。臣当时便说了,才干不足,万不敢当。 凌尚书只道‘廷推是廷推,未必是你’。臣便信了。谁知…” 他摇了摇头:“论理,礼部任尚书,或是刑部焦尚书、大理寺卿周忱言大人,这三位转任左都御史,皆最为和宜。 他们在部院掌印多年,熟谙刑名政务,威望也足。可凌尚书却视而不见,独独推了臣…” 他深深俯首: “臣实在不知是何道理。臣斗胆,恳请陛下,另择贤明。臣愿仍回礼部,专心典章,绝无怨言。”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不卑不亢。 朱标听罢,靠回椅背,抬了抬手,“你先起来。” 陈迪不动。 “起来说话。”朱标语气重了些。 陈迪这才慢慢站起身,却仍垂着头。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朱标缓缓道,“任亨泰、焦芳、周忱言,确是老成持重。可你忘了一件事——他们三人,今年一个六十二,一个五十六,一个五十四。” 他看着陈迪:“都察院是什么地方?每日案牍堆积如山,弹劾奏本如雪片,还要时常出差查案,风里来雨里去。” 陈迪嘴唇动了动。 朱标继续道:“凌汉推你,看中的或许正是你的年轻。你今年四十二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好汉都是人做的,没谁生来就会。” 他语气温和下来:“你是洪武十八年的状元,学问自然不必说。 在礼部这几年,从仪制司郎中到右侍郎,桩桩件件,从无纰漏,朕都看在眼里。 清慎勤勉,士林推重,这些,还不够么?” 陈迪沉默片刻,拱手道: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只是…臣新履要职,实在茫然。敢请陛下垂训,指示一二,臣也好有个依循。” 朱标笑了笑,先说了几句老生常谈: “总宪之责,首在公正。持身要正,察事要明,不偏不倚,方能为百官表率。” 看了儿子一眼,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些: “不过,朕今日倒想多说两句。” 陈迪躬身:“臣恭聆圣训。” 朱标直言道: “莫学张廷兰,专以找茬为能事,仿佛一天不劾人,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君子躬自厚,而薄责于人。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五个指头尚有长短,非得截得齐齐的?” 他手指在案上点了点: “夫子之道,一言以蔽之,曰忠曰恕。无论在家在国,朕生平最恨者,莫过于相互攻讦,相互争斗。 文臣讥武臣粗野,武臣骂文臣迂腐;江南嫌北人愚鲁,北地怨南人吝啬…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看着陈迪,目光深沉: “都察院不是攻讦的利器。无论文臣武臣,大臣小臣,皆应以和衷共济为第一要务。这个道理,陈卿可明白?” 陈迪再次跪下,郑重叩首: “陛下教诲,臣铭记于心。恕臣直言,都院这两三年,确实…确实…走得有些偏了。臣到任之后,必当沉心静气,好生梳理,作一番更改。”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得齐整的条陈,双手举过头顶。 夏福贵上前接过,呈到御前。 朱标展开,细细看去。 殿里又静下来,只余纸页翻动的轻响。 朱允熥坐在侧案后,目光落在陈迪侧影上。 此人四十出头,看着却只有三十五六的样子。 身材颀长,面容清癯,眉眼间一派江南才子的温润儒雅,姿势端正如松。 良久,朱标脸上露出笑意。 “嗯,凌汉推你,推得很好。” 他将条陈放在案上,看向陈迪: “条陈上所写,朕准了。放手去做就是。有何难处,尽管来报。对朕说,或对太子说,皆可。” 陈迪深深一揖:“臣,谢陛下信任。” “去吧。”朱标摆摆手,“明日便去都察院任事。朕等着看你的本事。” “臣遵旨。” 陈迪起身,后退三步,这才转身。 经过朱允熥案前时,他又停下脚步,朝太子浅浅施了一礼,这才稳步退出殿去。 绯袍的身影消失在门廊拐角。 朱标收回目光,看向儿子:“你觉得此人如何?” 朱允熥想了想,道:“陈迪知进退,懂分寸。方才那番请辞,话虽谦卑,实则…把自己该说的都说了。” 朱标正要说话,夏福贵轻步进来,躬身道:“陛下,礼部任尚书求见,说是春闱的事。” “让他进来。”朱标道。 任亨泰须发皆白,步子却稳。进殿后先向御座行礼,又朝太子拱了拱手。 “任卿坐。”朱标温声道,指了指方才陈迪坐过的绣墩。 任亨泰谢了恩,心安理得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陛下,” 他开门见山,声音苍劲, “春闱在即,各项章程已拟定。只是有一桩,算学考试加试新题之事,老臣以为,大为不合宜。” 朱标眉头微皱:“哦?” 任亨泰道:“科举取士,自有定例。算学虽为六艺之一,然士子所重,仍在经义文章。 陡然加试新题,且是那…那套番码写法,恐搅乱人心,反失抡才本意。老臣愚见,还是遵循旧例为妥。” 他这话说得直白,说完便看向朱标。 朱标沉吟片刻,目光转向侧案:“太子,这事是你提的。你怎么说?” 朱允熥放下手中的文书,站起身。 任亨泰也站起身,一双老眼静静看着他。 第607章 硬茬任亨泰 朱允熥正待开口,任亨泰的话语已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殿下可知道,那些举子是何等光景?十年寒窗苦读,离乡背井,肩上扛着一族一房的指望。 进了京,住在窄仄的会馆里,吃不敢吃,睡不敢睡,惶惶然如惊弓之鸟。他们就盼着,安安生生考完这一科,是龙是虫,听天由命罢了。 殿下突发奇想,加试什么番码新算学。老臣不瞒殿下,那题,臣看了,弯弯绕绕,鬼画符一般,看得老臣头都是大的。 殿下说说,那些举子见了,是何感想?会不会以为朝廷故意刁难?会不会心浮气躁,坏了正经文章?” 朱标坐在御座上,任亨泰这话,连他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夏福贵垂手立在柱边,眼皮微跳。这任老头,真是倚老卖老,一点情面也不给太子留。 朱允熥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声音还算平稳: “任尚书,试题是只选‘自选’。用旧法算也行,用新法亦可,只要算得对,便算通过。并非强求…” 任亨泰大摇其头,截断他的话: “不行!臣是今科主考。臣说不行,就是不行。” 他转向朱标,拱手道:“陛下,科考是国之大事,关乎天下士心。安稳二字,重如泰山。 数万举子聚在京城,但凡有一二人鼓噪,便是泼天的大乱子。臣赌不起,朝廷也赌不起。” 说罢,他又看回朱允熥,语气更硬: “殿下年轻,好新奇,老臣理解。但这份心思,用在别处可以,用在科考上,不可。” 他朝朱标躬身一揖: “臣做完今年这一科,也该致仕还乡了。下一科,殿下愿意怎么改,就怎么改,与老臣无干。但这一科,请容老臣求个安稳。” 也不等朱允熥再说话,他又拱了拱手:“臣告退。这事,就这么定了。” 绯袍拂动,背影挺直,一步步出了武英殿,殿里静得吓人。 朱标良久才苦笑着摇摇头,看向儿子: “太子,你也瞅见了吧?看你还想一出是一出么?任亨泰这一关,你就过不了。” 朱允熥垂目:“儿臣知道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骂:‘他娘的,全都是大爷,老子一个都惹不起,什么狗屁太子?’ 夏福贵偷眼瞧了瞧太子脸色,心下暗想: ‘这任老头,真够横的。可人家有这本事。两任副考,今科主考。’ ‘论起来,天下这一榜的读书人,都是他的门生。考官护门生,也是人之常情。太子这回,算是碰到硬茬子了。’ 朱允熥坐在那儿,面上若无其事,心中烦躁无比。 拿任亨泰怎么办?硬顶? 科考在即,真要把这老头气出个好歹,自己立刻就是天下士林的公敌。 可这次机会实在太难得了… 若是能把那套新算法塞进科考,哪怕只是“自选”,也是莫大的助力。 往后推广,便有了由头。 可现在,路被这老头堵得死死的。 真操蛋。 又忙了一个多时辰,奏本批完,议事毕,朱允熥才从武英殿出来。 太阳偏西,宫墙影子拉得老长。 他沿着廊子往东走,心里还想着任亨泰那张固执的脸。 走到东南拐角,忽地从柱子后闪出个人来,绯袍,乌纱,身形颀长。 “殿下。”陈迪躬身行礼。 朱允熥脚下停住:“陈总宪?你怎么在这儿?” 陈迪忙道:“臣在此等候殿下多时了。想向殿下请示,都院事务不知当有何要领?”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父皇方才不是已有交代了么?陈总宪照旨意去做便是。孤…并没有多余的话要说。” 陈迪压低声音: “殿下举荐刘公,虽是未成,然殿下为国举贤之心,臣感佩不已。 臣蒙陛下与殿下信重,骤登高位,心中惶恐,唯恐有负期许。 日后都察院一应事务,臣必勤勉谨慎,若有疏失,还请殿下不吝训示。” 这话说得恳切,姿态也放得极低。 朱允熥面色稍缓,伸手拍了拍他胳膊: “陈总宪不必过虑。放手去做便是,莫要太多挂碍。孤举荐刘涟,也不过是一时兴起。 你是状元出身,礼部右侍郎转左都御史,资历、才学都是够的,升迁合情合理,不必有什么顾忌。” 陈迪眼中掠过一丝光亮,声音更轻: “殿下宽仁,臣感激不尽。臣虽愚钝,却也知恩义。日后殿下但有所命,直说无妨。臣愿为殿下马首是瞻。” 这话说得更直白了,朱允熥心头微动。 早前陈迪与詹徽、张廷兰都走得颇近。如今转向,倒是快得很。 正想着,脑中忽地灵光一闪。 他看着陈迪,忽然笑了: “你这话,倒提醒了孤。孤还真有一桩事,想请陈总宪帮个忙。” 陈迪立即躬身:“殿下言重了。请殿下吩咐。 朱允熥看着陈迪,笑道:“陈侍郎,哦不,陈总宪,我记得,你是今科的副考吧?” 陈迪躬了躬身:“殿下记得清楚,臣确是副考。” “今科加试一道新算学题,你持何见解?”朱允熥问得直接。 陈迪心里咯噔一下。 任亨泰在部里就拍着桌子嚷嚷,加试什么新算学,除非老夫闭眼,否则绝无可能! 只一瞬,陈迪便有了计较。 “回殿下,臣以为,此事甚好。” 朱允熥眉梢微动:“哦?” 陈迪说得诚恳:“举子们大多年轻,多接触些新学,开阔眼界,总是好的。 殿下编的那套册子,臣也粗略翻过,简洁明了,于计算大有裨益。 且殿下思虑周全,设为自选。愿用新法者用新法,愿用旧法者用旧法,两不相碍,最是妥当。” 他停了停,话锋微转:“只是…任尚书向来老成持重,一生谨慎,骤然更张,他或许有些顾虑。” 朱允熥点点头:“任尚书是老臣,孤向来敬重。你与他共事多年,又是今科副考,可否从中周旋一二? 记住,孤绝不压他。能说通最好,若实在说不通,他笑了笑,下科再说,也无妨。” 这么好的表忠机会,岂能放过?陈迪深深一揖:“殿下放心,臣定当玉成此事。” 朱允熥拍了拍他胳膊,“好,去吧,孤等着你好消息。” 第608章 罗生门 应付完陈迪,朱允熥慢悠悠往东宫去。 刚走到端本门下,庆寿宫的小太监从后头小跑着追上来,压低声音道:“太子爷,太上皇叫您过去一趟。” 朱允熥以为有什么要紧事,转身又往回走。 进了庆寿宫暖阁,却见朱元璋趴在书案上,手里攥着一支笔,口中念念有词。 他悄悄走过去,只见纸上横七竖八,写满了算式,全是阿拉伯数字,夹杂着些x、y、z。 朱允熥轻唤了一声:“爷爷。” 朱元璋抬起头,笑眯眯地用笔杆子点着纸面:“小子,你鼓捣的那套新算学,很好使啊!” 他兴致勃勃地比划:“从前算那鸡兔同笼,用苏州码子,算着算着就花了眼,老出错。 现在用你这套番码子,列个式子,一目了然,不要太好使!” 说罢,竟顺口念出“x、y、z”的发音。 朱允熥心里好笑,七十五岁的老爷子,竟跟个得了新玩具的孩童似的。 他顺势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故意叹口气: “爷爷觉得好使,可有人不这么想。方才在武英殿,任尚书把我怼得四脚朝天。 非说那番码子是鬼画符,看得他脑瓜嗡,打死不让今科加试新算学。” 朱元璋笔一撂,啐了一口:“呸!你说任亨泰那头倔驴啊?他想死是吧?” 他扭头就喊:“吴谨言!” 吴谨言忙从门边上前:“老奴在。” “带几个人,去把那老东西打死算了!” 吴谨言脸上挤出苦笑,躬着身,不敢接话。 朱允熥也笑:“爷爷,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孙儿刚在路上遇见陈迪了,他新当上总宪,对着孙儿好一通剖白心迹。” 朱元璋眼睛一瞪,注意力果然被转开: “陈迪?怎么是他当总宪?这小子跟江南那伙酸秀才,素来一个鼻孔出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先前不是说,要让刘伯温的儿子来当么?” 朱允熥无奈道: “刘涟名声是亮,可他几十年窝在青田,半点实务没有。廷推上过不去,孙儿也不好强按。 暂且安在詹事府,给了个左春坊大学士的衔,他也挺自得其乐的。” 朱元璋“唔”了一声,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忽然道: “刘涟人呢?在南京了吧?咱前后召他几次,他都不肯来。快叫他来,现在就来见咱。” 朱允熥略一迟疑:“刘涟这人…胆子特别小。爷爷您待会儿别吓唬他。” “放屁!”朱元璋一吹胡子,“咱吃饱了撑的,吓唬他干啥?去叫!” 过了约莫两刻钟,刘涟跟着太监进来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常服,进门便伏地叩首: “臣刘涟,叩见太上皇,叩见太子殿下。” 朱元璋没叫他起来,只眯着眼,上下打量他,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伯温的儿子…起来吧,坐。” 刘涟谢了恩,战战兢兢地在最下首的绣墩上挨了半边身子。 朱元璋竟没问朝政,也没提都察院,只絮絮叨叨问起青田乡下的事。 田亩收成如何,族中子弟可还读书,老宅门前的溪水是否还清澈。 刘涟谨慎作答,句句简短,腰板挺得笔直。 问完了家常,朱元璋忽然沉默下去,目光望向窗外。 “刘伯温走了这么些年,咱还是头一回见你。方才你一进来,咱心里咯噔一下。 要是走在大街上,冷不丁瞧见,咱还以为你爹又活过来了。太像了,眉眼,身架,都像。” 刘涟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胡惟庸那个王八羔子,”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压着石头, “趁咱那阵子巡视闽粤海防,把手伸到青田,把你爹给害了。” 他转过脸,盯着刘涟: “坊间有股邪风,传了这么多年,说那是咱的意思。放他娘的狗屁!” “啪!”他一巴掌拍在案上。 “刘伯温是咱的萧何、张良!咱得天下,他居功至伟!咱害他干什么?啊?!” 他怒目圆睁,声音越发激动, “咱朱元璋杀人,要杀就是明正典刑,昭告天下!何曾使过下毒这等龌龊伎俩?嗯?” 暖阁里回荡着他粗重的喘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泄了力般,靠回椅背,眼神有些空茫。 “刘伯温…也是个糊涂蛋啊。” 他喃喃道,像是在对老友抱怨, “他多聪明的一个人?能掐会算,料事如神。胡惟庸送来的药,他岂会不知有毛病?可他为什么就吞了呢?” 他摇摇头,叹息一声: “起先咱也想不明白。后来……后来咱有点想明白了。他怕是…想用自己的命,换胡惟庸的命。 这个傻书生,聪明一世,可有些事,不是这么个算法。诶…聪明太过,刚极易折啊。” 刘涟眼圈通红,脸色惨白如纸,手指紧紧攥着袍角。 朱元璋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刘涟吓得要起身,被他按住了肩膀。 “你这么多年,不肯入朝,不肯做官,” 朱元璋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是不是也听信了那些屁话,觉得是咱害了你爹?” 他猛地抬起右手: “咱今天对天发誓,咱没害刘伯温!咱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说,咱害他图什么?图他聪明?图他会算计?咱是那等昏君吗?啊?!” 刘涟浑身发抖,牙齿磕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将头深深埋下去。 朱允熥见状,忙起身轻声道:“皇祖,陈年旧事,不必再提了。” 他转向刘涟,语气温和:“刘先生,你且先回值房歇息吧。” 刘涟如蒙大赦,仓促起身,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朱元璋望着他消失的背影,犹自唏嘘不已: “可惜了,伯温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 当年鄱阳湖大战,他算准了陈友谅的动向; 整治张士诚,他出的计谋滴水不漏… 怎么就,没算到自家门口呢?” 祖孙二人正相对沉默,外间庭院里,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接着便是杂沓的脚步声,隐约听得几个字飘进来: “井里…” 是个女的…” 朱允熥倏地站起身。 朱元璋眉头一皱,扬声问:“外头吵吵什么?” 吴谨言疾步从门外掀帘进来,躬身急禀: “太上皇,殿下,后头西偏院那口废井里头…好像…好像发现了一具女尸。” 第609章 废黜 朱允熥心中一怔。女尸?宫里怎么会有女尸?难道是杀人后抛尸? 宫禁森严之地,竟出了这等骇人听闻的事! 朱元璋脸上阴云密布,低喝一声:“吴谨言!去!给咱查清楚,是谁干的,为什么干,怎么干的!”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这就去!”吴谨言应声不迭,倒退着出了暖阁。 井台上湿漉漉一圈水渍。 吴谨言蹲下身,盯着那张泡得浮肿的脸。 老宫人眼睛还半睁着,脖颈处一道淤痕,像是被人从背后勒住,生生拧断了脖子。 徒弟小声说,“是西偏院的老曹!正月初六那日,在庆寿宫里,拦过伊王爷的,还得了太子爷十六两赏银。” 吴谨言没应声,伸手拨开老曹紧攥的右手。 掌心里,死死扣着半片云锦料子,上头还有金线绣的蟒爪纹。 徒弟倒抽一口凉气:“这、这、还真是…” “闭上你的鸟嘴!”吴谨言把布料抽出来,揣进袖里。 查起来容易得让人心惊。 那日暖阁里几十双眼睛,都看见朱?穿的正是一件靛青色云锦蟒袍。 洒扫的小宫女招了,说瞧见伊王爷午后独自往后头去,回来时袍子下摆湿了,还骂骂咧咧说,“老狗找死”。 吴谨言站在井台边,脑袋嗡嗡嗡疼,这事要是捅出去…… “吴公公好大的威风。”身后忽然传来女人声音,细细的,仿佛带着钩子。 葛丽妃扶着宫女的手,从门后转进来。 她今日穿了淡粉宫装,鬓边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走起路来叮当轻响。 “娘娘。”吴谨言连忙躬身。 葛丽妃瞥了眼井台,眉头都没皱一下:“查清楚了?怎么死的?” “像是…失足落井。” “哦?”葛丽妃笑了,走近两步,“吴公公,你跟着太上皇多少年了?三十年?四十年?” 吴谨言垂首:“回娘娘,三十八年了。” 葛丽妃点点头,指尖划过井台边缘,“三十八年,比老狗还忠心。可狗老了,就该知道什么时候该吠,什么时候该闭嘴。” 她目光钉子似的扎过来: “我儿是太上皇二十五子,正经的龙种。一个老奴婢,自己脚滑跌进井里,也值得大动干戈?吴公公,你说是不是?” 吴谨言连连点头,“是是是,娘娘说的是…” 葛丽妃又笑了,这回声音更柔,却字字如刀: “我听说…吴公公在宫外认了个干孙子?今年该考秀才了吧?多好的孩子,可别因为些不相干的事,误了性命。” 吴谨言深深躬下身:“老奴…明白…明白…” 葛丽妃前脚刚走,后脚就出事了。 傍晚时分,西六所那边传来消息,说伊王爷不见了。 吴谨言匆匆赶到,朱?房里空荡荡,妆台上留了张字条,歪歪扭扭几个字:“娘,我出去躲躲风头”。 “混账东西…真是活腻了!”吴谨言眼前阵阵发黑。 更混账的事还在后面。 次日一早,应天知府慌慌张张跑到宫门外,说昨夜里秦淮河畔出了命案。 有个锦衣少年,在怡红院吃酒,为了争个粉头,拿酒壶活活砸死了个富商儿子。 知县带人去拿,那少年竟反手给了知县两耳光,嚷着,“我爹是皇帝,我哥也是皇帝”。 知府哆哆嗦嗦掏出一块玉佩:“那人身上掉下来的…上头、上头刻着‘?’字。” 吴谨言接过玉佩,双手发抖。 他还没来得及想法子,羽林卫指挥使傅让已经押着人回来了。 朱?被反剪双手捆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 “傅让你个狗东西!放开我!我让我爹砍了你脑袋!抄了你的家!” 傅让铁青着脸,把人往地上一掼: “吴公公,人是在江宁县衙大牢里提的。知县被他打落了俩牙,这会儿还在吐血。” 庆寿宫暖阁里,静得可怕。 朱元璋盯朱?盯了很久,突然抓起手边茶盏,狠狠砸在吴谨言脚边! “你个挨千刀的老货!”他腾地站起来,“你早知道是不是?啊?你替他瞒着?你替他兜着?问就是在查,查你爹的腿! 现在好了,闹得满城风雨,应天府衙门口挤了几百号人看热闹!我朱重八这张老脸,让你给丢尽了!” 吴谨言心里苦,伏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朱元璋转向朱?,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你说,那老宫人怎么死的?” 朱?梗着脖子:“她自己跌下去的!” “那怡红院的人呢?” “他、他先动手的!” 朱元璋忽然笑了:“好,好,都是别人的错。” 他慢慢坐回榻上,朝外挥挥手:“葛氏教子无方,助子行凶,赐白绫。拖出去。” “爹!”朱?尖叫起来,一跳三尺高。 朱元璋努努嘴,两个净军力士上前,把他架了出去。 暖阁里又静下来,朱元璋靠在榻上,闭上双眼。 朱允熥立在旁边,轻声道:“皇祖,二十五叔还小…” 朱元璋呸”了一声: “这么小就这么恶,长大了还得了?他看文堃那眼神,你也瞧见了。那是十二岁孩子该有的眼神?那是狼崽子,养不熟的! 可他到底是咱的儿子…降为镇国将军,圈在西六所,不许出门,岁禄减半。就这样吧。” 旨意传到礼部,任亨泰当场就摔了茶盏。第二日,弹劾奏本直接递到御前。 任亨泰写道: “伊王朱?,年未及冠而戕害人命,殴辱朝廷命官。今降爵而不夺其宗籍,何以儆效尤?请废为庶人,发凤阳高墙。” 翻过一页,还有: “山东齐王朱榑,自就藩以来,强占民田六万四千余亩,杖毙佃户三十七人,强占山林、田野,私设税卡,抢劫商民。 湖广代王朱桂,于郧西围猎,射杀樵夫十三人,当街鞭打知府,强抢民女,强拆民屋,一府之人皆惊。诸王不法,非止一端。 陛下若只惩幼而纵长,则天下人必谓:天家法度,不过择软而噬耳。” 朱元璋把奏本轻轻合上,转向朱允熥:“你怎么看?” 朱允熥心中一凛,知道这问题不好答。他斟酌着词句,缓声道: “任尚书所奏,皆是事实。只是…宗室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代王叔与蜀王叔乃是一母同胞,贤愚却天差地别。” 他停了下来,见朱元璋听得认真,才继续道: “代王叔早年在大同,就曾私卖盐铁与蒙古诸部。迁到郧西,原以为会收敛,不想才消停两年,又故态复萌,怕是本性难移。” 第610章 家与国 暖阁里静悄悄的,朱元璋一双老眼望着殿梁出神。 他想起了洪武初年,刚定都南京,龙椅还没坐热,他就下诏要分封诸子。 有御史当廷死谏,说“裂土封王,乃取祸之道”;有老臣连夜上疏,言“汉有七国之乱,晋有八王之祸”…… 他是怎么做的?杀的杀,砍的砍,贬的贬,流的流。午门外血还没干,武英殿前又跪了一排。到最后,再没人敢说话。 他那句“朕家事,勿复言”砸下去,满朝噤若寒蝉。如今想来,那些被拖出去的臣子,那些烧掉的奏本,字字句句,竟全说中了。 自己还活着,儿子里就出了朱樉、朱榑、朱桂、朱?这些孽障。若自己蹬腿了,不知几人称王,几人称霸。 朱元璋脊梁骨窜起一股寒意。 标儿当了二十几年太子,又是老大,仁厚里藏着威仪,勉强还能镇住。 可允熥呢?这孩子聪明,有手段,可终究是侄儿辈。 到时候面对一群如狼似虎,无法无天的叔父,他怎么办?讲国法?还是动刀兵? 他忽然想起齐德、黄子澄那两个蠢货,为了帮允炆争位,挑动太学生围攻曹震、张温。 又想起朱樉,居然持弩对准冯胜、徐辉祖。 “祸起萧墙,祸起萧墙啊…” 朱元璋在默念这四个字,嘴里发苦。 ‘朱重八啊朱重八,你笑刘邦,笑李渊,笑他们治国有道,治家无方,到头来,你又比他们强到哪里去了?’ ‘什么洪武皇帝,什么九五之尊,朱重八啊朱重八,你还不如江宁那个老农。’ ‘人家九十二了,六世同堂,耕种传家,吃穿不愁,快活似神仙。’ ‘你呢?朱重八!你摆布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你怎么闭得了眼?’ ‘刘家,李家,赵家,家家骨肉相残,我老朱家,能幸免吗?’ 他久久沉默着,脸上阴晴变幻。 朱允熥坐在下首,肠子都悔青了。 老头子耳目通天下,诸王在封地做了什么,岂会不知?又何须自己多这句嘴? 这可真是言多必失,祸从口出啊! 可是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再想舔回来,已经不能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平直得让人心慌: “去,传任亨泰来。咱有话问他。” 朱允熥浑身一凉,忙躬身道:“皇祖息怒。任亨泰言辞虽然偏激,却并无坏心。 春闱在即,此时重责…” 朱元璋打断他,“你哪只眼睛看见咱发怒了?哪只耳朵听见咱要重责了?去!传他来!” ‘老头不会是在指鸡骂狗吧?’ 朱允熥心里叫苦,硬着头皮道: “皇祖,天色已晚,天大的事,明日一早再议,行不行?” 他本以为老头子会拍桌子,谁知朱元璋只摆了摆手:“行。让任亨泰明早来,咱有话问他。” 朱允熥唉声叹气退出暖阁,回头瞥见祖父孤坐在榻上,身形格外苍凉落寞。 城北,槐花巷。 一辆青呢马车在夜色里停下,车帘掀开,朱允熥踩着脚凳下来。 他抬头望了望,门边挂着“任府”木牌,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模模糊糊。 任亨泰正在书房临《祭侄文稿》。 儿子慌张撞进来:“爹!太子…太子殿下来了!” 任亨泰愣了片刻,整了整衣袍,快步往正厅去。 朱允熥正背着手,仰头看墙上一幅水墨山水。 任亨泰见了礼,引太子进书房。 朱允熥也不推辞,在主位上坐了。 任亨泰垂手立在侧边,语气硬邦邦的:“殿下,陈总宪已与臣说了多次。加试新题一事,甚为不妥。请殿下收回成命吧。” 朱允熥苦笑,“那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任亨泰一愣,“那殿下这么晚是为了…” 朱允熥打断他,“任尚书,谁让弹劾齐王、代王、伊王的?” 任亨泰腰板挺直了些:“诸王不法,臣身为礼臣,上本弹劾,乃是本职所在。” 朱允熥叹了口气: “你的忠心,孤知道。可你的言辞,也太激烈了。什么‘恶贯满盈,人神共愤’,这话是能写进奏本的么?” 任亨泰梗着脖子:“臣所言句句属实!” 朱允熥脸上也现出怒色: “属实就能乱说吗?皇祖很是恼怒,要召你入宫问话,被我硬拦下,推到明日了。你现在就写一封请罪疏,我替你递上去。” 任亨泰头摇得像拔浪鼓:“殿下好意,臣心领了。然而出尔反尔,臣做不到。” 朱允熥“啪”地一拍桌子,大声道: “任亨泰!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你若倒了,今科春闱怎么办?朝堂再生波澜怎么办? 皇祖震怒,礼部和内阁,说不定都得遭殃,甚至连累到我和父皇!你担得起这个罪责吗?” 任亨泰佝偻着背,沉默良久,终于提起了笔。 朱允熥看着他写了两行,忽然按住纸: “任尚书,你这是在请罪吗? 我看你是不嫌事大,还在使劲叫板!还在拼命论战! 我念,你写! 罪臣亨泰,惶恐顿首。 臣年老昏聩,吃多了猪油,蒙了心肝,酒醉后狂犬吠日,丧心病狂,攻讦宗亲,动摇国本。 臣罪该万死,万死,万万死。 伏乞陛下,念臣侍奉两朝,今已垂垂老矣,或寸斩了臣,或车裂了臣,或活剥了臣。 但求太上皇大发慈悲,勿罪臣之家人,则感激不尽…” 任亨泰一字一字写罢,愤然掷笔,直挺挺杵着。 朱允熥拿起那份请罪书,吹干,折好,揣进怀里,叹气道: “明日早朝后,我会亲自递给皇祖,替你周全。 届时,皇祖若仍要召见你,不论怎么骂,你只说,‘太上皇圣明,臣罪当诛’。 其余的话,一个字也不许说。” 说完,转身出了书房。 任亨泰瘫坐在椅子上,望着太子背影消失在门外。 次日一大早,庆寿宫。 朱元璋刚用完早膳,朱允熥便来了。 他从怀里取出那份奏本,双手呈上。 “皇祖,这是任尚书…今早递上来的请罪书。” 朱元璋展开扫了几眼,往案上一扔,冷笑道: “任亨泰不是要学魏征,要当诤臣么?怎么,人不敢来了?是怕咱剥了他的皮?什么东西!” 朱允熥垂首:“任尚书自知言辞过激,惶恐无地,故…” 闭嘴! 朱元璋厉声打断他: “去,叫他来。现在就来。 咱倒要看看,这位酒后狂吠的礼部尚书,睡醒了没! 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高燧骂的没错,全是从汉朝古墓里爬出来的东西,食古不化,专会骗饭吃!” 朱允熥掌心冒汗,绝不能让任亨泰来! 老爷子正在气头上,任老头又是出了名的倔牛脾气。 两个老头若在暖阁里顶起牛来,一个说“宗室祸国”,一个骂“离间天家”,怕是当场就能见血。 可不去传,就是抗旨。 正左右为难,廊下传来脚步声。朱标手里拿着几份奏本,稳步走进暖阁。 朱允熥像抓住救命稻草,快步上前,低声急道:“父皇,任亨泰那事…皇祖要召他问话。儿臣担心…”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窗前,听见动静也不回头。 朱标行礼,“父皇。” 朱元璋声音冷硬,去,传任亨泰来。 朱标缓声道:“回父皇,今日考生入孔庙行释菜礼,任亨泰一早就去主祭了。” 朱元璋转过身,盯着儿子:“你父子俩,是串通好了,来糊弄咱的?” 朱标躬身答道:“看父皇这话说的。儿臣是那种胡说八道的人吗?任亨泰确在孔庙主祭。” 朱元璋问道:任亨泰指责咱,说咱放纵儿子,祸国殃民,你怎么看? 朱标恳切道:“任亨泰为人,父皇想必也是知道的。他向来语不惊人死不休,这也是清流文臣的通病。儿臣已经当面训过,他也认错了。 朝中文武都知他迂直,连蓝玉那等莽夫,也让他三分。等主持完这科,他就该致仕了。父皇,莫要跟他一般见识了,好不好? 朱元璋道:暂且先不论任亨泰,你倒是说说,朱??该如何处置才和宜? 朱标沉默了一会,道: 朱?在宫中杀了人,不见丝毫慌张,没事人似的跑到秦楼楚馆,又当众杀了一人。这哪里像是十二岁的孩子? 从前朱楩、朱橞、高煦、济熿,在大本堂也爱胡闹,却不过是生性顽劣,不爱读书。 朱?…他…他却是生性歹毒,视人命如草芥。他逢人就说,‘我爹是皇帝,我哥也是皇帝,我杀几个人怎么啦?’ 您听听,这都是什么话。他如今关押在宗人府,全无悔改之意。朱椿问他话,他一口唾沫,全喷到朱椿脸上了。 皇家颜面荡然无存,儿臣亦羞见文武。父皇此时再重责礼臣,恐怕人心不服。” 朱元璋听朱标苦口婆心说完一大篇,仍然道:让任亨泰主完祭,就过来。 第611章 这是报应吗 孔庙的清晨,肃穆而庄严。大成殿前,任亨泰穿着祭服,手持笏板,面无表情地念着祭词。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一句一句,平稳得没有半点波澜。 在他身后,副考陈迪垂手站着,再往后,几位同考官也低着头。 殿外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今科举子,清一色的青色儒服,四方平定巾,在晨风里微微拂动。 上千人,却静得没有一丝杂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殿前那道身影上。 南京朝野,谁都知道那封弹劾奏疏,都知道太子夜访,都知道今日必有雷霆。 祭词念罢,上香,行礼。 任亨泰将香插入炉中,退后三步,领着众考官,行最后的跪拜大礼。 殿门外,脚步声响起。 夏福贵从侧廊快步进来,在任亨泰身侧停住,声音不高:“任尚书,陛下有请。” 任亨泰缓缓转身,将手中的笏板交给陈迪。 “大礼已成,余下诸仪,有劳陈公与诸位了。” 陈迪张了张嘴,深深一揖。 任亨泰解开祭服扣子,露出里面的常服,一步步走下石阶。 穿过广场时,上千举子自动分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无数道目光追随着他。青呢马车等在孔庙外。 任亨泰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万世师表”金匾。 马车驶向皇城,一路无话。 庆寿宫外,石阶漫长。 任亨泰远远望见太子,连忙理了理袍袖,上前见礼。 朱允熥压低声音,“昨日所言,切记,切记!不论皇祖说什么,只回‘太上皇圣明,臣罪当诛’九字便可。其余…” 任亨泰躬身一礼,“臣知道分寸。” 说罢一步一步踏上石阶,背影挺直,像一杆旗。 朱允熥站在阶下,望着宫门开了,又关上。里面再没有声音传出来,两个时辰。 太阳从东南移到了正南,宫墙的影子缩短又慢慢拉长。朱允熥站在阶下一动不动。 有太监悄悄送来凳子,他摆了摆手。有宫女端来茶,他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皇祖在说什么,任亨泰又会如何应答。是雷霆震怒?是冰冷质问?还是别的什么?他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终于,在午时三刻,宫门开了。 任亨泰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步伐却依然平稳。绯袍下摆有些皱,像是久坐所致。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异样。 朱允熥快步上前,急切地问:“任尚书,皇祖…怎么说?” 任亨泰对着暖阁方向,深深一揖: “太上皇圣明。严旨已下,伊王朱?,戕害人命,殴辱命官,屡教不改。即日起,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非诏不得出。” 朱允熥倒吸一口凉气,这比降爵重得多! 任亨泰继续说道:“代王朱桂、齐王朱榑,着即日启程,进京问话。沿途由锦衣卫护送,不得延误。” 朱允熥忙问:还有什么? 任亨泰又道:“太上皇口谕:今科春闱,必须加试太子所编新算学。此为严令,主考及礼部,不得有误。” 朱允熥愣住了,加试新算学? 皇祖不仅没怪罪任亨泰,反而用这种方式,把他和科考改革直接绑在了一起? 他又问:“皇祖…还说了什么?” 任亨泰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太上皇只说,这些事,该有个了断了。余下的,殿下自己去问吧。” 说完躬身一礼,转身走下石阶。 朱允熥迈进暖阁门槛,阁里比外头暗,窗子只开了半扇,午后的光斜斜切进来。 朱元璋背对着门,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仰着头,像是在找什么地方。 图上山川纵横,江河如带,从辽东到滇南,从甘凉到闽浙。这是他打下的江山。 “皇祖。”朱允熥躬身。 朱元璋没回头,抬起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一个点。 “大同,老十三的封地。洪武二十四年,咱北巡时去过。那会儿他刚就藩,站在城门口迎咱,穿着盔甲,人模狗样的。” 朱元璋手指往东移了移。 “青州。老七的封地。那年咱东征,在青州城外扎过营。地真肥,水真甜,种什么长什么。” 他收回手,转过身,脸上没有怒容,也没有悲戚,只有深深的疲惫,像是连夜赶了很远的路。 “多好的地方啊。咱给了他们。兵,咱给了;权,咱给了;钱粮,年年从百姓牙缝里省出来,咱也给了。” 朱元璋走到榻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绣墩,“任亨泰出去时,你是不是觉得,咱心狠?” 朱允熥坐下,沉默片刻,低声道:“孙儿只是觉得,有些突然。” 朱元璋笑了,“允熥啊,你将来是要当皇帝的人,不能等到临头了,才觉得事发突然。 咱今天废朱?,不是因为他最该死。他一个十二岁的娃子,能造多大孽?咱废他,是因为他最小。废了他,动静最大,代价也最小。” 朱允熥手心又冒汗了,“那…七叔和十三叔,召他们进京,是要…” “要办他们。”朱元璋说得直接,“锦衣卫的密报,已经堆了这么高。” 他用手比了个高度,眼神冷了下来: “强占民田,咱可以忍。当年跟咱打天下的老兄弟,谁家没几千亩地?杀人,咱也可以忍。战场上下来的人,手重。 可他们不该…不该把朝廷的知府扒了官服,当街抽鞭子;不该把告状的百姓,填进王府地基。 他们这是,明目张胆打朝廷的脸。他们打朝廷的脸,就是打咱的脸…就得把手剁了!” 朱允熥想问“要怎么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朱元璋从案头拿起一份册子,递了过来,“看看吧。” 朱允熥双手接过,册子封皮上无字,里面是工整的小楷。 某年某月某日,代王府护卫强占民田三百亩,打死佃户两人。 某年某月某日,齐王在青州私设税卡,劫掠商队。 ″某年某月某日,齐王纵马踩死老农,赔银十两了事。 林林总总,细到不能再细。 “爷爷,您这是…”朱允熥声音发抖。 朱元璋坐下来,端起茶盏,“老七和老十三的事,锦衣卫查了好几年……” 他沉重地叹息一声,“咱一辈子打打杀杀,最后却逼得自己,对自己儿子下手。你说,这是老天给咱的报应吗?” 第612章 秦淮夜话 三日后,礼部值房,春闱诸事议毕,已是申末时分。 任亨泰合上卷宗,慢悠悠喝了一口茶。 陈迪收拾着散落的文稿,笑道:“任公,时辰尚早,今夜学生做东,去秦淮河上喝一杯如何?” 任亨泰看了他一眼。 陈迪忙补了一句:“再有几天就要开考了,能脱掉一层皮。” 任亨泰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秦淮河入夜后是另一副面孔。 画舫不大,陈迪挑的是艘旧船,舱里只挂了一盏羊角灯,隔着竹帘,能望见两岸灯火人影,丝竹声远远近近飘来。 酒是寻常的黄酒,陈迪斟满两杯,双手举起: “任公,学生敬您。那日庆寿宫的事,学生与诸位同僚,全都替您捏了一把汗。能平安出来,实在是万幸啊。” 任亨泰端起杯,淡淡道: “雷霆雨露,均是天恩。太上皇要杀我,我除了受死,还能做什么?太上皇不杀我,我便多喝这一顿酒。 韶华,官场险恶,做完这一科,我便可以卸任了。愿你前程似锦,更上层楼。” 说罢一饮而尽。 陈迪也干了,斟酌着问道:“学生这两天一直想问,那日太上皇召见,究竟…” “你想问什么?”任亨泰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 “太上皇…没有为难任公?” 任亨泰放下筷子,“为难了,也没有为难。” 陈迪一愣,此是何意? 任亨泰端起第二杯酒: “太上皇见了我,第一句话是, ‘任亨泰,你骂咱,骂咱儿子,骂得真痛快。可你知道,咱为什么要分封诸王吗?’” 陈迪屏住了呼吸,太上皇这话,任公是如何答的。 任亨泰说道: “我说, ‘臣知道。元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陛下以布衣起兵,深知天下得来不易。分封诸王,是想让朱家子孙镇守四方,拱卫朝廷,使江山永固’ 太上皇说, ‘你既知道,为何还要骂?’” 我说, ‘陛下用心,臣岂能不知。可历朝历代,分封之制,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是藩屏;用不好,便是祸根。’” 任亨泰说到这里,停住了。 陈迪等了等,轻声问:“太上皇如何说?” 任亨泰答道:“太上皇问我, ‘依你说,咱该怎么办?’” 画舫外,一艘歌船缓缓划过,隐约传来琵琶声,又渐渐远了。 “我说, ‘臣不敢妄议国策。臣只知,自汉以来,分封之制凡行数十年,没有不出乱子的。 汉有七国之乱,晋有八王之祸,唐有藩镇割据,宋有宗室冗费之困,元有诸王争位之乱。 汉初分封同姓九国,地连城数十,千里之壤,几占天下三分之二。 文帝时贾谊上《治安策》,痛陈,大抵强者先反。 至景帝时,晁错削藩,七国遂反。 虽然得以平定,然而从此之后,朝廷对诸侯王猜忌日深,层层削夺,至武帝时推恩令出,诸侯王始名存实亡。 晋初大封宗室二十七王,各拥强兵,自选僚属,自置军政。结果如何? 八王之乱,十六年血战,宗室自相屠戮殆尽,终致五胡乱华,神州陆沉。 唐初亦封诸王,然制度严密,亲王不出阁,不领兵,不治民,不过衣食租税而已。 唐玄宗以后,宗室渐同囚禁,虽无大乱,亦无大用。 宋太祖杯酒释兵权后,对宗室更是严防死守。亲王不任事,不典兵,不与士大夫交游。 宗室子弟养在宫中,形同圈禁,虽无祸乱,然冗费日增。 至南宋时,宗室禄米已占天下财赋十之二三。 元朝更不必说,诸王争位,骨肉相残。 自忽必烈以下,帝位更迭如走马灯,几乎每一任皇帝都伴随着内乱与流血。‘” 他说完,画舫里静了片刻。 陈迪轻声道:“任公在太上皇跟前,奏对的都是前朝,提到本朝了吗?” 任亨泰苦笑一声,“本朝的宗藩制度,我怎敢妄议? 太上皇问了三次,我都闭口不言。后来,太上皇怒了,我才避重就轻谈了几句。 结果太上皇良久无语,说了一句话, ‘咱老了,咱自己的屁股,咱自己会擦干净的。你骂咱教子无方,你倒是说说,哪一朝的皇室,比我朱家和睦?’ 陈迪叹道:圣明无过太上皇,我等所忧虑的,太上皇洞若烛火,心里早就有了一本账。 以您之见,本朝宗藩制度,与前朝相比,有何利弊? 任亨泰道:太上皇爱子太过。亲王就藩,有护卫,有官属,有兵权,有税赋,俨然国中之国。 比汉晋之强藩,有过之而无不及。无论是兵力,还是财力,皆足以造反,监控制度,却又薄弱不堪。 太上皇创设此制时,天下初定,诸王年幼,兄弟同心,自然看不出太多弊端。 可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亲王们长大了,全都有了自己的心思,自己的班底。 太上皇还在世,他们尚且如此无法无天;若有朝一日,太上皇不在了…” 陈迪接过了话头: “学生近来看过户部历年奏报。洪武初年,宗室不过数十人,岁禄不过二三十万石。 到如今,亲王郡王,已不下二百人,岁禄已逾百万石。再过二三十年,宗室人口繁衍至数千人,乃至上万,那时…” 任亨泰冷冷道: “那时朝廷一年的税粮,恐怕一半给了朱家子孙,拿什么去养边军?拿什么去养百官?拿什么去修城池?” 陈迪叹道: “太上皇和陛下之节俭,天下皆知。可又有什么用呢? 秦王、晋王、燕王、周王、楚王、齐王、蜀王,哪个不是富可敌国? 亲王如此,郡王、将军又如何?这些钱,终究是从百姓身上刮下来。” 两人相对沉默,秦淮河上的歌声还在飘。 陈迪忽然问:“任公,太上皇问您该怎么办时,您是如何答的?” 任亨泰缓缓道:“我说, ‘臣不知该怎么办。臣只知道,若再不改宗藩制度,三十年至五十年内,必有一场大乱。” 陈迪手一颤,“太上皇跟前,任公此言…是不是太重了些?” 任亨泰抬眼看他,“陈总宪,你可曾见过,宗室鱼肉百姓,地方官束手无策?” 陈迪低声道:“见过,太多了。” 任亨泰仰头饮尽杯中酒: “直到太上皇说出那三道处置,我才明白,太上皇心里早有答案,太上皇心心念念想着的,只有一件事。” 陈迪问:“什么事?” 任亨泰道:替太子铺路。当初令淮王就藩,后来惩治秦王,如今惩治伊王、代王、齐王,全都是一脉相承。遇神神诛灭,遇魔魔消除! 陈迪猛地一惊,心中已有计较,暗自庆幸没跟张廷兰走得太近。 第613章 雷霆大文章 天授六年三月初一。 南京城的太阳亮得晃眼,秦淮河两岸车马喧嚣。 多少十年寒窗苦读的学士,怀抱着勃勃野心,来到金陵城。 家境贫寒的,独自前来。家境阔绰的,前呼后拥。 步行的,骑驴的,骑马的,坐车的,坐轿的,形形色色。 贡院街一带,客栈、会馆,连廊檐下临时搭的铺位,全都塞满了人,南北口音乱糟糟交织在一起。 礼部的官员们脚不沾地,捧着簿册、卷宗,在衙门与贡院间,来回穿梭,脸色绷得比考生还紧。 辰时正,武英殿。 净鞭三响,余音在宽阔的广场上荡开,压住了所有细微的私语。 文武分列,鱼贯而入。 今日的班次,有些不同。 御座之上,朱标端坐。 太子朱允熥,一身杏黄袍服,垂手立在御座之右侧。 几个心思细的臣子,眼角余光瞥过,心里微微一怔,储君立于右,这不合常例。 御阶之下,左班首位,站着蜀王朱椿。 他身后,傅友德、蓝玉、郭英、王弼、耿炳文等勋贵,按爵序肃立。右班,詹徽、茹瑺、赵勉领着一众文臣。 山呼已毕,殿中静下来。 朱标没绕弯子,目光直接落向礼部班列:“任亨泰。” “臣在。”任亨泰出列,捧笏躬身。 “春闱在即,礼部筹备如何?” 任亨泰的声音平直,像在诵读文书: “回陛下。南北直隶及十三布政司,共录送应试举子四千七百二十八名。 除路途耽搁、丁忧、患病者,实到四千六百九十三人。 号舍、考具、巡绰、供给诸事,皆已安排妥当,只待初九日卯时,鸣炮开闱。” 朱标“嗯”了一声,照例说了几句“为国选材,务秉至公”的训示。 然后话头却陡然一转: “任亨泰,前日你所劾伊王、代王、齐王不法诸事,太上皇已有明断。” 他停了停,声音沉缓下去: “《大学》有云,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三王失德,非止家门不幸,实乃国法蒙尘,天家蒙羞。太上皇闻之,痛心疾首。” 说到此处,朱标从御座上缓缓站起,竟侧身退开一步,垂手立于御座之左。 “今日,有请太上皇临朝训示。” 不等众人反应,鎏金大门“轰”然一声,被从外推开。 天光泼洒进来,一道身影踩着光,疾步趋入。吴谨言手执拂尘,脸色前所未有的肃穆,尖亮的嗓音响起: “太上皇驾到!” “哗啦啦…” 殿内像被狂风刮过的麦田,黑压压一片,所有人,无论王公勋贵,还是部院大臣,齐齐跪倒,以额触地。 连御阶上的朱允熥,也迅速退至一侧,躬身长揖。 脚步声不疾不徐。 朱元璋穿着一身正式的十二章衮龙朝服,头戴翼善冠,缓步走了进来。 阳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掠过伏地臣子的背脊。 他径直走到御阶之下,略停一步。 朱允熥已快步从侧面下阶,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 祖孙二人,一步一步,踏上御阶。 朱元璋在正中那张宽大的龙椅上坐下。 “皇祖有旨,”朱允熥向前半步,声音清亮,“众卿平身。” “臣等谢恩!”众人起身。 许多人的腿还在微微发颤,低垂的目光里尽是惊疑。太上皇已多年不曾临朝,今日这般阵仗… 朱元璋没有看他们。 他坐在那儿,先清了清嗓子,然后,慢慢抬起双手,交替着,将指节一根根屈起,再用力按下。 “咯嘣…咯嘣…” 清脆的骨节响声,在死寂的大殿里,异常刺耳。 按完了,他双手按在膝头,眼皮一抬,低喝一声:“带上来。” 殿门处,羽林卫指挥使傅让按刀而入。他侧身让开,两名高大魁梧的羽林卫军士,押着朱?,大步走进。 朱?头发散乱,已被剥去亲王冠服,只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庶人粗布衣裳,双臂被反剪在身后。 他被押到御阶前,军士在他膝弯处一磕,他便“扑通”跪倒在地。 朱元璋俯视着他,一字一字砸在地上:“朱?,你可知罪?” 朱?脸上毫无惧色,嘶声尖叫起来: “父皇!我不服!凭什么夺我的爵?我杀个把贱民怎么了?我不是你亲儿子吗?你不是我亲爹吗?!天底下哪有亲爹这样对亲儿子的!” “放肆!”朱元璋尚未开口,侍立一旁的朱标已厉声呵斥。 朱元璋脸上肌肉绷紧,眼中寒光骤盛,朝左班首位的朱椿一扬下巴:“老十一,掌嘴。” “是!”朱椿应声出列,几步走到朱?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朱?脑袋一偏。 “啪!啪!” 紧接着又是两下,又快又重。 朱?被打懵了,嘴角渗出血丝,呆愣愣地看着这位平日温文儒雅的十一哥。 朱椿收回手,掸了掸袖口,声音又冷又硬: “金殿之上,文武大臣齐聚,不得无礼。再敢狂吠,休怪宗法无情。” 朱元璋不再看朱?,转向朱标,微微扬了扬眉。 朱标挺直腰背,面向满朝文武,朗声道: “父皇有旨,伊王朱?,性情暴虐,屡教不改,戕害人命,殴辱命官,德不配位,有辱天家。 着即革去王爵,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非诏不得出。 其原有护卫、官属、庄田,一概由朝廷收回。” 旨意宣完,朱?像是才反应过来,又要张口嚎叫。 傅让一挥手,他手下的两名军士猛地将他头按下,随即毫不留情地拖起,迅速向殿外退去。 那“唔唔唔”的挣扎声,很快消失在门外光影里。 殿中落针可闻,朱标声音再度响起,更加肃穆: “父皇还有旨意。代王朱桂,齐王朱榑,所为不法,证据确凿。即日召其回京问话。不得延误。 蒋瓛,何刚。” “臣在!”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与同知何刚应声出列。 “何刚,你即刻赶赴湖广,召代王。蒋瓛,你即刻赴山东,召齐王。” 朱标盯着他们, “沿途由锦衣卫护送,务必安安生生请到南京。” “臣遵旨!”二人躬身领命退下。 这还没完。朱标略一停顿,说出了让所有人心中巨震的第三道安排: “另,传旨,召宗人周王朱橚、宗人楚王朱桢、宗人湘王朱柏,即刻启程,回京议事。” 三道旨意,一道比一道重。 废一个年幼的伊王,或是召两个有劣迹的亲王问话,已属罕见。如今,连周王,楚王、湘王也要一并召回? 所有人都明白,太上皇动了雷霆之怒,要做一篇大文章! 第614章 锁院 天授六年三月初二。 南京城里,两件大事压着人心。一件是贡院里头,三年一回的抡才大典;另一件,是皇城那头,召诸王进京的旨意。 前者关乎万千士子的身家前程,后者搅动着天家宗亲的富贵根基。 两股风搅在一起,吹得满城人心惶惶,又隐隐亢奋。 卯时刚过,贡院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在众目睽睽之下,“咿呀”一声,缓缓合拢。 门外钉上了“回避”“肃静”的虎头牌,门内上了三道横闩。 从这一刻起,不到放榜之日,这门,不会再开。 后堂院落早已洒扫干净,门窗紧闭。十一位考官,此刻全在这方天地里了。 主考,礼部尚书任亨泰,坐在上首正中,面前摊着空白的题纸。 副考,都察院左都御史陈迪,坐在他左手下首。 同考官九位: 户部尚书傅友文、 刑部尚书焦芳, 另三位是前年致仕的工部、兵部、吏部老堂官, 还有两位是卸任的国子监祭酒, 两位现任翰林院大学士。 这些人,随便哪一个放出去,都是跺跺脚衙门要颤三颤的人物。 此刻,却要在这小院里,关上至少大半个月。 “诸位,” 任亨泰清了清嗓子, “今日起,我等便与外界隔绝。规矩,下官不再赘言。 眼下第一桩事,便是议定三场考题。 经义、策论、算学,皆需谨慎拟就,报呈御览。” 坐在傅友文下首那位前吏部周姓老堂官,捻着花白的胡须开口: “任公,经义题出自四书五经,皆有成例可循,无非是代圣人立言,考校学子根基是否扎实。老夫以为,当以平正稳妥为上,不宜求奇求偏。” 另一位前国子监祭酒却微微摇头: “近年来,士子揣摩之风日盛,专攻所谓‘常考’篇章,于圣贤微言大义,反倒浮于表面。 下官以为,或可选一冷僻些的章句,方能考出真才实学。” 陈迪温声接话,面上带着惯常的浅笑, “不可。春闱乃国家大典,首重公平。若出题过于冷僻,恐令那些闭门苦读、信息闭塞的边远士子吃亏。 学生以为,还是周老所言稳妥。” 他这话说得圆融,既否了出偏题,又捧了老臣,一时之间无人反驳。 经义题便在几句商议中定了方向,交由两位翰林学士,先去草拟几个备选。 真正的争执,是从策论题开始的。 任亨泰提起笔,“策论,乃是观政论之才,察济世之志。陛下励精图治,太子殿下锐意开拓。 近年来,开海通商、辽东屯垦、整饬武备、清丈田亩,皆是国朝大事。 下官以为,策论题当与此相关,方能选拔出识时务、通实务的干才。” 傅友文眉头微皱,他是管钱粮的,想得更实际些: “任公,策论涉及时政,自是应当。然题目若过于具体,譬如专论海贸或屯垦,则江南、北地士子所见所闻迥异,答起来难免有偏颇。恐失公允。” 陈迪笑道: “任部堂过虑了。既为策论,便是要考校士子如何以圣贤道理,剖析时务,提出方略。 见闻或有广狭,但道理是相通的。难道北地士子,便不知‘因地制宜’‘民为国本’之理么?关键还是看其见识与文理。” 焦芳掌管刑名,说话更直些:“陈总宪此言有理。不过,下官倒觉得,与其限定具体一事,不若出一个更宽泛些的题目。 譬如…‘论守成与开拓’、‘论国富与民安’,如此,士子既可引据经典,又可结合近年新政发挥,更能显其格局。” 任亨泰摇头,“宽泛了,便容易流于空谈。策论贵在言之有物。 老夫意属‘论海运之利与边防之固’,二者皆是当前要务,且互有关联。” 那位前兵部堂官沉吟: “此题目,似乎更利于沿海或边镇士子发挥。内地学子,恐对海事、边情陌生。” 堂内一时陷入低语争论。 有人支持任亨泰,认为就该考实务;有人赞同焦芳,觉得题目需有包容性;也有人提出折中方案。 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往日部院堂官议事时的矜持与含蓄,在这封闭的环境里,被关乎取士标准的根本分歧,悄然冲淡。 而他们争论的每一个字,都将在未来,决定数千举子的命运。 就在这后堂争论未休之时,贡院外墙之外,整个南京城的,客栈、会馆、书铺,乃至茶楼酒肆,被一种焦灼狂热的气氛笼罩着。 主考任亨泰、副考陈迪,这是早就明牌了的。 因此,近三年来,但凡能寻到的任、陈二人的文稿,都被刻印了无数遍。 从早年的窗课习作,秀才试卷,到举人时的墨卷,乃至殿试策论,为官后的奏疏,闲暇时的诗文,无一遗漏。 “任公为文,最重义理,结构森严,尤擅《春秋》笔法…” “状元公早年诗作清丽,后转沉稳,其奏疏条理分明,切中肯綮,尤重‘可行’二字…” 类似的“考官文风剖析”,在士子间口耳相传,奉为圭臬。 每个人都试图从那有限的文字里,揣摩出一丝半缕考官的偏好。 至于七位同考是谁,直到锁院前一刻才公布,这更引发了疯狂的猜测。 傅友文管户部,是否偏爱谈钱粮赋税的策论? 焦芳掌刑名,律法经义会不会成为重点? 那几位致仕的老臣,学问路数又是如何? 猜,拼命地猜。 尤其是对新增的“新算学”,和必定紧扣时政的“策论”,猜题几近疯魔。 “必考海运!太子殿下力主开海,此乃国策!” “不然,东北屯垦动用民力数十万,关乎国本,策论岂能不涉?” “算学题…听闻用的是新符,与旧法迥异。唉,家中虽托人抄来那《简数符说》,可时日太短,仓促间如何能熟?” “江南文教昌盛,消息灵通,于此等新学接触自是多些。北地、西陲的同年,怕是更吃亏了……” 类似的对话,在无数个角落里发生。 希望与焦虑,自信与惶恐,算计与侥幸,在三月初的南京弥漫。 贡院后堂的烛火,亮了一夜。 前院供着至圣先师牌位的大成殿,在黑暗中沉默矗立。 殿外广场上,号舍蜂巢般整齐排列,只等着怀揣着炙热梦想的士子填满。 第615章 难题 天授六年三月初五。 贡院后堂的烛火,连着亮了两夜。 经义题、算学题,都已有了定稿,唯独那最要紧,也最要命的策论题,依旧悬着。 任亨泰做过同考、副考,如今是主考,这等事见得多了,倒还能沉得住气,端着茶盏慢慢啜饮。 陈迪头一回入闱,便是副考,在一众老臣里年纪最轻,连着两三日无休止的磋商拉扯,眉宇间已透出焦躁。 堂内又为了究竟是选“论漕运与民力”,还是选“论钱法与物价”,争执了一轮,依旧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陈迪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朝任亨泰及众人拱了拱手: “任公,诸位大人,如此争论下去,只怕误了期限。 学生有一愚见,不如将诸位属意的题目,一并誊录清楚,呈送御前,请陛下与太子殿下圣裁。 如此,既免了吾等相持不下,也显我等无私。” 堂内静了静,任亨泰放下茶盏,点了点头:“陈总宪此议,倒是个法子。” 他环视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几个老臣争论得面红耳赤,互相看了看,也都缓缓点头。 再争下去,确实难看,交由上头定夺,谁都无话可说。 “既如此,”任亨泰也站起身,“下官便与陈总宪,一同面圣陈情。” 他说完,目光扫过堂内:“不过,我二人出闱面圣,为防将来或有物议,需再请一位同僚随行,以为见证。诸位,谁愿同往?” 众人目光游移,最后不约而同,落在了刑部尚书焦芳身上。 一位前祭酒笑道:“有大司寇押阵,任公与陈总宪便是想捣鬼,怕也没那个胆量了。” 这话引来几声低笑,紧绷的气氛稍缓。 焦芳也不推辞,起身拱手:“下官责无旁贷。” 三人出了贡院,经由严密把守的通道,直入皇城。 武英殿里,朱标正在批阅奏本,朱允熥在一旁看着几份军报。 听任亨泰将缘由说完,朱标搁下朱笔,看向儿子:“太子,你怎么说?” 朱允熥略一思索,道: “父皇,任尚书所虑甚是。策论若单考海运,江南闽粤学子熟稔,自是下笔千言。 可西北、西南的士子,怕是连海船都未曾见过,岂非强人所难? 纵然落第,心中也必不服,徒增南北隔阂。” 他停了停,继续说道: “同理,若单考边事屯垦,北地学子占优,南方学子又觉不公。 朝廷开科取士,是为了求人才,非是为了考倒士子,更非为加剧地域之争。” 任亨泰与陈迪垂首听着,心中暗忖,太子果然看到了这一层。 朱允熥话锋一转: “既如此,为何不能出两道、三道,乃至四道策论题? 涵盖海运、边务、农桑、钱法、漕运、吏治…诸般时务,任由考生择其熟悉者、有见地者,选一题作答。 如此,东南西北的学子,皆有用武之地,岂不比限定一题,更易选拔真才?” 任亨泰与陈迪闻言,不由得抬起头,对视一眼。 “殿下……此法自是周全,” 任亨泰迟疑道, “然则,千百年来,科举策论,皆是一题。骤然更张,恐无先例可循…” 陈迪却迅速回过神来: “任公,学生以为,太子殿下此策,实乃创举,亦切中肯綮! 人才之中,通晓兵事者,未必精于钱谷;熟稔农桑者,未必明了海事。能精擅一端,便是可用之才,何须求全? 自古取士,贵在得人,非在拘泥旧例。考生能择己所长,必欣然应试;考官能观其专精,更易评判;朝廷亦能得各类专才,岂非三全其美?” 他这番话,说得任亨泰一时语塞。 朱标看着儿子,眼中露出赞许,对任亨泰道: “太子之意,朕觉得甚好。你等回去,便与众考官议定,出三题亦可,四五题亦可。 总须涵盖东西南北,务使士子各展所长。若有那博学之士,能答两题、三题,乃至四题,那便更好。” 三人退出武英殿。回贡院的路上,任亨泰对陈迪笑道:“韶华,你到底年轻,脑子转得快。” 陈迪微笑:“任公,学生只是觉得,太子所言,确是道理。为国选才,何必画地为牢?” 回到贡院后堂,任亨泰将皇帝与太子的意思一说,堂内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惊讶者有之,疑虑者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终于不必再为一题之争僵持了。 十一位考官,皆是饱学之士,一旦思路打开,便文思泉涌。 不过半日功夫,六道策论题便拟就出来,工工整整誊录在黄绫之上: “其一,论海运通商之利与海疆防卫之固。” “其二,论边镇屯垦安民与军资转运之难。” “其三,论清丈田亩、均平赋役与民生休戚。” “其四,论钱法流通、物价平准与商贸繁盛。” “其五,论漕运河道治理与东南财赋输北。” “其六,论吏治清浊与地方安靖。” 东西南北,农工商兵,吏治民生,几乎皆有所涉。 三月初九,寅时三刻。 贡院外黑压压挤满了人,举子、仆役、送考的亲人,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轰!轰!轰!” 三声震耳欲聋的礼炮,骤然炸响,压过了一切嘈杂。 紧闭了七日的贡院大门,在晨光熹微中,缓缓打开。 执役的官吏、军士肃立两侧。 数千名青衫举子,怀揣着笔墨、干粮,在唱名声中,鱼贯而入,先接受苛刻搜检,然后走向号舍。 也就是在这一日,几辆青呢马车从通济门、仪凤门驶入南京城。 周王朱橚、楚王朱桢、湘王朱柏,奉诏抵京。 未时,诸王车驾径直入诸王馆。沐浴毕,三人边饮茶,边闲谈。 朱椿步履平稳走了进来,拱手笑道:“五哥,六哥,十二弟,一路辛苦。” 周王朱橚起身还礼,楚王朱桢、湘王朱柏也跟着站起。 兄弟几人简单寒暄了几句,朱柏笑道: “十一哥,你是宗人令,你且说说,突然把咱们都召回来,连个由头也不细说,心里实在没底,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朱椿拍了拍他后脑勺,笑道:你猴急什么劲,见了大哥,自然就知道了。 卤簿仪仗早已齐备,诸王车驾起动,往皇城而去,至洪武门外停下。 兄弟四人下了车,一路闲谈,步行至武英门外三百米处。 朱允熥已在此等候多时,忙快走几步迎了上去,笑盈盈施了家礼: 侄儿允熥,见过五叔,六叔,十二叔。三位叔父车马劳顿,远来辛苦了。 第616章 挨骂 周王朱橚伸手虚扶,脸上也带了笑: “快起来。几年不见,熥哥儿越发清俊挺拔了,活脱脱就是大哥当年风范。” 楚王朱桢也笑着点头:“是啊,大哥有福了。” 湘王朱柏拍了拍朱允熥胳膊:“南京的水土就是养人。” 朱允熥一一谦谢,又说几位叔父风采更胜往昔,不胜思念,又问了问几位堂弟情形。 寒暄了几句,周王朱橚脸上笑意淡了些: “熥哥儿,你跟五叔透个底,你爹…这么急火火地把我们召回来,究竟为了什么?不会是我们犯了什么事?要打板子吧?” 朱允熥眼神却往旁边飘了一下: “五叔,您老又说笑了,父皇想念几位叔父,也是常情。对了,侄儿听闻,五叔的《普济方》快要成了? 回头定要让太医院那帮子庸医,好好开开眼,省得他们整日抱着几本旧方子当宝贝。” 朱橚看了他一眼,笑笑不再言语。 一行人到了武英殿外。内侍通传后,四人进了殿。 朱标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见他们进来,抬了抬手,免了礼。 楚王朱桢行礼后便忍不住开口:“大哥,突然召臣弟等回京,不知…” 朱标没让他说完,将手中文书轻轻放下,转向朱允熥: “朕手头还有几道紧急文书需即刻批复。你带你五叔、六叔、十二叔,先去庆寿宫见皇祖。皇祖惦念得紧。” “儿臣遵命。”朱允熥躬身,转向三位亲王,“五叔、六叔、十二叔,请随侄儿来。” 朱橚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疑惑更甚,却也不敢多问,向朱标行礼后,跟着朱允熥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朱标与朱椿。 朱标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看向朱椿:“老十一,他们都问过你了吧?” 朱椿点了点头,低声道:“问了。从见到臣弟开始,到方才进殿前,明里暗里,探了三次口风。 看情形,是真的一点风声也没收到。朝廷明旨召还,他们心里,怕是早已七上八下。” 朱标沉重地叹了口气,身子往后靠进椅背: “老七、老十三,还有老二十五…这回闹得实在太不像话了。物议汹汹,朝野怨谤之声不绝。朕…朕也无法再一味遮掩求情了。” “大哥不必难过,朱桂他是咎由自取。”朱椿语气冷了些,“父皇当年已宽宥过他一次,他却变本加厉。臣弟所虑,乃是七哥。” 他停了停,见朱标凝神听着,又继续道: “论强横跋扈,七哥丝毫不逊于当年的二哥。二哥是蛮,是不讲理。 七哥他…在不讲理之外,心思更深险,手段更…阴狠。” 朱标眉头紧锁:“你可是听说了什么?” 朱椿明显在犹豫,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说。”朱标声音沉了下去。 朱椿又迟疑了片刻,终于上前两步,凑到朱标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朱标先是怔住,随即双目圆睁,脸瞬间涨得通红,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 “畜生!世上怎会有这等…这等没人伦的猪狗东西!他…他竟敢…竟敢…气死我也!真是气死我也!” “大哥!大哥息怒!万勿动气,保重龙体要紧!”朱椿脸上也带了急色。 朱标喘着粗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过了好半晌,剧烈的喘息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声音沙哑疲惫:“你…你先去庆寿宫吧。此事…绝不要对父皇提起。” “臣弟明白。”朱椿担忧地看了兄长一眼,躬身退了出去。 庆寿宫暖阁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朱元璋盘腿坐在暖榻上,朱允熥跪坐在他身后侧方,不轻不重地替他捶着肩背。 周王朱橚、楚王朱桢、湘王朱柏,则并排跪在榻前,低垂着头。 “孔孟故里!诗礼之乡!先出了个朱檀!后出了个朱榑!生生糟蹋成了一个贼窝子! 青州那么好的地方,山青水秀,百姓富足,民风淳厚,朱榑去了倒好,圈地夺产,杀人越货,弄得鸡飞狗跳! 他干的那些恶事,咱都没脸说!任亨泰指着咱鼻子数落,咱硬是说不起话! 还有老十三,他在郧西干的那些事,当咱不知道?射杀樵夫,鞭打知府,他眼里还有王法吗?啊? 还有老二十五,小小年纪,毒辣至此,在宫里就敢杀人!咱老朱家的脸,都让这三个畜牲给丢尽了! 好啊!他们是嫌咱活太久了,打起伙来,存心气死咱!” 他每说一句,跪着的三人头便垂得更低一分。 朱椿悄步进来,见此情形,默默走到湘王朱柏身边,挨着他跪伏下去。 朱元璋似乎没注意到又多了一人,依旧没完没了地数落着。 朱允熥跪坐在后头,耳朵留心着前头的动静。 朱元璋骂得口干,歇了歇。朱允熥立刻端起茶壶,满满倒了一碗,双手捧到朱元璋跟前。 “皇祖,您润润喉。” 朱元璋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几大口喝得精光,将几片茶叶,“呸地一声,吐在手心里。 跪在下头的四人,头垂得更低了。 就在将要开口的刹那,朱允熥的声音响起: “皇祖,三位叔父奉诏,不远千里而来,身子怕是乏得很了,五叔眼皮底下都是青的。” 朱元璋瞥了朱允熥一眼,吐出三个字,起来吧。 朱橚、朱桢、朱柏、朱椿,谁也没敢动。 朱允熥见状,利落地从榻上下来,走到四人跟前,伸手去扶最边上的湘王朱柏:“十二叔,快请起。” 接着又去扶楚王朱桢、周王朱橚,最后扶起朱椿。 四人这才顺势站起,朱元璋看向朱椿,手指朝他点了点: “老十一,你是宗人令。回去之后,召集宗人议一议,三日之内,给朕,一个明白的答复。” 四人如蒙大赦,夹着尾巴往外挪。朱允熥也跟在四人身后,低着头慢慢走。 他刚要迈过门槛,身后传来一声断喝:“小兔崽子,你去干什么?快给老子滚回来!” 四人差点魂都吓没了。 走出庆寿门,朱橚给了朱椿一拳,骂道:”你个小东西,嘴巴是真严!提前言语一声,会死啊? 朱椿苦笑道:五哥,你可真能冤枉人!大哥都不敢吭声,我怎么敢啊? 第617章 脓包 暖阁门合拢,朱允熥站在原地,心思早已飘远。 老爷子劈头盖脸一通臭骂,听着凶狠,其实透着疲惫。 他这一辈子,从凤阳田埂上杀出来,创下这偌大的基业,一生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将儿子们分封到各地。 可如今,他最骄傲的宗藩制度,已露出狰狞的裂痕。 榻上传来朱元璋的声音:“允熥。” “孙儿在。”他忙收敛心神,转过身。 朱元璋还是那个姿势靠着,问道:“你说,朱榑和朱桂,会乖乖回南京吗?” 朱允熥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不能吧…谁敢对抗锦衣卫?” 朱元璋突然笑了笑:“天底下,哪有他们不敢的事?” 朱允熥那点看热闹的心思,一下子收了起来,低声道:“那…那怎么办?若是闹将起来,朝廷脸上…岂不更难看了?” 朱元璋幽幽道:“脓包早烂掉也好……反正已经无可救药了。他们要是敢扯大旗造反,咱就让傅友德领兵平叛!” 朱允熥一个字也接不上来。窗外传来几声鸟叫。 ~~ 天色刚亮,青州城东门打开,赶车的,挑担的,拖儿带女的,乱糟糟涌入。 蒋瓛头上扣着一顶范阳笠,混在人群中。 四十余名暗卫,散在他十几步之外,各有各的行头,卖药的,算命的,走亲访友的,谁也看不出彼此是一路的。 齐王的恶行,没人比蒋瓛更清楚。 王府三护卫中,有一个指挥、两个指挥同知,都是锦衣卫的人。 这三个人,彼此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只与蒋瓛单线联系。 他们的密报,蒋瓛看过不少。 有些内容,他看过之后便直接烧了,一个字也没敢留,连存档都不敢。 镇抚司里,有一间上了三道锁的暗房,里头锁着一些连皇帝也不曾过目的卷宗。 那间房的钥匙,只有一把,在蒋瓛腰间。 四十余人分散在城中各处落脚。 蒋瓛住进了一家门面狭小的客栈,要了最靠里的一间房,窗子对着一条窄巷,前后都有退路。 安顿好后,他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衣服,从侧门出去,七拐八绕,在城南一座土地庙前停住,坐在庙前的槐树下,像是歇脚。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穿着王府护卫武官服色的人,从巷子另一头踱了过来,也在庙前站定,像是等什么人。 两人的目光没有交汇。 蒋瓛低着头,像是掸裤腿上的灰,嘴里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武官微微侧耳,听完,便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有看蒋瓛一眼。 日暮时分,那武官又来了。 这回他在庙里上了一炷香,跪在蒲团上,嘴唇翕动,像是在祷告。 蒋瓛慢条斯理走了过去,也跪着上了一炷香。 武官的声音压得极低: “蒋爷容禀。齐王养了一伙人,都是些亡命徒,从辽东、宣大招来的,约有二百余人,日夜随身。 有他们在,想顺顺当当把人请出青州…不是易事。” 蒋瓛低着头,看着地上爬过的蚂蚁,心里明镜似的。 这桩差事,是天底下最乱糟的差事。无论办得好, 办得坏,都是给自己添一笔阎王债。 可他没得选。 他沉默了片刻,招了招手。那武官会意,将耳朵侧了过来。 蒋瓛嘴唇微动:“引他出城。” 那武官听完,整了整衣甲,大步跨出庙门,消失在暮色里。 第三日,辰时刚过,青州城的西门轰然大开。 齐王朱榑一身猎装,胯下枣红高马,腰间悬着弓,身后烟尘滚滚,跟着千余骑,马蹄声震得地皮发颤。 队伍浩浩荡荡,往西南方向的峄山驰去。 沿途百姓纷纷避让,有躲闪不及的,被开路的护卫一鞭子抽在背上,惨叫着滚到路边。 峄山脚下,围猎已经持续了大半日,朱榑心情不错。 今儿手气好,亲手射了两只鹿、一只狍子,还带人围住了一头野猪。 几箭下去,那畜生翻倒在地,抽搐了一阵便不动了。 护卫们齐声喝彩,朱榑哈哈大笑,翻身下马,踩着野猪的脑袋,拔出了箭头。 就在这时,林子边的小道上,不紧不慢地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上没戴帽,手里也没拿兵器,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朝着朱榑躬了躬身。 朱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眯起眼,辨认了片刻,神色忽然变了:“蒋瓛?你怎么在这儿?” 蒋瓛上前几步,脸上堆着笑,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谄媚: “小的奉皇爷旨意,办一桩秘密差事,路过青州。听闻王爷在此狩猎,特来问个安。” 朱榑盯着他,手里的弓还没放下: “什么差事,还要你锦衣卫指挥使亲自跑一趟?到了青州,不先到王府磕头,鬼鬼祟祟的,莫不是憋着什么坏屁?” 蒋瓛腰弯得更低了:“王爷跟前,谁敢使坏?陛下甚是思念王爷,特意让小的带句话,问问王爷身子一向安泰否?膳食可好?睡得可安稳?” 这话说得软和,朱榑心里那点警觉卸了大半,将弓往旁边护卫手里一扔,“哼”了一声: “本王身子好得很,不劳陛下挂心。大哥也是,有什么话,堂堂正正下道旨便是,何必派你这等腌臜货色来。” 蒋瓛连连点头:“是是是。王爷说的是。小的明日一早便离鲁。王爷若有什么信笺,小的可以顺路代劳。” 朱榑摆摆手:“你明日一早到王府来。” 蒋瓛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远了。 朱榑站了一会儿,啐了一口:“神神叨叨的狗东西,费了爷这么多口水!” 这时,身后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说话的是王府纪善,姓李,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儒生,在府中多年,向来谨小慎微。 他策马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王爷,姓蒋的忽然出现在青州,恐怕…不是只为传句话这么简单。臣听说,伊王爷前些日子,已经被夺爵圈禁了。” 朱榑眼神刀子似的剜过去:“你他娘的什么意思?咒我?” 李纪善脸色一白,忙低下头:“臣不敢…” “伊王是什么东西,能跟老子比?” 朱榑冷笑一声,手里的马鞭朝李纪善点了点, “你没瞅见蒋瓛方才那熊样?点头哈腰,跟条狗似的。他敢动老子?老子剁了他!” 李纪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却见朱榑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他跟在朱榑身边多年,知道这位王爷的脾气,再说一个字,那马鞭就要落到自己头上了。 他闭上嘴,垂下了眼皮。 朱榑“呸”了一声,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带着护卫们继续往山里去。 李纪善勒着马缰,落在后面,望着远去的烟尘,无声地叹了口气。 次日,天色刚亮。 蒋瓛换了一身青色官袍,腰间挂着腰牌,身后只跟着两个随从,站在齐王府高大的门楼前,等着门房通报。 门房进去不久,便有人出来引他入内。 蒋瓛跟着穿过几道回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脚下的地砖是整块的汉白玉打磨而成,缝隙里嵌着铜丝;廊柱上刷的朱漆里调了金粉。 他越往里走,心中越是暗自惊心。 正堂的台阶,比规制高了三级;檐下的斗拱,雕的是五爪龙纹;墙上盖着的琉璃瓦,与乾清宫式样别无二致。 这些东西,随便一样拿出来,都是逾制。 更让蒋瓛心惊的,是廊下摆着的一对铜质蟠龙。 那蟠龙的造型、尺寸,他认得。 洪武二十三年,工部曾为奉天门铸造过一对,明令“亲王府邸,严禁仿制”。 可此刻,这对蟠龙就立在齐王府的二门内,姿态鲜活,仿佛下一刻就要扶摇而上。 蒋瓛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记下。 正堂门口,引路的下人停住了,示意他稍候。 蒋瓛垂手站在阶下,心里一百个念头在打转。 齐王若是不肯乖乖就范,那就只好用强了。 无非是再添一笔阎王债,反正债多了不忙,虱子多了不咬。 第618章 瓮中捉鳖 蒋瓛在堂里干坐了三四刻钟,起初还维持着正襟危坐的姿态,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 时间一刻刻过去,门口两个护卫木桩似的杵着,既不通报,也不上茶,连眼皮都不往他这边抬一下。 后堂隐约传来笑闹声,间或有丝竹管弦,飘飘忽忽,像是隔着一层水。 一股怒火从丹田处拱起来,烧得蒋瓛嗓子眼发干。 他在心里将朱榑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 问候到一半,又忽然想起来,这位的祖宗,也正是自己主子的祖宗。 他垂下眼皮,盯着自己靴尖。 ‘你他娘的算个屁!燕王见了我蒋某人,尚能颔首致意。晋王见了面,也是客客气气的。’ ‘你一个排行第七的庶子,作威作福久了,真当自己是土皇帝?’ ‘老子就算是条狗,也是你爹养的狗,轮得到你这个当儿子的来作践?’ 后堂终于传来了动静,夹杂着女子低低的娇笑,脚步声由远及近。 朱榑披着一件便袍,衣带松垮垮,慢悠悠地踱了出来,边走边打着哈欠。 他径直走到主位,一屁股瘫坐下去,漫不经心地扫了蒋瓛一眼。 “哟,蒋指挥,来得挺早啊。本王多饮了几杯,起得迟了。老爷子身子可还好?大哥还是那般忙?” 蒋瓛躬身行了一礼:“臣,蒋瓛,奉旨问齐王殿下安。扰了王爷清梦,臣罪该万死。” 朱榑从袖中摸出两封信,随手往几上一扔, “安,本王安得很。你回去,就说本王在青州好得很,不劳他们惦记。行了,辛苦你了,去吧。” 说完站起身就往回走,仿佛多待一刻都嫌烦。 “王爷请留步。”蒋瓛的声音稳稳定在那里。 朱榑转过身,脸上的慵懒淡了几分:“怎么?蒋指挥使还有事?” 蒋瓛又躬了躬身,语气愈发恭敬: “臣临行前,太上皇亲口对臣说 ‘小七在青州好些年了,怕是连秦淮河的画舫长什么样,聚宝门的热闹劲儿,都忘了吧?’ 陛下也很是想念王爷,命王爷回南京城去住些日子,散散心。陛下也说了,太上皇年纪大了,就图个儿孙绕膝…” 他话没说完,朱榑的脸色已经变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响,困意全都烟消云散。 他想起了李纪善昨日在马背上那句低语,‘伊王爷被夺爵了…姓蒋的来青州,恐怕不是只为传句话…’ 朱榑站在那儿,脸上阴晴不定。 他强横惯了,这些年,在青州的地界上,他就是天。可锦衣卫的厉害,他也是知道的。 朱榑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道:“本王知道了。你先走吧。等秋凉了,本王自会去南京。” 蒋瓛却没有动,依旧还是那个姿势站着。 朱榑的声音沉了下去:“蒋瓛,你没长耳朵吗?” 蒋瓛直起身,脸上谄笑意褪了下去,腰背第一次完全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朱榑,声音不高不低: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奉陛下旨意,请王爷回京,旨到即行,不得延误。王爷,请吧。” 朱榑的脸色彻底变了,指着蒋瓛的鼻子,怒喝:“你…你个狗东西,竟敢耍老子!你信不信,本王现在就剁了你?!” 蒋瓛站在原地,直视着朱榑的眼睛,语气不卑不亢: “王爷息怒。王爷可还记得,当年秦王殿下是如何回京的?王爷顺顺当当回了南京,父子兄弟之间,什么话不好说?打狗也得看主人,王爷非要打皇爷的脸么?” 朱榑一口啐在他脸上,骂道:姓蒋的,你还记得你是条狗?现在,立即给本王滚出去!不然,杀了你! 蒋瓛冷笑,“王爷,您莫非是忘了,臣好歹也是个从二品的指挥使,跟了皇爷二十年。就算陛下要结果了臣,也得先问皇爷一声。 王爷,您可千万三思。臣这条狗命,值不下三文钱。可您,呵呵呵,是正儿八经的亲王…” 朱榑死死盯着他,猛地一甩袖子,冷笑道:“好,好得很。蒋瓛,你有种。本王去换身衣裳。” 他转过身,往后堂走去。 蒋瓛在他身后拱了拱手:“王爷请便。臣也不急这一时。王爷是天底下最体面的人,莫要让臣这猪狗一样的人难做。” 朱榑脚步停了一下,掀起帘子,走进后堂,径直穿过卧室,绕过一架八扇的紫檀屏风,从一道窄门闪了出去。 门后是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夹道,通往王府西侧的一处偏院。 他脚步很快,衣摆带起一阵风。 偏院里,早已有人等着。一个汉子迎上来,低声叫了声“王爷”。 他身后或蹲或站着四五十条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亡命徒特有的警觉。 这些人,不属王府护卫编制,不受朝廷俸禄,只认朱榑一个人。 “从后门走。” 朱榑没有多余的话, “带上家伙,出了城先往胶州方向绕一圈,再折向北。 姓蒋的不过带了四十来人,不敢在青州城里动刀兵,只要出了城,便是鱼入大海。” 他说着,大步走向偏院黑漆小门。 两个死士抢先几步,拉开门闩。门外巷口齐刷刷站着一排人,粗粗一数,不下二三十人,都是黑色常服,腰悬绣春刀。 为首一人,身形不高,肩上悬着千户腰牌,注视着门内涌出的人群。 那人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 “王爷,蒋指挥有令,此门不许任何人出入。王爷要走,就请从正门出去,莫要让山东人笑话了我大明天家。” 朱榑脚步一顿,扫过巷中那一排沉默的身影,间道:“老子偏要从这里走呢?” 那千户站在原处,像一截钉进地里的木桩,微微垂下目光:“反正是一死,那就请王爷先杀了我等。”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锦衣卫的衣角。 朱榑盯着那千户,忽然冷笑一声,抬起右手,朝身后挥了挥手。 “嗖!嗖!嗖!”三支短矢破空而去。 站在最前的三名锦衣卫,一个被射中咽喉,一个被钉入眼眶,还有一个箭头入胸。 三人一声不吭,软软倒了下去。 余下的锦衣卫纹丝不动,没有一个人拔刀,也没有一个人后退,静静看着倒在地上的同伴,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刻。 那千户依旧站在原地:“王爷,悬崖勒马,为时未晚。再射第四箭,我等便不客气了。” 他挥了挥手,身后锦衣卫全部从腰间拔出短铳。 朱榑的手举在半空中,盯着那千户的眼睛,那里面只有平静赴死的决心。 他正在掂量,要不要火拼,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王爷,请莫要让蒋某难做。 朱榑回过头去,只见蒋瓛站在丈许远的地方。 在他的左右两侧,站着三名武官,甲胄齐全,腰间悬着佩刀。 一个是陈镇,王府指挥使。 另两个是张彪和赵顺,王府指挥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