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被欺压,特等功儿子突然回家》
第1章 土地
七月的日头毒得很,秀英眯着眼睛,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脚下这片滚烫的土地上。她攥紧了手中的皮尺,又一次从地头拉到地尾。
“二十五米三,没错啊。”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秋日晒焦的豆荚。
“放你娘的屁!”一声炸雷般的吼声从地头传来。
王大虎带着两个儿子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一脚踢飞了秀英刚插好的界桩。“这地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啊?”
秀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指绞着衣角:“村长去年就重新量过了,白纸黑字写着呢...”
“村长算个屁!”王大虎啐了一口,黄浊的唾沫星子溅到秀英裤腿上,“我爷爷那辈这地就是我家的!你男人死了就没主了是吧?”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秀英心窝。她丈夫去年在工地摔死后,王大虎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找麻烦了。先是说地界不清,后来干脆明目张胆占了她家两垄地种玉米。
“王大哥,话不能这么说...”秀英声音发颤,“这地我家种了十几年了,证上都写着呢。”
“证?我让你证!”王大虎一把夺过秀英手里的土地证,三下两下撕得粉碎,“现在还有证吗?啊?”
纸屑像惨白的蝴蝶纷纷扬扬落下。秀英愣住了,随即扑上去想抢回来:“你怎么能这样!这是政府发的证啊!”
王大虎粗鲁地推开她,秀英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远处田里干活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但没人敢过来。
“妈!”十岁的梅丽从远处跑来,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她刚放学回来,看见母亲被推倒,扔下书包就冲过来挡在母亲身前。
“不许欺负我妈妈!”梅丽张开细瘦的胳膊,像只护崽的母鸡。
王大虎的大儿子王强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扯梅丽的小辫:“小丫头片子还挺横,跟你那死鬼爹一个德行!”
“别碰我女儿!”秀英猛地站起来,一把推开王强。她平时温顺得像只羊,此刻却红了眼睛。
王大虎见状,一巴掌扇过来:“反了你了!”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秀英脸上,她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梅丽尖叫着扑上去咬王大虎的胳膊,被他一甩手摔在地上。
“给我打!让这寡妇长长记性!”王大虎吼道。
两个儿子拳脚如雨点般落下,秀英蜷缩着身子,尽力护住头脸。泥土混着血腥味塞满了她的口鼻。梅丽爬起来想帮忙,被王强一脚踢开。
“娘!娘!”梅丽哭喊着,却被王强死死拉住。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但没人上前。有人小声嘀咕:“这王大虎也太欺负人了...”立即被身旁的人拉住:“别多事,惹不起。”
最后是村支书闻讯赶来,好歹拉住了王大虎父子。秀英已经鼻青脸肿,嘴角淌着血,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
“都散了吧散了吧!”村支书挥着手,“一点误会,至于吗?”
王大虎朝地上啐了一口:“这次就给支书个面子。再敢说地是你家的,打断你的腿!”说完大摇大摆地带着儿子走了。
村支书扶起秀英,叹了口气:“秀英啊,要不这地你就让给他两垄算了,惹不起啊...”
秀英没说话,只是颤抖着手整理被撕破的衣服。梅丽跑过来,用袖子擦母亲脸上的血污,小手抖得厉害。
人群渐渐散去,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秀英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家走。梅丽搀着她,不时回头瞪视那些看热闹的人。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秀英坐在炕沿上,梅丽打来水,小心翼翼地给母亲清洗伤口。煤油灯的光晕下,秀英脸上的淤青显得格外骇人。
“疼吗,娘?”梅丽的声音带着哭腔。
秀英摇摇头,把女儿搂进怀里:“娘没事。”她的声音哑得厉害,“这世道,没男人的寡妇就是根草,谁都能踩一脚。”
梅丽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与年龄不符的光。她一字一顿地说:
“娘,我以后一定让他们付出代价。”
第2章 深夜
秀英听了梅丽的话后,满脸委屈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粗糙的手掌轻抚着梅丽的头发。
“傻孩子,别说傻话。”秀英的声音沙哑,“咱们平头百姓,能平平安安过日子就行了。等你长大了,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地方...”
煤油灯噼啪作响,墙上晃动着母女俩相依为命的影子。秀英起身从旧木箱底翻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一本被撕坏后重新粘贴好的土地证。
“看见没?”秀英指着证件上的公章,“政府盖的章,他们撕了也没用,娘明天就去镇上补办。”
梅丽盯着那枚鲜红的印章,小声问:“支书会帮咱们作证吗?”
秀英沉默了。村支书王建国是王大虎的远房表亲,今天虽然出面制止,但明显偏袒自家亲戚。这些年,王大虎一家在村里横行霸道,还不是因为家族人多势众,又和村干部沾亲带故。
“睡吧,明天娘去趟司法所。”秀英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中,梅丽紧紧依偎着母亲。夏夜的虫鸣透过窗户传进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她听见母亲整夜翻来覆去,时不时发出压抑的呻吟——那一顿拳脚肯定伤得不轻。
不知过了多久,梅丽刚有些睡意,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秀英!开门!”是王大虎的声音,带着醉醺醺的腔调。
秀英猛地坐起来,捂住梅丽的嘴:“别出声。”
敲门声变成了踹门声,破旧的木门摇摇欲坠。
“臭寡妇!给你脸不要脸是吧?敢去镇上告状?看我弄不死你!”
秀英颤抖着下床,从门缝里看出去。月光下,王大虎和他两个儿子都拿着棍棒,明显是喝多了酒来找事的。
“王大哥,我没要去告状...”秀英隔着门板说,“孩子睡了,有事明天再说行吗?”
“开门!再不开门我把你这破屋点了!”王大虎吼道。
梅丽吓得缩在炕角,紧紧抓着被子。她看见母亲从水缸旁摸起一把镰刀,藏在身后,然后慢慢拉开了门闩。
门刚开一条缝,王大虎就一脚踹进来。秀英被撞得后退好几步,差点摔倒。
“王大哥,求你了...”秀英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孤儿寡母的,不容易...”
王大虎一把抢过秀英藏身后的镰刀扔在地上:“怎么?还想跟我动刀?反了你了!”
他的大儿子王强在屋里转了一圈,踢翻了墙角的米缸,小麦撒了一地。二儿子王猛则拿起灶台上的半袋面粉,直接扔到门外。
“听说你要去司法所?”王大虎揪住秀英的头发,“去啊!我看你怎么去!”
“我没要去...”秀英疼得眼泪直流,“你放开...”
梅丽从炕上跳下来,跪在地上抱住王大虎的腿:“别打我娘!求你了!”
王大虎一脚踢开她:“小杂种,滚开!”
秀英见状突然发了疯似的扑上去:“别动我女儿!我跟你们拼了!”
女人家的力气终究敌不过壮汉,王大虎反手就是一耳光,秀英被打得撞在炕沿上,额角顿时鲜血直流。
“告诉你秀英,”王大虎用棍子指着瘫倒在地的秀英,“明天我就把那两垄地收了,你要再敢吱声,我把你女儿卖到山里去!听见没?”
说完朝两个儿子一挥手,摇摇晃晃地走了。
梅丽爬过去,用裙角捂住母亲流血的额头:“娘...娘你没事吧...”
秀英一把抱住女儿,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哭声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凄凉,但左邻右舍的灯没有一盏亮起,没有人出来过问。
良久,秀英止住哭声,打水清洗伤口。梅丽默默收拾着被掀翻的家当,把撒在地上的粮食一粒粒捡起来。
月光从破旧的门窗照进来,映着满地狼藉。梅丽看着母亲红肿的脸和绝望的眼神,轻声问道:
“娘,他们为什么这么仇视我们家呢?”
第3章 旧怨
看着女儿哭泣惊怕的神情,秀英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她强撑着站起身,用清水洗净额角的血迹,然后开始默默地收拾被掀翻的家当。每弯一次腰,身上的伤就疼得她直冒冷汗。
“梅丽,帮娘把粮食捡起来。”秀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一粒都不能浪费,这都是你爹用汗珠子换来的。”
梅丽抽泣着,蹲下身用小手捧起散落一地的小麦。月光从破旧的门窗斜照进来,映着母女俩忙碌而沉默的身影。
“娘,他们为什么这么坏?”梅丽终于忍不住问道,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秀英叹了口气,拉过女儿坐在炕沿上。煤油灯被重新点燃,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温暖的影子,与屋内的狼藉形成鲜明对比。
“这事得从五年前说起了。”秀英轻抚着女儿的脸,“那时候你爹还在,王大虎就想占咱家东头那三分地,说是他爷爷那辈就属于他家的。”
秀英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越回了五年前的那个夏天。
“你爹是个倔脾气,说什么也不让。他去了县里档案馆,查了老地图,又找了当年的老干部作证,最后证实那地确实是咱家的。王大虎被迫退还了地,还在全村大会上做了检讨,从此就记恨上咱家了。”
梅丽睁大眼睛:“所以他们是故意的?”
“是啊。”秀英苦笑一声,“你爹走后,他们就更加肆无忌惮了。先是说地界不清,后来干脆明目张胆地占了两垄。我去找过村支书,可他跟王大虎是表亲,怎么会帮咱们说话?”
“那我们去镇上告他们!”梅丽攥紧小拳头。
秀英摇摇头:“傻孩子,哪有那么容易。王大虎在镇上也有关系,他小舅子在镇政府开车,消息灵通着呢。咱们去告状,没准状纸还没递上去,他们就先知道了。”
窗外传来几声狗吠,秀英警惕地看了看门外,确定王大虎一家真的走了,才继续说道:
“去年麦收时,王大虎家的收割机故意从咱家地里压过去,毁了一大片麦子。我去找他理论,他反而说是我没看好地界。村支书来调解,最后居然各打五十大板,说是我太计较...”
秀英的声音哽咽了:“你爹要是还在,他们怎么敢这样欺负咱们...”
梅丽扑进母亲怀里:“娘,我不上学了,我在家帮你干活,保护你!”
“胡说!”秀英突然严厉起来,“你必须上学,只有读书才能有出息。你爹临走前最惦记的就是你的学业,他说咱家就指望你改变命运了。”
母女俩相拥而泣,直到鸡鸣破晓。
天刚蒙蒙亮,秀英就起床熬粥。她身上的淤青更加明显了,额角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梅丽看着母亲艰难地生火做饭,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粥刚熬好,门外就传来了叫骂声。王大虎的老婆李彩凤掐着腰站在院门口,声音尖利得能划破清晨的宁静:
“不要脸的寡妇!教唆孩子咬人?我家大虎胳膊上都留牙印了!怎么着?想让你家小蹄子提前找婆家啊?”
秀英赶紧把梅丽推进里屋:“别出来!”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门去:“彩凤姐,有话好好说...”
“谁是你姐?少套近乎!”李彩凤啐了一口,“告诉你,那两垄地我们要定了!不服气就去告啊!看谁理你!”
左邻右舍有人探头张望,但没人敢出来劝架。李彩凤越发得意,声音又提高了八度:
“克夫命!把自己男人克死了,现在又想祸害谁家啊?我告诉你秀英,赶紧带着你的小赔钱货滚出王家庄!”
秀英气得浑身发抖,却强忍着不还口。她知道,只要一还口,就会给王大虎一家更大的把柄。
李彩凤骂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见秀英始终不还口,也觉得无趣,最后扔下一句:“下午我们就去收那两垄玉米,你敢拦着试试!”
秀英默默地回到屋里,关上门。梅丽看见母亲的眼圈红红的,但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娘,咱们就任由他们欺负吗?”梅丽小声问。
秀盛了一碗粥递给女儿:“先吃饭,娘有办法。”
但梅丽看得出,母亲眼中的坚定背后,是深深的无奈和恐惧。果然,当天下午王大虎一家真的来收那两垄玉米时,秀英只是站在地头看着,一句话也没说。
更让梅丽难受的是,村里人看她们的眼神都带着怜悯或躲避,就连平时跟秀英关系不错的几个媳妇,也都远远地绕道走。
傍晚时分,秀英带着梅丽去村口小卖部买盐,迎面碰上王大虎和他的酒肉朋友。喝得醉醺醺的王大虎看到母女俩,故意提高嗓门:
“哟,这不是那克夫的小寡妇吗?怎么着?晚上一个人睡冷炕,要不要哥几个去暖暖啊?”
他的狐朋狗友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秀英拉着梅丽快步走开,身后传来更加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梅丽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回头狠狠瞪了那些人一眼,将他们的嘴脸牢牢刻在心里。
那天晚上,秀英发起了高烧。白天的屈辱和昨天的殴打让她终于撑不住了。梅丽着急地用湿毛巾给母亲敷额头,听着母亲在昏睡中喃喃自语:
“他爹...我对不住你...没守住地...”
夜深了,梅丽守在母亲炕前,久久不能入睡。她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话:“人善人欺天不欺。”可是现在天在哪里?为什么善良的人要受这样的欺负?
第二天清晨,秀英的高烧稍退,勉强能起床做早饭。母女俩沉默地吃着稀粥咸菜,门外又传来了叫骂声。这次是王大虎的两个儿媳,说秀英家晾的衣服被风吹到他家院里,“沾了晦气”。
秀英正要出去道歉,梅丽拉住母亲的手,眼中含着泪光:
“娘,他们为什么这么仇视我们家呢?”
话音刚落,就听见“砰”的一声,一块砖头砸破了窗户,玻璃碎片溅了一地。窗外传来王猛嚣张的声音:
“隔天母女又遭到辱骂!”
第4章 东夜
秀英不搭理,迅速关好门,插上门闩。窗外王猛的叫骂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呼啸的北风。秀英靠在门板上,长长叹了口气,这才转身开始清扫地上的玻璃碎片。
“娘,您的手!”梅丽惊呼道。秀英的右手被玻璃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正顺着指尖滴落。
秀英这才感觉到疼痛,却只是摇摇头:“不碍事,去把灶灰拿来止止血就好。”
梅丽急忙跑去厨房,捧来一捧灶灰按在母亲的伤口上。看着母亲苍白的脸色和手上的伤痕,梅丽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傻孩子,别哭。”秀英用没受伤的手摸摸女儿的头,“这点伤不算什么,只要你平安就好。”
收拾完玻璃碴,秀英坐在炕沿上发呆。梅丽注意到母亲的目光一直望着墙上那张褪色的全家福——照片上除了父母和她,还有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那是她记忆中已经模糊的哥哥。
“娘,您又想哥哥了?”梅丽轻声问。
秀英猛地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娘是在想明天得找块塑料布把窗户糊上,这天越来越冷了。”
但梅丽知道母亲在说谎。她记得很清楚,五年前的冬天,就在那场土地纠纷后不久,哥哥王建军突然离家出走,至今杳无音信。那一年,梅丽才五岁,哥哥十五岁。
“娘,哥哥到底为什么走了?”梅丽鼓起勇气问。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但母亲总是避而不答。
秀英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起身走向厨房:“娘去做晚饭,你把作业写写。”
夜幕早早降临,北风刮得更猛了。母女俩简单吃了点窝头和咸菜,早早钻进了被窝。破旧的棉被抵挡不住严寒,她们只能紧紧靠在一起取暖。
半夜,梅丽被母亲的梦呓惊醒。 “建军...别走...娘对不起你...”秀英在梦中哭泣着。
梅丽轻轻推醒母亲:“娘,您又做噩梦了。”
秀英醒来,额头上全是冷汗。窗外,雪花开始悄悄飘落。
“娘,告诉我哥哥的事吧。”梅梅丽恳求道,“我已经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秀英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你哥哥他...他是被逼走的啊。”
五年前的那个冬天,秀英开始讲述,王大虎占地的企图被梅丽父亲坚决抵制后,就开始用各种手段报复。当时十五岁的建军在镇上学修摩托车,周末才回家。
有一天,建军回家时发现王大虎的两个儿子正在地里毁坏他家的麦苗,便上前理论。推搡中,王猛失足跌进水沟,擦破了额头。
“本来只是孩子间的小摩擦,但王大虎一家不依不饶。”秀英的声音颤抖起来,“他们说建军故意伤人,要报警抓他。”
第二天,王大虎真的带着镇上的警察来了,声称建军持械行凶,要把他抓去少管所。尽管村里很多人都证明是王家先挑的事,但王大虎的小舅子在镇政府工作,早已打点好关系。
“你爹跪下来求他们,愿意赔钱道歉,但王大虎非要建军去坐牢不可。”秀英的眼泪终于落下来,“那天晚上,你哥哥留下一封信就走了,信上说他不连累家里,等出息了再回来...”
梅丽惊呆了,她从未知道哥哥离家的真相如此残酷。
“我们找遍了所有地方,县里、市里,甚至去了省城,都没有找到。”秀英哽咽着说,“你爹因为这事一病不起,第二年工地上出事,恐怕也是心神不宁才...”
窗外,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一片寂静。母女俩的哭声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要是我哥还在家就好了。”梅丽抽泣着说,“他一定不会让他们这样欺负我们。”
秀英紧紧抱住女儿:“所以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去找你哥哥。他左手腕上有块胎记,像片梅花瓣,你一定要记住...”
那一夜,雪覆盖了整个王家庄,也覆盖了所有过往的痕迹。但埋在梅丽心中的种子,却在冰雪下悄悄生根发芽。她默默发誓,不仅要找到哥哥,还要让所有欺负他们家的人付出代价。
清晨,雪停了。秀英推开房门,银装素裹的世界刺得人眼睛发疼。王大虎一家正在院子里扫雪,看见秀英,王猛故意将雪扫到她家门口。
秀英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清理门前的雪。梅丽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卑微的背影,拳头悄悄握紧。
就在这时,一辆摩托车驶入村庄,停在村支书家门前。骑手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戴着头盔看不清面容,但他下车时,左手腕上隐约可见一块深色痕迹......
第5章 断粮
正在这时,村委会的广播响起:“全体村民注意了!全体村民注意了!因大雪封山,镇政府给每户发放救济粮一袋,请各户派人到村委会领取。重复一遍...”
秀英的眼睛顿时亮了:“梅丽,你看着家,娘去领米!”家里的米缸已经见底,这场雪不知道还要下多久,这袋救济粮来得太及时了。
梅丽却拉住母亲的衣角:“娘,我陪您去。”她记得刚才摩托车上下来的那个青年去了村支书家,担心母亲又会受欺负。
母女俩踏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村委会走去。路上遇到几个同样去领米的村民,大家互相搀扶着,在雪地里艰难前行。
“秀英啊,听说你家窗户被砸了?”邻居李婶小声问,“王大虎家也太欺负人了。”
秀英苦笑着摇摇头:“没事,已经糊上了。”
村委会院子里已经排起了长队。王大虎和他的两个儿子正站在队伍最前面,和村支书王建国有说有笑。那个骑摩托车的青年也在,正在帮忙分发大米。
轮到秀英时,她小心翼翼地递上户口本:“建国兄弟,我来领米。”
王建国接过户口本,瞥了一眼,转头对那个青年说:“小赵,给秀英嫂子一袋米。”
就在这时,王大虎突然开口:“等等!她家不能领!”
所有人都愣住了。王建国皱起眉头:“大虎,你这是干啥?”
王大虎走到秀英面前,指着她说:“支书,她家户口本上明明四口人,现在只剩两口,凭什么领一整袋米?这米是按户发的,她家应该减半!”
秀英急了:“王大哥,话不能这么说!我丈夫和儿子虽然不在家,但...”
“不在家?”王大虎冷笑一声,“一个死了,一个跑了,跟没有有什么区别?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觉得王大虎说得过分,但没人敢站出来反驳。
那个叫小赵的青年开口了:“叔,上级说是按户发放,没说按人口...”
“你懂什么!”王大虎打断他,“咱们村的情况特殊,就应该特殊处理!支书,你说是不是?”
王建国显然很为难:“这个...大虎说的也有点道理。秀英啊,要不你先领半袋?等下次发放再多给你点?”
秀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建国兄弟,这冰天雪地的,你让我和梅丽怎么活啊?建军他爹走了是不假,可建军他只是在外头打工,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
王大虎哈哈大笑:“回来?都五年没音信了,怕是死在外头了吧!要我说,这种失踪人口早就该注销户口了!”
“你!”秀英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梅丽突然站到母亲身前,大声说:“我哥哥没死!他一定会回来的!你们不能这样欺负人!”
王大虎的小儿子王猛上前推了梅丽一把:“小丫头片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秀英赶紧护住女儿:“你们怎么连孩子都打!”
现场一片混乱。王建国试图调解:“都别吵了!秀英,你先领半袋米,以后再说...”
就在这时,王大虎的老婆李彩凤也闻讯赶来,一听情况立即嚷嚷起来:“半袋?半袋都多!她家就两口人,凭什么领那么多?我家六口人呢,应该多分一袋才对!”
小赵看不下去了:“婶子,这是上级按规定发放的,不能乱改...”
李彩凤指着小赵的鼻子骂:“你一个外来人懂什么?滚一边去!”
王建国显然被吵得头疼,摆摆手:“行了行了!秀英,你先回去,这事以后再说!”
秀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支书!你不能这样啊!这冰天雪地的,你让我和孩子吃什么啊!”
王大虎一把抢过秀英手中的户口本扔在地上:“吃什么?吃雪去吧!谁让你养了个不孝子,跑了就不回来!”
梅丽哭喊着捡起户口本:“不许你们说我哥哥!”
王建国似乎下定了决心,对秀英挥挥手:“你先回去,等我们研究研究再说。”
秀英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建国兄弟,我求求你了!给孩子一条活路吧!”
人群中有人看不下去,小声议论:“这也太欺负人了...”“秀英太可怜了...”
但王建国显然被王大虎一家逼得没有退路,只好硬着头皮说:“秀英,你先起来,别这样...”
王大虎直接对发米的小赵说:“不准给她!听见没有!”
小赵犹豫着,看着跪在地上的秀英,又看看凶神恶煞的王大虎一家,不知如何是好。
秀英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曾经熟悉的乡亲邻居。没有人站出来为她说一句话。
她拉起梅丽的手,转身走向院门。身后传来王大虎得意的声音:“早该这样了!滚,没有你家的份。”
第6章 月殇
领着半袋米回家,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积雪,秀英将那半袋米小心翼翼地倒在米缸里。原本已经见底的米缸,多了这半袋米,也只不过铺了个底。秀英盯着那点米发呆,计算着怎么才能熬过这个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的雪天。
梅丽默默生火做饭,锅里多放了水,少下了米。稀薄的米粥在锅里翻滚,冒着微弱的热气。
“娘,吃饭了。”梅丽盛了一碗粥递给母亲。
秀英接过碗,却没有动筷:“梅丽,你多吃点,正在长身体。”
“我吃饱了。”梅丽说着,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风刮得更猛,吹得糊窗户的塑料布哗哗作响。
夜里,雪越下越大。秀英睡不着,起身好几次查看屋顶。这老房子年久失修,她真怕顶不住这么大的雪。
“娘,屋顶会塌吗?”梅丽也睡不着,小声问道。
“不会的,睡吧。”秀英安慰女儿,自己却忧心忡忡。
后半夜,风雪的呼啸声中突然传来“嘎吱”一声异响。秀英猛地坐起来,侧耳倾听。
又一声“嘎吱”,接着是簌簌落土的声音。
“不好!”秀英赶紧推醒女儿,“梅丽,快起来!屋顶要塌!”
梅丽迷迷糊糊地被母亲拉起来。秀英随手抓了件棉袄裹在女儿身上,拉着她就往外跑。
刚跑到门口,就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房梁断裂,大片屋顶塌了下来,积雪和瓦砾瞬间淹没了半个屋子。
母女俩站在风雪中,看着被毁的家,目瞪口呆。
“娘...我们的家...”梅丽哇的一声哭出来。
秀英紧紧抱着女儿,浑身发抖。一半是冷的,一半是吓的。要是再晚一步,她们就被埋在下面了。
风雪无情地打在她们身上,单薄的衣裳很快就被雪水浸透。秀英拉着女儿躲到院角的柴棚里,这里勉强能挡点风。
“娘,好冷...”梅丽牙齿打颤,嘴唇发紫。
秀英把女儿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坚持住,天亮了就好了。”
可是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这样下去非冻死不可。秀英想了想,咬咬牙说:“你在这里等着,娘去求求邻居。”
她先敲响了最近的李婶家门。敲了好一会儿,灯亮了,李婶的声音隔着门传来:“谁啊?”
“李婶,是我,秀英。我家房子塌了,能不能让我们娘俩避避风?”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李婶为难地说:“秀英啊,不是我不帮你,我家地方小,住不下啊。你去别家问问吧。”
秀英的心凉了半截,又去敲另一家。那家灯都没亮,直接回了句:“不方便!”
一家又一家,不是推说地方小,就是假装没听见。大家都知道秀英家得罪了王大虎,谁也不敢招惹这个村霸。
最后,秀英拖着冻僵的身子回到柴棚。梅丽期待地看着她:“娘,有人肯收留我们吗?”
秀英摇摇头,把女儿搂得更紧些。
天蒙蒙亮时,雪终于小了。秀英拉着女儿从柴棚里出来,看着完全被毁的家,欲哭无泪。
几个村民远远地看着,指指点点,却没人上前帮忙。
王大虎一家也来看热闹。李彩凤尖着嗓子说:“哟,这是遭报应了吧!让你欺负我家大虎!”
王猛甚至拿起一根棍子,在废墟里扒拉:“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没压坏。”
秀英冲上去拦住他:“你们还想怎么样!家都让你们逼成这样了!”
王大虎一把推开秀英:“滚开!别碍事!”
这时,村支书王建国也闻讯赶来。看到眼前的惨状,他显然也吓了一跳:“这...怎么塌得这么严重?人没事吧?”
秀英扑通跪在他面前:“建国兄弟,求求你帮帮我们吧!给孩子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
王建国为难地搓着手:“这...村里也没空房子啊...要不你去镇上找民政所?”
王大虎在一旁冷笑:“支书,别管她!这种克夫克子的女人,帮了会倒霉的!”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不忍心,小声说:“太可怜了...”“帮帮她们吧...”
但终究没有人站出来。
秀英缓缓站起身,看着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彻底冷了。她拉起梅丽的手,默默走向废墟,开始徒手扒拉,想找出还能用的东西。
寒风呼啸,雪花再次飘落。母女俩在废墟中艰难地翻找着,单薄的身影在白雪中显得格外渺小。
四周站满了人,却无人帮忙。
第7章 寒疾
碍于王大虎的淫威,围观的村民终究无人敢上前帮忙。几个心软的妇人悄悄抹着眼泪回家,男人们则低头避开秀英绝望的目光,三三两两地散去。就连村支书王建国,也只在原地站了片刻,就被王大虎搂着肩膀带走了。
风雪再次肆虐起来,秀英和梅丽在废墟中徒手挖掘。手指早已冻得麻木,被碎瓦砾划破的口子渗出血丝,很快又凝固成冰。
“娘,我冷...”梅丽的声音发抖,小脸冻得发青。
秀英停下手中的动作,这才发现女儿在打寒颤。她伸手一摸梅丽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心惊。
“坏了,发烧了!”秀英慌忙脱下自己的棉袄裹住女儿,“走,娘带你去找个暖和的地方。”
可是能去哪里呢?邻居们紧闭门窗,村委会也大门紧锁。秀英抱着女儿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只能又回到自家院子的柴棚里。
柴棚四处漏风,但至少能挡些雪花。秀英将梅丽安顿在干草堆上,用能找到的所有稻草盖在她身上。
“梅丽,坚持住,娘去给你讨碗热水。”秀英亲了亲女儿滚烫的额头,转身走向最近的邻居家。
“李婶,行行好,给碗热水吧,孩子发烧了。”秀英敲着门,声音哽咽。
门开了一条缝,李婶递出半碗温水,小声说:“快拿去,别让人看见了。”
秀英千恩万谢,正要接过,突然听到王大虎的咳嗽声从隔壁传来。李婶吓得立刻缩回手,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对不住啊秀英...”门迅速关上了。
秀英的心沉了下去,她又试着敲了几家门。有的直接不开门,有的开条缝摆摆手就赶紧关上。大家都怕被王大虎一家看见,惹祸上身。
最后,秀英来到村东头的王老五家。王老五是个光棍汉,平时少言寡语,但为人正直。
王老五开门看见秀英冻得发紫的脸,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屋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开水,还偷偷塞了两个烤红薯。
“快拿去,别让人看见了。”他低声说,“晚上要是没地方去,等我这边消停了,可以让孩子来我这里避避。”
秀英感激得就要跪下,被王老五拦住了:“快回去吧,孩子等着呢。”
秀英小心翼翼地端着热水回到柴棚,却发现梅丽已经意识模糊,嘴里喃喃说着胡话:“哥...别走...娘...冷...”
“梅丽,醒醒,喝点热水。”秀英扶起女儿,一点点喂她喝水。
热水下肚,梅丽稍微清醒了些,但身体依然烫得吓人。秀英心急如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想办法找个暖和的地方。
突然,她想起废墟下的那个铁皮箱。那是她结婚时的嫁妆箱,也许能挡风保暖。
秀英将梅丽安顿好,再次冲进废墟中挖掘。手指早已失去知觉,但她仍拼命地扒开瓦砾和积雪。
终于,她看到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箱子已经被压变形,但还算完整。秀英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拖出来,打开箱盖。
里面是一些旧衣物和几张照片,最上面正是那张全家福。照片上的丈夫微笑着,建军还是个少年,梅丽则是个抱在怀里的婴儿。那时的他们,多么幸福...
秀英的眼泪滴落在照片上,迅速结成冰晶。她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揣进怀里,然后将箱子拖到柴棚。
她把箱子放倒,里面铺上干草,做成一个简易的“窝”。然后费力地把梅丽抱进去,再用旧衣物盖严实。
这个狭小的空间果然比外面暖和多了。梅丽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夜幕降临,风雪更大了。秀英紧紧抱着女儿,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黑暗中,她摸出那张全家福,借着雪光凝视着照片上亲人们的笑脸。
“他爹,你要在天有灵,就保佑梅丽熬过这一关吧。”秀英喃喃自语,“建军,我的儿,你到底在哪里啊...”
柴棚外传来脚步声,秀英警惕地屏住呼吸。脚步声在附近徘徊了一会儿,然后似乎有人放下什么东西,又悄悄离开了。
等脚步声远去,秀英小心地探出头,发现门口放着一床旧棉被和一个小瓦罐。瓦罐里是还温热的姜汤。
秀英的眼泪再次涌出。看来村里还是有好心人的,只是敢怒不敢言。
她赶紧喂梅丽喝下姜汤,然后用棉被把箱子裹得严严实实。在这个临时搭建的“窝”里,母女俩相拥取暖。
梅丽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呼吸也变得平稳。秀英稍稍放心,却仍不敢合眼。
她拿出那张全家福,借着缝隙透进的微光,久久凝视着照片上儿子的笑脸。
“建军,你要是还活着,一定要回来啊...”她轻声呢喃,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深夜,梅丽醒来一次,虚弱地问:“娘,我们会死吗?”
秀英紧紧抱住女儿:“不会的,娘不会让你有事的。等天亮了,娘就背你去镇上看病。”
梅丽依偎在母亲怀里,轻声说:“娘,我刚才梦见哥哥了。他说他很快就会回来。”
秀英的心猛地一跳:“真的?你梦见哥哥了?”
“嗯,”梅丽点头,“哥哥说他在很远的地方学本事,等学成了就回来保护我们。”
秀英泪如雨下。不管这是真实的托梦还是女儿的幻觉,都给了她一丝希望。
风雪渐渐小了,黎明即将到来。秀英下定决心,天一亮就背女儿去镇上。就算乞讨要饭,也要把孩子的病治好。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哼起从前哄孩子睡觉时唱的童谣。在这个破旧的铁皮箱里,母女俩紧紧依偎,彼此取暖。
而那张被秀英紧紧攥在手中的全家福照片,已经成为她们在绝境中唯一的心灵寄托,也是支撑她们努力活下去的全部勇气。
第8章 思儿
秀英看着怀里的女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梅丽的烧终于退了,此刻正安静地睡在她怀中,小脸上还带着病后的疲惫。铁皮箱外,天已蒙蒙亮,风雪停歇,但寒意依旧刺骨。
秀英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脸颊,心中百感交集。这一夜的煎熬让她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冬天,也是这般寒冷,也是这般无助。那时她失去了丈夫,又失去了儿子,整个世界仿佛都崩塌了。
“娘...”梅丽迷迷糊糊地醒来,“我渴...”
秀英赶紧拿出瓦罐里剩下的姜汤,小心地喂女儿喝下。梅丽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眼神也清明了许多。
“娘,我们还在柴棚里吗?”梅丽轻声问。
秀英点点头:“等天再亮些,娘就背你去镇上看病。”
梅丽摇摇头:“我没事了,娘。咱们没钱看病。”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秀英心上。是啊,她们连家都没了,哪来的钱看病?但她还是强打精神:“别担心,娘有办法。”
天亮后,秀英将女儿安顿好,再次来到废墟前。她必须找出一些还能用的东西,特别是那个铁盒子里的积蓄——虽然不多,但足够带梅丽去看病了。
她在废墟中仔细翻找,手指早已冻裂出血,但她浑然不觉。几个村民远远地看着,交头接耳,却仍没有人上前帮忙。
突然,她摸到了一个硬物——是那个铁盒子!她激动地扒开周围的瓦砾,将盒子取出来。盒子已经被压变形,但还能打开。里面是一些零钱和几张存折,还有...
秀英的手颤抖着拿起一张照片。那是建军十五岁时的单人照,穿着校服,笑得阳光灿烂。照片背面是儿子工整的字迹:“给最爱的妈妈和妹妹。”
秀英的眼泪滴落在照片上。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懂事的儿子,总是抢着干农活,省下零花钱给妹妹买糖吃,学习成绩还总是名列前茅...
“我的儿啊...”秀英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儿子的笑脸。
她想起建军离家前的那段日子。王大虎一家天天来闹事,派出所的人也来了好几次。建军总是把她护在身后,说:“娘,别怕,有我在。”
可是最后,还是她没能保护好儿子...
秀英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赶紧扶住旁边的断墙。这时,她注意到废墟中有半面破镜子。镜中的自己,头发不知何时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爬满了皱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这五年来的煎熬,早已在她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秀英啊,找点东西吃吧。”王老五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悄悄塞给她两个馒头,“孩子怎么样了?”
秀英感激地接过馒头:“烧退了,谢谢您老五叔。”
王老五叹了口气:“这样吧,我帮你们搭个简易棚子,总比住柴棚强。”
秀英连连道谢。王老五叫来两个也是单身的汉子,三人一起动手,用废墟里还能用的木材和塑料布,在院角搭起了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棚子。
虽然简陋,但总算有个栖身之所。秀英把梅丽安置在棚子里,用那床旧棉被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傍晚,秀英正在生火做饭,突然听到摩托车的声音。她抬头望去,只见那个叫小赵的青年又来了,这次直接朝她家走来。
小赵看到眼前的景象,明显吃了一惊:“婶子,这...这是怎么了?”
秀英苦笑着摇摇头:“房子被雪压塌了。”
小赵皱起眉头:“村里没人帮忙吗?”
秀英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搅动着锅里的粥。
小赵沉默了一会儿,说:“婶子,我是镇民政所新来的干事赵明。昨天发放救济粮的事,我已经向所长汇报了。所长很生气,说今天要亲自来处理,但因为雪大没来成。”
秀英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黯淡下去:“算了,赵干事,别为了我们得罪人。”
赵明坚定地说:“这不是得罪不得罪人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您放心,明天所长一定会来。”
赵明走后,秀英的心情复杂。她既希望上级能来主持公道,又担心会给这个年轻人带来麻烦。
夜里,梅丽睡熟后,秀英独自坐在棚子口,望着满天繁星。她拿出儿子的照片,就着月光细细端详。
“建军,我的儿,你要是还活着,现在也该二十岁了。”她轻声自语,“你过得好吗?吃得饱吗?穿得暖吗?”
一阵寒风吹来,秀英打了个寒颤。她裹紧衣服,继续对着照片说话:“儿啊,你要是还活着,就托个梦给娘吧。让娘知道你好好的...”
就在这时,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秀英突然想起儿子小时候,总是拉着她的手看星星,说天上最亮的那颗是爸爸的眼睛,在守护着他们。
“他爹,你要是在天有灵,就保佑我们的儿子平平安安的吧。”秀英仰望星空,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建军离家那天的情景。那天早上,儿子特意早起,给她和梅丽做了早饭,还把水缸挑满了水。现在想来,那分明是在告别啊...
“娘对不起你,没能保护好你...”秀英哽咽着,“要是娘当时强硬一些,去找县里的领导,也许就不会...”
深深的愧疚和思念如潮水般涌来,秀英再也控制不住,低声啜泣起来。五年来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哭累了,她靠在棚柱上,望着远方漆黑的山峦,仿佛能看到儿子翻山越岭远去的身影。她轻声呼唤,声音在寒风中飘散:
“五年了我的儿,你快快回来吧!”
第9章 曙光
可能过于劳累过度,秀英突然在棚柱边倒了下去。她最后的意识是听到梅丽惊恐的哭喊声:“娘!娘你怎么了!”
当秀英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镇卫生院的病床上。梅丽红肿着眼睛守在床边,旁边还站着赵明和一位面容慈祥的中年男子。
“秀英同志,你醒了?”中年男子温和地说,“我是镇民政所所长张为民。听说你家的遭遇,我们特意来看望你。”
秀英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张所长轻轻按住:“别动,你在发烧,需要休息。”
原来,早上赵明带着张所长来到村里,发现秀英昏倒在地,梅丽正哭着试图唤醒母亲。他们立即将秀英送到镇卫生院。
“医生说你劳累过度,加上受了风寒,需要静养几天。”赵明解释道,“梅丽已经检查过了,只是普通感冒,没什么大碍。”
秀英焦急地问:“医药费...”
“放心吧,民政所先垫付了。”张所长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
下午,张所长和赵明带着秀英母女回到村里。听说镇上来人了,村民们都围了过来想看个究竟。
张所长直接来到秀英家的废墟前,脸色越来越凝重:“这房子塌成这样,村里就没有人帮忙吗?”
围观的村民都低下头,没人敢说话。
这时,王大虎一家闻讯赶来。王大虎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张所长是吧?我是村里的民兵连长王大虎。这事其实是个误会...”
“误会?”张所长冷冷地看着他,“雪灾压垮房屋是误会?孤儿寡母无家可归是误会?救济粮发放不公也是误会?”
王大虎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冒出冷汗。
李彩凤见状,赶紧上前帮腔:“张所长,您别听外人乱说。秀英家房子本来就是危房,自己不注意维修,塌了能怪谁?至于救济粮,是她家户口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张所长严厉地问,“户口本上白纸黑字写着四口人,虽然丈夫去世儿子外出,但依然是合法住户!谁给你们的权力克扣救济粮?”
王建国赶紧打圆场:“张所长息怒,这事是我们工作失误,马上补发,马上补发!”
“不只是补发的问题!”张所长声音提高,“我还要追究责任!为什么秀英家房子塌了无人帮忙?为什么村民不敢伸出援手?是不是有人仗势欺人?”
王大虎脸色铁青:“张所长,您这话说的...我们王家在村里可是堂堂正正...”
“堂堂正正?”张所长打断他,“我来的路上就听说你们王家在村里横行霸道,欺负孤儿寡母!甚至逼得人家儿子离家出走五年未归!有没有这回事?”
王大虎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李彩凤还想争辩,被张所长一眼瞪了回去。
“我现在宣布几项决定!”张所长高声说,让所有村民都能听见,“第一,立即给秀英家补发救济粮;第二,村里负责为秀英家搭建临时住房;第三,成立调查组,彻查王家庄村霸问题!”
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露出欣喜的表情,但大多数人还是不敢明显表态。
王大虎急了:“张所长,您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啊!秀英家儿子是自己离家出走的,关我们什么事?”
“关不关你的事,调查组自然会查清楚!”张所长义正词严,“我警告你们,现在是法治社会,不允许任何人欺压百姓!谁敢阻拦救灾工作,谁就是跟政府作对!”
这时,赵明已经带人从村委会搬来一袋大米和一套被褥。几个原本不敢说话的村民也主动上前帮忙清理废墟,搭建临时棚屋。
王大虎还想说什么,被王建国拉住:“少说两句吧,还嫌不够乱?”
张所长对秀英说:“秀英同志,你先安心养病。政府不会不管你们的。我已经联系了县里的救灾办,很快就会拨发专项救助资金。”
秀英感动得热泪盈眶:“谢谢张所长,谢谢政府...”
看着眼前的一幕,梅丽悄悄握紧了拳头。这是五年来第一次有人为他们主持公道,她看到了希望。
傍晚,临时棚屋搭建完成,虽然简陋但比之前的柴棚强多了。张所长还特意安排卫生所的医生定期来给秀英检查身体。
临走前,张所长当着所有村民的面警告王大虎一家:“如果再听说你们欺负秀英家,就不是批评教育这么简单了!听懂了吗?”
在张所长严厉的目光注视下,王大虎一家心有不甘地走了。
第10章 失窃
这么多年来,秀英母女就数今天开心了,那忧郁愁容且布满泪痕的脸上,稍微露出点喜悦的微笑。临时棚屋虽然简陋,但总算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民政所补发的那袋米就放在棚角,用塑料布仔细盖好。赵明还特意送来一口铁锅和几个碗筷,让她们能做饭吃。
“娘,今晚我们煮稠一点的粥好不好?”梅丽期待地问,她已经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秀英笑着点头:“好,娘多下点米,让你吃个饱。”
傍晚时分,秀英生起火堆,架上铁锅,准备做晚饭。她让梅丽去附近拾些干柴,自己则去村里的小溪打水。
当秀英提着水回来时,却发现棚屋前围了几个人。她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秀英焦急地问。
梅丽站在棚屋门口,小脸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娘...米...米没了...”
秀英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冲进棚屋,发现那袋米果然不见了!装米的塑料布被撕破,米袋不翼而飞!
“怎么会...”秀英浑身发抖,“我才离开一会儿啊!”
围观的村民窃窃私语。李婶小声说:“我刚才看见王猛从这边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怀里好像抱着什么东西...”
“别瞎说!”立即有人打断她,“让人听见了不得了!”
秀英顿时明白过来。是王大虎一家!他们不甘心米被补发给秀英,就趁她打水的功夫偷走了!
秀英发疯似的冲向王大虎家。梅丽赶紧跟上,几个看不过眼的村民也跟在后面。
王大虎家院门紧闭,但烟囱里正冒着炊烟,飘出米饭的香味。
秀英用力拍打院门:“王大虎!还我的米!你们这些天杀的!连救命粮都偷!”
门开了,李彩凤叉着腰站在门口:“吵什么吵?谁偷你的米了?证据呢?”
秀英指着烟囱:“那你们做的是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
李彩凤冷笑:“我们家做饭犯法啊?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偷你的米了?”
这时,王猛叼着牙签走出来,得意洋洋地说:“香吧?这可是新米,比你家那陈米强多了!”
秀英气得浑身发抖:“畜生!你们会遭报应的!”
王大虎也走出来,恶狠狠地说:“滚远点!再嚷嚷把你那破棚子也拆了!”
跟来的村民都敢怒不敢言。有人小声劝秀英:“算了吧,惹不起他们...”
秀英绝望地跪倒在地,仰天哭喊:“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孤儿寡母!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她的哭声响彻整个村庄,凄厉而绝望。一些村民不忍再看,悄悄离开了。
梅丽蹲下身抱住母亲:“娘,别这样...我们不要米了...梅丽不饿...”
但秀英已经崩溃了,五年来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她跪在冰冷的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他爹!你要是泉下有知,就看看我们娘俩过的是什么日子啊!建军!我的儿!你到底在哪里啊!娘撑不住了...”
王大虎一家冷笑着关上门,将秀英的哭喊隔绝在外。
天渐渐黑了,寒风乍起。几个好心的村民扶起秀英,将她送回棚屋。
棚屋里空空如也,不仅米被偷了,连那口新铁锅也不见了!显然,王大虎一家是铁了心要让她们活不下去。
李婶偷偷塞过来两个窝头:“先垫垫肚子,明天再想办法。”
秀英木然地接过窝头,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这一夜,格外漫长。寒风从棚屋的缝隙钻进来,冷得刺骨。秀英紧紧抱着女儿,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娘,您吃一点吧。”梅丽将窝头掰开,递到母亲嘴边。
秀英摇摇头:“你吃,娘不饿。”
其实她是饿的,但更让她难受的是绝望。明明看到了希望,转眼又被掐灭。这种反复的折磨,比一直处在黑暗中更加残忍。
半夜,秀英突然发起高烧,可能是白天受了风寒,加上急火攻心。她浑身发抖,嘴里说着胡话:“米...我的米...建军...回来...”
梅丽急得直哭,她用冷水浸湿衣角,敷在母亲额头上。但秀英的体温越来越高,呼吸也变得急促。
“娘!您别吓我啊!”梅丽摇晃着母亲,“醒醒啊娘!”
秀英微微睁开眼睛,虚弱地说:“梅丽...娘可能...撑不住了...要是娘走了...你一定要找到哥哥...”
“不会的!娘不会死的!”梅丽大哭,“我去找医生!”
可是深更半夜,她一个孩子能去哪里找医生?村里没有诊所,去镇上要走十几里山路。
梅丽冲出棚屋,对着漆黑的村庄哭喊:“救命啊!谁来救救我娘!”
几户人家的灯亮了,但又很快熄灭。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惹麻烦。
梅丽绝望地回到棚屋,看着母亲痛苦的模样,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她想起白天张所长说的话,想起赵明关切的眼神,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秀英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她的手紧紧攥着,仿佛还想抓住什么。
梅丽突然想起王老五。对!去找老五叔!他是村里唯一敢帮助她们的人!
梅丽冲出棚屋,朝着王老五家跑去。夜色漆黑,她跌跌撞撞地跑着,摔倒了又爬起来。
终于跑到王老五家,她用力拍打院门:“老五叔!开门啊!救救我娘!”
门开了,王老五披着衣服出来:“梅丽?怎么了?”
“我娘...我娘快不行了...”梅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老五二话不说,回屋推出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快!带你娘去镇上!”
两人赶回棚屋,王老五将秀英抱上自行车后座,用绳子固定好。梅丽坐在前杠上,三人趁着夜色向镇上赶去。
山路崎岖,自行车颠簸得厉害。王老五拼命蹬着车,汗水湿透了棉袄。
“坚持住啊秀英!”他一边喘气一边说,“就快到了!”
梅丽回头看着母亲苍白的脸,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娘,一定要撑住啊!哥哥还没回来,您不能有事!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艰难骑行,他们终于赶到镇卫生院。值班医生立即对秀英进行抢救。
梅丽和王老五守在抢救室外,焦急地等待着。天快亮时,医生走出来说:“急性肺炎,再晚来一会儿就危险了。现在情况稳定了,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梅丽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坐在地上。王老五赶紧扶起她:“好了好了,你娘没事了。”
住院需要交押金,王老五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但还是不够。正当他为难时,赵明闻讯赶来——原来是卫生院的人认识秀英,特意通知了民政所。
“钱的事我来解决。”赵明立即说,“你们先去休息。”
安顿好一切后,天已经大亮。赵明对梅丽说:“等你娘好些了,我跟所长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把你们暂时安置在镇上的救助站。”
梅丽感激地点点头,但眼神中依然充满忧虑。即使暂时安全了,可是以后呢?她们还能回王家庄吗?回去了又该如何生活?
看着病床上母亲憔悴的睡容,梅丽的心揪痛着。她想起这些年来所受的委屈,想起父亲和哥哥,眼泪再次涌出。
梅丽忍受不了,往母亲怀里哭彻底大哭了起来:“娘,我们该怎么办?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哥哥了”
第11章 暗流
梅丽哭着,突然站身,向赵明和养老五叩头:“谢谢两位叔叔的救命之恩。”
赵明连忙扶起梅丽:“快起来,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王老五也连声说:“孩子别这样,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秀英在镇上卫生院住了三天,病情逐渐好转。这期间,赵明天天来看望,不仅垫付了医药费,还带来吃的用的。张所长也来过两次,表示一定会严肃处理王家庄的问题。
“秀英同志,你安心养病。”张所长坚定地说,“我已经向县里汇报了情况,很快就会成立调查组。这种村霸行为,政府绝不会姑息!”
秀英感激涕零:“谢谢所长,谢谢政府...”
出院那天,赵明找来一辆拖拉机,亲自送秀英母女回村。让他意外的是,村口竟然聚集了不少村民,都是来迎接秀英的。
“秀英姐,你好些了吗?”李婶第一个上前关切地问。
其他村民也纷纷围上来,有的拿着鸡蛋,有的提着蔬菜,还有的抱着柴火。显然,张所长和赵明的介入让村民们鼓起勇气,开始公开支持秀英一家。
王老五带着几个汉子,已经把临时棚屋加固了一番,还在里面搭了个简易土炕。“晚上能暖和些。”他憨厚地笑着说。
最让秀英意外的是,村支书王建国也来了,还带来了一袋米和一口新锅。“秀英啊,以前是我不对。”他有些尴尬地说,“这米和锅你先用着,以后村里会按规定给你家补助。”
王大虎一家始终没有露面,据说这几天都闭门不出。村民们私下传言,王大虎被张所长严厉警告后,吓得不敢再嚣张了。
接下来的日子,秀英母女的生活似乎有了转机。村民们不再躲避她们,反而经常送来吃的用的。赵明每周末都会来村里看看,确保没人再欺负她们。
梅丽终于能安心上学了,脸上也有了笑容。秀英的身体逐渐康复,开始在临时棚屋前开垦一小块菜地,准备种些蔬菜。
一天傍晚,赵明带来一个好消息:“所长说了,开春后就帮你们家重建房屋,资金由民政所和村里共同承担。”
秀英喜极而泣:“真的吗?太好了!谢谢政府!谢谢所长!”
梅丽也高兴地跳起来:“我们要有新房子了!”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此时的王大虎并没有真正悔改。相反,他正在暗中活动,想要报复张所长和赵明。
王大虎通过镇上的小舅子,联系到了镇委副书记周富强。周副书记与张所长素来不和,一直想找机会排挤他。
“周书记,您是不知道啊,张所长他们完全是被那寡妇蒙蔽了!”王大虎在酒桌上添油加醋地说,“那女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克夫克子,现在还诬陷我们老实人...”
周副书记眯着眼睛:“有这事?张为民做事也太武断了!”
王大虎趁机塞过去一个厚厚的信封:“周书记,您可得主持公道啊!我们王家在村里世代清白,不能被这么冤枉啊!”
几天后,镇委召开会议,周副书记突然提出:“最近接到群众反映,民政所工作方式简单粗暴,在处理王家庄问题时偏听偏信,造成干群关系紧张。我建议调整一下分工。”
张所长立即反驳:“周副书记,王家庄的问题很清楚,就是村霸欺压百姓!我们民政所依法处理,有什么不对?”
但周副书记显然早有准备:“为民同志啊,工作要讲究方式方法嘛。听说你还打算动用救灾资金给那家建房?这不符合程序吧?”
会议不欢而散。接下来几天,周副书记不断找张所长的麻烦,还到县里打小报告,说张所长工作武断,不善于团结同志。
一个月后,一纸调令突然下来:张为民被调往县档案局任闲职,民政所所长由周副书记暂时兼任。
消息传到王家庄,村民们都惊呆了。赵明气得直接去找周副书记理论,却被批评“年轻气盛,需要锻炼”,也被调到了偏远乡镇。
临走前,赵明特意来向秀英告别:“秀英婶,对不起,我没能...”
秀英已经泪流满面:“赵干事,别这么说,是我们连累了你...”
赵明摇摇头:“不是你们的错。只是...以后你们要更加小心。王大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赵明走后的第二天,王大虎就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村里,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他故意从秀英家棚屋前经过,冷笑道:“怎么样?靠山倒了吧?看以后谁还敢帮你们!”
刚刚好转的形势急转直下。村民们又变得躲躲闪闪,连王老五都不敢公开帮助秀英了。村支书王建国又恢复了以前的态度,对秀英家的困难视而不见。
秀英坐在棚屋里,看着那袋快要见底的米,心中充满绝望。梅丽紧紧依偎着母亲,小声问:“娘,赵叔叔和张所长还会回来吗?”
秀英摇摇头,泪水无声滑落。她知道,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好景不长,赵所长调离。
第12章 屈辱
秀英眼神呆滞,望着棚屋外灰蒙蒙的天空。米缸又快见底了,赵明调走后再也没人敢公开帮助她们。村民们虽然同情,但都害怕王大虎的报复,只能偷偷地偶尔塞给她一些吃的。
“娘,我饿。”梅丽小声说,她已经两天没吃顿饱饭了。
秀英的心像被刀绞一样疼。她摸摸女儿消瘦的脸颊,终于下定了决心。
“梅丽,你在家等着,娘去去就回。”秀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
梅丽担心地问:“娘,您要去哪儿?”
秀英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王大虎家走去。这是她最后的选择了——屈服。为了女儿能活下去,她愿意放弃一切尊严。
王大虎家院子里,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午饭。桌上摆着红烧肉、炒鸡蛋、白米饭,香气扑鼻。秀英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已经记不清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
“哟,这不是秀英嫂子吗?”李彩凤最先看到她,阴阳怪气地说,“怎么?又来要饭了?”
秀英强忍着屈辱,低声下气地说:“王大哥,彩凤姐,我是来...来商量件事。”
王大虎啃着鸡腿,头也不抬:“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影响我们吃饭。”
秀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王大哥,以前都是我不对。那地...那地我不要了,全都给你们家。只求你们高抬贵手,给我们娘俩一条活路。”
王猛哈哈大笑:“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非得挨顿打才老实!”
李彩凤走到秀英面前,俯视着她:“就这?你以为地本来就是你家的?告诉你,那地早就该是我们家的!你现在来说不要了?真是笑话!”
秀英磕着头:“是是是,地本来就是王大哥家的。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们,给点吃的吧,孩子快饿死了...”
王大虎终于放下筷子,走到秀英面前:“想要吃的?可以啊。你先学几声狗叫,让我乐乐。”
秀英愣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王大哥,这...”
“不叫?那就滚!”王大虎转身要走。
“我叫我叫!”秀英急忙拉住他的裤脚,闭上眼睛,屈辱地发出几声:“汪...汪汪...”
院子里爆发出哄堂大笑。王猛笑得前仰后合:“还真叫了!再来几声!”
秀英咬着牙,又叫了几声。泪水混着泥土糊满了她的脸。
李彩凤端来一碗剩饭,倒在地上:“吃吧,狗就该在地上吃。”
秀英看着地上的饭菜,手不停地颤抖。为了女儿,她俯下身去...
“娘!”突然,梅丽的哭喊声传来。原来她不放心母亲,偷偷跟了过来,正好看到这屈辱的一幕。
梅丽冲进院子,拼命拉起母亲:“娘!咱们不吃他们的东西!我就是饿死也不要娘这样!”
秀英抱住女儿,失声痛哭:“可是娘不能让你饿死啊...”
王大虎不耐烦地挥挥手:“滚滚滚!要哭丧回自己家哭去!别在这儿碍眼!”
秀英仍然不死心,跪着向前挪了几步:“王大哥,求求你,就给一点米吧,孩子正在长身体...”
王猛一脚踢开秀英:“滚!看到你就恶心,王大虎儿子朝着秀英大喊”
第13章 思兄
母女俩蹲着地上,看着王大虎一家的嘴脸,祈求无望,相扶颤颤巍巍的走回那破损不堪的容身之处。寒风呼啸着从棚屋的缝隙钻进来,将仅存的一点暖意也掠夺殆尽。
秀英一回到棚屋就瘫坐在土炕上,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场屈辱的祈求中消耗完了。她的脸色苍白,呼吸微弱,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娘,您躺下歇歇。”梅丽急忙扶母亲躺下,用那床破旧的棉被将她裹紧。
秀英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梅丽,娘对不起你...娘没用...”
“不,娘最好了。”梅丽紧紧握住母亲冰冷的手,“娘是为了我才去求他们的,我知道。”
夜幕降临,棚屋里漆黑一片。煤油灯早已没有油了,她们只能在黑暗中相拥取暖。外面的风越刮越猛,仿佛要将这个脆弱的容身之所连根拔起。
“娘,您冷不冷?”梅丽感觉到母亲在发抖,将自己身上的破棉袄也盖在母亲身上。
秀英摇摇头,声音虚弱:“娘不冷...你穿着...别冻着了...”
但梅丽知道母亲在说谎。她能感觉到母亲的手冰冷得像铁,呼吸也越来越微弱。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娘,您别吓我...”梅丽带着哭腔说,“您说说话...”
秀英勉强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摸索着女儿的脸:“梅丽...娘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不会的!娘不会死的!”梅丽大哭起来,“我不要娘死!”
秀英艰难地抬手擦去女儿的眼泪:“傻孩子...人总是要死的...娘只是放心不下你...”
“娘要是走了...你一定要找到哥哥...”秀英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告诉他...娘一直想着他...”
梅丽泣不成声:“娘,别说了...您会好起来的...”
但秀英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浅,最后终于昏睡过去。无论梅丽怎么呼唤,她都没有回应。
棚屋里只剩下风声和梅丽的哭泣声。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寒夜里,十岁的梅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她紧紧抱着母亲,生怕一松手就会失去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越来越深。梅丽又冷又饿,却不敢合眼。她时刻注意着母亲的呼吸,生怕那微弱的气息会突然停止。
“老天爷,求求你,不要带走我娘...”梅丽在心中默默祈祷,“只要娘能好起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然而母亲的状况并没有好转,她的额头依然滚烫,呼吸依然微弱。梅丽想起以前发烧时,母亲总是用温水为她擦身降温。于是她摸黑找到水罐,幸好里面还有一点水。
梅丽撕下自己衣角的一块布,蘸着冰冷的水,为母亲擦拭额头和手臂。她的手冻得通红,却毫不在意,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也许是这个土办法起了作用,后半夜,秀英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体温也下降了些许。梅丽稍稍放心,但仍然不敢大意。
就在这时,她听到远处传来狼的嚎叫声,凄厉而恐怖。梅吓得浑身发抖,赶紧用木棍顶住棚屋的门,虽然知道这根本挡不住任何野兽。
狼嚎声此起彼伏,似乎在逐渐靠近。梅丽紧紧抱住母亲,眼泪再次涌出:“爹,您在天有灵,保佑我和娘吧...哥哥,你在哪里啊...”
也许是极度的恐惧反而让人清醒,梅丽突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再难的时候,也要咬着牙挺过去。”
她擦干眼泪,重新振作起来。摸黑找到那所剩无几的玉米粒,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然后喂给昏迷中的母亲。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天边泛起鱼肚白。狼嚎声渐渐远去,风声也小了许多。秀英的烧退了一些,虽然仍然虚弱,但至少呼吸平稳了。
梅丽松了一口气,疲惫和困意顿时袭来。她靠在母亲身边,终于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梅丽被母亲轻微的动静惊醒。她惊喜地发现秀英已经醒了,正慈爱地看着她。
“娘!您醒了!”梅丽扑进母亲怀里,“吓死我了...”
秀英虚弱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苦了你了...娘没事了...”
虽然秀英的烧退了,但她的身体依然十分虚弱。那点玉米粒早已吃完,她们再次面临断粮的困境。
白天,梅丽鼓起勇气去村里求助,但村民们不是闭门不见,就是摇头叹息。王大虎的淫威依然笼罩着整个村庄,没有人敢公然帮助她们。
傍晚,梅丽空手而归。看着母亲日渐憔悴的面容,她心如刀绞。秀英为了节省体力,大部分时间都躺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夜深人静,梅丽看着母亲沉睡中依然紧锁的眉头,心中充满了无助和悲伤。她轻轻起身,走到破损的门槛前,望着漆黑的深处。
寒风凛冽,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十岁的梅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哥哥,”她对着黑夜轻声呼唤,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你什么时候才回来啊?娘快撑不住了,梅丽也好害怕...哥哥,你到底在哪里...”
她的哭声被寒风吹散,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在呜咽,仿佛也在为这对苦命的母女哀叹。
梅丽望着漆黑的山路,多么希望下一刻就能看到哥哥的身影出现在路的尽头。然而夜色依旧深沉,黎明似乎遥遥无期。
她擦干眼泪,默默发誓: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找到哥哥,一定要为母亲讨回公道。
但这个夜晚,她允许自己脆弱一次。梅丽看着母亲日渐憔悴的面容,半跪起来,偷偷走到破损的门槛前,望着漆黑的深处,满脸泪目:“哥哥,你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第14章 信件
度过寒气凌厉的晚上,天微亮起,门外传来几下砰砰的敲门声,梅丽半睡半醒中起来,“该不会是王大虎一家又来欺负我们了吧”看了看身旁的母亲,疲倦躺着那简陋的木床上,自己鼓起勇气走过去从门缝里往外瞧,原来是村头邮件站点的王大爷。
梅丽松了口气,轻轻打开门:“王大爷,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王大爷裹着厚厚的棉袄,脸上被寒风吹得通红。他压低声音说:“梅丽啊,有你们家一封信。”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这信没有署名,但邮戳是省城的,我看着重要,就赶紧送过来了。”
梅丽接过信,心中一阵悸动。省城来的信?会是谁呢?她连忙道谢:“谢谢王大爷,这么冷的天还麻烦您跑一趟。”
王大爷摆摆手:“不碍事。你娘还好吗?听说前几天病得不轻。”
“娘好多了,谢谢您关心。”梅丽小声说,“您快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了。”
送走王大爷,梅丽关好门,拿着信的手微微发抖。她走到母亲床边,轻声唤道:“娘,醒醒,有我们的信。”
秀英缓缓睁开眼睛,虚弱地问:“谁来的信?”
“不知道,没有署名,但是从省城寄来的。”梅丽将信递给母亲。
秀英挣扎着坐起来,颤抖着手接过信封。她仔细端详着信封上的字迹,突然呼吸急促起来:“这...这字迹...”
“娘,您认得这字迹?”梅丽紧张地问。
秀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像...太像你哥哥的字了!建军小时候的字就是这样,有点歪,但很工整...”
梅丽的心怦怦直跳:“真的是哥哥吗?快打开看看!”
秀英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很普通,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母亲大人敬启: 儿在外一切安好,勿念。听闻家中变故,心痛如绞。望母亲保重身体,照顾好妹妹。不久将来,定当归家团聚。切勿回信,地址不便。 不孝儿 敬上”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地址。但秀英已经泣不成声:“是建军...是我的儿啊...”
梅丽也哭了:“哥哥还活着!他还记得我们!”
秀英反复读着那短短几行字,仿佛要从字里行间读出更多信息:“他说不久将来就回来...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留地址?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梅丽擦干眼泪:“娘,哥哥肯定有他的难处。他能寄信来,就说明他想着我们,这就够了。”
秀英紧紧攥着信纸,仿佛那是救命稻草:“五年了...整整五年了...我的儿啊...”
这些年来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希望的泪水。秀英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她甚至挣扎着要下床:“梅丽,咱们得把信藏好,不能让别人知道。”
梅丽点点头:“对,特别是不能让王大虎一家知道。”
她们找了一个破铁盒,将信小心地放进去,然后埋在棚屋角落的土里。做完这一切,秀英累得直喘气,但脸上却有了久违的光彩。
“娘,哥哥说不久就回来,是不是很快就能见到他了?”梅丽期待地问。
秀英抚摸着女儿的头:“娘也不知道,但你哥哥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有他的打算。咱们要好好活着,等你哥哥回来。”
这一天,母女俩的心情明显轻松了许多。虽然依然饥饿,虽然棚屋依然寒冷,但心中有了希望,就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中午时分,王老五偷偷送来两个窝头和一点咸菜。看到秀英精神好转,他很是惊讶:“秀英,今天气色好多了。”
秀英笑了笑:“谢谢老五叔,感觉好多了。”
她没有提起信的事,不是不信任王老五,而是怕走漏风声会害了儿子。
等王老五走后,梅丽小声说:“娘,等哥哥回来,我们就有依靠了。哥哥一定不会让王大虎他们再欺负我们。”
秀英点点头,眼中闪着泪光:“你哥哥小时候就特别护家。记得有一次,王猛欺负你,你哥哥和他打了一架,虽然被打得鼻青脸肿,但还是护着你。”
梅丽依偎在母亲怀里:“哥哥最好了。娘,等我长大了,也要保护您和哥哥。”
秀英抱着女儿,心中百感交集。这些年来,她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曙光。也许苦难真的快要到头了,也许儿子真的快要回来了。
傍晚,秀英挣扎着起身,将最后一点玉米粒煮成粥。虽然依然吃不饱,但母女俩却吃得很香甜。
“娘,要是哥哥回来,我们就能一起吃饭了。”梅丽憧憬地说,“哥哥最喜欢吃您做的玉米饼了。”
秀英微笑着:“等哥哥回来,娘一定做很多玉米饼,让你们吃个够。”
夜幕再次降临,但今晚的棚屋似乎没有那么寒冷了。秀英将女儿搂在怀里,轻声讲述着建军小时候的趣事。
“你哥哥学走路的时候,总是摔跤,但从不哭闹...”秀英的声音温柔而怀念,“上学后,成绩总是班里第一...老师都说他将来一定有出息...”
梅丽听得入神:“哥哥真厉害。娘,我以后也要像哥哥一样有出息。”
秀英亲了亲女儿的额头:“你一定会的。等开春了,娘就送你去镇上读书,无论如何都要供你上学。”
这一夜,秀英睡得格外安稳。她梦见儿子穿着整齐的衣服回来了,高大英俊,带着温暖的笑容...
第二天清晨,秀英早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那封信还安全地藏在铁盒里。虽然信上的内容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还是忍不住想象着儿子写信时的样子。
“那信应该是你哥哥寄回来的,秀英终于看到了一丝期望。“妈妈,要是哥哥回来,他们就不会欺负我们了”秀英看着稚气的女儿,头不断地猛点了点。”
第15章 丢地
母女俩这么多年了,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秀英摸着梅丽的头:“肚子饿了吧,妈妈给你煮点粥”梅丽点了点头,要是哥哥在我们一家三口吃饭那该多好啊!小梅丽眼神盯着远方,内心多么渴望哥哥的回来。
就在秀英生火做饭时,村委会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全体村民注意了!今天上午九点,在村委会进行土地重新测量确认,每户必须派代表参加!”
秀英手中的柴火“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土地重新测量?这是怎么回事?
梅丽担心地看着母亲:“娘,他们是不是又要欺负我们?”
秀英强作镇定:“别怕,娘去看看。这次有政府的规定,他们不敢乱来。”
但秀英心里明白,王大虎在村里势力太大,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小心地藏好儿子寄来的信,嘱咐梅丽留在家里,独自向村委会走去。
村委会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王大虎一家早早就在最前面坐着,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村支书王建国看到秀英来了,眼神有些躲闪。
“好了,人都到齐了,现在开始宣布土地重新测量结果。”王建国清了清嗓子,拿出一份文件,“根据镇土地所的最新测量,各户土地面积有所调整。下面我念到名字的户主上来签字确认。”
秀英紧张地等待着。当念到她的名字时,她快步走上前去。
王建国递给她一张纸:“秀英,这是你家的地亩数,确认无误就签字吧。”
秀英接过纸一看,顿时惊呆了——她家的地亩数不仅没有增加,反而比原来还少了两分!
“支书,这不对啊!”秀英急切地说,“明明上次量的时候,东头那三分地是我家的,怎么现在反倒少了?”
王大虎站起来,得意地说:“什么你家的?那地从来就是我家的!上次是量错了,现在更正过来,有什么不对?”
秀英气得浑身发抖:“你胡说!那地我家种了十几年了,怎么成了你家的?”
李彩凤尖声插话:“种了就是你的?那你还种了我家的自留地呢,是不是也成你家的了?”
村民们窃窃私语,但没人敢站出来说话。王建国尴尬地劝道:“秀英啊,这是土地所量的,有图纸为证,你就认了吧。”
秀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建国兄弟,我求求你主持公道!那地真是我家的啊!我丈夫在世时就种的,村里老人都知道!”
王大虎一脚踢开秀英:“少来这套!赶紧签字滚蛋!”
秀英爬起来,死死护着那份确认书:“我不签!这地就是我家的,打死我也不签!”
王猛上前抢过确认书,强行抓住秀英的手要按手印。秀英拼命挣扎,一口咬在王猛手上。
“啊!”王猛惨叫一声,甩手就给了秀英一耳光,“臭寡妇敢咬我!”
秀英被打得眼冒金星,但仍不屈服:“你们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签字!”
王大虎使了个眼色,他的两个儿子上前按住秀英,强行抓着她的手在确认书上按了手印。
“好了,完事了!”王建国赶紧说,“下一个!”
秀英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你们这些天杀的...霸占我家土地...不得好死...”
李彩凤朝她啐了一口:“再骂!再骂连你那破棚子都给你掀了!”
秀英突然爬起来,冲向王大虎:“我跟你们拼了!”
但她一个弱女子哪是王大虎的对手,被轻易推倒在地。王大虎还不解气,又踢了她几脚:“让你闹!让你闹!”
就在这时,梅丽不放心母亲,偷偷跑来看情况。正好看见母亲被打的一幕。
“娘!”梅丽哭喊着冲过来,护在母亲身上,“不许打我娘!”
王猛一把提起梅丽:“小杂种,滚开!”
秀英见状发疯似的扑上去:“放开我女儿!”
场面一片混乱。村民们看得心惊肉跳,但没人敢上前阻拦。王建国想劝架,被王大虎瞪了一眼就不敢说话了。
王大虎的两个儿子对秀英拳打脚踢,梅丽哭喊着想保护母亲,却被王猛推倒在地。
“住手!”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王老五终于看不下去了,“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大虎冷笑:“王老五,少多管闲事!想挨揍是不是?”
王老五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这样欺负孤儿寡母,会遭报应的!”
李彩凤尖声骂道:“老光棍,滚一边去!再啰嗦连你一起打!”
王老五还想说什么,但被几个村民拉住了。大家都怕王大虎报复。
秀英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梅丽扑在她身上痛哭。王大虎一家得意洋洋地走了,村民们也陆续散去,没人敢扶她们一把。
最后还是王老五趁人不注意,悄悄过来扶起秀英:“先回去再说...”
回到棚屋,秀英躺在床上,目光呆滞。梅丽用冷水为母亲擦拭伤口,眼泪止不住地流。
“娘,我们写信告诉哥哥吧...”梅丽抽泣着说。
秀英摇摇头:“不能...不能让你哥哥知道...他在外不容易...”
傍晚,王老五偷偷送来一些伤药和吃的:“秀英,想开点,地没了人还在...”
秀英木然地说:“谢谢老五叔...您回去吧...别连累您...”
王老五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夜里,秀英发起高烧,伤口感染了。梅丽守在一旁,一夜未眠。她多么希望哥哥此刻能突然出现,保护她们,为她们讨回公道。
第二天,秀英的伤势更重了,连床都下不了。梅丽想去求人帮忙,但被秀英拉住:“别去...没人会帮我们的...”
果然,一整天都没有人来看望她们。村民们仿佛都忘了这对可怜的母女。
第三天,秀英勉强能下床了,但精神恍惚,常常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他爹...我没守住地...对不起你...”
梅丽看着母亲的样子,心痛如绞。她想起哥哥的信,偷偷挖出铁盒,摸着那封信,仿佛能从中获得力量。
“哥哥,你快回来吧...”她轻声祈祷,“娘快撑不住了...”
又过了几天,秀英的身体稍好一些,决定去地里看看。虽然地已经不是她家的了,但她还是想去最后看一眼。
当她来到地头时,发现王大虎一家正在地里撒石灰线,显然是要重新划分地界。
“谁让你来的?”王猛看到秀英,立即呵斥道,“滚远点!这现在是我家的地了!”
秀英站在原地不动,痴痴地看着那片曾经挥洒过汗水的土地。
王大虎走过来,推了她一把:“看什么看?再看也不是你家的了!”
秀英突然跪在地上,捧起一把泥土,失声痛哭:“这地是我和他爹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啊...怎么能说没就没了...”
李彩凤过来抢过她手中的土扔在地上:“少在这儿装疯卖傻!赶紧滚!”
梅丽闻讯赶来,看见母亲又受欺负,冲上前理论:“你们已经霸占了我家的地,为什么还要欺负我娘!”
王猛一巴掌打在梅丽脸上:“小杂种,还敢顶嘴!”
秀英见女儿被打,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头撞向王猛:“不许碰我女儿!”
王猛被撞得踉跄几步,恼羞成怒,抓起锄头就要打秀英。梅丽吓得尖叫起来。
全村人眼看着梅丽女儿被欺凌,没人敢出言相助,突然…
第16章 正义
村东头远处传来一声“都住手!”原来是赵明。他骑着那辆旧自行车,飞快地冲了过来,车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一个箭步上前夺过了王猛手中的锄头。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还想行凶不成?”赵明厉声喝道,虽然被调到了偏远的乡镇,但他的气势丝毫不减。
王大虎先是一愣,随即冷笑道:“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被发配的赵干事啊?怎么,不在你的新单位待着,跑回王家庄多管闲事?”
赵明不理会他的嘲讽,扶起地上的秀英和梅丽:“婶子,梅丽,你们没事吧?”
秀英摇摇头,泪水夺眶而出:“赵干事...他们...他们霸占了我家的地,还打人...”
赵明转身面对王大虎一家,目光如炬:“王大叔,土地测量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镇土地所根本没有进行重新测量,这份所谓的确认书是伪造的!”
围观的村民一片哗然。王建国脸色煞白,想要溜走,被赵明叫住:“支书,这件事您是不是该解释一下?”
王大虎恼羞成怒:“赵明,你算什么东西?敢在这里指手画脚!”
“我虽然不是王家庄的驻村干部了,但我还是共产党员,还是国家干部!”赵明义正词严,“看到欺压百姓的事情,我就要管!”
说完,他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喂,是张所长吗?我是赵明。王家庄这里有人伪造公文,霸占土地,还殴打妇女儿童...对,请你们马上派人来。”
王大虎一家顿时慌了神。李彩凤赶紧上前赔笑:“赵干事,误会,都是误会...我们这就把地还给秀英...”
“现在说误会晚了!”赵明冷冷地说,“等派出所来处理吧!”
不到半小时,警车就开进了王家庄。来的不仅是派出所的民警,还有镇纪委的工作人员——原来赵明早就收集了王大虎一家欺压百姓的证据,并向镇纪委作了汇报。
在确凿的证据面前,王建国不得不承认,所谓的“土地重新测量”完全是王大虎逼他伪造的。王大虎一家也被迫承认了殴打秀英母女的事实。
最终,派出所作出处理:王大虎行政拘留十五天,王猛拘留十天,并处罚款;责令立即归还霸占秀英家的土地;赔偿秀英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共计五千元。
镇纪委也宣布:撤销王建国村支书职务,新的村支书将由村民民主选举产生。
处理结果宣布时,村民们纷纷拍手称快。这些年来,大家受够了王大虎一家的欺压,今天终于看到了正义的到来。
赵明拿着处理决定书对秀英说:“婶子,以后他们再敢欺负您,就直接打电话给我。这是我的新号码,虽然我不在王家庄工作了,但一定会管到底的。”
秀英感激涕零,拉着梅丽就要下跪:“赵干事,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
赵明赶紧扶住她们:“使不得!这是我应该做的。要谢就谢党和政府,永远不会姑息这种欺压百姓的行为。”
王大虎一家被带上警车时,李彩凤还在骂骂咧咧,但被民警严厉制止了。围观的村民终于敢公开指责他们的恶行:
“早就该这样了!” “欺负孤儿寡母,天理难容!” “赵干事是好样的!”
等警车开走,赵明又对村民们说:“乡亲们,以后不要再怕恶势力了。现在是法治社会,只要大家团结起来,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们!”
他特意对王老五说:“老五叔,您是个正直的人,我希望您能参加新支书的选举。”
王老五激动地点头:“赵干事放心,我一定站出来!”
事情处理完后,赵明又陪着秀英去卫生院做了全面检查,确保她的伤势无碍。派出所先行垫付的赔偿款也送到了秀英手中。
看着手中的五千元钱,秀英恍如梦中:“这...这么多钱...”
赵明笑着说:“婶子,这是您应得的。拿这钱把房子修修,再买些吃的穿的。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
回去的路上,梅丽悄悄对母亲说:“娘,赵叔叔真好。要是哥哥在,一定也很感谢他。”
秀英点点头,心中百感交集。这些年来,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公正和温暖。
然而,她们不知道的是,在派出所里,王大虎一家虽然表面上认罪悔过,心里却充满了怨恨。
从派出所回来后,王大虎一家围聚在一起,各个面露狠色。“难道我们就这么吃亏了?”王猛从椅子站起来,狠狠地拍了桌子。
第17章 重创
王大虎看着自己的儿子,点了点头:“小猛说的对,决不能这么算了。秀英那个贱人,居然敢联合外人来整我们,这个仇非报不可!”
李彩凤咬牙切齿地说:“还有那个赵明,多管闲事的东西!要不是他,咱们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王猛恶狠狠地说:“爹,娘,你们放心,我有办法整治那个寡妇。她不是拿了五千块钱赔偿吗?不是要盖新房子吗?我就让她盖不成!”
几天后,秀英用赔偿款买来了砖瓦木材,请来几个工匠,开始在原宅基地上重建房屋。村里不少受过王大虎家欺负的村民也主动来帮忙,大家干得热火朝天。
王老五担任了监工,他对秀英说:“秀英啊,这次你放心,有大家帮忙,很快就能住上新房子了。”
秀英感激地说:“多谢老五叔,多谢大家。等房子盖好了,我一定好好谢谢大家。”
梅丽也开心地在一旁帮忙递水递茶,小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她悄悄对母亲说:“娘,等房子盖好了,我们给哥哥留一间房,说不定他很快就回来了。”
秀英摸着女儿的头,眼中闪着泪光:“好,给哥哥留最大的一间。”
然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树丛里,王猛正阴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第一天施工很顺利,地基已经打好,墙也砌了一人高。晚上收工时,王老五特意安排了两个人守夜,防止有人搞破坏。
深夜,两个守夜的村民正围着火堆取暖,王猛带着两个狐朋狗友悄悄摸了过来。
“谁?”一个守夜的村民警觉地问。
王猛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拎着一瓶酒:“两位叔叔辛苦了,我来给你们送点酒暖暖身子。”
两个村民面面相觑,不敢接酒。王猛笑着说:“放心,我没恶意。以前是我们家不对,现在我爹还在拘留所,我也想通了,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说着他打开酒瓶,自己先喝了一口:“看,没毒。我就是想来道个歉,以后大家和睦相处。”
两个村民见他态度诚恳,渐渐放松了警惕,接过了酒瓶。他们不知道,酒里早就下了安眠药。
不到半小时,两个村民就昏睡过去。王猛冷笑一声,对同伙说:“快动手!”
他们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铁棍和锤子,对着新砌的墙猛砸起来。刚刚砌好的墙很快就被砸得七零八落,木材也被拆得乱七八糟。
破坏完后,王猛还故意在现场留下几个赵明工作过的乡镇的烟头,想要嫁祸于人。
第二天清晨,当秀英和工匠们来到工地时,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一夜之间,所有的努力都化为了乌有。砖墙倒塌,木材断裂,现场一片狼藉。
秀英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这是谁干的?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王老五检查现场后,愤怒地说:“这明显是有人故意破坏!太可恶了!”
村民们议论纷纷,大家都猜是王大虎家干的,但没有人敢公开说出来。
就在这时,王猛假惺惺地走过来:“哟,这是怎么了?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是不是工程质量有问题啊?”
秀英猛地站起来,指着他:“是你!一定是你干的!”
王猛一脸无辜:“秀英婶子,话可不能乱说啊!我爹还在拘留所,我怎么敢做这种事?再说了,你有证据吗?”
确实,没有人证物证,秀英奈何不了他。
更让秀英绝望的是,工匠们看到这种情况,都表示不敢再接这个活了:“秀英啊,不是我们不帮你,这明显是得罪人了。我们也有家小,惹不起啊。”
就连来帮忙的村民也面露难色,陆续找借口离开了。最后只剩下王老五还站在那里,但他一个人也无能为力。
秀英看着散去的村民,心凉了半截。她明白,大家还是怕王大虎家的报复。
接下来的几天,秀英试图重新开工,但只要她一动工,第二天准会遭到破坏。不是材料被偷,就是工具被毁。她报了几次警,但派出所也找不到证据。
五千块钱的赔偿款很快就用完了,秀英不得不向亲戚借钱,但大家都听说她得罪了王大虎家,没人敢借给她。
一天晚上,秀英独自坐在废墟上,望着满天繁星,心中充满了绝望。梅丽找来,依偎在母亲身边:“娘,别难过,等哥哥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秀英抱着女儿,泪水止不住地流:“梅丽,娘对不起你,连个安身之所都给不了你...”
就在这时,突然下起了大雨。母女俩慌忙跑回临时搭建的棚屋,但棚屋到处漏雨,被褥很快就被淋湿了。
秀英用塑料布勉强遮住床铺,抱着女儿在雨中瑟瑟发抖。雷声隆隆,每一声都像是在嘲笑她的无能。
第二天,秀英病倒了。高烧不退,咳嗽不止。梅丽急着想去请医生,但家里已经拿不出一分钱。
王老五听说后,偷偷请来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医生诊断后摇头说:“肺炎又犯了,这次更严重,必须去镇上住院治疗。”
可是钱从哪里来?秀英虚弱地摇头:“不去了...听天由命吧...”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王猛又来了。他假惺惺地说:“秀英婶子,听说你病了?我认识镇上的医生,可以帮你介绍,医药费我也可以先借给你。”
秀英冷冷地说:“不用你假好心!”
王猛压低声音:“其实我知道是谁在破坏你的房子。只要你答应不再追究以前的事,我可以帮你摆平。”
秀英瞪着他:“你终于承认是你们家干的了?”
王猛冷笑:“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想帮你而已。不过有个条件——那五千块钱赔偿款,你得还给我们家。毕竟我爹和我弟都被拘留了,这损失总得有人赔吧?”
秀英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王猛威胁道:“你不答应也行,不过我可不敢保证你的房子还能不能盖起来,甚至不敢保证你们母女的安全...”
这时,梅丽突然冲进来,手里拿着锄头:“滚!不许欺负我娘!”
王猛吓了一跳,随即狞笑道:“小杂种,还敢跟我横?等着瞧!”
说完扬长而去。
秀英抱着女儿,绝望地痛哭。她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从派出所回来后,王大虎一家围聚在一起,各个面露狠色。“秀英眼看自己的新家又一次遭到重创,新生活的热情又狠狠被毁灭,秀英抱着小梅丽满泪横流。“女儿啊,母亲无能,没能力给你个新家”要不是秀英有着女儿的牵挂,想死的心都有。”
第18章 哭诉
秀英边哭边擦拭着眼泪,注意到角落里挂起的丈夫的遗像。相框中的男人眉目温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在无声地鼓励着她。秀英的心猛地一揪,这些年来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决堤般涌上心头。
她小心翼翼地取下遗像,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然后将它抱在怀里。又从那个珍藏的铁盒中取出唯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丈夫搂着她的肩膀,少年建军站在一旁腼腆地笑着,而她怀中抱着刚满周岁的梅丽。那时的他们,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光芒。
他爹...秀英的声音哽咽,手指颤抖地抚过照片上丈夫的面容,我对不住你...我没能守住这个家,也没能护好我们的孩子...
梅丽被母亲的哭声惊醒,揉着眼睛走过来:娘,您怎么了?
秀英将女儿揽入怀中,泪水滴落在孩子的发间:梅丽,娘想你爹了...想你哥哥了...要是他们在,我们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母女俩相拥而泣。秀英指着全家福上那个清秀的少年:你看,这就是你哥哥建军。他离家那年才十五岁,比你现在大不了多少。他学习成绩可好了,老师说他是上大学的料...
秀英的声音渐渐低沉,陷入了回忆:你爹走的那年,建军才十六岁。他跪在坟前发誓,说要代替爹照顾这个家。可是...可是娘没用,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
梅丽紧紧抱住母亲:娘,不是您的错!都是王大虎他们家太坏了!
秀英摇摇头,泪水再次涌出:不,是娘太软弱了...要是娘当初强硬一些,去找县里的领导,也许你哥哥就不会被迫离家...也许你爹也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抱着丈夫的遗像,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五年来,她第一次允许自己在女儿面前如此彻底地崩溃。所有的坚强和隐忍,在此时此刻都化为了无助的泪水。
他爹,你在天有灵,就保佑我们的儿子平平安安的吧...秀英对着遗像喃喃自语,告诉他,娘想他...娘对不起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王老五焦急地推门而入:秀英,不好了!我刚才在镇上听说,王大虎伙同王建国找到镇委书记,从中斡旋,试图恢复村支书职务。
秀英不为所动,他心里已经默认了,母女这一世也就遭人欺负。看着王老哥,“谢谢王老哥这些年来的支持和关爱”秀英一边说一边哽咽着。
“王老哥,也许这是我们母女的命运,至于王大虎他们怎么样,我现在不关心,我也没有能力去关心,孤儿寡母的能有什么办法,我的唯一心愿是能有一天能见到我的儿子”
说到这,秀英满脸憔悴,底下头,用那布满陈年补丁地衣绣搽了搽眼角。“娘!“梅丽抬着那不知所措的脸庞看了自己的母亲。
秀英搂住女儿搓成一团,微缩在那破烂不堪的墙角上。王老五看着秀英母女,摇了摇头叹了一气,心情五味杂陈,走了回去。
第19章 风雨
王老哥,等等。只见秀英用那微弱的声音喊了一声,挣扎着从病榻上坐起。王老五闻声回头,急忙扶住她:秀英,你病还没好,快躺着休息。
秀英紧紧抓住王老五的衣袖,苍白的脸上写满焦虑:老五叔,你刚才说...王大虎他们要恢复王建国的职务?这是真的吗?
王老五叹了口气,沉重地点点头:我也是刚听说的。王大虎不知从哪里疏通了关系,镇里居然同意让王建国复职。今天下午就要开村民大会宣布了。
秀英的手无力地垂下,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这...这可怎么办啊...王建国要是回来了,咱们还有活路吗?
梅丽在一旁听着,小脸吓得煞白:娘,那我们是不是又要被欺负了?
王老五看着这对可怜的母女,心中五味杂陈。他压低声音说:秀英,你放心,就算王建国复职了,村里还有我们这些老骨头在。他要是再敢欺负你们,我们绝不会坐视不管!
然而秀英的眼中已经蒙上了一层绝望的阴影。她太了解王大虎一家了,他们睚眦必报,这次复职后必定会变本加厉地报复。
下午,村委会大院里挤满了村民。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秀英强撑着病体,带着梅丽也来到了会场,她要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
王大虎一家早早就在主席台上就坐,个个面带得意之色。王建国更是穿戴整齐,红光满面,仿佛从未被免职过。
会议开始,镇里来的干部首先讲话:经过镇党委研究决定,鉴于王建国同志认识错误态度较好,决定恢复其村支书职务,希望今后...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许多村民面露不满,但却敢怒不敢言。
秀英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紧紧攥着女儿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就在这时,王大虎站起身,趾高气扬地拿起话筒:现在我宣布一个重要决定——经镇党委批准,王建国同志正式恢复村支书职务!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表示祝贺!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大多是王大虎的亲信和族人。多数村民沉默着,脸上写满忧虑。
王建国接过话筒,假惺惺地说:感谢组织的信任,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一定吸取教训,好好为村民服务...
秀英听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只觉得一阵反胃。她清楚地记得,就是这个人纵容王大虎一家欺压百姓,就是这个人伪造土地测量结果,就是这个人让她们母女无家可归!
会议结束后,王大虎一家簇拥着王建国,在村民复杂的目光中扬长而去经过秀英身边时,王猛故意撞了她一下,低声威胁道:等着瞧,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秀英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王老五赶紧扶住她:秀英,挺住!千万别被他们吓倒了!
但秀英知道,更大的风雨即将来临。王建国的复职意味着王大虎一家重新得势,意味着刚刚看到的那点希望又将破灭。
回到棚屋,秀英瘫坐在床上,目光呆滞。梅丽害怕地依偎在母亲身边:娘,我们会不会又被赶出去?
秀英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抱住女儿。此刻的她,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绝望的冬天——丈夫刚去世,儿子被迫离家,而她抱着幼小的女儿,不知该何去何从。
夜幕降临,秀英让梅丽先睡,自己却辗转难眠。她悄悄取出丈夫的遗照和那张泛黄的全家福,泪水无声滑落。
他爹,我该怎么办啊...她对着照片哽咽道,建军的信上说很快就会回来,可这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们都不在,我一个人真的撑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托车声,由远及近,最后似乎停在了村口。秀英的心猛地一跳——这深更半夜的,会是谁呢?
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然而除了风声,再也听不到其他动静。
是我想多了吧...秀英苦笑着摇摇头,将照片小心收好。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村口确实停着一辆摩托车。骑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他望着黑暗中熟悉的村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五年了...他轻声自语,我终于回来了。
而与此同时,王大虎家中正在举行一场庆功宴。王建国举着酒杯,得意地说:这次多亏了大虎哥帮忙,要不然我这支书位子可就真丢了!
王大虎哈哈大笑:小事一桩!我小舅子在镇委开车,这点面子还是有的。不过...他脸色一沉,秀英那个寡妇居然敢联合外人整我们,这个仇非报不可!
王猛立即附和:爹说得对!还有那个赵明,多管闲事的东西!得想个办法整整他们!
李彩凤尖声道:要我说,先把秀英家那点破地彻底收回来!看她还敢不敢嚣张!
王建国犹豫了一下:这个...刚复职就做得太明显,恐怕不太好吧?
王大虎一拍桌子:怕什么!现在镇里有人罩着,还怕她一个寡妇不成?明天就开会,重新划分地界!
这一夜,注定无眠。秀英抱着女儿,在恐惧和期盼中辗转反侧;王大虎一家在酒精和仇恨中谋划着报复;而那个深夜归来的年轻人,正悄悄向村中走去...
第20章 波澜
那骑车的人是谁呢,会不会是哥哥?梅丽一整夜都在想着这个问题,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跑到村口张望。可是除了几只早起的麻雀和薄薄的晨雾,什么也没有。
梅丽,这么早在这里做什么?王老五扛着锄头路过,关切地问道。
梅丽失望地摇摇头:老五叔,我昨晚好像听到摩托车声,还以为...以为是哥哥回来了。
王老五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好孩子,别着急。你哥哥要是回来,一定会来看你们的。他压低声音,最近王大虎家又得势了,你们要更加小心。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就在这时,王大虎带着王猛正好路过。看到王老五和梅丽在一起,王大虎顿时脸色一沉:王老五,你又在这里假慈悲什么?是不是又想联合外人来整我们?
王老五不卑不亢地说:大虎,孩子只是想她哥哥了,我安慰几句而已。
王猛冷笑着走上前:想哥哥?那个逃兵说不定早就死在外头了!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梅丽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哥哥没死!不许你咒他!
王大虎一把推开王老五:老东西,少在这里装好人!我警告你,以后离秀英家远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王老五站稳身子,毫不退缩:大虎,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何必做得这么绝?秀英家已经够可怜了...
可怜?王大虎哈哈大笑,那是她自找的!敢跟我作对,就是这个下场!
这时,几个村民围了过来,但都不敢上前劝架。王大虎见状更加得意,指着围观的村民说:你们都给我听着!王建国已经复职了,以后村里的事还是我们说了算!谁要是再敢帮秀英家,就是跟我王大虎过不去!
人群中一阵骚动,但没人敢出声反对。王大虎满意地看着这一幕,最后恶狠狠地瞪了王老五一眼:特别是你,王老五!再敢假慈悲帮助秀英,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说完,王大虎父子扬长而去。围观的村民也很快散去,生怕被牵连。
梅丽拉着王老五的衣角,小声哭泣:老五叔,对不起,连累您了...
王老五摇摇头:孩子,不是你的错。是这些人太欺负人了。他叹了口气,你先回家照顾你娘,这几天尽量别出门。
回到棚屋,梅丽把早上的事告诉了母亲。秀英听后脸色更加苍白:是老五叔连累他了...王大虎这是杀鸡给猴看,要让全村人都不敢帮我们啊...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村里人见到秀英母女都躲着走。就连平时关系不错的几个邻居,也不敢公开和她们说话了。
王老五虽然不怕威胁,但还是遭到了报复。先是家里的自留地被人连夜破坏,庄稼被踩得乱七八糟;后来他去井边打水时,又被人推倒,摔伤了腿。
秀英听说后,带着梅丽去看望王老五。一进门就看到老人躺在床上,腿上缠着绷带。
老五叔,您这是...秀英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王老五勉强笑笑:没事,年纪大了,不小心摔了一跤。
但秀英心里明白,这绝不是意外。她愧疚地说:老五叔,以后您别再帮我们了...我们不能再连累您了...
王老五摇摇头:秀英啊,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王大虎一家在村里横行霸道这么多年,要是大家都怕事,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吵闹声。王大虎带着几个人闯了进来,看到秀英母女,顿时冷笑:好啊!果然在这里!王老五,我警告过你吧?
秀英赶紧挡在王老五床前:大虎哥,是我们自己来的,不关老五叔的事!
王大虎一把推开秀英:滚开!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他指着王老五,老东西,给你脸不要脸是吧?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王猛在一旁煽风点火:爹,跟他废话什么!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就该给他点颜色看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怎么回事?聚众闹事啊?原来是村医李大夫来了。
王大虎见状,暂时收敛了一些:李大夫来得正好,给这老东西看看腿,别到时候瘸了又赖我们。
李大夫检查了王老五的伤势,皱眉道:这摔得可不轻啊,得好好休养一段时间。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大虎一眼,大虎啊,老五叔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
王大虎哼了一声,带着人悻悻地走了。临走前还丢下一句:王老五,你好自为之!
秀英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无助和愤怒。她知道,王大虎这是在杀鸡儆猴,要让全村人都不敢再帮助她们。
接下来的日子更加艰难。没有人敢公开帮助秀英家,连偷偷送点吃的都要小心翼翼。王老五因为腿伤不能下地,秀英就每天去帮他干活,以此报答恩情。
一天傍晚,秀英从王老五家回来,发现梅丽不见了。她焦急地四处寻找,最后在村后的山坡上找到了女儿。梅丽正坐在那里,望着远方的小路。
梅丽,你怎么在这里?天都快黑了。秀英担心地问。
梅丽转过头,脸上挂着泪珠:娘,我在等哥哥。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她指着远处,昨晚我又听到摩托车声了,真的很像哥哥以前修车时骑的那辆...
秀英心中一酸,抱住女儿:傻孩子,要是你哥哥回来,一定会先来看我们的。
然而她们都不知道的是,此刻确实有一个年轻人正在暗中观察着村里的一切。他戴着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左手腕上隐约可见一块梅花状的胎记...
几天后,王建国召集村民开会,宣布要重新规范土地承包事宜。大家都知道,这又是针对秀英家的阴谋。
会上,王建国假惺惺地说:经过村两委研究,有些农户的土地存在界线不清的问题,需要重新测量划分。
王大虎立即附和:特别是村东头那几块地,早就该重新划分了!有些人占着茅坑不拉屎,好地都荒废了!
秀英鼓起勇气站起来:支书,我家的地界线很清楚,都有土地证...
土地证?王建国冷笑一声,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要按照实际测量为准!
王老五拄着拐杖站起来:建国,做人要讲良心!秀英家就靠那点地过日子了,你们不能赶尽杀绝啊!
王大虎猛地拍桌子站起来:王老五,你再敢假慈悲帮助秀英,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第21章 争地
除了王老五反对王建国,会场里一片死寂。村民们低着头,不敢直视秀英绝望的眼神,也不敢反驳王大虎一家的嚣张气焰。
王建国敲了敲桌子,假惺惺地说:老五叔,您这话就不对了。土地测量是为了公平公正,怎么能说是赶尽杀绝呢?秀英家的地确实存在界线问题,重新测量对大家都好嘛。
王大虎立即附和:就是!我家那几亩地也被占了不少,这次一定要量清楚!
秀英气得浑身发抖:王大虎!你摸着良心说,到底是谁占谁的地?东头那三分地明明是我家祖辈传下来的,你硬说是你的!现在还要重新测量?
王猛跳起来指着秀英:臭寡妇!你说谁没良心?那地本来就是我爷爷开荒开出来的,是你家死鬼男人硬抢去的!
你胡说!秀英终于忍不住哭出来,他爹在世时就有土地证,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王建国不耐烦地摆摆手:好了好了,吵什么吵!明天镇土地所就来人测量,以测量结果为准!散会!
村民们面面相觑,陆续离开会场。每个人都知道,所谓的不过是走个过场,结果早已内定。
王老五拄着拐杖走到秀英身边,低声说:秀英,别怕。明天测量时我陪你去,他们不敢太明目张胆。
秀英擦干眼泪,苦笑道:老五叔,您腿还没好,别再为我们操心了。我自己能应付。
第二天一早,镇土地所果然来了两个人。王建国和王大虎早早就在地头等候,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两位领导辛苦了!王建国递上香烟,这边请,我们先量东头这块地。
秀英独自站在地头,看着他们在自家地里指指划划,心中充满无力感。王老五不顾腿伤,还是拄着拐杖来了,默默站在她身边。
测量过程中,王大虎不断和测量人员交头接耳,时不时指指点点。王建国则在一旁帮腔:这块地确实界线不清,以前就有争议...
测量人员显然被收买了,对王大虎的话言听计从。原本清晰的地界被故意模糊,秀英家的地亩数越量越少。
等等!秀英终于忍不住上前,领导,这块地明明到那棵老槐树为止,怎么现在量到一半就不量了?
测量人员不耐烦地说:大嫂,我们是专业人员,按标准测量,你说不算数。
王大虎冷笑:听见没?专业测量!你以为是你家炕头啊,想怎么量就怎么量?
王老五拄着拐杖上前:领导,我是村里的老人了,这块地界我记得清清楚楚。秀英家确实到老槐树为止,这都有几十年了。
王建国一把拉住王老五:老五叔,您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别在这添乱了!
测量继续进行。秀英眼睁睁看着地界被一次次修改,她家的地亩数不断缩水。最后,测量人员宣布结果:经过精确测量,王秀英家实际土地面积为两分地。
什么?秀英几乎晕厥,原来明明有八分地,怎么变成两分了?
王大虎得意洋洋地说:领导测量还有错?多出来的那六分地本来就是我家的!现在物归原主而已!
王老五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这是明抢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猛上前推了王老五一把:老东西,再闹就把你剩下的那点地也收回来!
秀英扶住险些摔倒的王老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老五叔,我们走吧...没用的...
测量人员很快完成了所有。结果毫不意外:王大虎家多了二亩地,其他几家与王大虎关系好的也或多或少增加了土地,而秀英家和几户与王大虎家有过节的人家,土地都大幅减少。
王建国拿着测量结果宣布:大家都看到了,这是专业测量结果,公平公正!以后就按这个标准来!
秀英失魂落魄地回到棚屋,瘫坐在地上。梅丽见状急忙问:娘,怎么了?测量结果不好吗?
秀英抱住女儿,失声痛哭:梅丽,咱们家的地...只剩两分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梅丽也哭了:他们怎么能这样!太欺负人了!
这时,王老五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手里提着半袋米:秀英,先别急。我这还有点存粮,你们先吃着。地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秀英推开米袋:老五叔,不能再要您的东西了。王大虎已经盯上您了,再帮我们,您也会遭殃的。
王老五叹气道:我一把老骨头了,怕什么?倒是你们母女俩,往后可怎么办啊...
正说着,外面传来王大虎的声音:王老五!你又在这里假慈悲?真当我说话是放屁?
王大虎带着王猛闯进来,看到桌上的米袋,顿时火冒三丈:好啊!还敢送粮食!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知道厉害!
王猛一把抢过米袋:这米没收了!就当是赔我家地的损失!
秀英急忙阻拦:这米是老五叔的,你们不能拿!
王大虎推开秀英:滚开!再闹连你那两分地也收回来!
王老五气得举起拐杖:你们这些强盗!我跟你们拼了!
但他腿脚不便,被王猛轻易推开,摔倒在地。秀英和梅丽赶紧去扶他。
王大虎冷笑道:王老五,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说完,父子俩提着米袋扬长而去。
王老五在老伴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回家去了。秀英和梅丽相拥而泣,对未来充满绝望。
夜幕降临,秀英辗转难眠。她悄悄起身,拿出丈夫的遗照和儿子的信,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他爹,我对不住你...连最后一点地都没守住...她低声啜泣,建军,我的儿,你要是再不回来,娘真的撑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到窗外有动静。仔细一听,似乎是石子敲击的声音。秀英警惕地问:
没有回应,只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秀英小心地推开门,发现门口放着一袋米和一些蔬菜,还有一小包伤药。
是谁?秀英四处张望,但夜色中什么也看不见。
她突然想起梅丽说的摩托车声,心中一动:难道是建军回来了?但他为什么不露面?
秀英将东西拿进屋,心中既惊喜又担忧。如果真是建军回来了,他为什么不直接相见?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这一夜,秀英彻夜未眠。她既盼着儿子真的回来了,又害怕这只是自己的幻想。而更让她担心的是,如果儿子真的回来了,面对王大虎这样的恶霸,会不会又像五年前那样...
土地测量之后,王大虎自己一家又多了二亩地,而秀英被剥夺得只剩下两分地。
第22章 馈赠
秀英看着手里仅存二分地的土地证书,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这张泛黄的纸片,曾经承载着一家人的温饱希望,如今却成了她们被欺凌的见证。她小心翼翼地将证书折好,藏进那个装着全家福和儿子信件的铁盒里。
娘,我饿了。梅丽小声说道,打破了棚屋里的沉寂。
秀英抹去眼角的泪水,强打精神:娘这就做饭。
她打开米缸,里面的米已经见底了。这些天来,全靠王老五偷偷接济和那晚不知谁放在门口的那袋米,她们才勉强填饱肚子。可是王老五自己也遭了报复,秀英不忍心再接受他的帮助。
正当秀英为晚饭发愁时,忽然听到门外有动静。她警惕地推开门,却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大布袋。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整整十斤新鲜猪肉!
天啊!秀英惊呆了,这是谁放的?
梅丽闻声跑来,看到猪肉顿时眼睛发亮:娘!是肉!我们有肉吃了!
秀英急忙四处张望,但周围空无一人。她想起前几天晚上的那袋米,心中更加疑惑:到底是谁在暗中帮助她们?
娘,我们可以吃肉了吗?梅丽眼巴巴地望着猪肉,小脸上写满期待。
秀英看着女儿消瘦的脸庞,心中一酸。是啊,孩子已经好久没吃过肉了。她摸摸梅丽的头:好,娘今晚就给你做红烧肉。
母女俩高兴地将猪肉搬进屋里。秀英切下一大块,剩下的用盐腌起来,这样可以多吃几天。棚屋里很快飘出久违的肉香,梅丽守在锅边,不停地咽着口水。
娘,好香啊!梅丽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秀英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心中既欣慰又担忧。这突如其来的馈赠虽然解了燃眉之急,但也让她感到不安:到底是谁在帮助她们?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红烧肉做好了,秀英给梅丽盛了满满一碗,自己却只舀了几块土豆。
娘,您也吃肉啊!梅丽夹起一块肉要往母亲碗里放。
秀英拦住女儿:娘不爱吃肉,你多吃点,正在长身体呢。
其实她何尝不想吃肉,只是舍不得。看着女儿吃得香甜,秀英心里比吃了肉还高兴。
娘,这肉真好吃!要是天天都能吃肉就好了。梅丽边吃边说,小嘴油汪汪的。
秀英苦笑道:傻孩子,有这顿就不错了。等开春了,娘在那二分地上种些菜,再养几只鸡,日子会好起来的。
饭后,秀英让梅丽给王老五家送一碗肉去。虽然王老五一再推辞,但在梅丽的坚持下还是收下了。
夜幕降临,秀英哄睡女儿后,独自坐在门口。她望着满天繁星,心中充满疑问:那个暗中帮助她们的人,会不会是建军?如果他真的回来了,为什么不相认?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到远处传来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声音很轻,似乎是有意控制着油门。秀英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在村口停了下来。秀英紧张地攥紧衣角,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然而,等了许久,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犬吠。
是我想多了吧...秀英失望地叹了口气,准备回屋休息。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忽然看到远处树丛中有一点火星闪烁,像是有人在那里抽烟。但很快,火星就熄灭了,一切又归于平静。
这一夜,秀英辗转难侧。她既盼着儿子真的回来了,又害怕这只是自己的幻想。更让她担心的是,如果儿子真的回来了,面对王大虎这样的恶霸,会不会又像五年前那样...
第二天清晨,秀英早早起床,特意去村口转了一圈,希望能发现一些线索。然而除了几道新鲜的车辙印,什么也没有找到。
接下来的几天,秀英格外留意周围的动静,但那个神秘的好心人再也没有出现。倒是王大虎一家,听说秀英家居然吃上了肉,又开始疑神疑鬼。
一天,李彩凤故意路过棚屋,阴阳怪气地说:哟,听说某些人最近吃香喝辣的?是不是又去镇上告状了?还是找到了什么靠山?
秀英没有理会,只是默默地干着自己的活。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低调。
然而,猪肉很快就吃完了。虽然秀英很节省,但十斤肉毕竟有限。日子又回到了从前,每天为温饱发愁。
这天做饭时,秀英发现盐罐空了。她叹了口气,对女儿说:小梅丽,家里没有盐了,我去村东头那里买点盐回来做饭,在家等着妈妈回来。
第23章 归来
王叔,给我一袋盐。小商户老板王叔拿起盐递给秀英:两毛钱。秀英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毛票,小心地数出两毛钱递给王叔。这些钱还是前几天暗中好心人放在门口的,她一直省着用。
王叔接过钱,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秀英啊,听说前阵子你家吃肉了?可得小心点,王大虎家正盯着呢,昨天还来我这打听。
秀英心里一紧,勉强笑道:谢谢王叔提醒,是...是远房亲戚接济的。她不敢多说,生怕走漏风声。
拿着那袋珍贵的盐,秀英低着头快步往家走。经过村邮寄站时,她像过去五年里的每一天那样,习惯性地望了一眼——这个动作已经成了她生命中的一种仪式,一种不肯熄灭的希望。
秀英!正好有你一封信!邮寄站的老张突然叫住她,挥着一个信封,刚送到的,省城邮戳!
秀英的心猛地一跳,手中的盐袋地掉在地上。她颤抖着接过那个泛黄的信封,一眼就认出那熟悉的字迹——和上次那封匿名信一模一样,是建军的笔迹!
谢谢...谢谢张叔...秀英的声音止不住地发抖,她紧紧攥着那封信,仿佛握着稀世珍宝。
她顾不上捡起盐袋,快步走到路旁的老槐树下,背对着路人,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信纸很薄,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母亲大人: 儿在外一切安好,勿念。工作渐稳,收入尚可。年前事务繁忙,归期难定,心中愧疚。 母亲保重身体,照顾好妹妹。待儿归来,定让您们过上好日子。 儿 建军敬上 又及:妈妈,再过六个月是过年了,到时候我回家!
最后那句话像一道阳光,瞬间照亮了秀英灰暗的世界。她反复摩挲着那行字,泪水模糊了视线。
六个月...再过六个月就能见到建军了...秀英喃喃自语,激动得浑身发抖。五年的等待,五年的思念,终于有了确切的归期!
她小心地将信折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这才想起捡起地上的盐袋,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去。五年的重担似乎一下子减轻了大半,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回到棚屋,梅丽正在灶前生火。看到母亲回来,她高兴地说:娘,盐买回来了吗?水都快烧开了。
秀英没有回答,而是激动地抱住女儿:梅丽,好消息!你哥哥...你哥哥来信了!
梅丽愣住了,随即惊喜地跳起来:真的吗?哥哥说什么?他什么时候回来?
秀英从怀里掏出那封珍贵的信:你看,哥哥信上说,再过六个月,过年的时候就回家!
母女俩相拥而泣,这次流下的是喜悦的泪水。梅丽反复读着那封信,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太好了!哥哥终于要回来了!我们再也不用怕王大虎他们了!
秀英擦干眼泪,郑重地对女儿说:梅丽,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哥哥信上没写具体日期,我们要小心些,免得王大虎家又使坏。
梅丽懂事地点头:我知道,娘。等哥哥回来了,给他们个大惊喜!
这一天,棚屋里的气氛完全不同了。虽然还是那个破旧的棚屋,虽然还是吃着简单的饭菜,但希望的光芒已经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秀英看着女儿开心地哼着歌,心中百感交集。她想起儿子离家时的模样,十五岁的少年,如今应该长成大小伙子了吧?这五年来,他在外吃了多少苦?是怎么熬过来的?
晚上,秀英又一次取出那封信,就着煤油灯的微光细细端详。忽然,她注意到信纸背面似乎还有字迹。她小心地将信纸翻过来,果然看到一行小字:
母亲:若收到此信,请在窗口挂一件红色衣物,儿便知一切安好。切勿回信。
秀英心中一动,想起这些天来的神秘馈赠——那袋米,那十斤猪肉,那些蔬菜和糖果。难道...难道建军已经回来了?就在附近暗中守护着她们?
她急忙找出自己唯一一件红色的旧围巾,虽然已经褪色发白,但在黑暗中应该还能辨认。她将围巾挂在窗口最显眼的位置,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这一夜,秀英几乎没有合眼。她时刻注意着外面的动静,期待着能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然而,一夜过去,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二天清晨,秀英照常去那二分地里干活。虽然地少得可怜,但她干得格外起劲。儿子就要回来了,她要让儿子看到一个坚强的母亲,一个没有被生活压垮的母亲。
中午回家时,她发现门口又放着一袋米和一些新鲜蔬菜,还有一小包治风寒的药——秀英这些天有些咳嗽,没想到那个暗中关心的人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秀英的眼泪再次涌出。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儿子就在附近,在暗中守护着她们。之所以不相认,一定是有他的苦衷。
日子一天天过去,秀英每天都会在窗口挂上那件红围巾,而每天早上,门口都会出现一些食物和生活用品。有时是一小罐油,有时是几颗鸡蛋,甚至还有一次是一块花布,正好够给梅丽做件新衣裳。
王大虎一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经常在秀英家附近转悠。但那个神秘的好心人很谨慎,从未被发觉。
这天傍晚,秀英在门口发现了一个小纸包。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几颗罕见的水果糖和一张小纸条:给妹妹。还有五个月零三天。
秀英的手颤抖着。儿子在倒数着回家的日子!她强忍着激动,将糖果交给梅丽,只说是好心人给的。
梅丽开心地嚼着糖果,忽然说:娘,我觉得哥哥可能已经回来了。前天我在村口好像看到一个骑摩托车的人,特别像哥哥小时候的照片。
秀英心中一紧,连忙嘱咐:好孩子,这话可不能对外人说。万一让王大虎家知道了,说不定会找你哥哥麻烦。
梅丽懂事地点头,小声说:我知道,娘。等哥哥回来了,我们要让他好好教训王大虎一家!
秀英摸摸女儿的头,心中百感交集。她既盼着儿子回来为自己撑腰,又担心他会像五年前那样遭到报复。
随着时间的流逝,秀英挂在窗口的红围巾已经渐渐褪色,但她仍然每天坚持挂着。这是她和儿子之间唯一的联系,是她不肯放弃的希望。
第一百八十天清晨,秀英照常推开棚屋的门。当看到门口放着的不是往常的食物,而是一个简单的行李包时,她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她颤抖着打开行李包,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男式衣物,还有一张纸条:母亲,我回来了。今天就去见您。
秀英猛地抬头,只见晨雾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棚屋走来。那人越走越近,轮廓渐渐清晰——正是她朝思暮想了五年的儿子!
建军在母亲面前站定,脸上带着风霜,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而熟悉。娘...他哽咽着开口,我回来了。
秀英愣在原地,泪水模糊了视线。她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儿子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终于哭出声来:我的儿啊,妈妈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第24章 倾诉
受尽委屈的母亲颤抖着双手,抚摸着儿子粗糙的脸庞,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五年来的思念与委屈在这一刻决堤而出,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建军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娘,我回来了。这五年来,让您和妹妹受苦了。
梅丽扑进哥哥怀里,放声大哭:哥!他们欺负我们!王大虎家抢我们的地,还打娘!
建军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他轻轻拍着妹妹的背,转向母亲:娘,慢慢说,把一切都告诉我。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秀英抹去眼泪,开始讲述这五年来的艰辛。从丈夫去世后王大虎一家如何欺凌她们,到土地被强占,房子被雪压垮无人相助;从救济粮被克扣,到被迫跪地求饶;从王建国与王大虎勾结伪造土地测量,到最后的二分地也被夺走...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刀,刺痛着建军的心。当听到母亲为了讨口饭吃被迫学狗叫时,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当得知妹妹差点被卖到山里时,他的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寒光。
最可恨的是,秀英泣不成声,他们逼得你离家出走,还到处散播谣言,说你在外头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建军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棚屋里来回踱步。五年前被迫离家的屈辱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王大虎带着派出所的人要抓他去少管所,母亲跪地求饶,他为了不连累家人,只能连夜出走...
娘,对不起...建军的声音沙哑,当年我要是再坚强一些,就不会...
不,不怪你!秀英急忙打断儿子,是娘没用,没能保护好你们兄妹...
梅丽抽泣着补充:哥,你走后,王大虎家更嚣张了。去年冬天,我们的房子被雪压塌了,他们不但不帮忙,还笑话我们。娘为了救我,差点冻死...
建军蹲下身,仔细查看母亲手上的冻疮和伤痕,心如刀绞。这些肉眼可见的伤痕,远不及她心中创伤的万分之一。
还有,秀英突然想起什么,前阵子不知是谁在暗中帮助我们,经常在门口放些米面肉菜。我猜...我猜可能是你?
建军摇摇头,神色凝重:不是我。我昨天才刚到省城,今天一早才坐车回来。他沉思片刻,看来村里还有好心人。
三人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王老五的咳嗽声。秀英急忙开门,只见王老五拄着拐杖,警惕地四下张望后快速闪进屋内。
建军?真是你回来了!王老五激动地抓住建军的手,好孩子,你可算回来了!你娘和你妹妹这些年...唉!
建军扶老人坐下:老五叔,谢谢您这些年照顾我娘和妹妹。刚才娘都跟我说了,您因为帮她们,腿都被打断了...
王老五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不算什么。倒是你们要小心,王大虎一家知道你回来,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王大虎的叫骂声。王老五脸色一变:我得赶紧走了,不能让他们看见我在这里。临出门前,他回头郑重地说:建军,我知道你心里有火,但千万别冲动。王大虎家在镇上有人,硬碰硬会吃亏的。
送走王老五,建军的脸色更加阴沉。他沉默良久,突然问:娘,咱们家的土地证还在吗?
秀英从铁盒中取出珍藏的土地证和那几张泛黄的照片:都在这里。可是有什么用呢?王建国复职后,他们一手遮天...
建军仔细查看土地证,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有这就够了。现在不同过去了,我在外头这五年,也长了见识。他们以为还能像从前那样欺压百姓,那是做梦!
夜幕降临,建军让母亲和妹妹先睡,自己却坐在门口守夜。月光洒在他坚毅的脸上,五年来的风霜岁月刻下了成熟的痕迹,但眼中的火焰从未熄灭。
深夜,远处果然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建军悄无声息地隐入黑暗中,看见王猛带着两个混混正偷偷摸摸地靠近棚屋。
爹说得对,那小子肯定回来了。王猛低声说,今晚就给他个下马威!
建军冷冷一笑,捡起几块石子,精准地打在其中两人的膝窝处。两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王猛吓得转身要跑,却被建军一把拦住。
五年不见,还是这么没长进。建军的声音冷得像冰,回去告诉你爹,我王建军回来了。欠我们家的,该连本带利还回来了。
王猛连滚带爬地跑了,剩下的两个混混也仓皇逃窜。建军站在月光下,目光如炬。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全村:王建军回来了,而且不像从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少年了。
王大虎一家气急败坏,但又不敢轻举妄动。建军身上有种让他们不安的气质——那是一种经历过风霜的沉稳和锐利。
接下来的几天,建军开始着手调查当年的土地问题。他走访了村里的老人,收集证据,甚至还去镇土地所查了档案。每一步都走得稳扎稳打,让王大虎一家坐立不安。
一天傍晚,建军从镇上回来,带来一个好消息:娘,我找到当年土地测量的原始档案了。咱们家的地界清清楚楚,王大虎家霸占的土地必须归还!
秀英又喜又忧:可是...王建国和镇里有人...
放心,建军自信地说,现在不同过去了。我认识省报的记者,他们已经对这件事感兴趣了。如果当地解决不了,我们就往上告!
就在这时,王大虎终于按捺不住,带着一帮人闯到秀英家门前:王建军!给你脸不要脸是吧?真以为在外头混了几年就了不起了?
建军不慌不忙地走出来,手中拿着土地证和档案复印件:王大虎,正好找你。这是土地证和原始测量档案,请你把霸占我们家的土地还回来。
王大虎恼羞成怒:放屁!那地本来就是老子的!兄弟们,给我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眼看就要动手,突然几辆摩托车驶入村中,几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跳下车来,站在建军身边:军哥,需要帮忙吗?
建军微微一笑:来得正好。这些都是我在外头认识的兄弟,今天特地来看我。
王大虎见对方人多势众,顿时怂了,悻悻地带人离开。但临走前仍放狠话: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当晚,建军和母亲、妹妹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却是五年来最温暖的一餐。
建军郑重地说,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我要在家里搞养殖业,把咱们家的地都要回来,让您和妹妹过上好日子。
他握住母亲粗糙的手,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母亲,我回来了,不会让人
第25章 来历
欺负你们了。梅丽看着建军胸前的军功章,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哥,那是什么,好漂亮。
建军低头看了看别在旧军装上的那枚闪亮的勋章,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他轻轻取下军功章,放在妹妹手中:这是三等功勋章,是部队授予的。
秀英也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枚精致的勋章,眼中满是骄傲与心疼:建军,这五年...你到底是怎样过来的?
建军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段从未向人提起的经历:那年我离家后,一路扒火车到了省城。因为年纪小,找不到正经工作,只能在建筑工地搬砖。直到一年后,我遇到招兵的,就报名参了军。
新兵训练很苦,但我都咬牙挺过来了。建军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回到了那段岁月,因为我知道,只有变得强大,才能保护你们。
梅丽紧紧握着军功章,小声问:那这个勋章是怎么来的呢?
建军的表情变得凝重:三年前,我们部队参加抗洪抢险。当时洪水特别大,整个村子都被淹了。我和战友们划着橡皮艇救人,连续奋战了三天三夜。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最后一天,我们听到一栋快要倒塌的楼里有孩子的哭声。我想都没想就冲了进去,在二楼找到了一个小女孩,她的腿被压住了。
秀英屏住呼吸:然后呢?
水越来越深,楼晃得厉害。我用力抬起压在她腿上的柜子,把她抱出来。建军的声音低沉下来,就在我们刚出来的时候,整栋楼塌了...我的后背被一根掉落的房梁砸中...
梅丽惊呼一声,小手捂住嘴巴。
建军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住了三个月医院。那个小女孩得救了,部队就给我记了这个功。
秀英的眼泪夺眶而出,她颤抖着抚摸儿子的后背:让娘看看...伤得重不重...
建军握住母亲的手:早就好了,就是阴雨天有点酸疼,不碍事。
他继续讲述:退伍后,部队给我安排了工作,在省城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但我一直惦记着你们,就利用业余时间学习农业技术,想着总有一天要回来,带领乡亲们致富。
秀英泣不成声:我的好孩子...你在外头吃了这么多苦,娘却一点都不知道...
建军为母亲擦去眼泪:娘,这些苦都不算什么。最难受的是想家的时候,特别是过年,想着您和妹妹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梅丽突然想起什么:哥,那前阵子那些米和肉,是不是你托人送来的?
建军摇摇头:不是我。我也觉得很奇怪,看来村里还有好心人在暗中帮助咱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王大虎家的方向:但现在我回来了,一切都会不一样。我要把咱们家的地要回来,还要带领大家搞合作社,让全村人都过上好日子。
秀英担忧地说:可是王大虎家...
娘,您放心。建军转身,眼神坚定,现在的我不是五年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少年了。部队锻炼了我,也教会了我如何用正确的方式解决问题。
他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我收集的所有证据,包括原始的土地测量档案、王大虎家欺压村民的证词,还有他们伪造文件的证据。我已经联系了省报的记者,他们很快就会来采访。
梅丽崇拜地看着哥哥:哥,你真厉害!
建军摸摸妹妹的头:这都要感谢部队的培养。在那里,我不仅学会了战斗技能,更学会了如何保护该保护的人。
第二天,建军开始行动。他先是找到王老五和其他受过王大虎家欺负的村民,组织大家联合起来。然后又去镇里反映了情况,提交了所有证据。
王大虎一家显然慌了神,开始四处活动。但这一次,建军准备充分,步步为营。
一周后,省报的记者果然来了。他们采访了秀英母女,走访了村民,还去实地查看了土地情况。报道很快见报,标题是《退伍军人返乡发现家园被霸占,五年血泪谁人知?》。
报道引起了巨大反响,县里立即成立调查组进驻王家庄。在确凿的证据面前,王建国再次被免职,王大虎一家也被要求立即归还非法占有的土地。
站在曾经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建军握着母亲和妹妹的手,郑重地说:从今天起,没有人能再欺负我们了。我要让这片土地长出最好的庄稼,让咱们家过上好日子。
梅丽抬头看着哥哥坚毅的侧脸,眼中满是骄傲的光芒:哥,你真棒
第26章 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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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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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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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法网
是…是…王强,流氓巴巴结结巴地说出来,在民警严厉的目光下彻底崩溃,都是王强指使的!他给我们一千块钱,说要废了王建军一条腿...
民警立即记录下口供:王强现在人在哪里?
应...应该在他家里,流氓颤抖着说,他说等我们得手了,还要给我们加钱...
得到这个重要情报,派出所立即组织警力前往王大虎家实施抓捕。警车悄无声息地驶入村庄,在夜色中包围了王大虎家的院落。
而此时,王大虎正通过他在镇派出所的关系得知了消息。原来,周富强得知事情败露后,急忙偷偷派人给王大虎报信。
快!快收拾东西!王大虎惊慌失措地对大儿子王强说,派出所的人马上就到了!
王强脸色煞白:爹,我能逃到哪里去啊?
先去你二姑家躲躲!王大虎塞给儿子一叠钱,等风头过了再说!记住,千万别用身份证买车票!
王强慌乱地收拾了几件衣服,从后门溜出去,借着夜色掩护往村外跑。他刚跑到村口的麦田边,就听到警车驶入村庄的声音。
站住!警察!一名眼尖的民警发现了逃跑的王强。
王强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麦田深处跑去。民警立即展开追捕,同时呼叫支援。
建军在合作社听到动静,立即带着几个年轻村民赶来:民警同志,需要帮忙吗?我们熟悉地形!
在民警的指挥下,建军带领村民从另一面包抄。麦田里,一场围捕正在展开。
王强在麦田中跌跌撞撞地奔跑,衣服被麦秆划破,脸上满是汗水与恐惧。他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王强!你跑不掉的!建军高声喊道,自首吧!还能从宽处理!
就在这时,王强脚下一滑,跌进了一条灌溉渠里。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脚踝扭伤了,剧痛让他无法移动。
追捕的民警和村民很快围了上来。手电筒的光束照在王强惨白的脸上,他绝望地举起双手:我投降...别开枪...
民警给王强戴上手铐:王强,你涉嫌雇凶伤人,现在正式逮捕你!
在押解回派出所的路上,王强终于供认了全部罪行。不仅承认了这次雇凶伤人的事实,还交代了五年前如何陷害建军,逼他离家出走的内情。
当年...当年是我故意跌进水沟,然后诬陷建军推我...王强低着头说,我爹说这样就能把建军赶走,他家的地就归我们了...
建军听到这些,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五年的离别,母亲和妹妹受的苦,原来都是王家一手策划的阴谋!
第二天,派出所依法对王大虎家进行了搜查,找到了他们伪造土地证书的工具,以及多年来欺压村民的证据。周富强也因为包庇和滥用职权被纪委带走调查。
案件审理期间,越来越多的村民站出来指证王大虎家的罪行。有被强占土地的,有被殴打威胁的,有被敲诈勒索的...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最终,王大虎因多项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王强被判八年,周富强被开除公职并依法追究刑事责任。消息传来,全村欢腾。
宣判那天,秀英带着梅丽来到丈夫坟前:他爹,你看到了吗?坏人终于得到报应了...咱们的儿子有出息了...
建军站在母亲身边,郑重地说:爹,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娘和妹妹,也会带领乡亲们过上好日子。
合作社的发展从此一帆风顺。在建军的带领下,村民们科学种植,规模经营,收入大幅提高。原来被迫外出打工的年轻人也陆续回乡发展。
一年后,王家庄合作社已经成为全县的示范点。建军被评为致富带头人,还当选了县人大代表。
有时夜深人静,建军会独自来到村口的麦田边。那里曾经是他被迫离家的起点,如今成了他带领乡亲走向富裕的起点。
梅丽欢快的声音传来,省电视台要来采访咱们合作社了!你快回来做准备!
建军回头,看着妹妹红扑扑的笑脸,心中充满温暖。所有的苦难都已过去,美好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而在看守所里,王大虎望着高墙外的天空,终于流下了悔恨的泪水。可惜一切为时已晚,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第30章 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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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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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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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双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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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婚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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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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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母泪
王猛傻笑了一声婶子,我可着急呢,手里不停摩挲着新房的钥匙,小芳说喜欢朝南的窗户,我特意请人做了铝合金的,透亮!
秀英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瞧把你急的,新娘子又跑不了。日子定在下月初六,转眼就到了。
正说着,一个佝偻的身影在院门外徘徊。秀英仔细一看,竟是王猛的母亲李彩凤。自从王大虎和王强入狱后,她就独自住在老屋里,很少出门。这些日子,她眼看着秀英和李玉珍为儿子的婚事忙前忙后,心里既感激又愧疚。
彩凤嫂?秀英迎上去,快进来坐。
李彩凤局促地搓着手,不敢抬头:我...我就是来看看...
王猛见到母亲,表情复杂。自从父亲和哥哥入狱后,他很少回家看望母亲,一方面因为忙碌,另一方面也是不知道如何面对。
他低声说,您怎么来了?
李彩凤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这是我攒的...给...给小芳买件新衣裳...里面是皱巴巴的几百元钱。
王猛鼻子一酸:娘,不用。我有钱,够用。
拿着吧,李彩凤执意塞给儿子,娘对不起你...更对不起秀英婶一家...
秀英连忙打圆场:彩凤嫂,过去的事就别提了。现在猛子有出息了,马上就要娶媳妇了,这是大喜事!
李彩凤看着儿子,眼泪止不住地流:猛子...娘知道你恨娘...恨你爹和你哥...都是我们的错...
王猛低下头,声音哽咽:娘,我不恨你们。我就是...就是觉得没脸见人...
原来,这些天王猛虽然忙着准备婚事,但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他怕小芳家人因为自己家里的情况看不起他,更怕母亲的出现会让婚礼尴尬。
秀英看出他的心思,柔声说:猛子,你娘是你娘,你是你。现在村里谁不说你好?就连小芳爹娘都夸你踏实肯干。
李彩凤抹着眼泪说:秀英妹子说得对。猛子,你放心,娘不会给你丢人。婚礼那天...娘就不去了...
那怎么行!秀英立即反对,儿子的婚礼,当娘的怎么能不在场?
王猛也抬起头,红着眼睛说:娘,您得来。您是我娘啊...
李彩凤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这些年来,她眼睁睁看着丈夫和儿子欺负秀英一家,却从不敢劝阻。如今报应来了,丈夫和大儿子银铛入狱,她日夜以泪洗面。
秀英妹子,她突然跪倒在地,我对不起你们啊!当年你们被欺负,我明明知道,却不敢说句话...我不是人...
秀英赶紧扶她:彩凤嫂,快起来!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但李彩凤执意跪着:你就让我说吧...这些年我心里憋得难受...当年建军被逼走,秀英你挨打受气,我都知道...可我害怕...害怕你虎哥打我...
她泣不成声:我最对不起的是梅丽那孩子...那么小就跟着受苦...我还记得有一次,梅丽饿得偷我家地里的红薯,被我抓住了...我不仅骂了她,还打了她...
说到这里,秀英也想起来了。那是五年前的冬天,家里断粮好几天了,才六岁的梅丽饿得受不了,偷偷扒了王家地里的一个红薯,却被李彩凤发现,狠狠打了一顿。
那天回家,梅丽浑身是伤,却还紧紧攥着那个红薯...秀英也忍不住落泪,娘,我不疼,有红薯吃了...
王猛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也跪下了:娘!秀英婶!都是我们的错!我们不是人!
母子俩抱头痛哭。多年的恩怨情仇,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悔恨的泪水。
秀英擦干眼泪,扶起两人:都过去了。现在不是挺好的吗?猛子改好了,马上就要娶媳妇了。彩凤嫂,你要往前看。
李彩凤哽咽着说:秀英妹子,你们以德报怨,不仅不记仇,还帮猛子张罗婚事...我...我真是无地自容...
这时,李玉珍和王老五也闻讯赶来。了解情况后,王老五说:彩凤嫂,咱们都是当父母的,都是为了孩子好。现在猛子有出息了,你也该享享福了。
李玉珍拉着李彩凤的手:嫂子,猛子的婚礼你得风风光光地参加。要是缺什么,尽管开口。
在大家的劝慰下,李彩凤终于止住了哭泣。她看着儿子,眼中充满慈爱:猛子,娘为你高兴。小芳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待她。
王猛重重地点头:娘,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过日子,不让您再操心。
秀英笑着说:这就对了!彩凤嫂,明天咱们一起去镇上,给新娘子挑几件好衣裳。你是婆婆,得给媳妇见面礼呢!
李彩凤破涕为笑:好好好!我还有点私房钱,都给小芳买衣裳!
第二天,秀英果然陪着李彩凤去镇上购物。两人给小芳买了新衣裳,还给亲家准备了礼物。李彩凤多年没这么开心过了,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婚礼前一天,小芳和家人来看新房。李彩凤早早准备好茶点,紧张得手直抖。
小芳娘看到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子和准备好的新被褥,满意地点点头。小芳爹则和王老五聊得投机,两人都是文化人,很有共同语言。
李彩凤小心翼翼地端上茶水,对小芳说:姑娘,以后猛子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娘,娘替你教训他!
小芳红着脸说:谢谢阿姨。猛子他...他对我很好。
看着孩子们般配的模样,大人们都欣慰地笑了。过去的恩怨,在这一刻真正烟消云散。
婚礼当天,李彩凤穿着崭新的衣服,坐在主桌上,接受新人的敬茶。当她喝下媳妇茶时,眼泪又忍不住流下来,但这次是幸福的泪水。
秀英坐在她身边,悄悄握住她的手:彩凤嫂,苦尽甘来了。
李彩凤反握住秀英的手,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两个字:谢谢...
婚后,王猛和小芳恩爱有加,一起在合作社努力工作。李彩凤也搬来和儿子媳妇同住,每天忙里忙外,脸上总是带着笑。
有时,她会带着自己做的点心去秀英家串门。两个曾经势同水火的女人,如今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一天,李彩凤对秀英说:等小芳生了孩子,我就帮着带孙子。咱们这一代受的苦,不能再让下一代受了。
秀英点头称是:是啊。现在日子好了,孩子们都能过上好日子了。
望着合作社里忙碌的年轻人,两位母亲相视而笑。所有的苦难
第37章 洞房
都已经过去了,秀英轻拍着李彩凤的手背,温声安慰道,如今猛子改好了,小芳也是个好姑娘,咱们就等着抱孙子吧。
李彩凤擦干眼泪,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是啊,都过去了。现在看着猛子成家立业,我这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婚礼办得热闹非凡。王家庄好久没有这样的大喜事了,全村人都来喝喜酒。合作社出钱摆了三十桌酒席,请来了县里最好的厨子,鸡鸭鱼肉样样俱全。
王猛穿着崭新的西装,胸前别着大红花,笑得合不拢嘴。小芳穿着洁白的婚纱,羞答答地跟在丈夫身边,挨桌敬酒。村民们纷纷送上祝福,都说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猛子,可要好好待小芳啊!王老五拍着王猛的肩膀,这么好的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建军也来敬酒:猛子,成了家就是大人了。以后要更有担当,带着小芳把日子过红火!
王猛重重地点头:建军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过日子,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酒过三巡,年轻人开始闹洞房。大家嘻嘻哈哈地把新人往新房推,非要他们当众喝交杯酒,吃吊苹果。小芳羞得满脸通红,王猛则乐呵呵地配合着,来者不拒。
最后还是秀英出来解围:好了好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大家就别耽误新人的好事了!
众人这才哄笑着散去。王老五临走时还偷偷塞给王猛一个小纸包:叔给你的,补补身子!王猛傻笑着,知道王叔的用意。
红烛高照,喜字盈窗。新房内弥漫着淡淡的胭脂香气,王猛轻轻闩上门闩,转身望向坐在炕沿的新娘。小芳低垂着头,大红嫁衣衬得她肌肤胜雪,一双纤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王猛走近些,声音有些发紧。他笨拙地取下小芳头上的珠钗,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
小芳微微颤抖,感受到丈夫粗糙的手指轻抚过她的脸颊。猛子哥...她声若蚊呐,羞得耳根都染上绯色。
王猛吹熄烛火,只留床头一盏红灯笼。朦胧光影中,他解开小芳的嫁衣,露出绣着鸳鸯的红色肚兜。小芳下意识地环抱住自己,却被王猛温柔地握住手腕。
别怕,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
小芳闭上眼,任由丈夫褪去最后一件衣裳。当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时,她忍不住轻颤。王猛结实的身躯随即覆上来,这时煤油灯火焰微微随风摇曳。
小芳靠在他肩上,眼中闪着幸福的光:“是啊,都过去了。现在想想,那些磨难反倒让咱们更懂得珍惜。”
“看什么呢...”小芳羞得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
王猛憨憨地笑着:“看我媳妇真好看。小芳,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小芳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猛子,我知道你以前走过弯路,但我不在乎。我看重的是现在的你,是那个踏实肯干的你。”
两对新人的房间里,同样的温情在流淌。虽然没有华丽的辞藻,但每句话都发自肺腑。
王猛笨拙地帮小芳取下繁重的头饰:“这些东西戴着累吧?以后咱们就简单过日子,不讲究这些虚礼。” 小芳温柔地笑着:“累是累,但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值得。”
夜渐深,两对新人却毫无睡意。他们有着说不完的心里话,诉不尽的柔情蜜意。
王猛和小芳回忆起相识的点点滴滴,时而轻笑,时而感慨。这份迟来的爱情却格外甘醇。
王猛和小芳则憧憬着未来,计划着要盖新房子,要让孩子接受最好的教育,要把合作社办得红红火火。
直至半夜,睡吧。两对新人进入甜蜜的梦中。红烛燃尽,月光如水,温柔地笼罩着这个历经磨难终于迎来幸福的村庄。在这个特别的夜晚,两对新人许下同样的誓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第38章 再战
另一边,有几分醉意的王老五,看着丰满身材的妻子,露出满满的幸福感。红烛摇曳,映得李玉珍的脸上泛着羞涩的红晕。虽然已是中年,但岁月的沉淀反而让她更具风韵。
玉珍,王老五轻声唤着妻子的名字,粗糙的手掌轻轻握住她的手,这些年,苦了你了。
李玉珍低下头,声音轻柔:说这些做什么。现在日子不是好起来了吗?
王老五叹了口气,眼中泛起回忆的神色: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合作社的菜地里干活,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阳光照在你身上,就像...就像画里的人一样。
李玉珍忍不住笑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刚守寡的妇人,带着个半大的孩子,整天愁眉苦脸的。
可在我眼里,你一直都那么好看。王老五认真地说,每次看到你为了孩子拼命干活的样子,我就想,这么好的女人,不该受这样的苦。
他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匣,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信纸。有些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显然经常被翻看。
这是?李玉珍好奇地问。
王老五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些年来,我偷偷给你写了不少信。有时候是想对你说的话,有时候是看着你时的心情。只是...一直没敢给你看。
李玉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些信纸,轻轻展开最早的一封。字迹略显稚嫩,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十分认真:
今天看到玉珍又在合作社忙到很晚,孩子发烧了她都顾不上。真想帮帮她,又怕别人说闲话。只能偷偷把她地里的活干了,希望她明天能轻松些。
另一封信上写着: 玉珍今天笑了,是因为合作社的菜卖了个好价钱。她笑起来真好看,像春天的太阳。要是她能天天这样笑就好了。
李玉珍一页页翻看着,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视线。这些朴实无华的文字,记录着一个男人多年来的深情守望。
你这个傻老头...她哽咽着说,既然写了,为什么不早点给我看?
王老五憨厚地笑着:我这不是...不好意思嘛。你文化程度比我高,我怕写得不好,让你笑话。
烛光下,两人相视而笑,多年的隔阂在这一刻烟消云散。王老五轻轻揽住妻子的肩,感受着这份迟来的温馨。
还记得咱们成亲那天吗?李玉珍靠在丈夫肩上,你紧张得手都在抖,敬酒时还把酒洒了。
王老五哈哈一笑:那还不是因为你太好看,把我给看呆了。
夜渐渐深了,红烛燃尽最后一滴泪。月光从窗户洒进来,温柔地笼罩着这对中年夫妻。
等合作社这事过去了,我带你去省城看看。王老五轻声说,建军说现在省城变化可大了,有高楼大厦,还有大商场。咱们也去开开眼界。
李玉珍幸福地点头:好。不过去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和你在一起。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夜格外宁静。王老五看着怀中安睡的妻子,心中充满感激。历经半生坎坷,终于等到这份相守的温暖。
王老五深夜对李玉珍再续写恩爱。
第39章 探视
村里接连两桩婚事之后,这天一大早,秀英坐在屋内,盯着手上的全家福。照片上,丈夫的笑容依旧温暖,建军的目光清澈明亮,梅丽还是个小不点。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丈夫和儿子的面容,眼中泛起泪光。
他爹,你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好。她喃喃自语,建军有出息了,梅丽也快考大学了。村里日子越过越好,就是...就是你不在身边。
梅丽轻手轻脚走进来,为母亲披上外衣:娘,又想爹和哥哥了?
秀英擦擦眼泪:没事。就是看着大家都成双成对的,心里高兴。
这时,王猛和小芳提着礼物过来辞行。小芳已经显怀,穿着宽松的衣裳,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秀英婶,我们今天想去看看爹和大哥。王猛有些犹豫地说,虽然他们做了错事,但毕竟是我爹和大哥...
秀英点点头:应该的。带上些好吃的,监狱里伙食不好。
小芳细心地将准备好的烧鸡、点心和水果装进篮子:我们还给爹和大哥买了新衣裳。听说里面冬天很冷。
看着小两口恩爱的模样,秀英欣慰地笑了:快去吧,早去早回。
监狱探视室里,王大虎和王强穿着囚服,看起来苍老了许多。见到王猛和小芳,两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
猛子!你怎么来了?王大虎激动地站起来,又被狱警按回座位。
王猛将礼物递过去:爹,大哥,这是我媳妇小芳。我们来看你们了。
小芳礼貌地问好:爹,大哥,你们还好吗?
王大虎打量着儿媳,连连点头:好,好!猛子有福气,娶了这么俊的媳妇!
王强也勉强挤出笑容:弟妹好。猛子,你可要好好待人家。
探视时间有限,王猛简单说了村里的近况:现在合作社越办越好了,家家都盖了新房子。老五叔又当支书了,还娶了玉珍婶...
王大虎听着,眼神复杂:好啊...大家都过上好日子了就好...
王强突然问:建军那小子...没为难你吧?
建军哥对我很好。王猛认真地说,要不是他给我机会,我也不会有今天。
探视时间到了,狱警开始催促。王猛和小芳起身告辞:爹,大哥,你们好好改造。等你们出来,咱们还是一家人。
走出监狱,小芳轻声问:猛子,爹和大哥真的悔改了吗?
王猛叹了口气:希望吧。
探视室里,王大虎和王强回到牢房。看着儿子带来的新衣裳和美食,两人先是沉默,随后王大虎突然将东西狠狠摔在地上。
吃里扒外的逆子!王大虎咬牙切齿,跟仇人穿一条裤子,还娶了媳妇来显摆!
王强也阴沉着脸:早知道当初就该把他一起弄进来!现在倒好,他在外面吃香喝辣,咱们在这受罪!
同监的犯人劝道:老王,消消气。儿子来看你是好事啊!
好事?王大虎冷笑,他是来看笑话的!带着媳妇来炫耀,不就是想说没咱们他过得更好吗?
王强捡起地上的烧鸡,撕下一块肉狠狠咬着:等咱们出去,有他们好看的!王建军,王老五,一个都跑不了!
狱警听到动静过来查看:干什么呢!不想吃就别吃!
王大虎立即换上一副笑脸:警官误会了,我们这是太高兴了。儿子娶媳妇了,我们要当爷爷了!
等狱警走远,王大虎的脸色又阴沉下来:等着吧。等老子出去,非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王家庄的老大!
王猛和小芳回到村里,心情沉重。秀英见他们神色不对,关切地问:怎么了?见到爹和大哥不高兴吗?
王猛摇摇头:他们表面说着祝福的话,可我觉得...觉得他们根本没悔改。
小芳担忧地说:爹看我的眼神让我害怕。好像...好像在看一件东西,而不是在看儿媳。
秀英叹了口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你们以后少去吧,免得伤心。
这时建军走过来,听到他们的对话:猛子,别想太多。人各有命,他们选择了这条路,就得自己承担后果。
王猛点点头:建军哥,我知道。就是心里难受。
建军拍拍他的肩:你现在有自己的家了,要多为小芳和孩子着想。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夜幕降临,王猛搂着小芳,轻声说:不管爹和大哥怎么样,咱们都要好好过日子。我要让孩子在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
小芳依偎在丈夫怀里:嗯。我们要教孩子明辨是非,做个正直善良的人。
而在冰冷的监狱里,王大虎和王强正在密谋着什么。月光透过铁窗照在他们狰狞的脸上,显得格外恐怖。
等出去后,先收拾王建军,再把合作社搅黄!王大虎恶狠狠地说。
王强阴笑着:到时候让猛子那小子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老大!吃里扒外的逆子,等我出狱后,
第40章 夜思
我非教训你不可,还亲兄弟,我呸!王大虎在监狱的床铺上翻了个身,梦呓中还在咬牙切齿。同监的犯人被吵醒,嘟囔着骂了几句。
而此时,在王家庄,秀英正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明月。村里的喜事一桩接一桩,可越是热闹,她就越是思念逝去的丈夫。
夜深人静,秀英取出珍藏的木匣,里面是丈夫的遗物——一块旧怀表,几封泛黄的家书,还有那张全家福。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丈夫的笑脸,泪水无声滑落。
他爹,要是你在的话,她对着照片喃喃自语,就能看到建军多么有出息了。合作社办得红红火火,现在全县都在学咱们的经验呢。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秀英斑白的发丝上。这些年的艰辛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盛满对丈夫的无尽思念。
梅丽也长大了,成绩好着呢。老师说能考上重点大学。她露出一丝骄傲的笑容,就是性子倔,跟你一个样。
夜风吹动窗纱,带来远处合作社值班室的灯光。秀英想起丈夫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孩子们有出息,不再受穷受苦。
你走的时候,建军才十五岁,梅丽才五岁。我一个人拉扯他们,差点撑不下去。她擦擦眼泪,好在现在都好了,孩子们都有出息了。
她起身为丈夫的牌位上了三炷香,轻声说:你要是能看见就好了。咱们的儿子当了人大代表,女儿也要上大学了。村里人都过上了好日子...
说到这里,秀英突然哽咽了:就是...就是你不在。这么好的日子,你不能跟我们一起过...
多年的守寡生涯,让秀英习惯了将心事深埋心底。白天里,她是干练的合作社顾问,是孩子们坚强的母亲。只有在这样的深夜里,她才允许自己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建军查夜回来。秀英急忙擦干眼泪,收起木匣。
娘,还没睡?建军推门进来,关切地问。
就睡了。秀英勉强笑笑,合作社没事吧?
都好。建军坐在母亲身边,就是看您房里亮着灯,过来看看。
母子俩沉默片刻,建军轻声说:又想爹了?
秀英点点头:要是你爹能看到今天的日子,该多好。
建军握住母亲的手:爹在天上一定看到了。他一定会为我们骄傲的。
是啊...秀英望着窗外的明月,你爹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们兄妹。现在你们都有出息了,他也能安心了。
这一夜,秀英梦见了丈夫。在梦里,丈夫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笑着对她说:英子,谢谢你。把孩子们养得这么好...
醒来时,枕巾已被泪水打湿。但秀英的脸上却带着释然的微笑。
清晨,她早早起床,精心打扮后来到丈夫坟前。坟头已经长满青草,周围开满了野花。
他爹,她轻声说,我以后不再哭了。要笑着过日子,这样你在天上才能安心。
他爹,要是你在的话
第41章 突变
那该多好啊!”秀英望着丈夫的遗照,轻轻叹息。若是丈夫能看到今日王家庄的繁荣景象,该有多么欣慰。合作社办得红红火火,村民们盖起了新房,孩子们都能上学读书,这一切都如丈夫生前所愿。
然而,就在这欣欣向荣之际,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波正在酝酿。
这天,建军从镇里开会回来,脸色凝重。他立即召集合作社主要成员开会,包括王老五、王猛等人。
镇上领导班子换届了,建军开门见山地说,新来的镇长要推行规模化经营,可能要收回咱们合作社的土地使用权。
众人哗然。王老五猛地站起来:什么?凭什么?咱们的土地证齐全,合作社也是合法注册的!
王猛也急了:建军哥,这不是要断咱们的生路吗?
建军示意大家安静:新镇长说要把土地集中起来,引进大企业搞机械化种植。说咱们这种合作社模式,效率低
秀英听到消息后,忧心忡忡地问:那咱们怎么办?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
娘,您别担心。建军安慰道,我已经联系了县里的律师,也向省里反映了情况。合作社是咱们的心血,绝不能就这么被收走。
第二天,新来的镇长果然带着工作组来到王家庄。镇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官腔十足。
王建军同志,你们的合作社确实搞得不错。镇长假惺惺地说,但是时代在发展,小农经济已经落后了。我们要引进现代农业企业,提高土地利用率。
建军不卑不亢地回应:镇长,我们合作社每亩地的产出不比大企业差。去年我们的水稻亩产达到600公斤,比镇平均水平高20%。
镇长摆摆手:光看产量不行,要看综合效益。大企业能带来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还能解决就业问题。
我们也能解决就业问题!王猛忍不住插话,合作社现在有50多个固定工,农忙时还能解决200多人的临时就业!
镇长脸色一沉:年轻人,不要目光短浅。这是镇里的决定,你们要服从大局。
工作组走后,村民们聚集在合作社办公室,个个愁眉不展。
这不是要咱们的命吗?土地收了,咱们吃什么?我刚盖的新房,贷款还没还清呢!孩子们上学怎么办?
建军站在众人面前,坚定地说:乡亲们放心,我一定想办法保住合作社。明天我就去县里,不行就去省里!
秀英看着儿子,既心疼又骄傲。她知道,建军肩上的担子很重,但他从不退缩。
第二天,建军一早就要去县里。临行前,秀英为他整理衣领:儿啊,凡事要冷静,好好说理。
娘,我知道。建军点头,咱们有理有据,不怕他们不讲理。
就在建军去县里的同时,镇长又开始耍新花样。他派人暗中找合作社的社员,许诺如果他们同意土地流转,可以优先安排到大企业工作,还能拿到补偿款。
有几个社员动摇了,偷偷找到王老五:老五叔,要不咱们就同意了吧?听说补偿款不少呢...
王老五气得直拍桌子:糊涂!那点补偿款能吃一辈子吗?土地没了,咱们子孙后代怎么办?
王猛更是直接找到那几个动摇的社员:你们忘了当初是怎么求着加入合作社的?现在有点困难就想打退堂鼓?
这时,李玉珍站了出来:大家听我说几句。我和老五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但我们为什么还要拼命保住合作社?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子孙后代啊!
小芳也抱着孩子来说:咱们的孩子将来也要在这片土地上生活。难道要让他们无地可种,无家可归吗?
一番话让动摇的社员羞愧地低下了头。
三天后,建军从县里回来,带来了好消息:县里很重视咱们的情况,已经成立调查组,要重新评估这个政策!
村民们欢呼雀跃,但建军提醒大家:不要高兴得太早。调查组还要看实际情况,咱们得拿出真本事来。
于是,合作社全体动员,准备迎接调查组的考察。王猛带着年轻人整理田间地头,秀英和李玉珍组织妇女打扫卫生,王老五准备汇报材料。
调查组来的那天,王家庄焕然一新。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村容村貌整洁有序,村民们精神饱满。
建军向调查组详细汇报了合作社的发展历程和取得的成就,还展示了详细的账目和分红记录。
调查组组长最后说:你们的情况很特殊,很有代表性。我们会如实向县里汇报,请县委慎重考虑。
送走调查组,建军对大家说:不管结果如何,咱们都要做好自己的事。合作社不仅要办下去,还要办得更好!
众人纷纷表示:建军,我们都支持你。
第42章 入狱
谢谢大家的支持,”王建军感动地看着围在身边的乡亲们,“有你们在,咱们合作社就倒不了!”
然而,就在王家庄上下团结一心之际,镇公所里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新镇长周志远端着茶杯,站在办公室窗前,嘴角带着一丝冷笑。他是王建国的远房表亲,这次调任来这个镇,其中一个目的就是要替王建国讨回公道。
建军同志,请坐。周志远假惺惺地招呼前来汇报工作的建军,你们合作社的情况我很了解,但是...
他故意拖长语调,翻看着手中的文件:根据最新政策,所有合作社都要重新审核资质。你们的手续好像有些不齐全啊。
建军镇定地回答:镇长,我们合作社的所有手续都是齐全的,县里都备过案。
哦?是吗?周志远眯起眼睛,可是我听说你们占用了一些基本农田?这可是违反政策的。
那是荒废多年的盐碱地,是我们合作社投入大量资金改造的。建军解释道,改造前都向镇里申报过。
周志远摆摆手:这些以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们要先停业整顿,等审核通过后才能继续经营。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建军急忙说:镇长,现在正是秋收的关键时期,停业整顿会造成巨大损失!
这是规定!周志远板起脸,难道你们合作社要凌驾于政策之上?
回到村里,建军立即召开紧急会议。村民们听说要停业整顿,顿时炸开了锅。
这分明是故意刁难!秋收时节停业,不是要咱们的命吗?新镇长是不是和王家有关系?
王老五抽着旱烟,眉头紧锁:我看这事不简单。周志远这个时候来,又在这个时候找茬,肯定有目的。
果然,第二天就有消息传来:周志远是王建国的表弟,这次是专门来给王家的。
更糟糕的是,周志远开始暗中操作。他先是冻结了合作社的银行账户,理由是涉嫌违规经营;然后又派人到合作社,干扰正常经营。
建军哥,这样下去不行啊!王猛着急地说,收购商来提货,咱们没法结算;农药化肥也买不了,地里都快生虫了!
建军沉思片刻:不能坐以待毙。我去县里反映情况,你们在家稳住局面。
然而,周志远早有准备。他提前到县里,诬陷合作社违规经营账目不清,还说建军抗拒执法。
县里的领导虽然对建军印象不错,但也不能不听镇长的汇报,只好说调查清楚再说。
与此同时,周志远开始拉拢分化。他私下找合作社的几个社员,许诺如果他们建军,可以给他们特殊照顾。
只要你们指证建军中饱私囊,我就让你们单独经营,还能享受政策补贴。周志远诱惑道。
幸好大多数社员都坚定地站在建军一边。只有两个意志不坚定的,偷偷去找周志远,提供了些似是而非的。
有了这些,周志远更加嚣张。他直接带人封了合作社的仓库,说要彻底清查。
秀英看到这情形,急得病倒了。李玉珍和小芳日夜照顾她,同时还要担心在外奔波的建军。
娘,您别担心,哥一定有办法的。梅丽放假回家,安慰母亲。
秀英流着泪说:你爹走得早,你哥一个人撑起这个家,现在又要受这种委屈...
最让人寒心的是,王猛的母亲李彩凤竟然在这个时候去找周志远,说愿意建军欺负他们家。
镇长,您要为我们做主啊!李彩凤哭诉道,建军那小子,把我丈夫和儿子都送进监狱,现在又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周志远满意地记录着:放心,政府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有了这些,周志远更加有恃无恐。他甚至放话:不出一个月,我就让王建军滚出王家庄!
面对重重压力,建军没有退缩。他收集了所有证据,直接向省里写信反映情况。同时,他组织社员继续生产,不能因为镇长的刁难就荒废了农时。
合作社是咱们的心血,不能就这么毁了!建军鼓励大家,就算账户被封,咱们暂时以物易物,也不能停下生产!
社员们被建军的坚持感动了,大家都拿出积蓄垫付生产成本,共渡难关。
周志远见状,更加恼羞成怒。他派人夜间破坏合作社的庄稼,还在镇上散播谣言,说合作社的产品质量不合格。
一天深夜,王猛带人巡逻时,正好撞见周志远派来的人在地里搞破坏。双方发生冲突,王猛被打伤。
这件事彻底激怒了村民们。大家集体到镇公所抗议,要求严惩打人凶手,还合作社清白。
周志远不但不处理,反而威胁要依法追究抗议群众的责任。
就在这最艰难的时刻,省里的调查组突然到来。原来,建军的信引起了省领导的重视,专门派组来调查。
调查组深入走访,查阅账目,与社员座谈,很快就掌握了真实情况。周志远的种种违法行为都被揭露出来。
周志远同志,你滥用职权,打击报复,已经严重违纪违法!调查组长严肃地说。
周志远还想狡辩,但面对确凿的证据,最终低下了头。
调查组临走前,特意到王家庄宣布:合作社没有任何问题,可以继续正常经营。相关责任人将会受到严肃处理!
村民们欢呼雀跃,合作社终于保住了!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周志远在被带走前,眼中闪过的怨毒光芒。他暗中对心腹交代:告诉王建国,这事没完!
夜深人静时,周志远在隔离审查的房间里,想着如何翻身。他相信只要有机会,一定能...
第43章 背叛
卷土重来来。周志远虽然被停职调查,但他的阴魂不散。通过还在岗位上的亲信,他继续暗中操纵,试图挽回败局。而最让人痛心的是,李彩凤成了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就在合作社恢复正常经营后不久,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李彩凤竟然偷窃了合作社的财务章和营业执照,准备交给周志远的亲信,用来伪造合作社自愿解散的文件。
王猛当场抓获了母亲。这个七尺男儿跪在地上,抱着母亲的腿痛哭:娘!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合作社是咱们全村的命根子啊!
李彩凤却理直气壮:我这是为你们王家报仇!建军那小子把咱们家害得这么惨,你还向着他?
这件事彻底激怒了全村人。在王老五和建军的组织下,全村大会在合作社广场召开。李彩凤被带到了会场中央,面对着一张张愤怒的面孔。
太不像话了!吃里扒外!把她赶出王家庄!送派出所法办!
村民们群情激愤。秀英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她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众人面前,受尽屈辱。
建军站起来,示意大家安静:乡亲们,这件事确实令人痛心。但是我们要依法依规处理,不能以暴制暴。
王老五接着说:按照村规民约,损害集体利益的要公开道歉,并赔偿损失。
这时,王猛站了起来,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眼神坚定:我娘做错了事,该受什么处罚就受什么处罚。我作为儿子,替她向大家道歉。
他转向李彩凤,痛心地说:娘,您醒醒吧!大哥和爹是罪有应得,不是建军哥害的。您再这样执迷不悟,只会众叛亲离啊!
李彩凤却冷笑:我没你这样的儿子!帮着外人欺负自家人!
这话彻底伤透了王猛的心。他扑通一声跪在众人面前:我王猛在这里发誓,从今往后,我与母亲划清界限。她做的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绝不袒护!
会场一片寂静。秀英忍不住开口:猛子,快起来。你娘是一时糊涂...
王猛坚定地说,秀英婶,我知道您心善。但我娘这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她就想去镇里作伪证陷害建军哥,被我拦住了。这次居然偷合作社的章,不能再纵容了!
最后,经过村民表决,决定让李彩凤公开道歉,并赔偿合作社损失。同时三年内不得享受合作社的任何福利。
李彩凤听到决定,不但不悔改,反而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初没有我们王家,你们能有今天?现在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个寡妇!
她指着建军:还有你!别以为赢了!周镇长说了,他很快就会官复原职,到时候有你们好看的!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看清了她的真面目。就连原本同情她的人都摇头叹息。
王猛痛苦地闭上眼睛,对村委会说:就按决定执行吧。我会监督我娘履行赔偿。
会后,李彩凤果然拒不执行决定。王猛只好用自己的钱垫付了赔偿款,并公开宣布与母亲划清界限。
这件事过后,李彩凤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就连以前和王家关系好的人家,也都远离了她。她整天躲在老屋里,咒骂着所有人,等待着周志远卷土重来。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周志远此时正在接受纪委审查,自身难保。她等来的不是救星,而是众叛亲离的悲惨晚年。
王猛虽然心痛,但更加坚定了办好合作社的决心。他知道,只有让村民们过上好日子,才能证明自己
第44章 康复
改过自新的决定,才能弥补母亲造成的伤害。”王猛站在合作社新粉刷的办公室前,望着院子里忙碌的景象,心中充满感慨。自从与母亲划清界限后,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合作社的重建中,每天工作到深夜,用汗水洗刷过去的耻辱。
好消息终于传来:在县里的直接干预下,合作社的账户解冻了,营业执照也恢复了效力。周志远的种种刁难被一一驳回,合作社终于可以正常营业了。
当这个消息传到秀英耳中时,她正在床上休养。多日的担忧和劳累让她病倒了,这些天一直由李玉珍悉心照料。
秀英姐,好消息!李玉珍端着药碗快步走进来,脸上洋溢着喜悦,合作社没事了!账户解冻了,可以正常营业了!
秀英挣扎着坐起来,眼中闪着泪光:真的吗?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她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这下我总算可以放心了。
李玉珍细心地将药吹凉,递到秀英手中:这下您该安心养病了吧?建军他们都处理得很好,您就别操心了。
秀英喝着药,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是啊,孩子们都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我就是...就是放不下心。
在李玉珍的精心照料下,秀英的身体日渐好转。李玉珍每天都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今天炖鸡汤,明天熬鱼粥,还把自家种的新鲜蔬菜送来。
玉珍啊,你别老是往我这跑,秀英过意不去地说,你和老五新婚不久,该多陪陪他。
李玉珍笑着整理床铺:老五说了,秀英姐就像他的亲姐姐一样。照顾您是应该的。再说了,合作社现在走上正轨,他忙着呢,也没空陪我。
秀英感动地握住她的手:我这病一场,倒是享福了。有你这么照顾,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除了李玉珍,小芳也经常来看望。虽然怀着身孕,但她总是带着自己做的点心来:秀英婶,这是我刚学的红枣糕,您尝尝。
秀英看着小芳隆起的腹部,慈爱地说:你自己都要当娘的人了,还来照顾我。快坐下歇歇。
小芳温柔地抚摸肚子:没事的秀英婶。医生说多走动对胎儿好。
最让秀英欣慰的是,王猛几乎每天都会来汇报合作社的进展。他总是详细地讲述着合作社的恢复情况,仿佛要用这些好消息来治愈秀英的病痛。
秀英婶,今天省城的超市又下订单了,要咱们的有机蔬菜。建军哥联系了农科院的专家,下周要来指导我们新品种的种植。咱们的王家庄品牌越来越响了,好多地方都来找我们合作。
听着这些好消息,秀英的病也好了一大半。她常常拉着李玉珍的手说:看着孩子们这么有出息,我这病就好得快。
这天,秀英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了。她在李玉珍的搀扶下,慢慢走到合作社。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景象,她的眼眶湿润了。
建军看见母亲来了,急忙迎上来:娘,您怎么来了?身体还没好利索呢。
秀英欣慰地看着儿子:娘来看看。看到合作社这么好,娘就放心了。
王老五也走过来:秀英姐,您就安心养病吧。合作社有我们呢,保证越办越好。
阳光洒在院子里,照在每个人脸上。秀英看着这温馨的场景,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经历了这么多风雨,王家庄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春天。
李玉珍细心为秀英披上外衣:秀英姐,起风了,咱们回去吧。明天再来看。
秀英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忙碌的合作社,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秀英很温暖。
第45章 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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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争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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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密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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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上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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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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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欢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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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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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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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起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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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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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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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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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变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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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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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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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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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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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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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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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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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阻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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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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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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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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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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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良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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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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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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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换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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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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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心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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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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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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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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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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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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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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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欲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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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色诱
撇了个八字口,妈的,把我当牛马使唤了!张三一边骂骂咧咧。到了早上,张三往陈飞家走。这几天他过得提心吊胆,既怕秀英报警,又舍不得那五千块钱。思来想去,他决定找陈飞摊牌——省调查组正在风头上,这浑水他不想蹚了。
陈飞家那栋三层小楼在村里格外扎眼,瓷砖贴得锃亮,大铁门上还镶着铜狮子头。张三在门口踌躇了半天,才硬着头皮敲门。
开门的是李桂芝。今天她穿了件紧身旗袍,开衩都快到大腿根了,看得张三眼睛都直了。
哟,这不是张三兄弟吗?李桂芝娇笑着把他让进屋,快进来,你飞哥正念叨你呢!
陈飞正坐在真皮沙发上喝茶,见张三来了,眼皮都没抬:“怎么样了,昨晚交代的事下决定了没?
张三搓着手,支支吾吾地说:飞哥,那啥...最近风头紧,省里来了调查组,我看这事要不先放放...
放放?陈飞把茶杯重重一撂,老子钱都准备好了,你说放放?说着从抽屉里掏出一沓钞票摔在桌上,五千!现在就能拿走!
张三看着那沓红票子,眼睛都直了,咽了口唾沫说:飞哥,不是我不想要,是实在风险太大。王家庄那些人平时很警惕外来人,万一被抓住了...
怕啥?陈飞冷笑,派出所王所长是我哥们,能把你咋样?
这时李桂芝扭着腰走过来,故意挨着张三坐下,一股香水味熏得张三晕乎乎的。三兄弟啊,她软绵绵地说,你飞哥啥时候亏待过你?这事办成了,往后合作社给你留个轻松活儿,不比你现在强?
说着,她假装整理旗袍,大腿有意无意地蹭到张三的手。张三像触电似的缩回手,脸涨得通红。
李桂芝见状更来劲了,俯身给他倒茶,领口里的风光若隐若现:三兄弟今年有三十了吧?还没说媳妇?要不嫂子给你介绍个?
陈飞会意地笑笑,又加了一沓钱:这样,再加三千。八千块,够你娶个媳妇了。
张三的手开始发抖。八千块啊!他打零工一年都挣不了这么多!可是想到省调查组,他还是犹豫:飞哥,不是钱的事,是...
哎呀三兄弟,李桂芝突然握住他的手,手指在他手心轻轻划着圈,你看你飞哥多看重你。这事办成了,往后常来家里坐坐,嫂子给你做好吃的...
张三浑身一激灵,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李桂芝虽然年纪不小了,但保养得好,又会打扮,在这村里算是个尤物。现在这样贴着他,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可是...秀英那边...张三还在做最后挣扎。
怕啥?陈飞凑过来压低声音,调查组那边我有人,掀不起大浪。你只要把地契弄到手,剩下的交给我。
李桂芝更是直接贴到他耳边,呵气如兰:三兄弟,你要能把事办成了,嫂子...有奖励哦...
说着,她起身去拿水果,旗袍开衩处露出白花花的大腿。张三看得口干舌燥,脑子里那点理智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怎么样?陈飞把八千块钱推到他面前,干不干一句痛快话!
张三盯着那沓钱,又偷瞄了一眼李桂芝妖娆的背影,最后把心一横:行吧!我再去试一次!不过得加钱,一万!
陈飞哈哈大笑:成交!还是三兄弟痛快!说着又数出两千块。
李桂芝扭着腰走过来,故意弯下腰把钱塞进张三口袋,胸脯差点蹭到他脸上:三兄弟真能干,嫂子没看错人~
张三揣着厚厚一沓钱,晕乎乎地走出陈飞家。夜风一吹,他稍微清醒了些,心里隐隐觉得不安。可是摸到口袋里实实在在的钞票,又想到李桂芝那诱人的身子,那点不安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富贵险中求!他咬咬牙,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回到破屋里,他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兴奋得睡不着觉。一万块啊!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还有李桂芝...要是真能一亲芳泽...
想到这里,他再也坐不住了,眼里冒着邪光:秀英婶子还有王家庄的人,这可怪不得我了,是陈飞逼我这么干的!
他计划着明天晚上再去王家庄打探合作社的情况,这次说啥也得得手。要是再不同意,钱已经到手了,得把地契搞到手。
可是翻来覆去想到后半夜,他又有点犹豫。毕竟王家庄和自己没有仇,秀英更是对对他有恩,这样是不是太缺德了?再说省调查组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在他左右为难时,手机突然响了,是李桂芝发来的短信:三兄弟,明天晚上来家吃饭呗,嫂子给你炖鸡汤补补~
后面还跟了个害羞的表情。
张三顿时血脉偾张,所有顾虑都抛到了脑后。他飞快地回复:谢谢嫂子!一定去!
回完短信,他得意地躺在床上,已经开始幻想左拥右抱的美事了。却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掉进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第84章 夜盗
从陈飞家回来后,张三特意去集市买了一套黑色的衣服和口罩。他摸着口袋里厚厚的一万块钱,心里既兴奋又忐忑。陈飞说得对,富贵险中求,这一票干成了,往后就吃香喝辣了!
天黑后,张三换上那身黑衣服,像个夜行的老鼠似的溜出家门。月色朦胧,正是干坏事的好时候。他特意绕远路,避开大路,专挑田间小道走,生怕被人看见。
快到王家庄时,他躲进一片玉米地里,仔细观察了半天。合作社院子里黑灯瞎火的,看来人都下班了。只有值班室还亮着盏小灯,应该是守夜的老李头。
张三心里窃喜。他早就摸清了,合作社的重要文件都锁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只要能把那些土地证明偷出来,陈飞答应再给两万!
妈的,干完这一票就远走高飞!他咬咬牙,猫着腰溜到合作社后院。
后院墙根下有个排水洞,这是合作社的缺点,早已不是秘密。虽然洞小了点儿,但他瘦,挤挤应该能进去。果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总算钻了进去,就是蹭了一身泥。
合作社里静悄悄的,只有老李头在值班室打呼噜的声音。张三蹑手蹑脚地摸到办公室门口,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铁丝,开始撬锁。
这活儿他年轻时干过,虽然生疏了,但基本功还在。捣鼓了十来分钟,只听一声,锁开了!
张三心里一喜,轻轻推开门溜了进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能看清屋里的情况。他直奔墙角那个绿色保险柜——这是王老五最宝贝的东西,平时锁得严严实实。
保险柜可比门锁难开多了。张三忙活了大半天,急得满头大汗,就是打不开。他想起陈飞交代过,密码可能是建军的生日或者合作社成立的日子。试了几个都不对。
妈的!他气得踢了保险柜一脚,发出一声响。吓得他赶紧蹲下,屏住呼吸听外面的动静。
还好,老李头的呼噜声还在继续。张三抹了把汗,决定再试最后一次。要是还打不开,就直接把保险柜撬开!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老五叔,这么晚还巡查啊?嗯,心里不踏实,来看看。你也早点休息。
是王老五和王猛!张三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躲到办公桌底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在合作社门口停住了! 咦?这门咋没锁好?王老五的声音带着疑惑。 是不是老李头忘了锁了?王猛说,我进去看看。
完了!完了!张三浑身发抖,冷汗直流。这要是被抓住,非得被打死不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老李头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出来:谁啊?大半夜的...李叔,门咋没锁?王老五问。 锁了啊!老李头也纳闷,我亲手锁的!
王老五警惕起来:不对劲!猛子,抄家伙!说不定进贼了!
张三在桌底下吓得都快尿裤子了。他听见王猛跑去找棍子的声音,王老五则在门口守着。这下真是插翅难逃了!
突然,他灵机一动,想起办公室后窗好像没锁死。趁着王猛去找家伙的工夫,他悄悄爬向后窗。
可是忙中出错,不小心碰倒了地上的暖水瓶,的一声巨响!
谁?谁在里面?王老五大喝一声,冲了进来!
张三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猛地推开后窗就往外跳。可是窗口太小,他卡住了!半个身子在外,半个身子还在里面!
王老五已经冲进办公室,打开电灯:好你个张三!敢来偷东西!
张三拼命挣扎,终于挣脱出来,连滚带爬地往后山跑。王老五和王猛在后面紧追不舍。
站住!再跑开枪了!王猛虚张声势地喊道。其实村里根本没枪,但这一喊还真把张三吓住了,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
王老五扑上来把他按住:说!来偷啥?是不是陈飞指使的?
张三吓得魂不附体,连连求饶:老五叔饶命!我就是...就是想偷点钱...
放屁!王猛搜他的身,掏出那套撬锁工具,偷钱带这些玩意儿?
这时,合作社的灯都亮了,村民们都被吵醒了,纷纷围过来。秀英也赶来了,看到张三被按住,脸色一下子白了。
张三!你...秀英气得浑身发抖,你太让我失望了!
张三羞愧地低下头,不敢看她。
王老五对众人说:今晚多亏我发现得早,不然合作社就要遭殃了。先把张三关起来,明天送派出所!
不要啊!张三哭喊着,我说!我全说!是陈飞让我来的!他让我偷土地证明,答应给我两万块钱!
众人哗然。秀英更是气得眼泪直流:张三!你...你简直不是人!
就在这时,谁也没注意到,远处树丛里有个黑影悄悄溜走了——那是陈飞派来盯梢的人,见事情败露,赶紧回去报信了。
王老五让人把张三捆起来关进仓库,又派人轮流看守。这一夜,王家庄无人入睡,大家都在议论着这件事。
而此时此刻,陈飞家里也乱成一团。听说张三失手被擒,陈飞气得砸了茶杯: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李桂芝却阴险地笑了:失手也好。正好让张三把一切扛下来,牵扯不到咱们。
可是万一张三把咱们供出来...陈飞担心地说。 怕啥?李桂芝不以为然,空口无凭,咱们不认账就是了。再说了,派出所不是有咱们的人吗?
陈飞这才稍稍安心,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他隐约感觉到,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了结...
第85章 变局
张三被王家庄的人五花大绑在合作社里,神情迷茫。绳子勒得他生疼,但他更疼的是心里。村民们围着他指指点点,唾沫星子都快把他淹死了。
呸!吃里扒外的东西!秀英婶子对你多好,你就这么报答她?送派出所!让他在牢里过年!
王老五让人把张三看管好,天一亮就押送去镇派出所。这一夜,张三在仓库里度日如年,又冷又饿,心里还怕得要命。他既怕王家庄的人揍他,更怕陈飞报复他。
第二天一早,王老五和王猛押着张三往镇上去。路上,张三一直哀求:老五叔,放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闭嘴!王猛踹了他一脚,有什么话跟警察说去!
到了派出所,值班民警一看是王家庄的人,立刻重视起来。所长亲自过来询问情况,还叫来了做笔录的民警。
警察同志,这个人半夜撬锁进我们合作社偷东西,被我们当场抓住!王老五气愤地说,他承认是陈飞指使的,要偷我们的土地证明!
所长一听涉及陈飞,脸色就变了。他让其他民警先出去,关起门来说:老五啊,这话可不能乱说。陈飞是村支书,要有证据啊。
张三自己承认的!王猛指着张三,你再说一遍,是不是陈飞指使的?
张三哆哆嗦嗦地刚要开口,所长就打断他:想好了再说!作伪证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正说着,外面一阵骚动。陈飞带着李桂芝和几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进来了,后面还跟着副所长。
哟,这么热闹?陈飞皮笑肉不笑地说,听说王家庄抓了个贼,我来看看热闹。
所长赶紧起身:陈支书来了,坐坐坐。
陈飞瞥了一眼被捆着的张三,冷笑一声:这不是张三吗?怎么,又偷鸡摸狗了?
张三吓得直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陈...陈支书...
王老五站出来:陈飞!张三都交代了,是你指使他去合作社偷土地证明的!
放屁!陈飞一拍桌子,王老五,你少血口喷人!我陈飞堂堂村支书,能干这种事?
李桂芝也帮腔:就是!张三这种二流子的话能信?他这是狗急跳墙乱咬人!
副所长在一旁打圆场:老五啊,办案要讲证据。光凭张三一面之词,确实不好下结论。
王猛急了:那我们合作社被撬的锁呢?张三带的撬锁工具呢?这些不是证据?
陈飞冷笑: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撬的,故意栽赃陷害?王老五,你至于用这种下三滥手段?
王老五气得浑身发抖。
这时,所长把张三单独带进审讯室:张三,你老实交代,到底是不是陈飞指使的?想清楚了再说!作伪证可是要坐牢的!
张三冷汗直流,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所长压低声音:陈支书在镇上什么关系,你应该清楚。你要是乱说话,以后还想在陈家庄混吗?
正说着,陈飞也进来了,恶狠狠地瞪着张三:张三,你可想好了再说!要是敢胡说八道,看我怎么收拾你!
副所长在一旁道:张三啊,坦白从宽。要是你自己起意偷东西,认个错罚点款就完了。要是非要扯上别人,那可就是诬陷,要重判的!
在三人的软硬兼施下,张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想起陈飞在镇上的关系,想起自己还要在陈家庄生活,终于屈服了。
重新做笔录时,张三改口说:是我自己想去偷钱的...没人指使...我就是看合作社最近有钱...
王老五和王猛气得差点动手:张三!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警察同志,他这是被威胁了!
但所长已经不耐烦了:行了!当事人自己都承认了,你们还闹什么?张三盗窃未遂,拘留十五天,罚款一千。结案!
陈飞得意地笑了:王老五,听见没有?以后没证据别乱咬人!说着还故意拍拍王老五的肩膀,合作社要加强安保啊,别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去。
李桂芝更是扭到王猛面前,阴阳怪气地说:猛子啊,有空多管管合作社,别整天想着诬陷好人。
王老五和王猛气得脸色铁青,但又无可奈何。没有直接证据,他们确实拿陈飞没办法。
回去的路上,王老五一直沉默不语。王猛气得直捶方向盘:太欺负人了!明明就是陈飞指使的!没办法,王老五叹气道,咱们斗不过他们。以后得多加小心了。
而此时此刻,在派出所拘留室里,张三蹲在墙角,悔恨交加。他既恨陈飞过河拆桥,更恨自己没骨气。可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
第86章 宽恕
晚了,只怪自己贪图钱财经不住诱惑。张三蹲在拘留所的冰冷水泥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铁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好长。这会儿他才真正后悔了——不是后悔去偷东西,是后悔不该被陈飞那点钱迷了心窍。
拘留所里又冷又潮,隔壁关着个醉汉,还在哼哼唧唧地发酒疯。张三又冷又饿,想起秀英以前总说他:三儿啊,人穷志不能短。可现在呢?他为了一万块钱,差点把整个王家庄给害了。
我不是人...我真不是人...他喃喃自语,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水泥地上。这会儿他才想起来,自己小时候饿得偷地里的红薯,被秀英抓住时,秀英非但没骂他,还塞给他两个热馒头。可他呢?居然为了钱去偷王家庄的地契...
与此同时,秀英在王家庄也睡不着。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张三被五花大绑的样子。那孩子虽然可恨,可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
建军他爹,她对着丈夫的遗像喃喃自语,你说我该咋办?张三那孩子...唉,没爹没娘的,走了歪路也没人拉一把...
她想起张三娘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秀英啊,三儿就托付给你了,你多照应着点...可现在呢?那孩子在拘留所里挨冻受饿...
第二天一早,秀英红着眼睛找到王老五和王猛。合作社办公室里,王老五正在生气地拍桌子:这个张三!亏我们以前那么照顾他,居然干出这种事!
王猛也气得不行:要我说,关他十五天都是轻的!就该让他多蹲几天大牢!
秀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老五,猛子,我...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两人都看向她。秀英深吸一口气,说:我想...咱们是不是能原谅张三这一次?
什么?王猛跳起来,秀英婶,你忘了他是怎么对我们王家庄的,他是陈飞身边使唤的一条狗,要不是我们及时发现,合作社的机密文件都被他偷走了!
王老五也皱眉:秀英啊,我知道你心软。可张三这次确实太过分了!
秀英的眼圈红了:我知道他做得不对。可你们想想,张三那孩子...从小没爹没娘,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现在又被陈飞利用...咱们要是再不拉他一把,这孩子可就真毁了!
她擦擦眼泪,继续说:再说,他这次没得手,也没造成太大损失。要是咱们能原谅他,说不定能让他迷途知返...
王猛还是不乐意:秀英婶,你就是太善良了!像张三这种白眼狼,不值得同情!
猛子!王老五突然开口,你秀英婶说得对。
两个人都惊讶地看着他。王老五叹了口气,说:我昨晚也想了一夜。张三确实可恨,但更可恨的是陈飞。张三说到底就是个棋子,咱们要是跟他较劲,不正中了陈飞的下怀?
他站起来踱步:再说,要是咱们能以德报怨,说不定真能感化张三。到时候他要是肯站出来指证陈飞,那不就是最好的结局?
王猛想了想,终于点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是张三未必被感化,说不定还是被...
没事!秀英急忙说,只要能放了张三一把,他一定能改邪归正,。
三人商量后,决定一起去拘留所看看张三。
到了拘留所,民警听说他们的来意,很是惊讶:你们要保释他?他可是偷你们东西啊!
秀英恳切地说:同志,那孩子也是一时糊涂。我们想给他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办完手续,民警把张三带出来。几天不见,张三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低着头不敢看人。
张三,王老五严肃地说,你知道错了吗?
张三扑通一声跪下了,哭着说:老五叔,秀英婶,猛子哥,我知道错了!我真不是人!你们对我那么好,我还...
秀英赶紧扶他起来:知错能改就好。我们商量过了,决定原谅你这一次。
张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真的?你们不告我了?
王猛没好气地说:要不是秀英婶替你求情,非让你把牢底坐穿不可!
张三又要给秀英磕头,被拦住了。他泣不成声地说:秀英婶,我对不起你...以后我不会被人利用了...
看到张三这么诚恳的态度,王老五和王猛感觉张三还是有改过自新的想法。从派出所回来后,张三把事情原委都说了出来,包括陈飞如何指使他偷地契,给多少钱全部一五一十地讲出来。
王猛气得当场就要去找陈飞算账,被王老五拉住了:别冲动!咱们现在没证据,去了也是白搭。
秀英对张三说:三儿啊,我们不怪你。但是你得答应婶子,以后要走正道,不能再干这种糊涂事了。
张三哭着保证:秀英婶,我要是再干对不起王家庄的事,天打五雷轰!
回去的路上,张三一直低着头,眼泪就没停过。快到村口时,他突然说:老五叔,秀英婶,我...我想将功补过。
三个人都看向他。张三咬咬牙说:陈飞让我干过的坏事,我都记着呢。要是...要是调查组需要证人,我愿意
第87章 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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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权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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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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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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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施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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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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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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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毒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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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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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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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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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发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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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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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硬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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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法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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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漏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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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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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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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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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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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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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村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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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欢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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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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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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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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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振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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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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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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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恶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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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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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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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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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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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险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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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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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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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自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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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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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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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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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酒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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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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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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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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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官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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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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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夺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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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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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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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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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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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逼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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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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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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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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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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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遥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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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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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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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克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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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报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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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魔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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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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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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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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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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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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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旧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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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东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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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断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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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月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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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寒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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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倾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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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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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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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法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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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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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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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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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双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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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婚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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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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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母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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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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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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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探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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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夜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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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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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入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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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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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康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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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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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争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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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密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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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上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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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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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欢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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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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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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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起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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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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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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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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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变天
与此同时,陈飞在村里大摆宴席,陈家庄的村委大院里张灯结彩,摆了二十多桌酒席。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喧闹的划拳声和笑声传出老远。
乡亲们!陈飞举着酒杯,满面红光地站在主桌前,今天咱们好好庆祝庆祝!王家庄那群人还想跟咱们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一个村民谄媚地附和:就是!有陈支书在,咱们陈家庄什么时候吃过亏?听说那个写报道的记者都被停职了?陈支书真是手眼通天啊!
陈飞得意地仰头干了一杯:不是我吹牛!县里季局长是我表哥的同学,报社主编也得给我几分面子!王家庄想跟咱们斗,还嫩着呢!
酒过三巡,陈飞越发得意忘形。他搂着几个心腹,压低声音说:等这块地拿回来,咱们也搞个合作社。到时候,赚钱的都是咱们陈家庄的人!
可是支书,一个稍微清醒的村民担心地问,那块地确实是人家王家庄改良的,咱们这样抢过来,会不会...
放屁!陈飞猛地摔了酒杯,什么叫抢?那地本来就是咱们的!他们改良?那是应该的!占了咱们这么多年的地,没让他们赔钱就不错了!
这时,季局长也打来电话。陈飞故意开着免提,让全场人都能听到:王家庄那边已经没动静了,这块地迟早是你们的!
全场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和奉承声。陈飞得意洋洋地对众人说:听到没有?季局长都发话了!以后跟着我干,保证大家吃香喝辣!
而与陈家庄的欢庆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王家庄陷入了一片死寂。合作社的院子里,村民们或坐或站,个个垂头丧气,脸上写满了绝望。
王老五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眉头紧锁。王猛则不停地拨打着电话,试图联系其他媒体,但得到的都是敷衍的回应。
秀英默默地收拾着被风雨摧残的大棚,动作缓慢而沉重。李玉珍和小芳想帮忙,却被她轻轻推开:让我一个人静静。
最让人心疼的是孩子们。他们虽然不懂大人们的心事,但能感受到村里的压抑气氛,一个个安静地待在大人身边,不敢嬉闹。
傍晚时分,王老五强打精神召集大家开会:乡亲们,我知道大家都很沮丧。但是咱们不能就这么放弃!建军把合作社交到咱们手里,咱们得对得起他的信任!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一个老农颤巍巍地站起来:老五啊,不是我们不想坚持,是实在斗不过啊。陈飞在县里有人,咱们平民百姓怎么斗得过?
是啊,另一个村民接着说,地里的庄稼都快死光了,信用社天天催债,再这样下去,咱们都得倾家荡产啊!
这时,突然下起了雨。雨水敲打着合作社残破的屋顶,仿佛在为他们哭泣。村民们默默地散去,每个人离开时的背影都显得那么沉重。
深夜,秀英独坐门槛上,不断回忆起建军在村里忙碌,带领村民致富的场景。雨还在下,她的泪水混着雨水,无声地滑落。远处陈家庄的欢庆声隐约可闻,更显得王家庄的夜格外凄凉。
第58章 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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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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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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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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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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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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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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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阻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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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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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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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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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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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良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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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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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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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换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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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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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心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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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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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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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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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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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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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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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欲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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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色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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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夜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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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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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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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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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权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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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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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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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施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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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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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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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毒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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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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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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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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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发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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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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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硬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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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法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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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漏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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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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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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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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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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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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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村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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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欢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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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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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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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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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振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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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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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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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恶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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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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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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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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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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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险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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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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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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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自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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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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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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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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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酒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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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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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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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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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官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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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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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夺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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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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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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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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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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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逼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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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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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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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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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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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遥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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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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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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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克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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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报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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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魔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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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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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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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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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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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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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伪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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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善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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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驱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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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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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奠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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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庆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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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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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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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法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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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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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求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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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威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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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夺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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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封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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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波澜
充满震惊和后怕,曹静和梅丽一路无话,直到回到了县城曹静的家,那种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
曹静的家在县公安局的家属院里,条件比梅丽家好太多了。但此刻,曹静完全顾不上这些,脑海里反复闪现着王家庄的破败景象、秀英阿姨强忍泪水的脸庞、以及村口那两个流氓猥琐而凶狠的嘴脸。
晚上吃饭的时候,曹静一直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她父亲曹正,是市公安局的政委,平时工作很忙,但心思细腻,看出了女儿的不对劲。
“静静,怎么了?今天跟梅丽同学去她家玩得不开心?看你魂不守舍的。”曹正放下筷子,关切地问道。
曹静抬起头,看着父亲威严而正气的脸庞,憋了一路的委屈、愤怒和恐惧终于忍不住了。
她放下筷子,语速很快地开始讲述:“爸!根本不是玩得不开心!是……是太吓人了!梅丽她们村,王家庄,简直……简直没法说!”
曹正皱了皱眉:“哦?怎么回事?慢慢说。”
曹静于是把她在王家庄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村子如何死气沉沉、土地如何被毁得乱七八糟、梅丽妈妈如何憔悴无助、以及最让她害怕的——村口那两个流氓如何光天化日之下调戏她们、还出言恐吓!
“……爸,他们说什么王家庄现在是什么虎哥说了算,还威胁梅丽,说她妈妈要是不识相,有她们受的!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这种恶霸?
梅丽妈妈说的那个什么陈少,还有那个劳改犯支书,他们怎么能这么无法无天?强占土地,欺负老百姓,现在连流氓都敢这么嚣张了?!”曹静越说越激动,小脸涨得通红。
曹正听着女儿的叙述,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渐渐变成了凝重,最后是不可思议的震惊!作为市公安局的政委,他主管思想政治和纪律检查,对基层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但也绝没想到,在离市区不算太远的王家庄,竟然会发生如此恶劣的事情!强征土地可能涉及政策纠纷,他暂时不便直接定性,但光天化日之下调戏女学生、进行人身威胁,这是赤裸裸的违法行为!而且听起来,这股恶势力的气焰不是一般的嚣张!
“你说的都是真的?”曹正严肃地确认道。
“千真万确!我和梅丽一起经历的!爸,你要不信,可以去问梅丽!她们村好多人都知道!”曹静急切地说。
曹正沉默了。他相信女儿不会撒谎。这件事,往小了说是治安问题,往大了说,可能背后隐藏着严重的基层腐败和黑恶势力。于公于私,他都不能坐视不管。
于公,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于私,女儿的同学家受了这么大的欺负,他也不能装作不知道。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对女儿说:“好了,爸爸知道了。这件事你先别往外说,特别是不要再跟梅丽讨论,免得给她家带来麻烦。爸爸会处理的。”
吃完饭,曹正回到书房,沉思了片刻。他没有直接动用市局的力量,那样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他拿起内部电话,接通了王家庄所属镇派出所的所长。
“喂,老刘吗?我,市局曹正。”
电话那头的刘所长显然吓了一跳,赶紧恭敬地回答:“曹政委!您好您好!有什么指示?”
曹正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指示谈不上。接到群众反映,你们辖区王家庄村口一带,近期有社会闲散人员活动猖獗,甚至出现了拦截、调戏女学生的情况,影响极其恶劣!你们派出所有没有掌握相关情况?”
刘所长心里咯噔一下,支支吾吾地说:“这个……曹政委,我们……我们最近主要精力在……在配合镇里的重点项目……”
“重点项目不能成为治安管理缺位的理由!”曹正打断他,语气严厉起来,“马上安排人,去王家庄调查核实!如果情况属实,必须依法严肃处理!绝不姑息!我要看到处理结果!”
“是!是!曹政委,我马上安排!马上调查!”刘所长额头冒汗,连声答应。
镇派出所的动作,虽然试图保密,但又怎么能瞒得过在王家庄一手遮天的王大虎?很快,就有眼线把派出所派人到村口打听两个混混调戏女学生的事情报告给了王大虎。
王大虎一开始还没当回事,骂骂咧咧地说:“妈的,哪个多管闲事的乱嚼舌根?派出所来了又能咋样?老子请他们喝顿酒就打发了!”
但当他小心翼翼地把这件事汇报给陈少时,电话那头的陈少却勃然大怒!
“王大虎!你他妈的是猪脑子吗?!”陈少的咆哮声几乎要震破话筒,“我让你去是干什么的?是让你去管理王家庄,顺顺利利地把项目推进下去!不是让你手下的瘪三去调戏女学生的!这种下三滥的破事,要是传开了,你让我陈少的脸往哪搁?!让市里怎么看我这个投资人?!”
王大虎被骂得狗血淋头,懵了:“陈总……我……我就是觉得两个小娘们……”
“你觉得个屁!”陈少气得不行,“我要的是合法合规地把事情办成!哪怕是用点手段,也要在台面上过得去!这种最低级的流氓行为,除了惹一身骚,还能有什么用?!
你立刻给我把惹事的那两个混蛋处理了!该道歉道歉,该滚蛋滚蛋!要是因为这点破事影响了我的大局,我饶不了你!”
陈少确实恼火。他自诩是商业精英,玩的是资本和规则,他要的是体面地把王家庄压服,而不是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街头混混手段,这简直是在拉低他的档次,玷污他的名声!万一真引起上面注意,仔细查下来,麻烦就大了。
王大虎这才明白过来,主子要的是“文明”的碾压,而不是赤裸裸的野蛮。他吓得连连保证,马上就把事情摆平。
挂了电话,王大虎抹了把冷汗,心里把惹事的手下和多管闲事的人骂了千百遍。他意识到,跟着陈少干活,光会耍横还不行,还得有
第154章 赔罪
还得有点“脑子”。
王大虎挂了陈少的电话,摸着被骂得发烫的耳朵,心里头又怕又恨。怕的是陈少翻脸不认人,恨的是秀英那个寡妇肯定又在背后捣鬼,还有那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手下。但主子发了话,他再浑也得照办,而且得办得“漂亮”。
他立刻把那天调戏梅丽和薛静的两个混混叫到村委会,关起门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唾沫星子喷了两人一脸:
“你们两个王八蛋!精虫上脑的东西!老子平时怎么教你们的?有点出息行不行?!那是学生娃!是能随便碰的吗?你们他妈的眼瞎了?知不知道差点坏了陈总的大事!”
两个混混被骂得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现在好了!派出所都惊动了!陈总很生气!老子告诉你们,要是因为这点破事耽误了工程,陈总怪罪下来,老子先把你们俩的腿打断!”
骂够了,王大虎喘着粗气,瞪着三角眼说:“听着!现在跟老子去秀英家,登门道歉!态度给老子放端正点!要是再敢耍横,老子饶不了你们!”
于是,王大虎带着那两个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的混混,还特意提了一箱廉价的牛奶和几斤快烂掉的水果,来到了秀英家。一进门,王大虎就换上了一副假惺惺的笑脸,尽管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秀英妹子,在家呢?哎呀,我今天特意带这两个不懂事的混蛋来给你和梅丽赔礼道歉来了!”王大虎把东西放在桌上,对着身后两个混混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给秀英婶子道歉!”
两个混混赶紧弯腰鞠躬,嘴里嘟囔着:“秀英婶子,对不起……我们那天喝多了……不是故意的……您大人有大量……”
秀英冷冷地看着这场表演,心里跟明镜似的。她知道这绝不是王大虎良心发现,而是迫于压力。她没说话,只是把目光转向王大虎。
王大虎搓着手,继续演戏:“秀英妹子,你看,这事闹的……都怪我管教不严!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们了!你放心,以后绝对不会有这种事发生!梅丽和她同学没事吧?受惊吓了,这点东西,一点心意,给她们压压惊……”
秀英看着那箱廉价的牛奶和烂水果,心里一阵恶心。她淡淡地说:“东西拿走,我们受不起。只要你们以后别再骚扰梅丽,别再干伤天害理的事,比送什么都强。”
王大虎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心里暗骂:“臭寡妇,给脸不要脸!”但面上还是赔着笑:“是是是,秀英妹子说得对!我们一定改!一定改!”他又说了几句套话,便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一出门,离开秀英家的视线,王大虎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对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等着瞧,老子迟早让你好看!”他对秀英的恨意,因为这次被迫低头而更加深了。
接着,王大虎又马不停蹄地带着两个混混去了镇派出所。一进派出所大门,王大虎那副嚣张气焰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腰也弯了,脸上堆满了谄媚和惶恐的笑容,活脱脱一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刘所长!刘所长您在啊!我带着这两个混蛋来向您报到,接受处理来了!”王大虎找到刘所长,点头哈腰地说。
刘所长正因为曹政委的电话而心烦,看到王大虎,没好气地说:“王大虎,你怎么管的人?光天化日调戏女学生,影响多坏!”
“是是是!刘所长批评得对!都是我失职!我该死!”王大虎连忙认错,转身对着两个混混就是一脚,“还不给刘所长认错!保证以后再也不犯了!”
两个混混也学乖了,对着刘所长和旁边的民警一顿鞠躬道歉,赌咒发誓再也不干坏事。
王大虎又凑上前,掏出烟给刘所长点大,陪着笑脸说:“刘所长,您看,这事确实是我们不对。但好在没造成严重后果,两个孩子就是受了点惊吓。我已经带他们去受害人家里道过歉了,人家也勉强接受了。
您看……能不能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保证带回去严加管教!绝对不影响镇里的形象和重点项目的推进!”
他特意把“重点项目”几个字咬得很重,暗示刘所长这事关乎陈少和镇里的政绩。
刘所长本来也不想深究,毕竟涉及到陈少,而且曹政委也只是要求调查处理,并没指定要严办。现在王大虎态度如此“诚恳”,受害人那边似乎也没坚持追究,他也就顺水推舟了。
“嗯,既然认识到错误,态度也端正,受害人那边也谅解了,这次就给你们一个警告!每人写一份深刻的保证书!以后要是再犯,数罪并罚,绝不轻饶!”刘所长板着脸说。
“谢谢刘所长!谢谢政府宽大处理!”王大虎如蒙大赦,赶紧催促两个混混写保证书。他自己则在一旁不停地给刘所长说好话,马屁拍得震天响,极力想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从派出所出来,王大虎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这事办得还算“有脑子”,既应付了陈少,也摆平了派出所。
而秀英这边,看到王大虎居然真的来道歉,而且派出所似乎也介入了一下,她心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她想到了玉珍姐遭受的更大屈辱——被刀疤强奸的事。这件事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她心里。现在派出所好像能管点事了,是不是可以……
她悄悄去找李玉珍,把王大虎来道歉和派出所过问的事情说了,然后试探着问:“玉珍姐……要不……咱们趁这个机会,把刀疤那个畜生做的事,去派出所告他!说不定……说不定这次能有用?”
李玉珍一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一把抓住秀英的手,指甲掐得秀英生疼,声音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不!不能去!秀英!绝对不能去!”
她泪流满面地哀求道:“秀英,妹求你了!这事要是传出去,妹就没法做人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我家小子以后还咋抬头?刀疤他们要是知道我们告了,肯定会报复的!他们会杀了我们的!秀英,忍了吧……姐已经脏了……不能再把命搭上啊……”
看着李玉珍恐惧到极点的样子,秀英的心也凉了半截。她知道玉珍姐的顾虑是对的。在这种环境下,告发强暴,受害的女性往往要承受第二次、甚至更残酷的伤害。她抱住瑟瑟发抖的李玉珍,眼泪也流了下来:“好,好,玉珍姐,咱不告……不告……咱忍着……”
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再次被残酷的现实扑灭。她们能做的,似乎只有继续隐忍,在绝望中等待
第155章 伪善
那不知是否存在的转机。正当两个女人相拥而泣,在绝望中相互汲取一丝微薄暖意的时候,村委会那如同破锣嗓子般的大喇叭,又一次不合时宜地、粗暴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短暂的悲伤宁静。
王大虎那刻意拔高、带着表演腔调的声音,通过电流传遍了王家庄的每一个角落:
“全体村民注意!全体村民注意!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咱们的陈总,陈大老板!心系咱们王家庄的乡亲们!知道大家最近生活不容易,特意自己掏腰包,买了一卡车的精米白面,免费发放给大家!每家每户都有份!听到广播后,马上到村委会门口排队领取!重复一遍,马上到村委会门口排队领粮食!”
这广播像一块石头扔进了看似平静的死水潭。刚刚经历了惊吓、屈辱和绝望的村民们,听到“免费发粮食”,心里都是咯噔一下,互相张望着,脸上写满了怀疑和复杂。
陈少会有这么好心?这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但……那毕竟是实实在在的粮食啊!地里没了收成,补偿款又少得可怜,家家户户都揭不开锅了,这粮食的诱惑太大了。
秀英和李玉珍也听到了广播。李玉珍茫然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秀英则皱紧了眉头,心里跟明镜似的。她立刻明白了,这是陈少在玩手段!用一点小恩小惠,来收买人心,抵消之前调戏女学生事件带来的恶劣影响,维护他那个“优秀企业家”的虚伪形象!这粮食,吃起来烫嘴!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很快,就有村民陆陆续续地朝着村委会走去。生存的本能压过了疑虑和骨气。看着别人家可能领到粮食,自己家孩子饿得哇哇哭,谁能硬扛到底呢?
村委会门口,果然停着一辆大卡车,车上装着满满的袋装大米和面粉。王大虎和他的一群手下站在车旁,脸上带着施舍者的优越感。他们装模作样地维持着秩序,让村民排队签字,然后按户发放。
领到粮食的村民,脸上并没有多少喜悦,更多的是麻木和一丝屈辱。他们默默地扛起粮食,快步离开,不想多待一秒钟。
秀英站在李玉珍家院子门口,远远地看着。她心里挣扎得厉害。去,还是不去?去了,就等于接受了陈少的“恩惠”,咽下了这口窝囊气;不去,家里米缸真的快见底了,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她可以饿着,但不能让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的玉珍姐也跟着饿肚子啊。
最终,对李玉珍的担心还是让她妥协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去赴刑场一样,一步步朝着村委会走去。
排队的人已经不多了。轮到秀英时,她低着头,不想看王大虎那副嘴脸,只是小声说:“领粮食。”
王大虎早就看到秀英过来了,他故意慢悠悠地翻着花名册,然后用笔在秀英的名字上重重地划了一下,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说:“哟,秀英啊?你来晚了!粮食发完了!没你的份了!”
秀英猛地抬起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卡车上明明还有不少粮食!她指着车斗:“那里不是还有吗?”
王大虎冷笑一声,叉着腰:“那些是预留的!是给为村里做出贡献的积极分子准备的!你?”他上下打量着秀英,眼神里充满了恶意和嘲讽,“你整天就知道惹是生非,对抗领导,破坏村里的稳定大局!你还想领粮食?做梦去吧!饿死也是活该!”
周围还没走的村民和王大虎的手下都看着这一幕,没人敢吭声。空气仿佛凝固了。这是赤裸裸的报复!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她!
秀英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浑身的气血都往头上涌。她死死地盯着王大虎,嘴唇哆嗦着,想骂,却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屈辱、愤怒、无助……种种情绪像火山一样在她胸腔里爆发,却又被她死死地压住。她知道,在这里争吵、哭闹,只会让王大虎更得意,让自己更难看。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满车的粮食,又看了一眼王大虎那嚣张而恶毒的脸,猛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往回走。她的背影挺得笔直,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冷清的家,关上门,秀英再也支撑不住了。她背靠着门板,身体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刚才强忍着的泪水,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不是哭那几斤粮食,而是哭这欺人太甚的世道,哭这毫无希望的未来,哭自己连最基本的生存尊严都要被人如此践踏!
她哭得无声无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都通过泪水流淌出来。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她压抑的、令人心碎的啜泣声。陈少这一手“恩威并施”,不仅没能收买她,反而像一把盐,狠狠地撒在了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第156章 善举
与此同时,陈少派来的记者,正混在排队领粮的村民中间,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秃鹫,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个可以用来粉饰太平的镜头。
这可不是普通的记者,而是陈少旗下公关公司专门安排的“御用”笔杆子和摄影师,深谙如何将黑的描成白的,将掠夺包装成恩赐。
摄影师扛着专业相机,镜头对准的,永远是那些领到粮食后、脸上或许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村民,尤其是老人和孩子。
他会刻意避开村民眼中深处的麻木和屈辱,避开王大虎及其手下那副监工般的嘴脸,更会完美地避开秀英被当众羞辱、空手而归的那一幕。
镜头里,只有满满的粮食袋,和“淳朴”村民“领到救济”后的“特写笑容”。
而那个戴眼镜的记者,则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专找那些看起来老实巴交、不太敢说话的村民,用诱导性的语气提问:
“老乡,拿到陈总送的粮食,心里是不是很暖和?”
“陈总这么关心大家,是不是觉得遇到了大好人?”
“对未来的新生活,是不是更有信心了?”
大多数村民要么低头不语,要么含糊地“嗯嗯”两声,只想赶紧离开。
但这在记者的生花妙笔之下,完全可以被描绘成“村民们用最朴实的语言和行动,表达了对陈总雪中送炭的深深感激之情”。
王大虎也心领神会,在镜头前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心系群众的好干部模样,对着话筒侃侃而谈:“我们王家庄的村民,非常感谢陈总的慷慨解囊和深切关怀!这真是雪中送炭啊!这充分体现了陈总作为一位优秀企业家的社会责任感!我们一定不辜负陈总的期望,积极配合项目开发,共同创造美好新生活!”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之前带人逼签、打砸抢烧的不是他一样。
很快,一篇图文并茂、标题煽情的报道——《良心企业家陈少先生心系灾民,慷慨捐赠粮食温暖王家庄》——就在陈少控制的几家本地媒体和网络平台上新鲜出炉了。
报道里,王家庄的苦难被轻描淡写地归咎于“自然灾害”,陈少的形象则被塑造成一位有担当、有情怀、主动回馈社会的模范企业家。
配图全是精心挑选的“和谐”画面:堆积如山的粮食,村民露出的“笑容”,王大虎的“诚恳”表态。
这篇报道,果然很快就摆在了市长的办公桌上。秘书特意将这份“正面报道”呈送给市长阅览。市长日理万机,对于王家庄的具体细节并不完全了解,他看到的,是飞黄集团陈总在项目推进过程中,不忘社会责任,主动安抚群众,化解矛盾,这正符合他想要的“和谐稳定”、“企业发展与民生改善相结合”的政绩形象。
市长看着报道上那些“感人”的照片和文字,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觉得这个陈少,确实会来事,不仅投资力度大,还能想到用这种办法来营造良好的舆论氛围,减少社会阻力,是个难得的“懂事”的商人。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拨通了陈少的手机。
电话接通,市长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和赞赏:“喂,是小陈吗?我啊。”
陈少一看是市长来电,立刻示意身边的小娜等人安静,语气变得无比恭敬:“市长您好!您百忙之中还亲自打电话过来,有什么指示吗?”
“指示没有,表扬倒是有一个!”市长笑着说道,“我刚看到关于你们集团向王家庄捐赠粮食的报道了!很好!做得非常好啊,小陈!”
陈少心里乐开了花,但语气依然谦逊:“市长您过奖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王家庄的乡亲们遭受了损失,生活困难,我们企业既然在那里投资发展,就有责任有义务帮一把,这也是响应您号召的‘企地共建、和谐发展’嘛!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哎,话不能这么说!”市长语气更加亲切,“这可不是微不足道!这体现了你们企业的格局和温度!关键时刻能站出来,稳定民心,这比什么都重要!这说明你的觉悟很高,心里是装着老百姓的!这样的企业家,才是我们真正需要和支持的!”
市长顿了顿,继续勉励道:“这个头带得好!王家庄这个项目,是市里的重点,难免会遇到一些这样那样的困难和误解。你能用这种春风化雨的方式去化解,而不是简单粗暴,这说明你成熟了,有大局观!很好!继续保持!市里会全力支持你们把项目做好,做成惠民生的样板工程!”
“谢谢市长!谢谢您的肯定和支持!”陈少的声音带着“激动”,“请您放心,我们飞黄集团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一定把这个项目做好,为王家庄的乡亲们谋福祉,也为咱们市的经济发展贡献全部力量!”
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市长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陈少放下手机,脸上露出了运筹帷幄的得意笑容。一点小钱,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就轻易赢得了市长的再次嘉许和更坚定的支持,这买卖太划算了。
他成功地用伪善的粮食和虚假的报道,给自己的掠夺行为镀上了一层金光。王家庄村民真实的血泪和屈辱,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被轻易地抹去和忽略了。阳光下的阴影,因为这层镀金,反而显得
第157章 驱赶
更加深邃和黑暗,王家庄村民的生活又回到合作社之前,甚至不如从前。
秀英在合作社风生水起之时所攒的那点积蓄,像阳光下的冰雪一样,迅速消融,所剩无几。
买药、日常开销、接济更困难的李玉珍……哪一样都要钱。米缸快见底了,缸底那薄薄的一层米,秀英每次舀的时候都小心翼翼,恨不得一颗一颗数着吃。
饥饿,这个曾经被合作社驱赶走的幽灵,又重新笼罩了这个家,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这天晚上,秀英来到李玉珍家里,天黑得像锅底,村里静得吓人。秀英正对着空米缸发愁,想着明天该去哪里借点粮食,或者挖点野菜对付过去,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一阵令人作呕的酒气。紧接着,是压低嗓音的、带着猥琐笑意的叫门声:
“玉珍……玉珍妹子……开开门……是我,刀疤……”
秀英心里猛地一沉,像是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这个畜生!他怎么还敢来?!她立刻冲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刀疤肩膀上扛着一个小口袋,看样子是米,正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口。
屋里的李玉珍也听到了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针线活掉在了地上,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墙角缩去,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滚!你给我滚!”秀英隔着门,压低声音怒斥道,声音因为愤怒和厌恶而颤抖。
刀疤不但没滚,反而嘿嘿笑了起来,声音像夜猫子叫:“秀英嫂子,你也在啊?正好!我给你们送点米过来。听说你们家揭不开锅了?啧啧,这日子过的……快开门,这米可是好东西!”
“谁要你的臭米!滚远点!我们饿死也不用你管!”秀英气得浑身发抖,死死顶住门。
刀疤把米袋放在地上,凑近门缝,语气变得阴沉而充满威胁:“秀英,你别给脸不要脸!老子好心好意给你们送吃的,你别不识抬举!玉珍呢?让她出来!老子玩过的女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饿死吧?那多没劲!”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中了屋里李玉珍最痛的伤疤。她原本吓得瑟瑟发抖,听到这话,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竟然暂时压过了恐惧。她猛地从墙角站起来,冲到门后,隔着门板,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刀疤!你这个畜生!王八蛋!我就算饿死!就算去啃树皮!也不会吃你一口东西!你滚!滚啊!我看见你就恶心!”
刀疤被李玉珍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骂得一怔,随即恼羞成怒:“妈的!臭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们是谁?现在王家庄是虎哥和老子说了算!得罪了我们,有你们好果子吃!信不信老子明天就让你们在这村里待不下去!”
秀英听着这赤裸裸的恐吓,看着身边玉珍姐因极度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连日来的压抑、屈辱、愤怒和对玉珍姐的心疼,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了!她猛地转身冲进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平时用来砍柴的斧头!
她“哐当”一声拉开门栓,举着斧头就冲了出去!月光下,她的眼睛血红,脸色铁青,像一头发疯的母狮!
“刀疤!我跟你拼了!!”秀英发出凄厉的怒吼,挥舞着斧头就朝刀疤砍去!“你不是人!我今天就为民除害!”
刀疤万万没想到秀英敢动刀子,而且是真的拼命!他看到那闪着寒光的斧头朝着自己劈来,吓得酒醒了一大半,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躲!斧头擦着他的胳膊砍在地上,迸出几点火星!
“疯婆子!你他妈真敢砍人!”刀疤魂飞魄散,他再横,也怕不要命的。他看着秀英那完全豁出去、要跟他同归于尽的疯狂眼神,心里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滚!再不滚下一斧头就砍掉你的狗头!”秀英双手紧紧握着斧头,一步步逼近,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李玉珍也站在门口,虽然害怕,却死死咬着嘴唇,用仇恨的目光瞪着刀疤。
刀疤看着这架势,知道今晚这“施舍”是进行不下去了,搞不好真要把命丢在这儿。他一边后退,一边指着秀英和李玉珍,色厉内荏地放狠话:“好!好!你们两个臭娘们等着!有种!我看你们能硬气到几时!饿死你们活该!”
说完,他连那袋米也顾不上拿,狼狈不堪地转身就跑,很快就消失在黑暗的巷子里。
秀英直到看不见刀疤的影子,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李玉珍赶紧上前扶住她,两人相拥在一起,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剧烈颤抖。这一次,她们没有被吓倒,用最极端的方式扞卫了最后的尊严。但赶走了恶狼,明天的饥饿,依然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那袋被刀疤丢下的米,像一坨肮脏的粪便,静静地躺在门口,她们连看都不愿看一眼。宁死不食嗟来之食,这是她们在绝境中,唯一
第158章 守望
能坚守的骨气,合作社没有了,又碰到王大虎和刀疤这种货,自从王老五被抓走。李玉珍的身子就像秋后的蚂蚱,一阵风就能吹倒。
那天晚上拼死赶走刀疤后,她更是像被抽走了主心骨,整天惶惶不安,夜里稍微有点动静就能惊坐起来,冷汗直流。秀英看着她一天天憔悴下去,心里跟刀绞一样。
这天,秀英把家里最后一点玉米面掺着野菜做了几个窝头,给李玉珍送过去。看着李玉珍小口小口、食不知味地吃着,秀英心里叹了口气,坐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轻声说:“玉珍妹,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刀疤那个畜生这次没得逞,肯定怀恨在心。王大虎也不是东西,指不定后面还有什么坏水。这王家庄……现在就是个狼窝。要不……你出去躲躲吧?去你娘家,或者去外地投奔个亲戚,总比在这里担惊受怕强啊。”
李玉珍拿着窝头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秀英,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慢慢聚焦,最后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秀英姐,我不走。”
“为啥呀?”秀英急了,“这地方还有啥可留恋的?等着他们再来欺负吗?”
李玉珍放下窝头,目光望向窗外,那里曾经是绿油油的田地,如今一片荒芜。她喃喃地说:“我不是留恋这地方……我是……我是得等老五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秀英,眼圈红了:“秀英,你想啊,老五是为了咱们大家才被他们弄进去的。
他现在在里头,不定受着啥罪呢。我要是就这么走了,这家……就真的散了,垮了。
等他哪天出来,回来一看,家没了,人也没了,他得多寒心?多难受?我……我得替他守着这个家。哪怕就剩个空壳子,也得让他回来有个落脚的地方,知道还有个人在等他。”
她擦了擦眼角,继续说:“再说,我要是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不是更孤单?更让人欺负?咱俩在一块,好歹有个照应。我就不信,他们真能无法无天到把咱们都逼死!”
秀英听着李玉珍的话,鼻子一酸,眼泪也掉了下来。她何尝不明白玉珍姐的心思?这哪里是留恋,这是责任,是承诺,是对王老五那份沉甸甸的情义和等待。她自己心里,不也藏着同样的念头吗?
秀英握住李玉珍冰凉的手,声音哽咽着:“玉珍妹子……你说的对……得等……我也得等。”
她望向远方,目光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落到儿子建军所在的军营:“我等建军回来。合作社没了,地也没了,五叔进去了,三儿也进去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可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办法?我就盼着,盼着建军能回来。
他是当兵的,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回来了,我心里就踏实了,就有主心骨了。
这冤屈,这仇恨,总得有个说理的地方,总得有个了断的时候。儿子不回家,我这心里头,就永远悬着一块石头,落不了地。”
两个苦命的女人,在这间充满愁苦的屋子里,互相倾诉着内心最深的牵挂和期盼。她们的等待,一个是为了道义和承诺,守护一个可能破碎的家;另一个是为了血脉和希望,期盼儿子带来力量和转机。这是她们在无边黑暗和压迫下,唯一能抓住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光。
“等老五出来……”
“等建军回来……”
这两句简单的话,成了支撑她们活下去的全部信念。
外面的世界风雨如晦,王大虎和刀疤之流依旧嚣张,饥饿和恐惧如影随形。但只要这个念头还在,她们就觉得还能再熬一天,再挺一夜。她们守着的,不仅仅是这几间破屋,更是王家庄最后的一点人味儿,一点不肯弯折的脊梁。
她们相信,无论多久,总有一天,她们等的人会回来,这片被泪水浸透的土地,会迎来云开见日的那一天。尽管那一天,现在看来,是那么
第159章 奠基
的遥远不可及。陈家庄内传出陈少拿起电话,脸上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笑意。
他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村庄的夜景景,手指轻轻敲打着昂贵的红木窗框。
经过这些日子推土机日夜不停的轰鸣和施工队的“高效”作业,王家庄那片曾经长满庄稼、寄托着无数人希望的土地,如今已被彻底夷为平地,沟壑被填平,树木被清除,只剩下大片大片裸露的、泛着灰黄色的泥土,像一块巨大的伤疤,丑陋地横亘在那里。
在他看来,这并非伤疤,而是他商业版图上即将拔地而起的崭新画卷。障碍已经扫清,土地已经平整,是时候启动真正的项目——盖楼了。
他要在这里建设他的“现代化农业示范区”或者别的什么名目的商业项目,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利润和政绩。
而项目的启动,自然需要一场足够隆重、足够有影响力的仪式,需要一位足够分量的嘉宾来为他站台剪彩。
他沉吟片刻,拨通了一个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的语气立刻变得恭敬而热络,带着恰到好处的喜悦:
“喂,市长您好!没打扰您工作吧?我是飞黄集团的小陈啊!”
电话那头传来市长略显慵懒但还算温和的声音:“哦,小陈啊,有什么事吗?”
“市长,向您汇报一个好消息!”陈少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充满“振奋”,“在您和市里的英明领导和大力支持下,我们王家庄那个土地整合项目,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就绪了!土地平整完毕,规划设计也完善了,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啊!”
“哦?这么快?效率很高嘛!”市长听起来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满意。项目推进快,意味着政绩显现得也快。
“这都是托您的福,政策好,方向明,我们下面干起来才有劲头嘛!”陈少适时地送上高帽,接着话锋一转,提出了真正的目的,“市长,为了标志着个项目正式进入建设阶段,我们集团打算明天上午,在王家庄项目现场,举行一个简单的奠基启动仪式。
您看……您明天上午是否方便,能拨冗莅临,给我们剪个彩,指导一下工作?有您这位父母官在场,那对我们全体员工是巨大的鼓舞,也是对项目最好的宣传和肯定啊!”
市长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参加这种商业项目的奠基仪式,对他来说既是常规工作,也是一种姿态,表明市里对重点项目的支持。而且陈少之前“表现”一直不错,无论是“捐赠粮食”还是项目推进速度,都让他很满意。
“嗯……明天上午……我看看日程……”市长假装翻了一下日程本,“嗯,明天上午十点以后应该有时间。”
陈少心中一喜,连忙说:“太好了!市长!那我们就定在明天上午十点半,在王家庄项目现场恭候您的大驾!为了不耽误您太多宝贵时间,仪式我们会尽量从简,但该有的环节都会有,保证隆重而有序!”
“好,那就这么定了。”市长答应了。
“市长,您看这样行不行?”陈少趁热打铁,语气更加殷勤,“今天晚上,我在‘悦华酒楼’定了个安静的包间,想提前向您汇报一下项目的具体规划和下一步的设想,也顺便……算是提前为您明天辛苦跑一趟接风洗尘,请您务必赏光!”
这“汇报工作”和“接风洗尘”是假,进一步巩固关系、表达“心意”才是真。悦华酒楼是市里最高档的场所之一,那里的包间,谈的从来不只是吃饭。
市长自然是明白人,他呵呵笑了两声,既没明确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含糊地说:“小陈啊,你总是这么客气。汇报工作嘛,在哪里都可以。既然你安排了,那我下班后就过去坐坐吧。”
“好好好!谢谢市长赏光!那我晚上就在悦华酒楼恭候您了!”陈少心领神会,知道事情成了。
挂了电话,陈少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他转身对小娜吩咐道:“立刻去安排两件事:第一,通知王大虎,让他明天一早把王家庄现场给我清理干净,多找些人站在那边充场面,要显得热闹、拥护!告诉他,要是明天在市长面前出一点岔子,我扒了他的皮!第二,去悦华酒楼定最好的包间,菜要最高标准的,酒要最好的,另外……‘那个’也准备好,要加倍。”
小娜立刻领命去办。
陈少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昂贵的洋酒,轻轻摇晃着。他看着窗外,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了城市,落在了那片被他征服的土地上。
明天,当市长亲手剪下那条红绸,当无数的镜头对准那一刻,他陈少的名字和形象,就将与“优秀企业家”、“地方经济发展功臣”牢牢绑定。王家庄的苦难和血泪,将彻底被掩盖在这片虚伪的繁华之下。一场用权力和金钱铺就的盛宴,即将开席。而秀英、李玉珍那些人的守望和等待,在即将响起的礼炮和锣鼓声中,显得
第160章 庆典
那么的微弱与可笑,隔天一大早,王家庄张灯结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王大虎和刀疤早早把王家庄布置得井井有条,强迫村民排队伍迎接着陈少和市长的到来。
这热闹,是强行贴在王家庄伤口上的一副狗皮膏药,虚假而刺眼。村口拉起了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市领导莅临指导王家庄重点项目奠基仪式”,路边插着彩旗,都是王大虎派人连夜弄来的。
村民们被强行要求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早早地被赶到村口道路两旁列队,每个人脸上都木然无比,眼神空洞,像一群被驱赶的提线木偶。
王大虎和刀疤则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胸前别着小红花,像两个跳梁小丑,趾高气扬地来回巡视,呵斥着任何站姿不“端正”的村民。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约莫九点多钟,村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只见一列由黑色豪华轿车组成的车队,如同一条傲慢的黑色巨蟒,缓缓驶入了王家庄。
打头的是一辆奔驰s级,后面跟着几辆奥迪和越野车,气势十足。车队在村口停下,王大虎像看到了骨头的饿狗,立刻换上一副谄媚到极点的笑容,几乎是弓着腰小跑上前,亲自拉开了奔驰车的后车门。
陈少从车里钻了出来。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傲和居高临下。
这是他第一次在王家庄村民面前公开亮相。他下车后,只是微微对王大虎点了点头,甚至懒得看道路两旁那些如同雕塑般的村民一眼,仿佛他们只是路边的杂草。
“陈总!您来了!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您和市长了!”王大虎点头哈腰,声音甜得发腻。
陈少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些被迫“欢迎”的村民,嘴角似乎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他就是要让这些人亲眼看着,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宰。
村民们也终于看清了这个将他们逼入绝境的仇人的真容。那么年轻,那么光鲜,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
许多人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但脸上却不敢流露出丝毫情绪,只能将仇恨和愤怒死死压在心底。秀英和李玉珍也站在人群中,秀英死死盯着陈少,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李玉珍则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生怕看到刀疤那个恶魔。
没过多久,又是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一辆挂着政府牌照的奥迪a6在市里开道车的引导下,平稳地驶来。这自然是市长的专车。
陈少立刻整理了一下西装,脸上瞬间切换成热情而恭敬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车停稳,秘书下车打开后车门,市长面带和煦的微笑,从容地走了下来。他穿着普通的夹克衫,显得比较亲民,但那种久居上位的官威还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市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陈少上前紧紧握住市长的手,语气充满了“激动”和“荣幸”。
“小陈啊,你这动作很快嘛!”市长笑着拍了拍陈少的肩膀,目光扫过村口的热闹景象和“夹道欢迎”的村民,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场面搞得不错,群众基础也很扎实嘛!”他显然很享受这种被拥戴的感觉,尽管这拥戴是如此的虚假。
“都是市长您领导有方,群众们自发来欢迎您!”陈少顺势送上高帽,然后侧身引路,“市长,请您先到村委会休息一下,我们简单开个短会,然后就去奠基现场。”
市长点点头,在陈少、王大虎以及一众官员和记者的簇拥下,朝着村委会走去。经过村民队列时,他还偶尔挥挥手,露出标准的“亲民”微笑。村民们则麻木地看着,没有任何反应。
村委会被临时布置成了会场,摆上了鲜花和名牌。陈少请市长坐在主位,然后由王大虎这个“村支书”首先发言。王大虎拿着稿子,结结巴巴地念着,无非是感谢领导、感谢陈总、支持项目、共创美好未来之类的套话,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接着是陈少发言。他脱稿演讲,口若悬河,将他的项目描绘成带领王家庄脱贫致富、实现跨越式发展的金钥匙,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有情怀、有担当、回报家乡的企业家形象,言辞恳切,极具煽动性,如果不知内情,几乎要被他感动。
最后是市长做“重要指示”。他高度赞扬了陈少的“企业家精神”和“社会责任感”,肯定了项目的重大意义,要求各级部门全力支持,希望王家庄村民抓住机遇,配合开发,共创辉煌未来。他的讲话滴水不漏,充满了官方的鼓励和期望。
简短的仪式结束后,一行人又簇拥着市长和陈少,来到了那片被推平的土地中央。这里已经搭起了一个小小的主席台,铺着红地毯,背景板上是项目的宏伟效果图。一条红绸系着的彩球摆在台前。
在无数镜头的聚焦下,在稀稀拉拉、被强迫响起的掌声中,市长和陈少满面春风地并肩站到彩球前。礼仪小姐送上金剪刀。
“现在我宣布,王家庄综合开发项目,正式启动!”随着市长高亢的声音,他和陈少相视一笑,同时剪断了红绸。
彩球落下,锣鼓再次喧天,鞭炮震耳欲聋。彩色的纸屑漫天飞舞。市长和陈少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面向镜头,展示着胜利的笑容。
这一刻,对于市长和陈少而言,是政商合作的典范,是辉煌的开端;对于王大虎之流,是攀附权贵的成功;而对于台下那些沉默的、眼神麻木的王家庄村民,尤其是对于人群中的秀英和李玉珍来说,这剪断的不是红绸,是她们最后的希望;这喧闹不是庆典,是为她们家园送葬的哀乐。土地死了,伴随着这
第161章 呐喊
虚伪的锣鼓声,被彻底埋葬。台上是政商的欢庆声,台下则是村民凄凉无助的凝视。
彩带在阳光下刺眼地飘落,鞭炮的硝烟呛得人想咳嗽,但更多的是让人想流泪。
市长和陈少笑容满面地握手,接受着镜头的聚焦和那稀稀拉拉、如同施舍般的掌声。王大虎和刀疤在一旁得意洋洋,仿佛他们是什么了不起的功臣。
秀英站在人群里,感觉浑身冰冷,血液却像烧开的水一样在血管里翻滚。她看着那片被推平、曾经流淌着汗水和希望的土地,看着台上那个道貌岸然的市长和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陈少,再看看周围乡亲们麻木而绝望的脸,一股巨大的悲愤和不甘像火山一样在她胸腔里积聚。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疯狂地叫嚣:“说出去!把真相说出来!告诉那个市长,陈少是怎么勾结王大虎强占土地、打人抓人、逼我们按手印的!告诉他李玉珍被刀疤那个畜生糟蹋了!告诉他王家庄的百姓活不下去了!”
但另一个声音又在警告她:“不能说!说了有什么用?市长会和陈少站在一起的!你没看见他们谈笑风生的样子吗?说了只会招来更大的报复!王大虎和刀疤就在旁边,他们会当场打死你的!玉珍姐的名声就全毁了!”
她的心像被放在油锅里煎。说,还是不说?这是一个赌上一切的决定。说了,可能有一丝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但更可能的是立刻坠入更黑暗的深渊;不说,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在屈辱和绝望中腐烂。
台上的仪式似乎接近尾声,市长和陈少准备离开主席台,去参观所谓的“规划展板”。机会稍纵即逝!
秀英看着市长那张看似和蔼的脸,心里存着最后一丝幻想:也许……也许他并不知道真相?也许他会被蒙蔽了?如果他知道百姓的苦楚,会不会……
这丝幻想,加上那积压太久、几乎要撑破胸膛的悲愤,最终压倒了对后果的恐惧。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拨开前面的人群,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朝着市长和陈少的方向,用尽生命所有的力量,发出了一声凄厉而嘶哑的呐喊:
“市长!市长您等等!您不能走啊!您听听我们老百姓说句话!王家庄的征地是假的!是陈飞他们逼我们签的字!他们打人抓人!无法无天啊!市长——!”
这突如其来的哭喊,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虚伪的喜庆氛围!所有人都惊呆了!
锣鼓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这个突然冲出来的、衣衫朴素、脸色苍白却眼神决绝的农村妇女身上!记者们的镜头下意识地转了过来。
市长正准备迈出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疑惑地转过头,看向秀英。他似乎没太听清,或者是不敢相信。
而站在市长旁边的陈少,在秀英冲出来的那一刻,脸色就瞬间阴沉了下去,眼神变得无比冰冷和凶狠!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在这个关键时刻,破坏他精心布置的局面,尤其是在市长面前!
他根本不给秀英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甚至不给市长询问的机会!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同毒箭般射向站在不远处的王大虎和刀疤,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极致的威胁!
王大虎和刀疤也被这突发状况搞懵了一瞬,但接收到陈少那杀人般的眼神,两人立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恶狗,反应了过来!
“妈的!疯婆子!胡说八道什么!”王大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怒吼一声,像一头暴怒的野猪,几步就冲了过来,粗暴地一把抓住秀英的胳膊,用力往外拽!
“放开我!市长!您要给我们做主啊!他们强占土地,还把王老五抓进去了!张三也抓进去了!他们……”秀英拼命挣扎,眼泪汹涌而出,还想继续喊。
但刀疤也冲了上来,他更狠,直接用手死死捂住了秀英的嘴!另一只手和王大虎一起,连拖带拽,要把秀英强行拖离现场!秀英的哭喊变成了绝望的“呜呜”声,她双脚乱蹬,却根本无法挣脱两个壮汉的暴力。
“对不起!市长!陈总!这女人这里有点问题!”王大虎一边死死拖着秀英,一边对着市长和陈少的方向点头哈腰地解释,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受刺激了!整天胡说八道!我们马上把她带回去!不影响领导工作!”
陈少立刻换上一副无奈又痛心的表情,对市长低声解释道:“市长,您别介意。农村工作复杂,总有极个别不理解政策、思想偏激的群众。我们村支书会做好安抚工作的。”
市长看着被强行拖走、还在奋力挣扎的秀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看着陈少那“诚恳”的解释和王大虎“积极处理”的态度,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默认了这是一场无足轻重的“小插曲”。他不能,也不想在这种“喜庆”的场合,去深究一个“疯婆子”的话。
秀英被王大虎和刀疤连拖带拽,粗暴地拉离了会场,她的哭喊和挣扎被淹没在重新响起的、更加卖力的锣鼓声中。
她那孤注一掷的呐喊,如同投入大海的一颗石子,连一点涟漪都没能激起,就被权力的巨浪彻底吞噬。留给她的,只有更深的绝望和即将到来的、可以预见的疯狂报复。台上,庆典继续;台下,黑暗降临
第162章 算账
秀英被拖走后,会场出现了短暂的、尴尬的寂静。
但陈少是何等人物,他面不改色,仿佛刚才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他立刻换上无懈可击的笑容,对神色略显不自然的市长说道:“市长,您看,这就是基层工作的复杂性。总有个别人,思想转不过弯来,看不到长远发展,只盯着眼前那一点私利,甚至不惜用这种极端方式来表达不满。让您见笑了。”
市长微微颔首,他身处高位,这种“群众闹事”的场面并非第一次见,通常都会被下属解释为“个别现象”、“不理解政策”。他更关心的是项目的顺利推进和自己的政绩形象。既然当地干部王大虎和陈少都表态会“妥善处理”,他也就乐得顺水推舟,不再深究。
“嗯,理解。发展过程中总会遇到各种阻力,关键是要做好群众的思想工作,依法依规办事。”市长说了句官话,算是为这件事定了性。
“市长您说得太对了!”陈少连忙附和,“我们一定加强政策宣传和思想引导,确保项目在和谐稳定的环境中推进!”他顺势引着市长走向旁边的项目规划展板,开始详细介绍他描绘的宏伟蓝图——现代化的农业设施、整齐的商住楼盘、优美的环境……将市长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政绩工程”上来。
一旁的记者们也心领神会,镜头紧紧跟随着谈笑风生的市长和陈少,刻意忽略了刚才那段不和谐的插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仪式在一种刻意维持的“热烈祥和”氛围中结束了。市长发表了简短的鼓励性讲话后,便在陈少等人的簇拥下,走向自己的专车。
“市长,您放心,这个项目我一定会做成标杆!”陈少为市长拉开车门,再次保证道。
“好,小陈,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好好干,市里会持续关注和支持的。”市长坐进车里,隔着车窗挥了挥手。
车队缓缓启动,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过无声抗争的土地。目送市长的车队远去,直到看不见影子,陈少脸上那谦逊热情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鸷。他慢慢转过身,目光如同两把淬了毒的刀子,射向一旁惴惴不安的王大虎和刀疤。
王大虎和刀疤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你们两个,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陈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连个女人都看不住!让她跑到市长面前胡说八道!今天要不是我反应快,你们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陈总……我们……我们也没想到那寡妇胆子那么大……”王大虎冷汗直流,结结巴巴地解释。
“没想到?”陈少冷哼一声,“我要的是万无一失!不是你们的没想到!”
他顿了顿,走到王大虎和刀疤面前,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极其阴险和意味深长:“那个女人,看来是铁了心要跟我们作对了。留着,迟早是个祸害。”
王大虎眼中凶光一闪:“陈总,您的意思是……做了她?”他用手比划了一个砍刀的动作。
陈少厌恶地皱了下眉,斥道:“蠢货!动不动就打打杀杀,那是下下策!现在刚剪完彩,市长前脚走,她后脚就出事,傻子都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他眯起眼睛,像一条毒蛇在吐信:“我要的是她生不如死,但又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明白吗?”
他看着茫然不解的两人,冷冷地提示道:“她不是骨头硬吗?不是有骨气吗?那就慢慢磨!把她那点可怜的骨气,一寸寸地给我碾碎!”
“比如,”陈少的声音如同恶魔低语,“她家不是快断粮了吗?从今天起,通知村里所有店铺,谁敢卖给她一粒米、一撮盐,就是跟我陈少过不去!让她有钱都买不到吃的!”
“再比如,她不是还有个女儿在外面读书吗?想办法让她知道,她女儿在学校的一举一动,我们都很‘关心’。让她日夜担惊受怕,睡不安稳。”
“还有,她不是和那个李玉珍关系好吗?找点由头,隔三差五去‘关照’一下李玉珍,让她看着朋友受罪,比自己受苦还难受!”
陈少一条条地说着,每一条都阴损无比,直指人心最脆弱的地方,却又巧妙地避开了直接的身体伤害和法律红线。
“总之,我要她活在恐惧里,活在绝望里,活在所有人的孤立里!要让她求死不能,求生不得!要让她知道,跟我陈少作对,下场比死还难受!但是,表面上,我要她活得‘好好的’,不能让她死了,也不能让她有明显的伤,懂了吗?”
王大虎和刀疤听得脊背发凉,但同时也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如捣蒜:“懂了!懂了!陈总高明!我们一定照办!保证让她舒舒服服地‘享受’后半辈子!”
“去吧,办得‘漂亮’点。”陈少挥挥手,像赶走两只苍蝇。
王大虎和刀疤领命,眼中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转身朝着秀英被关押的方向走去。一场针对秀英的、更加隐秘而残酷的折磨,即将开始。陈少要用这种“合法”的软刀子,一点点剜掉秀英的尊严、希望和反抗的意志,让她在无尽的痛苦中,彻底屈服,或者彻底崩溃。王家庄的天空,因为这场失败的呐喊,变得更加
第163章 法盾
黑暗,更加令人窒息。看到如此粗暴对待秀英姐,李玉珍拿来锄头怒砸关押那房子的门!她原本躲在人群里,吓得浑身发抖,可当她看到秀英为了大家豁出去呐喊,却被像拖死狗一样拖走,关进了村委会旁边那间堆放杂物的破旧库房时,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混合着巨大的愤怒和对姐妹的担忧,猛地从心底爆发出来!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秀英一个人受苦!
她冲回家,扛起墙角那把沉重的锄头,红着眼睛,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冲到库房门口,不顾一切地抡起锄头就往那破旧的木门上砸!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村里显得格外刺耳。木屑飞溅,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
“放开秀英!你们这些畜生!放开她!”李玉珍一边砸一边哭喊,完全豁出去了。
就在这时,王大虎和刀疤正好带着陈少的“指示”,阴着脸走过来,准备好好“教训”一下秀英,给她来个下马威。看到李玉珍竟然敢砸门,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妈的!李玉珍!你他妈也反了?!”王大虎怒吼一声,冲上来就要抢李玉珍的锄头。
刀疤也狞笑着逼近:“臭娘们,刚收拾完一个,你又来劲了?是不是皮又痒了?”
眼看两人就要对李玉珍动手,库房的门突然从里面被秀英用力撞开了一条缝(门栓并不牢固)。秀英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挣扎时留下的污痕,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澈和坚定,毫无惧色。她隔着门缝,死死盯着王大虎和刀疤,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一样冷,清晰地传到他们耳朵里:
“王大虎!刀疤!你们听着!有本事你们今天就打死我!只要打不死我,”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强调,“只要我还能喘气,能走路,我立刻就去镇派出所报案!告你们非法拘禁!限制我人身自由!这么多乡亲都看着是你们把我抓进来的!这是犯法的!我看派出所能拿你们怎么样!”
这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王大虎和刀疤!他们俩都是进过局子的人,对“犯法”这两个字有种本能的忌惮。之前他们嚣张,是因为觉得在王家庄可以无法无天,没人敢管。可现在秀英这么明确地喊出要去报案,告他们非法拘禁,这性质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刚刚市长才走,风头还没完全过去,陈少也叮嘱了要“合法”地折磨她,不能留下明显把柄。这要是真闹到派出所,虽然他们能找关系摆平,但终归是麻烦,万一惊动了上面……
王大虎和刀疤的动作僵住了,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和顾忌。陈少是要折磨秀英,但不是用这种直接授人以柄的方式。
秀英看他们迟疑,知道自己抓住了他们的软肋,继续施加压力,她指着门外隐约围观的村民(虽然不敢靠近,但都在远远看着):“乡亲们都看着呢!都是证人!你们今天敢动我和玉珍姐一根手指头,这官司我跟你们打定了!我看是你们的关系硬,还是国家的法律硬!”
李玉珍也趁机举起锄头,虽然手还在抖,但眼神毫不退缩:“来啊!你们再碰秀英一下试试!”
两个女人,一个以法为盾,言辞犀利;一个以死相拼,寸步不让。她们站在破败的库房门口,衣衫褴褛,面容憔悴,却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气势。
王大虎和刀疤骑虎难下。打,怕真的惹上官司,违背了陈少的“指示”;不打,面子上又下不来台,而且这俩女人以后岂不是更不好控制?
僵持了几分钟,刀疤凑到王大虎耳边低声说:“虎哥,好汉不吃眼前亏……陈总说了,要慢慢磨……没必要现在跟她们硬顶,落下口实……”
王大虎咬着牙,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最终,还是对法律的畏惧和陈少的交代占了上风。他狠狠地瞪了秀英和李玉珍一眼,色厉内荏地骂道:“妈的!两个疯婆子!老子今天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你们给老子等着!有你们好受的时候!”
说完,他对刀疤使了个眼色,两人骂骂咧咧地,悻悻地转身走了。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秀英和李玉珍都松了一口气,感觉浑身发软,差点瘫倒在地。刚才那番对峙,几乎耗尽了她们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秀英推开库房的门,踉跄着走出来,和李玉珍紧紧抱在一起,劫后余生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们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王大虎和刀疤绝不会善罢甘休,陈少那更阴毒的折磨手段肯定还在后面。但至少,她们用智慧和勇气,赢得了片刻的喘息,守住了做人的底线和尊严。
这一次,她们没有跪下,没有屈服。尽管前路依旧黑暗,但她们手中,似乎抓住了一根名为“法律”的、虽然纤细却真实存在的稻草。只是不知道,这根稻草,在这片权力和暴力横行的
第164章 泪痕
土地上,究竟能支撑多久?本想孤注一掷,寻求一线生机,没想到生存落得更加艰辛。
秀英和李玉珍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在回秀英家的村路上。刚才那场对峙耗尽了她们的心力,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屈辱、后怕、还有对未来的茫然,像冰冷的淤泥一样裹挟着她们。
有几位刚才远远围观的村民,看到王大虎和刀疤走了,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他们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默默地帮着搀扶,有人递过来一碗水,有人叹了口气,拍了拍秀英的肩膀。那眼神里,有关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无奈和同样的绝望。
他们都知道,秀英今天闹这一出,是把王大虎和陈少得罪死了,往后的日子,只怕更难了。这份沉默的帮助,是此刻唯一能给予的温暖,却也透着无尽的悲凉。
回到秀英那间冷清的屋子,李玉珍几乎虚脱地坐在炕沿上,秀英则靠着门框,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空洞。
到了晚上,油灯点亮后,几个以前合作社的骨干,王莽,脸上还带着伤,还有另外两个信得过的老伙计,悄悄地、像做贼一样溜进了秀英家。他们关紧门窗,屋里顿时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秀英,玉珍,你们……你们今天太冲动了啊!”王莽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未消的肿痕,“那王大虎和刀疤是啥人?那就是两条疯狗!你们这么跟他们硬顶,他们肯定记恨上了!”
“是啊,秀英嫂子,”另一个老伙计蹲在墙角,闷头抽着自家卷的旱烟,烟雾缭绕着他愁苦的脸,“咱们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地没了,五哥进去了,三儿也进去了,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斗?陈少有钱有势,连市长都向着他……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斗不过,真的斗不过啊!”
“今天要不是你机灵,拿报警吓住他们,后果不堪设想啊!”李玉珍后怕地说,声音还有些发抖,“可下次呢?他们肯定还会想别的法子来折磨咱们……”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实情,字字句句都透着无力回天的绝望。他们怀念王老五在的时候,那时候大家有主心骨,合作社有奔头。可现在,树倒猢狲散,人心也散了,面对强大的敌人,他们除了唉声叹气,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秀英默默地听着,没有反驳。她知道大家说的是事实。今天的反抗,看似赢了片刻,实则将她们推到了更危险的境地。
陈少绝不会善罢甘休,他那些“合法”的折磨手段,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生存,变得前所未有的艰难,不仅仅是饥饿,还有无处不在的恐惧和压迫。
“等等看吧……”秀英嘶哑着嗓子,最终只说出这么一句,“等等看建军那边……有没有信儿……”这是她唯一还能抓住的、渺茫的希望了。
众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直到夜深,才各自忧心忡忡地悄悄离开。
送走众人,屋里只剩下秀英和李玉珍。李玉珍因为惊吓和疲惫,歪在炕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睡梦中也不安稳,时不时会惊悸一下。
秀英却毫无睡意。她吹灭了油灯,坐在冰冷的炕头,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窗外,是死寂的村庄和清冷的月光。白天的喧嚣、对峙、恐惧都过去了,此刻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孤独。
思绪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腾起来。她想起了王老五,那个像老黄牛一样为了村子操劳了一辈子的五叔,他现在在牢里怎么样了?有没有挨打?有没有受冻?他要知道村子变成这样,该有多痛心?他还能出来吗?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她又想起了王猛,那个血气方刚、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好孩子。被他那个不是人的爹逼得远走他乡,现在在外面过得好吗?打工辛不辛苦?有没有受人欺负?他走的时候那决绝的眼神,让她这个做长辈的,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最后,她想起了自己最牵挂的人——儿子建军。她仿佛又看到儿子在家时,带着大家热火朝天办合作社的样子,看到他穿着军装离家时那挺拔的背影和坚定的眼神。
儿啊,你在部队好不好?训练累不累?娘给你寄的信,你收到了吗?你知道家里遭了多大的难吗?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娘快撑不住了……娘真想看看你,听你叫一声娘……
种种思绪,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巨大的无助感和思念如同冰冷的绳索,紧紧勒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来。白天强撑的坚强和冷静,在夜深人静时彻底瓦解。泪水,无声地顺着她粗糙的脸颊滑落,一开始还是默默地流,到后来,她忍不住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到了极致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她不敢哭出声,怕惊醒好不容易睡着的李玉珍,也怕被外面可能存在的耳目听见。所有的委屈、恐惧、愤怒、思念,都化作了这滚烫的、苦涩的泪水,在黑暗中肆意流淌。长夜漫漫,前路茫茫,这眼泪,似乎永远也流不尽。王家庄的苦难,何时才是个头?那远方的回信,究竟还能不能等到?这一切,都没有答案。只有这冰冷的夜,和脸上未曾干涸的泪痕,见证着一个母亲、一个姐妹、一个普通农妇最
第165章 求药
深的痛苦与绝望。不知过了多久,玉珍在睡梦中把快要入睡的秀英惊醒。
不是被推醒,而是被身边那滚烫的体温和急促而痛苦的呻吟声吓醒的。秀英猛地坐起身,伸手一摸李玉珍的额头,烫得吓人!再摸摸她的手心脖颈,也都是一片火热,整个人像个小火炉。
“玉珍姐!玉珍姐!你咋了?”秀英急忙点亮油灯,只见李玉珍脸色潮红,嘴唇干裂,眉头紧紧皱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显然是发起了高烧。
秀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玉珍姐身子本来就弱,之前受了刀疤那畜生的侮辱,身心遭受巨创,一直没缓过来。
今天又经历了惊吓、愤怒和与王大虎他们的对峙,情绪大起大落,这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更何况她一个弱女子!这高烧来得又急又凶,要是不赶紧退烧,怕是要出大事!
她赶紧下炕,用冷水浸湿了毛巾,敷在李玉珍的额头上,又不停地用温水给她擦拭手心脚心,希望能物理降温。
可是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李玉珍的体温非但没降,反而好像更高了,呼吸也更加急促,甚至开始有些说胡话。
“不行……得去弄点药……”秀英看着李玉珍痛苦的样子,心急如焚。家里别说药了,连点像样的吃食都没有。这深更半夜的,村里连个赤脚医生都找不到,唯一的办法就是去镇上卫生院买药!
可是……去镇上,要路过村委会。王大虎和刀疤那帮人肯定还在那里。白天刚刚撕破脸,晚上就撞上……秀英心里一阵发怵。但看着李玉珍烧得通红的脸,听着她痛苦的呻吟,秀英把心一横!顾不了那么多了!救人要紧!
她给李玉珍掖好被角,把冷毛巾重新换过,然后穿上那件最厚的旧棉袄,把家里仅有的、皱巴巴的几十块钱小心地揣进怀里,深吸一口气,推开屋门,融入了冰冷的夜色中。
夜黑得像墨汁,只有惨淡的月光勉强照亮坑洼的土路。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秀英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快步往村外走。越是靠近村委会,她的心就跳得越快。
果然,还没走到村委会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喧闹的划拳声、笑骂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
院子里灯火通明,透过破旧的窗户,能看到王大虎、刀疤和几个手下正围坐在一张大桌子旁,桌子上摆满了大鱼大肉,空酒瓶子东倒西歪。他们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正在那吹牛享乐,与这死寂贫困的村庄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秀英心里骂了一句“造孽的钱!”低下头,加快脚步,想尽量不引起注意地快速通过。
可是,眼尖的刀疤还是透过窗户看到了外面那个匆匆走过的身影。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是秀英,立刻怪叫起来:“嘿!哥几个快看!那不是白天那个硬骨头的寡妇吗?这大半夜的,鬼鬼祟祟要去哪啊?”
屋里的人都停下了喧闹,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窗外。王大虎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满脸横肉因为酒精和怒气而扭曲,他推开椅子,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冲着秀英的背影就破口大骂:
“臭寡妇!大半夜不睡觉,出来瞎晃荡什么?又想去找哪个野男人啊?还是想去镇上告老子的黑状?我告诉你,没门!”
刀疤也跟了出来,倚在门框上,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我看她是白天没挨够收拾,皮又痒了!虎哥,要不兄弟们把她‘请’进来,陪咱们喝两杯?暖暖身子?哈哈哈!”
其他几个混混也发出一阵猥琐的哄笑。
污言秽语像脏水一样泼来,秀英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死死攥着,指甲掐进了掌心。但她牢记着李玉珍还等着药救命,不能在这里跟他们纠缠,更不能冲动。她咬紧牙关,把头埋得更低,脚步丝毫不停,仿佛根本没听见他们的叫骂,只是更加快了速度,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
“妈的!给脸不要脸!还敢不理老子?”王大虎见秀英完全无视他们,觉得面子挂不住,更加恼怒,抓起一个空酒瓶就想扔过去,被旁边一个稍微清醒点的手下拉住了。
“虎哥,虎哥,算了,陈总说了,要……要那个……注意方式……这大晚上的,她一个人出去,真出点啥事,不好交代……”那手下低声劝道。
王大虎喘着粗气,看着秀英决绝而匆忙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狠狠地把酒瓶砸在地上,玻璃碴子四溅。“操!等着!老子看你还能硬气几天!”
秀英听着身后传来的咒骂和碎裂声,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冰冷的夜风吹着她滚烫的脸颊,却吹不散她心中的焦灼和对玉珍姐的担忧。
她只知道,必须尽快赶到镇上,买到退烧药。身后的喧嚣和辱骂,与玉珍姐的安危相比,显得那么的无足轻重。她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那么孤单,却又那么坚定,一步一步,丈量着这
第166章 威逼
充满艰辛与屈辱的求生之路。秀英摸着漆黑的村道,一步一个脚印,朝着镇上的方向艰难前行。
夜色浓重,月光被薄云遮住,只能勉强勾勒出道路模糊的轮廓。四下里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急促的脚步声和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更添了几分凄清和恐怖。
她孤身一人的身影,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显得异常渺小、单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玉珍妹还等着药救命!
深一脚浅一脚,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手掌和膝盖都被碎石磨破了,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了,爬起来继续走。
脑子里反复想着李玉珍烧得滚烫的样子,那点疼痛和恐惧就被压了下去。这条路,以前合作社红火的时候,她也常走,去镇上卖粮食、买种子,心里是亮堂的,脚步是轻快的。
可现在,每走一步,都感觉那么沉重,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土,而是无尽的苦难和绝望。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终于看到了镇上零星的灯火。她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力气,跌跌撞撞地找到了那家唯一还亮着灯、值夜班的镇卫生院。
卫生院里只有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值班医生。秀英也顾不上解释太多,喘着粗气,把怀里那叠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的、皱巴巴的零钱全都掏出来,摊在桌子上,声音嘶哑地哀求:“医生……买……买退烧药!我妹……我妹发高烧,很厉害!”
医生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凌乱的头发,破损的衣服,还有那堆最大面额也不过十块的毛票,皱了皱眉,但也没多问,给她拿了几片最普通的退烧药和一点消炎药。秀英小心翼翼地把药包好,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攥住了救命稻草。那叠钱,几乎花光了她所有的积蓄。
来不及喘口气,她又立刻踏上了返回的路。回去的路,因为心里惦记着李玉珍的病情,感觉比来的时候更加漫长和难熬。身体的疲惫一阵阵袭来,她只能咬着牙,靠意志力强撑着。
就在她快要走到村口,已经能看到村委会那片灯光和隐约传来的、还未散尽的喧闹声时,一个黑影摇摇晃晃地从路边一棵大树后闪了出来,带着浓烈的酒气,直接挡在了路中间!
是刀疤!他显然喝得更多了,眼神浑浊,脚步虚浮,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狞笑。
“嘿……嘿嘿……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是秀英嫂子啊?”刀疤打着酒嗝,喷出令人作呕的酒气,张开双臂拦住去路,“这大半夜的……一个人……从镇上回来?干啥去了?是不是……又去告状了?”
秀英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把攥着药的手往身后藏,不想跟他纠缠,侧身想从旁边绕过去。“让开,我回家。”
刀疤却像块狗皮膏药,也跟着移动,再次挡住她,目光猥琐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回家?急啥?陪……陪哥哥说说话嘛……你看这夜深人静的……”说着,他竟然伸手想摸秀英的脸。
秀英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他的脏手,厉声道:“刀疤!你想干什么?滚开!”
这一后退,她手里那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药包没拿稳,“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刀疤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他弯腰,摇摇晃晃地捡起那个药包,捏在手里,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看,脸上的淫笑瞬间变成了惊疑,随即转化为了暴怒!
“药?!”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秀英,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怒火,“你他妈哪来的钱买药?!啊?!谁?!是谁敢卖药给你?!老子不是早就打过招呼了吗?!哪个王八蛋活腻歪了?!敢跟老子作对!”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挥舞着那个药包,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秀英脸上:“说!是镇上哪个诊所?哪个卫生员?!老子明天就去砸了他的店!剁了他的手!我看谁还敢帮你!啊?!”
秀英看着刀疤那副穷凶极恶的样子,看着他手里那包救命的药,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她没想到,陈少和王大虎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连买药这条路都给堵死了!今天这药要是被刀疤抢走或者毁掉,玉珍妹就真的危险了!
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发抖。但她不能退,为了玉珍妹,她绝不能退!她死死盯着刀疤,一字一句地说:“把药还给我!”
“还给你?做梦!”刀疤把药包攥得紧紧的,脸上露出残忍的戏谑,“想要药?行啊!跪下来!给老子磕三个响头,叫三声好哥哥,老子心情好了,说不定就赏给你!哈哈哈!”
无尽的黑暗笼罩着村口,秀英孤立无援地站在醉醺醺的刀疤面前,那包近在咫尺的退烧药,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玉珍妹的生机,就悬在
第167章 夺药
刀疤那肮脏的手里,悬在这令人愤怒的夜空中。秀英忍无可忍,从地上摸起一块砖头,准备砸向刀疤!她眼睛瞪得血红,胸口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担忧而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样呼呼作响。
玉珍姐烧得滚烫的样子在她眼前晃动,这包药就是命!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毁掉!什么后果她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剩下拼命的念头!
“把药还给我!畜生!”秀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破釜沉舟的决绝,举起沉重的砖头就朝着刀疤的脑袋抡了过去!这一下要是砸实了,非得头破血流不可!
刀疤虽然醉醺醺的,但看到那带着风声砸过来的砖头,还是吓得一激灵,酒醒了大半,怪叫一声,慌忙往后躲闪,差点摔个屁墩儿。“我操!臭寡妇你来真的!”
眼看秀英状若疯魔,还要再扑上来,村委会院子里传来一声更加粗暴的怒吼,如同炸雷:
“秀英!你他妈给老子住手!反了你了!”
王大虎带着两个手下骂骂咧咧地冲了出来。他喝得满脸油光,看到秀英居然敢拿砖头打刀疤,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股邪火直冲脑门!这寡妇是真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秀英被这声怒吼震得动作一滞,砖头停在半空,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但眼睛还是死死剜着刀疤,像一头护崽的母狼。
王大虎几步窜过来,先是狠狠踹了踉跄的刀疤一脚:“没用的东西!”然后指着秀英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地骂道:“你他妈想干什么?杀人啊?!我告诉你秀英,你现在把这破砖头放下,啥事没有!你要是敢碰刀疤一下,老子立马打电话叫派出所来抓你!故意伤害罪!够你进去蹲几年了!你想清楚!王老五还在里头呢,你也想进去跟他做伴是不是?!”
“坐牢”这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钉子,狠狠扎进了秀英被愤怒烧灼的神经。她不怕坐牢,可她要是进去了,高烧不退的玉珍姐怎么办?谁管她?那不是要了她的命吗?王老五叔已经为了大家进去了,她不能再……
看到秀英眼神里的疯狂稍退,出现了挣扎和犹豫,王大虎知道击中了她的要害,语气更加阴冷,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你自己想死,别拖着李玉珍那个病鬼!你把刀疤打了,进去了,你看我让不让她好过!我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自己掂量掂量!”
这话太毒了!直接捏住了秀英最致命的软肋。她可以不顾自己,但她不能连累玉珍姐再受折磨。她举着砖头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最终,那沉重的砖头“噗通”一声掉在了地上,溅起些许尘土。
王大虎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狞笑,对惊魂未定的刀疤使了个眼色,用施舍般的语气说:“行了,刀疤,把药给她。咱们犯不上跟一个快疯了的娘们一般见识。”
刀疤虽然满心不情愿,但还是不敢违抗王大虎,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把那个被他捏得皱巴巴的药包,像扔垃圾一样丢到了秀英脚前的地上。
秀英的目光立刻黏在了那包药上。她没去看王大虎和刀疤那令人作呕的嘴脸,仿佛他们只是路边的臭狗屎。她快速地、几乎是扑过去一样弯腰捡起了药包,紧紧攥在手心,那力度,像是攥着自己的心脏。
王大虎看着秀英那副隐忍到极致的样子,心里有种变态的快感,但他记着陈少“慢慢磨”的指示,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冷笑着丢下一句:“滚吧!不过秀英,你给我记着,这事没完!明天我就去查,看镇上是哪个不长眼的王八蛋敢把药卖给你!查出来,老子扒了他的皮!”
说完,他不再理会秀英,招呼着刀疤和手下:“走,回去继续喝!妈的,真扫兴!”几个人转身,勾肩搭背,骂骂咧咧,得意洋洋地回到了灯火通明的村委会,很快里面又传来了划拳行令的喧闹声,仿佛刚才门口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秀英站在冰冷的夜色里,听着身后传来的喧嚣,感受着手心里那包药的棱角,心里充满了屈辱和悲凉。但她没有时间悲伤,玉珍姐还在等着药!她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家的方向跑去,脚步踉跄却无比急促。
冲进家门,看到炕上李玉珍依旧烧得满脸通红、意识模糊,秀英的心都快碎了。她赶紧倒了一碗温水,按照医生说的,小心地把药片碾碎,一点一点地喂进李玉珍嘴里,又不停地用冷毛巾给她敷额头,擦拭身体。
忙活了大半天,直到后半夜,李玉珍的体温终于开始慢慢下降,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沉沉睡去。秀英瘫坐在炕沿上,看着玉珍姐终于退烧,睡安稳了,这才长长地、深深地松了一口气,感觉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今夜,她虎口夺食,抢回了救命的药,守住了玉珍姐的性命。但她也清楚地知道,王大虎和刀疤绝不会罢休,陈少那更阴毒的“合法”折磨,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未来的路,注定更加黑暗和艰难。她望着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眼神疲惫,却依然带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光。只要人还
第168章 封杀
活着,就得熬下去。没想到隔天一大早,王大虎和刀疤带着手下往镇上走。几个人昨晚喝到后半夜,睡眼惺忪,但脸上的横肉和戾气却丝毫未减。
王大虎嘴里叼着烟,骂骂咧咧:“妈的,非得把那个卖药的揪出来不可!敢跟老子作对,活腻歪了!”
他们直接杀向了镇上唯一的那家卫生院。大清早的,卫生院刚开门,只有昨晚那个值夜班的年轻医生和一个小护士在打扫卫生、准备交接班。
王大虎一脚踹开诊室的门,巨大的声响把里面的医生和护士吓了一跳。刀疤和几个手下也跟着涌了进来,小小的诊室顿时被挤得满满当当,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谁?!你们干什么?”年轻医生看着这群来者不善的人,强作镇定地问道。
王大虎眯着三角眼,在医生和护士脸上扫来扫去,最后盯住那个年轻医生,语气阴森地问:“昨天晚上,是不是有个叫秀英的寡妇,来你们这儿买退烧药了?”
年轻医生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想起了昨晚那个狼狈不堪、拿着皱巴巴零钱买药的农村妇女。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承认。
刀疤不耐烦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听诊器都跳了起来:“问你话呢!哑巴了?是不是你们卖的?!”
旁边的小护士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王大虎一看,确定了目标,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他走到年轻医生面前,几乎贴着他的脸,喷着隔夜的酒气:“小子,胆子不小啊?知不知道王家庄现在谁说了算?老子早就打过招呼,不准卖任何东西给那个秀英!你把老子的话当放屁是吧?”
年轻医生又怕又气,反驳道:“你……你们讲不讲道理?她是来看病买药的!病人发烧,我们卫生院卖药是天经地义!你们凭什么不让卖?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王大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他身后的手下也跟着哄笑。“在镇上,老子的话就是王法!我告诉你,那个秀英是我们村的重点‘关照’对象!谁帮她,就是跟老子过不去,跟陈总过不去!”
刀疤也凑上来,用手指戳着医生的胸口,恶狠狠地威胁:“小子,识相点!以后那个寡妇再来,不管她买什么药,都不准卖给她!听见没有?要是再让老子知道你卖药给她,老子就天天带人来你这‘看病’,我看你这卫生院还开不开得下去!”
“你们……你们这是无理取闹!这是犯法的!”年轻医生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他刚从卫校毕业没多久,还带着一股书生意气,觉得这帮人简直无法无天。
“犯法?你他妈去告我啊!”王大虎猛地一把揪住年轻医生的白大褂领子,把他拽得一个趔趄,“看看警察是信你的,还是信老子的!我告诉你,陈总跟市长都是称兄道弟的!弄死你个小医生,跟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他用力一推,把年轻医生推得撞在药柜上,发出哐当一声。小护士吓得尖叫起来。
“妈的,给脸不要脸!”刀疤见状,觉得不动手显示不出威风,抡起胳膊就想打人。
就在这时,卫生院的老院长听到动静,急匆匆地从后面赶了过来。他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大夫,在镇上工作几十年了,认识王大虎这帮地头蛇。
“哎呦!虎哥!刀疤兄弟!这是怎么了?怎么生这么大气?快消消火,消消火!”老院长赶紧上前拦住刀疤,脸上堆着无奈的笑,把年轻医生护在身后。他知道这帮人是什么货色,真惹急了,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刘院长,你来得正好!”王大虎叉着腰,气势汹汹地说,“你手下的人不懂规矩啊!敢卖药给我们村那个刺头寡妇!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以后不准再卖给她任何东西!不然,你这卫生院,就别想安生开门!”
老院长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跟这帮浑人没道理可讲。他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满脸不服却又吓得脸色发白的年轻医生,又看了看凶神恶煞的王大虎一伙,为了卫生院的正常运转和 安全,他只能选择妥协。
“虎哥,您别动怒,小孩子不懂事,我回头一定好好说他!”老院长赔着笑脸,然后对年轻医生和小护士使了个严厉的眼色,“听到没有?以后……以后王家庄那个秀英再来,就……就说没药了!记住了!”
年轻医生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但看到老院长那近乎哀求的眼神,再看到王大虎和刀疤那副要吃人的样子,最终,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屈辱地低下了头。他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有时候,道理和正义,在暴力和权势面前,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这还差不多!”王大虎满意地哼了一声,拍了拍老院长的肩膀,“刘院长,还是你懂事!行了,弟兄们,咱们走!下一家药店也给老子通知到!”
一行人扬长而去,留下诊室里一片狼藉和压抑的沉默。年轻医生一拳砸在墙上,眼眶泛红。老院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喃喃道:“唉……这世道……忍忍吧,惹不起啊……”
王大虎和刀疤又如法炮制,把镇上另外两家小药店也“拜访”了一遍,用同样的方式进行了威胁。很快,秀英在镇上所有的买药渠道,都被彻底封死了。这个消息,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悄然收紧,而网中的秀英,对此还一无所知。她未来的
第169章 恶霸
生存处境,将变得更加严酷。王大虎等一行人在镇上作威作福后,一个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不得劲。
在镇上转了一圈,该威胁的都威胁完了,王大虎摸了摸吃得滚圆的肚子,打了个饱嗝,对刀疤和几个手下歪嘴一笑:“走,弟兄们,忙活一上午了,去醉仙楼松松骨头!他那儿新来了几个妹子,手法不错!”
一伙人哄笑着,大摇大摆地朝着镇上最豪华的“醉仙楼”洗浴中心走去。这醉仙楼装修得金碧辉煌,在灰扑扑的镇上显得格外扎眼,平时都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或者过路老板才消费得起的地方。
一进门,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看到这群满脸横肉、浑身酒气和社会气的人,脸上职业性的笑容就僵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招呼:“几位老板,欢迎光临,请问是洗浴还是……”
“废什么话!”刀疤不耐烦地一挥手,“给我们虎哥安排最好的包间!找你们这儿最漂亮的妹子来按摩!手法要好!听见没?”
经理闻讯赶来,一看是王大虎这伙瘟神,心里暗暗叫苦,但脸上还得堆着笑:“哎呦,虎哥!刀疤哥!什么风把您几位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最好的包间给您留着呢!”
一行人被引到一个宽敞的包间,里面装修奢华,沙发、电视、独立卫浴一应俱全。王大虎像大爷一样瘫在最大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开始点单:“先泡个澡,然后叫五个……不,叫七个妹子过来!要最年轻最水灵的!再给我们上点好茶,弄点果盘!”
“是是是,马上安排!”经理点头哈腰,赶紧下去吩咐。
泡在热气腾腾的按摩浴缸里,王大虎眯着眼睛,享受着水流冲击,对旁边的刀疤说:“看见没?这就是跟着陈总混的好处!吃香的,喝辣的!以前咱们在村里算个啥?现在呢?在这醉仙楼,咱们就是爷!”
刀疤连忙附和:“那是!虎哥您说得太对了!陈总那是真龙!咱们跟着他,算是攀上高枝儿了!以前谁敢想能来这种地方享受?现在,嘿嘿,咱想啥时候来就啥时候来!”
其他几个手下也在旁边拍马屁:“全靠虎哥带挈咱们!”“以后咱就死心塌地跟着虎哥和陈总干!”
洗完澡,换上浴袍,七个打扮妖艳的按摩女郎鱼贯而入。王大虎和刀疤一人挑了俩,剩下的分给手下。包间里顿时充满了脂粉气和淫声浪语。王大虎和刀疤一边享受着按摩女的“特殊服务”,一边继续吹嘘着陈少的“丰功伟绩”和他们自己的“威风”,仿佛整个镇子都已经在他们的掌控之下。
折腾了快两个时辰,一伙人才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经理拿着账单,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脸上陪着笑:“虎哥,各位大哥,玩得还开心吧?这是今天的消费单,您看……”
王大虎看都没看账单一眼,随手扒拉过去,打着哈欠说:“记上记上,先欠着!”
经理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虎哥……这个……我们这是小本生意,概不赊账的……您看这……”
“嗯?”王大虎脸色一沉,三角眼瞪了起来,“什么意思?老子在你这儿消费,是给你面子!你还敢跟老子要钱?”
刀疤也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经理的衣领,恶狠狠地说:“你他妈是不是不想开了?知不知道这片地界现在谁说了算?我们虎哥来你这儿,那是看得起你!这点钱,就当是交保护费了!懂不懂?”
经理吓得脸都白了,冷汗直冒。他知道这帮人是什么德行,真惹急了,他们真敢砸店。他连忙摆手:“别别别,刀疤哥,您别生气!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王大虎不耐烦地打断他,用手拍着经理的脸,力道不轻,“老子告诉你,以后我们兄弟来这儿,就是免费!这就是规矩!你要是不服,尽管去告!看看镇派出所是帮你,还是帮我们陈总!识相点,以后你这店还能安安稳稳开下去,要是不识相……哼!”
那一声“哼”,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经理看着眼前这群凶神恶煞,又想到他们背后那个据说手眼通天的陈少,最终,还是怂了。他哭丧着脸,弯下腰:“是是是……虎哥……我懂了……懂了……您几位慢走……欢迎下次……下次再来……”
“这还差不多!”王大虎得意地哼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服,带着刀疤和一众手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醉仙楼,连一分钱都没付。
经理看着他们扬长而去的背影,无力地靠在墙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破财消灾吧。只是这“灾”,看来是没完没了了。王大虎这伙人,有了陈少做靠山,越发无法无天,这镇上的商家,往后的日子恐怕都不好过了。而这一切的根源,似乎都指向了那个正在王家庄大兴土木的陈少,和他那条名为
第170章 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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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展”的,沾满了百姓血泪的“康庄大道”。
然而,这一切正好被梅丽的同学曹静看到。她今天是去镇上书店买辅导书的,刚从书店出来,就远远看到醉仙楼门口一阵喧闹。
她好奇地驻足观望,正好目睹了王大虎、刀疤那一伙人耀武扬威地从里面出来,醉仙楼经理在后面点头哈腰、敢怒不敢言的全过程。
虽然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那伙人的嚣张气焰和经理那副憋屈又害怕的样子,深深印在了她的脑海里。她认得那伙人,就是上次在王家庄村口调戏她和梅丽的那帮流氓!他们居然在镇上也是这副德行?
曹静心里怦怦直跳,赶紧低下头,抱着书快步离开,生怕被那伙人注意到。一路上,她心里都乱糟糟的,又气愤又害怕。
回到县公安局的家属院家里,她连晚饭都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醉仙楼前的那一幕,还有之前在王家庄看到的破败景象和秀英阿姨憔悴的脸。
她父亲曹正,市公安局的政委,刚下班回家,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他很快就注意到了女儿的异常。平时活泼开朗的女儿,今天格外沉默,眉头微微皱着,明显是有心事。
“静静,怎么了?今天去镇上买书不开心?还是学习上遇到难题了?”曹正放下遥控器,关切地问道。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平时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曹静抬起头,看着父亲威严中带着慈祥的脸,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事该不该说,说了会不会给父亲添麻烦。但那股不吐不快的憋闷感,还有对梅丽一家处境的担忧,最终还是让她开了口。
“爸……我今天……今天在镇上看到点事,心里有点不舒服。”曹静小声说。
“哦?什么事?跟爸爸说说。”曹正坐直了身子,语气温和。
曹静于是把今天在醉仙楼门口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就是那伙人!上次在王家庄村口拦着我和梅丽的那几个流氓!他们今天在醉仙楼,好像是洗了澡按摩了,出来不给钱!那个经理好像想要钱,被他们又推又骂的,最后愣是没敢要,就让他们走了!那伙人可嚣张了,走路都横着走!”
她顿了顿,又联想到之前的事,语气更加激动:“爸,你说他们怎么这么坏啊?在王家庄欺负人,在镇上也是这副德行!梅丽她们村的地就是被他们背后那个什么陈少给强占的,还把梅丽她五爷爷抓进去了!现在他们连镇上的店都敢白吃白拿,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曹正听着女儿的叙述,脸上的表情渐渐从疑惑变成了惊讶,最后是眉头紧锁的凝重!作为市公安局的政委,他主管思想政治和纪律作风,对基层治安状况和干部队伍风气负有监督责任。
女儿描述的这种情况,如果属实,那绝不是简单的治安问题,其背后很可能牵扯到基层政权被恶势力渗透,甚至可能存在公职人员失职渎职、充当保护伞的严重问题!
“静静,你确定你看清楚了?就是王家庄那伙人?他们自称是跟一个叫陈少的?”曹正的声音严肃起来,他需要确认细节。
“千真万确!”曹静用力点头,“就是那个脸上有疤的,还有那个叫什么虎的,我记得清清楚楚!他们可凶了!那个经理吓得都快哭了!而且,他们肯定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说话那个口气,熟练得很!”
看着女儿因为气愤而微微发红的小脸,以及眼神里那份不容置疑的肯定,曹正知道,女儿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他的心情变得有些沉重。上次女儿反映王家庄有流氓调戏女学生,他让镇派出所去处理,后来得到的反馈是“已经批评教育,当事人已悔过”。现在看来,那根本就是敷衍了事!这伙人的气焰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嚣张,甚至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镇上白吃白拿,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曹正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凝重慢慢化开,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好了,静静,爸爸知道了。这事你别往心里去,也别在外面乱说,特别是别跟梅丽再讨论这些,免得给她家惹麻烦。社会上总有一些不好的现象,但爸爸相信,邪不胜正。这些事情,会有管的部门的。”
曹静看着父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虽然年纪小,但也隐约感觉到父亲话里的分量。她“嗯”了一声,心里虽然还是有点堵,但感觉说出来后舒服多了。
曹正安抚好女儿,看着她继续去吃饭,自己则重新靠回沙发,目光投向电视屏幕,但眼神却没有焦点。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内心已经掀起了波澜。王家庄的问题,看来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和复杂。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征地纠纷,更可能是一张盘踞在基层的权力与黑恶势力交织的网。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这件事,不能简单地再交给镇派出所了,他需要更谨慎地对待。也许,该动用一些其他的渠道,好好查一查这个“陈少”,以及王家庄乃至那个镇子,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污秽。
一股责任感和他内心坚守的正义感,让他无法对女儿的见闻和百姓的苦难视而不见。风暴,或许正在这位市公安局政委的沉默思考中,悄然酝酿。
第171章 招工
另一边,王大虎等人回到王家庄,带着从镇上作威作福回来的嚣张气焰,屁股还没在村委会的椅子上坐热,就接到了陈少的电话。
听着电话那头陈少关于“创造就业机会”、用低工钱招工的指示,王大虎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保证一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
他立刻让刀疤扯开了村里那个破喇叭,用他那带着酒意和优越感的破锣嗓子,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广播,声音在死寂的村庄上空回荡:
“喂!喂!王家庄的老少爷们儿!妇女同志们!都竖起耳朵听好了!天大的好消息!咱们陈总心系乡亲,知道大家地没了,生活困难,现在特意在工地上给大家创造了就业岗位!搬砖、和泥、挖地基,活儿轻省,一天五十块钱!还管一顿晌午饭!现钱!天天结算!想挣钱的就赶紧来村委会报名!名额有限,来晚了可别后悔!”
广播响了一遍又一遍,王大虎想象着村民蜂拥而至、对他感恩戴德的场面,得意地翘着二郎腿,和刀疤吹着牛,等着人来。
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村委会门口除了几个看热闹的小孩和几条溜达的土狗,连个成年人的影子都没有!
王大虎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他走到门口,伸着脖子往外看,村里静悄悄的,各家各户门都关着,偶尔有人影在窗户后面晃动一下,很快就缩回去了,根本没人往村委会这边来。
“妈的!怎么回事?耳朵都聋了?”王大虎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刚才在镇上的威风劲儿一下子泄了一半。他夺过喇叭,又声嘶力竭地喊了一遍,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不耐烦和威胁:“都听着!这是最后的机会!给脸不要脸是吧?今天不来报名的,以后工地上所有的活儿,都没你们的份!就等着饿死吧!”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令人难堪的寂静和空荡荡的村道。
王大虎气得脸色铁青,一把将喇叭摔在桌子上,破口大骂:“操他妈的!一群给脸不要脸的穷骨头!一天五十块还嫌少?管饭还挑食?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刀疤也觉得纳闷,挠着头:“虎哥,不对劲啊……按说这条件,应该有人来啊……是不是……是不是有人捣鬼?”
而此时,在秀英的家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听到广播,李玉珍担忧地看向秀英:“秀英,这……一天五十,还管饭……怕是有人会动心啊……”
秀英脸色凝重,她深知饥饿和贫穷的可怕,也明白这“招工”背后的险恶用心。这就是陈少的软刀子,想用这点小钱分化大家,让村民们为了口吃的就去给仇人干活,自己拆自己的台!
“玉珍妹,咱们不能上当!”秀英坚定地说,“他们占了咱们的地,毁了咱们的合作社,抓了五叔和三儿,现在想用这点钱就把咱们收买了,让咱们去给他们当牛做马,天下没这个道理!这活儿不能干!干了,就等于认了他们占的地,咱们以后就再也直不起腰杆子了!”
她想了想,对李玉珍说:“玉珍妹,你在家歇着,我出去转转。”
秀英走出家门,没有去村委会,而是朝着村里那些生活最困难、最可能被动摇的人家走去。她先去了王莽家,王莽被打的伤还没好利索,躺在床上,他媳妇正为接下来的日子发愁。
“莽子,他婶子,广播听见了吧?”秀英开门见山。
王莽媳妇叹了口气:“听见了……秀英,你说这……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王莽挣扎着坐起来,咬着牙:“给仇人干活?我王莽宁可饿死,也不挣这昧心钱!”
秀英点点头:“莽子说得对!咱们不能只看眼前这点钱。地是咱们的根,他们抢了去,现在还想让咱们帮着他们盖楼,这算什么?咱们不能自己往自己脸上抹黑啊!挺过这一阵,等五叔出来,等建军有信儿,咱们总有说理的地方!”
她又去了另外几家,说的都是同样的话:这工不能打,这是原则,是骨气!打了这个工,就等于向陈少和王大虎低头了,以后在王家庄就再也别想抬起头做人!
大多数村民心里都憋着一口气,只是被生活所迫有些动摇。经秀英这么一说,想想王老五还在牢里,想想被毁的土地,那点犹豫也就变成了坚定。
“秀英,你说得对!这工不能打!”
“对!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不能给仇人干活!”
“咱们要团结,不能让他们看了笑话!”
看着空无一人的村委会门口,再看看村里隐隐传递的那种无声的团结和抵制,王大虎和刀疤彻底傻眼了。他们没想到,这群他们眼中的“泥腿子”,骨头竟然这么硬!宁愿饿着,也不来接这“嗟来之食”!
王大虎气得在村委会里直转圈,一脚踹翻了凳子:“反了!都反了!秀英那个寡妇,肯定是她在背后捣鬼!老子饶不了她!”
这一次,王大虎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陈少交给他的“分化”任务,出师不利,这让他又恼又怕。而秀英,则用她微弱却坚定的声音,守住了王家庄人最后的一点尊严和团结。这场无声的抗争,虽然无法改变土地被占的事实,却在
第172章 愤怒
人心上,给予对方沉重的一击。王大虎怒火攻心,在村委会那间烟雾缭绕的屋子里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来回暴走。
桌子被他拍得砰砰响,地上的凳子刚才也被他踹飞了一个。刀疤和几个手下大气都不敢出,缩在墙角。
“妈的!妈的!一群不识抬举的狗东西!一天五十块还嫌少?还管饭!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王大虎唾沫星子横飞,脸上的横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肯定是秀英那个死寡妇!肯定是她在背后搞鬼!煽风点火!老子就知道她是个祸害!”
从上午广播到现在,太阳都偏西了,村委会门口除了看热闹的麻雀,连个人毛都没见着。这种彻底的、无声的抵制,比当面骂他几句还让他难受。这简直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他王大虎如今是村支书,是陈总眼前的红人,在这王家庄竟然说话不好使了?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就在他暴跳如雷,琢磨着怎么找回场子的时候,口袋里那个专门用来联系陈少的手机刺耳地响了起来。王大虎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怒气瞬间被惊慌取代。他赶紧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这才按下了接听键。
“喂……陈总!”王大虎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谄媚。
电话那头,陈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询问:“大虎,招工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下午能上多少人?”
王大虎心里叫苦不迭,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他绝不能告诉陈少一个人都没招到,那显得他太无能了!他脑子飞快地转着,嘴上却毫不犹豫地、用极其肯定和兴奋的语气回答道:
“陈总!您放心!进展非常顺利!顺利极了!”他故意提高了音调,仿佛真有那么回事,“乡亲们的积极性非常高啊!都抢着要来报名!是我觉得人太多了,得合理安排,所以让他们分批来!对,分批!第一批……第一批精壮劳力,明天一早就能上工!保证不耽误工程进度!”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势示意刀疤他们别出声,自己则对着空荡荡的门口方向,假装那里挤满了人,大声呵斥道:“哎!那边的!别挤别挤!都排好队!说了分批就是分批!明天再来!”
表演完了,他又赶紧对着话筒表忠心:“陈总,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招工这事,包在我王大虎身上!绝对给您办得妥妥帖帖,让工地上人手充足!要是完不成任务,您拿我是问!”
电话那头的陈少似乎并没有怀疑,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嗯,抓紧安排。工程进度不能耽误。”然后就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王大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都被冷汗湿透了。但紧接着,一股更大的、无处发泄的怒火再次涌上心头!都是因为秀英!要不是这个臭寡妇捣乱,他何至于在陈总面前如此提心吊胆地撒谎!
“操他妈的!”王大虎猛地将手机摔在沙发上,眼睛血红,像要吃人,“刀疤!跟老子走!去秀英家!老子今天非得好好‘谢谢’她!让她知道知道,跟老子作对是什么下场!”
他再也忍不住了,什么“合法”手段,什么“慢慢磨”,此刻都被抛到了脑后。他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必须立刻发泄出来!他要亲自去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寡妇,让她跪地求饶,看以后谁还敢听她的!
王大虎顺手抄起门后的一根短木棍,刀疤也拎起一根钢管,两人带着冲天的怒气,像两头发狂的野牛,径直朝着秀英家的方向冲去。村委会到秀英家那段路,他们走得杀气腾腾,路上的村民看到他们这副模样,都吓得赶紧躲回屋里,关紧门窗,心里为秀英捏了一把汗。谁都看得出来,王大虎这是恼羞成怒,要去下狠手了!秀英这次,恐怕是
第173章 受辱
在劫难逃了。不一会儿,王大虎带着手下来到了秀英家门前,毫不留情地用力把秀英家的门踹得“哐当”一声巨响!那扇本就有些朽坏的木门哪里经得起这般猛力,门栓发出痛苦的呻吟,差点直接被踹飞!
正在屋里照顾李玉珍喝水的秀英,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李玉珍也吓得脸色惨白,惊恐地望向门口。
还没等秀英反应过来,王大虎和刀疤就像两股黑色的旋风,带着一身酒气和戾气,猛地撞开门闯了进来!破旧的屋门撞在墙上又弹回,发出“砰砰”的声响。
几个手下也堵在门口,将小小的屋子围得水泄不通,光线顿时暗了下来,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秀英!你个臭寡妇!烂货!老子操你八辈祖宗!”王大虎一进门,那双布满血丝的三角眼就死死钉在秀英身上,开口就是最恶毒的咒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秀英脸上,“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背后搞鬼,煽动村里人不来老子这里报名干活?!啊?!”
秀英看着眼前这群凶神恶煞,心里虽然害怕得怦怦直跳,但一股不屈的怒火也随之升起。她把李玉珍护在身后,挺直了腰杆,毫不畏惧地迎着王大虎的目光,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却异常清晰:“王大虎!你嘴巴放干净点!没人搞鬼!是大家心里都有杆秤!知道啥叫廉耻!给你们这些抢地抓人的仇人干活?我们王家庄的人,还没下贱到那个地步!”
“你他妈还敢嘴硬!”王大虎被秀英这番话彻底激怒了,他抡起手里的短木棍就朝着秀英砸过去!“老子今天不打服你,就不姓王!”
秀英下意识地往后一躲,木棍擦着她的胳膊落下,火辣辣地疼。刀疤见状,一个箭步冲上来,从后面死死抓住了秀英的两只胳膊,让她动弹不得。
“放开我!你们这些畜生!土匪!”秀英拼命挣扎,但女人的力气哪里比得过刀疤这种壮汉,她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
李玉珍想上前帮忙,被门口的一个手下粗暴地推倒在地,只能无助地哭喊:“放开秀英!你们不能打人!”
王大虎见秀英被制住,脸上露出残忍而得意的狞笑。他扔掉木棍,目光在屋里一扫,看到墙角放着一个平时秀英用来洗菜的破旧搪瓷盆,里面还有半盆洗过菜的脏水。他走过去,端起那盆浑浊、带着泥浆和菜叶的脏水,一步步逼向被刀疤死死抓住、无法动弹的秀英。
“臭寡妇!你不是骨头硬吗?不是有骨气吗?老子今天给你洗洗脑子,让你清醒清醒!”王大虎说着,猛地将手里那半盆冰冷的、肮脏的污水,朝着秀英的头脸,狠狠地泼了过去!
“哗啦——!”
冰冷的脏水劈头盖脸地浇下,瞬间浸透了秀英的头发、脸颊和单薄的衣衫。污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淌,模糊了她的视线,菜叶和泥浆粘在她的脸上、脖子上,冰冷刺骨,更带着极致的侮辱。秀英被呛得咳嗽起来,身体因为冰冷和屈辱而剧烈地颤抖。
这还没完!王大虎泼完水,把空盆子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上前一步,抡起他那粗糙厚重的手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风声,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了秀英那湿漉漉、沾着污物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巨响在小小的屋子里炸开!
秀英的头被打得猛地偏向一边,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清晰的、通红的手指印,火辣辣的疼痛瞬间传遍半边脸,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嘴角破裂,一丝鲜血混合着脏水,流了下来。
这一巴掌,不仅打在了秀英的脸上,更打在了她的尊严上,打在了所有王家庄还有着脊梁骨的村民心上。
刀疤松开了手,秀英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才没有摔倒。她浑身湿透,头发凌乱,脸上红肿带着血污,狼狈不堪。但她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只是用那双如同寒星般的眼睛,死死地、充满了刻骨仇恨地,盯着王大虎。
那眼神,让嚣张跋扈的王大虎,心里竟然
第174章 淫威
莫名地生出了一丝寒意。“别这么邪着眼睛看我,我告诉你,这事还没完!”王大虎被秀英那冰冷刺骨、充满仇恨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为了掩饰那瞬间的心虚,他更加色厉内荏地指着秀英的鼻子破口大骂,手指头几乎要戳到秀英脸上,“你个臭寡妇给老子等着!老子有的是法子收拾你!看你还能硬气到几时!”
秀英家这边的巨大动静,早就惊动了其他村民。许多人虽然不敢靠近,但都躲在自家门后、窗户边,紧张地窥视着。他们看到了王大虎和刀疤如何凶神恶煞地闯进去,听到了里面的打骂声和秀英的斥责,也隐约看到了秀英被泼脏水、扇耳光的凄惨景象。
当王大虎和刀疤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大摇大摆地从秀英家走出来时,聚集在远处、院外偷偷观望的村民们,如同受惊的鸟雀,瞬间缩回了脑袋,关紧了门窗,连大气都不敢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王大虎那毫不掩饰的暴戾和淫威,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让所有人都感到瑟瑟发抖。
王大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要的就是杀鸡儆猴!他站在秀英家院门口,叉着腰,像一头巡视领地的恶狼,目光凶狠地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提高了嗓门,声音传遍了半个村庄:
“都他妈给老子听好了!今天秀英这个下场,就是跟老子、跟陈总作对的下场!别以为躲在家里就没事了!”
他停顿了一下,享受着这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然后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老子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明天!就明天早上!都他妈给我到村委会门口集合,报名上工!一天五十,管饭!这是老子赏给你们的脸!”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阴狠:
“要是明天早上,我看不到足够的人……哼!秀英今天吃的苦头,就是你们每家每户的榜样!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跑!老子让你们在王家庄,再也待不下去!”
这赤裸裸的威胁,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每个村民的心里。恐惧,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王大虎说完,得意地哼了一声,带着刀疤和手下,像一群得胜还朝的将军,在死寂的村庄里,大摇大摆地往回走,脚步声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走后很久,村里都依旧是一片死寂。但在这死寂之下,是暗流涌动的恐慌和挣扎。
一些原本就意志不坚定,或者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人,开始动摇了。
“他爹……要不……要不明天还是去吧……一天五十呢……还能吃顿饱饭……”
“不去咋办啊?王大虎那畜生说得出来就干得出来!你看秀英被打成那样……”
“咱们……咱们斗不过他们啊……地都没了,还能咋样?认命吧……”
“去了,就是对不起五叔,对不起秀英……可是不去,这日子真过不下去了啊……”
生存的压力和暴力的威胁,像两条毒蛇,缠绕着、撕咬着村民们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许多人的心智在恐惧和良知的煎熬中剧烈摇摆。去,意味着屈膝低头,意味着背叛;不去,可能意味着更直接的暴力和无法承受的后果。
而秀英家里,李玉珍哭着扶起浑身湿透、脸颊红肿、嘴角带血的秀英,用破旧的毛巾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着脸上的污水和血迹。秀英任由她摆布,身体因为冰冷和疼痛而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却比刚才更加冰冷,更加坚定。
“秀英……你没事吧……这帮天杀的畜生……”李玉珍泣不成声。
秀英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可怕的平静:“玉珍姐,我没事……他们越是这样,越是说明他们怕了……他们怕咱们不低头,怕咱们心里还有那口气!”
她望向窗外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村庄,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些正在恐惧中挣扎的乡亲。
“明天……明天才是关键……”她喃喃自语。
这一夜,王家庄注定无人安眠。王大虎的淫威如同乌云盖顶,而秀英的鲜血和屈辱,则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的良心上。明天的村委会门口,将会是怎样一番光景?是屈服于暴力的沉默,还是绝望中最后的坚守?答案,将在黎明到来时揭晓。但无论结果如何,仇恨的种子,已经在这
第175章 思儿
片苦难的土地上,深深地埋下了。秀英一夜未睡,她思绪万千,躺在冰冷的炕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仿佛要将那黑暗看穿。
脸上被王大虎打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火辣辣的,提醒着白天的屈辱。身上被脏水泼湿的衣服虽然换下了,但那冰冷粘腻的感觉似乎还附着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那早逝的丈夫。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话不多,但肯下力气,对她也体贴。
要是他还在,这个家会不会不一样?至少,有人能替她扛起这片天,不会让她一个妇道人家独自面对这些豺狼虎豹。想着想着,眼泪就无声地顺着眼角流进鬓发里,冰凉一片。
思绪又飘到了前段时间,合作社刚刚办起来的时候。那时候,儿子建军还在家。他年轻,有冲劲,有文化,带着王老五叔、王猛他们,把合作社搞得红红火火。
院子里整天都是人,说笑声,商量事的声音,还有那让人安心的粮食香味。建军那时候多精神啊,眼睛里像有星星,带着大家伙儿一起往好日子奔。她记得儿子跟她说过:“妈,等合作社挣了钱,咱家也翻修一下房子,给您买件新棉袄……”
那时候的王家庄,虽然也不富裕,但人心是齐的,日子是有奔头的。哪像现在……地没了,人心散了,合作社成了回忆,儿子远在部队不知家中惨状,王老五叔身陷囹圄,王猛被迫离家,自己和李玉珍更是受尽欺凌……
她多么期望,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啊!一觉醒来,王家庄还是那个绿意盎然、充满生机的村庄,合作社的院子里依旧热闹,儿子就在身边,五叔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谋划着未来……那该多好!
可是,脸上真实的痛感和屋里压抑的空气,都在残忍地告诉她,这不是梦。这就是血淋淋的现实。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将屋内瞬间照得惨白,紧接着,“轰隆隆——”一声闷雷在天边炸响,仿佛天公也在为这人间的惨剧发出愤怒的咆哮。
雷声过后,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很快就成了倾盆大雨。雨水疯狂地敲打着屋顶和窗户,发出急促而混乱的声响,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秽和不幸都冲刷干净。
王家庄,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此刻彻底浸泡在这突如其来的、如同腥风血雨般的暴雨之中。雨水汇成浑浊的溪流,冲刷着被推土机碾过的伤痕累累的土地,也冲刷着秀英家破旧窗棂上的灰尘,却似乎永远也洗不尽弥漫在村庄上空的绝望和悲伤。
秀英听着窗外狂暴的雨声,感觉那雨水就像砸在自己的心上,冰冷,生疼。她蜷缩起身子,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感将她紧紧包裹。她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红肿未消、依旧带着隐隐指印的脸颊,又摸了摸自己干枯粗糙、早已失去光泽的头发。
“儿啊……我的建军啊……”她对着窗外的雨夜,发出了一声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带着哭腔的呼唤,“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娘……娘快撑不住了……你看看这家,看看这村,都成啥样子了……”
这些日子,担忧、恐惧、屈辱、饥饿……像一把把钝刀子,日夜不停地割磨着她。她才四十多岁的年纪,两鬓却已经过早地染上了霜白,额头上爬满了细密的皱纹,一双原本明亮温婉的眼睛,如今布满了血丝和深深的疲惫,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庄稼,迅速地憔悴下去。
儿子,成了她在这无边黑暗和风雨中,唯一能看见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亮。她盼着他回来,不仅仅是为了依靠,更是为了心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和支撑。仿佛只要儿子回来了,这一切苦难就有了尽头,这冤屈就有了申诉的地方。
可是,那封寄出去的信,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儿子在部队怎么样了?他知不知道家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没有人能回答她。只有窗外无尽的雨声,和这漫漫长夜,陪伴着她这个心如刀绞、苍老了许多的母亲。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与脸上的
第176章 煎熬
从窗户飘进来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秀英躺在床上迷糊着,半睡半醒间,只觉得浑身酸痛,心里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
脸上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昨日的屈辱。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如墨,离天亮似乎还早。
就在这万籁俱寂、人们最为困倦的凌晨五点钟,村里那如同噩梦般的大喇叭,毫无征兆地、刺耳地响了起来!电流的杂音过后,传来的不是王大虎的声音,而是刀疤那更加粗野、带着宿醉未醒和刻意嚣张的破锣嗓子,通过扩音器放大,如同砂纸摩擦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
“喂!喂!王家庄的老少爷们儿!都他妈给老子醒醒!别睡了!太阳都晒屁股了!(实际上外面还一片漆黑)招工了!招工了!陈总大发慈悲,给你们活路!一天五十,管饭!现钱!听到广播的,赶紧爬起来,到村委会报名!别磨磨蹭蹭的!”
这声音在黎明前最寂静的时刻显得格外突兀和恐怖,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每一个刚刚陷入浅眠的村民心里。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老人惊得坐起身,心脏怦怦直跳。
刀疤显然得到了王大虎的授意,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开始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喊话,语气越来越不耐烦,越来越充满威胁:
“都聋了吗?听见没有?赶紧来报名!别给脸不要脸!昨天秀英那个寡妇的下场都看到了吧?谁要是不识相,就是那个下场!老子说到做到!”
“快点!麻溜的!别逼老子挨家挨户去‘请’你们!”
“告诉你们,这是最后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以后饿死也别来找老子!”
这广播,就像一场精心策划的精神折磨。王大虎特意选在这个人最疲惫、意志最薄弱的时间点,用这种持续不断的噪音轰炸和赤裸裸的威胁,就是要从心理上彻底摧垮村民的抵抗意志,让他们在恐惧和疲惫中屈服。他要让王家庄的每一个人,都睡不了一个安稳觉,都在他的淫威下瑟瑟发抖!
广播声持续不断地响着,在空旷的村庄里回荡。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天色由漆黑慢慢变成灰蒙蒙,但村委会门口,依旧空无一人。只有那刺耳的广播声,像跗骨之蛆,缠绕着这片苦难的土地。
秀英早已被广播吵醒,她坐在炕上,紧紧攥着拳头,听着那一声声的叫骂和威胁,心里充满了愤怒,却也有一丝不安。她不知道,在这样持续的高压和恐吓下,还有多少人能坚持下去。
李玉珍也被吵得心神不宁,担忧地小声说:“秀英……这……这怎么办啊?他们这是不让人安生啊……”
秀英咬着牙,低声道:“别怕,玉珍姐。他们越是这样,越是说明他们没别的办法了,只能靠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咱们不能怕,一怕,就真的完了。”
而在村委会里,又是另一番光景。王大虎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张属于“村支书”的破桌子后面,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听着外面刀疤的广播。他面前摊着那本空白的“招工登记表”和几张所谓的“劳动合同”。
一开始,他脸上还带着掌控一切的得意,觉得在这种连番轰炸下,总会有人扛不住过来。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看着外面依旧空荡荡的场地,只有广播声在孤独地回响,他脸上的得意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烦躁和隐隐的不安。
他无聊地用手指敲打着桌面,另一只手拿起那几张印着苛刻条款的“劳动合同”,漫不经心地翻来翻去,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上面的字他认识不了几个,但他知道,只要有人在这上面按了手印,就等于把命脉交到了他和陈少手里。
“妈的……一群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王大虎狠狠吸了一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低声骂了一句。他没想到,这些泥腿子的骨头,比他想象的还要硬。这招“精神折磨”似乎效果也不大。
刀疤喊得嗓子都快哑了,从外面走进来,拿起桌上的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喘着气说:“虎哥,这……这他妈的没人来啊?这帮刁民……”
王大虎烦躁地挥挥手:“继续喊!喊到有人来为止!老子就不信,他们能扛多久!”他心里其实也开始有点没底了,但在手下面前,他必须撑住场面。
天色越来越亮,雨后的清晨带着一丝寒意。村委会的广播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嘶吼着,而王家庄的村民们,则在自己的家中,承受着这黎明前最漫长的煎熬。去,还是不去?这个决定,关乎尊严,更关乎生存。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考验着人性的底线。王大虎手中的烟,一根接一根,那空白的登记表,依旧
第177章 来客
刺眼地空白着,这场意志的较量,还在继续。王大虎正准备叫上手下挨家挨户去“敲门请人”,他心里发着狠,打算用更直接的手段逼那些硬骨头就范。
就在这时,村委会院子外面,开始出现了一些犹豫蹒跚的身影。
先是村东头的王老蔫,他家里孩子多,负担最重,昨天就被那五十块钱和一顿饭勾得心里直痒痒,又看到秀英被打,心里怕得不行。他低着头,几乎不敢看人,挪到村委会门口,声音像蚊子哼哼:“虎……虎哥……我……我来报名……”
王大虎一看,心里那点烦躁顿时烟消云散,换上了一副居高临下的得意笑容。他把手里的烟头一扔,用脚碾灭,大大咧咧地坐在桌子后面,拿起笔:“哟,老蔫,想通了?这就对了嘛!早该来了!签个字,按个手印!”他故意把过程说得轻描淡写。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一些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或者胆子特别小、被昨天秀英的遭遇和王大虎的威胁彻底吓住的村民,陆陆续续、面色复杂地走了过来。
他们大多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在那份他们可能根本看不懂的合同上,颤巍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或者按上一个鲜红却屈辱的手印。
每多一个手印,王大虎脸上的得意就增加一分。他翘着二郎腿,对着旁边的手下吹嘘:“看见没?老子就说嘛!在王家庄,还没人敢不听老子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到了晌午,虽然来的人不算太多,稀稀拉拉也就十几个,但总算是打破了僵局。王大虎觉得面子找回了不少,正琢磨着下午再加把劲,多逼几个人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骑着辆半旧的自行车,停在了村委会院子外面。这人穿着普通的夹克衫,裤脚还沾着点泥巴,看起来像是赶了远路。他好奇地朝院子里张望,看到了那稀稀拉拉排队签字的村民,以及坐在桌子后面趾高气扬的王大虎和旁边凶神恶煞的刀疤一伙。
男人皱了皱眉,推着自行车走了进来,语气平和地问道:“老乡,打听一下,你们这儿这是在干啥呢?招工吗?”
王大虎斜着眼打量了一下这个陌生人,见其穿着普通,风尘仆仆,不像是什么有来头的人,便没好气地说:“关你屁事!哪来的回哪去!别在这儿碍眼!”
那男人并没有被吓退,反而走近了几步,看了看桌上那所谓的“劳动合同”,又看了看那些签字按手印的村民脸上麻木而惶恐的表情,眉头皱得更紧了。
“老乡,你这招工,条件是怎么说的?一天工钱多少?合同条款都给大伙儿讲清楚了吗?我看他们好像……”男人指了指那些村民,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觉得这场面有点不对劲。
王大虎一听这话,火气“噌”就上来了!他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你他妈谁啊?跑这儿来指手画脚?老子招工,给钱管饭,天经地义!用得着你在这儿放屁?赶紧给老子滚蛋!”
刀疤也立刻带着两个手下围了上来,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纹身,恶狠狠地瞪着陌生男人:“听见没?虎哥让你滚!再不滚,老子帮你滚!”
那男人面对围上来的几人,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惧色,只是目光扫过王大虎和刀疤,又看了看周围敢怒不敢言的村民,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正气:“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做事总要讲个道理,合个法规。你们这样,恐怕不太合适吧?”
“合你妈的法规!”王大虎彻底被激怒了,他觉得这个陌生人是故意来找茬的,是在挑战他的权威,“在老子地盘上,老子就是法规!刀疤,给我把这多管闲事的家伙轰出去!再不走,就给老子打!”
刀疤狞笑一声,伸手就想去推搡那个陌生男人。周围的村民都吓得往后缩,心里替这个陌生人捏了把汗,却没人敢出声。
那男人看着刀疤伸过来的手,眼神一冷,身体微微一侧,避开了推搡,同时沉声道:“怎么?还想动手?看来你们这王家庄,还真是山高皇帝远,没了王法了?”
他的镇定和话语,让刀疤的动作迟疑了一下。王大虎见状,更是怒火中烧,他觉得面子彻底挂不住了,亲自从桌子后面绕出来,指着陌生男人的鼻子骂道:“王法?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王法!给我上!连他一起收拾!”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村委会院子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虽然微小,却似乎要激起不一样的涟漪。他到底是谁?他的出现,又会给这个被
第178章 访者
陌生人眼看王大虎动手,好汉不吃眼前亏,陌生人只好离开。他推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村委会的院子,身后传来王大虎嚣张的咒骂和刀疤等人得意的哄笑声,夹杂着对那些签了合同的村民呼来喝去的呵斥。
“妈的,算他识相!再慢一步,老子打断他的腿!”王大虎朝着陌生人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感觉刚才被那陌生人平静眼神看得有点发毛的心虚劲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膨胀的嚣张气焰。
他转身,一脚踩在刚才坐的凳子上,对着院子里那些已经签了字、惶惶不安的村民,以及外面还在观望的少数人,扯着嗓子喊道:
“都看见没?!在咱们王家庄,是龙得给老子盘着,是虎得给老子卧着!谁敢炸刺,就是刚才那个下场!滚蛋!”
他大手一挥,仿佛打了胜仗的将军:“现在,还有谁想明白了?赶紧过来报名!别磨蹭!下午就得上工!谁要是偷懒,工钱扣光!”
在王大虎更加猖狂的淫威逼迫下,加上已经有人“带头”,又有几个心里防线彻底崩溃或者家里实在等米下锅的村民,拖着沉重的脚步,低着头,走进了村委会院子,在那份他们可能根本看不懂的“卖身契”上,按下了手印。
每一个手印,都像一块石头,压在那些尚未屈服的人心上,也让王大虎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他觉得,王家庄这片天,终究还是被他牢牢攥在了手心里。
与此同时,那位推着自行车离开的陌生男人,并没有直接离开王家庄。他推着车,在泥泞湿滑、坑洼不平的村路上慢慢走着,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个村庄。映入他眼帘的,是断壁残垣,是被推土机粗暴翻搅过、一片狼藉的田地,是那些躲在半掩的门后、眼神麻木惶恐的村民,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村委会大喇叭里那威胁性的广播和刚才王大虎那无法无天的叫嚣。
这一切,都与他之前了解到的、以及表面上看到的关于“陈少”投资开发的情况,截然不同,透着一股极不正常的压抑和破败。
当他推车走到村子中段时,目光无意中扫过路边一个略显破败的院落。院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院子泥泞,房屋也有些年头了。关键是,他看到了两个妇人正坐在屋檐下,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脸上带着明显的伤痕和愁苦,另一个年轻些的,也是眉头紧锁,唉声叹气,两人之间的气氛沉重得化不开。
这景象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推着自行车走进了院子,语气尽量温和地开口问道:“两位大姐,打扰一下。我路过这儿,看你们……像是遇到了难处?这村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刚才我在村委会那边,看到那伙人在招工,态度很是蛮横啊。”
坐在屋檐下的,正是秀英和李玉珍。她们被突然进来的陌生男人吓了一跳,尤其是秀英,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还带着掌印的脸颊,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一丝未散的恐惧。李玉珍也紧张地站了起来,挡在秀英身前一点。
秀英打量着这个陌生人,见他穿着普通,推着旧自行车,风尘仆仆,说话语气也还算客气,不像王大虎一伙的人,但经历了这么多,她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只是冷冷地说:“没啥事,我们自家的事。你打听这个干啥?”
陌生人——李桓,看出了她们的戒备,他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目光扫过院子里曾经可能用来放置农具、现在却空荡荡的地方,以及秀英脸上那无法掩饰的伤痕,心中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愿意倾听的诚恳:
“两位大姐,别怕。我不是坏人,也不是那边一伙的。”他指了指村委会的方向,“实不相瞒,我是龙腾集团的董事长秘书,我叫李桓。这次下来,是公司派我暗中走访,考察一下这边的市场和土地情况。我们集团……嗯,原本也对王家庄这片地有点兴趣,听说这边有开发项目,就想来了解一下实际情况。”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秀英和李玉珍的反应。果然,听到“龙腾集团”和“也对这片地有兴趣”时,两人的眼神都变了,秀英是惊疑不定,李玉珍则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李桓继续说道,语气更加沉稳:“但是,我今天看到的,听到的,跟之前了解到的情况,好像……很不一样。村委会那伙人,不像正经搞开发的,倒像是……地痞流氓。我看大姐你脸上有伤,是不是他们打的?这村里被毁的地,也是他们干的吧?你们要是不介意,能不能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个所谓的‘陈少’,到底是什么人?他是怎么‘征’地的?”
秀英听着李桓的话,心脏砰砰直跳。龙腾集团?她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是个很大的公司。这个李秘书看起来不像说谎,而且他直接点出了王大虎他们是地痞流氓,也说出了地的毁坏和陈少。长期压抑的委屈、愤怒和绝望,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可能的宣泄和求助的出口。
她看了看李玉珍,李玉珍也看着她,眼神复杂。秀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下定了决心。她示意李桓在屋檐下的另一个小凳子上坐下,自己则揉了揉还有些发疼的脸颊,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沙哑,开始了叙述:
“李……李秘书,你既然问了,我也不瞒你。我们王家庄,如今真是被逼到绝路上了……”
秀英从最开始陈少的手下王大虎如何带着人突然进村,如何强行丈量土地,如何恐吓村民签那不公平的补偿协议开始讲起。
她讲到了王老五叔和王猛如何带头反抗,如何被打压;讲到了王大虎如何用村支书的名义,强行推平了长势正好、寄托着全村希望的庄稼,毁掉了他们辛辛苦苦办起来的合作社;讲到了王老五叔因为阻止他们而被罗织罪名抓走,至今还关着;讲到了王猛被迫离家避难,音信全无;讲到了王大虎如何封杀她们,不让她们买东西,甚至不让卫生院卖药给她;讲到了昨天王大虎和刀疤如何闯进她家,打她,侮辱她,用脏水泼她……
她的叙述时而哽咽,时而愤怒,时而充满无助。李玉珍在旁边不时补充着细节,说到伤心和愤恨处,也忍不住抹眼泪。她们把陈少和王大虎一伙的恶行,一桩桩,一件件,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李桓。
“……他们占了我们的地,毁了我们的家当,抓了我们的人,现在,还想用一天五十块钱、管一顿饭的便宜工钱,逼着我们这些失了地的人,去给他们当牛做马,盖那不知道是什么的楼!”秀英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带着泣音,“李秘书,你说,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他们这就是强盗!是土匪!”
李桓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他偶尔会插话问一两个关键细节,比如陈少公司的全称(秀英和李玉珍都说不清楚,只知道叫“陈少”),比如镇上来处理王老五事情的是哪个派出所的人,比如王大虎平时都和哪些上面的人来往等等。秀英和李玉珍都尽自己所知回答了。
听完秀英和李玉珍血泪斑斑的控诉,李桓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只有偶尔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村委会方向的嘈杂。他站起身,在屋檐下踱了两步,看着这个破败的院落和眼前两个备受欺凌的妇女,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他原本只是奉命进行常规的市场调研和潜在土地资源评估,却没想到,竟然牵扯出如此触目惊心的强取豪夺、欺压良善的黑幕!
他转过身,面向秀英和李玉珍,神色严肃而郑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秀英大姐,玉珍大姐,你们说的情况,我都记下了。非常感谢你们愿意相信我,告诉我这些。我李桓以人格担保,你们今天说的一切,我都会如实向我们董事长汇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们龙腾集团,是一家正规的企业,遵纪守法,注重社会声誉。我们投资开发,讲究的是互利共赢,合法合规,绝对干不出这种巧取豪夺、无法无天的事情!如果王家庄的土地开发权,真的是通过这种不正当手段取得的,那我们集团绝对不会参与,也绝不会认可!”
听到李桓这番表态,秀英和李玉珍的眼中,终于燃起了一丝久违的、真切的光亮。秀英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李……李秘书,你说的是真的?你们……你们公司能管这事?”
“我不敢说一定能立刻解决所有问题,”李桓坦诚地说,“这背后可能牵扯很多复杂的关系。但是,既然我知道了,就绝不会坐视不理。我们董事长最痛恨的就是这种欺行霸市、损害百姓利益的行为。我会尽快把这里的情况形成报告,向上反映。或许……这会是一个突破口。”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秀英脸上的伤,从随身带的旧挎包里拿出了一小瓶没开封的碘伏和一包棉签,递了过去:“大姐,这个你拿着,处理一下脸上的伤,小心感染。”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秀英和李玉珍更加相信,这个李秘书,和王大虎、陈少他们,不是一路人。
“你们要多加小心,暂时不要再和他们发生正面冲突,保护好自己。”李桓叮嘱道,“在我这边有消息之前,一切照常,不要打草惊蛇。”
秀英紧紧攥着那瓶碘伏,像是攥着一线希望,用力地点了点头:“李秘书,我们明白!谢谢你!谢谢你肯听我们说这些,肯帮我们!”
李桓没有再停留,他推着自行车,离开了秀英家的院子,身影很快消失在村路的拐角。他需要立刻离开王家庄,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尽快汇报上去。
秀英和李玉珍站在屋檐下,望着李桓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院子里依旧破败,心里的压力和恐惧也并未完全散去,但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如同巨石下顽强钻出的嫩芽,终于在这片被阴云笼罩的土地上,悄然探出了头。
她们不知道这位龙腾集团的李秘书最终能带来什么,但至少,她们的声音,第一次被一个可能拥有力量、并且似乎站在道理一边的“外面的人”,听到了。这对于在绝望中挣扎了太久的她们来说,已是黑暗中的一缕微光。而王大虎那边,还在为他勉强招到的十几个劳力而得意洋洋,全然不知,一股潜在的、可能颠覆他一切的力量,已经悄然介入。王家庄的这潭死水,终于被
第179章 微光
投下一颗足以引起波澜的石子。秀英和李玉珍目送李桓离开后,心里有了几分激动。那感觉就像在无边黑夜里走了太久,突然看见远处有一星灯火,虽然微弱,却足以让人重新燃起前进的勇气。
两人紧紧攥着对方的手回到屋里,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直喘气。李玉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秀英,你掐我一把,咱不是在做梦吧?刚才那个李秘书,真是大公司的人?
千真万确!秀英激动得脸颊发红,把怀里那瓶碘伏握得更紧了,玉珍姐,你听见他说的没?他说他们龙腾集团最痛恨这种欺压百姓的事!他说要把这里的情况如实汇报!
两个女人在炕沿上坐下,手还紧紧握在一起。秀英的眼睛里闪着光:要是龙腾集团真能来,咱们说啥也要支持李秘书!不为别的,就为争这口气!凭什么咱们祖祖辈辈的地,他陈少说占就占?凭什么王大虎能在村里作威作福,把咱们当牲口一样欺负?
李玉珍重重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对!争口气!这些日子咱们受的委屈还少吗?地没了,合作社毁了,五叔被抓了,连买药都给咱们断了......这口气要是不出,我死都不甘心!
说到这里,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秀英望着窗外被毁的田地,声音忽然低了下来:玉珍姐......你说......要是建军从部队回来,要是五叔还在,咱村能让人欺负成这样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两个女人心里一阵酸楚。李玉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要是建军大侄子在,借王大虎十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嚣张!建军那孩子有担当,有见识,他要是在,肯定能带着大伙儿想出路......
秀英的眼前模糊了,她仿佛看见儿子穿着军装站在院子里,身姿挺拔,目光坚毅。她喃喃道:很久之前建军在信里总说,他在部队很好,让咱们别担心......可他哪知道家里已经天翻地覆了啊。这孩子从小就懂事,要是知道家里遭了这么大的难,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
还有五叔......李玉珍用袖子擦着眼泪,五叔要是在,往村口一站,我看谁敢乱来!他老人家在村里德高望重,说句话比什么都管用。王大虎那个村支书,在五叔面前算个啥?
秀英点点头,眼前浮现出王老五蹲在合作社门槛上抽烟的身影。那时候村里多热闹啊,每天都能听到五叔爽朗的笑声。可现在......
五叔为了护着咱们,被他们抓进去这么久了......秀英的声音哽咽了,也不知道在里头遭了多少罪......他那么大年纪了......
两个女人相对垂泪,压抑许久的思念和委屈在这一刻决堤。秀英抹了把眼泪,紧紧握住李玉珍的手:玉珍姐,咱们得挺住!建军在部队保家卫国,咱们在家也不能给他丢脸!等五叔出来,等建军回来,咱们一定要让他们看见,咱们没有给王家庄丢人!
李玉珍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坚定起来,现在有了李秘书这条线,咱们更要坚持下去。等建军回来,等五叔出来,咱们要把这些日子受的苦一桩桩一件件都告诉他们!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旧的窗棂照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秀英小心翼翼地把那瓶碘伏收好,轻声说:这药得留着,等建军回来,我要亲口告诉他,这世上还是有好心人,还是有人愿意帮咱们讨公道的。
夜幕渐渐降临,王家庄笼罩在沉沉的暮色中。但在这个简陋的农舍里,两个女人心中却点亮了一盏灯。她们相信,远方的亲人一定会回来,正义一定会到来。而她们要做的,就是咬紧牙关,守住这份希望,直到云开见日的那一天。
窗外,王大虎一伙还在耀武扬威,但秀英和李玉珍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恐惧了。她们知道,李桓这颗石子投下去,必将在这潭死水中激起千层浪。而她们要做的,就是在这
第180章 龙腾
浪潮中坚守,直到看到曙光。李桓回到龙腾集团,那座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王家庄的破败泥泞形成了天壤之别。
他无心欣赏这现代都市的繁华,脚步匆匆,穿过光可鉴人、充斥着空调冷气的大堂,径直走向电梯厅。
他的脑海里,还在反复回放着王家庄的所见所闻——秀英脸上的掌印、被推平的土地、王大虎的嚣张气焰,以及村民们那麻木又惶恐的眼神。这一切,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口。
龙腾集团,作为业内顶尖的商业巨头,实力与陈少背后的飞黄集团可谓不分伯仲,两者在房地产、金融等多个领域都存在竞争,明里暗里的较量从未停止。
李桓作为董事长魏勋的得力秘书,深知这次无意中的发现,可能牵扯到复杂的商业博弈。
他乘坐专属电梯直达顶楼,来到董事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翻涌的心绪,整理了一下因赶路而微皱的西装,这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魏勋沉稳有力的声音。
李桓推门而入。董事长办公室极为宽敞,装修是低调奢华的现代风格,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俯瞰整个城市中心的壮观景象。
魏勋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审阅着一份文件,他年约五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不怒自威。见是李桓,他放下手中的金笔,脸上露出一丝温和:“回来了?这趟下去,考察得怎么样?王家庄那边,土地情况如何?”
李桓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汇报商业数据,他反手轻轻带上门,快步走到办公桌前,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魏董,”李桓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我这次下去,确实摸到了一些情况,但是……可能和我们之前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哦?”魏勋微微向后靠在舒适的真皮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做出了仔细倾听的姿态。他了解李桓,这个年轻人向来沉稳干练,能让他露出这般神情,必定是遇到了不寻常的事。
“我去了王家庄,”李桓开始叙述,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那片地,确实如我们之前初步评估的那样,地理位置优越,依山傍水,自然环境基础很好,土地平整,开发潜力巨大,无论是建设高端生态住宅区,还是打造休闲度假综合体,商业价值都非常高,如果运作得当,利润可观。”
魏勋点了点头,这和他掌握的信息以及市场判断基本吻合:“嗯,听起来不错。既然如此,我们……”
他的话被李桓打断了,李桓的脸上浮现出愤慨之色:“但是,魏董,我们去晚了!王家庄的土地,已经被一个叫飞黄集团的公司,给强行‘征用’了!我们之前对此并不知情!”
“飞黄集团?”魏勋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陈少的那个飞黄集团?”
“对!就是他们!李桓的语气不由得激动起来,“魏董,您绝对想象不到,他们是怎么‘征用’土地的!”
接下来,李桓将自己乔装打扮、暗中查访到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向魏勋进行了汇报。他讲述了王大虎如何带着刀疤等一伙地痞流氓,以“村支书”之名,行强盗之实,强行驱赶村民,暴力丈量土地;如何用远低于国家标准和市场价格的微薄补偿,威逼利诱村民签下不公平的协议;如何毫不留情地用推土机将长势喜人的庄稼和凝聚了村民心血的合作社一夜之间推为平地;如何将带头反抗、德高望重的王老五罗织罪名构陷抓走;如何对不屈不挠的秀英进行打击报复,殴打、侮辱、断水、甚至勾结镇上封杀其买药渠道;以及最后,如何用一天五十块钱加一顿饭的廉价工钱,逼迫这些失去了土地、断了生计的村民,去给自己的仇人干活,极尽羞辱与剥削之能事。
李桓的描述具体而生动,他复述了秀英和李玉珍的血泪控诉,提到了王大虎在村委会门口的嚣张叫骂,也说到了自己险些与王大虎一伙发生冲突的经过。他的声音时而因为愤怒而提高,时而因为对那些村民的同情而低沉。
“魏董,这根本不是什么正常的商业征地!这完全是巧取豪夺,是土匪行径!是赤裸裸的暴力欺压!”李桓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那个陈少,仗着飞黄集团的财势,在当地简直是无法无天,草菅人命!他们这么做,不仅严重破坏了商业环境和规则,更是丧尽天良!”
魏勋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逐渐变得严肃,最后笼罩上了一层寒霜。他没有打断李桓,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直到李桓全部说完,办公室内陷入了一片沉寂。落地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但室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过了好一会儿,魏勋才缓缓站起身,再次走到落地窗前,他高大的背影对着李桓,望着楼下如蚁群般穿梭的车流,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陈飞……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飞黄集团还要不要脸面?就不怕事情败露,身败名裂吗?”
“在王家庄那种地方,他们一手遮天!”李桓走上前一步,语气急切,“王大虎公然叫嚣在镇上他们就是王法!我怀疑,当地某些层面很可能已经被他们用钱打通了关节,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魏勋转过身,目光如炬,重新看向李桓:“你确定你了解到的这些情况,都属实?证据呢?”
“魏董,我敢以我的职业生涯担保!”李桓挺直了腰板,语气斩钉截铁,“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秀英脸上的伤,村民们的恐惧和愤怒,被毁的田地,这些都是做不了假的!我虽然没能拿到纸面证据,但人证众多,只要深入调查,一定能找到突破口!而且,飞黄集团这种粗暴的行径,在当地早已怨声载道,绝非秘密!”
魏勋微微颔首,他相信李桓的判断和为人。他踱回办公桌后,但没有立刻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一个决断的姿态。
“看来,我们对这个‘老朋友’的了解还不够深入啊。”魏勋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峻弧度,“李桓,你刚才汇报的情况非常重要。这已经不单单是一块地的商业竞争问题了。”
他直视着李桓,目光锐利如鹰隼,清晰地下达了指令:
“你接下来,暂时放下其他工作,集中精力,给我把飞黄集团,特别是这个陈少,在王家庄这个项目上的底细,彻底摸清楚!”
“第一,我要知道他们拿下这块地,具体走了哪些程序?手续是否合法合规?有没有猫腻?”
“第二,查清楚他们和当地哪些关键人物有过接触,关系到了什么程度?”
“第三,尽可能搜集他们暴力征地、欺压村民的确凿证据,无论是人证还是物证!”
“第四,了解一下飞黄集团近期的资金流向,尤其是与这个项目相关的部分。”
魏勋的语气不容置疑:“记住,要隐秘,要稳妥。不要打草惊蛇。我倒要看看,他陈少,到底有多大本事,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胡作非为!”
“是!魏董,我明白!我一定尽快把他们的底细查个水落石出!”李桓立刻领命,心中涌起一股使命感。他知道,董事长这是要认真对待这件事了,这不仅关乎商业利益,更关乎一个企业的社会良知和底线。
“去吧。”魏勋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重新投向桌上的文件,但眼神深处,却已然燃起了审视与较量的火焰。
李桓不再多言,微微躬身,然后转身,步履坚定地离开了办公室。门轻轻合上,魏勋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室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陷入了沉思。飞黄集团,陈少,王家庄……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或许不仅仅是一个麻烦,也可能是一个……契机。一场围绕王家庄土地,超越单纯商业竞争的暗战,随着李桓的这次汇报,正式拉开了序幕。而远在王家庄的秀英等人,尚且不知,她们绝望中的一丝期盼,已然在
第181章 取证
这商业帝国的顶层,激起了一圈关键的涟漪。李桓根据魏董的指示,再次来到了王家庄。
这一次,他更加谨慎,骑了辆普通的旧摩托车,穿着也更接近当地村民,混在进出的人流里,悄无声息地再次进入了这个被阴云笼罩的村庄。
他没有去村委会,也没有惊动任何人,而是凭着记忆,绕到了秀英家那僻静的院落附近。确认四周无人盯梢后,他才快速闪身进了院子。
秀英和李玉珍正在屋里愁眉不展地做着针线活,看到李桓突然出现,又惊又喜。
秀英连忙起身关好院门,压低声音:“李秘书,您怎么又来了?太危险了,王大虎他们的人常在村里转悠!”
李桓摆摆手,神色严肃:“秀英大姐,玉珍姐,别担心,我这次是悄悄来的,不能久留。
我们董事长很重视你们反映的情况,让我再来详细了解一下飞黄集团,就是那个陈少,他们征用土地的具体程序,越详细越好。”
秀英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仿佛看到了更大的希望。她连忙让李桓坐下,仔细回忆起来:“李秘书,他们哪有什么正经程序啊!最开始,就是王大虎带着一帮人,拿着个什么‘规划图’,在村里大会上晃了一下,说市里要大开发,征用咱们的地,是政策,必须支持。那图咱们也看不懂,他们也不让细看。”
李玉珍在一旁补充道:“对!然后就挨家挨户让签字按手印,说是同意征地的协议。
那协议写得模模糊糊,补偿标准低得可怜,根本不够活命!谁要是不签,王大虎和刀疤就威胁,说不签以后一分钱没有,地照样推平!”
“有没有正式的征地批文?或者公告什么的?”李桓追问。
秀英摇摇头,肯定地说:“没有!从来没在村里见过盖着大红章子的正式文件。都是王大虎空口白牙说的,要不就是他们自己打印的一张纸,连个章都没有。我们去镇上问,镇上的人也说不知道,让我们听村里的安排。”
李桓心中了然,这完全不符合法定征地程序,属于严重的违法操作。他继续问:“那他们动手推地之前,有没有组织过评估?或者跟你们详细谈过补偿安置方案?”
“评估?”秀英苦笑一声,“评估啥啊?他们就是带着尺子量了一下,然后王大虎就说一亩地补偿多少,一口价,爱要不要。安置就更别提了,根本没影儿的事!就说让我们以后去工地上干活,这就是他们的‘安置’!” 她想起合作社被推平的那天,声音都有些哽咽,“那些好好的庄稼,还有我们投了那么多心血的合作社,说推就推了……那都是我们的血汗啊!”
李桓默默记录着,这些细节都是未来可能的关键证据。他看向秀英,语气郑重:“秀英大姐,光靠我们说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人的证言,需要确凿的证据。你能不能带我悄悄去找几户信得过的、同样被欺负的村民?把大家知道的情况,受的委屈,都集中起来?”
秀英和李玉珍对视一眼,用力点头:“行!李秘书,为了争这口气,我们听你的!”她们知道,这是扳倒王大虎和陈少的唯一希望。
趁着夜晚村里人少,王大虎一伙可能也在休息的时机,秀英带着李桓,像走亲戚一样,悄无声息地开始了走访。他们先是去了隔壁的王莽家,王莽的伤还没好利索,躺在床上,他媳妇见到秀英和李秘书,开始还有些害怕,但听说是来收集陈少罪证的,立刻激动地诉说起来,说到王莽被打,家里地被强占,也是泪流满面。李桓仔细记录了时间、地点、参与打人者的特征。
接着,他们又悄悄走访了另外几户受害深、且嘴比较严的村民。有的村民拿出了当时被逼签字的、内容模糊的“协议”复印件(原件被收走了);有的村民用旧手机,偷偷录下过王大虎威胁人的话语(虽然不太清晰);更多的是众口一词地控诉飞黄集团如何暴力征地,如何毁坏青苗,如何恐吓村民。李桓用带来的小巧设备,在征得同意后,谨慎地录制了部分关键证人的音频。
在走访过程中,一个惊人的、也是最为关键的信息,被多次提及。一位曾经在镇上开过小卖部、消息比较灵通的村民,压低声音,神秘而又恐惧地对李桓说:
“李干部,您不知道,那个陈少,为啥这么横?听说……听说他跟咱们市长关系不一般啊!”
秀英也在一旁证实:“对,我们都听说过。王大虎在村里嚣张的时候,经常把市长挂在嘴边,说陈少和市长是称兄道弟的关系,让我们死了告状的心,告到天边也没用!”
另一个村民补充道:“镇上那些当官的,见到王大虎都客客气气的,为啥?还不是看陈少和市长的面子?我听说,陈少公司的项目,就是市长亲自点头引进的‘重点工程’!”
“市长?”李桓心中一震,如果飞黄集团的背后真的站着本地最高行政长官,那这件事的复杂性和阻力,将远超想象。他追问道:“能确定是哪位市长吗?有什么具体依据?”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都摇了摇头:“具体叫啥名,咱老百姓哪记得清,反正就是市长。不过王大虎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而且你看他们这么无法无天,要是上头没人,敢吗?”
虽然无法提供更确切的证据,但多个信源都指向这一点,让李桓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陈少与市长关系密切,这很可能就是他们敢于如此肆无忌惮、程序违法、暴力征地的最大依仗!
这次秘密走访,收获巨大。李桓不仅摸清了飞黄集团征地程序的违法之处(缺乏正式批文、公告,补偿标准不合理、程序不合法,暴力胁迫签字),收集了众多受害村民的证言和部分物证,更重要的是,捕捉到了陈少与市长存在特殊关系这一极具价值的信息线索。
天色渐晚,李桓不敢久留,他将收集到的材料小心收好,告别了秀英等人,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王家庄。摩托车驶出村口,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在夜色中更显沉郁的土地,心情沉重而又坚定。
他知道,带回总部的这些信息和证据,将会在龙腾集团内部,乃至更高层面,激起更大的波澜。扳倒陈少和王大虎的道路注定艰难,但至少,他们已经迈出了收集弹药的关键一步。斗争,正在一点点上演。
第182章 谋划
李桓回到龙腾集团,此时已到深夜。整栋大厦只剩下零星几个加班的窗口还亮着灯,他自己的办公室更是寂静无声。
他打开灯,疲惫地将自己摔进办公椅里,却毫无睡意。王家庄的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秀英脸上的伤痕、被推平的庄稼地、村民们绝望的眼神,还有王大虎那嚣张的嘴脸。
但除了这些,他脑海里更强烈地盘旋着的,是那片土地本身。作为专业的商业秘书,他无法忽视王家庄那块地蕴含的巨大商业价值。依山傍水,距离主干道不到三公里,土地平整开阔,周边自然环境优越……
这简直就是为开发高端住宅区量身定做的宝地!如果能拿下,无论是打造低密度洋房,还是建设生态度假社区,都极具市场潜力,利润空间难以估量。
这么好的地……怎么就落到了陈少那种人手里!李桓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种强烈的惋惜和不甘涌上心头。飞黄集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捷足先登,这口气实在难以咽下。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土地已经被别人占上了,虽然手段不光彩,但毕竟对方已经实际控制了局面,而且背后可能还有市长级别的靠山。如何破局?如何把这颗摇钱树从飞黄集团手里抢过来?
直接硬碰硬?通过正规招拍挂程序竞标?且不说飞黄集团会不会利用本地关系设置障碍,就算龙腾赢了,成本也会被拉得很高,而且陈少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后续麻烦不断。
举报他们的违法行为?利用收集到的证据,向更高层反映?这固然是一条路,但流程漫长,变数太多,而且一旦打草惊蛇,对方很可能动用关系将事情压下去,甚至毁灭证据。到时候不仅地拿不到,秀英那些村民的处境可能会更糟。
有没有一种方法,既能合法合规地介入,又能精准打击飞黄集团的软肋,让他们主动放弃或者被迫退出?李桓冥思苦想,试图从复杂的局面中找出一条清晰的路径。他想到了飞黄集团可能存在的程序漏洞,想到了他们急于推进项目可能面临的资金压力,想到了他们背后那位可能存在的政治风险……各种念头在脑海中碰撞、交织。
这一夜,李桓几乎未曾合眼。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咖啡也喝了好几杯。他反复推敲着各种方案的可行性和风险,试图找到一个既能实现商业目标,又能匡扶正义、帮助王家庄村民的两全之策。
直到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城市渐渐苏醒,李桓才终于理出了一些头绪,形成了一个初步的构想。他洗了把脸,强迫自己振奋精神,看着镜中略显憔悴但眼神坚定的自己,他知道,接下来与魏董的汇报至关重要。
隔天一大早,还不到正式上班时间,李桓就带着整理好的材料和布满血丝却精光闪烁的眼睛,敲开了董事长魏勋办公室的门。
魏勋似乎也来得格外早,正在泡茶,见李桓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看你的样子,是一夜没睡?王家庄的情况,摸清楚了?
魏董,李桓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凝重而清晰,情况基本摸清了,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但也……更有操作空间。
他首先将昨天暗访收集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进行了汇报:
首先,飞黄集团在王家庄的征地程序,完全违法!李桓肯定地说,“没有组织过合法的评估,补偿标准远低于规定,而且是通过王大虎等地痞流氓,采用威胁、恐吓、甚至暴力殴打的方式,逼迫村民签下内容模糊、极不公平的协议。我走访了多户村民,众口一词,而且有人提供了当时签字的协议复印件,还有少量录音证据。
魏勋静静地听着,面色沉静,但眼神越来越冷。
李桓继续道:其次,关于土地现状。飞黄集团已经强行推平了大部分土地,包括村民的口粮田和一个经营不错的合作社,青苗补偿根本没到位。现在,他们正用极低的工钱(一天五十管饭),逼迫失去土地的村民给他们干活,民怨极大。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李桓压低了声音,根据多个村民反映,陈少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是因为他与本市的张市长关系极为密切。王大虎在村里多次公开扬言,陈少和市长是称兄道弟的关系,这个项目是市长亲自关照的重点工程。这很可能就是他们敢于如此胡作非为的最大依仗。
汇报完调查情况,李桓话锋一转,提到了他思考一夜的核心:
魏董,在调查过程中,我也再次确认了王家庄这块地的巨大商业价值。地理位置、自然环境、开发潜力,都属上乘。如果能够拿下,无论是建设龙腾生态苑高端住宅,还是打造山水度假品牌,都极具市场竞争力,预计利润非常可观。让飞黄集团用这种手段糟蹋了,实在是太可惜!
魏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抬眼看向李桓:所以,你的想法是?
李桓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构想和盘托出:魏董,我认为,我们完全有机会,也有必要,把这块地抢过来!但不是硬抢。
我的建议是,双管齐下,明暗结合:
第一,明修栈道。我们立即正式向市里规划、国土等部门提交对王家庄地块的开发意向书和初步规划方案,摆出强势介入、公平竞争的姿态。我们的方案一定要比飞黄集团的更优秀、更合规、对地方经济和社会效益的贡献描述得更清晰。这样可以打乱他们的节奏,给他们施加压力,同时也是一种试探,看看那位张市长会是什么反应。
第二,暗度陈仓。同时,我们将收集到的关于飞黄集团暴力征地、程序违法的确凿证据,通过可靠的渠道,直接向省一级的纪检监察部门、国土资源督察机构进行实名反映。重点强调他们侵害农民权益、破坏社会稳定、可能涉及权钱交易的问题。举报材料要扎实,但来源要保护好秀英那些村民。
李桓分析道:飞黄集团这个项目,根基是烂的!程序违法是他们的死穴。一旦上级部门介入调查,他们的项目很可能被叫停,甚至之前非法取得的土地权益也可能被撤销。到时候,这块地自然会重新回到招拍挂的市场轨道上。而以我们龙腾的实力和规范的方案,在公平竞争下,胜算极大!
而且,李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果那位张市长真的与陈少有过密的往来,面对上级调查和我们的正式竞争,他必然要有所顾忌,甚至可能为了自保而选择切割。这就叫攻其必救,打其七寸!
魏勋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办公室里一片寂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虽然笑容里带着冷意:
思路很清晰,策略也对路。看来这一夜没白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开始忙碌的城市:飞黄集团,陈少……既然他们不守规矩,那就别怪我们替天行道,顺便……捡个便宜。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李桓:就按你说的思路办!你立刻组织人手,完善开发方案,准备提交正式文件。举报材料,由你亲自负责,务必精准、扎实!记住,动作要快,出手要狠!
是!魏董!李桓霍然起身,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斗志昂扬。一场针对飞黄集团的商业狙击与正义清算,即将正式展开。王家庄那片饱受苦难的土地,终于
第183章 出击
迎来了一点期望的曙光。李桓,这位龙腾集团的董事长秘书,此刻正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准备中。
根据魏勋董事长的明确指示,以及他自己提出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策略思路,他像一台精密仪器般高速运转起来。
他首先回到了自己那间位于大厦高层的办公室,反手锁紧了门。窗外是繁华的都市景象,但他的心神已经完全聚焦在面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以及桌面上摊开的那些从王家庄带回来的、沾染着泥土气息的笔记和材料上。
举报材料的整理,是重中之重,必须精准、扎实、一击必中。他深知,对手并非易与之辈,其背后可能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要求这份材料必须像手术刀一样,既能切开脓疮,又要避免过早暴露,伤及自身。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行动。首先,他将所有收集到的证据进行系统化的分类、编号和摘要:
他仔细梳理了从秀英、王莽媳妇、以及其他多位村民口中得到的证言,清晰地勾勒出飞黄集团(通过王大虎)在王家庄征地过程中,从未出示正式征地批文、未进行合法公告、未组织合规评估、采用威胁恐吓手段逼迫签字等一系列严重程序违法行为。
他将关键的时间点、人物、具体威胁言语(如王大虎所说的“不签字一分钱没有,地照样推平”)逐一标注,形成了一条清晰的时间线和逻辑链。
他将王莽被打伤的详细经过(时间、地点、参与人员、伤情)、秀英被殴打侮辱、合作社及青苗被强行推平(估算损失价值)等事实,分别整理成独立的案例,附上所能获取的间接证据线索(如协议复印件、模糊录音、可查证的伤情等)。他强调这不是孤立事件,而是系统性的暴力欺压。
他将王大虎以极低工钱(一天五十管饭)逼迫失地村民劳动的情况记录下来,指出这不仅是剥削,更是对受害者的持续精神压迫和控制,凸显其行为的恶劣性与对社会稳定的破坏。
就在李桓埋头整理材料,准备撰写举报信初稿时,内线电话响了,是魏勋让他过去一趟。
李桓立刻拿着初步整理的要点,来到董事长办公室。魏勋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锐利。
“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魏勋直接问道。
“魏董,基本脉络已经理清,证据链也比较完整,主要聚焦在飞黄集团程序违法、暴力征地和非法用工这几个核心问题上。”
李桓将要点递给魏勋,“我正在构思举报信的措辞,准备重点突出其行为的严重违法性和社会危害性,建议上级部门立案调查,撤销其非法取得的土地权益。”
魏勋快速浏览着要点,手指在“官商勾结线索”那一栏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李桓,眼神深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李桓,关于举报材料,有一点要特别注意。”他用手指敲了敲那张纸,“所有内容,必须严格限定在飞黄集团和陈少本人身上。
聚焦他们的违法行为——程序怎么不合法的,怎么威胁村民的,怎么暴力伤人的,怎么非法用工的,把这些给我钉死!证据要扎实,逻辑要严密。”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但是,关于市长的情况,无论是传闻,还是王大虎的那些狂言,一个字都不要提!全部避开。”
李桓心里微微一动,他明白魏勋的考量。直接指控市长,尤其是在证据还不够铁的情况下,风险太高,容易让事情变得复杂,甚至可能引来不可预知的反弹,导致举报本身被模糊焦点或压下去。集中火力攻击飞黄集团本身的违法行为,是最稳妥、最有效,也最能站住脚的策略。
“我明白了,魏董。”李桓立刻领会,“举报材料只针对飞黄集团和陈少的违法犯罪行为,确保每一条都有据可查。至于其他……不予涉及。”
“没错。”魏勋满意地点点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我们的目的是扳倒飞黄集团在王家庄的项目,把这块地拿回来。
只要坐实了他们的违法行为,项目自然会被叫停,土地权益自然会被重新评估。到时候,那块地……”魏勋的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必须拿下!”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商业领袖的决断力。
“那块地的地理位置、自然环境、开发潜力,你都清楚。由我们龙腾来开发,无论是打造高端住宅还是度假综合体,价值都能最大化。
这不仅是商业利益,更是对飞黄集团那种破坏规则行为的最好回击!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遵守规则、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才能最终赢得市场和未来。”
他看向李桓,下达了明确的指令:“所以,你的举报材料,目标要非常明确——扳倒飞黄集团在王家庄的非法项目,为土地重新依法、合规流转扫清障碍。至于其他的,暂时不要节外生枝。明白吗?”
“完全明白,魏董!”李桓心中豁然开朗,思路更加清晰。集中火力,攻击一点,不计其余。这是最高效的策略。
回到自己办公室,李桓重新审视并调整了举报材料的框架。他彻底删除了所有涉及市长传闻的模糊表述,将全部笔墨和证据都聚焦在飞黄集团和陈少身上。
他精心打磨措辞,让举报信的逻辑更加清晰,指控更加集中,证据指向更加明确——飞黄集团在王家庄的征地开发行为,从头到尾都充斥着违法与暴力,严重侵害农民权益,破坏社会秩序,必须予以纠正和惩处。
他想象着这份材料送到省一级相关部门负责人桌上时的效果:一份事实清楚、证据链完整、逻辑严谨,完全针对企业违法行为的举报信,没有涉及任何敏感的政治人物,更容易被受理和重视,调查阻力也会小很多。
与此同时,魏勋也开始运筹帷幄。他召见了投资发展部和规划设计部的核心骨干,秘密启动了针对王家庄地块的深度开发规划方案,要求他们必须在短时间内拿出一份极具竞争力和说服力的蓝图,一旦时机成熟,便能立刻推出,抢占先机。
龙腾集团这台庞大的商业机器,在魏勋的掌控和李桓的执行下,开始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高效而隐秘地运转起来——一方面,准备射出精准的法律之箭,直刺飞黄集团的要害;另一方面,磨砺着商业的矛头,准备在对手倒下后,第一时间接管那片充满潜力的土地。
王家庄的未来,在龙腾集团顶层的这番精密谋划下,似乎正被引向一个不同的方向。而秀英和村民们期盼的正义,也随着这份被精心打磨的举报材料,悄然向着可以实现的目标迈进了一步。所有的力量,都汇聚于一点,只
第184章 惊雷
待那石破天惊的时刻到来,很快,李桓以雷厉风行的作风,把材料既以匿名,但有溯可查的关键信息准确无误的方式,寄送到了省纪委、省国土资源厅、省信访办等相关部门。这份凝聚了他心血、聚焦于飞黄集团违法事实的举报材料,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注定要激起层层涟漪。
数日后,省城。一份标注着“紧急、重要”字样的信访材料,摆在了省纪委某位主要负责同志的案头。这位领导刚开完一个冗长的会议,带着些许疲惫翻开卷宗。起初,他以为这又是众多基层纠纷中的一件。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他原本略显松弛的眉头渐渐紧锁,神色也变得异常凝重。
材料中,飞黄集团在王家庄的所作所为,被条理清晰地呈现出来:程序严重违法,没有任何正式批文公示;补偿标准远低于规定,涉嫌恶意压价。
最关键的是,通过地方恶势力王大虎等人采用暴力威胁、殴打、毁坏青苗、强推合作社等极端手段逼迫村民就范;甚至在被占地后,还以极低的工钱进行变相奴役……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物、经过,虽然部分证据是村民证言,但多人证词相互印证,形成了完整的逻辑链,描绘出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这位领导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深知,这类事件绝非孤例,但其性质的恶劣程度、手段的粗暴直接,以及可能引发的巨大社会矛盾和维稳压力,让他瞬间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征地纠纷,而是涉嫌严重违法犯罪、破坏基层稳定、挑战法律底线的恶性事件!
“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这么搞,是要出大乱子的!”他立刻拿起红色电话,召集相关处室负责人开会,“这份材料反映的问题非常严重,性质极其恶劣!必须立刻重视起来,组织精干力量,初步核实情况,评估风险等级!”
几乎在同一时间,类似的材料也抵达了省国土资源厅主要领导的办公室。这位领导对土地政策法规极为熟悉,一看材料内容,脸色就沉了下来。
“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是合法的!”他指着材料中对征地程序的描述,对身边的副手说,“你看看,批文没有,公告没有,评估没有,补偿不到位,还动用暴力!这飞黄集团是想干什么?视国法为无物吗?!这是对我们国土资源管理秩序的公然挑衅!”
他敏锐地察觉到,此事若不及时处理,不仅王家庄村民的权益无法保障,更会助长这种歪风邪气,破坏全省的土地管理秩序和营商环境声誉。“立刻将此事列为重点督办事项!联系当地市局,要求他们限期说明情况!同时,准备组织专项督察组,视情况介入调查!”
省委有关部门的高度重视和迅速反应,如同按下了一个开关。相关的信息和初步处理意见,通过内部渠道,迅速而不可避免地反馈到了市里。
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张市长刚刚结束一个接待活动,秘书神色略显紧张地送进来一份来自省里的紧急通报和附件材料摘要。当张市长看到“关于飞黄集团在王家庄项目涉嫌严重违法征地问题的初步通报”这一行标题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快速翻阅着材料摘要,越看,脸色越是阴沉,拿着文件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材料内容虽然经过整理,但核心事实清晰无比——程序违法、暴力征地、殴打村民、非法用工……每一项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头。
尤其让他心惊的是,省里的措辞十分严厉,明确要求市里立即核查,严肃处理,并限期上报情况。
“胡闹!简直是胡闹!”张市长将材料重重地拍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他气的,不仅仅是飞黄集团给他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更是气陈少做事如此不留余地,手段如此粗糙野蛮,竟然留下了这么多、这么明显的把柄!他也气王大虎那帮蠢货,在下面狐假虎威,竟然把他的话歪曲成那样到处宣扬!虽然他确实对陈少的项目有所关照,但绝未允诺其可以无法无天。
此刻,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从省里笼罩下来。这件事,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商业行为或者基层矛盾,而是上升到了引起省委领导关注、可能影响他政治前途的严重事件!他必须在维护自身和尽量切割之间,找到平衡点。
他立刻拿起电话,语气严厉:“马上通知常务副市长、纪委书记、公安局长、国土局长,还有……陈飞(飞黄集团董事长),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开紧急会议!” 他特意加上了陈飞,他要当面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同时,这也是一种姿态,表明他对此事的“高度重视”和“公正处理”的决心。
放下电话,张市长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脸色变幻不定。他意识到,一场风暴已经因龙腾集团那份精准狠辣的举报材料而被引到了本市,而他自己,也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风暴的边缘。
他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灭火,就是切割,就是表现出坚决查处违法行为的立场。至于飞黄集团,至于陈少……他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只能让他们自求多福了。在巨大的压力和自身的利害面前,有些“关系”是可以被暂时搁置,甚至牺牲的。
而此刻,在王家庄,秀英和村民们对此还一无所知,天空依旧阴沉。但在他们看不见的省市两级权力层面,一场因他们苦难而引发的震荡,已经开始猛烈地扩散开来。龙腾集团射出的这支箭,已然命中了靶心,并且成功地搅动了整个局面。命运的齿轮似乎有了转机
第185章 权谋
市长在办公室沉思了一会,又叫来秘书先取消开会通知。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让秘书愣了一下,但看到市长凝重的神色,还是立即照办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张市长走到窗前,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眉头紧锁。那份来自省里的举报材料就摊在他的办公桌上,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飞黄集团对王家庄的土地征用,是我亲自批准的。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现在要是承认这些举报材料属实,那不就等于承认我当初的决策是错误的?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我主推的,现在出了这种事,要是被对手抓住把柄......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办公室里踱了几圈后,他拿起电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陈总,现在方便的话,请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二十分钟后,陈飞准时出现在市长办公室。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市长,您找我?陈飞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却不失分寸。
张市长将桌上的材料推到他面前:陈总,你先看看这个。
陈飞从容地拿起材料,阅读的速度很快,但眼神始终平静。看完后,他轻轻放下材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市长,这些材料写得很有水平。陈飞的声音平稳有力,不过,都是些捕风捉影的指控。
捕风捉影?张市长微微前倾身子,打人的事,强推庄稼的事,这些也是捕风捉影?
陈飞不慌不忙地回应:项目推进过程中,难免会有一些摩擦。我们一直秉持合法合规的原则开展工作。至于个别村民的过激行为,我们也在积极协调解决。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陈总,张市长靠回椅背,语气变得深沉,省里已经关注这件事了。如果处理不好,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陈飞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从容地说:市长,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按照市里的发展规划推进的。现在遇到一些阻力,我相信只要我们通力合作,一定能够妥善解决。
你的意思是?
很简单。陈飞的目光变得锐利,既然有人想要搅局,那我们就让他们知难而退。王家庄的问题,我会在最短时间内解决。
张市长沉吟片刻:你打算怎么做?
软硬兼施。陈飞的语气依然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该补偿的补偿,该安抚的安抚。至于那些执意要闹事的......他微微一笑,我自有办法让他们闭嘴。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张市长注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企业家,不得不承认对方的手段和魄力。
需要多长时间?
三天。陈飞回答得干脆利落,三天之内,我会让王家庄恢复平静。不过......他话锋一转,省里那边,还需要市长您周旋。
张市长缓缓点头:只要你把王家庄的问题解决好,省里这边我来处理。但是记住,他的语气变得严肃,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这个您放心。陈飞站起身,整了整西装,我做事向来干净利落。那么,我先去安排了。
看着陈飞离开的背影,张市长长舒一口气。这个年轻人确实不简单,手段狠辣却又懂得把握分寸。或许,选择与他合作是正确的决定。
陈飞走出市政府大楼,坐进等候在门口的黑色轿车里。他取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小娜,查一下谁向省里举报我们项目,务必要快!”
挂断电话后,他望向车窗外,眼神冰冷。王家庄的村民们永远不会知道,一场针对他们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这场
第186章 调查
风暴的背后,是权力与资本的又一次默契合作。接到命令,小娜刻不容缓,作为陈飞的秘书,又是飞皇集团的得力干将,办事干净利落,足智多谋。
她立即驾驶着黑色轿车,在午后炽热的阳光下,驶向那个让她主子寝食难安的王家庄。
车子停在村委会门口,小娜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的时候,王大虎和刀疤正在屋里吹着电扇打扑克,满地的烟头和空啤酒瓶。
哟,小娜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王大虎赶紧扔掉手里的牌,陪着笑脸站起来。
小娜扫了一眼乌烟瘴气的屋子,眉头微皱:别废话了。陈总让我来问你们,最近村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刀疤挠着头:异常?没啥异常啊。那些穷鬼现在老实得很,天天在工地上干活,谁敢闹事?
小娜冷笑一声,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那这些寄到省里的举报信是怎么回事?连你们哪天打了谁,推了哪块地,补偿款克扣了多少,都写得一清二楚!
王大虎和刀疤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
这......这不可能啊!王大虎结结巴巴地说,村里人都被我们看得死死的......
少说这些没用的。小娜打断他,现在给你们两个任务。王支书,你带人挨家挨户去查,就说是村里要统计人口,看看谁家有异常。
她又转向刀疤:你去镇上邮局,查查最近有没有王家庄的人往省里寄信。邮局的人你都熟,该打点的打点,务必查清楚。
王大虎有些犹豫:这挨家挨户查,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万一......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在查!小娜眼神凌厉,这样才能敲山震虎。重点查秀英、李玉珍那几家,还有之前被打的那个王莽家。
刀疤拍着胸脯:小娜姐放心,邮局那边我熟,保管查个水落石出!
记住,小娜站起身,环视二人,这件事关系到陈总的大计,也关系到你们的前程。办好了,陈总不会亏待你们。办砸了......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王大虎和刀疤都明白其中的分量。
我们这就去办!
小娜离开村委会后,特意在村里转了一圈。她注意到一些村民看她的眼神带着畏惧,但也有些人的眼神中藏着不易察觉的敌意。
与此同时,王大虎带着两个手下,开始挨家挨户统计人口。他特意先来到秀英家。
秀英啊,最近家里没出什么事吧?王大虎皮笑肉不笑地问,眼睛却不停地往屋里瞟。
秀英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头也不抬:能出什么事?不是都被你们逼到绝路了吗?
这话说的,王大虎眯起眼睛,我可是听说,有人往省里写举报信呢。你知道这是犯法的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秀英面无表情,要是没别的事,我还要去干活。
王大虎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走了。但他注意到,秀英家的桌子上放着几张写满字的纸,这让他起了疑心。
而刀疤这边,已经赶到了镇上的邮局。他找到相熟的工作人员老张,递上一包中华烟。
老张,帮个忙,查查最近有没有王家庄的人往省里寄信。
老张面露难色:刀疤哥,这......这是客户的隐私啊......
刀疤又塞过去几张钞票:就是帮朋友个忙,查查而已。
在金钱的诱惑下,老张最终还是帮忙查询了记录。可是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王家庄往省里寄信的记录。
奇怪了,老张挠着头,最近一个月,王家庄往省里寄的挂号信就三封,都是学生寄的求职材料。平信倒是有几封,但都是寄给亲戚的。
刀疤不死心:你再仔细查查,特别是寄给省纪委、信访办这些地方的。
老张又查了一遍,摇摇头:真没有。要是有,我肯定能查到。
刀疤心里纳闷,只好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小娜。
小娜接到电话后,沉思片刻:既然邮局查不到,说明他们可能用了其他渠道。你继续在邮局盯着,我这边再想办法。
挂断电话,小娜站在村口,望着这个看似平静的村庄,眼神越来越冷。她意识到,这个看似落后的村庄里,可能藏着比她想象中更难对付的对手。这场暗中的
第187章 浮出
较量,才刚刚开始。小娜拿出手机,向集团总部拨了电话:钟经理,我发些材料给你们法务查一下,务必今天调查清楚,主要查一下邮寄方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钟经理沉稳的声音:好的,小娜。你把材料发过来,我马上安排法务部调查。
小娜挂断电话,立即将省里收到的举报材料扫描件发给了钟经理。她站在村委会门口,望着这个看似平静的村庄,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厉。如果真是村里人做的,她有一百种方法让他们开口;但如果是外人所为,事情就复杂了。
与此同时,飞皇集团总部法务部内,钟经理立即召集了部门精英开会。
这是小娜刚从王家庄发来的材料,钟经理将文件投影到大屏幕上,省里收到的举报信,内容相当详细。我们的任务是查出这封信的来源。
法务部主管李明推了推眼镜:从内容来看,写信人对王家庄的情况了如指掌,而且掌握了很多细节。这不像是普通村民能写出来的。
我同意,另一位律师接着说,这封信条理清晰,法律条款引用准确,更像是专业人士的手笔。
钟经理点点头:小娜那边已经在王家庄排查过了,邮局没有相关记录。这说明寄信人很可能使用了其他渠道。
李明突然想到什么:既然不是通过正常邮政渠道,那我们可以从其他方面入手。省里收到的举报材料,应该会有寄件人信息记录。
这个交给我,钟经理说,我在省里有几个老朋友,可以打听一下。
经过多方打探,当天下午就有了重要发现。钟经理急匆匆地回到法务部会议室:查到了!省纪委那边透露,这封信是从市区的一个商务中心寄出的,用的是龙腾集团的专用信封!
龙腾集团?李明震惊地站起身,他们怎么会插手这件事?
这就说得通了,另一位律师恍然大悟,只有龙腾集团这样的公司,才有能力写出如此专业的举报信。而且他们完全有动机这么做——王家庄那块地,他们很可能感兴趣。
钟经理立即拨通小娜的电话:小娜,查清楚了。举报信是龙腾集团寄出的,用的是他们的专用信封,从市区的商务中心寄出。
小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声音变得冰冷:果然是他们。我知道了,谢谢钟经理。
挂断电话后,小娜立即驱车返回陈家庄。她必须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陈少。
傍晚时分,小娜来到陈少的别墅。陈少正在书房里品茶,见她进来,淡淡地问: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小娜恭敬地说,是龙腾集团。
陈少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龙腾集团?魏勋那个老狐狸?
是的,小娜点头,法务部通过省里的关系查到,举报信是用龙腾集团的专用信封寄出的,从他们在市区的商务中心发出。
陈少缓缓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难怪举报信写得这么专业,原来是龙腾在背后搞鬼。看来,他们是盯上王家庄那块地了。
我们要怎么做?小娜问道。
陈少站起身,走到窗前:既然龙腾想要玩,那我们就陪他们玩玩。你继续盯紧王家庄,特别是要查清楚龙腾是怎么和村里人接上头的。
我已经让王大虎他们在查了,小娜说,不过,如果龙腾真的介入,事情就会变得复杂。
复杂?陈少冷笑一声,在商场上,我陈飞还没怕过谁。龙腾想要这块地,也得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转身对小娜说:你明天再去一趟王家庄,把龙腾介入的消息透露给王大虎他们。让他们知道,现在不是村里人在闹,而是有外部势力在操控。
我明白,小娜会意地点头,这样可以转移矛盾,让村里人把矛头指向龙腾。
没错,陈少满意地说,同时,你也要开始收集龙腾集团的黑料。他们既然敢对我们出手,就要做好被反击的准备。
我已经安排人在做了,小娜说,龙腾最近在城东的那个项目,听说也有些问题,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
陈少点点头:做得很好。记住,这件事要做得干净利落,不要留下把柄。
明白。
小娜离开书房时,天色已晚。她站在别墅门口,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心中已经有了全盘计划。龙腾集团的介入,让这场较量升级了。但她相信,以陈少的手段,最终胜利的一定会是飞皇集团。
而此时,在王家庄,秀英正和李玉珍在昏暗的灯光下低声交谈。她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卷入了一场更大的商战漩涡中。命运的
第188章 追查
齿轮,正在悄然转动。小娜根据陈少的指示,隔天一大早来到了王家庄。晨雾还未散尽,她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了村委会门口。
王大虎和刀疤显然还没睡醒,揉着惺忪的睡眼迎了出来。
小娜姐,这么早啊?王大虎打着哈欠问道。
小娜面无表情地走进办公室,示意他们把门关上。待两人坐定,她开门见山地说:举报信的事查清楚了,是龙腾集团在背后搞鬼。
龙腾集团?王大虎和刀疤同时惊呼。
没错,小娜冷冷地说,就是那个一直跟我们作对的龙腾。他们盯上王家庄这块地了。
刀疤猛地一拍桌子:他娘的!原来是他们在背后捅刀子!
现在知道也不晚。小娜扫视着两人,陈总特意让我来交代你们,今后做事要收敛一点,别再给人留下把柄。
王大虎有些不服气:小娜姐,我们也是为了尽快推进项目啊......
推进项目也要讲究方法!小娜打断他,打人、强推庄稼地,这些事做得太明显了。龙腾就是抓住了这些把柄,才能写出那么详细的举报信。
她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你们想想,龙腾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肯定是村里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
刀疤恍然大悟:对啊!要不是村里人透露,他们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所以,小娜停下脚步,你们现在的任务有两个:第一,今后做事要收敛,别再给人抓住把柄;第二,暗中调查,看看最近有没有外来人和村里人接触。
王大虎皱着眉头:村里平时来来往往的人不少,这要怎么查?
动动脑子!小娜瞪了他一眼,重点查那些最近行为反常的人,特别是秀英、李玉珍那几家。还有,留意最近有没有陌生车辆进出村子。
刀疤插话道:说起来,前几天我好像看到一个陌生人在村里转悠,当时没在意。
这就是线索!小娜立即说,你们要留意这些细节。龙腾的人既然能和村里接上头,肯定不止来过一次。
王大虎还是有些担忧:小娜姐,要是查出来真是村里人吃里扒外,要怎么处理?
小娜冷笑一声:先查清楚再说。记住,要暗中调查,不要打草惊蛇。等掌握了确凿证据,陈总自有安排。
她看了看时间: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你们记住我的话,做事收敛点,同时把那个内鬼给我揪出来。
明白!两人连忙应道。
送走小娜后,王大虎和刀疤立即开始行动。
刀疤,你带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在村口盯着,看看有没有陌生车辆和人进出。王大虎吩咐道。
好嘞!刀疤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记住,王大虎叮嘱,要做得自然点,别让人看出来我们在盯梢。
放心吧虎哥,我有分寸。
刀疤离开后,王大虎也开始在村里转悠。他特意来到秀英家附近,假装在检查村里的环境卫生。
秀英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王大虎,面无表情地继续干自己的活。
秀英啊,王大虎搭讪道,最近家里还好吧?有没有什么困难?
托你的福,还死不了。秀英冷冷地说。
王大虎碰了一鼻子灰,却不死心:我听说前几天有陌生人在你们家门口停过?是不是来亲戚了?
秀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你看错了吧?我家哪来的外地亲戚?
这个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王大虎的眼睛。他心中起疑,却不动声色:可能是我看错了。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离开秀英家,王大虎更加确信这其中有问题。他立即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刀疤。
看来秀英确实有问题。刀疤说,我这边也发现了一些情况。有几个村民说,前几天确实看到有陌生人在秀英家门口路过。
能查到人吗?王大虎问。
刀疤摇摇头:村民都说不清楚。
两人商议后决定,一方面继续暗中监视秀英家,另一方面在村口加强巡查,留意任何可疑车辆和人。
而此时,秀英也察觉到了异常。她注意到最近村里多了些生面孔,总是在她家附近转悠。她知道,这一定是王大虎派来监视她的人。
晚上,她悄悄找到李玉珍,把情况告诉了她。
玉珍姐,王大虎他们好像起疑心了。秀英担忧地说,最近总有人在附近转悠。
李玉珍紧张地问:那怎么办?李秘书会不会有危险?
应该不会,秀英说,李秘书很谨慎,上次来的时候就很小心。不过我们也要更加小心才行。
两个女人在黑暗中低声商议着,却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王大虎和刀疤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着那个陌生人再次出现。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小娜正在向陈少汇报今天的发现。
陈总,我已经交代王大虎他们暗中调查。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秀英确实很可疑。
陈少轻轻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继续盯着。如果真是龙腾在背后搞鬼,我们就要好好陪他们玩玩了。
明白。小娜恭敬地点头
第189章 匕见
正好,陈少的座机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他皱了皱眉,这个私人号码知道的人不多,但还是接了起来。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是陈总吗?我是龙腾集团的魏勋。
陈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平静,语气轻松地说:原来是魏总,久仰大名啊。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魏勋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早就想跟陈总认识认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听说陈总最近在王家庄的项目做得风生水起,真是年轻有为啊。
魏总过奖了,陈少不动声色地回应,不过是小打小闹,比不上龙腾集团的大手笔。
两人客套了几句,魏勋突然话锋一转:陈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天打电话来,是想跟你说说王家庄那块地的事。
陈少眼神一凝,语气依然轻松:哦?魏总也对王家庄感兴趣?
不错。魏勋直截了当地说,其实,那封寄到省里的举报信,是我授意手下人做的。
陈少握着话筒的手猛然收紧,指节发白,但声音依然保持着平静:魏总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不是玩笑。魏勋的语气很坦然,王家庄那块地,我们龙腾也看上了。说实话,你们那些征地手段,给我们提供了不少素材啊。
陈少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冷笑道:魏总倒是坦率。不过,这块地我们已经拿下了,魏总现在才出手,是不是晚了点?
不晚不晚,魏勋不紧不慢地说,地是拿到了,但手续是不是合规,想必陈总心里有数。省里既然已经收到举报信,这件事就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陈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魏总这是要跟我打商战?
商战谈不上,魏勋笑了笑,只是给陈总提个醒。王家庄这个项目,你们做得太急了,留下太多把柄。如果我们龙腾接手,不仅可以做得更规范,还能给村民们一个合理的交代。
魏总真是宅心仁厚啊,陈少语带讥讽,不过我们飞皇集团的事情,就不劳魏总费心了。
陈总别急着拒绝,魏勋继续说,我可以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如果愿意退出王家庄项目,我们龙腾可以适当补偿你们的投入。如果坚持要继续......
魏勋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那我们就各凭本事了。不过我要提醒陈总,龙腾在省里的关系,可不比你们差。
陈少终于忍不住,语气冷了下来:魏总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魏勋轻描淡写地说,只是善意提醒。陈总年轻气盛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王家庄这块肉,你们飞皇吃不下的。
吃不吃得下,试过才知道。陈少冷冷回应,魏总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挂了。
等等,魏勋又说,还有一件事。听说你们在查是谁在帮村民写举报信?不用查了,是我派去的人。他叫李桓,是我的秘书。
陈少眼中寒光一闪:魏总连这个都承认,看来是胸有成竹了?
我只是不喜欢玩阴的,魏勋说,商场竞争,各凭本事。但我奉劝陈总一句,做事别太绝,给村民们留条活路,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多谢魏总指点,陈少咬着牙说,不过我陈飞做事,向来有自己的原则。王家庄这个项目,我们一定会做下去。
那就拭目以待了。魏勋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陈少缓缓放下话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突然猛地一挥手臂,将桌上的文件全部扫落在地。
魏勋!你好大的胆子!他咬牙切齿地低吼。
小娜一旁,看到满地狼藉,小心翼翼地问:陈总,出什么事了?
陈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刚才魏勋打电话来了。
小娜惊讶地睁大眼睛:龙腾的魏总?他怎么会......
他承认了,陈少冷笑着说,举报信是他派人做的,他还明确表示要抢王家庄这块地。
这也太嚣张了!小娜气愤地说。
陈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突然停下:他越是嚣张,我们越要冷静。魏勋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挑衅,说明他确实有恃无恐。
那我们......
按原计划进行,陈少斩钉截铁地说,不过要加快速度。既然龙腾已经亮牌了,我们也不能示弱。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城市轮廓,眼神越来越冷:魏勋想要王家庄,那就让他看看,我陈飞是不是好欺负的。
小娜站在他身后,轻声问: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市长?
暂时不用,陈少摇头,这是商战,就要用商业手段来解决。要是动不动就找市长,反而让魏勋看轻了我们。
他转身对小娜说:你继续盯紧王家庄那边,一定要把龙腾派来的人查出来。既然魏勋承认是他秘书李桓做的,那就重点查这个人。
明白。小娜点头。
陈少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一饮而尽:魏勋以为吃定我们了,我倒要让他看看,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就在陈少愤怒不已的同时,魏勋正悠闲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品茶。他对面的李桓有些担忧地问:魏董,您这样直接摊牌,会不会太冒险了?
魏勋笑了笑:对付陈飞这种年轻人,就要用这种方式。他心高气傲,越是激他,他越容易出错。
可是......
放心吧,魏勋胸有成竹地说,我了解陈飞,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只要他继续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我们就有更多把柄。
李桓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魏勋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深邃:这场戏,才刚刚开始。让我们拭目以待,看看这位
第190章 走访
年轻的陈总,能玩出什么花样来。不过......李桓担忧了起来,魏董,王家庄那块地飞皇集团确实已经在动工了,而且市长还亲自去剪了彩。如果我们现在硬要说他们违法征地,这不是在打市长的脸吗?
魏勋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露出老谋深算的笑容:小李啊,你要搞清楚,飞皇集团违法征地,跟市长有什么关系?市长去剪彩,那是支持地方经济发展,是履行职责。至于企业在这个过程中有没有违规操作,那是另一回事。
李桓还是有些犹豫:可是,外界会不会认为......
外界怎么想不重要,魏勋打断他,重要的是事实。飞皇集团在征地过程中确实存在违法行为,这是不争的事实。我们举报的是企业的不法行为,不是针对市长。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再说了,市长要是知道飞皇集团背着他干了这么多违法的事,说不定还要感谢我们帮他及时发现问题呢。
李桓这才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魏勋停下脚步,目光锐利:你现在马上去做一件事:查清楚王家庄里,还有哪些人没有拿陈少的补偿款,特别是那些坚决不肯签字的。
您的意思是......
这些人,才是我们最好的突破口。魏勋解释道,他们已经拿了补偿款的,可能会因为既得利益而保持沉默。但那些还没拿钱的,特别是被暴力胁迫的,他们最有可能会站出来作证。
李桓立即领会:我明白了。我这就去王家庄,把这些人找出来。
记住,魏勋叮嘱道,要悄悄地查,不要惊动飞皇集团的人。重点找那些受过欺负、挨过打,但至今没有妥协的村民。
好的,魏董。
李桓立即动身前往王家庄。这次他更加小心,把车停在村外,步行进村。
他先来到秀英家。秀英看到他,连忙把他让进屋里。
李秘书,你怎么又来了?最近王大虎他们盯得很紧。秀英担忧地说。
我知道,李桓压低声音,这次来是想问问,村里还有哪些人到现在还没拿补偿款?特别是那些被他们欺负过的。
秀英想了想:除了我和玉珍姐,还有五六户人家死活不肯签字。王莽家也没拿,他被打伤后一直在床上躺着。还有村东头的王老栓,他家儿子在城里读大学,说什么也不肯签。
这些人里,谁最有可能愿意站出来作证?李桓问。
王莽肯定愿意,秀英肯定地说,他被打得那么惨,心里憋着一股火。王老栓也是个硬骨头,他家祖坟都在那块地里,说什么也不肯让。
李桓点点头: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他们?
现在不行,秀英摇头,王大虎的人一直在附近转悠。等晚上吧,天黑了我带你去。
等到夜幕降临,秀英带着李桓,悄悄来到王莽家。王莽躺在床上,腿上还打着石膏。
王莽兄弟,这是城里的李秘书,他是来帮我们的。秀英介绍道。
王莽挣扎着要坐起来,李桓连忙按住他:别动,你好好躺着。
李秘书,你一定要帮我们讨回公道啊!王莽激动地说,王大虎那帮畜生,不仅强占我们的地,还把我打成这样!
你放心,李桓安抚道,我们正在收集证据。你能不能把当时的情况详细跟我说说?
王莽于是把那天被打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到激动处,忍不住流下眼泪:我家就那么几亩地,全被他们推平了。现在我躺在床上,老婆孩子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李桓认真地记录着,又问道:除了你,还有谁挨过打?
多了去了!王莽说,村西头的王老六,因为拦着推土机,被他们打得头破血流。还有王老栓,因为不肯签字,他家窗户半夜被人砸了。
离开王莽家,秀英又带着李桓来到王老栓家。王老栓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听说李桓的来意后,激动地说:我就知道,这世上还有讲理的地方!
他拿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叠材料:这是我偷偷记下来的,哪天他们来威胁我们,哪天他们动手打人,我都记着呢!
李桓如获至宝,仔细翻看这些材料。虽然字迹歪歪扭扭,但时间、地点、人物都记得很清楚。
太好了!李桓说,有了这些,我们就能证明飞皇集团确实存在违法行为。
只要能讨回公道,让我做什么都行!王老栓坚定地说。
这一晚,李桓在秀英的带领下,又走访了三户坚决不肯妥协的村民。每个人都有一肚子的苦水,都愿意站出来作证。
回到城里,李桓立即向魏勋汇报了调查结果。
魏董,我已经找到了六户坚决不肯妥协的村民,他们都愿意作证。特别是王莽和王老栓,一个被打成重伤,一个详细记录了飞皇集团的违法行为。
魏勋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你现在立即整理这些证据,形成完整的材料。记住,重点突出飞皇集团的暴力征地和违法操作,暂时不要涉及市长。
明白。李桓说,不过魏董,我担心陈少知道后,会报复这些村民。
这个你放心,魏勋成竹在胸,只要我们动作够快,在陈少反应过来之前就把材料递上去,他就来不及报复了。
他想了想,又说:你明天再去一趟王家庄,给那些愿意作证的村民一些生活费,让他们暂时避一避。等这件事了结了再回来。
好的,魏董。
李桓离开后,魏勋站在窗前,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陈少以为有市长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但他忘了,在法治社会,任何违法行为都要付出代价。
而此刻的陈少,还完全不知道魏勋已经找到了致命的突破口。他正在办公室里,听着小娜汇报王家庄的情况。
陈总,王大虎说最近村里很平静,没什么异常。
让他们不要放松警惕,陈少叮嘱道,魏勋那个老狐狸,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明白。
第191章 报复
没想到的是,李桓这次走访,竟被王大虎他们发现。原来,王大虎早就派了人在村口日夜蹲守,李桓虽然很小心,但还是被盯上了。
虎哥,虎哥!一个手下急匆匆跑进村委会,那个陌生人又来了!开了一辆车来就停在村外,那个人步行进村的!
王大虎猛地站起来:看清楚去哪了吗?
秀英带的路,先去了王莽家,后来又去了王老栓家,还有另外几家!
他妈的!王大虎一脚踢翻凳子,这是要跟咱们死磕到底啊!刀疤,带上家伙,跟我走!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直奔王莽家。王莽正躺在床上养伤,听到外面的动静,心里一惊,想要起身已经来不及了。
的一声,门被踹开,王大虎带着五六个人闯了进来。
王莽!刚才那个人来找你干什么?王大虎一把揪住王莽的衣领。
没......没干什么......王莽挣扎着说。
还嘴硬!王大虎一个耳光扇过去,老子的人都看见了!那个开黑色轿车的人,在村里转了一晚上!说!他到底是谁?
王莽咬着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给我打!王大虎一声令下,几个手下围上来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王莽腿上的石膏都被打裂了,疼得满地打滚。
说不说?王大虎踩住王莽受伤的腿,再不说,老子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
王莽疼得冷汗直冒,但还是不肯开口:你们......你们打死我好了......
还挺硬气!王大虎冷笑一声,我告诉你,别以为有人撑腰就了不起了。在王家村,还是老子说了算!
这时,刀疤在旁边阴森森地说:虎哥,要不咱们去会会那个秀英?我看这事八成又是她牵的线。
王大虎眼睛一亮:对!去找那个臭寡妇!
他们扔下奄奄一息的王莽,又冲向秀英家。
秀英正准备睡觉,听到外面的吵闹声,刚打开门,就被王大虎一把推倒在地。
秀英!你好大的胆子!王大虎指着她的鼻子骂,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跟老子作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秀英冷静地说。
还装傻!刀疤上前一步,今天晚上那个开车来的人,是不是你带的路?
秀英心里一惊,但面上还是保持镇定:我一直在家里,哪都没去。
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会说实话了。王大虎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去,弄点牛粪来!
不一会儿,两个手下提着满满一桶牛粪回来了。
给我泼!王大虎一声令下。
一声,恶臭的牛粪泼了秀英满身满脸。周围的村民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但看到是王大虎一伙,没人敢上前阻拦。
说!那个人是谁?来找你们干什么?王大虎恶狠狠地问。
秀英抹了一把脸上的污物,眼神坚定地看着王大虎: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说的。
好!有骨气!王大虎气极反笑,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刀疤,明天开始,给我盯死这几家!谁要是敢再跟外人接触,就往死里打!
明白!刀疤狞笑着答应。
王大虎又转向围观的村民:你们都给我听着!谁要是再敢吃里扒外,这就是下场!
村民们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秀英受辱。
等王大虎一伙人走后,李玉珍才敢跑过来,哭着帮秀英擦拭身上的污物。
秀英,你没事吧?
我没事。秀英咬着牙说,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害怕了。
可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再忍忍,秀英坚定地说,我相信李秘书一定会帮我们讨回公道的。
而此时,李桓已经回到了城里。他完全不知道,因为他这次的走访,给王莽和秀英带来了这么大的灾难。
第二天一早,李桓正准备向魏勋汇报昨晚的调查结果,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李秘书,我是王家庄的王老栓。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促,出大事了!昨天晚上你走后,王大虎他们就把王莽打了一顿,还往秀英家里泼牛粪!
什么?李桓震惊地站起来,他们现在怎么样?
王莽伤得更重了,秀英倒是没受伤,但是受了不少侮辱。王老栓说,王大虎还放话,说谁再敢跟外人接触,就往死里打!
我知道了,李桓强压着怒火,你告诉秀英和王莽,我一定会为他们讨回公道。你们最近都要小心点。
挂断电话,李桓立即向魏勋汇报了这个情况。
魏董,飞皇集团的人已经开始报复了。他们昨晚殴打了王莽,还侮辱了秀英。
魏勋听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看来陈少是狗急跳墙了。这样也好,他们的暴力行为正好给我们提供了更多的证据。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按原计划进行,魏勋果断地说,你立即整理所有证据,包括昨晚的暴力事件。我们要尽快把材料递上去,不能再拖了。
好的,魏董。
李桓立即开始工作。他知道,现在每耽误一分钟,王家庄的村民们就多一分危险。
而此刻的王家庄,正被一片恐怖气氛笼罩。王大虎派人在村口设了卡,严格盘查所有进出的人员。秀英和王莽等几户人家被重点监视,连出门都要被跟踪。
秀英,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李玉珍担忧地说,王大虎他们现在像疯狗一样,见谁咬谁。
再坚持一下,秀英安慰她,我相信李秘书一定会有办法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秀英心里也没底。她知道,这场较量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要么是他们讨回公道,要么就是
第192章 打压
被王大虎一伙继续打压下去。王大虎立刻把这情况报告给陈少,电话里添油加醋地说:陈总,那个龙腾的人又偷偷来村里,跟秀英他们接触。我们已经教训过他们了,但这些人就是不知好歹!
陈少在电话那头冷笑一声:王支书,对这种不听话的村民,就得用重手段。继续给我打压,打到他们不敢乱说话为止!
可是陈总,王大虎有些犹豫,要是闹出人命......
怕什么?陈少不以为然,在王家村这一亩三分地上,还能翻了天不成?你给我听好了,第一,对那些刺头要继续羞辱打压;第二,项目要加快进度,签了合同的村民,每天必须完成工作量,少干一分钟就扣钱!
明白明白!王大虎连连点头。
还有,陈少接着说,我让财务给你打了五万块钱,算是给弟兄们的辛苦费。把事情办漂亮点,以后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挂了电话,王大虎果然收到银行到账短信,顿时眉开眼笑。他立即召集刀疤一伙人在村委会摆开酒席,大鱼大肉摆满一桌。
弟兄们,陈总又给咱们发奖金了!王大虎举着酒杯,以后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把那些刁民看紧了!
刀疤灌下一杯酒,得意地笑说:虎哥放心,现在村里谁不怕咱们?就连秀英那个硬骨头,不也被咱们治得服服帖帖!
不过说真的,一个手下边啃鸡腿边说,那个秀英也真能扛,都被泼成那样了,还是一声不吭。
王大虎把酒杯重重一放,明天开始,给我重点她家。她不是要面子吗?我就让她在村里抬不起头!
第二天一早,王大虎就带着人来到秀英家。他们故意选在村民们都出门干活的时候,把秀英家围得水泄不通。
秀英,给老子滚出来!王大虎一脚踹开院门。
秀英刚起床,看到这阵势,心里明白这是要继续羞辱她。她镇定地走出来:王支书,这么早有什么事?
什么事?王大虎狞笑着,老子今天心情好,来给你家打扫卫生
他一挥手,几个手下就开始在院子里肆意破坏。晾晒的粮食被踢翻,水缸被砸破,就连鸡窝都被掀了个底朝天。
你们干什么!李玉珍从屋里冲出来想要阻拦,被刀疤一把推倒在地。
老不死的,滚一边去!刀疤骂道。
周围的村民都远远地看着,没人敢上前。有些老人看不下去,悄悄抹着眼泪。
都看清楚了!王大虎对着围观的村民大喊,这就是跟老子作对的下场!
秀英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但她始终没有说一句求饶的话。
羞辱完秀英,王大虎又带人来到工地。那些签了劳动合同的村民正在干活,一个个面黄肌瘦,有气无力。
都给我打起精神!王大虎拿着喇叭喊,今天谁要是完不成任务,别想领工钱!
一个老人实在干不动了,扶着铁锹直喘气。刀疤上去就是一脚:老东西,装什么死?赶紧干活!
我...我实在干不动了...老人哀求道,从早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不干活就别想吃饭!王大虎冷冷地说,这是陈总定的规矩!
这时,王莽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王支书,我娘都六十多了,你就让她歇会儿吧...
哟,这不是王莽吗?王大虎讥讽地说,腿还没好就出来蹦跶?是不是又想去告状啊?
王莽气得浑身发抖。
你什么你?刀疤上前推了王莽一把,赶紧滚回去躺着,别在这儿碍眼!
王莽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腿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周围的村民都低下头,敢怒不敢言。
晚上,秀英家里,几个受害的村民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王老栓唉声叹气,王大虎他们越来越过分了。
我听说,李玉珍小声说,陈少又给了王大虎很多钱,所以他们才这么嚣张。
秀英默默清理着被破坏的院子,突然说: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低头。王大虎他们这么疯狂,正说明他们害怕了。
可是秀英啊,一个老太太哭着说,咱们拿什么跟他们斗啊?要钱没钱,要人没人...
我们有道理!秀英坚定地说,我相信李秘书一定会帮我们的。再坚持一下,很快就会有转机。
而此时,在村委会里,王大虎一伙人又在喝酒庆祝。
虎哥,今天可是把那些刁民治得服服帖帖!刀疤得意地敬酒。
这才到哪?王大虎醉醺醺地说,明天开始,每天选一户重点照顾,我看谁还敢不服!
不过虎哥,一个手下担心地说,我听说那个龙腾集团来头不小,万一...
怕什么?王大虎一拍桌子,有陈总给咱们撑腰,在咱们这一亩三分地上,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第193章 周旋
李桓整理的材料很快也再次寄到省里。这次的举报材料比上一次更加详实,不仅有村民们的联名控诉,还附上了王大虎等人施暴的照片、录音,以及村民们受伤的医疗记录。
省纪委信访办的张主任看到这份厚厚的材料,眉头紧锁。他立即拨通了市纪委王书记的电话:老王,你们市里那个王家庄的问题,怎么又闹到省里来了?上次不是已经要求你们处理了吗?
王书记在电话那头陪着笑:张主任,这个事情我们一直在关注。不过根据我们了解,这主要是村民和企业之间的经济纠纷,还有一些是村民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张主任打断他,材料里可是有图有真相!打人、泼粪、强占土地,这些都是无理取闹?
这个......王书记支吾着,我们马上再派人去核实。
挂断电话后,王书记立即向市长汇报了这个情况。
市长听完汇报,不慌不忙地说:老王啊,这个事情你要这样看。第一,那些村民确实存在寻衅滋事的行为,阻碍重点工程建设;第二,这背后很可能有企业在恶意竞争,想要搅黄这个项目。
可是市长,省里这次的态度很坚决啊......
这样,市长想了想,你以市纪委的名义给省里写个报告,就说经过调查,主要是部分村民对补偿标准不满意,加上有其他企业暗中挑拨,才闹出这些事。强调一下这个项目对当地经济发展的重要性。
王书记有些犹豫:但是那些打人的事......
那都是个别现象嘛!市长摆摆手,你就说已经对相关责任人进行了批评教育。记住,重点要突出这个项目是经过正规审批的,符合政策导向。
与此同时,陈少也收到了消息。他立即给市长打了个电话:市长,听说省里又在过问王家庄的事?
小陈啊,你们做事也要注意点方式方法嘛。市长语带责备,现在搞得我很被动啊。
市长您放心,陈少笑着说,这些都是竞争对手在背后搞鬼。我们飞皇集团一向遵纪守法,这个项目更是完全符合政策要求。至于那些村民,确实是有个别刁民在无理取闹。
嗯......市长沉吟片刻,你们要尽快把项目推进下去,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明白!我们正在加紧施工。对了,听说您儿子马上就要出国留学了?我这里准备了一点心意......
这个以后再说。市长打断他,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
几天后,市纪委的调查报告送到了省里。报告中将王家庄的事件定性为村民因对补偿标准不满引发的纠纷,并称已对相关村干部进行批评教育。对于打人、强占土地等行为,则轻描淡写地称为个别工作人员方法简单。
张主任看着这份报告,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他也无可奈何,毕竟没有更确凿的证据,而且市长那边态度明确。
他只好给李桓回了个电话:李先生,你们反映的情况我们已经收到了。经过调查,这主要是一些民事纠纷,建议你们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李桓挂断电话后,气得直拍桌子:明明证据确凿,他们居然说是民事纠纷!
魏勋倒是很淡定:这很正常。既然市长要保这个项目,下面的人自然要帮着打掩护。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算了?
当然不能算了。魏勋冷笑,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心里有鬼。你继续收集证据,特别是要找到能直接指向陈少和市长的证据。
而在王家庄,王大虎一伙得知省里不再追究的消息后,更加嚣张了。
看到没有?王大虎在村民大会上得意地说,在咱们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是老子说了算!省里来了都没用!
刀疤也跟着叫嚣:以后谁再敢闹事,就别想在王家庄待下去!
秀英等人听到这个消息,心情都很沉重。
连省里都管不了,我们还能指望谁?一个村民绝望地说。
不要灰心,秀英鼓励大家,既然正规渠道走不通,我们就想其他办法。我已经让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帮忙收集证据,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的。
这时,王老栓急匆匆跑过来:秀英,我打听到一个消息。过几天陈少要来视察工地,还要开什么庆功会。
秀英眼睛一亮:这也许是个机会......
与此同时,陈少正在办公室里筹划着庆功会的事宜。
小娜,你去准备一下,周末我要在王家庄项目现场开个庆功会。把市里相关部门的领导都请来,特别是要请市长出席。
陈总,这个时候开庆功会,会不会太招摇了?
就是要招摇!陈少得意地说,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在咱们市
第194章 盛宴
还是我说了算!陈少意气风发地坐在老板椅上,拿起手机拨通了市长的电话。
市长,我是小陈啊。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们王家庄的项目进展顺利,准备周末办个庆功宴,您可一定要赏光啊!
电话那头传来市长爽朗的笑声:小陈啊,你们这个项目确实推进得很快。不过现在办庆功宴,会不会太招摇了?
市长您放心,陈少胸有成竹地说,咱们这是展示重点项目成果,提振发展信心。到时候我会请媒体好好宣传,这也是展示您领导有方的好机会啊!
市长沉吟片刻:嗯...你说得也有道理。那就定在周末吧,我会准时出席。
太好了!陈少喜形于色,我这就让人准备,保证办得风风光光!
挂了电话,陈少立即叫来小娜:马上通知王大虎,周末要在王家庄办庆功宴。让他必须把全村人都请到,少一个人我唯他是问!
小娜有些担心:陈总,现在村里还有不少人对我们有意见,强迫他们参加会不会...
怕什么?陈少不以为然,就是要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这里的主人!你去安排最好的酒店负责宴席,再联系几家媒体,我要让这次庆功宴上电视!
消息传到王家庄,王大虎立即带着手下挨家挨户通知。
都听好了!周末陈总要在村里办庆功宴,市长都要来!每家每户都必须派人参加!王大虎趾高气扬地宣布。
秀英听到这个消息,气得浑身发抖:他们强占我们的地,现在还要在我们面前庆功?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李玉珍连忙拉住她:秀英,忍一忍吧。现在他们势大,咱们斗不过啊。
不行!秀英坚定地说,这个庆功宴,我一定要去。我要亲眼看看,他们还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周末这天,王家庄被布置得张灯结彩。村口拉起了红色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王家庄项目顺利推进。临时搭建的舞台上,铺着红地毯,摆满了鲜花。
王大虎一大早就在村口守着,见到村民就催促:快点快点!都到会场集合!今天谁要是敢闹事,别怪我不客气!
上午十点,一列车队缓缓驶入王家庄。陈少亲自为市长打开车门,记者们的相机顿时闪成一片。
市长您看,陈少指着平整的土地,这里马上就要建起现代化的农业示范园,到时候不仅能创造就业,还能成为咱们市的新名片!
市长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小陈你们做得很好。
庆功宴正式开始,王大虎强迫村民们鼓掌欢迎。秀英站在人群最后面,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陈少首先上台致辞:感谢市长在百忙之中莅临指导!王家庄项目的顺利推进,离不开市领导的关心和支持!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大部分村民都面无表情。
轮到市长讲话时,他满面红光地说:这个项目啊,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既能促进经济发展,又能带动农民增收。我们要坚决支持这样的好项目!
记者们的相机不停地闪烁,第二天这些照片就会登上报纸头条。
宴会开始后,陈少特意来到秀英这一桌:秀英大姐,今天的菜还合口味吗?
秀英冷冷地说:吃不下。
别这样嘛,陈少假惺惺地说,以后项目建成了,你们都是受益者。要往前看啊!
这时,一个记者过来采访:陈总,听说这个项目让村民都很满意?
陈少立即换上笑脸:那是当然!你看今天村民们多高兴啊!这是我们企业应该尽的社会责任!
秀英实在看不下去,起身就要离开。王大虎立即拦住她:秀英,市长和陈总都在,你这么走了不太好吧?
怎么?连我走不走路都要管?秀英毫不畏惧地瞪着王大虎。
这一幕被一个眼尖的记者拍到,但很快就被其他工作人员拦住了。
庆功宴结束后,陈少亲自送市长上车。
市长您放心,接下来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市长点点头: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再让人抓到把柄。
第二天,各大媒体果然都在头版报道了这次庆功宴。报道中把王家庄项目夸成了利国利民的典范,对村民们的真实处境却只字不提。
秀英看着报纸上的报道,气得直发抖:他们这是在颠倒黑白!
王老栓叹了口气:现在媒体都被他们买通了,咱们说什么都没人信啊。
就在这时,李桓突然来访。他看到报纸后,反而笑了:秀英大姐,这是好事啊!
好事?秀英不解。
他们越是高调,破绽就越多。李桓说,我已经联系了几家有良知的媒体,他们愿意暗中调查这件事。等拿到确凿证据,看他们还怎么狡辩!
秀英这才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你们继续隐忍,李桓说,但要留心收集证据。特别是他们强迫村民参加宴会的事,这都是违法的证据。
与此同时,陈少正在办公室里欣赏着报纸上的报道。
小娜,你看到没有?现在全市都知道我们飞皇集团的厉害了!
陈总高明。小娜奉承道,经过这次宣传,看谁还敢跟我们作对!
不过...小娜犹豫了一下,我听说还有几家媒体在暗中调查,要不要...
不用管他们!陈少自信满满,在咱们这一亩三分地上,翻不了天!
第195章 反击
陈少目光坚定:哼!龙腾集团想插一脚门都没有!他重重地拍了下办公桌,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小娜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份文件:陈总,我有个想法。咱们总是被动等待龙腾出招,不如主动出击。
说下去。陈少接过文件,挑了挑眉。
龙腾集团最近在城东有个大型商业综合体项目,马上就要开工了。小娜指着文件上的规划图,这个项目他们投入很大,几乎是押上了半个身家。如果我们能在这里给他们制造点麻烦...
陈少眼睛一亮:具体说说。
小娜压低声音:我打听到,他们这个项目的地块涉及到一片老居民区,拆迁工作还没完全搞定。有十几户钉子户一直不肯搬,龙腾正在想办法施压。
你的意思是...陈少会意地笑了。
我们可以暗中支持这些拆迁户,小娜眼中闪过精明的光,给他们请律师,联系媒体,教他们怎么维权。只要把事情闹大,龙腾这个项目就得搁浅。
陈少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这个主意不错。不过要做得隐蔽,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这个您放心。小娜信心满满,我会通过第三方去操作,绝对不会牵连到我们。
还有呢?陈少追问,光靠这个恐怕还不够。
龙腾最近还在争取城投的一个大单子,小娜继续汇报,我了解到他们报价是八千万。如果我们以七千五百万的价格去竞标,哪怕不赚钱,也要把这个项目抢过来。
陈少沉吟片刻:七千五百万...确实不赚钱,但能打击龙腾的士气。可以!
另外,小娜越说越兴奋,龙腾集团旗下的餐饮板块最近在搞扩张,我们可以派人去他们店里制造点卫生问题,再找媒体曝光。
陈少拍案叫绝,就这么办!你立即去把龙腾的所有业务都摸排清楚,找出他们的软肋。
我已经在做了。小娜打开笔记本电脑,这是龙腾集团最近三年的业务报表,我发现了几个问题。
她指着屏幕上的数据:首先,他们的资金链很紧张,好几个项目都在靠贷款维持。其次,他们最近在转型,砍掉了一些传统业务,但新业务还没见成效。
陈少仔细看着报表,突然指着一处问:生态农业项目是怎么回事?
这是他们去年启动的新业务,小娜解释道,投了不少钱,但一直亏损。听说魏勋很看重这个项目,想要打造成新的增长点。
生态农业...陈少若有所思,这不是跟我们王家庄的项目很像吗?
确实很像。小娜点头,而且我打听到,他们这个项目选址就在邻县,距离王家庄不到五十公里。
陈少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这可是个好机会。既然他们想跟我们抢王家庄,那我们就先端了他们的老巢!
您的意思是?
你派人去调查这个生态农业项目,陈少吩咐道,看看有没有什么把柄可抓。最好是能让他们这个项目直接黄掉。
明白。小娜立即记下。
还有,陈少补充道,你去联系一下我们在银行的熟人,让他们收紧对龙腾的贷款。我要让魏勋尝尝资金链断裂的滋味!
小娜有些担心: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万一被龙腾发现是我们在背后操作...
发现又怎样?陈少不以为然,商场上本来就是弱肉强食。他魏勋要是玩不起,就别来招惹我!
好的,我这就去安排。
小娜离开后,陈少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的景色。他的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魏勋啊魏勋,你以为你年纪大、资历老就能压我一头?做梦!我要让你知道,在这个市场上,靠的是实力和手段!
接下来的几天,小娜调动了飞皇集团的全部资源,对龙腾集团展开了全方位的调查。她雇用了专业的商业调查团队,甚至还收买了龙腾内部的几个员工。
一周后,小娜带着厚厚一叠资料再次来到陈少办公室。
陈总,都查清楚了。小娜将资料摊在桌上,龙腾的生态农业项目确实问题很大。他们为了拿到土地,也用了不少见不得光的手段。
具体说说。陈少来了兴致。
首先,他们项目的环评报告有问题。小娜指着一份文件,我找人看过了,很多数据都是造假的。其次,他们也在强迫农民流转土地,补偿款比我们还低。
有意思。陈少笑了,看来魏勋这个正人君子也不过如此嘛。
更重要的是,小娜压低声音,我查到他们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魏勋的小舅子。这个人贪得无厌,已经在项目中捞了不少油水。
陈少拍手叫好,你立即把这些材料整理好,匿名寄给相关部门。再联系几家媒体,把这件事捅出去。
要不要再等等?小娜建议,等他们的项目投入更大一些,到时候损失会更惨重。
陈少摇头,现在就动手。我要让魏勋知道,得罪我陈飞是什么下场!
明白。
小娜离开后,陈少心情大好。他仿佛已经看到龙腾集团陷入困境,魏勋焦头烂额的模样。
然而,陈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全力对付龙腾的同时,魏勋也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一场真正的商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两天后,龙腾集团的生态农业项目被勒令停工,相关报道登上了当地媒体的头条。与此同时,飞皇集团以低价抢走了龙腾志在必得的城投项目。
首战告捷,陈少在办公室里开香槟庆祝。
小娜,干得漂亮!接下来,我们要乘胜追击,一举打垮龙腾!
小娜却显得有些忧虑:陈总,我总觉得魏勋不会这么容易认输。他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反应,这很不正常。
怕什么?陈少不以为然,他现在自身难保,哪还有精力反击?
但小娜的预感很快成真了。就在第二天,飞皇集团旗下的一个地产项目突然被查出违规施工,被勒令整改。紧接着,银行也突然收紧了对飞皇的贷款。
陈少这才意识到,魏勋的反击已经开始了。
好个魏勋,果然有两下子。陈少咬牙切齿,不过想跟我斗,还嫩了点!小娜,启动第二套方案!
商战愈演愈烈,两大集团你来我往,互不相让。而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最受苦的却是被卷入其中的普通员工和百姓。
王家庄的村民们并不知道,他们村的土地纠纷已经演变成了一场波及全市的商战。而这场商战的结果,将直接
第196章 暗计
影响他们每个人的命运!很快,小娜启动了第二方案,小娜找来第三方公司,民权维权中心的负责人赵明很快按照指示,来到了城东那片待拆迁的老居民区。
赵明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拎着公文包,看起来颇为专业。他首先找到了这片区域最顽固的钉子户——老周家。
周老先生您好,我是民权维权中心的赵明。他递上名片,语气诚恳,我们了解到您这边在拆迁过程中遇到了一些不公正待遇,特地过来看看能不能提供一些帮助。
老周警惕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会知道我家的的事?
赵明微微一笑:我们是一个公益组织,专门帮助老百姓维护合法权益。听说龙腾集团给您的拆迁补偿远远低于市场价,这明显是不合理的。
这话说到了老周的心坎上。他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我们家这房子地段多好,他们就想用白菜价把我们打发了。
根据最新的拆迁补偿标准,赵明翻开带来的文件,您这房子至少应该补偿到每平米两万五,而龙腾只给一万八,这明显是欺负人。
老周激动地说:就是!我们这十几户人家都不愿意搬,可龙腾天天派人来骚扰,还威胁要强拆!
您放心,赵明义正言辞地说,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们不敢乱来。我们中心可以为您提供全方位的法律援助,包括帮您请最好的律师。
与此同时,在小娜的授意下,飞皇集团法务部最顶尖的律师团队已经整装待发。首席律师张伟亲自带队,这个在业内以擅长打拆迁官司而闻名的律师,很快就与赵明接上了头。
张律师,这边的情况我已经摸清楚了。赵明在电话里汇报,龙腾在拆迁过程中确实存在很多违规操作,我们可以从这些方面入手。
张伟冷静地分析:首先要收集证据,包括他们的拆迁公告、补偿方案、威胁恐吓的证据等。其次要联合所有拆迁户,形成合力。
在赵明的牵线搭桥下,张伟很快与老周等十几户拆迁户见了面。
各位乡亲,张伟在临时组织的居民会议上说,龙腾集团的拆迁行为存在严重违法。第一,他们的补偿标准明显低于市场价;第二,他们威胁恐吓的行为已经涉嫌犯罪;第三,他们的拆迁手续并不完备。
老周担忧地问:张律师,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真的能斗得过龙腾这样的大公司吗?
当然可以!张伟信心满满地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已经研究过相关法规,龙腾这个项目至少存在三处重大违规。只要我们团结起来,他们绝对不敢强拆。
在张伟的指导下,拆迁户们开始有组织地行动起来。他们首先联名向住建局提交了投诉信,详细列举了龙腾集团在拆迁过程中的各项违规行为。
接着,在赵明的帮助下,他们联系了几家一直对龙腾集团持批评态度的媒体。记者们很快来到拆迁区进行采访。
龙腾集团仗着自己是上市公司,就欺负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老周在镜头前激动地说,他们不仅压低价钱,还天天派人来骚扰我们!
其他拆迁户也纷纷站出来诉说自己的遭遇。这些报道很快在当地引起了强烈反响。
龙腾集团项目部经理刘明急得团团转:这些拆迁户怎么突然这么有组织了?还知道找媒体曝光?
助理小声说:听说背后有专业团队在指导他们,连律师都是飞皇集团的首席律师张伟。
飞皇?刘明恍然大悟,原来是陈少在背后搞鬼!
与此同时,在飞皇集团总部,小娜正在向陈少汇报进展。
陈总,事情进行得很顺利。龙腾那个项目现在已经完全停摆了,光是每天的停工损失就高达数十万。
陈少满意地点点头:做得不错。不过要小心,魏勋那个老狐狸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您放心,小娜自信地说,我们所有的操作都是通过第三方进行的,就算魏勋怀疑是我们,也抓不到任何证据。
正如他们所料,龙腾集团总部已经乱成一团。魏勋在办公室里大发雷霆:这个陈少,居然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
李桓担忧地说:魏董,现在项目完全停摆了,光是违约金就要支付不少。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已经影响了我们集团的声誉。
立即启动危机公关!魏勋当机立断,同时给我查,一定要找到陈少插手这件事的证据!
然而,就在龙腾集团忙于应对拆迁纠纷时,小娜又开始了新的行动。
赵明,你继续指导那些拆迁户,小娜在电话里指示,让他们明天去市政府门口静坐。记住,要和平抗议,不要过激。
明白。赵明心领神会。
第二天,老周带领着十几户拆迁户,举着龙腾集团违法拆迁还我公道的标语,安静地坐在市政府门口。这一幕被早已等候在此的记者们全程记录。
很快,这件事就登上了当地媒体的头条。龙腾集团的股价应声下跌,投资者们纷纷抛售股票。
陈总,龙腾的股价今天下跌了百分之五。小娜兴奋地汇报。
陈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股价走势,露出得意的笑容:这才只是开始。我要让魏勋知道,跟我作对的下场!
然而,就在陈少以为胜券在握时,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龙腾集团突然宣布,将拆迁补偿标准提高到每平米两万八,比市场价还高出三千元。
他们这是要破财消灾啊。小娜有些担忧地说,如果拆迁户接受了这个条件,我们的计划就前功尽弃了。
陈少冷笑一声:告诉赵明,让他继续鼓动拆迁户,就说这是龙腾的缓兵之计。等风波过去,他们还是会找机会收拾这些的。
在赵明的煽动下,大部分拆迁户果然拒绝了龙腾的新方案,要求更进一步的补偿。
这场拆迁拉锯战愈演愈烈,龙腾集团的项目陷入全面停滞。而这一切,都源自小娜精心策划的第二套方案。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商战中,普通百姓成了双方博弈的棋子。老周等拆迁户虽然暂时获得了更高的补偿要价,但他们不知道,自己正被卷入一场更大的商业阴谋中。
而在王家庄,秀英等人也在密切关注着这场风波。他们隐约感觉到,这场发生在城东的拆迁纠纷,或许会给他们村的土地之争带来转机。
看来龙腾集团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王老栓看着电视上的报道说。
秀英却若有所思:或许...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
第197章 还击
人家龙腾补偿虽然低,但相比王家庄的地,飞皇给的补贴更离谱,简直就是明抢!
就在秀英说出这句话的同一时间,李桓正在龙腾集团总部向魏勋提出一个大胆的建议。
魏董,既然飞皇用法律手段来对付我们,我们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其身?李桓站在魏勋的办公桌前,语气坚定。
魏勋抬起头,露出感兴趣的表情:继续说。
飞皇在王家庄给的补偿款,每亩地只有区区几千元,而根据最新的土地征收补偿标准,至少应该在八万元以上。李桓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我从国土资源局了解到的官方数据。
魏勋仔细翻阅着文件,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你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组织王家庄的村民,用同样的法律手段来维权。李桓越说越激动,飞皇在王家庄的违法行为比我们严重得多,强占耕地、暴力征地、补偿款远低于标准,这些都是确凿的违法事实。
魏勋沉思片刻,突然拍案而起:好!就按你说的办!你立即去联系王家庄的村民,我们提供全方位的法律支持。
得到魏勋的首肯后,李桓立即驱车赶往王家庄。这次他不再躲躲藏藏,而是直接来到秀英家。
秀英大姐,我有个重要消息要告诉你们。李桓开门见山地说,我们龙腾集团决定免费为你们提供法律援助,帮你们向飞皇集团讨回公道的补偿款。
秀英先是一愣,随即警惕地问:你们为什么要帮我们?
李桓坦诚地说:不瞒您说,飞皇集团正在用法律手段攻击我们。但我们调查发现,他们在王家庄的违法行为更加严重。如果我们能联手,既能为你们讨回公道,也能让飞皇付出代价。
王老栓在一旁插话:李秘书,你说飞皇给的补偿款不合理,那到底应该给多少?
李桓拿出一份文件:根据国家规定,像王家庄这样的一类耕地,补偿标准应该在每亩八万元以上。而飞皇只给了几千元,这连法定标准的一半都不到!
八万?!秀英震惊地睁大眼睛,他们这是在抢钱啊!
不仅如此,李桓继续说,飞皇在没有完成合法征地手续的情况下就强行施工,这是严重的违法行为。我们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要求他们停止施工,并赔偿大家的损失。
在场的村民们都激动起来。王莽拄着拐杖说:要是真能讨回公道,我愿意第一个站出来!
李桓见时机成熟,便说:如果大家同意,我们可以立即组织联名诉讼。龙腾集团将为大家聘请最好的律师,所有费用由我们承担。
就在村民们热烈讨论的时候,王大虎的眼线已经把这个消息报告了上去。
什么?龙腾要帮那些刁民打官司?陈少在电话里暴跳如雷,王大虎,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王大虎连忙保证:陈总放心,我这就带人去收拾他们!
当天晚上,王大虎就带着刀疤等十几个人,气势汹汹地来到秀英家。
秀英!听说你要联合外人来告我们?王大虎一脚踹开院门,你是不是活腻了?
秀英毫不畏惧地站出来:王大虎,你们强占我们的地,还只给那么点补偿款,我们现在要用法律武器维护自己的权益!
法律?王大虎狞笑着,在王家村,老子就是法律!我告诉你们,谁要是敢跟龙腾合作,别怪我不客气!
刀疤在一旁威胁道:听说王莽的腿好了?是不是还想再断一次?
这时,越来越多的村民围了过来。王老栓站出来说:王大虎,你们别太嚣张!现在有龙腾集团给我们撑腰,我们不怕你们!
好啊!王大虎气极反笑,看来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你们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兄弟们,给我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辆警车突然驶入村中。原来李桓早有准备,提前报警说有人要聚众闹事。
都住手!派出所所长走下警车,王大虎,你又在这里闹什么事?
王大虎立即换上一副笑脸:所长,您来得正好。这些刁民要联合外人来破坏我们村的重点项目!
所长严肃地说:我不管什么项目不项目,谁要是违法闹事,我就抓谁!都散了!
在警察的干预下,王大虎只好带人离开。但他临走时恶狠狠地瞪了秀英一眼,那眼神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警察离开后,李桓对村民们说:大家看到了吧?飞皇集团之所以这么嚣张,就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行为是违法的。只要我们团结起来,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他们就无可奈何。
秀英坚定地说:李秘书,我们听你的。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首先,李桓说,我们要立即收集证据,包括征地协议、补偿款凭证、土地被强占的照片视频等。其次,我们要尽快聘请律师,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
王莽激动地说:我家里还留着当时签的那份协议,上面明显是被迫签字的!
李桓说,这些都是重要证据。明天我就带律师过来,帮大家准备诉讼材料。
然而,陈少那边也没有闲着。在得知警察介入后,他立即给市长打了个电话。
市长,龙腾集团现在煽动王家庄的村民闹事,这明显是在破坏我们市的投资环境啊!
市长在电话里沉吟道:小陈啊,你们那个项目的手续确实还存在一些问题。我建议你们尽快把补偿款的事情处理好,不要给人留下把柄。
市长您放心,陈少说,我们一定会妥善处理。不过现在龙腾这样搞,分明是在跟市政府作对啊!
挂了电话,陈少对小娜说:看来得用点非常手段了。你去找几个人,给秀英他们一点,但要做得干净点。
小娜会意地点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与此同时,李桓也在加紧准备。他深知陈少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场更激烈的较量即将开始。
秀英大姐,李桓郑重地说,从今天起,你们都要格外小心。我担心飞皇集团会狗急跳墙。
秀英坚定地说:我们不怕!为了讨回公道,再大的风险我们也愿意承担!
第198章 妥协
李桓看到秀英等人热情高涨,心中既欣慰又担忧。他明白,这股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很可能会招来飞皇集团更猛烈的打压。
果不其然,就在第二天,陈少在办公室里接到了王大虎的电话。
陈总,大事不好了!龙腾那边已经帮村民把诉状递到法院了!现在全村人都在联名签字呢!
什么?!陈少猛地从老板椅上站起来,脸色铁青,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王大虎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陈总,昨天派出所的人来了,我们实在不敢乱来啊...
废物!陈少狠狠摔了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小娜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水:陈总,现在情况对我们很不利。如果真要走法律程序,我们在王家庄的项目很可能会被叫停。
陈少咬牙切齿:魏勋这个老狐狸,居然用这种阴招!
沉思片刻,陈少拿起手机,拨通了市长的电话。他必须争取市里的支持。
市长,我是小陈啊。有件急事要向您汇报...陈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王家庄那边,龙腾集团正在煽动村民闹事,现在已经闹到法院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市长严肃的声音:小陈,我正要找你。你们在王家庄的那个项目,补偿款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村民反映远远低于国家标准?
陈少心里一沉,连忙解释:市长,您听我说,这个补偿标准我们是经过严格测算的...
测算?市长打断他,国土资源局的最新标准是每亩八万,你们只给几千,这说得过去吗?
这个...陈少一时语塞。
市长语气越发严厉:小陈,我早就提醒过你,做事要合规合法。现在闹成这个样子,你让我怎么帮你说话?
陈少急得额头冒汗:市长,这个项目对市里的经济发展很重要啊!您看能不能...
重要也不能违法!市长斩钉截铁地说,你听着,现在立刻把补偿款的问题解决好。该给村民的一分不能少,必须按照国家标准执行!
可是市长...
没有可是!市长不容置疑地说,如果你还想这个项目继续下去,就按我说的做。否则,别说龙腾集团,就是市里也不会支持你!
挂断电话,陈少脸色惨白。他万万没想到,市长会在这个关键时刻倒戈。
小娜担忧地问:陈总,市长怎么说?
陈少无力地坐回椅子上:市长要求我们必须按国家标准补偿,否则项目就要停。
那我们现在...
还能怎么办?陈少苦笑一声,照市长说的做。你马上通知王大虎,让他带着钱去王家庄,把补偿款的差额补上。
小娜惊讶地说:陈总,这可是一大笔钱啊!全村加起来至少要补上百万!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陈少咬着牙说,先把这个难关渡过去再说。等项目建成后,这些钱都能赚回来。
消息传到王家庄,王大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要给那些刁民补钱?还要按八万一亩的标准?王大虎在电话里大叫,陈总,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少废话!陈少不耐烦地说,这是市长的命令,不照做项目就得停!你马上去办,一定要让村民签下和解协议!
于是,第二天一早,王家庄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王大虎带着几个手下,抬着两个大保险箱,满脸堆笑地来到秀英家。
秀英啊,之前都是误会。王大虎一反常态地客气,经过我们重新核算,发现补偿款确实算错了。今天特地来给大家补上差额。
秀英冷冷地看着他:王支书,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王大虎打开保险箱,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钞票,按照国家标准,每亩地应该补偿八万元。之前给的几千太少了,今天把剩下的补给大家。
围观的村民们都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王大虎如此低姿态。
王老栓警惕地问:你们又耍什么花招?
哪能啊!王大虎赔着笑,这都是陈总的意思。他说了,一定要让大家满意。
李桓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立即明白过来。他悄悄对秀英说:这是他们的缓兵之计,想用钱收买你们撤诉。
秀英会意,大声对王大虎说:钱我们可以收,但诉讼不会撤。这是两码事!
王大虎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秀英,你这就不够意思了。钱都补给你们了,还告什么状啊?
补偿款是我们应得的,秀英义正言辞地说,但你们强占土地、打伤村民的违法行为,必须受到法律制裁!
王大虎气得脸色发青,但想起陈少的叮嘱,只好强压怒火,秀英,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何必闹得这么僵?陈总说了,只要你们撤诉,以后还可以在项目里给你们安排工作。
不必了!王莽拄着拐杖站出来,我们只要一个公道!
王大虎见软的不行,只好来硬的:我告诉你们,别给脸不要脸!今天这钱,你们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说完,他让手下开始挨家挨户发放补偿款。有的村民见钱眼开,想要签字领钱,但被秀英等人及时制止。
大家不要上当!秀英高声说,他们这是想用钱封我们的口!等我们收了钱,他们就会逼我们撤诉!
李桓也站出来说:乡亲们,补偿款是你们应得的,完全可以收下。但诉讼权是法律赋予你们的权利,谁也不能剥夺!
在秀英和李桓的劝说下,村民们虽然收下了补偿款,但都坚决不在撤诉协议上签字。
王大虎无功而返,只好向陈少汇报。
陈总,那些刁民钱是收下了,但就是不答应撤诉啊!
陈少在电话里暴跳如雷: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
陈总,现在怎么办?诉讼还在进行,龙腾那边还在暗中支持...
陈少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先这样吧。既然市长发了话,我们暂时不能来硬的。你派人盯紧他们,别让他们再闹出什么大事。
挂断电话,陈少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他意识到,这场较量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有了市长的表态和龙腾的支持,王家庄的村民们再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了。
而在王家庄,村民们第一次感受到了团结的力量。他们不仅拿回了应得的补偿款,更重要的是,他们找回了尊严和希望。
秀英望着手中厚厚的一叠钞票,感慨地说:要不是李秘书帮忙,要不是大家团结,我们永远都要不来这个公道。
王老栓激动地说:对!以后咱们再也不怕他们了!
虽说村民们得到了该有的补偿,但李桓却一脸
第199章 升级
喜忧参半,耐人寻味的表情。李桓回到龙腾集团,站在魏勋的办公室里,详细汇报着王家庄的最新进展。
魏董,陈少这一手确实出乎我们意料。他现在按照国家标准补发了补偿款,村民们虽然还在坚持诉讼,但情绪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激烈了。
魏勋轻轻敲着桌面,眉头微皱:这个陈少,倒是懂得及时止损。这样一来,王家庄的项目就很难再回到招标程序上来了。
是的,李桓点头,村民们拿到了应有的补偿,维权的动力就会减弱。而且陈少这一举动,在政府那边也赢得了好感。
魏勋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既然事已至此,我们只能改变策略。你继续推进诉讼,就算不能把项目抢过来,也要尽量把它搞黄。
您的意思是?
魏勋斩钉截铁地说,利用法律程序,把项目无限期拖下去。陈少在这个项目上投入了大量资金,时间拖得越久,他的损失就越大。
李桓会意:我明白了。我们可以从环保评估、用地手续等多个角度提起诉讼,让项目一直处于停工状态。
没错。魏勋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另外,你还要继续收集飞皇集团其他项目的违法证据。我要让陈少知道,招惹龙腾的代价!
就在魏勋部署反击的同时,陈少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大发雷霆。
这个魏勋,居然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陈少狠狠地将茶杯摔在地上,小娜,我们损失了多少?
小娜战战兢兢地汇报:陈总,光是补发补偿款就支出了六百多万。再加上项目停工的损失,估计已经超过上千万了。
上千万!陈少气得脸色发青,好个魏勋,我要让他十倍奉还!
小娜小心翼翼地说:陈总,我建议我们也要主动出击。龙腾集团在城东的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我们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对付他们。
陈少眼睛一亮:说具体点。
龙腾那个项目也存在拆迁补偿问题,小娜拿出一份文件,虽然他们后来提高了补偿标准,但前期确实存在违规行为。我们可以支持那些拆迁户继续诉讼,让他们项目也开不了工。
陈少拍案叫绝,就这么办!你立即去安排,要找最好的律师团队,费用不是问题!
明白!小娜立即行动起来。
她首先联系了之前在城东拆迁纠纷中合作过的赵明,让他继续煽动那些拆迁户。接着,她又重金聘请了省内最有名的律师团队,专门负责这个案子。
与此同时,李桓也在加紧行动。他找到秀英,向她说明了新的策略。
秀英大姐,虽然大家拿到了补偿款,但我们的斗争还没有结束。李桓认真地说,飞皇集团在王家庄的项目还存在很多问题,我们要继续通过法律途径维权。
秀英有些犹豫:李秘书,大家刚拿到补偿款,现在又要打官司,我怕...
我理解大家的顾虑,李桓说,但你们想想,如果让飞皇的项目顺利建成,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土地被强占。我们必须趁现在还有机会,彻底阻止他们。
王老栓在一旁说:秀英,李秘书说得对。这次要不是我们团结起来,根本拿不到这些补偿。我们不能半途而废啊!
在众人的劝说下,秀英终于下定决心:好!我们就跟飞皇斗争到底!
于是,在王家庄和城东,两场法律诉讼同时展开。龙腾和飞皇,这两个商业巨头在法律战场上展开了激烈交锋。
小娜聘请的律师团队果然专业,很快就找到了龙腾项目的破绽。他们以环保评估不合格为由,向法院申请暂停龙腾项目的施工。
而李桓这边也不甘示弱,他以用地手续不全为由,要求飞皇项目全面停工。
两家公司的项目同时陷入停滞,每天的损失都在增加。
魏勋在办公室里接到项目停工的通知时,不怒反笑:好个陈少,学得倒快。不过,想跟我玩,你还嫩了点!
他立即召集法务团队开会: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多管齐下。不仅要打法律战,还要在资本市场上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魏董的意思是?
飞皇集团最近在筹划新一轮融资,魏勋冷笑道,我们要让投资者知道,飞皇的项目存在重大法律风险。
与此同时,陈少也在部署下一步行动。
小娜,你去找几家媒体,把龙腾项目停工的消息放大报道。我要让龙腾的股价大跌!
是,陈总!
第二天,多家媒体同时报道了龙腾项目被叫停的消息。龙腾集团的股价应声下跌,市值瞬间蒸发数亿。
魏勋看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股价,脸色阴沉:这个陈少,倒是有点手段。
李桓担忧地说:魏董,再这样下去,我们的损失会越来越大。
不用担心,魏勋摆摆手,资本市场的事我自有安排。你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找到飞皇的致命弱点。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两家公司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法律诉讼、媒体攻势、资本市场操作,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而最受苦的,却是被卷入这场商战的普通百姓。王家庄的村民们虽然拿到了补偿款,但项目停工导致很多人失去了工作。城东的拆迁户们也在这场法律拉锯战中备受煎熬。
秀英看着村里日益萧条景象,心情复杂:我们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王老栓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不阻止飞皇,以后我们的子子孙孙都要受苦。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省政府注意到了这两起大规模的诉讼案件,决定成立专门的工作组进行调查。
这个消息让魏勋和陈少都感到不安。他们都知道,如果政府介入,事情可能会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魏董,现在怎么办?李桓焦急地问。
魏勋沉思良久,终于说:暂时停止所有行动,等待调查结果。
而在飞皇集团,陈少也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第200章 调解
事已至此,只能等待调查,我们集团经得住。陈少对身边的小娜说,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就在两大集团互相起诉、项目全面停摆的第三天,省政府派出的工作组已经抵达市里。
由省发改委副主任带队,联合国土资源厅、住建厅等多个部门组成的专项工作组,第一时间约见了市长。
张市长,龙腾和飞皇这两个项目,已经严重影响到当地的社会稳定和经济发展。工作组组长赵主任开门见山地说,省里要求我们必须尽快妥善解决。
张市长擦了擦额头的汗:赵主任,这件事我们一直在积极协调。只是两家企业之间的矛盾比较深...
不是企业之间的矛盾,赵主任严肃地打断,是你们监管不到位导致的问题!飞皇集团违规征地,龙腾集团恶意竞争,这些都是在你们眼皮底下发生的!
当天下午,工作组同时约见了魏勋和陈少。
在市政府会议室里,气氛格外凝重。赵主任看着分坐两边的两位商界大佬,直截了当地说:
两位都知道,你们之间的纠纷已经造成了很坏的社会影响。今天请你们来,就是要解决问题。
魏勋率先开口:赵主任,我们龙腾一直遵纪守法。飞皇集团在王家庄的违法行为,我们只是帮助村民维权。
陈少立即反驳:魏总说得好听!你们在城东项目上做的那些事,需要我一件件说出来吗?
够了!赵主任重重拍桌,我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吵架的!省里的态度很明确:立即停止互相攻击,妥善解决现有问题!
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赵主任环视二人,继续说道:
经过我们调查,两家企业都存在违规行为。飞皇在王家庄的征地手续不全,补偿标准过低;龙腾在城东项目上也存在拆迁程序不规范的问题。
工作组的其他成员开始宣读处理意见:
第一,飞皇集团必须立即完善王家庄项目的所有手续,补偿标准必须严格按国家标准执行;
第二,龙腾集团要妥善解决城东项目的拆迁纠纷;
第三,两家企业立即撤回对彼此的诉讼;
第四,项目复工必须经过工作组验收。
魏勋和陈少都沉默不语。这个结果虽然不算最坏,但也远非他们想要的。
赵主任最后说: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如果不同意,省里将采取更严厉的措施。
会后,陈少在停车场拦住魏勋:魏总,这下你满意了?
魏勋冷冷地说:陈总,我们都是生意人。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各退一步。
各退一步?陈少冷笑,你让我损失了多少钱?
你也让我损失不小。魏勋说完,转身上车离开。
回到公司,陈少立即召集高层开会。
省里这次是动真格的了。陈少疲惫地说,如果我们不配合,后果可能会更严重。
小娜担忧地问:那我们要接受工作组的方案吗?
接受,但不能全盘接受。陈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王家庄的项目必须保住,这是我们的核心利益。
与此同时,魏勋也在龙腾总部召开紧急会议。
省里介入未必是坏事。魏勋分析道,至少能阻止飞皇继续胡作非为。但我们也要争取最大利益。
李桓建议:魏董,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要求飞皇退出王家庄项目。
不太现实。魏勋摇头,陈少不会轻易放弃。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确保城东项目顺利复工。
经过两天的激烈讨论和多方协商,最终在省工作组的调解下,两家集团达成了协议:
飞皇集团保留王家庄项目,但必须按规定补办所有手续,补偿款按国家标准执行;龙腾集团的城东项目也获准复工,但需要重新进行环保评估。
此外,两家企业都要缴纳巨额罚款,飞皇五千万,龙腾三千万。
签字仪式上,魏勋和陈少面无表情地握手,闪光灯此起彼伏。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商战远未结束。
协议达成后,王家庄的项目终于重新启动。但这一次,在省纪委监督下,王大虎等人再也不敢胡作非为。
秀英看着重新开工的工地,心情复杂:虽然没能阻止项目,但至少我们讨回了公道。
王老栓点头说:是啊,要不是省里介入,我们可能一分钱都要不回来。
而在龙腾集团,魏勋正在部署下一步计划。
李桓,这次虽然没能拿下王家庄,但我们也不是全无收获。魏勋说,经过这件事,飞皇在政府那里的信誉已经大打折扣。
魏董的意思是?
等待时机。魏勋意味深长地说,陈少那种性格,迟早还会犯错。到那时,就是我们的机会。
与此同时,陈少也在飞皇集团总部大发雷霆。
五千万罚款!还有补发的补偿款!魏勋,这个仇我记下了!
小娜小心翼翼地说:陈总,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项目做好。只要项目成功,这些损失都能赚回来。
你说得对。陈少冷静下来,不过,龙腾这笔账,我迟早要算!
省政府工作组的介入,暂时平息了这场商战。但在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仍在涌动。两大集团的恩怨,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而对于王家庄的村民来说,他们终于在这场力量悬殊的斗争中,为自己争取到了应有的权益。虽然土地最终还是被征用,但至少他们学会了如何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
秀英站在村口,望着正在施工的工地,轻声说
第201章 歹心
希望我们的后代,再也不用经历这样的斗争!
由于龙腾的介入,王大虎也烦到了极点,堂堂支书,最后还得看这些农民的眼色!秀英过得好,王大虎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天晚上,王大虎又召集刀疤等几个心腹在村委会喝酒。桌上摆着几个空酒瓶,一群人喝得面红耳赤。
他娘的!王大虎猛灌一口酒,想当初在村里,老子说一不二。现在倒好,秀英那个寡妇都敢跟老子叫板了!
刀疤赶紧给他倒酒:虎哥消消气。现在省里工作组刚走,咱们得低调点。
低调?王大虎把酒杯重重一摔,老子凭什么要低调?要不是龙腾那个李桓在背后搞鬼,这些刁民敢这么嚣张?
一个外号的手下凑过来说:虎哥,我听说秀英家刚领了补偿款,整整十几万呢!现在全村就数她家最有钱。
十几万?王大虎眼睛一瞪,她家就那几亩破地,能领这么多?
可不是嘛!狗子继续说,现在村里人都在说,要不是秀英带头闹事,大家根本拿不到这么多补偿款。现在她在村里可威风了!
王大虎气得脸色发青:妈的!老子在村里辛辛苦苦这么多年,还不如一个寡妇有威信!
刀疤阴森森地说:虎哥,要不咱们想个法子,给秀英点颜色看看?
怎么给?王大虎没好气地说,现在省里刚调查完,陈总也交代要安分点。
另一个叫的手下压低声音说:虎哥,我有个主意。秀英她们不是刚领了补偿款吗?咱们可以...
铁头做了个偷窃的手势。
王大虎一愣:你是说...偷?
铁头得意地说,秀英一个寡妇,家里就她。咱们趁夜摸进去,把她的钱偷出来。她一个妇道人家,肯定不敢声张。
刀疤有些犹豫:这...万一她报警怎么办?
报警?铁头冷笑,她一个农村妇女,懂什么报警?再说,就算报警,派出所能查出什么?
王大虎摸着下巴思考:这主意不错。不过光偷秀英一家太明显了...
虎哥英明!铁头立即奉承,咱们可以多偷几家。就挑那些最闹腾的,王莽家、王老栓家,都给他们偷了!
狗子兴奋地接话:对!让他们知道,在王家村,还是虎哥说了算!就算拿到补偿款,也得吐出来!
王大虎被说得心动,但还是有些顾虑:现在风头紧,万一被查出来...
虎哥放心!铁头拍着胸脯,咱们半夜行动,戴手套,蒙面。完事后把钱藏好,过段时间再分。神不知鬼不觉!
刀疤也来了兴致:虎哥,我觉得可行。这些刁民现在太嚣张了,得给他们个教训!
王大虎又灌了一口酒,终于下定决心:好!就按你们说的办!不过要做得干净利落,绝对不能留下把柄!
明白!几个手下齐声应道。
铁头立即开始部署:明天我先去踩点,摸清这几家的作息时间。狗子你去准备工具,刀疤哥负责望风。
王大虎补充道:记住,只偷现金。存折、银行卡都不要动,免得留下线索。
虎哥想得周到!铁头奉承道,等得手后,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一群人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秀英等人发现钱被偷后的绝望表情。
而此时,秀英正在家里和李玉珍一起整理补偿款。她把十几万现金分成几份,小心地藏在家里不同的地方。
秀英,这么多钱放家里不安全啊。李玉珍担忧地说,要不明天去镇上存银行吧?
秀英摇摇头:现在王大虎他们盯得紧,我去存钱肯定会被知道。先藏在家里,过段时间再说。
王老栓也过来串门,听到她们的对话,说:我家那十五万也不敢存银行。王大虎那伙人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万一知道我们有钱了,说不定会来抢。
秀英叹了口气:要是李秘书在就好了,他能帮我们想想办法。
而此时,铁头已经悄悄来到秀英家附近踩点。他躲在暗处,仔细观察着秀英家的布局和作息。
第二天晚上,月黑风高。王大虎一伙人聚集在村委会,准备行动。
都准备好了吗?王大虎问。
准备好了!铁头展示着手套和面罩,我观察过了,秀英一般九点就睡。王莽腿脚不便,睡得也早。王老栓年纪大,睡得最早。
刀疤说:我在村口望风,一有动静就发信号。
王大虎下令,行动!
一群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夜色中。铁头带人摸向秀英家,狗子带人摸向王莽家,另外两人摸向王老栓家。
秀英这天晚上总觉得心神不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起身检查了一遍藏钱的地方,确认无误后才稍微安心。
就在这时,她听到院子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秀英警觉地问。
外面顿时安静下来。秀英披上衣服,拿起手电筒走到窗前。她隐约看到几个黑影一闪而过。
有小偷!秀英大声喊道。
邻居们被惊醒,纷纷亮起灯。铁头见势不妙,赶紧带人溜走。
然而,王莽家和王老栓家就没这么幸运了。王莽因为腿伤睡得沉,等被惊醒时,藏在家里的八万块钱已经不翼而飞。王老栓家的十万块钱也被偷走。
第二天一早,村里炸开了锅。
我的钱啊!全被偷了!王老栓老泪纵横,那是我家的活命钱啊!
王莽也气得直捶床:肯定是王大虎那伙人干的!除了他们,还有谁会干这种缺德事!
秀英庆幸地说:幸好我昨晚没睡沉,不然我的钱也要被偷了。
村民们聚集在秀英家,个个义愤填膺。
咱们去找王大虎算账!有人提议。
不行!秀英冷静地说,我们没有证据,去了反而会被他倒打一耙。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秀英沉思片刻,说:我去找李秘书。他一定有办法。
而此时,在村委会里,王大虎正在大发雷霆。
废物!连个寡妇都搞不定!
铁头委屈地说:虎哥,谁知道秀英那么警觉。不过王莽和王老栓家的钱都到手了,总共十八万!
王大虎看着桌上的钞票,脸色稍霁:算你们还有点用。把钱藏好,过段时间再分。
刀疤担忧地说:虎哥,现在村里人都在怀疑我们。要不要避避风头?
怕什么?王大虎不以为然,他们没证据,能拿我们怎么样?
第202章 疏远
秀英很快找到李桓,把王家庄发生盗窃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两人在镇上的一个小茶馆见面,秀英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
李秘书,你是不知道,王老栓大爷攒了一辈子的钱,就这么被偷了!还有王莽,他治腿伤就指着这笔钱呢!
李桓听着秀英的叙述,心里觉得非常意想不到。他原以为经过省工作组的调解,王家庄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没想到又出了这样的乱子。
秀英大姐,你先别急。李桓给秀英倒了杯茶,表面上是安慰,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
说实话,经过前阵子和飞皇集团的激烈竞争,龙腾集团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魏董最近已经在暗示,王家庄这个项目暂时没有太大价值了。李桓自己手上还堆着好几个重要项目,对王家庄的事确实有点提不起劲来。
李秘书,你说现在该怎么办?秀英急切地问,大家都指望着你拿主意呢!
李桓沉吟片刻,说:秀英大姐,这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走正规渠道。你们应该立即去派出所报案。
报案?秀英有些犹豫,可是...我们怀疑是王大虎他们干的,但是没有证据啊。
正因为没有证据,才更需要警察介入调查。李桓耐心解释,派出所可以调取监控,采集指纹,这些都是你们自己做不到的。
秀英还是不太放心:可是王大虎在镇上关系很熟,我担心...
这个你不用担心。李桓打断她,现在省里刚调查完,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包庇。你们只要把情况如实反映就行。
其实李桓心里明白,这种农村盗窃案破案率本来就不高,加上王大虎一伙肯定做得很隐蔽,破案希望很渺茫。但他现在确实没有更多精力插手这件事了。
秀英似乎察觉到了李桓的敷衍,试探着问:李秘书,你能不能陪我们去报案?有你在,我们心里踏实些。
李桓为难地摇摇头:秀英大姐,实在抱歉,我下午还要赶回市里开会。这样吧,我给你们写个条子,你们去找派出所的张副所长,他是我同学,会关照你们的。
说着,李桓从包里拿出纸笔,快速写了个便条。秀英接过纸条,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
那...好吧。谢谢李秘书。秀英站起身,语气明显冷淡了许多。
李桓也站起来,又补充了一句:记住,报案的时候一定要强调被盗金额巨大。十八万不是小数目,够立刑事案件了。
送走秀英后,李桓坐在茶馆里,心情复杂。他知道秀英他们现在最需要帮助,但商场如战场,龙腾集团现在正处在关键时期,他实在分不出太多精力来管王家庄的事。
唉,希望他们能理解吧。李桓自言自语道。
与此同时,秀英拿着李桓的纸条,心事重重地回到王家庄。
怎么样?李秘书怎么说?王老栓等人立即围上来问。
秀英把李桓的建议说了一遍,村民们顿时议论纷纷。
报案?派出所能管用吗?
就是!王大虎跟派出所的人熟得很!
李秘书怎么不亲自帮我们?
秀英叹了口气:李秘书说他还有重要会议,让我们先报案。他写了条子,让我们去找张副所长。
王莽拄着拐杖说:既然李秘书这么说了,咱们就去试试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钱被偷了不吭声。
于是,秀英带着王老栓和王莽的妻子,一起来到镇派出所。
接待他们的正是张副所长。看了李桓的条子后,张副所长态度很客气,详细记录了案情。
这个案子我们一定会认真调查。张副所长说,不过我要提醒你们,如果没有确凿证据,破案可能需要时间。
张所长,我们怀疑是王大虎他们干的。秀英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张副所长皱起眉头:这话可不能乱说。王大虎是村支书,你们有证据吗?
我们...我们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是...秀英一时语塞。
这样吧,张副所长说,我们先立案调查。你们回去等消息,有什么新线索及时向我们反映。
从派出所出来,王老栓忧心忡忡地说:我看这事悬。张副所长明显是在敷衍我们。
王莽的妻子哭着说:那我们的钱就要不回来了?
秀英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她想起之前李桓帮他们时的热情,和现在的冷淡形成了鲜明对比。
回到村里,秀英把情况告诉了大家。村民们都很失望,有些人甚至开始埋怨秀英。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跟着闹。现在钱被偷了,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人家李秘书是大公司的人,怎么可能一直帮我们?
咱们还是认命吧,斗不过他们的。
听着这些议论,秀英心里很难过,但她还是强打精神说:大家别灰心,就算没有李秘书帮忙,我们也要坚持下去。明天我再去派出所问问进展。
而此时,在村委会里,王大虎一伙人正在得意洋洋。
听说秀英去报案了?王大虎笑着问。
铁头得意地说:去了也没用!张副所长说了,这种案子很难查。
刀疤还是有些担心:虎哥,咱们是不是该把钱藏得更隐蔽点?
怕什么?王大虎不以为然,等风头过了,这笔钱就是咱们的了!
第203章 伪人
王大虎毕竟是村支书,村民遇到这种事还是得过去安慰。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刀疤等人,装模作样地来到王老栓家。
老栓叔啊,听说你家遭贼了?王大虎一进门就摆出痛心疾首的表情,这可真是无法无天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入室盗窃!
王老栓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
王大虎继续表演:您放心,我已经向派出所反映了,一定要严查此事!这些丧尽天良的小偷,连老人的养老钱都偷,简直不是人!
跟在后面的刀疤也附和道:就是!要是让我们抓到,非打断他们的腿不可!
王大虎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到王老栓手里:老栓叔,这点钱您先拿着。虽然不多,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发生这种事,我这个当支书的也有责任啊!
王老栓的手微微发抖,想要把钱扔回去,但被旁边的儿子拉住了。
接着,王大虎又来到王莽家。王莽躺在床上,脸色铁青。
王莽啊,你可要保重身体。王大虎假惺惺地说,钱没了可以再挣,身体垮了可就麻烦了。
王莽冷哼一声:虎哥今天怎么这么好心?
你这是什么话?王大虎装作很受伤的样子,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你们遇到困难,我这个支书能不管吗?
说着,他又掏出五百块钱放在桌上:这点钱你先拿着买药。我已经跟派出所打过招呼了,他们会尽快破案的。
从王莽家出来,王大虎心里暗自欢喜。看着这些曾经跟他作对的人现在这副惨样,他觉得特别解气。
虎哥,你这招真是高啊!刀疤奉承道,既做了面子工程,又让他们有苦说不出。
王大虎得意地笑了:这就叫杀人诛心。他们明知道是咱们干的,却拿不出证据,还得收我的钱,心里不定多憋屈呢!
这时,秀英和李玉珍正好从旁边经过。看到王大虎这副虚伪的嘴脸,李玉珍忍不住低声说:真是恶心至极!偷了人家的钱,还在这里装好人!
秀英紧紧攥着拳头,脸色铁青。
王大虎看见秀英,故意提高声音:秀英啊,你家的钱没被偷吧?可得小心点,现在这世道,什么缺德事都有人干!
秀英终于忍不住了,大步走到王大虎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王大虎,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你就是个丧尽天良的人!连老人的养老钱、病人的救命钱都偷,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王大虎脸色一变:秀英,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可是一片好心...
好心?秀英冷笑,你的好心就是半夜三更去偷钱?你的好心就是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王大虎,我告诉你,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干的这些缺德事,迟早会有报应的!
周围的村民都围了过来,对着王大虎指指点点。
秀英说得对!肯定是他干的!
除了他们,还有谁会干这种事?
偷了钱还来装好人,真不要脸!
王大虎被说得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秀英,我警告你,没有证据别乱说话!你这是诽谤!
证据?秀英毫不退缩,你以为你做得很隐蔽?我告诉你,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和你手下干的那些勾当,迟早会水落石出!
刀疤想要上前,被王大虎拦住了。他阴森森地看着秀英:好,很好。秀英,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说完,王大虎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李玉珍担心地说:秀英,你刚才太冲动了。得罪了王大虎,他肯定会报复的。
秀英坚定地说:玉珍姐,咱们不能再忍气吞声了。王大虎这种人,你越怕他,他越嚣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穿他的真面目,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这么猖狂!
王老栓从屋里走出来,老泪纵横:秀英,谢谢你为我们出头。那五百块钱,我这就还给他!
对!我们不要他的臭钱!王莽的妻子也把钱扔在地上。
村民们群情激愤,纷纷表示要和王大虎斗争到底。
这时,一个年轻人跑过来说:秀英婶,我有个主意。咱们可以自己组织巡逻队,晚上轮流值班,看那些小偷还敢不敢来!
好主意!秀英立即赞成,从今晚开始,咱们就组织人巡逻。不仅要防小偷,还要收集证据。我就不信抓不到他们的把柄!
在秀英的带领下,村民们自发组织起来。年轻人负责夜间巡逻,老人和妇女负责白天留意可疑人员。
王大虎得知这个消息后,气得在村委会摔东西。
这个秀英,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铁头担忧地说:虎哥,现在村里到处是监控,咱们以后不好下手了啊。
怕什么?王大虎咬牙切齿,既然明的不行,咱们就来暗的。我就不信治不了一个寡妇!
第204章 阴毒
刀疤提议:虎哥,要我说,咱们就该把村里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好好暴打一顿!特别是秀英那个寡妇,打断她一条腿,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嚣张!
王大虎皱着眉头,在村委会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桌上散落着酒瓶和花生壳,烟雾缭绕。
你懂个屁!王大虎猛地转身,现在是什么时候?省里工作组刚走,派出所那边也盯着咱们。这个时候动手,不是自投罗网吗?
刀疤不服气地灌了一口酒:那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现在村里人都敢跟咱们叫板了!昨天铁头去小卖部买东西,那个王老栓的儿媳妇居然说没货,分明是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是啊虎哥,另一个外号的手下附和道,再这样下去,咱们在村里还怎么混?
王大虎眯着眼睛,露出阴险的笑容:打打杀杀那是下策。要整治他们,办法多的是。
他压低声音说:你们想想,秀英为什么能这么硬气?不就是因为有李玉珍那些人在背后支持她吗?要是能把她们分化了...
刀疤立即会意:虎哥的意思是,从李玉珍那里下手?
没错。王大虎冷笑道,李玉珍是个寡妇,家里就她一个人。你们去找她,让她知道跟秀英混的下场。
刀疤淫笑着搓手:这个我在行。李玉珍虽然年纪不小了,但风韵犹存啊...
第二天傍晚,李玉珍刚从地里干活回来,就看见刀疤带着两个手下堵在她家门口。
玉珍妹子,这么晚才回来啊?刀疤不怀好意地笑着。
李玉珍心里一紧,强装镇定:刀疤哥,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刀疤一步步逼近,就是想来跟你聊聊。听说你最近跟秀英走得很近啊?
我们是一个村的,走动走动很正常。李玉珍边说边往后退。
刀疤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玉珍妹子,你一个寡妇人家,何必跟着秀英瞎折腾?要是缺钱花,跟哥哥说啊!
你放开我!李玉珍挣扎着,再不放手我喊人了!
喊啊!刀疤狞笑着,你喊破喉咙也没用。这村里谁不知道我刀疤的厉害?
另外两个手下也围了上来,把李玉珍堵在墙角。
你们想干什么?李玉珍吓得脸色发白。
刀疤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给你两条路。要么以后离秀英远点,要么...今晚就陪我们玩玩。
说着,他的手就开始不老实起来。李玉珍又惊又怒,猛地抬起膝盖顶向刀疤的裤裆。
刀疤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李玉珍趁机大喊:救命啊!来人啊!
附近的村民听到动静,纷纷跑出来查看。刀疤见势不妙,带着手下仓皇逃走。
秀英闻讯赶来,看到李玉珍瘫坐在地上哭泣,连忙上前扶住她:玉珍姐,怎么回事?
李玉珍哭着把经过说了一遍。围观的村民们都义愤填膺。
太无法无天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调戏妇女!
必须告诉派出所!
告诉派出所有什么用?他们都是一伙的!
秀英紧紧握着李玉珍的手,坚定地说:玉珍姐,别怕。从今天起,你就搬来跟我住。咱们姐妹互相照应,看他们还敢不敢欺负人!
当晚,秀英就把李玉珍接回了自己家。她还组织村里的妇女成立了一个互助小组,约定晚上轮流值守,互相照应。
王大虎得知刀疤失手后,气得把他臭骂一顿:废物!连个娘们都搞不定!
刀疤委屈地说:虎哥,谁知道那娘们那么烈...
行了!王大虎打断他,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不过这次要做得更隐蔽。
他招招手,让几个手下凑近,低声说:你们去把李玉珍家的庄稼都给毁了。记住,要做得像是野猪糟蹋的。
第二天一早,李玉珍来到自家地里,看到眼前的景象,差点晕过去。整片玉米地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眼看就要成熟的玉米被踩得稀烂。
天啊!这是哪个天杀的干的!李玉珍跪在地上,痛哭失声。
秀英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立即明白是王大虎一伙搞的鬼。
玉珍姐,别哭了。秀英扶起李玉珍,这笔账,我们一定要算!
她立即召集互助小组的妇女们开会。大家商量后决定,一方面要继续向派出所报案,另一方面要自己想办法收集证据。
我儿子在城里打工,他说现在有一种隐蔽的摄像头,可以安装在田里。一个妇女说。
秀英眼睛一亮,咱们凑钱买几个摄像头,就装在容易被破坏的地方。只要拍到证据,看他们还怎么抵赖!
在秀英的带领下,妇女们很快凑钱买来了监控设备。她们悄悄安装在李玉珍家的地头,以及其他几户经常被骚扰的人家附近。
与此同时,秀英还让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帮忙,在网络上曝光王家庄的事情。很快,就有记者联系到秀英,表示要来采访。
王大虎得知这个消息后,开始有些慌了。
虎哥,现在怎么办?刀疤担忧地问,要是记者真来了,把事情闹大可就麻烦了。
王大虎咬牙切齿:这个秀英,真是越来越难对付了。
他沉思片刻,说:看来得改变策略了。你们最近都给我安分点,别再惹事。
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王大虎冷笑,怎么可能!等我想到更好的办法,一定要让秀英付出代价!
然而,王大虎不知道的是,秀英和她的姐妹们已经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了。她们学会了团结,学会了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更学会了依靠自己的力量争取权益。
当天晚上,李玉珍在秀英的陪伴下,再次来到派出所报案。这一次,她们带上了村民联名的控告信,以及初步收集到的一些证据。
第205章 敷衍
秀英和李玉珍来到了派出所,把连夜整理好的材料放在张副所长的办公桌上。
材料里详细记录了刀疤骚扰李玉珍的经过,还有村民们联名签字作证的名单。
张副所长慢悠悠地翻看着材料,时不时抬头看两人一眼:就这些?
秀英急忙说:张所长,刀疤他们不止一次骚扰玉珍姐了,前天晚上还动手动脚,好多村民都看见了。
李玉珍红着眼圈补充:他们还把我家的庄稼都毁了,那可是我半年的收成啊!
张副所长把材料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秀英啊,不是我说你们。这些材料说白了,都是你们自己写的,还有村民的证言。刀疤要是死不承认,我们也没办法啊。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张副所长打断秀英,办案要讲证据。你们说刀疤骚扰,有录像吗?有录音吗?说他们毁庄稼,有目击证人吗?
秀英咬着嘴唇:我们正在安装监控,下次一定...
下次?张副所长笑了,等你们有确凿证据再来吧。
看着两人失望的表情,张副所长似乎有些不忍,叹了口气:这样吧,看在你们来一趟不容易,我把刀疤叫来问问话。不过你们别抱太大希望。
第二天,刀疤吊儿郎当地来到派出所。一进门就笑嘻嘻地给张副所长递烟:张所长,您找我?
张副所长板着脸:刀疤,有人举报你骚扰妇女,还毁坏庄稼,有没有这回事?
冤枉啊!刀疤立即叫起来,我刀疤再不是东西,也不会干这种缺德事啊!这肯定是有人污蔑我!
李玉珍说你前天晚上在她家门口动手动脚。
天地良心!刀疤拍着胸脯,前天晚上我在虎哥家喝酒,一整晚都没出门。虎哥和几个兄弟都能作证!
张副所长心知肚明这是在串供,但也不好戳破,只能训斥道:我警告你,以后离李玉珍远点。再有人举报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是是是,一定一定。刀疤连连点头。
从派出所出来,刀疤直接去了王大虎家。
虎哥,果然不出你所料,派出所就是走个过场。
王大虎冷笑:我早就说过,在咱们这一亩三分地上,他们翻不了天。
当天晚上,王大虎就带着两箱好酒和几条好烟,来到了张副所长家。
张所长,一点小意思。王大虎把礼物放在墙角,刀疤那小子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
张副所长瞥了眼礼物,语气缓和了不少:王支书,不是我说你,管好你手下的人。现在是非常时期,别给我惹麻烦。
明白明白。王大虎赔着笑,不过张所长,秀英那些人也太不像话了,整天无事生非...
这个我知道。张副所长摆摆手,不过你们也收敛点。陈总那边...
陈总那边您放心,王大虎立即说,陈总经常提起您,说您是个明白人。等这个项目做好了,一定忘不了您的功劳。
听到陈少的名头,张副所长的态度更加温和了:行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让刀疤最近安分点,别再来报案了。
一定一定。
第二天,秀英和李玉珍又来到派出所询问进展。
张副所长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我们已经传唤刀疤问过话了,他没有承认。鉴于证据不足,这个案子暂时只能这样了。
就这样?秀英不敢相信,他明明...
秀英同志!张副所长提高声音,办案要讲证据!你们要是能拿出确凿证据,我们立即抓人。拿不出证据,就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从派出所出来,李玉珍忍不住哭了起来:秀英,咱们是不是真的斗不过他们?
秀英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神坚定:玉珍姐,别灰心。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害怕了。咱们一定要坚持下去!
回到村里,秀英把结果告诉了大家。村民们都愤愤不平。
我就知道会这样!派出所跟他们都是一伙的!
以后咱们有事也别报警了,报了也没用!
秀英却说:不,我们更要报警。每次他们欺负人,我们都要报案,都要留下记录。等证据多了,总有一天会有人来管的!
就在这时,王老栓急匆匆跑过来:秀英,不好了!刀疤带着人在村里放话,说谁要是再敢跟咱们走动,就让他好看!
秀英冷笑:让他们放马过来!我们不怕!
她转身对村民们说:从今天起,咱们更要团结。他们越是想分化我们,我们越要抱成团!
在秀英的鼓励下,村民们更加团结了。每天晚上,互助小组的妇女们都会聚在一起做针线活,顺便轮流值守。年轻人们也组织起巡逻队,在村里来回巡视。
王大虎得知这个消息后,气得直跺脚:这个秀英,真是块难啃的骨头!
刀疤恶狠狠地说:虎哥,要不咱们晚上去把她们的巡逻队收拾一顿?
你傻啊?王大虎骂道,现在去不是自投罗网吗?让她们折腾去吧,我看她们能坚持多久!
第206章 探监
就这样不知不觉过了些日子,虽然这些日子暂时王大虎消停了些,但秀英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天夜里,秀英独自坐在院子的竹椅上,望着满天繁星,心里五味杂陈。李玉珍已经睡下了,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自从搬来和秀英同住后,李玉珍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秀英轻声叹息。
她回想起这一年来王家庄发生的种种:合作社被强拆、王老五被抓、土地被强占、村民们被打...一桩桩一件件,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建军要是在家就好了...秀英不禁想起远在部队的儿子。上次寄信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也不知道他收到没有。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秀英裹紧了外套,继续想着心事。
村民们终究还是要过日子的。现在整天和王大虎他们斗来斗去,地都荒废了,日子越过越穷。虽然前阵子拿到了补偿款,可那点钱能支撑多久?
得想个长远的办法...秀英自言自语。
突然,她想起还在监狱里的王老五。作为村里最有见识的长辈,他一定能有好的建议。
第二天一早,秀英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李玉珍。
玉珍姐,咱们去看看五叔吧。把村里的事跟他说说,听听他的主意。
李玉珍一听要去看丈夫,眼泪就下来了:我都半年多没见到他了...不知道他在里面过得怎么样...
秀英安慰道:明天咱们一早就去,我打听过了,探监的日子就在后天。
两人开始准备探监要带的东西。秀英特意去镇上买了些糕点,李玉珍则连夜赶制了一件新衣裳。
老五最爱吃我做的酱菜了。李玉珍一边装坛一边抹眼泪,也不知道让不让带进去...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两人就起床了。秀英特意向邻居借了辆自行车,载着李玉珍往县城赶。
监狱在县城郊外,两人骑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到。看着高墙电网,李玉珍的腿都软了。
别怕,秀英扶住她,咱们是来看人的,又没犯法。
在办理探视手续时,狱警检查了她们带的东西,酱菜果然被扣下了。
这个不能带进去。狱警面无表情地说。
李玉珍哀求道:同志,就一小坛,让我带进去吧...
规定就是规定。狱警毫不通融。
最后还是秀英好说歹说,狱警才同意把酱菜存在保管处,等探视结束再带回去。
探视室很简陋,中间用玻璃隔开,要通过电话才能通话。当王老五被带出来时,李玉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半年多不见,王老五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大半,但眼神依然有神。
玉珍,秀英,你们怎么来了?王老五拿起电话,声音有些激动。
老五...李玉珍泣不成声,你在里面过得怎么样?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我很好,你们别担心。王老五强装笑容,村里怎么样了?
秀英接过电话,把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王老五。从合作社被强拆,到土地被强占,从村民们被打,到后来龙腾集团介入,再到最近的盗窃案...
王老五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个王大虎,真是无法无天!王老五气得直拍桌子,引得狱警往这边看了一眼。
五叔,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秀英忧心忡忡地问,整天跟他们斗,日子都没法过了。
王老五沉思良久,说:秀英,你做得对。但是光硬碰硬不行,得讲究策略。
他压低声音:我在这里认识了几个人,他们懂法律。你们回去后,要做好三件事:第一,继续收集证据,特别是王大虎他们违法乱纪的证据;第二,要团结村民,但不能总是正面冲突;第三,要争取外援,比如找媒体曝光。
可是上次我们找派出所都没用...李玉珍插话道。
派出所不行就找县公安局,县公安局不行就找省公安厅。王老五说,现在不是从前了,只要证据确凿,总会有人管的。
秀英点点头:五叔,我明白了。
王老五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我听说陈少那个项目,手续上还有很多问题。你们可以在这方面下功夫...
探视时间很快就到了。狱警过来提醒时,李玉珍又哭成了泪人。
老五,你一定要保重身体...
放心吧,我很快就能出去了。王老五努力保持着笑容,你们在村里要互相照应,等我出去...
话没说完,电话就被切断了。王老五被狱警带走了,临走时还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从监狱出来,两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秀英,你说老五真的能很快出来吗?李玉珍红着眼睛问。
一定能!秀英坚定地说,咱们要按照五叔说的去做,等他出来时,一定要让王家庄变个样!
回村的路上,秀英一直在思考王老五的话。确实,光靠硬碰硬是不行的,得用智慧。
玉珍姐,我想好了。秀英突然说,回去后,咱们要改变策略。明面上不再和王大虎他们冲突,暗地里收集证据。等时机成熟,一举把他们扳倒!
可是...村民们能理解吗?
我会跟大家解释的。秀英说,为了长远打算,暂时忍耐是值得的。
第207章 涣散
回到村里,晚上,秀英把王老五的想法跟大家说了。她在自家院子里点起煤油灯,十几户最坚定的村民围坐在一起。
五叔说了,咱们不能光硬碰硬,要讲究策略。秀英把王老三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大家,他让咱们继续收集证据,但要避免正面冲突,还要想办法找媒体曝光。
院子里一片沉默,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王莽最先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秀英,不是我说丧气话。这都快一年了,咱们斗来斗去,得到什么了?地还是要被占,房子还是要被拆...
可是我们现在拿到了应有的补偿款啊!秀英急忙说。
那点钱能花多久?王老栓叹了口气,我家的钱还被偷了,到现在也没个说法。整天提心吊胆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玉珍插话道:老五在监狱里都还惦记着咱们,咱们不能就这么放弃啊!
一个叫王铁柱的年轻人摇摇头:玉珍婶,不是我们不想斗,是实在斗不动了。我媳妇天天跟我吵,说再这样下去日子就没法过了。
是啊,另一个村民接着说,我家娃马上就要上学了,学费都还没着落。整天跟着你们开会、巡逻,地里的活都耽误了。
秀英看着一张张写满疲惫的脸,心里一阵发凉。她强打精神说:大家再坚持一下,五叔说了,只要证据充足,一定能...
证据?王莽苦笑,上次咱们收集了那么多证据,派出所不还是不了了之?要我说,得过且过吧,随便王大虎他们怎么折腾,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这话引起了几个村民的共鸣:
对啊,反正地已经没了,补偿款也拿了,还能怎样?
再闹下去,说不定连这点钱都保不住。
我明天还得去工地上干活呢,再不去连活都没了。
秀英急得站起来:大家听我说!如果现在放弃,之前受的苦不就白费了吗?王大虎他们只会更加嚣张!
王老栓慢悠悠地卷着旱烟:秀英啊,你的心意我们都明白。可是你看看,跟着你闹的这些人,哪个不是越过越穷?反倒是那些早早认命去工地干活的,现在至少能混口饭吃。
老栓叔!你怎么能这么说!李玉珍气得直跺脚,要不是秀英带头,咱们连补偿款都要不来!
要来又要怎么样?王老栓吐出一口烟,我家的钱不是照样被偷了?找谁说理去?
院子里再次陷入沉默。煤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映照着一张张犹豫不决的脸。
秀英感到一阵无力。她知道大家说得没错,这一年来,跟着她坚持斗争的村民确实过得最苦。地荒了,活耽误了,还整天担惊受怕。
这样吧,秀英深吸一口气,咱们不勉强。愿意继续的留下,想退出的也不拦着。但是我秀英把话放在这里,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坚持,我就不会放弃!
最终,只有李玉珍、王莽等五六个人表示愿意继续跟着秀英。其他人都默默地离开了院子。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王莽才低声说:秀英,你别怪他们。大家是真的累了。
秀英摇摇头,眼里含着泪花:我不怪他们,要怪就怪王大虎那些畜生,把大家逼到这个份上!
第二天,情况更加明显。原本每天晚上都会出来巡逻的年轻人,现在大多待在家里。互助小组的妇女们,也有好几个找借口不来了。
更让秀英心痛的是,她发现有几个之前最积极的村民,居然主动去工地找活干了。这意味着他们向王大虎低头了。
王大虎很快就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在村委会得意地对刀疤说:看到没有?这些人就是贱骨头,收拾几顿就老实了!
刀疤谄媚地说:还是虎哥高明。知道他们坚持不了多久!
你带几个人,去一下那些还在硬撑的。王大虎阴险地笑着,特别是秀英家,多去走动走动。
接下来的几天,刀疤等人果然又开始在秀英家附近转悠。有时深夜往她家院子里扔石头,有时大白天在她家门口吐口水。
李玉珍吓得整晚睡不着:秀英,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现在大家都不来了,就咱们几个人...
秀英紧紧握着她的手:玉珍姐,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要挺住。如果连咱们都放弃了,王家庄就真的没希望了。
话虽这么说,但秀英自己心里也没底。她想起王老五的嘱咐,决定再试最后一次。
她挨家挨户去拜访那些退出的村民,苦口婆心地劝说:
铁柱,你再想想,要是现在放弃,你爹被打的仇就不报了?
老栓叔,你儿子的学费我会想办法,咱们不能向恶势力低头啊!
然而,回应她的多是无奈的叹息和紧闭的大门。
只有王铁柱的妻子隔着门说:秀英婶,你就别来找我们了。我们就是想安安生生过日子,求你了!
秀英站在空荡荡的村路上,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样沉重。
她知道,这场斗争已经进入了最艰难的阶段。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但是想到还在监狱里的王老五,想到远在部队的儿子,她又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就算只剩下我一个人,也要坚持下去!秀英在心里暗暗发誓。
第208章 得意
王大虎看此番情况,得意洋洋起来。眼见秀英那边的村民一个个打退堂鼓,他心里这个美啊,走起路来都带着风。
这天一大早,王大虎就提着一桶油、一袋面,挨家挨户送温暖去了。他先来到王老栓家,敲门时脸上堆满了笑。
老栓叔,开门啊,是我大虎!
王老栓慢吞吞地打开门,看见是王大虎,脸色顿时就沉下来了。
王支书,有什么事?
哎哟,老栓叔,您这说的什么话。王大虎把油和面往屋里拎,我这不是听说您家里困难,特地来看看嘛。
王老栓冷冷地说:用不着,您拿回去吧。
别啊!王大虎硬是把东西放下,老栓叔,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何必闹得这么僵?您看,现在项目也复工了,只要大家安分守己,听安排,我保证你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王老栓哼了一声:怎么个好法?
这还不简单?王大虎凑近些,工地上的活,我给你们安排轻省的;补偿款要是不够,我再帮你们争取;以后项目建成了,还能优先录用咱们村的人...
见王老栓不说话,王大虎又压低声音:老栓叔,您是个明白人。跟着秀英那个寡妇瞎闹腾,能得到什么好处?她自家儿子在部队,又不用愁。可您呢?儿子上大学不要钱?
这话说到了王老栓的痛处。他叹了口气,没再坚持让王大虎把东西拿走。
从王老栓家出来,王大虎又去了王铁柱家。这次他更直接了:
铁柱啊,听说你媳妇又怀上了?恭喜恭喜!不过现在养孩子可不容易,光靠种地哪够啊?
王铁柱低着头不吭声。
这样,王大虎拍拍他的肩,明天你就来工地上班,我给你安排个轻松的活儿,一天八十,现结!
真的?王铁柱抬起头,眼睛亮了。
我王大虎什么时候骗过人?王大虎得意地说,不过有个条件,以后别再跟着秀英瞎掺和了。她一个寡妇,能把你们带出什么好来?
就这样,王大虎一家家走下来,又是送东西,又是许诺安排工作,还真说动了不少人。
回到村委会,王大虎立即给陈少打电话报喜。
陈总,好消息啊!王家庄这边基本摆平了!现在除了秀英和几个死硬分子,其他人都服软了!
电话那头,陈少难得地笑了:大虎,干得不错。看来让你当这个村支书,我没看错人。
都是陈总教导有方!王大虎赶紧拍马屁,现在工地上人手也够了,进度快着呢!
很好。陈少满意地说,等这个项目完工了,我不会亏待你的。
刚挂断电话,陈少的手机又响了。一看号码,他立即坐直了身子——是市长打来的。
小陈啊,你们那个项目进展怎么样了?市长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市长您放心,进展很顺利。现在村民都配合了,工程进度很快。
还要再加快!市长语气严肃,省里马上就要开招商引资大会了,你们这个项目是重点展示项目。务必在大会前完成主体工程!
陈少心里一喜:市长,您的意思是...
意思很明白,市长压低声音,这个项目要是表现好,后续市里还有更多资源倾斜。但你得给我保证,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
明白!我一定亲自督战,保证完成任务!
挂了电话,陈少激动地在办公室里踱步。这可是个大好机会!只要在省领导面前露脸,飞皇集团就能更上一层楼。
他立即叫来小娜:马上通知下去,王家庄项目工期提前一个月!所有施工队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工!
小娜有些担心:陈总,这么赶工期,会不会出问题?
管不了那么多了!陈少一挥手,市长亲自交代的任务,必须完成!你去跟王大虎说,让他把村民都动员起来,工钱可以适当提高点。
消息传到王家庄,王大虎更来劲了。他立即召集村民开会:
乡亲们,好消息!陈总说了,为了让大家多挣钱,工地要加班加点干!从今天起,工钱涨到一天一百!愿意加班的,一天能挣两百!
这话一出,不少村民都动心了。一天一百,在这穷山沟里可是天价了!
王铁柱第一个站出来:虎哥,我报名!白天晚上都能干!
王大虎满意地点头,还有谁?
很快,一大半村民都报了名。就连之前坚决不去工地干活的几个人,看到这么高的工钱,也开始犹豫了。
只有秀英和李玉珍站在原地没动。
王大虎走到秀英面前,阴阳怪气地说:秀英,你不去?一天一百呢,够你们娘俩吃多少天了?
秀英冷冷地说:用不着你操心。
啧啧,王大虎摇摇头,你这人就是不知好歹。大家都想过好日子,就你非要跟钱过不去。
李玉珍忍不住说:你们这是要把大家往死里逼!天天加班,谁受得了?
受不受得了,试试不就知道了?王大虎得意地笑着,反正有的是人愿意干!
果然,从第二天开始,工地就开始了二十四小时施工。巨大的照明灯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机器的轰鸣声震得人睡不着觉。
更可怕的是,村民们为了多挣钱,真的开始没日没夜地干活。王铁柱连续干了两个通宵,第三天就累倒在工地上。
秀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知道,再这样下去,非出大事不可。
可是现在村民们都被高工钱迷住了眼,谁还听得进她的话?
望着灯火通明的工地,秀英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难道王家庄,真的要这样被毁掉了吗?
就在这时,她的
第209章 闹剧
心已经是焦虑不安,秀英站在自家院子里,听着村委会方向传来的喧闹声,心里五味杂陈。王大虎正在那里大摆宴席,犒劳那些在工地上干活的村民。
村委会院子里摆了十几桌,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王大虎特意从镇上请来了厨子,还搬来好几箱白酒。
来来来,大家都辛苦了!王大虎举着酒杯,满面红光,今天这顿饭,是我王大虎犒劳大家的!
刀疤在一旁帮腔:虎哥说了,凡是来工地干活的,都是自家人!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王铁柱因为连续加班,眼睛都熬红了,但看着满桌好菜,还是强打精神:谢谢虎哥!
谢什么!王大虎拍拍他的肩,你们给我王大虎面子,我还能亏待你们?
他特意扫视了一圈,发现秀英、李玉珍等几户没来工地干活的人家,果然一个都没请。
今天没来的那些人啊,王大虎故意提高音量,就是不知好歹!我王大虎一片好心,他们非要跟我作对,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村民们埋头吃饭,没人接话。
酒过三巡,王大虎开始吹嘘起来:不是我吹牛,在咱们王家庄,要不是我王大虎,你们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他掰着手指头数:第一,我给你们争取了这么高的工钱,一天一百,去哪找?第二,我让陈总把工程包给咱们村的人干,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第三...
王大虎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我告诉你们,跟着我干,以后好处多着呢!等项目建成了,我让陈总给你们分房子!到时候咱们都搬进楼房,过城里人的生活!
这话引起了一阵骚动。王老栓忍不住问:虎哥,真能分房子?
我王大虎什么时候骗过人?王大虎拍着胸脯,不过有个条件,得是听话的,肯干活的。像秀英那种刺头,想都别想!
刀疤凑过来说:虎哥,听说秀英她们今天在家吃咸菜呢!
活该!王大虎冷笑,给脸不要脸!我王大虎好心好意带着大家发财,她非要唱反调。现在好了吧?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此时,秀英家里确实冷冷清清。李玉珍看着桌上的咸菜稀饭,叹了口气:秀英,咱们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秀英坚定地摇头:玉珍姐,你别被他们迷惑了。王大虎哪来的钱摆宴席?还不是偷了咱们的钱!
王莽拄着拐杖过来串门,气愤地说:我刚才路过村委会,听见王大虎在那儿吹牛,说什么要带大家过好日子。我呸!要不是他,咱们村能变成这样?
正说着,村委会那边的喧闹声更大了。原来王大虎喝高了,开始挨桌发钱。
来来来,这是给你们的奖金!王大虎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每人发了一百块,只要好好干,以后奖金多的是!
村民们拿到钱,个个喜笑颜开。王铁柱激动地说:虎哥,以后我们都听你的!
王大虎满意地点头,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学秀英他们吃里扒外,可别怪我王大虎不讲情面!
这时,一个村民小声问:虎哥,秀英她们虽然没来干活,但毕竟是一个村的,要不要给她们送点饭菜过去?
送什么送!王大虎眼睛一瞪,她们不是有骨气吗?就让她们啃咸菜去!
酒席一直持续到深夜。王大虎喝得醉醺醺的,被刀疤扶着,还在不停地吹牛:
我告诉你们,用不了多久,咱们村就是全市的示范村!到时候省领导都要来参观!你们跟着我王大虎,就等着享福吧!
第二天,工地上果然来了更多村民报名。高工钱加上王大虎的许诺,让很多人都动了心。
秀英看着空荡荡的村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就连之前最支持她的几户人家,现在也去工地干活了。
李玉珍红着眼睛说:秀英,现在可怎么办啊?大家都被王大虎收买了。
秀英站在村口,望着来来往往的村民,突然大声说:乡亲们!你们醒醒吧!王大虎哪来的钱请客发奖金?那都是偷的咱们的钱啊!
村民们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王铁柱低着头说:秀英婶,我们知道你是好心。可是...可是我们总要过日子啊...
过日子就要昧着良心吗?秀英痛心地说,你们想想王老栓的钱是怎么没的?想想王莽的腿是怎么断的?现在王大虎用偷来的钱收买你们,你们就甘心被他利用?
这时,王大虎带着刀疤赶了过来。
秀英,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王大虎指着秀英的鼻子,我王大虎行得正坐得直,你再污蔑我,小心我告你诽谤!
告啊!秀英毫不畏惧,正好让法院查查,你那些钱是从哪来的!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王老栓赶紧打圆场:都少说两句吧。秀英,我们知道你是为大家好。可是...可是我们真的累了...
看着村民们一个个低头离开,秀英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这场斗争已经不只是和王大虎的较量,更是和人心的较量。而现在,她似乎正在输掉这场较量。
回到家里,秀英第一次感到了绝望。也许,她真的该放弃了吗?
第210章 离世
秀英思考至深夜,突然,门外传来激烈的敲门声。她心里一惊,这么晚了会是谁?
秀英!秀英!快开门!是王铁柱的声音,带着哭腔。
秀英急忙打开门,只见王铁柱满脸是泪,浑身发抖:不好了!老栓叔...老栓叔他...
老栓叔怎么了?秀英的心猛地一沉。
他...他在工地上出事了!王铁柱泣不成声,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当场就...就没气了!
秀英只觉得天旋地转,扶住门框才没摔倒。李玉珍也被惊醒,穿着睡衣就跑出来:怎么回事?老栓叔怎么会...
都是王大虎!王铁柱咬牙切齿,他逼着老栓叔连夜加班,说明天要检查,今晚必须把那段墙砌完。老栓叔都六十多了,连着干了三天夜班,哪受得了啊!
秀英二话不说,披上衣服就往工地跑。李玉珍和王铁柱赶紧跟上。
工地上已经围了不少人,王老栓的尸体躺在一块木板子上,身上盖着块脏布。他的儿子王刚跪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
爹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王大虎和刀疤也到了现场,两人脸色都很难看。
怎么回事?王大虎厉声问道,谁让他半夜爬那么高的?
工头战战兢兢地说:虎哥,是...是您说要赶工期,我就让大伙加班...
放屁!王大虎一脚踹在工头身上,我什么时候让你们不顾安全了?
秀英冲上前,一把掀开盖着王老栓的布。老人满脸是血,眼睛还睁着,仿佛在诉说着不甘。
王大虎!这就是你说的带大家过好日子?秀英声音颤抖,老栓叔都被你们逼死了!
围观的村民们都沉默着,很多人低下头,不敢看王老栓的惨状。
王大虎眼珠一转,突然换上一副悲痛的表情:老栓叔啊,你说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明明身体不好,非要来加班...
他转身对众人说:大家都看到了,老栓叔这是突发疾病才从架子上摔下来的。咱们得赶紧通知家属,处理后事。
你胡说!王刚猛地站起来,我爹身体一直很好!是你们逼他连续加班才出事的!
刀疤上前一步,恶狠狠地说:王刚,话可不能乱说。你爹年纪大了,有点毛病很正常。我们可是好心给他活干,你别恩将仇报!
好心?秀英冷笑,逼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连续熬夜干活,这叫好心?王大虎,你们这是谋杀!
秀英!王大虎厉声喝道,你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这事明明就是意外,你们非要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这时,陈少也闻讯赶来了。一下车就问:怎么回事?怎么会出人命?
王大虎赶紧迎上去,低声下气地说:陈总,有个老工人突发疾病,从架子上摔下来了。纯属意外,纯属意外!
陈少看了眼尸体,皱紧眉头:赶紧处理掉!别影响工程进度!明天省里还要来检查呢!
是是是,我这就处理。王大虎连连点头。
秀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陈总,这是一条人命啊!你们就这么轻描淡写?
陈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这位大姐,工地出事很正常。我们该赔偿的会赔偿,你们别在这里闹事。
说完,他转身上车离开了。
王大虎立即开始善后:王刚,你也别太难过了。这样,公司赔你们五万块钱,这事就算了了。
五万?王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爹的一条命就值五万?
嫌少?王大虎眼睛一瞪,那你们自己去告啊!看能告出什么结果!
秀英拉住激动的王刚,对王大虎说:我们要报警!让警察来鉴定死因!
随便!王大虎有恃无恐,我告诉你们,派出所的张副所长跟我什么关系,你们不是不知道。到时候鉴定出来是突发疾病,你们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这时,一直沉默的村民们开始骚动起来。
老栓叔明明是被累死的...
这几天谁不是没日没夜地干?
太吓人了,明天我不来了...
王大虎见状,立即提高声音:大家都别听他们瞎说!老栓叔是自身有病,跟工地没关系!明天准时上工的人,工资加倍!
听到这话,一些村民又动摇了。
秀英看着这一幕,心寒到了极点。她走到王老栓的尸体前,轻轻为他合上眼睛。
老栓叔,您放心。这个公道,我一定帮您讨回来!
她转身对王刚说:刚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要给你爹讨个说法!
王刚泪流满面:秀英婶,咱们斗不过他们的...
斗不过也要斗!秀英坚定地说,要是这次忍了,下次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李玉珍也站出来:对!咱们不能再忍了!今天死的是老栓叔,明天可能就是你,是我!
在秀英的鼓励下,王刚终于鼓起勇气:好!我要给我爹讨个公道!
王大虎冷眼看着他们:行啊,你们尽管去闹。不过我提醒你们,耽误了工程,陈总怪罪下来,你们担待不起!
这一夜,王家庄无人入睡。王老栓的死,像一记重锤,敲醒了很多人。那些曾经被高工钱迷惑的村民,开始
第211章 捆绑
自己的选择。第二天,省里工作组在张市长和陈少的陪同下,来到王家庄检查。几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村庄,王大虎早就带着人在村口迎接。
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王大虎满脸堆笑,腰弯得低低的。
工地上机器轰鸣,工人们都在埋头干活,看起来一切正常,跟往日没什么两样。昨晚王老栓意外死亡的消息,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张市长满意地点头:大虎啊,工程进度不错嘛。
都是市长指导有方!王大虎赶紧拍马屁,我们日夜赶工,就是为了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陈少在一旁补充:市长,我们飞皇集团一向重视安全生产。您看,所有工人都佩戴安全帽,各项安全措施都很到位。
省工作组的赵主任环视工地,问道:听说你们实行三班倒,工人们能受得了吗?
受得了!受得了!王大虎连连点头,工人们干劲可足了!一天一百块的工钱,在这穷山沟里可是天价了!
就在这时,赵主任注意到工地角落里有个年轻人一直在朝这边张望,神情紧张。
那位小同志,你过来一下。赵主任招手。
年轻人战战兢兢地走过来,低着头不敢看人。
你在这里干活多久了?感觉怎么样?赵主任和蔼地问。
挺...挺好的...年轻人声音发抖,一天一百块呢...
王大虎赶紧插话:赵主任,这是王铁柱,我们村的积极分子,干活可卖力了!
王铁柱偷偷瞄了眼王大虎,看到他警告的眼神,吓得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而此时,在村子最偏僻的一间废弃民房里,秀英、李玉珍、王刚等七八个人被反绑着手脚,关在黑暗的屋子里。
放开我们!秀英用力挣扎着,省里领导来了,你们这是做贼心虚!
刀疤在门外冷笑:秀英,你就省省力气吧。等领导走了,自然放你们出去。
李玉珍哭着说:老栓叔死得那么惨,你们还要瞒天过海,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刀疤嗤笑,在这王家庄,我们就是天!
王刚双目通红:我爹的尸体还在家里停着呢,你们这些畜生!
原来,今天天还没亮,王大虎就带人闯进秀英家,把她们全部绑了起来。其他知道内情的村民也被威胁,谁敢乱说话就打断谁的腿。
工地上,检查还在继续。赵主任突然问:听说你们村有个叫秀英的妇女,很有些见识,能不能请来见见?
王大虎脸色一变,随即赔笑:赵主任,秀英今天一早就去走亲戚了,不在村里。
赵主任若有所思,那真是太不巧了。
陈少赶紧打圆场:赵主任,咱们去看看工程质量吧。我们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
一行人往工地深处走去。王铁柱趁人不注意,悄悄溜到一边,用颤抖的手掏出手机。他想要给秀英发短信,却发现手机根本没信号——王大虎早就让人在工地附近安装了信号屏蔽器。
看什么呢?刀疤突然出现在他身后。
没...没什么...王铁柱赶紧把手机藏起来。
刀疤阴森森地说:铁柱,你可要想清楚。跟着秀英能有什么好处?老栓叔就是最好的例子。跟着虎哥干,吃香的喝辣的,不好吗?
王铁柱低下头,不敢说话。
检查结束后,领导们来到村委会休息。王大虎早就备好了酒菜。
各位领导辛苦了,吃点便饭。王大虎殷勤地倒酒。
赵主任摆摆手:饭就不吃了。我还有个问题,听说你们村之前有些征地纠纷,现在都解决了吗?
解决了!早就解决了!王大虎忙说,村民们都很满意,现在都支持我们的项目。
张市长满意地点头:这就对了。发展经济很重要,但也要注意群众工作。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被关着的秀英等人设法弄开了绳索,李玉珍趁机逃了出来。
领导!领导!出人命了!李玉珍一边跑一边喊。
王大虎脸色大变,赶紧让刀疤带人去拦。
赵主任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没什么,就是个疯婆子。王大虎强装镇定,她家男人在监狱里,受刺激了,整天胡说八道。
李玉珍已经被刀疤等人抓住,但她仍然大声呼喊:老栓叔被他们逼死了!他们还把秀英关起来了!领导,你们要为我们做主啊!
赵主任站起身:把她带过来,我要问问清楚。
王大虎急得满头大汗:赵主任,这...这不太合适吧?她真是个疯子...
疯不疯,问问就知道了。赵主任语气坚定。
李玉珍被带到众人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领导,王老栓昨天夜里在工地加班,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死了!王大虎不但不负责,还把我们这些知情人关起来,不让你们知道真相!
陈少立即反驳:这位大姐,话不能乱说。王老栓是突发疾病去世的,我们已经和家属达成赔偿协议了。
赔偿?五万块钱就想买一条命?李玉珍泣不成声,老栓叔才六十多岁,身体一直很好,就是被他们逼着连续加班才出事的!
张市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大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大虎支支吾吾:市长,这...这纯属意外...
赵主任严肃地说:看来我们需要重新评估这个项目了。今天的检查就到这里吧。
领导们起身离开,王大虎还想解释,却被陈少用眼神制止了。
等领导们的车队离开后,王大虎气得把桌上的酒菜全都掀翻在地。
秀英!又是这个秀英!
而此时,秀英等人已经被放了出来。王刚第一时间跑回家,抱着父亲的尸体痛哭。
第212章 公关
陈少回到陈家庄后,心里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这个王大虎,关键时刻给我掉链子!他狠狠地把西装外套摔在沙发上。
小娜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茶:陈总,消消气。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处理这件事。
陈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王大虎的号码:王大虎!你马上给我滚过来!
不到一个小时,王大虎就战战兢兢地出现在陈少办公室。他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
陈总,我...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没想到?陈少冷笑,我让你看好那些人,你倒好,直接把人家关起来?你这是嫌事情闹得不够大?
王大虎低着头:我是怕秀英她们在领导面前乱说话...
现在倒好,省里工作组都知道死人的事了!陈少猛地拍桌,你给我听好了,王老栓的事必须处理好!该赔钱赔钱,该安抚安抚,绝对不能再出乱子!
可是陈总,王大虎为难地说,王刚那小子现在死活不肯接受赔偿,非要讨个说法...
那就加钱!陈少不耐烦地说,十万不够就二十万,二十万不够就三十万!我就不信他们不爱钱!
小娜插话道:陈总,我担心的是龙腾集团。如果他们借这件事插一脚,那就麻烦了。
陈少脸色一沉:没错。魏勋那个老狐狸,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正说着,陈少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市长打来的,他赶紧示意众人安静。
市长,您找我?
电话那头传来市长严肃的声音:小陈,今天的事影响很不好。赵主任回去后很生气,说要重新评估你们的项目。
陈少心里一紧:市长,这纯属意外,我们已经和家属在协商赔偿了...
我不管是不是意外!市长打断他,现在省里已经关注这件事了,你们必须处理好。要是影响到全市的招商引资,后果你自己清楚!
挂断电话,陈少的脸色更加难看。
小娜担忧地问:陈总,赵主任说要重新评估项目,我们该怎么办?
陈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突然停下脚步:看来,得出糖衣炮弹的轰炸了。
他转身对小娜说:你立即去准备一份厚礼,要贵重但不显眼。再联系一下赵主任的秘书,打听打听他的喜好。
小娜会意:明白。我听说赵主任喜欢收藏字画...
那就去找幅名画!陈少果断地说,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把他搞定。
他又对王大虎说:你回去后,立即做三件事:第一,把王老栓的赔偿金提高到三十万;第二,给所有工人买保险,做好安全措施;第三,把秀英那些人给我盯紧了,绝不能再让他们闹事!
王大虎连连点头:是是是,我这就去办。
等等!陈少叫住他,你告诉王刚,只要他肯签和解协议,除了三十万赔偿金,我还可以在项目建成后给他家分一套房子。
王大虎吃惊地说:陈总,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你懂什么?陈少瞪了他一眼,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件事压下去。等项目完工了,这些付出都能赚回来。
王大虎离开后,小娜轻声问:陈总,您觉得这样能行吗?
陈少叹了口气: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你再去联系几家媒体,准备做正面报道。我们要把王家庄项目包装成惠民工程的典范。
好的。小娜立即去安排。
当天晚上,王大虎就带着三十万现金来到王强家。王老栓的遗体还停放在堂屋,王强和妻子穿着孝服,眼睛都哭肿了。
刚子,这是陈总的一点心意。王大虎把装钱的袋子放在桌上,三十万,够你们在城里买套房了。
王刚看都不看那袋钱:拿走!我不要你们的臭钱!我要给我爹讨个公道!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王大虎苦口婆心地说,人死不能复生,你爹要是泉下有知,也希望你们过得好啊。
王刚的妻子小声说:刚子,要不...要不咱们就...
不行!王强坚决地说,我爹是被他们累死的,我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王大虎脸色一沉:王刚,我实话告诉你,陈总已经答应,只要你们签了和解协议,等项目建成后,再分你们一套房子。这样的条件,你上哪找去?
就在这时,秀英和李玉珍也来了。看到桌上的钱,秀英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
刚子,你不能答应!秀英急切地说,老栓叔不能白死!
王大虎恶狠狠地瞪着秀英:这里没你的事!滚出去!
怎么没我的事?秀英毫不退缩,老栓叔是咱们大家的长辈,他的事就是咱们全村的事!
王刚看着父亲的遗体,又看看桌上的钱,内心激烈地挣扎着。
秀英走到王强身边,轻声说:刚子,钱没了可以再挣,良心丢了就找不回来了。你爹生前最疼你,你忍心让他含冤而死吗?
王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猛地抓起钱袋,狠狠摔在王大虎身上:滚!带着你的臭钱滚!我要给我爹讨回公道!
王大虎气得脸色发青:好!很好!你们给我等着!
第213章 用意
王大虎给陈少汇报了王家庄的情况,陈少脸色铁青:好,既然你们想讨回公道,那你们连毛都没有!他狠狠掐灭手中的雪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陈总,现在怎么办?王刚那小子死活不肯签字,秀英还在背后煽风点火...王大虎在电话那头焦急地说。
你先稳住工地,别让工程停下来。陈少冷冷地说,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陈少沉思片刻,随即拨通了市长的私人号码。电话接通时,他立即换上了热情洋溢的语气:
市长,我是小陈啊。听说您最近为了招商引资的事操劳过度,我在醉仙楼订了个包间,想向您汇报一下项目进展,顺便请您放松放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传来市长略带疲惫的声音:小陈啊,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太合适吧?
市长放心,就是简单吃个饭。陈少笑着说,我还特意准备了您最爱喝的茅台,三十年陈酿。
听到三十年陈酿,市长的语气明显松动了些:那...就简单吃个饭,汇报工作。
好嘞!晚上七点,醉仙楼天字一号包间,恭候您的大驾!
挂断电话,陈少立即叫来小娜。他上下打量着小娜今天的装扮——一套得体的职业装,虽然保守但不失优雅。
去换身衣服。陈少直接说道,要那条红色的连衣裙,再化个妆。
小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陈少的用意。她咬了咬嘴唇,轻声问:陈总,一定要这样吗?
你说呢?陈少冷冷地看着她,现在是什么时候?省里工作组盯着,龙腾集团虎视眈眈,王家庄又闹出人命。要是市长这条线断了,咱们都得完蛋!
小娜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我...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陈少语气缓和了些,你放心,事成之后,我不会亏待你的。城南那套公寓,明天就过户到你名下。
晚上七点,醉仙楼天字一号包间内,陈少和小娜早已等候多时。小娜换上了一袭红色深v连衣裙,妆容精致,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
市长准时到场,看到小娜的打扮,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市长请坐。陈少热情地招呼,小娜,给市长倒酒。
小娜强装笑颜,优雅地为市长斟酒。在弯腰的瞬间,连衣裙的领口若隐若现。
市长,我先敬您一杯。陈少举杯,感谢您一直以来对飞皇集团的关心和支持。
三杯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陈少使了个眼色,小娜立即会意,坐到市长身边。
市长,您尝尝这个鲍鱼,是今天空运过来的。小娜夹起一块鲍鱼,亲自喂到市长嘴边。
市长笑呵呵地接受,手不经意地搭在小娜腿上:小娜今天真漂亮啊。
市长过奖了。小娜强忍着不适,继续赔笑。
酒过三巡,陈少开始切入正题:市长,王家庄那个事,还请您多费心。我们已经和家属在协商赔偿了,纯属意外...
市长摆摆手,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小娜:意外嘛,总是在所难免。关键是后续处理要到位。
这个您放心。陈少连忙说,我们一定妥善处理。只是省里工作组那边...
工作组那边我去说。市长抿了口酒,不过小陈啊,以后要注意影响。现在是非常时期,做事要谨慎。
是是是,市长教训的是。陈少连连点头,又给小娜使了个眼色。
小娜会意,端起酒杯:市长,我再敬您一杯。感谢您对我们企业的支持。
好好好。市长接过酒杯,手指在小娜手上多停留了一会。
看着市长越来越放肆的动作,小娜的心在滴血,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妩媚的笑容。她知道,从踏进这个包间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付出代价。
市长,我在楼上订了个房间,要不咱们去那里继续聊?陈少适时提议,这里说话不太方便。
市长会意地笑了:也好,这里确实有点吵。
小娜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在前往房间的电梯里,陈少低声对小娜说:记住,一定要让市长满意。这不仅关系到项目,更关系到咱们集团的未来。
小娜咬着嘴唇,轻轻点头。
进入豪华套房后,陈少借口接电话离开了,留下小娜和市长独处。
小娜啊,市长搂住她的腰,听说你在陈少那里干得不错?
都是陈总栽培。小娜强颜欢笑。
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市长的手开始不老实起来,我的私人号码,你应该有吧?
有的,市长。小娜闭上眼睛,任由市长为所欲为。
与此同时,在醉仙楼楼下,陈少坐在车里,悠闲地抽着雪茄。他知道,今晚过后,王家庄的危机就能暂时化解了。
两个小时后,市长心满意足地离开。陈少立即上楼,看到小娜独自坐在床边,衣衫不整,眼神空洞。
辛苦了。陈少递过一个信封,这是你的奖励。
小娜看都没看那个信封,冷冷地问:陈总,现在应该没我问题了吗?
陈少笑了:放心,市长已经答应帮忙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王家庄那些人,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明天开始,工地照常施工,谁敢阻拦,就往死里打!
小娜震惊地看着陈少:你...你刚才不是答应...
我答应的是搞定市长,可没答应放过王家庄。陈少冷笑道,我要让那些人知道,跟我陈少作对的下场!
看着陈少扬长而去的背影,小娜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她冲进洗手间,剧烈地呕吐起来。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在陈少眼里,所有人都只是
第214章 勾结
可以利用赚钱的工具,包括她和王家庄那些村民。
市长回到市政公室,依靠在那宽大的办公椅上,得意洋洋回味着和小娜风花雪月的场景,快乐至极,拥有欲愈来愈强。
他眯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仿佛还能感受到小娜细腻的肌肤触感。
这个陈少,倒是很懂得投其所好。市长喃喃自语,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直接拨通了陈少的手机:小陈啊,昨晚的安排很不错。
电话那头立即传来陈少谄媚的声音:市长满意就好。小娜那丫头不懂事,要是有什么伺候不周的地方,您多包涵。
她很懂事。市长意味深长地说,不过...光是这些恐怕还不够。省里工作组那边,赵主任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陈少立即会意:市长放心,赵主任那边我已经准备好了。听说他儿子马上要结婚,正好我在新区有套婚房空着...
市长满意地点头:你倒是消息灵通。今晚我约了老赵在醉仙楼吃饭,你看着安排吧。
明白!保证让赵主任满意!
傍晚时分,醉仙楼最豪华的包间里,市长和赵主任已经酒过三巡。桌上摆着珍馐美馔,两个空茅台瓶歪倒在一边。
老赵啊,市长给赵主任斟满酒,王家庄那个项目,你得高抬贵手。飞皇集团是咱们市的重点企业,这种意外事故在所难免。
赵主任皱着眉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鲍鱼:老王,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出了人命,总要给上面一个交代。
交代当然要给!市长拍着胸脯,飞皇已经按最高标准赔偿了,三十万!而且他们保证加强安全管理。你要是还不放心,我让他们再追加十万抚恤金。
见赵主任还在犹豫,市长凑近些压低声音:老赵,听说你儿子要结婚了?婚房准备好了吗?
赵主任叹了口气:现在的房价,哪买得起啊...
这有什么难的!市长大手一挥,陈少在新区正好有套婚房空着,精装修,拎包入住。就当是给新人的贺礼了!
赵主任的手抖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洒了出来:这...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市长不以为然,企业支持年轻干部,天经地义!再说了,等你抱上孙子,总不能让孩子挤在小房子里吧?
正说着,包间门被推开,陈少带着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孩走了进来。
赵主任,您好!陈少热情地握手,这两位是我们公司的公关经理,特意来陪您喝一杯。
两个女孩一左一右坐在赵主任身边,娇声软语地劝酒。赵主任起初还推拒,几杯酒下肚后,手就不老实起来。
市长见状,对陈少使了个眼色。陈少立即会意,凑到赵主任耳边:主任,楼上准备了房间,让两位经理好好给您按摩解乏。
赵主任满面红光,假意推辞:这...这影响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市长笑道,工作之余放松放松,很正常嘛!
等赵主任搂着两个女孩上楼后,市长脸上的笑容立即收敛。他冷冷地对陈少说:这下你满意了?老赵这边算是搞定了。
陈少连忙递上一张银行卡:市长,这是给您准备的。密码是您生日。
市长看都没看就把卡收进口袋:王家庄那边,你给我处理干净点。再出纰漏,我也保不住你。
您放心,陈少眼中闪过狠厉,我已经让王大虎加紧施工。谁敢阻拦,就往死里打!
第二天一早,赵主任果然改变态度。在省工作组内部会议上,他义正辞严地说:经过深入调查,王家庄事件确属意外事故。飞皇集团处理及时,赔偿到位,体现了企业的社会责任感。我认为项目可以继续推进。
其他组员面面相觑,但见组长表态,也都不好再说什么。
消息传到陈少耳中,他立即给王大虎打电话:省里已经摆平了。你现在就带人全面复工,谁敢闹事,就往死里打!出了事我担着!
王大虎在电话那头兴奋地说:陈总放心!我早就想收拾那些刁民了!
与此同时,在王家庄,秀英等人还在为讨回公道四处奔走。他们不知道,一场血腥的镇压即将来临。
王刚捧着父亲的遗像,跪在工地前:爹,您在天之灵看着,儿子一定要为您讨回公道!
秀英站在他身边,坚定地说:刚子,我们一定要坚持下去。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天理!
第215章 深陷
然而,秀英的执念狠狠给现实一个耳光,飞皇丝毫不受影响继续他们的工程,王大虎等人比之前更嚣张了。
工地上机器轰鸣,王大虎拿着喇叭在工地上来回巡视,看到动作慢的工人就破口大骂。
都给我麻利点!今天这堵墙必须砌完!王大虎一脚踢在一个老工人的铁锹上,老不死的,磨蹭什么!
老工人敢怒不敢言,只能加快手上的动作。王刚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拳头攥得发白,但他知道现在冲上去只会吃亏。
与此同时,在省城一栋高档公寓里,赵主任正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这套崭新的婚房此刻在他眼里就像个烫手山芋。他几次拿起手机想给市长打电话退回房子,又犹豫着放下。
这可是受贿啊...赵主任喃喃自语,额头渗出冷汗。
最终他还是拨通了市长的电话:老王啊,那套房子我觉得还是不太合适...
市长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老赵,你也太小心了!这是企业赞助年轻干部的合法福利,有什么不合适的?再说了,你儿子结婚是大事,总不能委屈了孩子。
可是...
别可是了!市长打断他,这样,今晚我让陈少再安排个饭局,咱们好好聊聊。
晚上,醉仙楼同一个包间里,市长和赵主任再次对饮。这次作陪的还是上次那两个女孩,一个叫小雪,一个叫小丽。
赵主任,我敬您一杯。小雪娇滴滴地靠过来,听说您儿子要结婚了?恭喜呀!
小丽也不甘示弱地给赵主任夹菜:主任多吃点,这几天为了工作都累瘦了。
赵主任被两个女孩哄得晕头转向,几杯酒下肚,早就把退房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市长见状,对陈少使了个眼色。陈少立即会意,凑到赵主任耳边说:主任,我在楼上长期包了个套房,以后您来市里视察,可以随时休息。
赵主任摆摆手:这太破费了...
应该的应该的!陈少笑道,您为我们市经济发展操劳,这点待遇算什么?
酒足饭饱后,两个女孩一左一右扶着赵主任往电梯走。赵主任半推半就,最后还是跟着上了楼。
套房内,小雪和小丽使尽浑身解数。一个给赵主任按摩,一个喂他吃水果。
主任,您说飞皇那个项目真的没问题吗?小雪看似无意地问。
赵主任眯着眼睛享受按摩:能有什么问题?都是按程序走的。
可是听说死了人呢...小丽小声说。
意外事故,在所难免。赵主任不以为然,企业已经妥善处理了。
第二天早上,赵主任醒来时,发现床头放着一个厚厚的信封。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五万块钱现金和一张字条:一点心意,请主任笑纳。陈少。
赵主任手一抖,信封掉在地上。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市长打来的。
老赵,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老王,这钱我不能要...赵主任声音发抖。
什么钱?市长装糊涂,那是企业给的生活补助,合法合规。你就安心收着吧!
挂了电话,赵主任看着地上的钱,内心激烈挣扎。最后,他还是把信封塞进了公文包。
从此,赵主任彻底沦陷。在之后的工作组会议上,他不仅不再追究飞皇的责任,还主动帮他们说话。
飞皇集团是我们省的重点企业,我们要支持企业发展,不能因为一点小意外就否定整个项目。
其他组员虽然觉得不妥,但见组长态度坚决,也都不敢多言。
消息传到陈少耳中,他得意地对王大虎说:看到没有?在咱们国家,没有用钱和女人摆不平的事!你现在就给我加紧施工,我要在一个月内完成主体工程!
王大虎在电话那头谄媚地说:陈总放心!我现在就去催工,谁要是敢偷懒,我打断他的腿!
第216章 怨气
现在的王大虎感觉得到了授权一样,更加得意,对王家庄的人不顺眼就吐口水辱骂。他整日拎着个酒瓶子在工地上转悠,看见谁动作慢就往人身上踹。
都他妈给老子快点干!今天这层水泥必须铺完!王大虎一脚踢翻一个水泥桶,溅得旁边工人满身都是。
工人们敢怒不敢言,只能低头加快动作。王强在远处冷冷地看着,拳头攥得发紧,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中午时分,王大虎回到村委会,刀疤早就备好了一桌酒菜。几个人围坐着大吃大喝,满屋子都是酒气。
虎哥,听说陈总把省里的人都摆平了?刀疤谄媚地给王大虎倒酒。
王大虎得意地灌下一杯酒:那可不!现在在咱们这一亩三分地上,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陈总面子!
几杯酒下肚,王大虎的话越来越多。他突然想起离家出走的儿子王猛,心里一阵烦躁。
那个不孝子!敢跟老子动手!王大虎猛地摔了酒杯,老子辛辛苦苦把他养大,他倒好,跟着外人来对付他爹!
刀疤赶紧劝道:虎哥消消气,王猛那小子不懂事,等他吃够苦头自然就回来了。
回来?老子打断他的腿!王大虎越想越气,还有秀英那个寡妇,要不是她在背后挑唆,我儿子能跟我反目成仇?
酒越喝越多,王大虎的怨气也越来越重。他把所有不顺心的事都怪在秀英头上,连带着对妻子李彩凤也看不顺眼。
傍晚时分,王大虎醉醺醺地往家走。路上遇见收工回家的村民,他故意往人身上撞,还破口大骂:没长眼睛啊?敢挡老子的路!
回到家,李彩凤正在厨房做饭。看到王大虎醉成这个样子,她忍不住说了句:又喝这么多,对身体不好...
闭嘴!王大虎一巴掌扇过去,老子的事轮不到你管!
李彩凤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关心?王大虎冷笑,你跟秀英那个寡妇走得近,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不是也在背后说老子坏话?
我没有...李彩凤委屈地说。
没有?王大虎一把揪住她的头发,那你为什么总往她家跑?是不是也想学她跟老子作对?
李彩凤疼得直掉眼泪:我就是去串个门...
串门?王大虎另一只手狠狠掐她的胳膊,我告诉你,以后不准再跟秀英来往!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李彩凤连声求饶。
王大虎这才松开手,摇摇晃晃地走到饭桌前坐下:饭呢?想饿死老子啊?
李彩凤赶紧把饭菜端上来,手臂上的淤青清晰可见。王大虎看都不看她一眼,自顾自地大吃大喝。
明天你去镇上,给我买两瓶好酒。王大虎边吃边说,要最贵的那种。
家里...家里没钱了...李彩凤小声说。
没钱?王大虎猛地摔了筷子,老子每个月不给家里钱?
那些钱...不是都让你拿去喝酒了吗...李彩凤壮着胆子说。
放屁!王大虎站起来又要打人,老子辛辛苦苦赚钱,喝点酒怎么了?
李彩凤吓得缩到墙角,不敢再说话。王大虎骂骂咧咧地翻箱倒柜,最后在柜子底层找到李彩凤藏着的几百块钱。
还敢藏钱?王大虎把钞票摔在李彩凤脸上,这是老子的钱!
说完,他揣起钱口袋里装,坐下大口吃饭了起来。李彩凤在墙角不敢吱声,王大虎喵了一眼,大声让道“还不快去洗澡!,洗完澡光溜溜去床上等我!老子今天
第217章 家暴
好好快乐一下!王大虎拿起一大碗酒咕咚咕咚喝起来,抹了抹嘴,脸上尽是春风得意的神情。他翘着二郎腿坐在自家堂屋的太师椅上,回想着最近发生的种种,心里美滋滋的。
跟着陈总干就是不一样!他自言自语,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现在在村里,谁见了我不得点头哈腰?就连省里来的领导,不也得给陈总面子?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可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了离家出走的儿子王猛,心情一下子又阴沉下来。
这个不孝子!敢跟老子动手!他狠狠地把酒碗砸在桌上,酒水溅了一地。
偏房的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李彩凤正在里面洗澡,这是王大虎刚才的命令:给老子洗干净点!
李彩凤站在水龙头下,任由热水冲刷着身体。她看着手臂上昨天被打的淤青,眼泪混着水流往下淌。可是她不敢违抗王大虎,只能按照他的要求,仔仔细细地洗着澡。
洗好了没有?磨蹭什么!王大虎在门外不耐烦地吼叫。
快...快了...李彩凤连忙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身子。
当她穿着睡衣走出浴室时,王大虎已经又倒了一碗酒。他眯着眼睛打量着她,突然把酒碗推到她面前:把这碗酒喝了!
李彩凤愣住了:我...我不会喝酒...
不会喝?王大虎站起来,老子让你喝你就得喝!
大虎,我真的喝不了...李彩凤往后缩了缩。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她脸上。
给脸不要脸!王大虎揪住她的头发,你们娘俩一个德行!儿子敢打老子,老婆敢不听老子的话!
李彩凤捂着脸,眼泪直流:你别打人...
打你怎么了?王大虎又是一巴掌,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儿子!王猛那个畜生敢跟老子动手,都是你教出来的!
我没有...李彩凤哭着辩解,小猛他...
闭嘴!王大虎一把将她推倒在地,还敢提那个畜生?老子告诉你,从今天起,不准再提他的名字!
李彩凤趴在地上,肩膀不停地颤抖。王大虎看着她这副样子,更加来气,抬起脚就要踹。
我喝...我喝...李彩凤突然爬起来,颤抖着端起那碗酒。
白酒的辛辣味让她直皱眉头,但她还是闭着眼睛,一口一口地往下咽。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眼泪,滴在衣服上。
这才像话!王大虎满意地看着,以后老子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李彩凤强忍着胃里的灼烧感。
一碗酒下肚,李彩凤已经头晕眼花。王大虎却还不罢休,又倒了一碗:再来!今天老子高兴,你得陪老子喝尽兴!
大虎,我真的不行了...李彩凤感觉天旋地转。
不行?王大虎掐住她的下巴,老子说行就行!
他硬是把第二碗酒灌进李彩凤嘴里。大量的酒水呛进气管,李彩凤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
没用的东西!王大虎嫌弃地松开手,连酒都喝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李彩凤瘫坐在地上,不停地咳嗽,胃里翻江倒海。她感觉整个屋子都在旋转,耳边嗡嗡作响。
王大虎看着她这副狼狈相,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他踢了踢李彩凤:滚去睡觉!别在这碍眼!
李彩凤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卧室。每走一步,都觉得头重脚轻。她扑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就昏睡过去。
王大虎独自坐在堂屋里,继续喝着闷酒。虽然他现在在村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一想到儿子王猛,心里就像堵了块大石头。
畜生!白眼狼!他一边骂一边灌酒,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生你!
夜深了,王大虎也喝得烂醉如泥。他摇摇晃晃地走进卧室,看见李彩凤蜷缩在床角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哭什么哭!他骂了一句。随手一扯,把李彩凤的裤子给脱下来,
第218章 欲来
王大虎眼前一亮,随即重重地压下去,在李彩凤身上发泄着酒后的欲望。他动作粗鲁,完全不顾身下人的感受,就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一番动作猛如虎后,王大虎汗流浃背,累得一塌糊涂,瘫在旁边喘着粗气,感叹道:好快活!
李彩凤背对着他,咬着嘴唇默默流泪。身上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屈辱,但她不敢出声,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天刚蒙蒙亮,刀疤就急匆匆地敲响王大虎的家门。砰砰的敲门声在清晨格外刺耳。
虎哥!虎哥!快开门!出事了!
王大虎被吵醒,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大清早的嚎什么丧!
他打开门,刀疤一脸焦急地挤进来:虎哥,我刚得到消息,秀英今天要去找龙腾的那个李桓,商量王老栓的事!
王大虎顿时睡意全无:什么?她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啊!刀疤擦着汗,听说她要带着王刚一起去,说要讨个公道!
王大虎脸色阴沉,立即拿出手机给陈少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传来陈少慵懒的声音:这么早什么事?
陈总,不好了!秀英要去找龙腾的李桓,商量王老栓死亡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传来陈少不以为然的笑声:就这事?我还以为天塌了呢!
陈总,这事可不能小看啊!要是让龙腾插手的消息传出去...
怕什么?陈少打断他,省里那边我都摆平了,她找谁都没用!龙腾现在自身难保,哪还有精力管这闲事?
可是...
没有可是!陈少语气强硬,你给我盯紧工地,加快施工进度。至于秀英,她要闹就让她闹,翻不起什么大浪!
挂了电话,王大虎心里还是不太踏实。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刀疤小心翼翼地问:虎哥,陈总怎么说?
陈总说不用管。王大虎烦躁地抓抓头发,可是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这时,李彩凤从里屋走出来,怯生生地说:大虎,早饭做好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王大虎把火气撒在她身上,没看见我在谈正事吗?滚一边去!
李彩凤低着头,默默退回厨房。
刀疤看着她的背影,压低声音说:虎哥,要不咱们派人盯着秀英?看看她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王大虎想了想:你带两个人,悄悄跟着她。记住,别打草惊蛇,看看她到底见谁,说什么。
明白!刀疤立即起身出去安排。
而此时,秀英家里也在紧张准备。王刚早早地就过来了,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好。
秀英婶,咱们真的要去吗?王刚有些犹豫,上次李秘书好像不太愿意帮我们...
秀英坚定地整理着材料:刚子,这次不一样。你爹是被他们活活累死的,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李秘书要是不管,咱们就找更大的领导!
她把收集到的证据仔细装进包里:王老栓生前的工作记录、医院的死亡证明、工友们的证言,还有偷偷拍下的工地安全隐患照片。
准备好了吗?秀英问。
准备好了。王刚深吸一口气,为了我爹,我一定要讨回这个公道!
两人走出家门,完全没有注意到远处树丛里,刀疤正带着两个手下暗中监视。
跟上!刀疤一挥手,保持距离,看看他们要去哪。
秀英和王刚来到村口,搭上了最早一班去县城的班车。刀疤赶紧开车跟在后面。
车上,王刚忧心忡忡地说:秀英婶,我听说陈少把省里的领导都买通了,咱们这样能行吗?
天理昭昭,我不信他们能一手遮天!秀英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就算李秘书不帮我们,我们也要想其他办法。
一个多小时后,班车到达县城。秀英和王刚下车后,径直走向龙腾集团在当地的分公司。
刀疤在不远处看着,立即给王大虎打电话:虎哥,他们真的去找李桓了!现在进了龙腾的分公司!
王大虎在电话里骂了一句:你继续盯着,我马上向陈总汇报!
然而,当王大虎再次联系陈少时,陈少却显得很不耐烦:我说了不用管!李桓现在自身难保,哪有闲工夫管这种破事?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与此同时,在龙腾分公司里,李桓确实如陈少所料,对秀英他们的到来并不热情。
秀英大姐,不是我不帮你们。李桓为难地说,现在公司正在调整战略,王家庄的项目我们已经不打算介入了。
李秘书,这可是人命关天啊!秀英急切地说,王老栓是被他们活活累死的,现在他们还想用钱收买家属!
李桓叹了口气:我很同情你们的遭遇,但是...公司现在真的抽不出精力。要不你们去法律援助中心问问?
王强激动地站起来:李秘书,当初是你说要帮我们讨公道的!现在出了人命,你们就不管了?
情况不一样了...李桓尴尬地解释,商场上的事,你们不懂...
秀英看着李桓闪躲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拉起王刚:刚子,我们走。求人不如求己,这个公道,咱们自己讨!
看着秀英他们离开的背影,李桓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但他确实无能为力——魏董已经明确指示,暂时不要招惹飞皇集团。
刀疤见秀英他们这么快就出来了,而且脸色不好,立即明白事情没办成。他得意地给王大虎报信:虎哥,他们碰了一鼻子灰!李桓根本不见他们!
消息传到王大虎那里,他终于松了口气。看来陈少说得对,秀英他们确实翻不起什么大浪。
第219章 期盼
秀英和王刚出来后,两人心事重重。秀英叹了口气:看来还是利益至上,别人愿意帮咱们还不是惦记上我们的地,现在得不到就不管了。
走在县城的街道上,秀英感觉特别无助。她想起以前村里出事时,总有王老五拿主意,王猛带头,大家团结一心。现在王老五还在监狱,王猛离家出走,就剩下她一个妇道人家在硬撑。
秀英婶,咱们现在该怎么办?王刚红着眼睛问,我爹不能白死啊!
秀英摇摇头,心里乱得很。她第一次感到这么力不从心,前路茫茫,实在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秀英婶,王刚突然问,建军哥有消息了没有?要是建军哥在就好了,他在外面见过世面,肯定有办法。
提到儿子建军,秀英心里一酸。她上次寄信已经两个多月了,按理说早该收到回信了。
还没消息。秀英低声说,可能部队上忙,或者信在路上耽搁了。
其实她心里也在打鼓。这兵荒马乱的,儿子在部队会不会出什么事?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信?
要不咱们去邮局问问吧?王刚提议道,说不定建军哥的回信已经到了,只是没人去取。
秀英眼睛一亮:对!去邮局问问!
两人来到县邮局。邮局里人来人往,柜台后面几个工作人员忙碌着。
秀英走到一个窗口前,小心翼翼地问:同志,麻烦查一下王家庄有没有我的信?我叫秀英。
工作人员在登记本上翻找着:王家庄...秀英...等等,我看看。
秀英紧张地握着拳头,王刚也屏住呼吸。
没有。工作人员摇摇头,最近一个月都没有王家庄的信。
秀英的心沉了下去:能不能再仔细找找?我儿子在部队,两个多月前我给他寄过信,按理说该回信了。
工作人员又查了一遍:真没有。要不你们过几天再来看看?部队来信有时候是会慢一些。
从邮局出来,秀英整个人都蔫了。王刚赶紧安慰她:秀英婶,别着急。建军哥在部队肯定是任务忙,过段时间肯定就回信了。
秀英望着远方,喃喃自语:建军啊,你现在到底在哪?知不知道家里出了这么多事...
她想起儿子离家时的情景。那时建军还是个阳刚小子,拍着胸脯说:妈,等我退伍回来,一定让您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家里地没了,合作社垮了,王老五被抓了,王老栓也死了...这一桩桩一件件,她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秀英婶,咱们先回去吧。王刚说,天快黑了,最后一班车就要开了。
回村的路上,秀英一直望着窗外发呆。王刚知道她心情不好,也不敢多说话。
到了村口,远远就看见工地上灯火通明,机器轰鸣。王大虎拿着喇叭在工地上吆喝,那嚣张的样子让王刚恨得牙痒痒。
秀英婶,难道就真拿他们没办法了吗?王刚忍不住问。
秀英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不,还有办法。李桓不帮我们,我们就自己来。明天开始,我们继续收集证据,总有一天要用上。
她把王刚送到家门口:刚子,今天辛苦了。记住,无论多难,我们都要替你爹讨回这个公道。
王刚重重地点头:秀英婶,我听你的!
秀英独自往家走,路过王老栓家时,看见王刚的媳妇正在门口烧纸钱,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昏黄的火光映着她哭肿的眼睛,看得秀英心里发酸。
回到家,李玉珍正在做饭。看到秀英回来,她急忙问:怎么样?李秘书答应帮忙了吗?
秀英摇摇头,把今天的经过说了一遍。
李玉珍叹了口气:这可怎么办啊...现在村里人都被王大虎收买了,就剩我们几个...
不怕。秀英坚定地说,就算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也要坚持下去。我相信,总有一天会等到转机。
话虽这么说,但秀英心里也没底。她走到里屋,从箱子底翻出建军的照片。照片上,儿子穿着军装,笑得特别精神。
建军啊,你要是能回来就好了...秀英轻轻抚摸着照片,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第220章 冷眼
秀英来不及多想,眼下得把王老栓的葬礼处理完。第二天一早,王刚就红着眼睛来找秀英商议办理丧事。
秀英婶,我爹已经在家停灵两天了,得赶紧让他入土为安。王刚的声音沙哑,显然哭了一夜。
秀英点点头:是该办了。老栓叔辛苦一辈子,不能让他走得不安生。
两人翻开老黄历,仔细挑选日子。最后秀英指着后天说:这天日子不错,就定在后天出殡吧。
王刚犹豫地说:可是...办丧事要请乡亲们帮忙,现在村里人都躲着我们家走...
不怕,秀英坚定地说,我去帮你请人。老栓叔在村里德高望重,总有人念旧情的。
说干就干,秀英带着王刚开始挨家挨户请人帮忙。他们先来到王老栓的老邻居家。
他叔,老栓后天出殡,想请您帮忙抬棺...秀英话还没说完,对方就面露难色。
秀英啊,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老邻居压低声音,王大虎放话了,谁敢帮王刚家办丧事,就是跟他作对。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啊...
接连走了几家,情况都差不多。有的直接关门不见,有的推说家里有事,还有的干脆躲出去不在家。
王刚越走心越凉:秀英婶,要不...要不就咱们自己简单办了吧...
不行!秀英斩钉截铁地说,老栓叔走得这么冤,丧事一定要办得体体面面!
这时,他们路过村委会,正好遇见王大虎和刀疤一伙人出来。王大虎看见他们,故意提高嗓门:
哟,这不是要讨公道的王刚吗?怎么,没人敢帮你家办丧事啊?
王刚气得浑身发抖,秀英拉住他,冷冷地说:王支书,人死为大,请你放尊重些。
尊重?王大虎嗤笑,我当初好心给你们三十万赔偿,你们非要讨什么公道。现在好了吧?公道没讨着,连丧事都没人帮忙办!
刀疤在一旁帮腔:要我说啊,有些人就是不知好歹。三十万不要,非要什么公道。现在倒好,毛都没有!
王刚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去:王大虎!我爹是被你们逼死的!你们会遭报应的!
报应?王大虎哈哈大笑,在王家村,老子就是天!告诉你,后天要是敢大办丧事,别怪我不客气!
秀英把王刚拉到身后,直视王大虎:王支书,老栓叔的丧事我们办定了。你要是还有点人性,就别在这事上为难我们。
说完,她拉着王刚转身就走。身后传来王大虎的嘲笑声:我看你们能请到谁!
回到王刚家,秀英看着停放在堂屋的王老栓的遗体,心里特别难受。老人辛苦一辈子,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秀英婶,现在怎么办?王刚的妻子哭着问,连个抬棺的人都请不到...
秀英沉思片刻,突然说:我去找李玉珍商量,咱们女人自己来!
她找到李玉珍,把情况一说,李玉珍立即拍桌子:太欺负人了!老栓叔那么好的人,走得这么冤,连丧事都不让办?
在秀英和李玉珍的动员下,终于有几位妇女愿意来帮忙。虽然人手不够,但总算能勉强把丧事办起来。
出殡那天清晨,秀英和李玉珍早早来到王刚家。几个妇女忙着准备丧饭,布置灵堂。虽然冷清,但也算有了些办丧事的气氛。
就在这时,王大虎带着刀疤等人来了。他们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这边。
虎哥,真要让他们这么办下去?刀疤问。
王大虎阴笑:让他们办。我倒要看看,就这几个娘们能掀起什么浪!
王刚看到王大虎,气得就要冲过去,被秀英死死拉住:强子,今天是你爹出殡的日子,别惹事。
正当发愁找不到人抬棺时,突然来了几个年轻人。带头的是王铁柱,他愧疚地对王刚说:刚子,对不住。我们想来送老栓叔最后一程。
原来,这些年轻人看不下去王大虎的所作所为,偷偷跑来帮忙。
有了这几个年轻人,总算能抬起棺材了。送葬的队伍虽然单薄,但还是缓缓向坟地出发。
王大虎在后面跟着,冷嘲热讽:就这么几个人送葬,真是可怜啊!早听我的拿三十万,现在都能在城里买房子了!
秀英回头瞪了他一眼:王支书,举头三尺有神明。老栓叔在天上看着呢!
这句话说得王大虎心里一哆嗦,没再跟上来。
葬礼结束后,王刚跪在父亲坟前痛哭:爹,儿子没用,让您走得这么冷清...
秀英扶起他:刚子,别这么说。今天能顺利下葬,已经不容易了。老栓叔在天之灵,会理解我们的。
回村的路上,王铁柱悄悄对秀英说:秀英婶,其实村里很多人都看不惯王大虎,就是不敢说。你们要坚持住,我们暗中支持你们。
第221章 渴望
这句话让秀英心里暖了不少。葬礼结束后,秀英独自一人再次去邮局。她心里惦记着儿子的回信,总觉得今天应该会有消息。
邮局里还是那个熟悉的工作人员。看到秀英又来,她无奈地摇摇头:大姐,不是说了吗,有信我们会通知的。
秀英用无助的眼神望着工作人员,声音带着恳求:同志,麻烦您再帮我查查吧。我儿子在部队,这都两个多月了...
工作人员看她可怜,只好又翻开登记本仔细查找。秀英紧张地趴在柜台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本厚厚的册子。
王家庄...秀英...工作人员的手指一行行往下滑,真的没有。要不您留个联系方式?有信我通知您。
秀英的心沉到了谷底。此刻的她多么希望能收到儿子建军的回信啊!哪怕只有只言片语,也能给她这个做娘的一点安慰。
同志,您说...会不会是信寄丢了?秀英不甘心地问,或者...会不会是地址写错了?
一般不会的。工作人员耐心解释,部队来信都很规范。可能是您儿子任务忙,还没顾上回信。
秀英失魂落魄地走出邮局,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她心里禁不住担忧起来:是不是建军出事了?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信?
各种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打转:会不会受伤了?会不会...她不敢再想下去。
走在回村的路上,秀英感觉脚步特别沉重。这些天来,王老栓的死、村民的冷漠、王大虎的嚣张,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喘不过气。现在连儿子的音讯都没有,她心里的压抑快承受不住了。
路过镇上的小卖部时,秀英看见一个母亲正在给儿子买糖,孩子笑得特别开心。这一幕让她想起建军小时候,每次来镇上都要缠着她买糖吃。
建军啊,你现在到底在哪...秀英喃喃自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找了个石墩坐下,从怀里掏出建军的照片。照片已经有些发黄,但儿子阳光的笑容依然清晰。
儿啊,你要是知道家里现在这个样子,该有多心疼...秀英轻轻抚摸着照片,娘真的快撑不住了...
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这个坐在路边偷偷抹泪的农村妇女。秀英第一次感到这么孤独无助,仿佛全世界就剩下她一个人在与命运抗争。
歇了一会儿,秀英勉强站起身继续赶路。她知道,再难也得撑下去。王刚他们还指望着她,王老栓的冤屈还等着昭雪。
回到王家庄时,天已经快黑了。工地上依然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秀英看着那些在强光下忙碌的村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秀英婶!王刚远远地跑过来,您去哪了?我们到处找您!
我去邮局了。秀英勉强笑了笑,看看有没有建军的信。
有吗?王刚期待地问。
秀英摇摇头,王刚的眼神也暗淡下来。
秀英婶,您别太担心。王刚安慰道,建军哥在部队肯定是有任务。等忙完了,一定会回信的。
回到家,李玉珍已经做好了晚饭。看到秀英疲惫的样子,她心疼地说:秀英,你先歇会儿,饭马上就好。
秀英坐在炕沿上,望着窗外出神。李玉珍看出她心情不好,轻声问:是不是又想建军了?
玉珍,你说...建军会不会出什么事了?秀英终于把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这都两个多月了,一封信都没有...
别瞎想!李玉珍赶紧说,建军那孩子机灵着呢!肯定是部队上有纪律,不方便写信。
话虽这么说,但李玉珍心里也在打鼓。她知道秀英现在全靠对儿子的期盼在支撑,要是连这点念想都没了,真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晚饭秀英吃得很少,整个人都蔫蔫的。李玉珍看着干着急,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夜深人静时,秀英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满天繁星。她想起建军小时候,夏天总爱躺在她怀里数星星。
娘,那颗最亮的是不是爸爸?小建军总是这么问。
是啊,爸爸在天上看着我们呢。秀英总是这么回答。
现在,她多么希望儿子能突然出现在面前,像小时候一样扑进她怀里。
建军,你要是能回来就好了...秀英对着星空轻声说,娘真的...真的快撑不住了...
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第222章 雨泪
深夜,闷雷一声响,豆大的雨珠毫无征兆倾盆而下。哗啦啦的雨声瞬间笼罩了整个王家庄。
秀英还是静坐在院中,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她仰起脸,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冲走心中的委屈和痛苦。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也许被雨水淋一下,能好受些...秀英喃喃自语。这些天来的压抑、无助、担忧,在这一刻全都涌上心头。
李玉珍在屋里听见雨声,急忙拿起雨伞跑出来。看见秀英浑身湿透地坐在雨里,她心疼得直跺脚。
秀英!你疯了吗?快回屋里去!李玉珍撑着伞跑到秀英身边,使劲拉她。
秀英一动不动,声音哽咽:玉珍姐,你就让我淋会儿吧...我心里难受...
难受也不能这样糟蹋自己啊!李玉珍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要是病倒了,我们可怎么办?王刚他们还指望着你呢!
秀英终于忍不住,抱住李玉珍放声大哭:玉珍姐,我真的快撑不住了...建军这么久没消息,老栓叔走得那么冤,王大虎他们越来越嚣张...我该怎么办啊...
李玉珍也红了眼眶,轻轻拍着秀英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但是秀英,你可不能倒下啊!
雨水打湿了两个人的衣服,但她们都顾不上这些。李玉珍撑着伞,尽力为秀英遮挡,虽然效果微乎其微。
秀英,你记不记得老五叔常说的话?李玉珍轻声说,他说啊,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再难的事,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
秀英抽泣着:可是现在连建军都...
建军肯定没事!李玉珍坚定地说,那孩子从小就懂事,肯定是在执行重要任务。等他忙完了,一定会回来的。
她扶着秀英站起来:走,先回屋去。你要是病倒了,岂不是正合了王大虎的意?
秀英终于被说动,跟着李玉珍回到屋里。李玉珍赶紧拿来干毛巾给她擦头发,又找出一身干净衣服。
快把湿衣服换下来,我去熬点姜汤。李玉珍忙前忙后,这要是着凉了可不得了。
秀英看着李玉珍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暖的。虽然儿子不在身边,但至少还有这个好姐妹陪着。
喝下热乎乎的姜汤,秀英感觉好受多了。李玉珍坐在她身边,轻声安慰:秀英,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是你要相信,事情总会变好的。
真的会变好吗?秀英迷茫地问。
一定会的!李玉珍握紧她的手,你想啊,以前咱们合作社刚办起来的时候,多少人看笑话?后来不也红红火火的?现在虽然难,但只要咱们不放弃,就一定有转机。
窗外,雨还在下,但雷声已经渐渐远去。秀英望着窗外的雨幕,轻声说:玉珍姐,谢谢你。要不是有你陪着,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这些干啥?李玉珍笑了,咱们姐妹这么多年,我不陪你谁陪你?
这一夜,两个女人互相依偎着,在雨声中慢慢平静下来。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她们还有彼此。
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秀英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经过昨晚的发泄,她感觉心里轻松了不少。
玉珍姐,你说得对。秀英转身对李玉珍说,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咱们一定要坚持下去!
李玉珍欣慰地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秀英!
第223章 回来
当秀英和李玉珍两人正在互相安慰之时,院外传来熟悉的叫声:秀英婶!玉珍婶!快开门啊!
秀英和李玉珍同时愣住了,这个声音太熟悉了。两人急忙跑出屋子,只见王猛带着小芳站在院门口,两人都背着行李包,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
猛子!小芳!秀英喜出望外,赶紧小跑着去开门,你们怎么回来了?
李玉珍也激动得直抹眼泪:太好了!太好了!你们总算回来了!这阵子可把我们都担心坏了!
王猛放下行李,紧紧握住秀英的手:秀英婶,我们在外面听说村里又出事了,就赶紧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让你们受苦了。
小芳也红着眼圈说:秀英婶,玉珍婶,你们看起来瘦了好多。
秀英拉着两人的手往屋里走,上下打量着他们:快进屋说话。你们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连个信儿都没有,可把我们急坏了。
进屋坐下后,秀英忙着倒水,李玉珍则从柜子里拿出珍藏的芝麻糖和花生:快尝尝,这还是过年时候的,一直给你们留着。
王猛看着两位长辈憔悴的面容,心疼地说:才几个月不见,你们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村里出什么大事了?
秀英抹着眼泪说:能见到你们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你们在外面过得怎么样?现在做什么工作?有没有受委屈?
王猛喝了口水,慢慢说道:我们刚到省城的时候,确实挺难的。身上钱不多,只能在城中村租了个小单间。头半个月我天天去劳务市场找活,好不容易才在一个建筑工地找到工作。
小芳接过话茬:我开始在餐馆当服务员,后来猛子那个工地的食堂招人,我就过去了。虽然辛苦,但包吃包住,能省下不少钱。
我现在是施工员,王猛继续说,跟着老师傅学看图纸、管现场。虽然工资不算高,但能学到真本事。小芳在食堂负责切菜打饭,一个月也能挣两千多。
秀英欣慰地点头:好啊,你们能在外头站稳脚跟,我就放心了。工地上的活累不累?吃住都习惯吗?
累是累点,但比在村里受王大虎的窝囊气强。王猛说着,语气突然低沉下来,秀英婶,我爹他...他现在怎么样了?
秀英和李玉珍对视一眼,叹了口气:你爹王大虎,整天欺负乡亲们。
小芳轻声问:那...他有没有找过我娘家的麻烦?
李玉珍摇摇头:那倒没有。王大虎现在主要盯着那些不肯服软的人,像秀英、王刚他们。
王猛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秀英婶,这次我们回来,就不打算走了。我们要和你们一起,跟王大虎他们斗到底!
秀英连忙说:猛子,你可别冲动。现在村里情况复杂,王大虎有陈少撑腰,连省里来的工作组都被他们买通了。
什么?王猛震惊地站起来,连省里的人都敢买通?
李玉珍把王老栓累死的事说了一遍,又讲了省工作组来调查却被市长和陈少联手摆平的经过。
王猛越听越气愤:简直无法无天!难道就没人能治得了他们?
小芳拉着他的手:猛子,你先别急。咱们既然回来了,就慢慢想办法。
秀英关切地问:你们这次回来,工作怎么办?工地能让你们请这么长时间的假?
王猛说:我跟工头说了家里有急事,他给了我一个月假。小芳也请了假。
那你们住在哪儿?李玉珍问,要不住我那儿?
小芳笑着说:谢谢玉珍婶,我们在镇上租了间房。这次回来,我们准备做点小生意。
做生意?秀英有些惊讶,你们想做什么?
王猛从行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我们在省城学会了做煎饼果子,打算在镇上开个小摊。
布包里整齐地放着一个小铁鏊子、几个瓶瓶罐罐的调料,还有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小芳兴奋地说:秀英婶,玉珍婶,你们尝尝我们的手艺!
说着,两人就忙活起来。王猛生火架鏊子,小芳调面糊准备配料,动作熟练得很。
秀英看着他们默契配合的样子,欣慰地对李玉珍说:看这两个孩子,真是长大了。
不一会儿,香喷喷的煎饼果子就做好了。王猛把第一份递给秀英:秀英婶,您尝尝。
秀英咬了一口,连连点头:好吃!真好吃!比镇上那家卖的还好吃!
李玉珍也赞不绝口:这手艺,在镇上肯定能卖得好!
王猛说:我们打算先在镇上摆摊,等攒够了钱,就租个店面。到时候把娘接出来,让她帮我们看店。
听到王猛提起李彩凤,秀英的神色黯淡下来:你娘她...她现在过得不太好。
王猛紧张地问:王大虎又打她了?
李玉珍叹了口气:你爹现在喝酒越来越凶,动不动就拿你娘出气。有次我看见你娘胳膊上全是淤青...
王猛猛地站起来:我现在就去找他!
站住!秀英厉声喝道,你现在去,除了让你娘更难做,还能怎样?你以为你爹会听你的?
小芳也拉住王猛:秀英婶说得对。咱们得想个稳妥的办法。
王猛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抱头:那我该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我娘受苦?
秀英拍拍他的肩:猛子,你要沉住气。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生意做起来,等你在镇上站稳脚跟,就能正大光明地接你娘出来。
李玉珍也说:对啊,等你有了自己的店面,接你娘来帮忙,任谁也说不出闲话。
王猛沉思良久,终于点头:秀英婶,玉珍婶,我听你们的。不过...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对付王大虎和我爹的事,我也不能不管。
秀英欣慰地笑了: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就好。但是记住,做事要讲究方法,不能蛮干。
四人一直聊到深夜,商量着今后的打算。
第224章 难眠
时间不早了,李玉珍让王猛和小芳在秀英这里住下。秀英把里屋收拾出来,铺上干净的床单被褥:你们今晚就住这屋,我去跟玉珍挤一挤。
小芳连忙说:秀英婶,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秀英笑着打断,你们能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早点休息,明天带你们去镇上看看摊位。
送走秀英和李玉珍后,王猛和小芳躺在收拾整洁的土炕上。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王猛紧锁的眉头上。
王猛睁着眼睛,思考着村里这些事,心里久久不能平静。秀英婶说的每一件事都在他脑海里打转:合作社被强拆、王老五叔被抓、土地被强占、王老栓累死、自己亲爹王大虎作恶...
我能做什么?王猛在心里问自己,要钱没钱,要关系没关系,要本事没本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着他。
小芳翻过身,借着月光看见王猛愁眉不展的样子,轻轻把手放在他胸口:猛子,别想了,先睡吧。
王猛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小芳,我心里难受。看着秀英婶她们被欺负成这样,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谁说没办法?小芳往他怀里靠了靠,咱们这不是回来了吗?先把煎饼摊开起来,在镇上站稳脚跟。等咱们有了收入,就能帮上忙了。
王猛叹了口气:一个煎饼摊能挣几个钱?王大虎他们背后可是有大老板撑腰。
事情总会有转机的。小芳轻声安慰,你看,咱们在省城不也是从零开始的?刚开始连房租都交不起,现在不也熬过来了?
王猛想起在省城的日子,确实不容易。最开始住在城中村的违建房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直哆嗦。两个人分着一个馒头当晚饭的日子都经历过。
小芳,王猛突然说,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小芳在他怀里摇摇头:说什么傻话。只要跟你在一起,再苦我也愿意。
可现在...王猛的声音有些哽咽,回到这穷山沟,又要从头开始。
小芳抬起头,在月光下认真地看着他:王猛,我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钱。咱们还年轻,只要肯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王猛感动地搂紧她:等我娘接出来了。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小芳甜甜地笑了,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帮秀英婶他们。我看得出来,秀英婶快撑不住了。
提到秀英,王猛的心又沉了下去:是啊,建军哥不在,王老五叔在牢里,现在全靠秀英婶一个人撑着。今天我看着她,头发都白了好多。
小芳想了想说:咱们明天先去镇上把摊位定下来,然后去找那个律师问问。多个人帮忙,秀英婶也能轻松些。
律师...王猛沉吟道,不知道靠不靠谱。上次龙腾集团的李秘书,开头说得好听,后来不也不管了?
这次不一样。小芳说,这个律师是真心帮老百姓的。在工地上,他帮好多工人讨回了血汗钱,一分钱报酬都没要。
王猛叹了口气:希望吧。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小芳突然说:猛子,你有没有想过...去找你爹谈谈?
王猛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找他谈?有什么好谈的?我现在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他现在眼里只有钱,连我娘都打,还会听我的?
可他毕竟是你爹啊。小芳轻声说,万一他心里还念着父子情分呢?
王猛冷笑:他要真念父子情分,就不会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你知不知道,王老栓叔就是他逼着加班才累死的!
说到这里,王猛激动起来:那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啊!他怎么能下得去手?
小芳赶紧拍拍他的背:好好好,不说这个了。你冷静点。
王猛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火。
我理解你的心情。小芳把脸贴在他胸口,但是猛子,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王猛感动地亲吻她的额头:小芳,谢谢你。要不是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撑下去。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工地施工的噪音。王大虎为了赶工期,现在晚上也不停工了。
这么晚还在施工,真是不让人安生。小芳皱眉道。
王猛握紧拳头:等着吧,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王猛心里明白,现在的自己确实力量微薄。一个没背景没资金的农村青年,拿什么跟有钱有势的陈少斗?
但是看着怀里的小芳,想到还在受苦的母亲和秀英婶,王猛暗暗下定决心:再难也要坚持下去。为了这些他在乎的人,他必须变得强大。
睡吧。小芳轻声说,明天还要去镇上呢。
王猛了一声,闭上眼睛,侧过身,吻着小芳的嘴唇
第225章 温情
王猛顺势慢慢脱下小芳的睡衣,月光洒在她光滑的肌肤上。看着小芳略显消瘦的脸庞,王猛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小芳,这些日子亏待你了。王猛轻声说,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还记得在合作社那会儿,我答应要让你过上好日子。可现在...
小芳伸手捂住他的嘴:别这么说。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再苦的日子我也愿意。
王猛慢慢亲吻小芳的额头,然后是眼睛、鼻尖,最后轻轻印在嘴唇上。他的动作很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
我发誓,王猛在小芳耳边低语,这辈子一定要好好爱护你,再也不让你受苦。
小芳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发出细碎的气喘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在外屋,秀英和李玉珍正准备睡觉,听到里屋传来的动静,两人相视一笑。
年轻人啊...秀英摇摇头,脸上却带着欣慰的笑容。
李玉珍压低声音:看来猛子和小芳感情还是这么好。这样也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猛子也能有个寄托。
里屋里,王猛的动作越发温柔。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小芳的每一寸肌肤,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在省城的时候,王猛一边亲吻着她的脖颈,一边低声说,每次加班到深夜,想到家里还有你在等我,我就觉得再累也值得。
小芳环住他的脖子,轻声回应:我也是。在食堂干活的时候,总是盼着下班能见到你。
两人紧紧相拥,仿佛要把这几个月的分离都补偿回来。王猛的动作始终很轻柔,生怕弄疼了小芳。
等咱们的煎饼摊赚钱了,王猛在小芳耳边许下承诺,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身新衣服。你看你这身衣服,都洗得发白了。
小芳摇摇头:不用买新衣服,把钱攒着。等把娘接出来,还要租房子呢。
听到小芳提起母亲,王猛的动作顿了一下。小芳立即察觉到了,轻轻拍着他的背:别想那么多,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王猛重新吻上她的唇,这次带着几分急切。几个月的思念在这一刻爆发,但他仍然克制着力道,始终顾及着小芳的感受。
外屋,秀英和李玉珍听着里屋渐渐平息的声音,都松了口气。
看来是说完了。李玉珍笑着说,小芳这孩子真不错,跟着猛子吃了这么多苦,从无怨言。
秀英点头:是啊,现在这样的好姑娘不多了。等这事过去了,咱们的日子就会好了。
里屋里,王猛和小芳相拥着躺在床上。王猛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小芳的头发,心里盘算着未来的日子。
明天咱们早点起,王猛说,先去镇上把摊位定了,然后去找那个律师。
小芳往他怀里缩了缩:嗯,都听你的。不过你别太着急,事情要一步一步来。
我知道。王猛叹了口气,就是看着秀英婶她们被欺负,我心里憋得慌。
我明白。小芳抬头亲了亲他的下巴,但是猛子,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王猛感动地搂紧她:小芳,谢谢你。等这事了了,我一定补给你一个像样的生活。
我不在乎。小芳轻声说,只要你平安,咱们的日子能越过越好,我就满足了。
两人说着贴心话,渐渐有了睡意。王猛最后在小芳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睡吧,明天还要忙。
外屋,秀英和李玉珍也准备睡了。李玉珍轻声说:猛子回来了,咱们就有帮手了。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肯定能想出办法来。
第226章 如愿
第二天一大早,王猛和小芳跟秀英和李玉珍辞行,准备到镇上。秀英特意早早起来,给他们煮了鸡蛋,烙了饼子带着路上吃。
路上小心,秀英叮嘱道,要是找不到合适的摊位就回来,咱们再想办法。
李玉珍往小芳手里塞了些钱:这点钱你们拿着,万一要用。
王猛推辞不要:玉珍婶,我们有钱。
拿着!李玉珍硬是把钱塞进小芳口袋,你们刚回来,用钱的地方多。
告别后,王猛和小芳步行往镇上去。清晨的乡间小路上露水很重,两人的裤脚很快就被打湿了。
猛子,你说咱们能找到合适的摊位吗?小芳有些担心地问。
肯定能!王猛信心满满,镇上那么大,总能找到地方的。
到了镇上,早市已经开始了。街道两边摆满了各种摊位,叫卖声此起彼伏。王猛和小芳一边走一边观察,寻找合适的位置。
他们先来到菜市场门口,这里人流量大,但摊位费太贵,一个月要八百块。接着又去了学校附近,虽然学生多,但已经有好几家卖早点的了。
要不咱们去镇子西头看看?小芳提议,那边新建了个小区,听说住的人不少。
两人来到镇西,果然看见几栋新建的楼房。在小区对面的街角,有个空着的摊位,上面贴着的字样。
这个位置不错!王猛眼睛一亮,对面是小区,旁边还有个公交站。
他们按照纸条上的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声音和善的大姐。听说他们要租摊位卖煎饼,很热情地说马上过来。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骑着电动车来了。她打量了一下王猛和小芳,笑着问:是你们要租摊位?
对对对,王猛连忙说,大姐,我们想租这个摊位卖煎饼。
大姐看了看小芳:这姑娘看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小芳礼貌地回答:大姐,我是王家村的,嫁到这边来的。
王家村?大姐若有所思,就是那个在搞开发的村子?听说闹出不少事啊。
王猛和小芳对视一眼,都有些紧张。怕大姐因为他们是王家村的不愿意租。
没想到大姐却说:那个开发公司太欺负人了!我娘家也是农村的,最看不惯这种事。你们要租摊位,我给你们便宜点!
王猛喜出望外:谢谢大姐!那...一个月多少钱?
本来要五百的,大姐爽快地说,给你们算四百!不过得先交三个月押金。
这个价格比他们预想的要便宜很多。小芳高兴地说:大姐,您真是好人!
谁还没个难处?大姐摆摆手,我看你们是正经做生意的年轻人,能帮就帮一把。
她拿出合同,一边写一边说:我姓赵,你们叫我赵姐就行。这摊位原来是我儿子在卖水果,后来他去省城发展了,就一直空着。
签完合同,交完钱,赵姐把钥匙递给王猛:水电都通着,你们收拾收拾就能用。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送走赵姐,王猛和小芳站在属于自己的摊位前,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小芳,咱们有摊位了!王猛一把抱起小芳转了个圈。
小芳也开心得直抹眼泪:太好了!这下可以开始我们的新生活了!
摊位不大,只有五六平米,但位置很好。王猛仔细检查了水电,发现都很齐全。小芳已经开始规划哪里放炉子,哪里摆配料了。
这边放鏊子,小芳比划着,这边摆桌椅,客人可以坐着吃。
王猛说:明天我就去置办东西。炉子、鏊子、面粉、鸡蛋...还得买个遮阳伞。
钱够吗?小芳有些担心。
王猛算了算:应该够。赵姐给的价钱便宜,省下的钱正好置办家伙什。
中午,两人在镇上吃了碗面,顺便考察其他煎饼摊的生意。看着别人摊位前排队的人群,他们更加有信心了。
咱们的煎饼肯定比他们的好吃!小芳自信地说,在省城的时候,好多客人都夸咱们的手艺呢!
王猛点点头:而且咱们的酱料是独门秘方,别人学不来。
下午,他们又去看了赵姐推荐的二手市场,用很便宜的价格买到了需要的厨具。王猛还特意挑了个大号的遮阳伞,说要让小芳少晒点太阳。
等生意好了,王猛一边搬东西一边说,咱们就租个小店面,让你不用风吹日晒。
小芳笑着说:这才刚开始呢,你就想那么远。
当然要想远点,王猛认真地说,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说到做到。
傍晚时分,他们把摊位收拾得干干净净。虽然还没开张,但已经像模像样了。
猛子,等生意稳定了,咱们就把娘接出来。小芳说。
王猛点头,还要帮秀英婶他们讨回公道。
傍晚时分,两人准备回村时,路过
第227章 孝心
一家服装店时,小芳若有所思,和王猛商量了一下:猛子,咱们给秀英婶和玉珍婶买几身新衣服吧?她们这些年穿的还是那些旧衣服,我看着心里难受。
王猛立即点头:你说得对!秀英婶为了村里的事操碎了心,玉珍婶也一直帮衬着咱们。走,进去看看!
两人走进服装店,老板娘热情地迎上来。小芳仔细挑选着,最后选了一件藏蓝色的外套和一条黑色裤子给秀英,又给李玉珍挑了件枣红色的毛衣。
秀英婶穿这个颜色显精神,小芳比划着,玉珍婶皮肤白,穿红色好看。
王猛看着价格标签,有些犹豫:这...这会不会太贵了?
老板娘笑着说:给你们打折!看你们是孝顺孩子。
小芳坚定地说:贵点也值!秀英婶她们辛苦一辈子,该穿点好的了。
付完钱,小芳让王猛先到店外等着。她悄悄返回店里,又买了几套内衣内裤。
老板娘,再给我拿两套这个。小芳红着脸说,要纯棉的,穿着舒服。
老板娘会意地笑了:给你娘买的吧?真是贴心闺女。
小芳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她知道秀英和李玉珍肯定舍不得买这些贴身的衣物,这次一定要让她们从头到脚都换新的。
从服装店出来,两人手里都拎满了袋子。王猛看着小芳手里的内衣袋子,感动地说:小芳,你想得真周到。
秀英婶和玉珍婶对咱们这么好,小芳说,这点心意算什么。
正当他们准备坐车回村时,突然看见刀疤带着两个手下在街对面晃悠。刀疤也看见了他们,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哟,这不是王猛吗?刀疤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听说你在省城混不下去了?怎么滚回来了?
王猛把小芳护在身后,冷冷地说:刀疤,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
刀疤打量着他们手里的购物袋,嗤笑道:还买新衣服?看来在省城没少挣钱啊!
小芳紧张地拉住王猛的衣角。王猛强压怒火:我们挣的都是辛苦钱,不像你们,专干缺德事。
你说什么?刀疤脸色一变,王猛,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我让你在镇上待不下去?
王猛毫不畏惧:有本事你就试试!现在可是在镇上,不是在你王家村!
刀疤身后的两个手下想要上前,被刀疤拦住了。他阴森森地说:行,王猛,你有种。不过你给我记住,在王家村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是虎哥说了算!
说完,刀疤带着人扬长而去。临走时还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小芳担心地说:猛子,他们会不会来找麻烦?
王猛安慰她:不怕,咱们正经做生意,他们不敢怎么样。
话虽这么说,但王猛心里也在打鼓。刀疤这个人睚眦必报,今天当众丢了面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回村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小芳紧紧抱着新买的衣服,王猛则一直在思考对策。
小芳,王猛突然说,明天咱们早点出摊,先把生意做起来。等站稳脚跟,就不怕他们找麻烦了。
小芳点点头,但还是忧心忡忡:我就怕他们去摊位上闹事。
他们敢!王猛握紧拳头,镇上可不是王家村,由不得他们胡来!
到了村口,他们特意绕开村委会,从小路回秀英家。远远地还能听见工地上机器的轰鸣声和王大虎的吆喝声。
这个王大虎,王猛咬牙切齿,把全村人都祸害了!
小芳轻声说:等咱们生意好了,想办法让王大虎回来。
王猛摇摇头:难啊!他王大虎吃香喝辣,哪还会听咱们的?
回到家,秀英和李玉珍看到他们买了这么多东西,都吓了一跳。
你们这是干啥?秀英责怪道,挣点钱不容易,乱花什么?
小芳把新衣服拿出来:秀英婶,玉珍婶,这是给你们买的。试试合不合身。
李玉珍摸着柔软的毛衣,眼睛都红了:这得花多少钱啊...我们老了,穿这么好的衣服干啥...
谁说老了就不能穿新衣服?小芳把衣服往她们身上比,秀英婶穿这个颜色可精神了!
秀英看着手里的新外套,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小芳又偷偷把内衣拿出来:这些贴身的也要换新的,穿着舒服。
秀英和李玉珍看着这些贴心的礼物,都抹起了眼泪。
好孩子,好孩子...秀英连连说着,你们有这份心,比什么都强。
试穿新衣服时,秀英和李玉珍都像变了个人似的,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小芳还给她们梳了头发,打扮得整整齐齐。
真好看!王猛由衷地说,以后咱们赚钱了,经常给你们买新衣服。
秀英拉着小芳的手:花这些钱干啥...你们还要做生意呢...
生意要做,孝心也要尽。小芳甜甜地笑着。
看着两位长辈开心的样子,王猛和小芳都觉得这钱花得值。虽然刀疤的出现给他们的计划蒙上了一层阴影,但此刻的温馨时光,让他们更加坚定了要好好奋斗的决心。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刀疤此时
第228章 密谋
正盘算怎么对付她们,刀疤和两个手下正在镇上的小酒馆里喝酒。几瓶白酒下肚,三个人都已经醉醺醺的了。
要我说,陈总那就是咱们的再生父母!刀疤举着酒杯,唾沫星子横飞,要不是陈总,咱们现在还在村里种地呢!
一个外号的手下赶紧附和:那是!陈总就是活菩萨!跟着陈总干,吃香的喝辣的!
另一个叫的也拍马屁:要我说,虎哥才是真英雄!在村里说一不二,连省里来的领导都得给面子!
刀疤得意地灌下一杯酒:那是!在王家村,虎哥就是天!我刀疤就是虎哥的左膀右臂!
刀疤哥威武!狗子赶紧倒酒,来,敬刀疤哥一杯!
三个人推杯换盏,越喝越兴奋。刀疤开始吹嘘自己跟着王大虎干的丰功伟绩:
上次省里工作组来,那个姓赵的主任多嚣张?结果怎么样?虎哥一个电话,陈总就把他摆平了!
还有王老栓那个老不死的,敢跟咱们作对?最后还不是...
铁头赶紧拦住他:刀疤哥,这事可不能乱说。
刀疤自知失言,赶紧转移话题:喝酒喝酒!今天不醉不归!
酒足饭饱后,刀疤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哥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三人来到镇上新开的一家会所。装修得金碧辉煌,门口站着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
刀疤哥来啦!经理热情地迎上来,还是老规矩?
刀疤大手一挥:把最漂亮的妹子都叫来!今天我请客!
很快,三个穿着暴露的按摩技师走了进来。刀疤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姑娘,对两个手下说:随便挑!今天哥请客!
狗子和铁头也都挑了姑娘,一行人进了包间。
包间里灯光暧昧,刀疤躺在按摩床上,享受着技师的特殊服务。他眯着眼睛,对狗子说:看见没?这就是跟着陈总和虎哥混的好处!要是还在村里种地,能享受这待遇?
狗子谄媚地说:都是刀疤哥带挈我们!
刀疤得意地笑了:好好跟着哥干,以后有的是好处!
一个小时后,三人心满意足地走出会所。刀疤掏出钱包,数了一沓钱给经理:不用找了!
回村的路上,刀疤突然想起今天在镇上遇到王猛和小芳的事。
妈的,差点把正事忘了!刀疤一拍大腿,今天在镇上看见王猛和他媳妇了!
狗子问:就是跟虎哥断绝关系那个?
刀疤咬牙切齿,那小子在镇上租了个摊位,说要卖什么煎饼。还敢跟我顶嘴!
铁头说:刀疤哥,要不要教训教训他?
刀疤阴险地笑了:不急。先跟虎哥汇报,看他怎么说。
回到村里,刀疤直接来到王大虎家。王大虎正在看电视,见他醉醺醺地进来,皱起眉头:又去哪鬼混了?
刀疤赔着笑:虎哥,我今天在镇上看见王猛了!
王大虎一下子坐直了:那个畜生?他在镇上干什么?
他租了个摊位,说要卖煎饼。刀疤添油加醋地说,还带着他媳妇,买了一大堆新衣服,可嚣张了!
王大虎脸色阴沉:这个不孝子,还敢回来?
刀疤继续说:他看见我还敢顶嘴,说现在不是在王家村,让咱们别太嚣张!
放屁!王大虎猛地一拍桌子,在哪儿都是老子说了算!
虎哥,要不要我去把他的摊子砸了?刀疤跃跃欲试。
王大虎想了想,摇摇头:不急。他现在在镇上,动静闹大了不好。等他们开张了再说。
刀疤不解:为什么?
王大虎阴冷地笑了:让他们先投钱,等生意做起来了,咱们再去收保护费。要是现在就把他们赶走,太便宜他们了!
刀疤恍然大悟:虎哥英明!让他们先忙活,等赚了钱,咱们再去摘果子!
王大虎点起一支烟:你派人盯着他们,看看什么时候开张。记住,先别打草惊蛇。
明白!刀疤连连点头,我让狗子他们轮流去镇上盯着。
王大虎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狠厉:这个畜生,敢跟老子作对,看我怎么收拾他!
刀疤谄媚地说:虎哥,要不要告诉陈总?
这点小事不用麻烦陈总。王大虎摆摆手,对付一个毛头小子,还用不着陈总出手。
此时,王猛和小芳正在秀英家试穿新衣服,完全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秀英和李玉珍穿上新衣服,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真合身!小芳开心地说,秀英婶,您穿这身真好看!
秀英摸着柔软的面料,眼眶湿润:多少年没穿过新衣服了...
王猛看着两位长辈开心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把生意做好,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只是他没想到,王大虎和刀疤已经在暗中布下了网,就等着他们
第229章 思绪
往里钻。深夜,秀英穿着小芳买的衣服照着镜子打量自己。藏蓝色的外套很合身,衬得她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可是看着镜中的自己,秀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丈夫,王建军的爹。
他爹,你要是还在该多好啊...秀英轻声自语,手指轻轻抚过衣领,咱们建军都长这么大了,你在天上看见了吗?
眼泪不知不觉滑落,秀英赶紧用袖子擦掉。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这些年来,她一个人把建军拉扯大,后来又为了合作社、为了村里的土地东奔西走。有时候她真觉得太累了,真想放下这一切,可是想到丈夫临终前的嘱托,她又不得不坚持下去。
他爹,你说我该咋办啊...秀英对着夜空喃喃自语,村里发生这么多事,王大虎他们越来越嚣张,老五还在牢里,老栓走得那么冤...我一个人真的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李玉珍也穿着新衣服过来找秀英。枣红色的毛衣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但她脸上却带着担忧的神色。
秀英,你睡了吗?李玉珍轻声敲门。
秀英赶紧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衣服才开门:还没睡呢,玉珍姐,你怎么来了?
李玉珍走进屋,关切地看着秀英:我听见你这屋有动静,就过来看看。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没什么,秀英勉强笑了笑,就是试穿新衣服,想起些往事。
李玉珍叹了口气,在炕沿坐下:我也睡不着。穿着这新衣服,想起以前咱们合作社刚办起来那会儿,多热闹啊。
秀英在她身边坐下:是啊,那时候老五还在,大家劲往一处使...
两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李玉珍突然说:秀英,你说咱们这么坚持,到底值不值得?现在村里人都被王大虎收买了,就剩咱们几个...
值得!秀英坚定地说,玉珍姐,要是咱们也放弃了,那老栓叔不就白死了?老五叔不就白坐牢了?
李玉珍抹了抹眼角:可是秀英,我有时候真怕啊。王大虎他们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万一...
不怕!秀英握住她的手,现在猛子和小芳回来了,咱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且我相信,建军很快就会回信的。
提到建军,秀英的眼神又黯淡下来。李玉珍赶紧转移话题:对了,猛子他们说什么时候开张?
说是后天。秀英说,明天他们要去置办材料,后天一早就出摊。
李玉珍担心地说:我今天听村里人说,刀疤在镇上看见猛子他们了。我怕王大虎会去找麻烦。
秀英皱起眉头:这事猛子也跟我说了。不过他说在镇上不怕,王大虎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但愿吧...李玉珍还是不放心,王大虎那个人,睚眦必报。猛子当众跟他断绝关系,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秀英站起身,在屋里踱步:玉珍姐,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总不能老是让猛子他们冲在前头。
李玉珍想了想:要不...要不咱们也去镇上帮忙?多个人多个照应。
好主意!秀英眼睛一亮,咱们可以去帮他们打下手,顺便看着点摊子。
两个女人越说越起劲,开始规划后天去镇上的事。秀英把新衣服小心地叠好放在床头,对李玉珍说:玉珍姐,咱们穿这身新衣服去给猛子他们助威!
李玉珍笑了:好!让镇上人都看看,咱们王家村的妇女也不是好欺负的!
夜深了,李玉珍回屋睡觉去了。秀英却还是睡不着,她拿出建军的照片,轻轻抚摸着。
建军啊,你要是知道娘现在穿着新衣服,该多高兴啊...秀英对着照片说,娘等你回来,等你回来给娘主持公道...
窗外,工地的灯光还在亮着,机器的轰鸣声在夜晚格外刺耳。秀英知道,王大虎为了赶工期,现在晚上也不停工了。
等着吧,秀英望着工地的方向,轻声说,总有一天,你们会为做的这些事付出代价。
,你在天上一定要保佑咱们建军平平安安,保佑猛子他们的生意顺顺利利...秀英在临睡前默默祈祷。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上。这一夜,很多人的命运都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第230章 谈心
房间门响了几下,李玉珍推开门,把秀英从默默祈祷中拉回神来。她手里端着两杯热茶,脸上带着犹豫的神色。
秀英,我...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李玉珍把一杯茶递给秀英,在她身边坐下。
秀英接过茶杯,温暖的感觉从手心传来:玉珍姐,怎么了?是不是又听到什么消息了?
李玉珍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秀英,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你...你还年轻,守寡这么多年,也该考虑找个伴了。
秀英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着摇头:玉珍姐,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我现在哪有这个心思。
我就是看你太辛苦了!李玉珍握住秀英的手,这些年你一个人带着建军和梅丽,后来又为村里的事奔波。要是身边有个男人帮衬,至少不会被人这么欺负。
秀英轻轻抽回手,语气坚定:玉珍姐,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是我答应过建军他爹,要好好把儿子带大。现在建军还没成家,村里又这么多事,我真的没想过再找。
可是秀英,李玉珍急切地说,你看看现在这世道,咱们女人家没个男人撑腰,处处受人欺负。王大虎为什么敢这么嚣张?不就是觉得咱们好欺负吗?
秀英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玉珍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觉得,女人不一定非要靠男人。咱们自己有手有脚,有骨气有志气,一样能活出个样子来。
话是这么说,可是...李玉珍叹了口气,你看王老栓出事的时候,要是他家有个顶事的男人,王大虎敢这么欺负人吗?
秀英转身看着李玉珍,眼神清澈:玉珍姐,正因为这样,咱们更要争口气。要是每个寡妇都急着找男人,那才真让人看扁了。
李玉珍还是不放弃:秀英,我不是说要你随便找个人。是找个真心对你好的人,能帮衬你的。你看咱们村的王老蔫,他媳妇走了这么多年,一直对你...
玉珍姐!秀英打断她,这话可不能再说了。王老蔫是个好人,但我真的没这个意思。
见秀英态度坚决,李玉珍只好换个话题:那...那你总得为以后想想。等建军成了家,你一个人多孤单啊。
秀英笑了:怎么会孤单呢?不是还有你陪着吗?再说,等村里这些事解决了,咱们把合作社重新办起来,日子肯定会好起来的。
李玉珍看着秀英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没用。她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要强了。可是秀英,有时候女人太要强了,苦的是自己啊。
苦点怕什么?秀英重新坐下,握住李玉珍的手,玉珍姐,咱们这些年什么苦没吃过?合作社被拆的时候苦不苦?老五被抓的时候苦不苦?老栓死的时候苦不苦?可是咱们不都挺过来了吗?
李玉珍被说得眼眶发红:是啊...都挺过来了...
所以啊,秀英语气坚定,我相信没有过不去的坎。只要咱们姐妹团结一心,就一定能渡过难关。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李玉珍突然说:秀英,其实...其实有人托我给你带话...
秀英立即明白了:是王老蔫吧?
李玉珍点点头:他不好意思直接跟你说,就找了我好几次。说他愿意帮你,什么条件都行...
秀英摇摇头:玉珍姐,你帮我回绝了吧。我现在心里装着村里这些事,真的没心思考虑个人问题。再说,我也不想因为找个依靠就随便嫁人。
那...那要是遇到合适的呢?李玉珍还不死心。
秀英笑了笑:等把这些事都解决了再说吧。现在我最操心的是猛子他们的生意,还有建军的消息。
说到建军,秀英的眼神又黯淡下来。李玉珍赶紧安慰:建军肯定没事的,说不定明天就有信了。
夜深了,李玉珍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说:秀英,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就是看你太辛苦了。
秀英感动地说:玉珍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请你相信,就算没有男人,咱们女人一样能活出个样子来。
送走李玉珍,秀英独自坐在屋里。她不是不理解李玉珍的好意,但是她心里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个人感情的事,以后再说也不迟。
第231章 开张
秀英沉默了良久,反复掂量李玉珍的话,最终还是把再嫁的念头压了下去。眼下最重要的是帮王猛他们把生意做起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秀英和李玉珍就起床了。两人特意穿上前天买的新衣服,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玉珍姐,你看我这身还行吗?秀英难得地照了照镜子。
李玉珍笑着帮她整理衣领:好看得很!今天咱们可得给猛子他们撑足面子!
四人早早来到镇上的摊位。王猛和小芳已经把准备工作都做好了,面糊调好了,酱料配齐了,炉子也生起来了。
秀英婶,玉珍婶,你们来得正好!王猛擦着汗说,马上就到早高峰了。
小芳忙着摆放桌椅:今天第一天开张,我特意多准备了材料。
果然,不一会儿就有早起赶工的人来买早点了。小芳负责摊煎饼,王猛收钱打包,秀英和李玉珍则帮忙招呼客人。
煎饼果子,好吃的煎饼果子!王猛大声吆喝着。
第一个客人是个建筑工人,他买了个加两个鸡蛋的煎饼,咬了一口就连连称赞:好吃!这酱料真香!
很快,摊位前就排起了小队。对面小区的居民、等公交的上班族、路过的小学生,都被香味吸引过来。
我要一个加火腿的!
给我来两个,多放点辣酱!
这煎饼真脆,比别家的好吃!
秀英和李玉珍看着忙碌的王猛和小芳,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李玉珍悄悄对秀英说:看这两个孩子多能干!
秀英笑着点头:是啊,这生意肯定能做好。
忙到上午九点多,早高峰才过去。四个人总算能喘口气了。
小芳数了数钱,惊喜地说:这才一早上,就卖了八十多个煎饼!
王猛擦着汗:照这个势头,咱们很快就能回本了。
正说着,赵姐骑着电动车过来了。看到摊位前热闹的景象,她高兴地说:我说什么来着?这位置好吧!
秀英连忙给赵姐摊了个煎饼:赵姐,尝尝孩子们的手艺。
赵姐咬了一口,竖起大拇指:真不错!这味道,在镇上独一份!
这时,谁也没注意到,街对面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刀疤派的狗子和铁头正在暗中观察。
快去告诉刀疤哥,狗子对铁头说,王猛他们的生意好得很!
铁头赶紧跑到一边打电话:刀疤哥,王猛他们的煎饼摊开张了,生意火爆得很!排队的人都站到马路上了!
电话那头的刀疤冷笑一声:让他们先得意着。等他们投入更多本钱,咱们再去收网!
摊位这边,秀英他们完全不知道已经被盯上了。李玉珍看着络绎不绝的客人,开心地说:照这个势头,用不了一个月就能租店面了!
王猛一边翻着煎饼一边说:等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把娘接出来。
小芳悄悄对秀英说:秀英婶,等生意稳定了,你们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秀英感动地说:好孩子,你们有这份心就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生意做好。
中午时分,又迎来了一波小高峰。附近工地的工人都来买午饭,摊位前又排起了长队。
老板,来五个煎饼!
我要三个,加肠加蛋!
王猛和小芳忙得团团转,秀英和李玉珍也帮着打下手。虽然累,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下午两点多,生意才渐渐清淡下来。小芳数了数收入,惊喜地叫起来:今天卖了将近四百块钱!
王猛不敢相信:这么多?
除去成本,也能赚两百多呢!小芳高兴地说,照这样下去,很快就能攒够租店面的钱了。
秀英和李玉珍也替他们高兴。李玉珍说:我就说你们的手艺肯定行!
收拾摊位时,赵姐又过来了:怎么样?第一天开张还顺利吗?
王猛连连道谢:多亏赵姐给我们这么好的位置!
赵姐摆摆手:是你们手艺好。不过...她压低声音,我听说王大虎那边有人来镇上打听你们,你们可得小心点。
秀英立即警觉起来:赵姐,您听到什么了?
赵姐看了看四周:我有个亲戚在王家村,说王大虎放话要收拾你们。你们这几天多留点神。
王猛握紧拳头:他们敢来捣乱,我就跟他们拼了!
秀英连忙说:猛子,别冲动。咱们正经做生意,不怕他们。但是也要做好准备。
回去的路上,四个人既高兴又担忧。生意比预想的还要好,但是王大虎的威胁就像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秀英婶,王猛说,明天你们就别来了,万一他们来闹事...
那怎么行!秀英立即反对,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人多势众。明天我们还来!
李玉珍也说:对!咱们人多,他们也不敢太嚣张。
小芳感动地看着两位长辈:秀英婶,玉珍婶,谢谢你们。
第232章 闹事
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第二天王猛和小芳正常营业,摊位前刚排起队,刀疤就带着三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过来了。
哟,生意不错啊!刀疤阴阳怪气地说,给哥几个来十个煎饼,要加料!
王猛脸色一沉:不卖!
刀疤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不卖!王猛大声说,卖给狗也不卖给你!
你他妈找死!刀疤猛地一拍桌子,煎饼摊被震得直晃。
小芳吓得赶紧拉住王猛:猛子,别冲动!
秀英和李玉珍正在里间准备配料,听到动静赶紧跑出来。看到刀疤一伙人,秀英立即上前:刀疤,你想干什么?
刀疤看见秀英和李玉珍,眼睛一亮,露出猥琐的笑容:哎哟,两位婶子今天穿得这么漂亮,这是要准备招惹野汉子了?
李玉珍气得脸色发白: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刀疤故意提高音量,穿得花枝招展的,不是在镇上找相好是在干啥?
排队买煎饼的顾客们都窃窃私语起来。王猛气得就要冲上去,被秀英死死拉住。
刀疤,秀英强压怒火,我们正经做生意,请你离开。
做生意?刀疤冷笑,在王家村的地界上做生意,问过虎哥了吗?
李玉珍忍不住说:这里是镇上,不是王家村!
刀疤走到李玉珍面前,上下打量着她:李玉珍,听说你家王老五在牢里憋得慌,你在这倒是快活啊?
李玉珍气得浑身发抖。
王猛再也忍不住,抄起擀面杖:刀疤,你再不滚,别怪我不客气!
刀疤的手下立即围了上来,气氛剑拔弩张。秀英赶紧挡在中间:刀疤,光天化日之下,你还敢打人不成?
刀疤环顾四周,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知道今天讨不到便宜。他阴狠地笑了笑:行,今天给两位漂亮婶子一个面子。
他凑近王猛,压低声音:小子,咱们走着瞧。你这摊子要是能开满三天,我刀疤跟你姓!
说完,刀疤带着手下扬长而去。临走时还不忘对李玉珍说:李玉珍,你等着,早晚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等刀疤一走,小芳腿都软了,扶着摊位直喘气。秀英赶紧安抚排队的顾客:没事了没事了,大家继续。
李玉珍还气得直哆嗦:这个畜生,满嘴喷粪!
王猛紧握擀面杖,眼睛通红:明天他们要是再来,我跟他们拼了!
别说傻话!秀英严肃地说,他们就是来挑衅的,你要是动手,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
李玉珍担心地说:看这架势,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接下来的生意受到了影响。有些顾客看到刚才的阵势,都不敢来买了。一上午的生意比昨天差了不少。
中午休息时,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商量对策。
要不...咱们给点保护费?小芳怯生生地问。
不行!王猛立即反对,这次给了,下次他们就要得更多!
秀英点头:猛子说得对。这种人贪得无厌,不能开这个头。
李玉珍叹气:可是总不能天天这样闹啊。
王猛想了想:我去找赵姐打听打听,看镇上有没有人能说上话。
下午,王猛特意去找了赵姐。赵姐听说刀疤来闹事,也很气愤:这帮地痞流氓,就知道欺负老实人!
她给王猛出了个主意:镇上有几个老大哥,说话挺管用的。我帮你问问,看能不能请他们吃个饭,帮忙调解调解。
在王家村,刀疤正在向王大虎汇报。
虎哥,王猛那小子硬气得很,还敢跟我动手!刀疤添油加醋地说。
王大虎冷笑:随他蹦跶。等他们投入多了,咱们再去收拾。
刀疤淫笑着说:不过秀英和李玉珍那两个寡妇,今天穿得可漂亮了。特别是李玉珍,那身段...
王大虎瞪了他一眼:少打歪主意!现在最重要的是工程进度。
是是是,刀疤连忙点头,不过虎哥,李玉珍那娘们太嚣张了,得给她点颜色看看。
王大虎想了想:等忙过这阵子再说。陈总催得紧,月底必须完成主体工程。
摊位上,秀英和李玉珍还在为早上的事生气。
这个刀疤,满嘴喷粪!李玉珍眼圈发红,他凭什么那样说我们?
秀英拍拍她的手: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故意激怒我们,我们不能上当。
小芳担心地说:我就怕他们明天还来。
王猛从赵姐那回来,带来一个好消息:赵姐说,明天她找几个镇上的老大哥来摊上吃早饭,到时候说说这个事。
秀英稍稍放心:有人出面调解就好。
然而,谁也不知道,刀疤正在暗中策划更大的阴谋。他盯上的不只是煎饼摊,更是秀英和李玉珍这两个让他丢面子的女人。
收摊回家的路上,李玉珍还在一遍遍地说:我非要撕烂刀疤那张臭嘴不可!
秀英安慰她:玉珍姐,咱们越是生气,他们越是得意。得沉住气。
王猛和小芳跟在后面,心情都很沉重。生意刚有起色,就遇到这样的麻烦,往后的日子恐怕更难了。
第233章 求情
李彩凤这边听说儿子王猛回来了,并且在镇上做了小生意遭到刀疤的为难,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趁着王大虎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虎,我听说...听说猛子在镇上摆摊卖煎饼?李彩凤一边盛饭一边试探地问。
王大虎冷哼一声:那个畜生还敢回来?怎么,你想给他求情?
李彩凤把饭碗轻轻放在他面前,声音带着哀求:大虎,猛子再怎么不对,也是你亲儿子啊。他现在想做点正经生意,你就...
正经生意?王大虎猛地摔下筷子,跟老子作对就是正经生意?你知道他现在跟谁混在一起吗?秀英!李玉珍!都是跟老子作对的人!
李彩凤吓得一哆嗦,但还是壮着胆子说:可是...可是他毕竟是你儿子啊。虽然嘴上说断绝关系,但血脉亲情哪能说断就断...
王大虎瞪着妻子,突然扬起手。李彩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这次巴掌没有落下来。
你...王大虎看着妻子惊恐的样子,突然想起儿子离家时看他的眼神,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行了行了,吃饭!
李彩凤见丈夫态度有所松动,赶紧趁热打铁:大虎,你就让猛子安生做点小生意吧。他要是能在镇上站稳脚跟,我们就不要再担心了”
王大虎闷头吃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知道了。明天我跟刀疤说一声。
第二天一早,王大虎来到村委会,把刀疤叫到办公室。
刀疤,王猛那个摊子,以后别去为难了。王大虎点了根烟,语气平淡。
刀疤愣住了:虎哥,为什么啊?那小子那么嚣张...
他再嚣张也是我儿子!王大虎瞪了他一眼,老子教训儿子是天经地义,但轮不到外人插手!
刀疤赶紧赔笑:是是是,虎哥说得对。那...秀英和李玉珍呢?
王大虎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阴冷:那两个寡妇...随你怎么处置。记住,别闹出人命就行。
刀疤会意地笑了:明白!保证让她们吃够苦头!
等刀疤离开后,王大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心情复杂。他想起王猛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叫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畜生...王大虎喃喃自语,要是肯乖乖听话,何至于此...
而此时,在镇上的煎饼摊,王猛和小芳惊喜地发现,今天刀疤一伙人真的没来捣乱。
奇怪,小芳一边摊煎饼一边说,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王猛也觉得纳闷:该不会在憋什么坏主意吧?
秀英和李玉珍也来帮忙了。听说刀疤没来,李玉珍松了口气:说不定是赵姐找的人起作用了。
然而,他们高兴得太早了。中午时分,几个流里流气的小混混来到摊位前,指名道姓要找秀英和李玉珍。
两位婶子,跟我们走一趟吧?带头的黄毛嬉皮笑脸地说。
秀英警惕地问: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刀疤哥请你们去喝茶,黄毛伸手就要拉李玉珍,特别是这位李婶子,刀疤哥可想你得紧呢!
王猛立即抄起擀面杖:滚开!
哟,还想动手?黄毛冷笑,我们可是专门来找两位婶子的,跟你没关系!
秀英立刻明白过来:王大虎这是只放过儿子,却要对她们下手了。
玉珍姐,快报警!秀英一边护住李玉珍,一边对王猛喊,猛子,别动手!
李玉珍吓得脸色发白,赶紧掏出手机。黄毛见状,示意手下上前抢手机。
就在这时,赵姐带着几个镇上的老大哥赶到了。
干什么呢!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喝道,在镇上撒野,问过我了吗?
黄毛显然认识这个人,立即赔笑:刘哥,我们就是请两位婶子去喝茶...
喝什么茶!被称作刘哥的男子一瞪眼,滚!再让我看见你们来捣乱,打断你们的腿!
黄毛一伙人灰溜溜地跑了。刘哥对秀英说:大姐,你们放心做生意。在镇上这一亩三分地,还轮不到王家村的人撒野!
秀英连连道谢:谢谢刘哥!谢谢赵姐!
等人走后,李玉珍还在发抖:他们...他们这是冲我们来的...
王猛愤怒地说:肯定是我爹!他只让刀疤不为难我,却要对你们下手!
秀英冷静地分析:看来王大虎是要分化我们。不过没关系,只要猛子你的生意能做下去,咱们就还有希望。
小芳担心地说:可是他们专门针对秀英婶和玉珍婶,这可怎么办?
秀英坚定地说:不怕!咱们小心点就是了。在镇上他们不敢太放肆。
第234章 歪念
不过我们回到村里咋办呢?李玉珍插了一句话,脸上写满了担忧。
秀英觉得他们不敢乱来,安慰了李玉珍。自从那天在镇上看到李玉珍穿着新衣服的俏模样,刀疤就跟丢了魂似的,整天脑子里都是她的身影。
当晚,刀疤一个人在村委会喝闷酒。几瓶白酒下肚,他已经醉得东倒西歪,可李玉珍的影子在脑海里反而越来越清晰。
李玉珍...嘿嘿...刀疤抱着酒瓶傻笑,这娘们打扮起来还真带劲...
他想起李玉珍穿着那件枣红色毛衣的样子,衬得皮肤更白了,腰身也显得特别细。还有她生气时瞪眼睛的模样,不但不吓人,反而让人觉得心痒痒。
王老五那个废物,在牢里蹲着,留这么个俏媳妇守活寡...刀疤又灌了一口酒,真是暴殄天物!
醉意朦胧中,刀疤开始盘算怎么把李玉珍弄到手。他知道王大虎现在对李玉珍和秀英很有意见,要是他能把李玉珍收拾服帖了,说不定虎哥还会夸他能干。
对...就这么办...刀疤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先吓唬吓唬她...让她知道厉害...
他想象着李玉珍在他面前求饶的样子,心里一阵燥热。这个平时在村里低眉顺眼的女人,没想到打扮起来这么勾人。
李玉珍...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刀疤喃喃自语,醉倒在桌子上。
睡梦中,刀疤梦见自己把李玉珍堵在村口的小路上。李玉珍吓得直往后退,他却一步步逼近...
刀疤哥...求求你放过我...梦中的李玉珍哭着求饶。
现在知道求饶了?刀疤在梦里得意地大笑,晚了!
他伸手去抓李玉珍,却扑了个空,猛地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还趴在村委会的桌子上,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
妈的...刀疤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梦里李玉珍哭泣的样子还在眼前晃动。
这时狗子推门进来:刀疤哥,虎哥让你去工地盯着点。
刀疤心烦意乱地摆摆手:知道了。
一整天,刀疤都心神不宁。在工地上巡视时,他总是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李玉珍的身影。虽然知道李玉珍现在基本不去工地了,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
中午在工地食堂吃饭时,刀疤特意问厨子:最近李玉珍来过吗?
厨子摇摇头:她现在跟秀英在一起,都不来工地了。
刀疤失望地扒拉着饭菜,食不知味。
下午,王大虎把刀疤叫到办公室:陈总说工程进度还是太慢,你带人晚上加班,务必把西边那段围墙砌完。
是,虎哥。刀疤心不在焉地答应。
晚上加班时,刀疤站在工地上监工,眼睛却不时往秀英家的方向瞟。他知道李玉珍现在住在秀英家,两个寡妇作伴。
刀疤哥,你看啥呢?狗子凑过来问。
没看啥!刀疤没好气地说,干活去!
夜深了,工人们都累得东倒西歪。刀疤却异常兴奋,他让狗子带着人继续干,自己则悄悄往秀英家附近溜达。
秀英家已经熄灯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刀疤躲在暗处,想象着李玉珍在屋里睡觉的样子,心里像有只猫在抓。
早晚把你弄到手...刀疤咬着牙发誓。
回到工地,刀疤把一肚子邪火都撒在工人身上:都他妈快点干!磨蹭什么呢!
一个老工人实在累得不行,扶着铁锹直喘气。刀疤上去就是一脚:老不死的,装什么死?
王铁柱正好路过,赶紧过来劝:刀疤,消消气,他年纪大了...
滚开!刀疤正在气头上,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王铁柱讪讪地退到一边,不敢再说话。刀疤看着他这副窝囊样,突然想到:要是能把李玉珍弄到手,岂不是美哉!
这个念头让刀疤更加兴奋。他决定要好好谋划,不仅要得到李玉珍,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刀疤的厉害。
这一夜,刀疤又没睡好。他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对付李玉珍的办法,越想越精神。而此时的李玉珍,正在秀英家安稳地睡着,完全不知道已经被人盯上了。
天快亮时,刀疤终于想出一个主意:先从秀英下手。只要把秀英收拾服帖了,李玉珍自然就好对付了。
秀英...李玉珍...刀疤望着窗外泛白的天色,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你们等着...
第235章 诉苦
刀疤带着幻想进入梦乡,粗鲁的呼噜起伏不断。而此时,秀英家里已经亮起了灯。
李玉珍和秀英忙做完早饭,和王猛夫妻俩一起吃了起来。热乎乎的小米粥,配上刚烙的饼子,简单却温馨。
玉珍姐,你今天要去探望老五?秀英一边盛粥一边问。
李玉珍点点头,眼圈有些发红:好些日子没去了,不知道他在里面怎么样。
小芳体贴地说:玉珍婶,我昨天特意做了些酱菜,您给五叔带去吧。
王猛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玉珍婶,这点钱您拿着,给五叔买点吃的。
李玉珍推辞不要:你们做生意正需要钱,我怎么能要你们的钱...
拿着吧,秀英把钱包进她手里,老五在里头不容易,多带点钱好打点。
吃完饭,李玉珍仔细收拾了一番。她特意穿上那件枣红色的毛衣,想要让丈夫看到自己精神的样子。
秀英,你看我这样行吗?李玉珍有些不自信地问。
秀英帮她理了理衣领:好看得很!老五看见一定高兴。
王猛和小芳去出摊后,秀英陪着李玉珍来到村口等车。清晨的雾气还没散,远处的工地已经传来机器的轰鸣声。
秀英,李玉珍突然说,我心里憋得慌。老五不在,什么事都得自己扛着...
秀英握住她的手:等老五出来就好了。
到了县城监狱,办理完探视手续,李玉珍坐在冰冷的探视室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当王老五被带出来时,李玉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才几个月不见,丈夫又瘦了不少,头发也白了很多。
玉珍...王老五隔着玻璃拿起电话,声音有些哽咽,你...你还好吗?
李玉珍抹着眼泪:我好,我很好。你在里面怎么样?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王老五强装笑容:没人欺负我。你呢?村里...村里现在怎么样?
这一问,李玉珍的委屈全涌上来了。她一边哭一边说:老五,你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啊?我一个人真的快撑不住了...
王老五心疼地看着妻子:快了,应该快了。律师说正在想办法。
李玉珍把村里最近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丈夫:从王老栓累死在工地,到王大虎越来越嚣张,再到省工作组被买通...
王老五听着,拳头越握越紧:这个王大虎,简直无法无天!
还有,李玉珍继续说,猛子和小芳回来了,在镇上摆摊卖煎饼。
王老五愣了一下:猛子?他...他和他爹和好了?
李玉珍摇摇头:没有。猛子现在跟着秀英,和他爹彻底闹翻了。前两天刀疤还去摊子上闹事...
听到儿子和妻子都被欺负,王老五气得直拍桌子:畜生!都是畜生!
狱警走过来警告:注意点!
李玉珍赶紧压低声音:老五,你别激动。猛子现在挺好的,生意也不错。
王老五红着眼睛问:那你呢?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李玉珍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说刀疤骚扰的事:我没事,有秀英照应着呢。
探视时间快到了,李玉珍把带来的东西交给狱警检查。酱菜、饼干、还有王猛给的钱。
玉珍,王老五隔着玻璃说,你再坚持坚持。等我出去,一定找他们算账!
李玉珍哭着点头:你早点出来...我一个人真的...真的害怕...
从监狱出来,李玉珍整个人都蔫了。秀英看她这样子,知道她心里难受,一路都默默陪着她。
回村的车上,李玉珍靠着车窗,喃喃自语:老五瘦了那么多...在里面肯定受了不少苦...
秀英安慰她:等老五出来,好好给他补补。
快到村口时,李玉珍突然说:秀英,今天刀疤看我的眼神不对劲,我有点害怕。
秀英立即警觉起来:他怎么你了?
倒没怎么,李玉珍说,就是...就是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秀英握紧她的手:以后尽量别一个人出门。等老五出来就好了。
第236章 调戏
李玉珍看了秀英一眼,自信地点点头,突然,刀疤一伙人从榕树后跳了出来,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哟,两位婶子这是去哪了?刀疤色眯眯地上下打量着她们,特别是多看了李玉珍几眼,穿得这么漂亮,是去会相好的?
秀英把李玉珍护在身后,冷冷地说:刀疤,让开!
刀疤不但不让,反而向前逼近一步:秀英婶,别这么凶嘛。你看玉珍婶今天这身打扮,多带劲啊!
李玉珍气得脸色发白:刀疤,你要不要脸!
刀疤嬉皮笑脸地说,要脸能当饭吃?玉珍婶,你说你守着个牢里的男人图啥?不如跟了我,保证让你吃香喝辣!
你无耻!李玉珍气得浑身发抖。
秀英厉声喝道:刀疤,光天化日之下,你还敢耍流氓不成?
刀疤身后的狗子和铁头也跟着起哄:
刀疤哥说得对,玉珍婶这么年轻漂亮,守活寡太可惜了!
就是!跟着我们刀疤哥,比跟着牢里的王老五强多了!
刀疤得意地笑着,伸手就要摸李玉珍的脸:玉珍,考虑考虑?
滚开!秀英一把打开他的手,你再动手动脚,我们就喊人了!
刀疤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喊啊!在这村里,看谁来救你们!
李玉珍又气又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刀疤,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刀疤哈哈大笑,在王家村,老子就是天!秀英婶,你也别装清高。听说你最近经常往镇上跑,是不是也找到相好的了?
秀英怒视着他:你少在这里满嘴喷粪!
刀疤一副无所谓的二流子模样,完全不在乎被骂:骂,随便骂!老子就喜欢看你们生气的样子,越生气越带劲!
他凑近李玉珍,深吸一口气:玉珍婶今天还擦香香了?真会打扮啊!
李玉珍吓得直往秀英身后躲。秀英护住她,厉声道:刀疤,你再不让开,我们就从你身上踏过去!
踏过去?刀疤淫笑着,来啊,往我身上踏啊!老子求之不得!
狗子在旁边煽风点火:刀疤哥,要不把她们请到村委会?
刀疤眼睛一亮:好主意!两位婶子,赏个脸?
秀英知道不能再僵持下去,突然大声喊道:救命啊!有人耍流氓!
这一喊,刀疤愣了一下。秀英趁机拉着李玉珍就要冲过去。
刀疤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李玉珍的胳膊:想跑?没那么容易!
李玉珍吓得尖叫起来:放开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王猛的呼喊声:秀英婶!玉珍婶!
原来王猛和小芳收摊早,听说她们去探监了,特意来接她们。
刀疤见有人来了,只好松开手,恶狠狠地说:今天算你们走运!不过李玉珍,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说完,带着手下悻悻地离开了。
王猛跑过来,看到两个长辈惊魂未定的样子,急忙问:怎么了?是不是刀疤又来找麻烦了?
李玉珍扑在小芳怀里哭起来:那个畜生...他...
秀英气得脸色铁青:刀疤越来越放肆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耍流氓!
王猛握紧拳头:我找他去!
别去!秀英拦住他,他们人多,你去了要吃亏的。
小芳安慰着李玉珍:玉珍婶,别怕,咱们回家。
回去的路上,李玉珍一直瑟瑟发抖。秀英搂着她的肩膀,心里又气又急。
王猛愤怒地说:这个刀疤,简直无法无天!
秀英叹了口气:他这是看准了老五在牢里,玉珍没人撑腰。
李玉珍哭着说:秀英,我害怕...他今天那个眼神,像要吃人一样...
小芳紧紧握着她的手:玉珍婶,以后我们陪你出门。
回到家,李玉珍还是惊魂未定。秀英给她倒了杯热水,安慰道:别怕,咱们人多,他不敢怎么样。
王猛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不行,得想个办法。刀疤这个人说到做到,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秀英沉思片刻:从明天起,玉珍姐就别单独出门了。要去哪儿,咱们一起。
李玉珍抹着眼泪:这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一刻,众人都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助。面对刀疤这样的恶霸,他们似乎除了忍耐,没有别的办法。
但是秀英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坚强。她握住李玉珍的手,坚定地说:玉珍姐,咱们不能怕。越是怕,他们越是嚣张。
王猛看着两位婶担惊受怕,沉思了一会,“你们在家等我,我去去就回”没等秀英她们反应,王猛快速夺门而出
第237章 冲突
王大虎,你给我出来!王猛站在自家院门口,怒气冲冲地朝屋里大喊。
李彩凤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儿子的声音急忙跑出来:猛子,你...你怎么回来了?
王猛不理母亲,继续朝屋里喊:王大虎,你有种指使刀疤干那些下作事,没种出来见人吗?
王大虎阴沉着脸从屋里走出来:畜生,你在这嚎什么?
我嚎什么?王猛指着父亲的鼻子骂,你指使刀疤骚扰玉珍婶和秀英婶,你要不要脸?
李彩凤赶紧拉住儿子:猛子,别这样,他毕竟是你爹...
我没有这样的爹!王猛甩开母亲的手,他干的这些事,配当爹吗?
王大虎冷笑:我指使刀疤?你有证据吗?
除了你还有谁?王猛气得浑身发抖,刀疤要没你撑腰,敢这么嚣张?玉珍婶今天从监狱回来,差点被他们...
李彩凤听到这里,脸色煞白:大虎,你真的...
闭嘴!王大虎朝妻子吼了一声,然后对王猛说,我再说一遍,刀疤干什么跟我没关系!你要有本事就去找刀疤,别在这撒野!
王猛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父亲脸上:王大虎,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打玉珍婶和秀英婶的主意,我跟你没完!
跟我没完?王大虎也怒了,你小子长本事了?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李彩凤急得直跺脚:你们别吵了!都是自家人...
自家人?王猛冷笑,他帮着外人欺负村里人的时候,想过是自家人吗?王老栓叔死得那么惨,他想过是自家人吗?
王大虎被说到痛处,扬起手就要打:你个畜生!
王猛毫不畏惧地挺起胸膛:打啊!往这打!就像你打娘那样打!
李彩凤赶紧挡在父子中间,哭着说: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王大虎一把推开妻子:滚开!今天我要好好教训这个不孝子!
王猛也红了眼:来啊!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眼看父子俩就要动手,李彩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求求你们了!别打了!
这一跪,让两个男人都愣住了。王猛赶紧去扶母亲:娘,你起来!
李彩凤不肯起来,哭着说:猛子,算娘求你了,别再跟你爹吵了。你们要是打起来,让我怎么活啊...
王大虎看着妻子跪在地上,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但嘴上还是强硬:你起来!为这个畜生下跪不值得!
王猛扶起母亲,对父亲说:王大虎,我今天把话放在这。你要是再纵容刀疤欺负人,我就去县里告状!我就不信没人治得了你们!
告状?王大虎嗤笑,你去告啊!看你能告出什么名堂!
好!这是你说的!王猛转身就要走。
李彩凤死死拉住儿子:猛子,你别冲动!
王猛看着母亲哀求的眼神,心软了:娘,你跟我走吧。别在这个家受气了。
李彩凤摇摇头,泪流满面:猛子,娘不能走...这是娘的家啊...
王大虎冷笑道:看见没?你娘都不愿意跟你走!赶紧滚!
王猛狠狠瞪了父亲一眼,对母亲说:娘,你保重。要是他再打你,你就来找我。
说完,王猛头也不回地走了。李彩凤追到门口,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哭成了泪人。
王大虎在院里骂道:哭什么哭!都是你惯出来的好儿子!
李彩凤转身看着丈夫,第一次鼓起勇气质问:大虎,你老实告诉我,刀疤欺负玉珍的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王大虎眼神闪烁:我不知道!
你撒谎!李彩凤激动地说,刚才猛子说的时候,你一点都不惊讶。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王大虎恼羞成怒:知道又怎么样?李玉珍那个娘们活该!谁让她跟着秀英跟老子作对!
李彩凤不敢相信地看着丈夫: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玉珍可是老五的媳妇啊!老五跟你还是堂兄弟...
什么堂兄弟!王大虎不耐烦地打断,跟着陈总干才是正道!其他人都他妈是绊脚石!
李彩凤绝望地摇摇头,不再说话。她知道,丈夫已经彻底变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憨厚的庄稼汉了。
而离开家的王猛,心里更是五味杂陈。他既气愤父亲的所作所为,又心疼母亲的处境。他知道,这场斗争已经不只是为了土地和公道,更是为了保护身边重要的人。
回到秀英家,王猛把经过说了一遍。小芳担心地说:猛子,你这样跟你爹闹,他会不会更生气?
秀英叹了口气:猛子,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以后别这么冲动了,万一真动起手来,吃亏的是你。
李玉珍感动地说:猛子,谢谢你为我们出头。但是以后别这样了,我们不想看你们父子反目。
王猛握紧拳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欺负人!特别是玉珍婶,五叔不在,我得替他保护你!
第238章 迁怒
王大虎家中,碗筷摔碎的声音霹雳噼啪响。反了天了,竟敢过来打老子!王大虎气得火气攻心,一脚把面前的凳子踢飞。
李彩凤躲在厨房角落,吓得浑身发抖。王大虎冲进厨房,一把揪住她的衣领:都是你!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大虎,我...李彩凤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大虎一个耳光扇在脸上。
我让你教他顶撞老子!我让你教他跟老子作对!王大虎一边打一边骂,要不是你整天惯着他,他敢这么嚣张?
李彩凤护着头,哭着说:猛子他...他是因为玉珍她们被欺负才...
闭嘴!王大虎又是一巴掌,你还敢替那个畜生说话?
他把李彩凤推倒在地,指着她骂: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不准你再跟那个畜生见面!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偷偷联系,我打断你的腿!
李彩凤趴在地上,无声地流泪。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丈夫正在气头上,越说越会挨打。
王大虎发泄够了,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喘粗气。他点着一根烟,狠狠吸了几口,心里盘算着。
这个畜生...居然敢威胁老子...王大虎眯着眼睛,要不是看在他是我儿子的份上...
他想到王猛说要告状的话,心里其实也有些担心。虽然现在有陈少和市长罩着,但事情闹大了总归不好。
刀疤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王大虎骂了一句,拿出手机。
电话接通后,王大虎没好气地说:刀疤,你他妈给我听着!最近别去招惹秀英和李玉珍了!
刀疤在电话那头不解地问:虎哥,为什么啊?那两个娘们...
让你别惹就别惹!王大虎打断他,我那个畜生儿子说要告状,现在是非常时期,别给陈总添乱!
刀疤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答应:知道了,虎哥。
挂了电话,王大虎又点着一根烟。他心里明白,现在工程正在关键时期,不能节外生枝。等工程完工了,再收拾那些人也不迟。
等老子腾出手来...王大虎阴狠地笑了笑,看你们还能嚣张到几时!
李彩凤悄悄从地上爬起来,想要溜出厨房。王大虎看见,厉声喝道:站住!去哪?
我...我去扫地...李彩凤怯生生地说。
扫什么地!王大虎把烟头摁灭,去做饭!老子饿了!
这就去...李彩凤赶紧去淘米做饭。
看着妻子战战兢兢的样子,王大虎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起儿子离家时看他的眼神,那么陌生,那么仇恨。
这个畜生...王大虎喃喃自语,要不是你非要跟老子作对...
但内心深处,王大虎知道,儿子之所以变成这样,跟他这个当爹的脱不了干系。只是他现在已经骑虎难下,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晚饭时,王大虎一言不发地吃着饭。李彩凤小心翼翼地问:大虎,猛子他...他真的要去告状吗?
你少操心!王大虎瞪了她一眼,他爱告就告去!老子还怕他不成?
话虽这么说,但王大虎心里其实很在意。他知道儿子脾气倔,说到做到。要是真把王猛逼急了,说不定真会闹出什么事来。
第二天一早,王大虎来到村委会,把刀疤叫来再三叮嘱:最近给我安分点,特别是对秀英和李玉珍,别去招惹她们。
刀疤不解:虎哥,到底怎么了?难道咱们还怕王猛那个毛头小子?
你懂个屁!王大虎骂道,现在工程要紧,等完工了,随你怎么折腾!
刀疤虽然满肚子不情愿,但还是点头答应。
等刀疤走后,王大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心情复杂。他想起从前儿子小时候,总是跟在他身后叫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些发酸。
这个畜生...王大虎叹了口气,要是肯乖乖听话,何至于此...
但很快,他就把这点软弱压了下去。现在他已经跟着陈少干了这么多事,没有回头路了。只能继续往前走,哪怕众叛亲离。
而此时,秀英家里,王猛也在跟秀英她们商量对策。
我爹既然答应不让刀疤来找麻烦,咱们就趁这个机会把生意做好。王猛说。
秀英点点头:猛子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积蓄力量,等老五出来,再从长计议。
李玉珍担心地说:我就怕他们说话不算数。
小芳安慰道:玉珍婶,不怕。现在有刘哥他们照应着,刀疤不敢太放肆。
王猛握紧拳头:他们要是敢反悔,我就真去告状!我就不信没人治得了他们!
第239章 喜讯
几人讨论之余,村里的王翠花在门外喊了一声:秀英姐在家吗?
秀英连忙开门:翠花,快进来坐。
王翠花摆摆手:不坐了,我急着去镇上寄信给我儿子。刚才在邮局,工作人员让我给你带个话。
什么话?秀英问。
邮局的人说,有你的信,是从部队寄来的!王翠花笑着说,他们看我是王家庄的,就让我告诉你一声。
秀英一下子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部队...部队来信了?
李玉珍听到动静也从屋里跑出来:翠花,你说什么?部队来信了?
对对对!王翠花连连点头,邮局的人特意嘱咐,让你赶紧去取。
王猛和小芳也闻声出来。小芳惊喜地拉住秀英的手:秀英婶,是建军哥来信了!
秀英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建军...建军终于来信了...
李玉珍赶紧扶住她:秀英,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秀英抹了把眼泪,我就是太高兴了...
王猛立即说:秀英婶,咱们现在就去镇上取信!
对对对!现在就去!李玉珍也急着说。
小芳赶紧进屋拿钱包:我去叫车!
秀英却突然有些害怕:等等...万一是坏消息...
李玉珍握住她的手:别瞎想!肯定是建军报平安的!
王翠花看着她们激动的样子,笑着说:那我先去寄信了。秀英姐,恭喜啊!
送走王翠花,四个人立即动身。秀英紧张得连衣服都顾不上换,还是李玉珍细心,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
秀英,镇定些。李玉珍安慰道,建军来信是好事啊!
王猛已经跑到村口拦车了。小芳扶着秀英,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秀英婶,建军哥一定没事的。小芳轻声说。
秀英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这孩子...这么久没消息...可把我担心坏了...
到了村口,王猛已经拦到了一辆三轮车。司机听说要去镇上取部队来信,也很热心地表示可以等他们。
一路上,秀英一直紧紧握着李玉珍的手,嘴里不停念叨:一定是建军...一定是...
李玉珍能理解她的心情。这几个月来,秀英每天都要去邮局问信,每次都是失望而归。现在终于有了消息,怎能不激动?
到了邮局,秀英几乎是跑着进去的。工作人员一看是她,立即认出来了:你就是秀英吧?有你的信。
说着,从柜台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赫然印着部队的番号,秀英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建军的笔迹。
是建军...是建军的信...秀英接过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李玉珍赶紧扶她坐下:秀英,快拆开看看!
王猛和小芳也围了过来,大家都迫不及待想知道信的内容。
秀英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取出信纸。信不长,只有一页,但她看了很久,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秀英,建军说什么了?李玉珍着急地问。
秀英擦了擦眼泪,把信递给李玉珍:你...你念给大家听吧...我...
李玉珍接过信,清了清嗓子念起来:
娘,见信好。儿子在部队一切都好,请勿挂念。前段时间参加特殊任务,不能与外界联系,让娘担心了...
念到这里,李玉珍也哽咽了。王猛和小芳都红着眼圈。
...,听说村里发生了很多事,儿子很担心娘。等任务结束,儿子一定尽快回家。请娘保重身体,勿与人争执,一切等儿子回来再说...
信的最后,建军还特意嘱咐秀英要注意身体,说他很快就会回来。
听完信,大家都沉默了。秀英捂着脸,aqz肩膀不停地抖动。这几个月来的担心、委屈、无助,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泪水。
李玉珍搂住秀英的肩膀,也流下了眼泪:好了好了,建军没事就好...
王猛擦了擦眼睛:秀英婶,这下您可以放心了。建军哥很快就回来了。
小芳扶着秀英:秀英婶,咱们回家吧。您慢慢给建军哥回信。
回去的路上,秀英一直紧紧攥着那封信,像是攥着稀世珍宝。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建军要回来了...他要回来了...秀英喃喃自语。
李玉珍也替她高兴:等建军回来,看王大虎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王猛说:建军哥在部队见过世面,肯定有办法对付他们。
这一刻,所有人都觉得有了主心骨。建军的来信,就像黑暗中的一束光,给了他们希望和力量。
第240章 铁汉
某特种部队的营地上,王建军捏着母亲几个月之前寄来的信,眼神露出坚定且又愤愤不平的目光。教导员,大队长叫你过去一趟?士兵李超喊了王建军。
王建军迅速收起信件,整了整军装:知道了,马上到。
他大步走向大队长办公室,心里还在想着母亲信中说的事。王大虎强占土地、王老五被抓、王老栓累死...这一桩桩一件件,让这个铁血军人握紧了拳头。
报告!王建军在门口立正敬礼。
大队长陈之志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他,笑了笑:建军来了,坐。
陈之志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他递给王建军一份文件:下季度的训练计划,你看看有什么建议。
王建军仔细翻阅着计划,脑海中却不时闪过母亲信中的内容。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思考着训练方案。
大队长,王建军指着计划书说,我觉得应该加强野外生存训练。现在我们的训练太依赖现代化装备了。
陈之志点点头:具体说说。
我们可以组织一次为期七天的野外生存训练,王建军越说越投入,只带最基本的装备,让战士们学会在极端环境下生存。比如辨识野菜、搭建简易庇护所、野外取火...
陈之志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这个建议很好。现在很多年轻战士确实缺乏这些基本技能。
还有,王建军继续说,可以增加对抗性训练。把部队分成红蓝两方,在野外进行实战对抗。
不错,陈之志赞许地说,就按你说的办。你负责制定详细方案。
王建军起身敬礼。
正要离开时,陈之志叫住他:建军,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看你总是心不在焉的。
王建军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大队长,我家里出了点事。
他简单说了说村里发生的事。陈之志听后,眉头紧锁:还有这种事?需要部队出面吗?
暂时不用,王建军摇摇头,我想先请假回去看看。
陈之志拍拍他的肩:放心,到时候我给你批假。不过现在,先把训练计划做好。
明白!
从办公室出来,王建军走到训练场边的高地上,朝着家乡的方向久久凝视。远处群山连绵,正是他家乡所在的方向。
娘,您再坚持坚持...王建军轻声自语,儿子很快就回来了。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是站在村口等他放学。母亲一个人扛起整个家,从来没抱怨过。
王大虎...王建军握紧拳头,你敢欺负我娘...
士兵李超走过来,看见王建军凝重的表情,关心地问:教导员,你没事吧?
王建军收回目光:没事。去把各中队队长叫来,我们要讨论新的训练计划。
很快,各中队队长都到齐了。王建军把新的训练计划详细解说了一遍。
这次野外生存训练,我们要动真格的。王建军严肃地说,只带三天的口粮,要在野外生存七天。各中队要做好思想工作。
一中队队长有些担心:教导员,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冒险?王建军看着他,真正的战场上,敌人会给我们准备充足的补给吗?
众人都不说话了。
王建军继续说:我们特种部队,就是要能在任何环境下生存和战斗。这次训练,就是要打破你们的舒适区。
散会后,王建军独自留在会议室,继续完善训练方案。但他的思绪,还是会不时飘回遥远的家乡。
建军哥,李超端着一杯茶进来,喝点水吧。
王建军接过茶杯:谢谢。
教导员,你家里的事...李超欲言又止。
王建军苦笑:你都听到了?
李超点点头:需要帮忙就说。咱们战友之间,不用客气。
暂时不用,王建军说,等训练结束,我请假回去处理。
看着窗外渐落的夕阳,王建军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他要尽快完成这次训练,然后回家乡,为母亲和乡亲们讨回公道。
王大虎,你等着...王建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王建军回来了!
第241章 遭窃
从邮局回来,刀疤一伙人正坐在村口,看见秀英几个人满脸喜色地走过来。
哟,什么事这么高兴啊?刀疤叼着烟,不怀好意地拦住去路,捡到钱了还是找到野汉子了?
李玉珍气得脸色发白,秀英拉住她,冷冷地说:让开。
刀疤注意到秀英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眼睛一亮:部队来信了?是你那个当兵的儿子?
王猛上前一步:刀疤,你少在这阴阳怪气!
怎么?刀疤挑衅地看着王猛,想动手?来啊!
王猛握紧拳头就要上前,被小芳死死拉住:猛子,别冲动!
刀疤想起王大虎的警告,强压下火气,冷笑着说:行,今天老子心情好,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他让开路,但眼睛一直盯着秀英手里的信,心里盘算着什么。
等秀英他们走远后,狗子凑过来问:刀疤哥,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刀疤阴森森地说:急什么?有的是机会。
秀英他们回到家里,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房门虚掩着,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子抽屉全被拉开,东西扔了一地。
这是怎么了?李玉珍惊叫一声。
秀英第一个冲进屋里,急忙去查看床底下的木箱子——那里藏着她最重要的东西。箱子被撬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天啊!秀英腿一软,差点摔倒。
王猛赶紧扶住她:秀英婶,丢什么东西了?
秀英颤抖着在杂物中翻找,突然哭出声来:建军的照片...建军的照片不见了!
小芳和李玉珍也赶紧帮忙寻找,可是那张建军穿着军装的照片确实不见了。
还有...秀英突然想起什么,急忙跑到厨房,从灶台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她松了口气:钱还在...
李玉珍气愤地说:这肯定是刀疤他们干的!刚才在村口,他就一直盯着我们!
王猛一拳砸在墙上:这群畜生!我找他们算账去!
别去!秀英拦住他,咱们没证据,去了反而被他们倒打一耙。
小芳担心地说: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偷建军哥的照片?
秀英沉思片刻,脸色突然变得苍白:他们...他们是不是想用建军来威胁我?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如果刀疤他们真的拿建军的照片做文章,后果不堪设想。
李玉珍赶紧安慰:秀英,别瞎想。可能就是顺手拿走的。
但秀英的直觉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她仔细检查了其他物品,发现除了建军的照片,还少了几封信件和一些文件。
这些文件是合作社的资料...秀英喃喃自语,他们为什么要偷这些?
王猛突然说:我听说刀疤最近在镇上认识了些不三不四的人,会不会是...
话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刀疤可能要把这些资料卖给什么人。
秀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收拾屋子。玉珍姐,你帮我看看还少了什么。
四个人开始整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每发现少一样东西,秀英的心就沉一分。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物品,很多都记录着王大虎一伙的罪证。
秀英,李玉珍突然说,你的日记本还在吗?
秀英猛地想起来,赶紧跑到卧室,从枕头芯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还好,这个没被找到。
这个日记本里详细记录着王大虎一伙的所有罪行,包括时间、地点、证人。要是被他们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王猛看着满屋狼藉,咬牙切齿:这群王八蛋,简直无法无天!
小芳担心地说:他们这次没得手,会不会再来?
秀英把日记本小心收好,坚定地说:从今天起,咱们要更加小心。重要的东西都要藏好。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秀英心里明白,既然刀疤已经开始动手,就绝不会善罢甘休。往后的日子,恐怕会更难熬。
但她看着手里建军的来信,心里又燃起了希望。只要儿子平安,只要他很快就能回来,这些困难都不算什么。
等着吧,秀英在心里默默发誓,等建军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242章 等待
秀英婶,算了,合作社的那些资料不见就不见了,反正合作社不存在了。王猛安慰了秀英,顺手把翻倒的椅子扶起来。
秀英叹了口气,手里还紧紧攥着建军的来信:那些资料记录着合作社从创办到被强拆的整个过程,都是证据啊...
秀英,李玉珍接过她手里的扫帚,猛子说得对。王大虎做的那些坏事,全村人都看在眼里,不是几份资料就能抹杀的。
王猛一边整理被翻乱的柜子,一边气愤地说:王大虎强占土地、逼死老栓叔、把五叔送进监狱,这些事哪件不是人尽皆知?他以为偷几份资料就能掩盖罪行?
小芳把散落一地的衣服叠好,轻声说:最重要的是我们现在知道了建军哥的消息。等他回来,肯定有办法对付他们。
提到建军,秀英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她小心地把信折好,贴身收起来:建军在信里说,他很快就会回来。
太好了!李玉珍激动地握住秀英的手,建军在部队见过大世面,肯定能帮我们讨回公道!
王猛把最后一件家具归位,拍了拍手上的灰:建军哥要是知道王大虎他们这么欺负人,肯定不会放过他们!
这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感到心头一暖。这些日子以来压在胸口的巨石,似乎终于松动了一些。
小芳笑着说:等建军哥回来,看王大虎还敢不敢嚣张!
就是!王猛来了精神,建军哥在特种部队,收拾王大虎和刀疤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秀英被他们说得也轻松了不少,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剩下的东西:建军在信里嘱咐我不要轻举妄动,等他回来处理。
建军哥说得对,李玉珍点头,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等建军回来。
王猛突然想起什么:秀英婶,建军哥有没有说具体什么时候回来?
秀英摇摇头:信里没说具体时间,只说等任务结束就回来。
没关系,小芳乐观地说,既然建军哥已经来信了,说明他很快就能回来了。
四个人一边收拾屋子,一边讨论着建军回来后要怎么对付王大虎一伙。这是他们很久以来第一次这么轻松地谈论这个话题。
等建军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把五叔救出来。王猛说。
李玉珍红着眼圈点头:老五在监狱里受苦,我天天都盼着他能早点出来。
秀英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快了,等建军回来,一定能想到办法。
收拾完屋子,秀英特意把建军的信拿出来,又仔细读了一遍。信上的每一个字都给她带来了无穷的力量。
建军在信中写道,听说村里发生了很多事,儿子很担心娘。等任务结束,儿子一定尽快回家。请娘保重身体,勿与人争执,一切等儿子回来再说。
建军真是个好孩子。李玉珍感慨地说,从小就懂事,现在更是有担当了。
王猛挺起胸膛:等建军哥回来,我要跟他学本事。以后也要像他一样,保护大家!
小芳温柔地看着丈夫:咱们先把煎饼摊经营好,等建军哥回来,也能让他看看咱们的成果。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照进刚刚收拾整洁的屋子。虽然遭遇了盗窃,但每个人的心里都亮堂了许多。
秀英站在门口,望着远方的天空,轻声说:他爹,你在天上一定要保佑建军平平安安地回来...
这一刻,希望就像夕阳的余晖,温暖而坚定地照进了每个人的心里。他们知道,最艰难的日子就要过去了。只要
第243章 骂声
只要建军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秀英望着远方,语气中充满期盼。
就在这时,工地上传来王大虎粗暴的辱骂声:你们这些懒骨头!干活慢吞吞的,一天一百块有那么好拿的吗?
王猛正在院子里修理被撬坏的门锁,听到这声音,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脸色变得很难看。
老不死的,还敢偷懒?王大虎的骂声越来越难听,信不信老子扣你工钱?
李玉珍从屋里走出来,叹了口气:这个王大虎,现在说话越来越难听了。
秀英摇摇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记得他还主动帮王老栓家收过麦子。
王猛把工具重重放在地上,咬着牙说:他现在眼里只有钱,连基本的人性都没了!
工地上,王大虎还在继续发飙。一个年迈的工人因为体力不支,动作稍微慢了些,就被他指着鼻子骂:
干不动就滚蛋!别在这占着茅坑不拉屎!一天一百块,老子请个年轻力壮的不比你强?
老工人低着头,不敢还嘴,只能拼命加快手上的动作。
王猛在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这种人居然是我爹,真丢人!
小芳担心地拉住他:猛子,别说了。
我偏要说!王猛激动地站起来,你们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那个老伯比我爷爷年纪都大,他怎么能这样骂人?
秀英轻声劝道:猛子,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等你建军哥回来...
等建军哥回来,我第一个就要让他看看,他爹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王猛气愤地说。
工地上,王大虎的骂声还在继续。这次他盯上了一个年轻工人:
你他妈会不会干活?水泥是这么和的吗?浪费老子的材料!
年轻工人小声辩解:虎哥,我是按工头教的方法和的...
还敢顶嘴?王大虎一脚踢翻水泥桶,今天工钱扣一半!
王猛在院子里听得火冒三丈,猛地站起来就要往外冲。秀英和李玉珍赶紧拦住他。
猛子,你冷静点!秀英死死拉住他,你现在去能改变什么?
王猛红着眼睛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样欺负人!那个小伙子我认识,是村西头老张家的儿子,家里还有生病的娘要养活...
李玉珍也劝道:你现在去,除了挨顿打,还能怎么样?
这时,工地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来那个老工人因为过度劳累,晕倒在了地上。
装什么死?王大虎不但不关心,反而更加生气,赶紧起来干活!
王猛再也忍不住,挣脱秀英的手就往外跑。小芳急忙追上去:猛子!别去!
但王猛已经冲到了工地边上。他看到那个老工人躺在地上,周围工人都围了过来,却没人敢去扶。
都围在这干什么?王大虎怒吼,不用干活了?
王猛大步走过去,推开人群,蹲下身子查看老工人的情况。老人脸色苍白,呼吸微弱,显然是中暑了。
爹!你还有没有人性?王猛抬头怒视着王大虎,人都这样了,你还不赶紧送医院?
王大虎没想到儿子会突然出现,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关你屁事!滚开!
今天这事我管定了!王猛一把背起老工人,小芳,快去叫车!
王大虎想要阻拦,但周围的工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他只好悻悻地让开:行,你逞能是吧?看你能逞到什么时候!
王猛背着老工人往村口跑,小芳已经拦下了一辆三轮车。秀英和李玉珍也赶了过来,帮忙把老人抬上车。
作孽啊...李玉珍看着远去的三轮车,喃喃自语。
秀英望着站在工地上脸色铁青的王大虎,轻轻摇头:王大虎真是越来越没有人性了...
王猛陪老工人去了镇上的卫生院。经过抢救,老人终于脱离了危险。
医生说:这是过度劳累加上中暑,再晚来一会儿就危险了。
王猛付了医药费,又给老人买了些营养品。老人的儿子闻讯赶来,握着王猛的手连连道谢:
猛子,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爹他...
王猛摇摇头:应该的。以后让你爹别去工地干活了,太危险了。
回到秀英家,王猛一直沉默不语。小芳知道丈夫心里难受,轻轻握住他的手。
猛子,秀英叹了口气,今天的事,你别太往心里去。
王猛抬起头,
第244章 决裂
眼中含着泪光:秀英婶,我…我为什么有这样的爹?王猛的声音哽咽着,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秀英心疼地拍拍他的肩膀:猛子,别太难过了。
就在这时,工地上又传来王大虎粗暴的吼叫声:你们这些懒骨头!干活慢吞吞的,一天一百块有那么好拿的吗?信不信老子把你们工钱都扣光!
王猛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那些工人累死累活,他还这样骂人!
小芳赶紧拉住他:猛子,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王猛激动地说,刚才那个老伯差点就没命了,他不但不救人,还骂人装死!这种人居然是我爹,真让我觉得丢人!
与此同时,在工地上,王大虎正怒气冲冲地往家走。今天儿子当众让他下不来台,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
这个逆子!王大虎一脚踢开家门,都是你生的好儿子!
李彩凤正在做饭,吓得手里的锅铲都掉了:大虎,怎么了?
怎么了?王大虎一把揪住她的衣领,你生的好儿子,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让我难堪!
李彩凤颤抖着说:猛子他…他也是为了救人…
救人?王大虎一个耳光扇过去,他救的是老子的对头!现在全村人都在看老子笑话!
李彩凤捂着脸哭道:可那是条人命啊…
人命?王大虎冷笑,在老子眼里,那些穷鬼的命不值钱!
他越想越气,在屋里来回踱步:这个逆子不能留在村里了!他在这只会坏老子的事!
第二天一早,王大虎直接来到秀英家。王猛正在院子里磨煎饼用的鏊子,看见父亲进来,冷冷地问:你来干什么?
给你两条路,王大虎阴沉着脸,要么立刻滚出王家庄,永远别再回来;要么…
我选第三条路,王猛打断他,留在王家庄,跟秀英婶他们一起,揭发你的罪行!
王大虎气得脸色发青:你小子找死!
怎么?想动手?王猛毫不畏惧地站起来,就像你打娘那样打我?
这时秀英和李玉珍闻声出来。秀英挡在王猛面前:王大虎,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王大虎恶狠狠地瞪着儿子:行,你有种!不过你给我记住,在王家村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是老子说了算!
说完,他怒气冲冲地走了。李彩凤远远地站在路口,看见丈夫气急败坏地离开,心里既担心儿子,又害怕丈夫报复。
王猛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坚定地对秀英说:秀英婶,你们放心,我绝不会离开。我要留在王家庄,亲眼看着他们受到惩罚!
小芳握住丈夫的手:猛子,我支持你。咱们一起留下来!
李玉珍担忧地说:可是猛子,你爹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不怕!王猛挺直腰板,他越是嚣张,就越说明他心虚。等建军哥回来,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就在这时,工地上的骂声又传来了。王大虎把一肚子火都撒在工人身上,骂得比平时更难听。
王猛的拒绝惹得王大虎更加暴躁,
第245章 阴招
回到村委会,王大虎一脸愁容地坐在椅子上。刀疤凑过来递了根烟:虎哥,还在为猛子的事烦心呢?
王大虎狠狠吸了口烟:这个逆子,现在天天跟秀英她们混在一起,专门跟老子作对!
刀疤眼珠一转,压低声音说:虎哥,我倒是有个主意。猛子不是在乎他那煎饼摊吗?咱们就从这里下手...
怎么说?王大虎来了精神。
我带着弟兄们去镇上,刀疤阴险地笑着,守在煎饼摊附近,看见有人要买煎饼就吓唬他们。时间一长,没人敢去买,他那生意自然就做不下去了。
王大虎想了想,点点头:行,就这么办。记住,别闹出太大动静。
您放心!刀疤拍着胸脯,保证办得妥妥的!
第二天一早,刀疤就带着狗子和铁头来到镇上。王猛和小芳刚把煎饼摊支起来,刀疤三人就大摇大摆地站在对面街角。
第一个来买煎饼的是个老太太。狗子立即上前拦住:老太太,这家的煎饼不干净,吃了拉肚子!
老太太被吓得赶紧走了。小芳气得直跺脚:他们怎么能这样胡说八道!
接着来了几个工人,铁头又上前威胁:敢买他家的煎饼,以后别想在工地上干活!
工人们认得刀疤一伙,都不敢得罪,只好绕道走了。
一上午过去,煎饼摊前冷冷清清。王猛看着对面得意洋洋的刀疤,拳头攥得发白:这群王八蛋!
小芳急得眼圈发红:这可怎么办啊?再这样下去,咱们的生意真要黄了。
中午时分,赵姐来买煎饼,看到这情形,气愤地说:这些人太欺负人了!我去找刘哥说说。
可是就连刘哥出面,刀疤也只是暂时收敛,等刘哥一走,又继续捣乱。
接连几天都是这样。王猛和小芳的生意一落千丈,有时候一天连十个煎饼都卖不出去。
这天收摊回家,小芳数着寥寥无几的收入,忍不住哭了:猛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王猛咬着牙说:我就不信他们能一直这样!
秀英和李玉珍知道后也很着急。李玉珍说:这些人太可恶了,明着不敢来,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秀英叹了口气:现在他们在暗处,咱们在明处,确实不好对付。
第二天,刀疤变本加厉,居然在煎饼摊前摆了个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此摊卫生不合格,吃了会中毒。
小芳气得要去撕牌子,被王猛拉住:别去,他们正等着咱们动手呢!
这时,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子走过来要买煎饼。刀疤立即上前威胁:哥们,不想惹麻烦就赶紧走!
没想到那男子瞪了刀疤一眼:我买煎饼关你什么事?
刀疤一愣,随即恶狠狠地说:你他妈找打是不是?
男子毫不畏惧:怎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想打人?
王猛赶紧劝道:大哥,谢谢您。不过您还是走吧,别惹这些无赖。
男子看了看王猛,又瞪了刀疤一眼,这才离开。
小芳看着这一幕,突然说:猛子,我有个想法。既然他们能在咱们摊前捣乱,咱们能不能也想办法?
什么办法?王猛问。
咱们可以提前准备好,有人来捣乱就录像。小芳说,到时候把证据交给派出所。
王猛摇摇头:没用的,派出所的张副所长跟他们是一伙的。
那...那咱们就找记者!小芳突然眼睛一亮,我在省城打工时认识一个记者,最看不惯这种欺行霸市的行为。
王猛想了想:这倒是个办法。不过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摊前依旧冷冷清清,对面刀疤一伙人得意洋洋的表情格外刺眼
第246章 守住
刀哥,你看没人买他们的煎饼了,看他们怎么还坚持!铁头得意洋洋,嘴里抽着烟蹲坐在离煎饼摊二十米的石头上。
刀疤眯着眼睛,看着对面冷清清的煎饼摊,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王猛和小芳站在摊位后,一上午都没开张。
这时,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大姐停在摊前:老板,来个煎饼,加个鸡蛋。
小芳刚要动手,狗子就晃悠过来:大姐,这家的煎饼用的都是地沟油,我昨天吃完拉了一晚上肚子!
大姐吓了一跳,赶紧骑着电动车走了。
王猛气得抓起擀面杖:你们还有完没完!
刀疤慢悠悠地走过来:怎么?想动手?我们可是好心提醒顾客,怕他们吃坏肚子。
小芳拉住王猛:猛子,别理他们。
中午时分,几个工地工人结伴来买午饭。铁头立即上前拦住:哥几个,陈总说了,谁要是在这家买煎饼,以后就别想在工地上干活!
工人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绕道去了别的摊位。
下午两点,一个带着孩子的妇女走过来。孩子指着煎饼摊说:妈妈,我要吃煎饼。
妇女刚要掏钱,狗子就阴阳怪气地说:大姐,这摊子不干净,你看那油都发黑了,可别让孩子吃坏肚子。
孩子被狗子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哭了,妇女赶紧抱着孩子离开。
小芳看着空荡荡的摊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猛子,这样下去真的不行啊...
王猛咬牙坚持:咱们不能认输!我就不信他们能一直守在这里!
整个下午,煎饼摊前门可罗雀。偶尔有不知情的顾客想来买煎饼,都被刀疤一伙连哄带吓地赶走了。
到了傍晚,刀疤掏出手机给王大虎打电话:虎哥,效果不错!今天他们一个煎饼都没卖出去!
电话那头传来王大虎满意的声音:很好!继续盯着,看他们能撑几天!
挂断电话,刀疤得意地对王猛喊:猛子,早点收摊吧!今天又是白忙活!
王猛不理他,继续整理着摊位。小芳清点着今天准备的食材,难过地说:这些面糊和配料都要浪费了...
不怕,王猛安慰她,咱们带回去自己吃。
收摊时,刀疤一伙还在对面指指点点。铁头大声嘲笑:明天还来啊?来了也是白来!
王猛紧紧攥着拳头,小芳轻声说:猛子,咱们先回家,秀英婶她们该担心了。
回到秀英家,李玉珍看到他们原封不动带回的食材,叹了口气:这些人太欺负人了!
秀英关切地问:今天一个都没卖出去?
小芳摇摇头,把今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王猛坐在院子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李玉珍着急地说,咱们得想个对策。
秀英沉思片刻:明天我跟你玉珍婶一起去摊上帮忙。我们两个老家伙往那一站,看他们还敢不敢乱来!
王猛抬起头:秀英婶,不能连累你们。刀疤那些人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
怕什么!秀英坚定地说,我们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怕他们?
晚上,王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芳轻声问:猛子,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王猛说,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摆摊?
小芳摇摇头:镇上好位置就那几个,都被占满了。而且就算换地方,刀疤他们也会找过来的。
听了小芳的话,王猛深深吸了一口气,难不成
第247章 说情
我们的生意就这么没了?小芳数着空荡荡的钱盒,声音带着哭腔。
王猛一拳砸在墙上,咬牙切齿:王大虎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与此同时,在李彩凤家里,她正小心翼翼地看着丈夫的脸色。王大虎今天心情似乎不错,哼着小曲在算账。
大虎...李彩凤试探着开口,我听说...听说你在为难猛子他们?
王大虎脸色一沉:谁跟你说的?
村里人都这么说...李彩凤壮着胆子继续说,猛子他们做点小生意不容易,你就放过他们吧...
放过他们?王大虎猛地站起来,那个逆子当着全村人的面让我难堪,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
李彩凤赶紧拉住他的胳膊:大虎,猛子再怎么不对,也是你亲儿子啊!你就忍心看着他们两口子喝西北风?
亲儿子?王大虎冷笑,他有把我当爹吗?天天跟着秀英那个寡妇跟我作对!
可是...李彩凤眼泪掉下来,猛子他只是一时糊涂。你要是把他们逼急了,他们真去告状怎么办?
王大虎一把甩开她的手:告啊!让他们告去!老子还怕他们不成?
李彩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虎,我求求你了!你要真把他逼走了,我...我也不活了!
王大虎看着妻子哭得撕心裂肺,心里也有些动摇,但嘴上还是强硬:你起来!为那个逆子下跪,值得吗?
值得!李彩凤紧紧抱住他的腿,只要你能放过猛子,让我做什么都行!
王大虎烦躁地在屋里踱步:不是我要为难他,是他非要跟我作对!只要他肯低头认错,离开秀英她们,我立马让刀疤撤回来。
猛子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李彩凤哭着说,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就别怪我心狠!王大虎狠狠地说。
李彩凤突然站起来,擦干眼泪:好,既然你这样,那我明天就去镇上,跟猛子他们一起摆摊!看你们敢不敢连我一起欺负!
王大虎愣住了:你...你敢!
我怎么不敢?李彩凤第一次这么强硬,你要是不放过儿子,我就跟他一起走!这个家我也不要了!
王大虎被妻子的态度震住了。他从来没见李彩凤这样反抗过。
你...你真是反了!王大虎气得脸色发青。
反正这个家早就名存实亡了!李彩凤哭着说,你整天在外面胡作非为,回家就知道打人骂人。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王大虎看着妻子决绝的表情,突然有些慌了。他虽然对儿子狠心,但对这个结发妻子还是有感情的。
行了行了,王大虎烦躁地摆摆手,我让刀疤收敛点就是了。
李彩凤却不依不饶:你要保证,再也不去找猛子他们的麻烦!
你别得寸进尺!王大虎瞪起眼睛。
李彩凤二话不说,开始收拾行李。王大虎赶紧拦住她:你干什么?
我去找猛子!李彩凤坚定地说,既然这个家容不下我们母子,我们就一起过!
王大虎终于软了下来:好好好,我答应你!只要那个逆子不来惹我,我绝不再找他麻烦!
李彩凤这才放下行李,但眼神里还带着怀疑:你说到做到?
我王大虎说话算话!王大虎没好气地说。
第248章 警告
李彩凤悄悄放心了下来,但她知道丈夫的承诺能维持多久还是个未知数。
她看着王大虎气哼哼地背对着她躺在床上,没过多久就响起了鼾声,可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却怎么也松不下来。
她轻手轻脚地躺下,睁着眼直到后半夜,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儿子王猛倔强的眼神和丈夫阴沉的脸色,直到天快蒙蒙亮,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第二天,刀疤果然没再提去镇上找王猛麻烦的事,吃了早饭就叼着烟去了村委会,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李彩凤心里稍稍踏实了点,趁着王大虎不在家,赶紧舀了一碗白面,又捡了十几个还带着温热的鸡蛋,用篮子仔细装好,上面盖了块蓝布,悄悄出了门,想给儿子儿媳送去。
她知道,猛子那煎饼摊被折腾了这些天,肯定没啥像样的吃食了。
她没敢走大路,绕着村后的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秀英家走。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凉飕飕的,可她心里却因为马上能见到儿子而有点发热。
快到秀英家那熟悉的院墙时,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心里有些犹豫,怕撞见秀英或者李玉珍尴尬。
她正琢磨着是把东西放在门口还是等个人出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院门,整个人猛地僵住了,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在地上。
那院门的门楣正中,赫然插着一把匕首!
匕首的样式很普通,就是镇上铁匠铺常见的那种,木头刀把,铁皮刀鞘,但此刻它就像一颗毒牙,死死地钉在了门上。
刀身入木三分,钉得极牢,显示出投掷者一股子狠厉的劲儿。清晨微弱的阳光照在冰冷的金属刀鞘上,反射出一点寒光,刺得李彩凤眼睛生疼。
她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底。昨晚王大虎那句“我让刀疤收敛点就是了”言犹在耳,原来,这就是他的“收敛”!他不是不动手,他只是换了一种更阴险、更诛心的方式!
李彩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脚瞬间变得冰凉。
她慌慌张张地四下张望,田野空旷,只有早起的鸟儿在叽叽喳喳,不见一个人影。
投刀的人早就不知去向了。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送东西的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把匕首带来的恐惧。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院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出来的是李玉珍,她手里端着个簸箕,看样子是要倒点垃圾。她一抬头,也看见了门上的匕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手里的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烂菜叶撒了一脚面。
“啊!”李玉珍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声音都在发颤。
屋里的秀英听到动静,连忙走了出来:“玉珍姐,怎么了?”话音未落,她也看到了那把匕首,她的脚步顿住了,脸色微微一白,但并没有像李玉珍那样失态。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把匕首,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惧,随即被一种深深的愤怒和了然所取代。
“是……是他……肯定是他……”李玉珍指着匕首,语无伦次,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秀英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上前,仰头看着那把匕首。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那么看着,仿佛要将这东西刻进脑子里。晨风吹动她鬓角有些花白的头发,她的侧脸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坚毅。
“秀英……这,这可咋办啊?”李玉珍带着哭腔问道。
秀英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异常平静:“咋办?该咋过还咋过。”她转过头,这才看到站在不远处,脸色惨白、提着篮子的李彩凤。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李彩凤的眼神里充满了慌乱、羞愧和无地自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秀英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淡淡地说:“彩凤妹子,你来了。”
李彩凤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猛地低下头,提着篮子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她把篮子往门口的石墩上一放,声音细若蚊蚋:“我……我给猛子拿点吃的……”说完,像是身后有鬼撵似的,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了田埂的尽头。
秀英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石墩上的篮子,默默地叹了口气。
“呸!假好心!”李玉珍朝着李彩凤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余怒未消,“要不是她家那个挨千刀的,能有这事?猫哭耗子!”
“玉珍姐,”秀英打断她,语气带着疲惫,“彩凤……也不容易。”
她走到石墩前,掀开蓝布,看到了里面的白面和鸡蛋。这些东西在现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讽刺。她没有动篮子,转身对李玉珍说:“去,把猛子叫起来。”
王猛和小芳昨晚因为摊子的事睡得晚,被叫醒时还带着惺忪睡意。但当他们看到门上的匕首时,所有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我操他祖宗!”王猛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怒吼一声,冲上前就要去拔那匕首。
“猛子!别动!”秀英厉声喝止。
“婶儿!他们都欺负到门上来了!这还能忍?!”王猛梗着脖子,额头青筋暴起。
“我让你别动!”秀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把它拔下来又能怎样?去找他拼命?正中他下怀!他现在就盼着咱们忍不住,先动手,他好有名目往死里整咱们!”
小芳也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拉住王猛的胳膊:“猛子,听秀英婶的,别冲动!”
王猛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看着那把匕首,眼圈都红了。
这不只是一把刀,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和威胁,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所有支持秀英的人脸上。
秀英不再看他,对李玉珍说:“玉珍姐,去找块旧布来。”
李玉珍不明所以,但还是很快找来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秀英接过,搬了个凳子,站上去,小心翼翼地用旧布包裹住刀柄和露出的刀身,然后用力将匕首从门楣上拔了下来。她没有扔掉,而是用布层层包好,拿在手里,从凳子上下来。
“婶儿,你留着这晦气东西干啥?”王猛不解地问。
“留着。”秀英的声音很冷,“这就是证据。总有一天,要把这刀,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她拿着包好的匕首,转身走进屋里,把它放到了柜子深处。这个动作,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明媚的晨光,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千年寒冰。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王大虎的“游戏”升级了。他不再仅仅是断她生计,毁她名声,他开始用这种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进行心理恐吓。
他要让她,让王猛,让所有站在她这边的人,每天都活在恐惧的阴影里,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时时刻刻提心吊胆。
村子里没有秘密。秀英家院门上被插了匕首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一上午就传遍了整个王家庄。村民们议论纷纷,有的同情,有的害怕,更多的则是选择了明哲保身,远远地绕着秀英家走。
原本有几个心里还念着秀英好、偷偷同情她的村民,这下也彻底不敢吭声了。那把匕首就像一个无声的宣告:谁跟秀英走近,谁就是下一个目标。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村子里蔓延。秀英家的小院,仿佛成了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孤岛。
王猛一整天都阴沉着脸,不说话,只是闷头磨着那把用来切煎饼的铲子,磨得“噌噌”作响,火星四溅。小芳看着他这样,心里又怕又急,却不知如何安慰。
李玉珍坐在院子里摘菜,手却一直发抖,一根豆角摘了半天也没摘利索。她时不时地就抬头看一眼院门,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好像那匕首还插在那里一样。
秀英看起来是最平静的一个。她照常喂鸡,扫地,准备午饭。但她拿着舀子喂鸡的时候,舀子里的谷子撒出去大半;扫地的时候,扫帚好几次碰倒了墙角的锄头。她的心里,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镇定。
她知道,王大虎的目的达到了。这把匕首,虽然没有伤到他们的皮肉,却实实在在地捅进了他们的心里。往后的日子,每一步都会如履薄冰。
黄昏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了血色。王猛终于停下了磨刀的动作,他走到秀英面前,声音沙哑地说:“婶儿,我明天……还去出摊。”
秀英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紧握的拳头,心里一酸,点了点头:“去,为啥不去?咱们越怕,他们就越得意。”
“可是……”小芳担忧地开口。
“没有可是。”秀英打断她,目光扫过王猛和李玉珍,“都把腰杆挺直了!咱们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王大虎有本事,就真刀真枪地来,弄这吓唬人的把戏,只能说明他心虚!”
第249章 忧虑
秀英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王猛和李玉珍的精神稍微振作了起来。
王猛把胸脯挺得老高,瓮声瓮气地说:“婶儿说得对!咱没做亏心事,不怕他!明天我非把摊子支得稳稳的,看他们能咋样!”
李玉珍也赶紧弯腰把撒了一地的豆角捡起来,嘴里不住地念叨:“对,对,不怕,咱不怕……”可她那捡豆角的手,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着。
秀英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灶间,开始准备晚饭。灶膛里的火光亮起来,映着她沉默的脸。
她熟练地舀水、淘米,动作看着和往常一样利索,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头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外面,王猛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怕,故意把动静弄得很大,哐哩哐当地收拾着院子里的杂物。
小芳在一旁帮忙,小声地劝他:“你轻点儿,别把家伙什儿弄坏了。”李玉珍坐在小凳上,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院门瞟,手里那几根豆角,反反复复摘了许久,都快掐出水来了。
晚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一盆稀饭,一碟咸菜,几个人默默地吃着,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边的声音。
王猛吃得很快,呼噜呼噜几口就把一碗粥灌了下去,然后把碗一推,闷声道:“我吃饱了。”起身就又到院子里去磨他那把铲子了,那“噌噌”的声音,在黑夜里传得老远,听得人心头发紧。
小芳看着丈夫的背影,叹了口气,低头默默收拾着碗筷。
李玉珍吃得很少,半碗粥在手里端了半晌也没下去多少。
她终于忍不住,放下碗,看着秀英,眼圈又红了:“秀英啊,我这心里……咋就这么慌呢?跟揣了个兔子似的,砰砰直跳。他们这次是插刀子,下次……下次会不会……”
她不敢再说下去,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秀英放下筷子,伸出手,轻轻覆在李玉珍冰凉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玉珍姐,”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别自己吓唬自己。
他王大虎要真有那个胆量杀人放火,早就干了,还用得着玩这种下三滥的把戏?他就是想吓住咱们,让咱们自个儿先乱了阵脚,吃不下睡不着,那他目的就达到了。”
她顿了顿,看着李玉珍惊恐未定的眼睛,继续缓缓说道:“你想想,他为啥只敢深更半夜偷偷摸摸来插这把刀?因为他见不得光!他也怕!他怕事情真闹大了,捂不住!咱们越是镇定,越是不当回事,他就越没辙。”
这番话,秀英是说给李玉珍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必须强迫自己相信这个逻辑,才能压住心底那不断往上冒的寒气。
李玉珍听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反手紧紧抓住秀英的手,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我一想到那明晃晃的刀子,我这心里就……”她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掉了下来,“这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啊……”
秀英抽出手,拿起一个窝头,塞到李玉珍手里:“日子再难,也得过。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跟他们耗着。”
安抚好了李玉珍,看着她勉强把那个窝头吃完,秀英便催着她和小芳早点去歇着。
“猛子,你也别磨了,进屋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她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王猛不情愿地应了一声,那磨刀的声音总算停了。
夜深了,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李玉珍和小芳屋里很快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她们累了,身心俱疲。王猛屋里也没什么动静,想必是睡着了。
秀英却毫无睡意。
她吹灭了屋里那盏昏暗的煤油灯,独自一人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月光透过窗户纸朦朦胧胧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
白天的坚强和镇定,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边的疲惫和后怕,像冰冷的淤泥,一层层漫上心头。
她怎么可能不怕?那把匕首带来的视觉冲击和死亡威胁,是真真切切的。
她也是个普通人,一个会害怕、会恐惧的女人。在李玉珍和王猛面前,她是主心骨,她不能垮,必须撑着。可当只剩下她一个人时,那强撑起来的外壳便出现了裂痕。
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摸索着打开柜子,手指触碰到那个用旧布包着的、硬邦邦的东西时,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冰冷的触感仿佛透过布包直刺指尖。
王大虎早就被权和钱吞噬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现在的他,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今天可以是插刀警告,明天呢?他背后还有那个手眼通天的陈飞……
一想到陈飞,秀英的心就更沉了。那是个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根本招惹不起的人物。
王大虎不过是人家手里的一把刀,真正的祸根,是那个藏在幕后的陈飞。跟这样的人斗,他们真的有胜算吗?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在黑暗中静静地站了很久,直到腿脚都有些发麻,才慢慢挪回里屋,重新在炕沿坐下。月光移动,照到了炕头一个小小的、用红布包着的物件上。
那是王建军上次带回来的一枚优秀士兵的徽章。
看到这个,秀英的心猛地一抽,一种比面对匕首时更尖锐、更绵长的忧虑,瞬间淹没了她。
建军……她的儿子……
他远在千里之外的部队,只知道家里一切都好,母亲身体安康。
他若知道家里现在是这般光景,被人欺辱到门上插刀的地步,他该多么着急,多么愤怒!
秀英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徽章捧在手心,冰凉的金属很快被她的体温焐热。她仿佛能透过这枚徽章,看到儿子那张晒得黝黑、目光坚毅的脸。
“儿啊……”她在心里无声地呼唤,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手臂上,烫得惊人。
她不怕自己受苦,不怕被刁难,哪怕再艰难,为了等儿子回来,她也能咬牙撑下去。可她最怕的,就是儿子因为她而分心!
建军是在部队上,干的是保家卫国的大事!听说他所在的还是顶重要的特种部队,训练、任务都危险得很。
这要是一个不留神,因为她这点破事分了心,出了啥意外……秀英简直不敢往下想。
那个后果,她承受不起,一万个都承受不起!
“不能让他知道,绝对不能……”她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上次写信,她只说村里的变故和受到的委屈,和自己身体好,玉珍姐也好,让他不要惦记,在部队好好干。现在看来,这么做是对的。
王大虎的威胁固然可怕,但比起儿子的安危,秀英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忍。
这把匕首,与其说是王大虎的警告,不如说是扎醒了她——在建军平安回来之前,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忍耐,绝不能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也绝不能给远方的儿子增添一丝一毫的负担。
和平是假象,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王大虎和陈飞绝不会就此罢手,往后的日子,只怕是步步惊心。
但她现在有了更明确的目标: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这个家,安安稳稳地,等到儿子回来的那一天。
只要建军能平平安安的,她再
第250章 阴影
大的委屈,也值得。这个念头像块石头沉在秀英心底,让她在面对院门上那个被匕首凿穿的破洞时,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命的坚韧。
天刚擦亮,村里的鸡才叫过头遍,她就摸黑起来了,灶膛里的火光亮起,映着她沉默忙碌的身影,仿佛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是在她踮脚想去够柜顶的粮食时,腿肚子不受控制地一软,让她差点栽倒,慌忙扶住了炕沿才稳住身子。
王猛和小芳也起得比往常更早。两人在院里收拾着出摊要用的家什,动作都比平时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辆用来拉货的旧三轮车,车轴辘好像也比往日更响些,“嘎吱嘎吱”地碾过清晨寂静的村路。
他们没再去镇上那个露天的街口。前些日子,靠着之前积攒下的一点本钱和赵姐帮忙说和,他们终于在镇上南头租下了一个小门脸。
虽然位置偏了点,店面也窄憋,只有七八个平方,但总算是个能遮风挡雨的落脚处,不用再担心日晒雨淋。
王猛把“王记煎饼”的牌子擦了又擦,才郑重地挂上门头。
小芳里里外外地擦拭着新置办的玻璃柜台和那个小小的煎饼炉子,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猛子,”她朝门外努了努嘴,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看对面。”
王猛抬头望去。店铺斜对面,隔着一道街,是个卖五金杂货的铺子。此刻,那铺子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穿着褪色蓝工装的男人,正低头摆弄着手里一个旧收音机,像是在修理。那人看着眼生,不是这附近的店主。
王猛心里一沉。他认得那种姿态,看似漫不经心,但那眼角余光,总似有似无地扫过他们这间新开张的煎饼铺。狗改不了吃屎,王大虎的人,还是跟过来了。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压低声音恨恨道:“甭理那盯梢的狗!咱们开咱们的店!”
话是这么说,可这新店开张的兴头,已经被打消了一大半。
以往在街口摆摊,熟客们走过来就能看见。现在换了地方,还是条背街,知道的人本就不多。快一个钟头了,除了几个探头探脑往里看的邻居,一个真正进门的主顾都没有。
玻璃柜台里,小芳特意摆得整整齐齐的煎饼果子,面皮渐渐失去了刚出锅时的那股酥脆劲儿,裹着的油条也有些发软。炉子冷冰冰的,一次都没开火。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行人,可能是走错了路,晃到这边,看到新开的煎饼铺,脸上露出点好奇,脚步迟疑着,似乎想过来看看。
可他们的目光一接触到对面那个修收音机的男人,或者被那男人状似无意地抬头看一眼,那点好奇立刻就变成了警惕,匆匆低下头,加快脚步从店门前走了过去,连停顿一下都没有。
一个拉着小推车、像是去买菜回来的大娘路过店门口,停下脚步,眯着眼看了看招牌。“新开的煎饼铺啊?”她嘴里念叨着,似乎有点兴趣。
可当她下意识地四下张望,目光与对面那个蓝工装男人对上时,大娘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赶紧低下头,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拉着小推车飞快地走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惹上麻烦。
小芳正拿着抹布假装擦拭一尘不染的柜台,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王猛心里的火一股一股地往上顶,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得掌心生疼。他猛地扭头,恶狠狠地瞪向对面。
那蓝工装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非但不躲,反而抬起头,冲他扯开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甚至还扬了扬手里的螺丝刀,带着十足的挑衅。
“我日你……”王猛额头青筋暴起,抬脚就要往外冲。
“猛子!”小芳吓得脸都白了,一把丢下抹布,从柜台后冲出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你干啥!忘了秀英婶昨晚咋说的了?忘了门上的刀子了?他们就等着咱先动手呢!”
“刀子”两个猛鼓胀的怒气。他喘着粗气,胸口像风箱一样起伏,最终只能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面袋子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日头渐渐升高,街道上也稍微有了点人气。可这份热闹,是别人家的。隔壁杂货铺有人进出,对面更远一点的粮油店也偶尔有顾客上门。唯独他们这间新开的“王记煎饼”,门可罗雀,冷清得像个被遗忘的角落。
那桶调好的面糊,表面已经微微结了一层皮。洗得干干净净的生菜叶子,边缘也开始有些发蔫打卷。
这种死寂般的等待,比被人当面骂几句、推搡几下更折磨人。那是一种被所有人无声排斥、被整个镇子孤立的感觉。
快到中午时,一个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像是来镇上办事的外地人,循着香味走到店门口。“老板,来个煎饼,加俩鸡蛋。”他说着就要掏钱。
小芳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准备点火。对面那个蓝工装男人立刻站了起来,不紧不慢地踱到店门外的街沿上,也不说话,就抱着胳膊,斜眼看着那个外地人,眼神里的威胁毫不掩饰。
外地人被他看得发毛,掏钱的动作停住了,他疑惑地看看那男人,又看看店里脸色难看的王猛和小芳,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皱了皱眉,把钱包塞回口袋,低声说了句“算了,不麻烦了”,转身快步离开。
“嗤……”蓝工装男人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又晃悠回了五金店门口,重新拿起他的收音机。
王猛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因为压抑着愤怒而微微颤抖。小芳则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下眼睛,再抬起头时,眼圈是红的。
下午,赵姐抽空赶了过来。她看到这情形,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对面那男人就骂:“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堵人家门口,断人生路,也不怕遭报应!”
那男人抬了抬眼皮,阴阳怪气地说:“赵老板,说话要讲证据。我在这修我的东西,碍着谁了?这大街是你家修的?”
“你……”赵姐被他这无赖嘴脸气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赵姐,您别动气,”王猛哑着嗓子,疲惫地劝道,“为我们,不值当。”
赵姐看着冷锅冷灶,看着两个年轻人脸上掩饰不住的绝望,眼圈也红了。她掏出钱非要买煎饼,小芳给她做了两个,塞得满满的,说什么也不肯收钱。
赵姐拿着煎饼,声音哽咽:“挺住啊,孩子……总有……总有办法的……”她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这一天,长得好像没有尽头。从清晨满怀希望地开门,到日头西斜,王猛和小芳就像两个守着空城的兵,眼睁睁看着日光移动,看着街道由冷清到短暂热闹再到重归冷清。那桶面糊,最终也没能摊成一张煎饼,只能倒掉。
收拾店铺准备关门时,王猛沉默地把“王记煎饼”的牌子摘下来,动作缓慢而沉重。小芳看着那些不得不扔掉的食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赶紧转过身,肩膀微微抽动。
对面那个蓝工装男人看着他们拉下卷帘门,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响亮的哈欠,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得意,夹着他的破收音机,晃晃悠悠地走了。
王猛锁好店门,推起三轮车。小芳默默跟在他身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空旷的背街上,拖得又长又暗。
“对不起,小芳,原本以为我们开个店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可却
第251章 怒火
遇到这种事情,王猛一阵心酸。他推着空荡荡的三轮车,和小芳一前一后走在回村的土路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道沉重的枷锁。店铺才租下没几天,本钱还没赚回来,就遇上这种堵门的事。
面糊馊了,菜叶蔫了,这些损失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更让他难受的是那种被人掐住脖子、喘不过气的憋屈。
他不敢想象,明天打开店门,是不是还会看到那个蓝工装男人坐在对面,用那种阴恻恻的眼神盯着他们。
与此同时,王大虎家却是另一番光景。
“砰!”一个粗瓷茶碗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李彩凤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针线活掉在了地上。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王大虎像一头困兽,在堂屋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这个逆子!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他刚从镇上回来,刀疤派去盯梢的人已经把煎饼铺一天的情况原原本本汇报给了他。
听说王猛和小芳的店铺一整天门可罗雀,一个顾客都没有,他本该高兴,可不知怎的,一股邪火反而蹭蹭地往上冒。
尤其是听到手下人说,王猛虽然脸色难看,却始终忍着没动手,最后还默默收拾了铺子关门,这种沉默的对抗,比当面顶撞更让他恼火。
“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啊?!”王大虎猛地停在李彩凤面前,手指头差点戳到她的鼻尖,“老子供他吃,供他穿,把他养这么大,他就是这么报答老子的?去跟那个克夫的寡妇穿一条裤子,专门跟老子作对!”
李彩凤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替儿子分辩几句,可看到丈夫那副要吃人的样子,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哭!你还有脸哭!”王大虎见她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都是你!都是你惯出来的好儿子!从小到大,他要啥你给啥,把他惯得不知天高地厚!现在好了,翅膀硬了,敢跟他老子叫板了!”
他越说越气,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发出巨大的声响。“老子在村里辛辛苦苦打拼,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他倒好,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来拆老子的台!
王大虎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脑子里不断闪过王猛小时候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喊“爹”的样子,又闪过现在王猛看他时那冷漠甚至带着仇恨的眼神。
这种强烈的反差,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心,但更多的是一种权威被挑战的暴怒。
“秀英!都是那个姓秀的寡妇!”他突然把矛头指向了秀英,仿佛找到了所有问题的根源,眼睛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肯定是她在背后挑唆!给猛子灌了迷魂汤!要不是她,猛子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连爹都不认了?”
他像是终于为自己的愤怒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宣泄口,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横飞:“那个扫把星!克死了自己男人,现在又来祸害我儿子!搅和得我们父子反目,家宅不宁!她就是个祸害!王家庄的祸害!”
李彩凤听着丈夫用如此恶毒的语言咒骂秀英,心里像被刀绞一样。她知道秀英的为人,知道儿子是看不惯他爹做的那些事。可她不敢说,只能小声啜泣着:“他爹,你……你消消气,猛子他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王大虎猛地扭头瞪向她,眼神凶狠,“他这是一时糊涂吗?他这是要跟老子划清界限!他这是要把他爹往死里整!你知不知道,他现在跟着秀英那个寡妇,到处收集老子的黑材料,想告老子!他想让他爹去坐牢!”
这话半是真半是气。他虽然知道王猛未必有那个能耐,但这种被亲生儿子“背叛”的感觉,让他无法忍受。
“不会的,猛子他不会的……”李彩凤徒劳地辩解着。
“不会?你看他会不会!”王大虎嘶吼道,“老子要不是看在他是我儿子的份上,早就……早就……”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脸上的狠厉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烦躁地抓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地吸了几口,浓烈的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让他狰狞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这个逆子,他是铁了心要跟老子作对了。好啊,真好!老子倒要看看,他们能干出什么事”
他眯着眼睛,盘算着更阴狠的招数。断水断电?找工商的人去找麻烦?或者,让刀疤带人半夜去把店给他砸了?各种恶毒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爹,你不能啊……”李彩凤听到他话里的狠意,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他的腿,“猛子是你亲儿子啊,你不能把他往死路上逼啊!我求求你了,你就放过他吧……”
“滚开!”王大虎一脚踹开她,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厌恶,“亲儿子?老子没这种六亲不认的儿子!他心里只有那个秀英寡妇,没有我这个爹!既然他不认老子,那就别怪老子不认他!”
李彩凤被踹得坐倒在地,看着丈夫绝情的背影,绝望的泪水汹涌而出。她知道,丈夫这次是真的狠下心了。父子之间的矛盾,因为秀英的存在,已经变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再也难以弥补了。
王大虎站在门口,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阴鸷。他手里的烟蒂快要烧到手指了也浑然不觉。秀英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把儿子所有的“叛逆”和“不孝”,都归咎于这个女人的“蛊惑”。对秀英的恨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他发誓
第252章 指示
一定要让这个搅得他父子失和的女人,付出惨痛的代价。这个念头在王大虎心里反复灼烧,让他一夜都没睡安稳。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准备再去镇上看看儿子那破店铺的凄惨模样,手机就尖锐地响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陈总”两个字,心里顿时一紧,那股子邪火瞬间被压下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级见到上级的紧张感。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脸上不自觉地堆起讨好的笑,尽管电话那头的人根本看不见。“喂,陈总,您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陈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说完,也不等王大虎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王大虎心里咯噔一下。陈总很少这么直接叫他去办公室,尤其是这种一大清早。他不敢怠慢,也顾不上吃早饭,回屋套了件还算体面的外套,推出摩托车,风风火火地就往陈家庄上赶。
来到了陈家庄,王大虎小心翼翼地走在寂静的走廊里,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女秘书小娜在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然后推开门,侧身让王大虎进去。
陈少的办公室很大,装修得跟电视里演的一样气派。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是一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柜,里面摆满了精装书。陈飞就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后面,今天没穿西装,只穿了件质地很好的深蓝色衣 衫,手里正把玩着一支金光闪闪的钢笔。
他看起来二十多岁,梳着整齐的背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像能穿透人心。
“陈总。”王大虎弯着腰,脸上挤出笑容,搓着手走上前。
陈少没让他坐,也没寒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听说,你最近动静搞得挺大?”
王大虎心里一凛,知道指的是秀英和王猛的事,连忙解释:“陈总,您是不知道,秀英那个寡妇,还有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往人家门上插刀子?”陈飞打断他,眉头微微蹙起,手里的钢笔“嗒”一声轻放在桌面上,“派几个不入流的地痞,去堵人家刚开的店门?”
王大虎被他问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说:“那……那娘们不识抬举,我这是给她点颜色看看……”
“颜色?”陈飞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王支书,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你以为还是你们村里打架斗殴,谁狠谁说了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王大虎:“我们是正规企业,是来做项目,带动地方经济发展的!你搞这一套,跟街上的流氓混混有什么区别?万一被人拍了照,录了像,捅到网上去,你让集团的脸往哪儿搁?让市里领导怎么看我们?”
王大虎被这一连串的问话砸得有点晕头转向,额头开始冒汗。“陈总,我……我也是想尽快把麻烦解决掉,免得她总在背后搞小动作,影响工程……”
“解决麻烦?”陈飞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用这种最低级的手段?打打杀杀,那是最后没办法的办法,是脏活,而且不能沾到自己手上。你倒好,亲自下场,还留下那么明显的把柄(指匕首)。一把刀子插上去,除了能吓唬一下老实人,还能有什么用?除了激化矛盾,让她更恨你,让她儿子更跟你离心离德,还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看着王大虎那副又是不服又是惶恐的样子,语气放缓了一些,却带着更深的压迫感:“王支书,你要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村支书,是一村的带头人。你要学会用脑子,用规则,用你手里的权力去解决问题,而不是用蛮力。蛮力,那是刀疤那种人用的,你用了,就自降身份,也容易被人抓住尾巴,明白吗?”
王大虎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觉得陈飞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村里那些刁民,不来点狠的,他们根本不怕。
陈飞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再绕弯子,直接给出了指示:“秀英这个人,我知道,是个硬骨头。但你把她逼到绝路,狗急还会跳墙。我们要做的,不是把她逼跳墙,而是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
“无声无息地消失?”王大虎抬起头,有些疑惑。
“对。”陈飞拿起那份《王家庄新区开发规划图》,用手指点了点秀英家以及她家土地所在的位置,“让她在王家庄待不下去,让她自己主动放弃,让她闹不起来,也让她找不到闹的理由和凭据。要用合规合法的手段,让她挑不出一点毛病,让谁都说不出一句不是来。”
他放下图纸,看着王大虎,眼神冰冷:“比如,她家的土地补偿,是不是完全符合最新政策?有没有可以重新核算的地方?她作为军属,享受的待遇,有没有超出标准?或者,村里最近要推行新的村规民约,比如为了统一规划,对村容村貌有新的要求,她家的房子、院子,是不是完全符合规定?有没有违规搭建?需要不需要整改?”
王大虎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好像有点明白陈飞的意思了。
陈飞继续慢条斯理地说:“还有,王猛不是开煎饼铺吗?工商、税务、卫生、消防……这些部门,按规矩去检查,总没错吧?只要严格按规矩来,总能找到不合规的地方。
一次检查不行,就两次,三次。罚款、整改通知、停业整顿……一套流程走下来,合法合规,她能怎么样?她还能对抗政府?”
王大虎彻底明白了,脸上露出恍然和钦佩的神色:“高!陈总,实在是高!这样收拾她,她屁都放不出来一个!还是您有办法!”
陈飞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记住,我们现在做的是一切合规的开发项目,不要留下任何污点。对付个把刺头,要用巧劲,要让她输得无话可说,让旁人看了,也只觉得是她自己有问题,是她不适应新时代的发展,是她胡搅蛮缠。而不是我们飞皇集团,或者你王支书,在欺负人。舆论,有时候比刀子更厉害。”
他挥了挥手,像是打发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去吧,就按这个思路去办。把事情做得漂亮点,别总让我给你擦屁股。”
“是是是!陈总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保证办得妥妥帖帖!”王大虎点头哈腰,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反而涌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用“规则”杀人不见血,这比他之前那些手段,确实高明太多了。
他退出陈飞的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在光洁的走廊里,他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
秀英啊秀英,你以为躲过了刀子,就能安生了吗?好戏,还在后头呢。这次,我要让
第253章 决议
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王大虎热情高涨,像是拿捏住了尚方宝剑,从陈少办公室出来,只觉得浑身毛孔都透着舒坦。
之前被儿子顶撞、被秀英硬扛的那股子憋屈,此刻全化成了阴冷的算计。他骑着摩托车,没有直接回村,而是先去了一趟镇上的打印店。
两天后,王家庄村委会那间略显破旧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长的会议桌旁,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人,都是村里的村民代表,大多年纪偏大,脸上刻着常年劳作的风霜。
他们有的低着头抠手指,有的闷头抽烟,眼神躲闪,气氛有些沉闷和压抑。王大虎坐在主位,背后墙上挂着有些褪色的红旗。
他面前摆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材料,纸张雪白,和这间旧屋子格格不入。
刀疤没坐在桌边,他抱着胳膊,斜靠在门口的门框上,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扫视着屋里的人,那眼神明白无误地告诉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给我放明白点。
王大虎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看似公正严肃的表情:“今天叫大家来,没啥别的大事,就是咱们村啊,现在不是要发展了吗?飞皇集团这么大个项目落在咱们这儿,那是咱们王家庄天大的机遇!为了配合发展,也为了把咱们村的村务搞得更加规范,更加透明,我琢磨着,得立几条新规矩。”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材料,抖了抖:“这头一条,就是关于咱们村土地补偿款的发放细则补充规定。”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个代表脸上扫过,“以前呢,可能有些地方比较模糊,现在咱们得明确一下。比如说,户口不在本村的,或者长期不在村里居住的,这个补偿标准,就得重新核定,要按照最低档来算。
这也是为了公平嘛,不能让不在村里做贡献的人,占了大家的便宜,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底下没人吭声。谁都知道,秀英家的建军户口早迁出去了,秀英虽然人在村里,但“长期不在村里居住”这个帽子,想扣总能找到理由。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抽烟的吧嗒声。
王大虎对这片沉默很满意,继续拿起第二份:“这第二条,是关于村容村貌统一整治的通知。咱们村马上就要变成新区了,这形象很重要!家家户户的房子、院子,都得符合统一规划。
特别是那些私自搭建的棚子、围墙,影响整体美观的,必须限期拆除!到时候村里会组织检查组,一家一家地过,不合格的,一律按违规处理!”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坐在角落的老会计。老会计姓周,戴着副老花镜,闻言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他家院角也有个放农具的小棚子,搭了十几年了。可还没等他开口,靠在门口的刀疤就“嗯?”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威胁。周会计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默默低下了头。
“还有这第三条,”王大虎又拿起一张纸,声音提高了几分,“是关于清理和规范村里各种补助、补贴的。咱们村集体经济也不宽裕,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有些补助,年代久远,政策也变了,该停的就要停,该减的就要减。比如那个军属补助,”他特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确保所有人都听清楚了,“现在国家政策好了,军人待遇也高了,咱们村里这个,我看就可以考虑停发了。要把钱留给更需要的困难群众嘛!”
这话一出,底下终于有了一点细微的骚动。几个代表互相看了看,眼神复杂。谁不知道,秀英家就指着那点军属补助和土地流转钱过日子呢?
王大虎这接连三刀,刀刀都冲着秀英家去的,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可看看门口像门神一样的刀疤,再看看王大虎那志在必得的脸,谁也不敢当这个出头鸟。
“大家要是没什么意见,那这些规定,原则上就算是通过了。”王大虎环视一圈,脸上露出笑容,“都是为了村里好,为了大局着想。细节嘛,后面再完善。老周,”
他看向周会计,“尤其是土地补偿款和补助发放这块,你尽快按新规矩重新核算一下,该停的停,该减的减,名单列出来公示。”
周会计手一抖,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他扶了扶眼镜,声音干涩:“支书,这……这秀英家……”
“秀英家怎么了?”王大虎脸色一沉,“规矩面前,人人平等!她家有什么特殊的?就因为她是军属?军属更要带头遵守规定嘛!难道她还想搞特殊化?”他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堵得周会计哑口无言。
会议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代表们默不作声地陆续离开,个个眉头紧锁,脚步沉重。他们知道,这几份看似公正的“决议”,就是套在秀英脖子上的绞索,而且是用“村规民约”、“集体决议”这样正当名目做成的绞索。
王大虎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站在村委会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秀英家那低矮的房顶,点着一根烟,惬意地吸了一口。
阳光照在他油光满面的脸上,他感觉好极了。秀英,你不是硬气吗?这回,我看你还怎么硬!我让你连告状都找不到理由!这可都是“村民代表”通过的“决议”,是“规范村务”!
第254章 通知
王大虎很满意地点了点头,“陈总果真是有办法”,王大虎心里那点因为儿子而产生的烦躁,彻底被这种“拿捏”住别人的快感所取代。
他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在村委会里踱着步,感觉脚下的水泥地都软和了几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日头偏西,晒得地面发烫。秀英正和李玉珍在院子里那小块菜地里忙活,给几垄蔫蔫的茄子秧浇水。
这点菜地,如今成了她们餐桌上最重要的蔬菜来源。水瓢里的水小心翼翼地浇在秧苗根部,生怕浪费一滴。
自从合作社以,再加上王猛的店铺开不下去,没了进项,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秀英啊,你看这茄子,咋总是不长个呢?”李玉珍直起有些酸痛的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秀英还没来得及答话,院门外就传来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秀英婶子在吗?”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村委会的周会计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脸色有些不太自然,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她们。他身后远远地跟着个半大小子,是村里的闲汉,明显是王大虎派来盯着的。
“周会计?有事啊?”秀英放下水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周会计为人还算本分,平时很少登门,今天这架势,怕是没什么好事。
周会计磨磨蹭蹭地走进院子,把手里的信封递过来,声音干巴巴的:“那个……村里让送个通知给你,你……你看看。”
秀英接过信封,触手很轻,里面似乎只有薄薄的一页纸。她拆开封口,抽出一张打印的通知。李玉珍也凑了过来,紧张地看着。
通知的标题是《关于暂停发放王秀英户土地流转款的通知》,下面盖着王家庄村委会的红章。
秀英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正文,上面的字眼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她的眼睛:“……经查,王秀英户名下位于村东头二亩三分承包地,因与邻地界限存在争议,权属不清,涉及潜在纠纷。
为确保村集体资产分配公平公正,避免后续矛盾,根据《王家庄村土地流转管理办法(试行)》及相关村规民约,经村委会研究决定,暂缓发放该户本年度的土地流转补偿款,待土地纠纷明确后再行处理……”
“土地纠纷?界限争议?”李玉珍先叫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周会计!那地都种了多少年了,左邻右舍的界限清清楚楚,哪来的什么纠纷?东头是老蔫家的地,西头是河沟,这谁不知道?”
周会计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地搓着手,支支吾吾地说:“这……这是村里的决定,我就是个送通知的……上面说存在争议,那……那就是有争议……”他声音越说越小,头也埋得更低了。
秀英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没有像李玉珍那样激动,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要把纸张看穿。
什么界限争议,什么权属不清,全是狗屁!这分明就是王大虎借着村委会的名头,掐断她一家活路的第一个手段!那二亩三分地,是她家除了建军津贴外,唯一能指望的固定收入了。虽然钱不多,但买米买面,日常开销,都指着它。现在,就这么轻飘飘一张纸,说停就停了?
她想起前几天王猛回来说,在镇上好像看到王大虎从飞皇集团那气派的小楼里出来。看来,这就是陈飞和王大虎想出来的新招数。不用刀子,不用混混堵门,改用这种冠冕堂皇的“规定”和“决议”了。
“周会计,”秀英抬起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压着汹涌的暗流,“这争议,是哪家提出来的?总得有个说法吧?不能红口白牙一说有争议,就把我的钱扣下。”
“这……这……”周会计额头上冒出了细汗,他求助似的瞟了一眼院门口那个晃悠的闲汉,硬着头皮说,“是……是村里掌握的情况,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秀英啊,你也别让我为难,我就是个跑腿的……”
“不清楚?”秀英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锐利地看着周会计,“那你告诉我,谁能清楚?王大虎吗?我去问他!”
“别!别!”周会计慌忙摆手,脸上露出惧色,“秀英,你听我一句劝,这事……这事你找支书也没用,这是村委会的决议……你……你还是想想,是不是哪里得罪人了,想办法缓和缓和……”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李玉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会计骂道:“周老蔫!你还有没有点良心?秀英家啥情况你不知道?你们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周会计被骂得满脸通红,再也待不下去了,他把手里的笔往秀英面前递了递,声音带着哀求:“秀英,你……你在这签个字,表示收到了通知,我……我好回去交差……”
秀英看着那支笔,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老会计,心里一片冰凉。她知道,签不签字,结果都一样。这笔钱,王大虎是绝对不会让她拿到了。她沉默了几秒钟,最终还是伸手接过笔,在那张通知的存根联上,用力地、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字迹,带着一股不屈的力道,几乎要划破纸张。
周会计如蒙大赦,一把抓过存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院子,连落在后面的笔都忘了拿。
那个在院门口盯着的闲汉,看着周会计狼狈的背影,嗤笑一声,也晃晃悠悠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秀英和李玉珍,还有那张仿佛带着千斤重量的通知。
李玉珍一把夺过通知,又看了一遍,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天杀的王大虎!他不得好死!这让我们以后可怎么活啊!买粮的钱都没了……”
秀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那股彻骨的寒意。她看着菜地里那几棵无精打采的茄子秧,看着这个虽然破旧却承载了她无数记忆的家。王大虎这一手,又准又狠,直接打在了她的七寸上。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水瓢,舀起一瓢水,继续缓缓地浇在茄子秧的根部,动作依旧沉稳,只是
第255章 生计
那颤微微的水面,映照出她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凝重,秀英怎么也没有想到,只是和王老五一起反对陈少对王家庄土地的征用,竟得到这样的报复。
土地流转款说停就停,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给,就一句轻飘飘的“存在纠纷”。
这不仅仅是断了她的财路,更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告诉她,在这个村里,王大虎说要你活不下去,你就难见到明天的太阳。
晚饭桌上,气氛比前几天更加沉闷。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一小碟咸菜,就是全部。
王猛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瓮声瓮气地说:“我吃饱了。”起身又蹲到院子里,对着那堆废铁般的煎饼家伙什发呆。小芳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李玉珍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粥,又想起那张该死的通知,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她放下碗,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对秀英说:“秀英,地里的活儿差不多了,我……我明天想去工地上看看,有没有零工可做。多少挣几个,也能贴补点。”
秀英抬起头,看着李玉珍那双带着期盼又有些惶恐的眼睛,心里一酸。李玉珍比她还大几岁,身子骨也不算硬朗,去工地上干零工,那都是些和灰、搬砖的重体力活,她怎么受得了?
“玉珍姐,工地上活太重,你……”
“没事!”李玉珍打断她,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我力气还有一把,就是搬不动大砖头,帮着和和灰、递递东西总行吧?一天好歹也能挣个几十块钱,总比在家干坐着强。”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咱不能……不能真等着饿死啊。”
秀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知道李玉珍说的是实话。现在家里几乎没了进项,坐吃山空,那点微薄的积蓄撑不了几天。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那……你去试试也行,要是太累,千万别硬撑,赶紧回来。”
李玉珍见秀英同意了,脸上露出一丝像是宽慰又像是苦涩的笑容:“哎,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李玉珍就起来了。她找出自己最破旧但还算干净的一套衣服换上,把头发仔细地挽好,还用湿毛巾擦了把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利索些。
秀英默默地看着她忙碌,往她手里塞了半个昨晚剩下的窝头:“路上吃。”
李玉珍接过窝头,揣进怀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一样,走出了院门。
王家庄的工地就在村东头,原本是肥沃的农田,此刻已经被巨大的挖掘机和来往的卡车弄得面目全非,黄土漫天,机器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工地上人头攒动,大多是本村或附近村里来打工的男人,也有一些妇女,在负责一些相对轻省的杂活。
李玉珍有些胆怯地在工地边缘徘徊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朝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工头模样、戴着红色安全帽的男人走去。
“那个……大哥,请问你们这儿还要零工吗?啥活我都能干,和灰、扫地都行……”李玉珍陪着小心,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
那工头正拿着本子记着什么,闻言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认出了她是李玉珍,脸色立刻变得有些古怪。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点不耐烦,又有点像是提醒:“你?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赶紧走赶紧走,这儿没活儿给你。”
李玉珍心里一沉,但还是不死心:“大哥,我力气有的,工钱少点也行,你就让我试试吧……”
“说了没活儿就是没活儿!”工头的语气强硬起来,带着明显的驱赶意味,“快走快走,别在这碍事!”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她赶紧离开。
李玉珍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尴尬、羞耻和一股说不出的委屈涌上心头。她还想再争辩几句,旁边一个正在搬砖的村民,跟她家还算有点交情,实在看不下去,悄悄凑过来,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玉珍婶,你快别问了,‘上面’打了招呼,谁也不能用你们家的人,用了就得卷铺盖滚蛋!你快回去吧!”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李玉珍头顶浇下,瞬间凉透了心扉。“上面打了招呼”——除了王大虎,还能有谁?他这是要把所有的路都堵死,连一点活路都不给她们留啊!
她愣在原地,只觉得四周那些机器的轰鸣声、工人的吆喝声,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句“谁也不能用你们家的人”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工头厌恶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旁边有几个工人好奇地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李玉珍再也待不下去了,她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这片喧嚣的工地。背后的黄土尘烟,仿佛成了嘲笑她的背景。
她一路低着头,脚步虚浮地往家走,怀里的那半个窝头硌得她胸口生疼。来时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此刻已经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她原本以为,只要肯出力,总能挣到一口饭吃,可现在她才知道,在王大虎的权势面前,她们连出卖力气的资格都没有。
回到那个熟悉又压抑的院门口,李玉珍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看着院子里正在晾晒衣服的秀英,看着秀英那单薄却始终挺直的背影,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该怎么跟秀英说?说她们连最后一条靠自己力气吃饭的路,也被无情地斩断了吗?
她站在门口,用手背狠狠抹去眼泪,用力吸了几口气,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可她那双红肿的眼睛和灰败的脸色,早已出卖了一切。
秀英晾好最后一件衣服,转过身,看到了站在门口、强装镇定却浑身都透着绝望的李玉珍。
她没有问“找到活了吗?”,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了李玉珍几秒钟,然后走上前,轻轻拉过她的手,握在自己温热却粗糙的掌心里。
“回来了就好。”秀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饭在锅里热着,先去吃一口。”
李玉珍的眼泪再次决堤,她反手紧紧抓住秀英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泣不成声。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秀英这简单的五个字面前,土崩瓦解。
院子里,阳光依旧,却照不进两个女人心底那越来越浓重的阴影。生计,如同她们手中那根脆弱的丝线,秀英
第256章 坚持
秀英知道,自从他们把陈少的父亲陈飞逼到逃亡,他们甚至王家庄的人再也不会有好日子了。
眼看着李玉珍出去找零工,不到半晌就灰头土脸地回来,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比直接骂她们一顿还让人难受。
王猛更是整天憋在院子里,对着那堆煎饼家伙什运气,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眼里的火苗烧得让人心慌。
整个家,都被一种无声的绝望笼罩着,喘不过气。
这天晚上,吃过了依旧是稀粥咸菜的晚饭,小芳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洗碗。
她坐在那条吱呀作响的长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一个破口,嘴唇抿了又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屋里的沉默:
“猛子,秀英婶,玉珍婶,我……我有个想法。”
三双眼睛都看向她。王猛皱着眉,秀英和李玉珍则带着询问。
“咱们那铺子,位置是一般,人也怕王大虎,不敢上门。”小芳语速有点快,显然在心里盘算了好久,“可镇上总有人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或者……或者不那么怕他们的吧?咱们能不能……不等人上门,咱们自己送出去?”
“送货上门?”王猛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咋送?推着车子满街转?那跟以前摆摊有啥区别?再说,镇上那么大,谁知道谁要买?”
“不是满街转。”小芳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两簇小火苗,“我是想,咱们能不能先找好要买的人,说定了,再按点儿给他们送过去。
比如……比如那些在厂里上班的,中午不方便出来的,咱们可以提前跟他们说好,每天固定时间送到厂门口。或者……或者镇上那些小店,卖五金杂货的、开理发店的,他们中午也要吃饭,咱们也可以去问问。”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语气也急切起来:“咱们可以把煎饼做得小一点,精致点,用干净的纸袋装好,价钱也实惠。只要有人吃过,觉得好,说不定就能有回头客。一传十,十传百,就算王大虎的人再厉害,总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拦住所有想买煎饼的人吧?”
李玉珍听着,黯淡的眼睛里也重新泛起一点光:“小芳这主意……听着好像能行?总比干等着强。”
王猛却还是泼冷水:“你说得轻巧,去找谁?谁肯信咱们?镇上那些人,精得很,一看是王家庄出去的,躲还来不及呢!”
“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小芳难得地顶了丈夫一句,她转向秀英,眼神里带着恳求和一往无前的勇气,“秀英婶,您说呢?我知道这难,可能还会碰钉子,可……可咱们不能就这么认了啊!铺子租着呢,面、油、鸡蛋都还有,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放坏了吧?就算……就算一天只能卖出去十个,那也是钱,也能买斤米回来!”
秀英静静地看着小芳。这个平时温顺、话不多的侄媳妇,此刻脸上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执拗和光亮。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不甘心坐以待毙,非要挣扎着刨出一条生路的劲头。这劲头,感染了秀英,也让她那颗被现实冻得发木的心,裂开了一道缝,透进一丝微光。
“小芳说得对。”秀英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力量,“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他们堵了前门,咱们就想办法从后窗爬出去。试试,总比等死强。”
她看向王猛:“猛子,小芳一个女的都不怕,你个大老爷们怕啥?碰钉子就碰钉子,大不了让人撵回来,还能少块肉不成?明天,你就跟小芳一起去镇上,她负责说,你负责送。就当是……死马当活马医。”
王猛被秀英和李玉珍的目光看着,又被小芳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感染着,心里的那股颓丧和暴戾,渐渐被一种更实际的焦虑取代。他挠了挠头,闷声道:“行!那就试试!大不了老子就当遛弯了!”
主意一定,第二天天不亮,大家都起来了。气氛和前几天截然不同,虽然依旧沉重,却多了点忙碌的生气。
小芳和王猛在店里忙活。小芳特意把面糊调得比平时更均匀,鸡蛋挑最新鲜的,葱花切得细细的,连装煎饼的纸袋,她都一个个检查过,确保干净没有破损。
她做了几种不同口味的样品,原味的,加鸡蛋的,加火腿肠的,一个个用纸袋装好,放在一个干净的竹篮子里,上面盖了块雪白的湿布保温。
王猛则把三轮车仔细检查了一遍,给车胎打足了气,确保不会在半路掉链子。
准备妥当,小芳挎上篮子,王猛推起三轮车,夫妻俩互相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店门。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像是给这悲壮的出征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们决定先去镇子南边那片小工厂聚集的区域。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心里都绷着一根弦。到了厂区,机器的轰鸣声扑面而来。工人们正在忙碌,门口进出的人不多。
小芳鼓起勇气,走向第一家工厂的门卫室。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在听收音机。
“大叔,您好。”小芳脸上挤出笑容,声音尽量放得柔和,“我们是卖煎饼的,就在镇上南头,您看,这是我们做的样品,干净卫生,味道也不错,您要不要尝尝?要是厂里工人师傅中午想吃,我们可以每天固定时间送过来,很方便的。”
那老头抬起眼皮,打量了她和王猛几眼,又看了看篮子里的煎饼,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走开。
出师不利。小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礼貌地说了声“打扰了”,退了出来。
王猛在一旁看着,拳头又攥紧了,脸色难看。
“没事,这才第一家。”小芳低声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咱们去下一家看看。”
第二家,第三家……结果都差不多。有的门卫直接摆手赶人,有的听说他们是王家庄的,眼神立刻就变了,连连摇头。
有的倒是接了样品,但一听要长期送,就推说厂里有食堂,或者工人自己带饭,不方便。
一上午下来,篮子里的煎饼样品送出去不少,但一个确定的订单都没拿到。王猛的脸色越来越黑,推着三轮车跟在后面,脚步越来越沉。小芳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勉强,嘴角都笑酸了,可眼神里的光,却一点点黯淡下去
第257章 绊子
难道这条路真的走不下去吗?小芳心里纠结着,和王猛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煎饼铺。
竹篮子里空空如也,样品都送出去了,却没换来一张订单。王猛把三轮车往墙边一靠,发出一声闷响,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抱着头,连叹气都懒得叹了。
小芳默默收拾着冷清的灶台,心里那点好不容易燃起的火苗,被一盆盆冷水浇得只剩几缕青烟。
秀英和李玉珍在家里也是悬着心。看到两人这垂头丧气的样子回来,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李玉珍张了张嘴,想问,又被秀英用眼神制止了。秀英只是盛了两碗热粥,推到他们面前:“先吃饭。天无绝人之路,再想想别的法子。”
话是这么说,可还能有什么法子呢?
然而,就在这天下午,转机却意外地出现了。
一个穿着工装、满身油漆点子的中年男人找上了门,他手里还拿着小芳早上送出去的那个包着火腿肠煎饼的纸袋。
“老板,你们这煎饼,还有不?”那男人嗓门挺大,带着点北方口音,“我是前面那片工地新来的,搞装修的。
早上你们送来我没在意,中午饿得慌尝了一口,嘿,味儿不错!比街上那几家强!我们工地上十几号人,中午吃饭是个麻烦事,你们这要是能每天中午送一趟,我们就定点在你们这儿订了!”
这简直是柳暗花明!小芳和王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芳激动得脸都红了,连忙点头:“有!有!大哥您要多少?什么口味的?我们保证准时送到!”
王猛也蹭地站了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搓着手,咧开嘴笑了起来。
谈好了数量和价格,约定好每天中午十一点半送到工地门口,那工头付了点定金,爽快地走了。
铺子里一下子有了生气。王猛摩拳擦掌,小芳更是干劲十足,立刻开始计算需要准备的材料。
虽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订单,但对于陷入绝境的他们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我就说嘛!总有明白人!”李玉珍知道后,也高兴得直抹眼泪。
秀英脸上也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她看着重新忙碌起来的小芳和王猛,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是个好的开始。
第二天,为了这第一单生意,天不亮小芳和王猛就开始忙活。和面、打蛋、切葱花、准备配料,两人配合默契,一丝不苟。一定要把这开门红弄得漂漂亮亮!
十一点刚过,王猛把做好的几十个煎饼仔细分装好,放进保温箱里,捆在二手自行车的后座上。这自行车还是他跟村里一个亲戚便宜买来的,虽然旧,但骑着比三轮车快,送货方便。
“我去了!”王猛跨上自行车,意气风发地跟小芳打了个招呼,蹬着车子就往镇北头的工地赶。小芳站在店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充满了期盼。
王猛心情舒畅,蹬着车子,感觉风都是甜的。只要这单子稳定下来,就能慢慢打开局面,王大虎总不能把手伸到所有工地去吧?他仿佛已经看到生意一点点好起来的景象。
然而,他这高兴劲儿还没持续十分钟,刚骑出镇子,走上通往工地的那段坑洼土路,就感觉车子猛地一沉,车把随之歪向一边。
“妈的!”王猛骂了一句,赶紧捏闸下车。低头一看,后轮胎瘪瘪地贴在了地上,一点气都没有了。
“真他娘倒霉!”他嘟囔着,以为是扎到了路上的碎玻璃或者铁钉。这荒郊野地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自己动手了。
他费力地把车子推到路边,拿出随车的打气筒和简陋的补胎工具,蹲在地上开始折腾。
好不容易扒开外胎,找到破口,是个不大的洞。他手脚麻利地打磨、涂胶、贴上补胎皮,累出一头汗。
打完气,确认不漏了,看看时间,已经耽误了二十多分钟。他不敢再耽搁,骑上车继续赶路。
可没骑出去五百米,“噗——”又是一声轻微的泄气声,后轮胎再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
王猛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他猛地停下车,这次仔细检查轮胎。这一看,他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只见那橡胶外胎上,除了刚才他补的那个洞,旁边赫然还有几个更细小的、像是用尖锐锥子扎出来的新口子!这绝不是偶然扎到的!是有人故意干的!
他愤怒地环顾四周,土路空旷,只有远处田里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劳作,根本看不出是谁下的黑手。
“狗日的!给老子玩阴的!”王猛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在自行车脚蹬上。他知道,这肯定是王大虎或者刀疤指使人干的!他们不仅堵门,连这唯一的送货路子也要给你掐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约定的十一点半就要到了。王猛看着再次瘪下去的轮胎和空空荡荡的四周,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就算现在跑着去送,也绝对赶不上了,而且这几十个煎饼,他怎么拿?
最终,他只能咬着牙,推着这辆不争气的破自行车,步履沉重地往回走。保温箱里的煎饼,从温热到冰凉,就像他的心一样。
当他满头大汗、一身尘土,推着坏掉的自行车回到铺子时,已经快下午一点了。小芳正焦急地在门口张望,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和原封不动抬回来的保温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猛子……这……这是咋了?”
王猛把自行车往墙边一扔,发出一声巨响,他红着眼睛,嘶哑着嗓子吼道:“咋了?轮胎让人扎了!扎了一次不算,他妈的还扎第二次!王大虎!我日你祖宗!”
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狭小的店铺里来回走动,胸膛剧烈起伏,最后狠狠一拳砸在面袋子上,扬起一片白尘。
小芳呆呆地看着那些已经冷透、变得硬邦邦的煎饼,又看看暴怒的丈夫,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仿佛看到,一条刚刚露出一线光明的缝隙,又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彻底地堵死了。
第一次送货,就这么彻底失败了。不仅损失了材料,更重要的是失信于人。那个工头,恐怕再也不会相信他们了。
王猛左思右想,决定找上王大虎
第258章 探望
讨说法,王猛来到村委会,一脚踹开村委会大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里面只有周会计和两个村干部正在对账,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
“王大虎呢?!让他给我滚出来!”王猛眼睛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胸膛剧烈起伏着,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周会计一看是他,心里叫苦不迭,连忙站起来:“猛子,你……你这是干啥?支书他……他去镇上了,不在……”
“不在?”王猛根本不信,目光扫过空着的支书办公室,猛地转向周会计,“轮胎是不是他让人扎的?是不是!断我家的流转款,堵我家的店,现在连送个货都要下黑手!他还是不是人?!”
“猛子,这话可不能乱说……”周会计试图安抚。
“我乱说?”王猛一把揪住周会计的衣领,声音嘶哑,“你们穿一条裤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告诉他,有本事冲我来!别他妈尽干这些下三滥的勾当!”
另外两个村干部想上前拉架,被王猛通红的眼睛一瞪,又讪讪地缩了回去。他们知道,这父子俩的恩怨,他们掺和不起。
王猛发泄了一通,看着周会计吓得发白的脸,终究还是松开了手。他知道,跟这些人闹没用,正主躲着不见他。他狠狠瞪了几人一眼,转身大步离开,留下满地狼藉和几个心惊胆战的村干部。
他没回店铺,那冷清的铺面他看着就堵心。他也没回秀英家,怕自己的怒气吓到秀英婶和玉珍婶。
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村里晃荡,最后晃到了村后头那片已经荒废的打谷场。他一屁股坐在一个废弃的石碾上,看着远处被推平的田地和新起的工地厂房,心里像被一块湿透的破布堵着,又沉又闷,透不过气。
愤怒过后,是更深的无力和茫然。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跟王大虎拼了?然后呢?让他娘怎么办?让秀英婶她们怎么办?
就在他抱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时候,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猛子……”
王猛猛地抬头,看到他娘李彩凤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担忧地看着他,眼睛红肿,显然也是哭过。
“娘……”王猛喉咙发紧,喊了一声,就低下了头。他觉得自己真没用,这么大个人了,不仅没能保护想保护的人,还让他娘跟着担惊受怕。
李彩凤走近了些,把布袋子放在石碾上,打开。里面是半袋白面,还有一小布袋米,最上面,放着一个小小的、卷起来的手帕包。
她把手帕包拿起来,塞向王猛:“猛子,这……这点面和米,你拿着。这……这还有两百块钱,是娘平时攒的,你……你也拿着,应应急。”
那卷着钱的手帕,还带着他娘的体温。王猛看着母亲那双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还带着补丁的旧衣裳,再看看那白米白面和那卷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家里现在是什么光景?王大虎在外面胡吃海喝,他娘在家里吃糠咽菜,还要从牙缝里省出这点东西来接济他……
“娘,我不要!”王猛猛地推开李彩凤的手,声音哽咽,“您拿回去!我自己能行!我……我不能要您的钱!”
他知道,这钱和粮食要是被王大虎知道了,他娘肯定又少不了一顿打骂。
“你拿着!听话!”李彩凤执拗地又要塞给他,眼泪也流了下来,“娘知道你难,知道你委屈……看着你们这样,娘这心里……跟刀绞一样啊……”她说着,泣不成声。
“娘……”王猛看着母亲哭泣的样子,心里堵得更加厉害。他恨王大虎,可看着眼前这个同样在痛苦中煎熬的母亲,他那些愤怒和怨恨,都化成了深深的自责和悲凉。他站起来,扶住母亲瘦弱的肩膀,“娘,对不起……是儿子没用,让您操心了……”
“不怪你,不怪你……”李彩凤摇着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儿子,“是娘没用,娘管不住他,娘护不住你……”她伸手,想摸摸儿子的脸,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只剩下无声的流泪。
母子俩站在荒凉的打谷场上,一个愧疚难当,一个心痛如绞,相顾无言,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呜呜声,像是在为他们伴奏。温暖的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却丝毫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王猛最终还是没有收下那些钱和粮食,他强硬地把布袋塞回母亲手里,只说了一句:“娘,您照顾好自己,别担心我。”然后,他不敢再看母亲那绝望的眼神,转身,几乎是逃跑似的离开了打谷场。
李彩凤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布袋,望着儿子远去的、有些踉跄的背影,瘫坐在石碾旁,失声痛哭。
她知道,这个家,是真的散了。丈夫不像丈夫,儿子有家不能回,而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肝肠寸断
第259章 嫁妆
王猛心情很复杂,对自己的父亲王大虎恨之入骨,而对母亲,则是满满的愧疚和心疼。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秀英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院子里没有点灯,秀英和李玉珍坐在小板凳上,借着灶膛里还未完全熄灭的余火光亮,默默地剥着晚上要吃的豆角。
小芳则在井边用力搓洗着王猛那身因为补胎而沾满尘土油污的衣服,木盆里的水声在寂静的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人问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问他结果如何。他踹门讨说法的事情,想必已经传开了。
这种沉默的体贴,反而让王猛心里更不是滋味。他闷着头,走到院角,拿起斧子,开始劈柴,一下,又一下,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怒和无力都劈进那干硬的木柴里。
秀英看着王猛那发泄般的动作,又看看小芳红肿未消的眼睛,最后目光落在李玉珍那双因为白天试图找活干而磨得更粗糙的手上。
这个家,真的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土地流转款停了,零工不让做,煎饼铺的生意被堵死,连送货这最后一条路也被阴险地截断。
王大虎和陈飞,这是要用钝刀子割肉,一点点磨掉她们所有的希望,让她们在绝望中自行崩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秀英心里清楚,光是硬扛着,等着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的建军,恐怕她们撑不到那一天。
必须得有点实实在在的钱,才能渡过眼前这个难关,才能有继续周旋下去的底气。
她默默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豆角丝,走进了里屋。
里屋很暗,她摸索着点亮了那盏用了多年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起来,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她走到炕梢,那里放着一个老旧的樟木箱子,颜色已经斑驳,边角也有些磨损,但依旧结实。这是她当年的嫁妆箱子。
她掏出挂在贴身衣服里、用红绳系着的一把小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一股淡淡的樟木和旧布料混合的味道散发出来。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她一些舍不得穿的旧衣服,最下面,压着一个小巧的、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木匣。
秀英小心翼翼地把木匣捧出来,放在炕沿上。解开红布,露出一个暗红色的木匣,上面雕刻着简单的花纹,因为年深日久,颜色变得深暗。
她用指尖摩挲着匣子光滑的表面,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这里面的东西,是她压箱底的念想,是她从姑娘时代攒到现在的全部体己,也是她对过去生活最后的一点纪念。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的衬垫是已经发黄的软缎。里面躺着几样首饰,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弱而温润的光泽。一支银簪子,簪头是一朵简单的梅花,这是她出嫁时,娘亲手给她簪上的。
一对小小的银耳环,样式古朴,是她婆婆,也就是建军的奶奶传给她的。还有一个成色不算顶好,但水头还不错的玉镯子,那是建军爹当年攒了好久的钱,在她生下降军后,偷偷买给她的,说是犒劳她给王家添了丁……
每一件东西,都带着一段回忆,一段她人生中或甜蜜或辛酸的故事。她拿起那只玉镯,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仿佛又看到了建军爹把那镯子套在她手腕上时,那憨厚又带着点得意的笑容。那时候,日子虽然也清苦,但心里是暖的,是有盼头的。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赶紧用袖子擦掉,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硬起心肠。
留恋有什么用?念想能当饭吃吗?能换来米面油盐,能支撑着等到建军回来吗?王大虎会因为这些念想就放过她们吗?不会。
她把那对银耳环和银簪子拿出来,放在红布上。犹豫了一下,又把那只玉镯也拿了出来,轻轻放在旁边。这三样,是她嫁妆里最值钱的了。
她留下了一支最普通的、不值什么钱的铜簪子,那是她小时候自己攒钱买的,算是个念想。
她把三件首饰用红布重新包好,紧紧攥在手心里,那坚硬的触感硌得她掌心生疼。她在炕沿上静静地坐了很久,直到外面的劈柴声停了,小芳晾衣服的水声也消失了,院子里重新归于寂静。
她终于站起身,把那个空了不少的木匣重新锁进樟木箱最底层,仿佛将一段过往也彻底封存。然后,她拿着那个小红布包,走出了里屋。
院子里,王猛蹲在墙角,小芳和李玉珍都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她,显然已经猜到了什么。秀英的脸色很平静,只是眼圈有些微红。她走到几人面前,摊开手掌,露出那个红布包。
“明天,”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上一趟县里,把这几件东西,当了。”
“秀英婶!”王猛地站起来,急声道,“不能当!这是您的嫁妆!是……是我叔留给您的念想啊!”
小芳也红了眼圈:“婶儿,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李玉珍更是直接哭出了声:“秀英啊,这都是你的心头肉啊……都怪我们没用,拖累了你……”
“别说这些了。”秀英打断她们,语气坚决,“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还在,只要咱们心气不散,以后日子好了,这些东西,还能赎回来。眼下,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比撑到建军回来更重要。”
她看着眼前这三个与她相依为命的人,一字一句地说:“咱们不能垮,尤其不能自己先垮了。他们越想看咱们的笑话,咱们越要活出个样子来!这点
第260章 风波
难处,打不垮咱们!”秀英说完话,拿着嫁妆就往镇上走。天刚蒙蒙亮,村子里还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叫。
她把那个红布包贴身藏好,外面套了件半旧的深色褂子,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落魄。
这条路,她走得很快,心里像是揣着一块冰,又沉又凉。每离村子远一步,离县里近一步,她都觉得像是在从自己身上割肉。
县里的当铺,她以前从没进去过,只听人说起过,在县城西关那条老街上。她一路打听着,找到那家挂着“公平质当”牌匾的铺子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铺子门脸不大,光线有些昏暗,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老花镜、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正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秀英在门口踌躇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迈步走了进去。柜台很高,她需要微微踮起脚才能把东西递上去。
“掌柜的,您……您看看这几样东西。”秀英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她解开红布,将里面的银簪、银耳环和玉镯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那深色的绒布上。
老掌柜抬起眼皮,透过镜片打量了她一眼,没说话,拿起那支银簪,用手指捻了捻,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然后拿起一个小锤子,在簪子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侧耳听着声音。
接着是那对耳环,也是同样的程序。最后,他拿起了那只玉镯,掏出一个小小的放大镜,对着镯子内外仔细地照了半天,手指在玉质上反复摩挲。
秀英的心随着他的动作忽上忽下,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半晌,老掌柜放下放大镜,慢悠悠地开口了,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银簪一支,成色一般,做工也普通。银耳环一对,分量太轻。这玉镯嘛……”他顿了顿,瞥了秀英一眼,“水头尚可,但里头有棉,也算不得上品。三样东西加起来,死当,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三个手指头。
“三百?”秀英心里一沉,来之前她偷偷打听过,光是那只玉镯,要是遇到识货的,至少也能当个两三百,加上银簪银耳环,怎么也得四百往上。
老掌柜摇摇头,面无表情:“三十。”
“三十?!”秀英失声叫了出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掌柜的,您再仔细看看,这玉镯是我家……是我家男人当年……”她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三十块也太少了!这……这连本钱都不够啊!”
老掌柜把东西往柜台外推了推,语气冷淡:“就这个价。不当就算了。”
秀英看着被推回来的首饰,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不明白,明明不止这个价的东西,为什么这掌柜的压得这么狠?她还想再争辩几句,忽然眼角的余光瞥见当铺门口晃过一个人影,有点眼熟。
她心里猛地一紧,定睛看去,那人已经走开了,但那走路的姿态,分明就是经常跟在刀疤身边的那个叫铁头的混混!
秀英一下子全明白了。不是东西不值钱,是王大虎的眼线发现了她,已经提前跟当铺打过招呼了!他们这是连她最后这条变卖嫁妆的路,也要给她堵死,还要趁机往死里压价!
一股冰冷的绝望,夹杂着被羞辱的愤怒,瞬间席卷了她。她站在那里,看着柜台后面老掌柜那副了然于胸、爱当不当的表情,看着被推回来的、承载着她半生回忆的嫁妆,浑身都在发冷。
她很想抓起东西就走,不受这份窝囊气。可一想到家里快要见底的米缸,想到王猛那双不甘又无助的眼睛,想到李玉珍和小芳强装的笑脸,她的脚就像被钉在了地上。
那老掌柜似乎也不急,慢条斯理地端起旁边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
秀英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尝到了一丝腥甜。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三十……就三十。”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当。”
老掌柜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放下茶杯,熟练地开具当票,然后把三张皱巴巴的十元钞票从柜台下面递了出来。
秀英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三张轻飘飘的钞票,却觉得有千斤重。她把钱紧紧攥在手心,看也没看那张当票,转身就走出了当铺。
阳光刺眼,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可秀英却觉得周身冰冷,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罩子里,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她贴身藏好的那块红布空了,换来了这救命的三十块钱,可她的心,也好像跟着被掏空了一大块。
她知道,从她接过那三十块钱开始,有些东西,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而这一切,都拜王大虎所赐。这笔账,她记下了。
第261章 停发
秀英回到家里,把那三张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的十元钞票,默默递给了正在灶间忙碌的李玉珍。
李玉珍接过钱,看着秀英那比出门时更加灰败的脸色,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问出口,只是红着眼圈
把钱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贴身的衣兜里,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王猛和小芳从铺子里回来得比平时早些,铺子根本开不下去,守着也是干耗。
两人看到秀英的神情,又看到李玉珍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就明白了几分,气氛一下子变得更加沉闷。
那三十块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心上,既带来了片刻的喘息,也烙印下深刻的屈辱。
晚饭依旧是稀粥,只是今天,李玉珍狠狠心,多抓了一把米,粥看起来稠了些。没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啜粥声。
王猛吃得很快,仿佛在跟谁赌气,吃完把碗一推,又蹲到院子里去了。小芳默默收拾着碗筷,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秀英坐在炕沿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一动不动。当铺里那老掌柜冷漠的脸,铁头一晃而过的身影,还有那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三张钞票,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
她知道,王大虎的打击绝不会到此为止。他用极低的价钱强买了她的念想,更像是一种示威和羞辱。
果然,第二天下午,那个让人心头泛腻的身影又出现在了院门口。还是周会计,他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更加尴尬和难堪,手里依旧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次甚至不敢进门,就站在门槛外,远远地把信封递过来。
“秀……秀英,村里的……通知。”周会计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眼神躲闪着,不敢看秀英的眼睛。
秀英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果然来了”的预感让她手脚冰凉。她走上前,接过信封,甚至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周会计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平静地问:“周会计,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周会计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仓皇的背影,透着十足的狼狈。
秀英站在门口,拆开了信封。里面同样是一张打印的通知,标题是《关于停发王秀英户军属补助的通知》。
下面的理由,写得更加冠冕堂皇:“……根据上级最新文件精神及本村《优抚对象待遇核定细则》重新核定,王秀英户因其子王建军在部队享受待遇已大幅提高,且其本人在村内拥有承包地并曾享受流转收益(虽目前暂缓发放),综合考虑其家庭实际情况,已不符合继续领取本村军属补助之条件。经村委会研究决定,自即日起,停止发放王秀英户军属补助……”
“不符合条件……”秀英捏着通知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纸张边缘被她捏得起了皱。她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军属补助!这是建军参军后,村里按照规定给予的一点微薄补贴,钱不多,一个月也就几十块,但这是国家对军属的关怀,是建军在部队保家卫国,村里对他家庭的一点心意和肯定!这么多年,无论多难,她都觉得这是儿子给她挣来的荣光!现在,王大虎连这个都要剥夺!用的理由更是可笑至极!
建军在部队待遇提高,跟她领取村里这份象征性的补助有什么关系?她那二亩三分地的流转款,不是刚刚被他们用“存在纠纷”的理由给停发了吗?怎么到了这里,又成了“曾享受流转收益”了?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强盗逻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李玉珍从屋里出来,看到秀英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张纸,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她:“秀英,咋了?又是啥通知?”
当她拿过通知,看清上面的内容后,气得浑身直哆嗦,声音都变了调:“天打雷劈的王大虎!他不得好死!连军属补助他都敢扣!他这是要绝我们的路啊!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的骂声引来了屋里的王猛和小芳。王猛抢过通知,飞快地看了一遍,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瞬间充满了血丝,他猛地将通知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还不解气,又用脚使劲踩了几下,仿佛那纸团就是王大虎本人。
“王八蛋!我跟他拼了!”王猛怒吼一声,转身就要往外冲,那架势,是真要去找王大虎拼命。
“猛子!站住!”秀英厉声喝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
王猛猛地停住脚步,回过头,赤红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不甘:“秀英婶!他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连我建军哥的军属补助都敢动!他还算个人吗?!”
“你去找他有什么用?”秀英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和悲凉,声音颤抖却清晰,“你去打他一顿?然后呢?让他有理由把你抓起来?还是让他更变本加厉地对付我们?他现在用的都是‘村里规定’、‘上级文件’!你去闹,理在哪儿?别人只会觉得咱们是刁民,是胡搅蛮缠!”
王猛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他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声。他恨,恨王大虎的无耻,更恨自己的无能。
小芳抹着眼泪,把地上被踩得脏兮兮的纸团捡起来,小心地展平,那上面“停止发放”几个字,像针一样扎眼。
秀英看着眼前这一切,胸口堵得几乎要爆炸。土地款、零活、店铺、嫁妆,现在连军属补助……一条条路被堵死,一点点希望被掐灭。
王大虎这是要一点一点地拆掉她们的骨头,吸干她们的血,让她们彻底瘫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她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那天空也像一口巨大的锅,牢牢扣在王家庄的上空,让人透不过气。这第二份通知,比第一份更毒,更绝,它不仅断了她们又一笔微薄的收入,更像是一把盐,狠狠撒在了她们鲜血淋漓的伤口上,羞辱着她们作为军属的尊严。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王猛压抑的啜泣和李玉珍无声的流泪
第262章 积蓄
小芳更是一脸不知所措,看着被王猛揉皱又小心展平的通知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纸上“停止发放”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心上。王猛蹲在院角,头深深埋在膝盖里,宽厚的肩膀不住地颤抖,发出压抑的、困兽般的呜咽。
李玉珍靠着门框,眼神发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里反复念叨着:“这是要逼死咱们啊……没法活了,真没法活了……”
秀英看着眼前这近乎崩溃的景象,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仿佛都带着铁锈味。她不能倒,这个家现在全靠她这口气撑着。
她走到王猛身边,那只常年劳作、布满粗茧的手,重重地落在他颤抖的肩头。
“猛子,起来。”她的声音沙哑,却像钉子一样楔进地里,“天塌不下来!就算真塌了,也有婶子我先给你顶着!”
她又转向泪人似的小芳和失了魂的李玉珍,目光扫过她们苍白绝望的脸:“都把眼泪收起来!哭能给咱们哭来米,还是哭来面?他王大虎就等着看咱们哭呢!咱们偏不让他如意!”
说完,她决然转身,走进了里屋。那扇薄薄的木门一关上,仿佛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也抽走了她强撑的力气。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微微下滑,几乎要瘫软在地。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不能……绝对不能在外人面前倒下。
她蹒跚着走到炕沿边,摸索着从炕席最底下、一块略微松动的砖头后面,掏出了一个用深蓝色旧布紧紧包裹着的小包。
那布包不大,却仿佛有千斤重。她颤抖着手,解开那系得紧紧的结,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开启一个装着全家性命的匣子。
布包摊开在磨损的炕席上,里面是几沓叠放得整整齐齐的纸币。面额最大的是一张孤零零的五十元,更多的是十元、五元,更多的是皱巴巴的两元、一元,甚至还有叠得方方正正的几毛钱纸票。
每一张纸币的边缘都磨得发毛,却都被精心抚平,按照面额从小到大排列着。
秀英伸出粗糙的手指,开始清点。她的动作很慢,指尖拂过那些带着汗渍和岁月痕迹的纸币,像是在触摸一段段艰辛而珍贵的过往。
“十、二十、三十……”她低声念着,声音干涩。
这笔钱,是她这些年从牙缝里硬生生抠出来的。建军在部队,津贴有限,她除了给他攒着将来娶媳妇,自己几乎舍不得多花一分。
以前地里收成好点时,卖点粮食蔬菜,她也总是把最好的挑出去卖钱,差的留着自己吃。合作社还在的时候,那点微薄的分红,她更是捂得紧紧的。每一分钱,都浸透着她的汗水和希望。
数到一半,她的手指停住了,目光落在那些一元、两元的零票上,眼前恍惚了一下。她想起王老栓意外去世后,飞皇集团给的那笔所谓的“补偿款”。
那点钱,说起来是安抚,更像是打发叫花子。老栓家里就剩下个不太灵光的儿子王刚,看着那孩子茫然无助的样子,她的心像被针扎一样。
她和几位老辈人,咬着牙,东拼西凑,给老栓置办了像样的后事。买棺材、请人抬重、做法事、招待来送行的乡亲……哪一样不是钱?那笔本就少得可怜的补偿款,像泼出去的水,瞬间就没了影。
最后剩下的几张票子,她塞给王刚时,那孩子只知道傻傻地笑,她的心却像掉进了冰窟窿。
当时不是没人嚼舌根,说她傻,老栓家没别人了,这钱她扣下点,天经地义。秀英只是摇摇头,一句话也没说。那钱,她拿着良心不安。老栓是怎么没的,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从那以后,家里的底子就彻底空了。这些年,她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一点一点,重新积攒。可这攒钱的速度,哪里赶得上花钱的窟窿?更别提现在,王大虎像一头贪婪的狼,把她们所有能找食的路子,一条条全都堵死了!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继续专注地数着。
“一百……一百五……一百八十七块五毛。”
最终,所有的钱都清点完毕。她看着炕席上那叠加起来也不过一指厚的纸币,眼神空洞,没有一丝光彩。
一百八十七块五毛。
这就是她们这个四口之家,眼下能拿出来的全部现钱了。如果算上她昨天咬牙当掉嫁妆换来的那屈辱的三十块,总共也才两百一十七块五毛。
秀英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她开始在心里盘算,手指无意识地在炕席上划拉着:米缸快要见底了,最多还能撑三五天;面袋也瘪了下去;油瓶也快空了;盐还剩小半袋;眼看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取暖的煤一块都还没买……王猛和小芳那个铺子,租金怕是彻底要不回来了,那几乎是之前家里大半的积蓄……
她一笔一笔地算着,越算,心越沉,像绑了块石头,直往深不见底的寒潭里坠。就算她们顿顿喝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就着咸菜疙瘩,这点钱,又能支撑多久?一个月?恐怕都难。那一个月之后呢?喝西北风吗?
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慌,像无数细密的冰针,扎进她的四肢百骸。她一直告诉自己,要撑住,要等到建军回来,可现实的残酷,正一点点磨灭她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她不怕穷,不怕苦,就怕看不到尽头,怕等不到黎明。
屋外,王猛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小芳和李玉珍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像钝刀子割着秀英的耳朵。
她怔怔地看着那包钱,良久,才伸出双手,极其缓慢地,将那些纸币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用那块蓝布紧紧缠住,打了个死结。那小小的布包,此刻在她手中,重若千钧。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自留地里几棵蔫头耷脑的白菜,再远处,是王大虎家新盖的二层小楼模糊的轮廓。
她紧紧攥着那个蓝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就是她们最后的堡垒,最后的防线了。
她必须用这点微薄的资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八瓣花,在这看不到希望的寒冬里,挣扎着,活下去,建军很快回来了,秀英努力祈祷着
第263章 肉汤
“很快了!”秀英坚信,只要咬着牙撑过这段最难的日子,总会等到云开见月明的那一天。
可这信念,在日复一日的清汤寡水和沉重压力下,也难免变得有些飘忽。
尤其是看到李玉珍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原本还算圆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窝发青,走路时脚步都有些虚浮,秀英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这天清晨,李玉珍起来做饭,刚舀了半瓢水,身子就晃了一下,差点栽倒在灶台边。
秀英眼疾手快扶住她,触手只觉得她胳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冰凉的。
“玉珍姐,你没事吧?”秀英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李玉珍勉强站稳,摆了摆手,脸色蜡黄:“没……没事,就是有点头晕,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是……就是觉得身上没劲儿,这心里头慌得很。”
秀英看着她强撑的样子,鼻子一酸。她知道,这不是什么老毛病,这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心里憋屈,身子骨快要扛不住了。
王老五还在监狱里,玉珍姐心里的苦,比她只多不少。再这样下去,人恐怕真要垮了。
不能再这样了。秀英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她扶着李玉珍坐到院里的小凳上休息,自己默默走到鸡窝旁。
鸡窝里,原本有三只母鸡,是她们鸡蛋的主要来源。前些日子,因为实在缺钱,已经咬牙卖掉了两只,换了些油盐钱。
现在只剩下一只芦花老母鸡,是跟了她们家好几年的“功勋鸡”,虽然下蛋不如年轻时频繁,但隔三差五总能下一个,给这清苦的日子添点难得的荤腥。小芳有时会悄悄把鸡蛋省下来,塞给看上去最没精神的李玉珍。
那芦花鸡似乎察觉到秀英的目光,警觉地“咕咕”叫了两声,往窝里缩了缩。
秀英的手微微颤抖着。杀了它?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阵抽痛。这不仅是家里唯一持续产蛋的“活钱罐子”,更像是个伴儿。
每天听着它“咯咯哒”的叫声,看着它在院里踱步啄食,这死气沉沉的院子才有点活气。杀了,就真什么都没了。
她回头看了看坐在凳子上,闭着眼,脸色苍白、不住喘息的李玉珍,又想起王猛那小子最近也瘦脱了形,小芳更是年纪轻轻就跟着他们吃苦……
秀英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人要是没了,留着鸡还有什么用?
她不再犹豫,转身走进灶间,拿出了那把有些锈迹的菜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走向鸡窝,动作异常冷静。那芦花鸡似乎预感到了末日,惊恐地扑腾着翅膀,发出凄厉的叫声,羽毛乱飞。
秀英没有迟疑,伸手进去,准确而迅速地抓住了它的翅膀根,将它从窝里拖了出来。
鸡在她手里拼命挣扎,力气大得惊人,温暖的躯体在她手中剧烈地扭动,那“咯咯”的哀鸣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秀英咬紧牙关,左手死死攥住鸡翅膀和鸡头,将它按在院子里的那个旧木墩上——那是王猛平时劈柴用的。
她举起右手的菜刀,阳光照在刀锋上,晃了一下她的眼。她闭上眼,又猛地睁开,手起刀落!
“咔嚓”一声轻响,并不利落,因为刀有些钝了。鸡身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温热的血溅了出来,有几滴落在了秀英的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那鸡头歪在一边,眼睛还圆睁着,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切。鸡爪子还在无意识地蹬动着。
秀英松开手,看着那曾经鲜活的生命在木墩上做最后的挣扎,最终彻底不动了。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沾着血的菜刀,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院子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李玉珍被刚才的动静惊动,睁开眼看到这一幕,惊得猛地站起来:“秀英!你……你怎么把下蛋的鸡杀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
王猛和小芳也从屋里跑了出来,看到木墩上没了头的芦花鸡和呆立着的秀英,都愣住了。
秀英缓缓放下菜刀,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玉珍姐身子虚,得补补。光喝稀粥不行。”她弯腰,拎起那只渐渐变凉的母鸡,“猛子,去烧锅热水。小芳,帮我准备盆。”
王猛看着秀英那强装镇定却掩饰不住疲惫和痛惜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什么也没说,扭头钻进了灶间,默默点火烧水。小芳红着眼圈,赶紧去拿盆。
烫毛、拔毛、开膛破肚……秀英处理得很仔细,仿佛在做一件极其神圣的事情。她把鸡内脏也小心地清洗干净,连那小小的鸡胗都翻开来搓洗。一点都不能浪费。
当那只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母鸡放进锅里,加上水,盖上锅盖,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时,一股久违的、属于肉食的香气,开始在这狭小的灶间里弥漫开来。
这香气,对于已经太久不知肉味的他们来说,具有一种近乎致命的诱惑力。李玉珍坐在灶膛前,看着那跳跃的火苗,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知道,这锅汤,是秀英用家里最后一点“活钱”给她换来的。
王猛靠在门框上,低着头,拳头紧握。小芳则不停地吞咽着口水,又为自己的馋嘴感到羞愧。
汤熬了很久,直到汤汁变得醇厚发白,鸡肉软烂。秀英小心地撇去浮油,先盛了满满一大碗,里面特意放了一个鸡腿和几块好肉,端到李玉珍面前。
“玉珍姐,趁热喝。”她的声音很轻。
李玉珍看着那碗冒着热气、香气扑鼻的肉汤,眼泪掉得更凶了,她颤抖着手接过碗,哽咽着:“秀英……这……这让我怎么喝得下啊……”
“喝不下也得喝!”秀英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把身子养好了,比什么都强!咱们这个家,谁也不能倒下!”
她又给王猛和小芳各盛了一碗,汤多肉少。最后才给自己盛了半碗清汤,里面只有一两块小小的骨头。
“吃吧。”秀英说完,自己先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那几乎没有油星的汤。
李玉珍用筷子夹起那个炖得烂熟的鸡腿,手抖得厉害,她把它放到了秀英的碗里:“秀英,你吃,你才是最累的……”
秀英又想推回去,但看到李玉珍那执拗的、含着泪光的眼神,她停住了。她默默夹起那个鸡腿,却没有吃,而是把它撕开,分成了几份,又给每个人的碗里都添了一点。
“都吃。”她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着自己碗里那点清汤。
没有人再说话。屋子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喝汤的声音。那碗用唯一的下蛋母鸡换来的肉汤,温暖了他们的肠胃,却更深刻地刺痛了他们的心。
第264章 谣言
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此刻极致的窘迫,也映照出彼此之间在绝境中愈发珍贵的扶持与温暖。
那碗鸡肉汤的滋味还在唇齿间残留,带来的短暂慰藉却像清晨的露水,很快被现实的烈日蒸发殆尽。
没过两天,一种比明刀明枪更阴毒的东西,开始在王家庄的角角落落弥漫开来,像潮湿角落里滋生的霉斑,无声无息,却迅速污染着空气。
起初只是些微妙的变化。秀英早上出门去井边打水,碰到几个正在洗菜的妇女,她们原本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一看见她,立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眼神躲闪着,胡乱收拾起菜篮子,匆匆忙忙地就走了,连个平常的招呼都没打。那避之不及的态度,比冰冷的无视更让人心寒。
李玉珍心思细,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想去村头小卖部赊包盐,平日里还算和气的店主,这次却支支吾吾,眼神飘忽,最后硬是没肯赊,只说小本经营,概不赊欠。可李玉珍明明看见,前脚刚有村民赊了账记在簿子上。
紧接着,一些污浊的言语,开始像污水一样,从某些阴暗的角落流淌出来,并通过那些惯于嚼舌根子的嘴,迅速传播开来。
源头似乎是从王大虎家附近那几个长舌妇那里开始的。她们聚在村中的大槐树下,纳着鞋底,或是摘着菜,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路过的人听个大概。
“诶,你们发现没?自打秀英男人没了,她家就没消停过。”一个瘦长脸的女人撇着嘴,眼神里带着一种窥探到秘密的兴奋。
“可不是嘛!”另一个胖妇人立刻接口,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听说她命硬,克亲呢!先是克死了自家男人,年纪轻轻就守了寡。现在好了,跟她走得近的,哪个得了好?王老五,多实在一个人,被她撺掇着跟支书对着干,现在还在大牢里蹲着呢!他媳妇李玉珍,你看现在瘦成啥样了?我看呐,也悬乎!”
“还有她自家儿子,”瘦长脸立刻补充,仿佛掌握了确凿证据,“建军那孩子,多好的娃,在部队前途无量吧?可这当娘的命太硬,说不定就妨着孩子了呢!不然怎么这么久都没信儿回来?我看就是被她克的!”
这“命硬克亲”的说法,像一阵阴风,吹得不少原本还对秀英抱有同情的老辈人心里直犯嘀咕。
农村人,多少有点信这个。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儿子在外打工或者当兵的,更是暗自警惕,下意识地就想离秀英远点,生怕沾染上晦气,妨害了自家孩子。
但这还没完。更恶毒的谣言紧随其后。
刀疤和他手下那几个二流子,在村里的小酒馆几杯马尿下肚,就开始“酒后吐真言”。
刀疤拍着桌子,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你们啊,都别被那个秀英给骗了!看着老实,心思深着呢!她为啥死活不让出地?为啥非要跟陈总、跟咱们王家庄的发展过不去?我告诉你们,她是跟外面的人勾结上了!”
“勾结?跟谁勾结?”有人好奇地问。
“这我哪能乱说?”刀疤故作高深,压低了嗓门,却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反正啊,是有人给了她好处,让她在村里当搅屎棍!就是要坏了咱们王家庄招商引资的大事!让咱们村永远穷下去!你们想想,飞皇集团的项目要是黄了,咱们村还能有啥发展?大家伙儿到哪儿挣钱去?她这是要断全村人的财路啊!”
“与外人勾结要害全村”——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分量可就重了。这不再是个人命运的问题,而是上升到了全村利益的对立面。
一些原本事不关己、甚至之前也在背地里骂过王大虎做事太绝的村民,听到这话,心态也悄悄发生了变化。
他们或许同情秀英的遭遇,但涉及到自身可能的利益,那点同情心就显得微不足道了。是啊,秀英死活不肯征地,挡的不就是大家伙儿的财路吗?她是不是真的拿了外面什么人的好处?
谣言这东西,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看似合理的由头和无数张传播的嘴。它像瘟疫一样在王家庄蔓延。
秀英再去井边打水,感受到的不再仅仅是躲避,甚至还有一些毫不掩饰的、带着厌恶和指责的目光。仿佛她真的成了一个不祥之人,一个全村的罪人。
李玉珍有次气不过,在街上跟一个散布谣言的妇女理论了两句,对方却叉着腰,唾沫横飞地骂她:“你跟那个扫把星在一起,也好不了!等着吧,下一个就克你!你们就是村里的祸害!”
李玉珍被气得浑身发抖,差点晕过去,被小芳和王猛硬拉着回了家。
王猛听到这些谣言,额头上青筋暴跳,几次要冲出去找那些乱嚼舌根的人算账,都被秀英死死拦住。
“让他们说去!”秀英的脸色苍白,嘴唇因为用力抿着而失去血色,但眼神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冷冽而平静,“嘴长在别人身上,你堵得住吗?你越闹,他们传得越凶,越觉得咱们心虚!”
她看着院子里那棵叶子快要落光的老槐树,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韧劲:“咱们没做过的事,不怕人说。
他们现在越是这样,越说明王大虎他们没别的招了,只能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想让全村人都孤立咱们,让咱们在村里待不下去。”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满脸愤懑的王猛、委屈哭泣的小芳和气得直喘的李玉珍,一字一句地说:“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要挺直了腰杆活着!他们想逼咱们走,咱们偏不走!这王家庄,是咱们的家,谁也别想撵咱们出去!”
然而,决心虽坚,现实却愈发艰难。谣言如
第265章 孤立
同无形的栅栏,将秀英一家牢牢地隔离起来,她们仿佛成了王家庄的孤岛,承受着来自整个村庄的冷漠、猜忌和无形的压力。
这比断水断粮,更让人感到窒息和绝望。
往日里,秀英家虽不热闹,但总归是村中寻常一户。清晨井台边的问候,傍晚炊烟升起时隔着矮墙的闲聊,谁家做了豆腐送过来一碗,谁家孩子病了帮忙去镇上捎点药...这些细碎的往来,像看不见的丝线,将她们与这个村庄紧紧相连。可如今,这些丝线被一根根斩断了。
变化是从细微处开始的。
清晨,秀英提着木桶去井边打水。井台旁原本聚着几个早起的妇人,正热闹地说着家长里短。
可当秀英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时,那说笑声就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住在秀英家隔壁的桂花婶,正弯腰搓洗衣裳,抬头看见秀英,手下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那声往常热络的“秀英来啦”卡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个极不自然的点头,随即飞快地低下头,用力搓揉着那件已经很干净的衣裳,仿佛要把所有的尴尬都揉进布里。
旁边的胖婶更是直接把身子侧了过去,对着另一个妇人高声议论起昨晚电视里的剧情,声音尖利得有些刻意,像是在努力掩盖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她们的目光游离着,始终不与秀英对视。
秀英沉默地放下木桶,井绳摩擦井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不是好奇,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混合着窥探和疏离的审视。
她们一定在她转身后,又会压低声音,交换着关于“命硬”、“克亲”的窃语。秀英打好水,提起沉重的木桶,头也不回地往家走。那一道道无声的目光,比井水更凉,一直渗到骨头缝里。
回去的路上,碰见了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的旺财叔。旺财叔是个老实人,以前和秀英的亡夫交情不错,农忙时两家还互相帮过工。看见秀英,旺财叔的脚步明显顿住了,黝黑的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打个招呼,可眼神里更多的是犹豫和惧怕。就在两人快要擦肩而过时,旺财叔猛地低下头,像是突然发现脚下的路不平,脚步骤然加快,几乎是小跑着从秀英身边绕了过去,留下一个仓促又决绝的背影。
那背影,比任何恶语都让秀英心寒。
李玉珍的体会更深。她想去找关系要好的春草借个鞋样,刚走到春草家院门外,就听见里面春草婆婆拔高的嗓音:“...咱家小宝这两天身子不爽利,可不敢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晦气!以后少跟那些人来往,听见没?”
院里传来春草低低的应和声。李玉珍抬起准备敲门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她默默地转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连春草家...连这个最后能说几句贴心话的地方,也没了。
王猛年轻气盛,更是憋闷得快要爆炸。他拉着空板车从地里回来,在村口老槐树下看见几个年纪相仿的伙伴正聚在一起抽烟说笑。若是往常,他们早就互相吆喝着开起玩笑了。
可今天,那几人看见王猛,笑声立刻停了,互相交换着古怪的眼神,然后像约好了似的,各自散开。
落在最后的铁蛋,以前跟王猛最好,一起下河摸过鱼,一起上树掏过鸟窝。他脚步迟疑,回头看了王猛一眼,眼神复杂,嘴唇嚅动着想说什么。
前面有人不耐烦地喊了一嗓子:“铁蛋,磨蹭啥呢!快走啊!”铁蛋浑身一激灵,像是被惊醒,慌忙应了一声,低下头,几乎是贴着路边,飞快地从王猛身边溜走了,自始至终,没敢再看王猛第二眼。
王猛站在原地,看着昔日伙伴们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拳头捏得咯咯响,牙关咬得死死的。
他真想冲上去揪住他们的衣领,吼着问个明白。可他最终只是狠狠一脚踹在板车的轱辘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然后拉起板车,埋着头,像一头受伤的蛮牛,冲回了家。那种被整个世界孤立和抛弃的感觉,让他胸口堵得像要炸开。
就连小芳去河边洗衣,原本叽叽喳喳的妇人堆,也会在她靠近时瞬间安静下来。人们不动声色地挪动位置,在她周围空出一小圈地方。
那些若有若无打量她的目光,带着怜悯,更多的却是疏远和警惕,像细密的芒刺,扎在这个年轻媳妇敏感的心上。
这个她们生于斯、长于斯的村庄,忽然变得无比陌生。每一扇紧闭的院门,每一个躲避的眼神,每一次刻意的沉默,都在无声地划清着界限,都在提醒着她们已是“异类”。
这种无处不在的排斥,不像刀子见血,却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凌迟着她们对家乡残存的温情,消耗着她们在困境中艰难维持的体面。家的那几间土房
第266章 怒气
不再是遮风挡雨的港湾,反而更像是一座被无形之墙围困的孤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看不到岸。这种被整个村庄抛弃的感觉,像湿冷的藤蔓,缠绕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越收越紧。
王猛是受影响最深的那个。他年轻,血气方刚,以前在村里人缘不错,走到哪儿都有人招呼。可现在,他感觉自己像个瘟神。那天在村口被铁蛋他们避开的情景,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时不时就冒出来刺痛他。
这天下午,他去自家那早已荒芜、只剩几棵歪脖子枣树的自留地里转了转,回来时心情本就低落。刚走进村子,就看见前面桂花婶和胖婶挎着篮子,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隐约能听见“命硬”、“晦气”这样的字眼飘过来。
王猛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他认得她们,就是前几天在井台边对秀英婶爱搭不理的那两个。他加快脚步,想从她们身边走过去,眼不见为净。
可就在他快要超过她们的时候,胖婶似乎察觉到他,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的嫌弃和戒备,像针一样扎人。她立刻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桂花婶,两人同时闭了嘴,脚步也加快了些,还刻意往路边让了让,仿佛王猛身上带着什么脏东西。
这种赤裸裸的躲避和嫌弃,彻底点燃了王猛这些天积压的怒火。
“站住!”王猛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冲着那两个妇人的背影吼了一嗓子。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在安静的村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桂花婶和胖婶吓得一哆嗦,也停住了脚,转过身,脸上带着惊慌和一丝强装出来的镇定。
“猛……猛子,你喊我们干啥?”桂花婶的声音有点发颤。
“干啥?”王猛几步跨到她们面前,眼睛瞪得溜圆,胸口剧烈起伏,“我问你们,刚才在背后嚼什么舌根子呢?啊?什么命硬?什么晦气?你们说谁呢!”
胖婶被他凶狠的样子吓住,往后缩了缩,但嘴上却不饶人,尖着嗓子道:“王猛!你……你凶什么凶?我们说什么关你什么事?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王猛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手指着她们,“你们在背后编排我秀英婶,败坏我们名声,我就管得着!你们摸着良心说说,我秀英婶以前对你们怎么样?谁家有点事她没帮过忙?现在你们听风就是雨,跟着外人一起作践我们,你们还是人吗?!”
他的声音很大,引得附近几户人家都悄悄开了门缝,或从院墙后探出头来张望。
桂花婶脸一阵红一阵白,被王猛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嘟囔着:“我们又没指名道姓……你……你少在这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王猛冷笑,积压的委屈和愤怒像决堤的洪水,“我看是你们良心被狗吃了!我爹……王大虎给你们什么好处了?让你们这么昧着良心说话!”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哽咽:“我们一家被逼成这样,地没了,钱没了,铺子开不下去了,连口饱饭都快吃不上了!你们不说句公道话也就算了,还落井下石!你们还是不是王家庄的人?还有没有点人心!”
胖婶被他吼得脸上挂不住,色厉内荏地嚷嚷:“你冲我们吼什么!有本事找你爹去!找陈少去!跟我们撒什么泼!”说完,她拉着桂花婶,几乎是落荒而逃,篮子里的菜掉了一地也顾不上捡。
王猛看着她们仓皇逃跑的背影,胸中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他猛地转身,眼睛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豹子,抬脚就要往村里冲,看那架势,是要挨家挨户去讨个说法,去问个明白!
“猛子!你给我站住!”
一声并不高亢,却异常清晰的喝止声从身后传来。
王猛猛地停住脚步,喘着粗气回头。秀英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李玉珍和小芳一左一右扶着她,三人脸上都写满了担忧。秀英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像深潭的水,平静而沉凝。
“秀英婶!你听听她们说的都是什么话!她们……”王猛指着那两个妇人消失的方向,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听见了。”秀英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力量。她慢慢走上前,看着王猛那因为愤怒而扭曲的年轻面孔,轻轻叹了口气。
“猛子,人情如此,莫要强求。”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和无奈,“他们怕,不是怕我们,是怕王大虎,是怕沾上麻烦,是怕丢了那点可能到手的利益。你现在去找他们,除了吵一架,打一架,把事情闹得更大,让他们更怕我们,更躲着我们,还能得到什么?”
王猛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吼道:“难道就任由他们这么胡说八道?任由他们这么欺负咱们?我不服!”
“不服又能怎样?”秀英的目光扫过那些悄悄探头的邻居,那些门缝和院墙后的眼睛在她平静的注视下,纷纷缩了回去。她重新看向王猛,语气坚定起来,“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跟这些人争一时之气。
咱们得活下去,活得比他们想象的更硬气!你现在去闹,正合了某些人的意,他们巴不得咱们失去理智,做出点什么蠢事,好有理由把咱们彻底踩死!”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猛紧绷的胳膊,那粗糙的掌心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猛子,记住,狼要吃羊,从来不会问羊同不同意。咱们现在就是那砧板上的肉,叫得越响,死得越快。
把力气省下来,留着对付真正的豺狼。至于这些……”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王猛听懂了。
是了,跟这些被谣言和恐惧蒙蔽的村民计较,有什么用?真正的敌人,是躲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的王大虎和陈少。
王猛胸口的怒火,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虽然没有完全熄灭,但那股想要不管不顾冲出去的蛮劲,却慢慢消退了。
他看着秀英婶那沉静却坚毅的眼神,看着玉珍婶和小芳担忧的面容,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更沉重的责任感交织在一起。
他低下头,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哑声道:“我知道了,秀英婶。”
他不再看那些紧闭的门户和躲闪的目光,默默地跟着秀英她们走回了那个被孤立的小院。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学会把愤怒压在心底,把这屈辱的孤立,当成淬炼自己的火焰。秀英婶说得对,活下去,硬气地活下去,才是对
第267章 眼泪
敌人最好的回击。只是这口气,憋在胸口,实在太难受了。王猛不再冲动地要去找人理论,但他变得更加沉默,常常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对着那堆再也用不上的煎饼家伙什发呆,一蹲就是大半天,眼神空茫茫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家里的气氛,因为他的沉默,变得更加沉重。
眼看着米缸快要见底,秀英婶那包着全家最后希望的蓝布包也越来越瘪,小芳心里急得像着了火。
她看着秀英婶日渐憔悴的脸,看着玉珍婶强撑着的笑容,看着丈夫王猛那副消沉的样子,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挣扎了几天,终于还是冒了出来——回娘家。
她的娘家在邻村,不算远,隔着一条河。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家里还有个哥哥,前两年娶了媳妇。
以前没出嫁时,家里日子虽不富裕,但也算温馨。她想着,毕竟是亲生爹娘,总不会眼睁睁看着女儿在婆家活不下去吧?哪怕能借到一点粮食,或者借一点点钱应应急,也能让秀英婶松口气。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希望。她偷偷跟王猛说了,王猛皱着眉,沉默了半天,才闷声道:“去试试也行……但别抱太大指望。”他了解小芳那个嫂子,不是个好相与的。
小芳心里沉了沉,但还是怀着一丝微弱的期盼。她特意起了个大早,对着那面模糊的镜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一件格子外套,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整洁。她不想让娘家人觉得她过得太狼狈。
秀英知道了,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往她手里塞了两个昨晚剩下的、已经有些干硬的窝头:“路上吃。”又低声嘱咐,“能借到最好,借不到……也别跟你哥嫂争执,早点回来。”
小芳点点头,鼻子有点酸。她攥紧了那两个窝头,像是攥着一点可怜的勇气,踏上了回娘家的路。
河水哗哗地流着,熟悉的道路,此刻走起来却觉得格外漫长。她心里打着鼓,一遍遍想着该怎么开口,既不能显得太可怜,让爹娘担心,又得说明白家里的难处。
到了娘家门口,那扇熟悉的木门虚掩着。她推开进去,院子里,她爹正闷头编着竹筐,她娘在喂鸡。看到她突然回来,老两口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
“芳儿?你咋回来了?”她娘放下鸡食盆,围裙上擦着手就迎了上来,拉着小芳上下打量,“咋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好?”
她爹也放下手里的活计,脸上带着关切。
一股暖流涌上小芳的心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刚想开口诉苦,堂屋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了。
她嫂子扭着腰走了出来,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看见小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带着审视的意味:“哟,小芳回来了?真是稀客啊。咋,在王家庄过上好日子了,还记得回娘家看看?”
这话听着就刺耳。小芳压下心里的不舒服,勉强笑了笑:“嫂子。”她又看向爹娘,“爹,娘,我……我回来看看你们。”
她娘拉着她进屋坐下,忙不迭地去倒水。她爹也跟了进来,蹲在门槛上抽烟。嫂子就倚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瓜子,眼神在小芳身上扫来扫去。
说了几句闲话,小芳看着爹娘关切的眼神,又看看嫂子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鼓足了勇气,终于把来意说了出来。她没敢说王大虎如何逼迫,只说婆家最近遇到些难处,地里的收入没了,生意也做不下去,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想……想跟家里借点粮食,或者借点钱应应急,等缓过这阵子就还。
话一说完,屋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她爹闷着头抽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她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躲闪着,搓着手,欲言又止。
嫂子把瓜子皮“呸”地一声吐在地上,声音尖利地开了腔:“哎哟喂,我说小芳啊,你这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怎么还回头找娘家搬东西来了?咱们家什么光景你不知道?你哥挣那点钱,养活我们这一大家子都紧巴巴的,哪还有余粮余钱借给你?”
她的话像冰锥子,扎得小芳浑身发冷。
“不是,嫂子,我……”小芳想解释。
“你什么你?”嫂子打断她,叉着腰,声音更高了,“谁不知道你们王家庄现在正闹腾?听说你那个婆婆,叫什么秀英的,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现在全村人都躲着你们家走!你这时候回娘家借钱借粮,不是把晦气往娘家带吗?万一牵连到你哥,牵连到我们家,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他嫂子!少说两句!”小芳娘忍不住出声制止,脸色难看。
“娘!我说错了吗?”嫂子不依不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在婆家过得不好,那是她自己的命!哪有回头啃娘家的道理?这要传出去,我们老李家的脸往哪儿搁?还以为我们姑娘在婆家多不受待见呢!”
小芳爹猛地咳嗽了两声,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身,看了小芳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他什么也没说,背着手,佝偻着身子走出了堂屋。
小芳看着她爹的背影,又看看她娘那左右为难、不敢与她对视的样子,最后看向嫂子那副刻薄得意的嘴脸,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了。原来,在势利的兄嫂眼里,她真的已经是“泼出去的水”了,甚至连“水”都不如,是可能带来麻烦的“晦气”。
她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慢慢站起身,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种死寂:“爹,娘,我……我回去了。”
她娘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嫂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最终只是红着眼圈,低下了头。
小芳没有再停留,她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个曾经养育她、如今却让她感到无比陌生的家。身后的门,仿佛在她踏出的那一刻,就彻底关上了。
回去的路,比来时长了很多。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河水依旧哗哗地流,她却听不见任何声音。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嫂子那些绝情的话,还有爹娘那沉默而懦弱的态度。
走到村口,看到等在那里的王猛时,小芳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她扑进王猛的怀里,身体因为极度的委屈和伤心而剧烈地颤抖着,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王猛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冰凉和颤抖,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力地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他知道,小芳这最后
第268章 寒冬
一条求助的路,也断了。他们真的,只剩下彼此,和那个在风雨中飘摇的家了。
小芳从娘家回来,哭湿了王猛的肩头,那份绝望像是冰冷的河水,浸透了每个人的心。王猛抱着颤抖的妻子,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前路一片漆黑,连愤怒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几场秋雨过后,天气说变就变,凛冽的北风开始呼啸着刮过王家庄,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往人脖子里钻。
早晚的寒气像是能沁到骨头缝里,呵出的气都变成了一团团白雾。
往年这个时候,秀英早就张罗着去买过冬的煤了。村里有专门卖煤的,用拖拉机拉来,一家买上一两吨,堆在院角,盖上破席子或者塑料布,一个冬天屋里就能烧得暖烘烘的。
可今年,别说一两吨,就是一两百斤煤,秀英也拿不出钱来了。
那蓝布包里的钱,像阳光下的雪糕,眼看着一点点融化、减少。买完最近一次的口粮,只剩下薄薄的一小沓,秀英数了又数,连一张整十块的都凑不出来了。
这些钱,是要留着应付更紧急情况的,比如谁生病,或者……或者实在没米下锅的时候。买煤?想都不敢想。
取暖,成了这个家迫在眉睫的难题。
白天还好些,有点太阳,虽然没什么温度,但至少亮堂。几个人尽量在院子里待着,找点活干,活动着身体还能抵御些寒气。
王猛把院子里那点柴火劈了又劈,劈得细细的,恨不得一根柴能烧出两根的火来。小芳和李玉珍则把夏天穿的薄衣服都翻出来,一件件缝补,准备套在厚衣服里面穿。
可一到晚上,日子就难熬了。
太阳一落山,寒气就像无孔的贼,从门缝、窗缝、墙壁的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那几间土坯房,本来就不怎么保温,此刻更是冷得像冰窖。
灶膛里的火,做完晚饭就熄了,不敢多烧一根柴,那点珍贵的柴火要留着最冷的时候应急。
屋里不敢点煤油灯,费油。大家人早早地就挤到炕上。炕是凉的,秀英舍不得烧炕,那点柴火要用来白天做饭。几个人合盖着那床用了多年、已经不怎么暖和的旧棉被,棉被又硬又沉,却抵挡不住四面八方渗进来的寒意。
李玉珍年纪大了,身体又虚,最是怕冷。她蜷缩在炕角,身上盖着被子,还忍不住瑟瑟发抖,牙齿磕碰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小芳紧紧挨着她,想用自己的体温给她一点温暖,可她自己也是手脚冰凉。
王猛躺在最外面,听着屋里压抑的咳嗽声和因为寒冷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
他年轻,火气旺,还能扛得住,可他看着秀英婶和玉珍婶那冻得发青的嘴唇,看着小芳冷得把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自责几乎要把他淹没。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却连让家人暖和一点都做不到!
秀英躺在炕头,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寒气像冰冷的蛇,缠绕着她的四肢,让她感觉血液都流得慢了。
她听着身旁李玉珍压抑的颤抖,心里计算着剩下的那点钱,还能买多少米,还能撑几天。
煤?她连念头都不敢有。她知道,村里那些有闲钱的人家,已经开始拉煤了,拖拉机“突突”的声音偶尔会从远处传来,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她们的窘迫。
有时候,实在冷得受不了,秀英会摸黑爬起来,去灶间抓一小把白天劈好的、最细碎的柴火,塞进灶膛里,点燃。
那一点点微弱的火光,只能照亮灶口一小片地方,散发出的热量有限,但至少能给这冰冷的屋子带来一丝丝虚幻的暖意和光亮。几个人会不约而同地凑到灶口,伸出手,就着那转瞬即逝的温暖烤一烤,感受那短暂驱散寒冷的假象。
柴火很快燃尽,黑暗和寒冷重新吞噬一切。
“秀英婶,”王猛在黑暗里哑声开口,“明天……我上山去看看,能不能砍点柴回来。”他知道山上的好柴早就被人砍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细枝末节,不耐烧,但总比没有强。
“嗯,”秀英应了一声,声音带着疲惫,“小心点,别走太深。”
“我也去。”小芳小声说。
“你在家陪着玉珍婶。”王猛拒绝道。
寒冷,不仅仅侵蚀着身体,更在消磨着人的意志。每一天,从冰冷的被窝里爬起来,面对同样冰冷的屋子,喝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感受着来自整个村庄的冷漠,这种日复一日的煎熬,比任何突如其来的打击都更让人绝望。
寒冬才刚刚露出它狰狞的一角,而秀英一家,连最基本的御寒之物都没有。这个冬天,注定要比往年漫长和难熬得多。那呼啸的北风,仿佛
第269章 仁慈
吹响的不仅是冬天的号角,更是考验她们生存意志的哨音。北风一天紧似一天,像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
秀英家的日子,也在这日渐凛冽的寒气里,缩成了冻土里苦苦挣扎的根芽。
王猛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回来时顶着一头寒霜,背着一捆不怎么耐烧的湿柴杂木。
那点柴火,勉强够做两顿饭,取暖是远远不够的。屋里呵气成霜,晚上挤在冰冷的土炕上,听着窗外北风的呼啸,每个人都冻得蜷成一团,睡眠成了断断续续的煎熬。李玉珍的咳嗽越来越重,脸色也愈发难看。
就在这最难熬的关口,一天下午,村里忽然传来一阵拖拉机的“突突”声,由远及近,最后竟然在秀英家那低矮的院门外停了下来。
这动静引得左邻右舍都悄悄探头张望。只见王大虎从拖拉机副驾驶座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后面跟着刀疤和另一个混混,司机开始卸车斗上的东西——那是一车煤,黑乎乎的,但仔细看,里面混杂着大量的煤矸石和泥土块,质量极差,是镇上煤场最便宜也最不耐烧的那种货色。
王大虎整了整衣领,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摆出的、居高临下的表情,走到院门口,却没有直接进去,而是隔着那扇破旧的木门,提高了嗓门:
“秀英!在家没?”
秀英正在屋里给李玉珍搓着冰凉的手,听到声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示意王猛和小芳别动,自己走了出去。
打开院门,看到门外那辆拖拉机和那车劣质煤,以及王大虎那副假惺惺的嘴脸,秀英心里立刻明白了八九分。
“有事?”秀英的声音像这天气一样冷。
王大虎清了清嗓子,故意让周围可能偷听的人都听见:“秀英啊,你看这天,是越来越冷了。陈总呢,是个心善的人,听说你们家……呵呵,有点困难。
这不,特意嘱咐我,以飞皇集团的名义,给你们送一车煤过来,算是……算是人道主义关怀吧!毕竟,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也不能真看着你们冻着不是?”
他说话时,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刀疤在一旁抱着胳膊,歪着嘴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周围院墙后,隐约传来几声压低的议论。
“哟,陈总还挺好心?”
“拉倒吧,那煤……喂狗都不要……”
“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秀英看着那车混杂着石块的劣质煤,又看看王大虎那副施舍般的表情,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羞辱的恶心感。
陈少会好心?他这分明是打一棒子给个烂枣,既想博个“仁慈”的名声,又想用这点微不足道、质量低劣的东西来羞辱她们,让她们低头,让她们承认他的“恩赐”!
她要是收了这车煤,往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王大虎和陈少更有得说了,肯定会到处宣扬她们家是靠他们的“施舍”才没冻死!那她们之前所有的坚持和抗争,都成了笑话!
王猛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气得拳头攥紧,就要冲出来,被小芳死死拉住。
秀英站在门口,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她迎着王大虎那挑衅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像冰凌敲击:
“王大虎,你听着。也麻烦你转告陈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们家人穷,志不短!冻死,是我们命该如此,不需要你们假惺惺的‘关怀’!这煤,你从哪儿拉来的,就给我拉回哪儿去!我们消受不起!”
王大虎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了,他没想到秀英会这么硬气,连这白送的煤都不要。他脸色沉了下来:“秀英,你别给脸不要脸!这可是陈总的一片心意!你们现在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硬撑着有意思吗?”
“清不清楚,是我们自己的事!”秀英毫不退让,“心意?你们的心意太金贵,我们小门小户,承受不起!赶紧拉走,别脏了我家门口的地!”
“你!”王大虎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铁青。
刀疤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虎哥,人家不领情就算了呗!好心当成驴肝肺!咱们走!”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些,有人惊讶于秀英的硬气,也有人暗自摇头,觉得她太傻,这年月,活命要紧,面子值几个钱?
王大虎狠狠瞪了秀英一眼,那眼神阴毒得像毒蛇。他朝司机挥挥手:“妈的,不走等着人家请吃饭啊?拉走!”
拖拉机重新发动,“突突”地冒着黑烟,载着那车无人接受的“仁慈”,灰溜溜地开走了。留下院门口一片空荡,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劣质煤尘味道。
秀英站在门口,直到拖拉机的声音彻底消失,才缓缓转过身,关上了院门。她的背依旧挺直,但仔细看,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拒绝固然解气,但寒冷的现实,并不会因此改变半分。
王猛冲出来,看着秀英,眼圈发红:“秀英婶……”
秀英摆了摆手,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醒:“猛子,有些东西,比挨冻更难受。咱们今天要是低了头,往后,就再也直不起腰了。”
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似乎要下雪的天空,轻声道:“天,总不会一直这么冷下去的。”
只是,眼前这个冬天,注定要靠她们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硬扛过去了。那车被拒绝的劣质煤,像一根刺,扎在
第270章 风雪
双方心里,也让这场无声的较量,变得更加尖锐和残酷。拒绝了那车劣质煤,像是斩断了最后一丝虚幻的侥幸,秀英一家彻底断了外援的念想,只能依靠自己在这寒冬里苦熬。
天气也像是应和着这冷酷的现实,北风嚎叫了两天后,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了下来,傍晚时分,细碎的雪沫子开始随风飘洒,到了夜里,竟成了扑簌簌的鹅毛大雪。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风雪肆虐着,拍打着窗户纸,发出“噗噗”的声响,仿佛有无数只手在焦急地敲打。
寒气像无孔的幽灵,轻易地穿透了单薄的土墙和破旧的门窗,占据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那床硬邦邦的旧棉被,此刻像一块浸了冰水的铁板,盖在身上,非但感觉不到暖意,反而不断地汲取着人体那点可怜的热量。
王猛和小芳挤在炕的另一头,两人紧紧靠在一起,互相用体温取暖,依旧冻得牙齿打颤。
王猛把能盖的东西,包括几件厚衣服,都压在了小芳身上,自己则蜷缩着,默默承受着刺骨的寒冷。
而炕的这一头,秀英和李玉珍的情况更糟。李玉珍本就体弱,此刻更是冻得浑身发抖,上下牙关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发出清晰的“咯咯”声。她蜷缩得像一只虾米,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一点点热气。
秀英侧过身,伸出胳膊,将李玉珍那冰冷僵硬的身体紧紧搂进自己怀里。两个年过半百的女人,在这风雪交加的寒夜里,像两株快要冻僵的藤蔓,依偎在一起,徒劳地寻求着一点可怜的温暖。
“玉……玉珍姐,靠……靠着我,挤着点……暖和。”秀英的声音也带着颤音,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瞬间消散。
李玉珍的身体像一块冰,她在秀英怀里瑟瑟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秀……秀英……咱……咱们会不会……冻死在这屋里啊……”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心上。黑暗里,王猛猛地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肩膀微微耸动。小芳把脸埋在被子里,无声地流泪。
“别胡说!”秀英搂紧了她,语气带着一种强装的镇定,“冻不死!老天爷……收不了咱们!咱们还得……等着老五出来,等着建军回来呢!”
提到建军,秀英浑浊的眼睛在黑暗里似乎亮了一下。她用力搓着李玉珍冰凉的脊背,试图摩擦生热,同时,用一种带着回忆的、梦呓般的语气说道:
“玉珍姐,你……你还记得不?建军小时候,也……也怕冷。有一年冬天,比……比这会儿还冷,他才……才五六岁,晚上冻得直往我怀里钻,小脚丫冰得像石头……”
李玉珍在颤抖中,似乎被这回忆吸引,哆嗦着回应:“记……记得……那小子,小时候……皮实着呢……”
秀英的脸上,在黑暗中仿佛浮现出一丝虚幻的笑意:“是啊……有一回,下大雪,他非要……非要跑出去堆雪人,摔了个大跟头,棉裤都湿透了,回来……回来冻得直哭,我一边骂他,一边……一边赶紧给他换衣服,把……把他那双小脚揣在我怀里捂着……捂了半天才暖和过来……”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寒冷切割得不成调子,但那画面却异常清晰地在黑暗中展开。
李玉珍也想起了什么,牙齿打着颤接话:“还……还有一次,他……他跟他爹去河里摸鱼,掉冰窟窿里了……被他爹捞上来,裹着大棉被,坐在炕头上,还……还哆嗦着说,‘娘,我……我再也不去摸鱼了’……那小脸,冻得……冻得发青……”
“可不是嘛……”秀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母性的温柔,这温柔暂时驱散了寒冷带来的僵硬,“后来……后来长大了离家出走,再后来自己跑去当兵了,第一年冬天……写信回来说,部队里……暖和,有暖气……让……让我别担心……”
两个女人,在这生死攸关的寒冷冬夜,靠回忆着那个远在军营的孩子的童年趣事,汲取着一点点心灵上的慰藉和温度。那些早已远去的、充满烟火气的琐碎记忆,此刻成了对抗现实严寒的唯一武器。
她们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说到建军第一次学骑车摔得鼻青脸肿,说到他偷偷爬树掏鸟窝被马蜂蜇得满头包,说到他拿到入伍通知书时那兴奋得一夜没睡的样子……
回忆像微弱的光,照亮了黑暗,却照不暖身体。寒冷是无情的,它持续地掠夺着热量。李玉珍的颤抖渐渐变得微弱,意识似乎也开始模糊,只是本能地往秀英怀里缩。
秀英感觉到怀里的身体越来越冷,心里涌起巨大的恐慌。她不能睡,她知道,一旦睡过去,可能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玉珍姐!别睡!听着!”秀英用力晃了晃她,声音提高了些,带着焦急,“建军……建军就快回来了!他信里说了,快了!等……等他回来,咱……咱们就好了!他肯定……肯定把屋里烧得暖暖和和的……让咱们……再也不用挨冻……”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建军就快回来了”,像是在念一道护身的咒语,既是对李玉珍说,也是对自己,对炕那头的王猛和小芳说。
风雪还在窗外咆哮,仿佛要吞噬掉这世间所有的温暖。破旧的土屋里,四个被逼到绝境的人,依靠着彼此的体温和那点渺茫的希望,在与酷寒和绝望进行着最后的、无声的抗争。这一夜
第271章 思念
格外漫长,仿佛永远不会天亮。就在秀英一家在风雪夜里苦苦挣扎的同时,数千公里外,西部边境的某处高原驻训地,一轮冷冽的明月高悬天际,将连绵的雪峰和荒芜的戈壁照得一片清辉。
气温已降至零下二十多度,呵气成霜。王建军刚刚结束一轮夜间潜伏训练,卸下几十斤重的装备,却没有立刻回到营房休息。
他独自一人走到营地边缘的了望哨旁,靠在一块被风雪侵蚀得棱角模糊的巨石上,默默地点燃了一支烟。
烟头的红光在寒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几年的军旅生涯,尤其是入选特种部队后的严酷磨砺,早已洗去了他身上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钢铁般的坚毅和沉稳。
但此刻,望着天边那轮皎洁却冰冷的明月,他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思。
今天是母亲的生日。
他记得很清楚。往年的这一天,他就算再忙,也会想办法给家里写封信,或者托战友帮忙寄点东西回去。
母亲总在回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不要惦记,在部队好好干。可今年,情况特殊。他所在的“利刃”小队,正在执行一项高度保密的跨区对抗演练任务,所有对外通讯都已切断。他已经快两个月没有收到家里的消息了。
上一次收到信,还是初秋的时候。母亲的信依旧如常,字里行间透着坚强和对他无尽的牵挂,只说村里一切都好,玉珍婶身体也硬朗,让他安心。王猛那小子似乎也收了心,和小芳在镇上摆了个煎饼摊,生意听说还不错。
可不知为何,随着离家日久,尤其是最近,一种莫名的心悸和不安,总在他训练间隙、夜深人静时悄然袭来,挥之不去。
他总觉得,母亲的信里,似乎隐瞒了什么。那种“一切都好”的平静,反而让他感到隐隐的不安。
他想起了童年时那个温暖却艰辛的家。想起了父亲早逝后,母亲是如何用她那单薄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
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在油灯下缝缝补补,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他记得,有一次他发烧,母亲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雨夜里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看医生。
他伏在母亲瘦削却温暖的背上,听着她急促的喘息声,心里暗暗发誓,长大了一定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如今随部队来到了这片离家万里的戈壁荒原。部队的生活紧张而充实,高强度的训练、艰巨的任务,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但他对母亲的思念,却从未因距离和时间而淡薄,反而像窖藏的老酒,愈发醇厚。
他想象着此刻家里的情景。母亲是不是又坐在炕头,就着那盏昏暗的煤油灯,给他纳着鞋底?玉珍婶是不是在旁边陪着她说说话?王猛那小子,有没有懂事一点,帮着分担些家务?村里的夜晚,应该很安静吧,绝不会像这里,连风都带着哨音。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张已经有些磨损的照片。那是他入伍前,和母亲在村口老槐树下照的。
照片上,母亲笑着,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但眼神里充满了对他的期盼和骄傲。他把照片保存得很好,每次执行危险任务前,都会拿出来看一看,那仿佛能给他无穷的力量。
“教导员,还不休息?”一个同样刚卸下装备的战友走过来,递给他一壶热水。
王建军接过,道了声谢,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暂时驱散了些许寒意。
“想家了?”战友看着他望向月亮出神的样子,了然地问道。在这苦寒之地,思念是每个人心底最柔软,也最坚韧的部分。
王建军没有否认,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轮明月。月光洒在他染着风霜的眉宇间,那里面藏着铁血军人不轻易示人的柔软。
“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倾诉,“最近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战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教导员。家里肯定都好着呢!等这次任务结束,就能联系上了。”
王建军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压下心头那丝不安。他是军人,是“利刃”的刀尖,他有他的职责和使命。他不能分心,必须专注于眼前的任务。
可是,对母亲的牵挂,就像这戈壁滩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汹涌澎湃。他将抽完的烟蒂在冻土上碾灭,重新站直了身体,眼神恢复了平时的锐利和冷静。
他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轮明月,心里默念:“娘,您一定要好好的。等儿子完成任务,就回去看您。很快了。”
寒风吹过他坚毅的脸庞,带着远方的讯息,也带着游子最深沉的思念。他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营房。
身后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这片荒凉而忠诚的土地上。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家乡,他日夜牵挂的母亲,正经历着怎样的风霜雨雪。那份思念,穿越山河,却无法
第272章 家信
穿透人为设置的屏障,抵达它想去的地方。这种无力感,像一根细刺,扎在王建军的心头,随着时间推移,非但没有淡化,反而越嵌越深,隐隐作痛。
那种对母亲近况的莫名担忧,在他又一次带领小队圆满完成一次极险的夜间渗透演练后,达到了顶峰。
高原的夜晚,繁星低垂,冰冷清澈。队员们已经拖着疲惫不堪却兴奋的身体回到帐篷休息,为明天最后的综合考核养精蓄锐。只要顺利通过,这次为期两个多月的高强度封闭演练就将划上句号。
王建军却没有丝毫睡意。他独自坐在作为临时指挥部的帐篷里,借着摇曳的汽灯灯光,面前铺开一张有些粗糙的信纸。墨水瓶放在一旁,钢笔握在手中,他却久久没有落下。
他该写什么?
再次重复“一切安好,勿念”?可他自己都无法被这苍白的字眼说服。那种心悸的感觉如此真实,让他无法忽视。
他想起童年时母亲为他遮风挡雨的身影,想起离家时母亲强忍泪水的笑容,想起照片上母亲日渐增多的皱纹……他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下去。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了数日,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落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娘:”
写下这两个字,他的心头便是一酸。他仿佛能看到母亲在灯下辨认他字迹时那专注而慈祥的目光。
“见字如面。儿子在部队一切都好,任务顺利,身体康健,勿念。”
他先是报了个平安,这是惯例,为了让母亲安心。
笔锋顿了顿,他的字迹变得更加沉稳有力,仿佛每个字都承载着他的决心:
“此次写信,另有一事相告。儿心头近日总感不安,牵挂娘在家中境况。村中事务,或有艰难,娘性子刚强,必不肯在信中多言,恐儿分心。然,母子连心,儿虽在万里之外,亦能感应一二。”
他没有直接质问,但字里行间已经流露出他的担忧和洞察。
“儿身负军职,纪律严明,短期内无法亲自返乡探望,此乃儿之憾事。思虑再三,特委托我生死战友赵刚,代儿先行返乡,探望母亲。”
写到这里,他停笔,眼前浮现出赵刚那张黝黑、朴实而可靠的面孔。赵刚是他一个班的兄弟,同批入伍,一起摸爬滚打,经历过生死,是可以毫无保留托付后背的人。
他家在北方农村,为人仗义,心思缜密,更重要的是,他即将因服役期满而退伍。委托他,是最合适不过的选择。
“赵刚此人,重情重义,沉稳可靠,与儿有过命交情。他将于近期退伍离队,儿已与他详谈,他愿代为奔走。
娘见之,如同见儿。家中若有任何难处,无论巨细,皆可告知赵刚,他必会全力相助,并及时告知于我。”
他的笔迹越发急促,仿佛要将所有的嘱托和力量都灌注其中:
“娘,您定要保重身体,勿要与人生气,勿要过于劳累。天冷添衣,饭要按时。若有风雨,暂避锋芒,一切待儿归来,自有分晓。”
“请娘相信,无论发生何事,儿子永远是您的倚靠。您在,家就在。望娘务必宽心,等待儿归。”
“不孝儿 建军 敬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将信纸仔细折好,塞入信封,却没有立刻封口。
他起身,走到旁边一个帐篷,轻轻推醒了已经睡下的赵刚。
赵刚迷迷糊糊坐起来,看到是王建军,揉了揉眼睛:“教导员,咋了?”
王建军将信递给他,神色凝重:“刚子,拜托你一件事。”
赵刚接过信,看到信封上“母亲亲启”的字样,立刻清醒了大半,坐直了身体:“教导员,你说。”
“这封信,还有这个,”王建军又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他和母亲的合影,小心地放在信上,“等我这边演练一结束,通讯管制解除,你帮我第一时间寄出去。
然后……你退伍后,能不能先去一趟我家,替我看看我娘?我……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赵刚看着王建军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忧虑,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教导员,你放心!信,我保证第一时间寄出去!等你这边完事,我立马就去你家!保证把大娘的情况给你弄得明明白白的!”
王建军用力拍了拍赵刚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他知道,赵刚承诺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回到自己的帐篷,王建军躺在行军床上,望着帐篷顶,心中那份焦灼似乎缓解了一些。虽然他自己暂时还无法回去,但他派出了他最信任的兄弟。这封特殊的信,和即将踏上归途的赵刚,就像他伸向远方家乡的有力臂膀,希望能穿透那重重阻隔,将他的牵挂和力量,及时送达母亲的身边。
夜色深沉,高原的风依旧凛冽,但王建军的心里
第273章 赵刚
却因为做出了这个决定,而升起了一丝暖光和期盼。他只希望,一切还来得及。将这封沉甸甸的信和同样沉甸甸的嘱托交给赵刚后,王建军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似乎松动了几分。
他了解赵刚,就像了解自己另一个影子。信任赵刚,就如同信任自己握枪的手。
赵刚,冀北平原农家出身,比王建军早入伍一年,是“利刃”小队里资格较老的兵,也是王建军最信赖的战友和副手。他长得并不算出众,中等个头,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寸头,方脸,浓眉下一双眼睛不大,却总是炯炯有神,看人看事都带着一股侦察兵特有的审慎和锐利。
他是侦察兵出身,这是小队里人人皆知的事实。侦察兵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是部队的眼睛和耳朵,是孤身潜入敌后、在极限环境下生存、获取关键情报的刀尖。这练就了他一身过硬的本事,也塑造了他沉稳缜密、胆大心细的性格。
王建军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去年夏天那次边境联合反恐演习中,他们小队奉命深入“敌”后核心区域,执行斩首任务。
在穿越一片地形复杂的雷区模拟地带时,担任尖兵的赵刚,凭借着他那双仿佛能透视地面的眼睛和野兽般的直觉,硬是从看似毫无破绽的枯枝败叶下,徒手排除了三处极其隐蔽的模拟诡雷装置,为小队开辟了一条安全通道。
那一刻,跟在后面的王建军,看着赵刚汗湿的背脊和那双稳定得可怕的手,心里就认定了,这是个能把命交托的兄弟。
还有一次,在西北戈壁的生存训练中,小队断水断粮超过四十小时。就在大家体力濒临极限的时候,是赵刚,凭借着他从老家的老猎人那里学来的、辨认沙地植物根茎的本事,找到了几种可以汲取少量水分的耐旱植物根部,又设置简易陷阱捕捉到了几只沙鼠,才让小队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他话不多,但总能在那不动声色间,解决最实际的问题。
赵刚的重情重义,在队里更是有口皆碑。他对自己要求极严,训练刻苦,从不叫苦叫累,但对待战友,却有着北方汉子特有的豪爽和细心。
谁有个头疼脑热,他总是第一个发现,默默地把自己的药品或者储备的干粮塞过去。新兵刚下连不适应,他也会主动靠上去,用自己的方式带着他们融入集体,从不摆老兵的架子。
他和王建军的过命交情,更是在一次次血与火的考验中铸就的。除了演习中的默契配合,在一次真实的边境缉毒行动中,他们小队与一伙武装毒贩遭遇,爆发激烈枪战。
王建军为了掩护一名新兵,侧翼暴露,千钧一发之际,是赵刚一个迅猛的鱼跃扑击,将他撞开,同时手中的突击步枪喷出火舌,精准地点倒了那个试图偷袭的毒贩。
子弹擦着赵刚的肩胛飞过,留下了一道永久的疤痕。事后,王建军要给他请功,赵刚却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摆摆手:“教导员,说这干啥,换了你,你也会这么干。”
这就是赵刚。他或许没有王建军那样突出的指挥才能和凌厉的攻击性,但他就像一块沉稳的基石,可靠,踏实,值得毫无保留地信赖。他心思缜密,善于观察,往往能注意到别人忽略的细节;他身手不凡,经验老道,既能攻坚拔寨,也能潜行侦察;他重情重义,把战友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也正因如此,当王建军内心被对母亲强烈的担忧所困扰时,他第一个,也是唯一想到的,可以托付如此重任的人,就是赵刚。
他知道,赵刚即将退伍,此行既是受托,也是他离开部队、返乡路上的第一站。将这件事交给赵刚,王建军放心。
他相信,以赵刚的能力和心性,一定能查明家里的真实情况,如果真有什么困难,也一定能给予母亲最及时和最有效的帮助。
赵刚那边,接过信和照片后,也没有多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将那封信和照片仔细地收进了自己贴身携带的、那个同样有些磨损的行李包最里层。他看向王建军的眼神,坚定而沉稳,仿佛在说:“教导员,交给我。”
高原的星光下,两个钢铁般的军人,用最简洁的方式,完成了一次沉重的托付。一个将最深沉的牵挂交付出去,一个将最郑重的承诺背负上身。
此刻,赵刚不再仅仅是一名即将退伍的老兵,他成了连接着边关冷月与家乡风雨的那座桥,承载着一位
第274章 嘱托
铁血儿子对母亲全部的担忧和无声的守护,都凝结在了那封薄薄的家书和一句沉甸甸的嘱托里。
高原的清晨,寒风依旧刺骨,但天空湛蓝如洗,预示着演练最后阶段的来临。
离总攻开始还有几个小时,营地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的肃静和压抑的兴奋。
王建军却在这片肃杀中,找到了一片相对安静的角落——营地后面那片背风的乱石堆。赵刚已经收拾好了他简单的行装,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用背包就放在脚边,他即将踏上归途,也即将为王建军开启这趟特殊的探亲之行。
“刚子,”王建军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他从贴身的内兜里,再次掏出那张他和母亲的合影。照片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有些起毛,但影像依旧清晰。
他递过去,动作郑重。“这个,你拿着。我娘……年纪大了,头发可能比以前白了些,但模样应该没大变,你认这个准没错。”
赵刚双手接过照片,仔细端详。照片上的妇人笑容温和,眼神里透着坚韧,眉宇间能看出与王建军的几分相似。
他将这张承载着队长无尽牵挂的照片,小心翼翼地夹进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笔记本里,妥善收好。
“教导员,你放心,我记下了。”赵刚点头,语气肯定。
王建军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是他用工整的字迹写下的家庭地址,详细到了王家庄村东头第几户,甚至连家门口有棵老槐树都标注了。
“这是地址,收好。”他将纸条递给赵刚,眼神紧紧盯着他,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赵刚的脑子里,“我们村叫王家庄,隶属北河省清源县红旗公社。到了县里,坐去红旗公社的班车,到了公社再打听王家庄,不远。村东头,门口有棵大槐树的那家,就是。”
“嗯,北河省清源县红旗公社王家庄,村东头,老槐树。”赵刚重复了一遍,将纸条也仔细收好。
交代完最基本的信息,王建军的话匣子像是被打开了,平日里在队员面前言简意赅、令行禁止的他,此刻却变得有些絮叨起来,那些压抑在心底许久的担忧,化作了事无巨细的叮嘱。
“刚子,你见到我娘,先别急着说是我让你去的。”王建军沉吟着,眉头微蹙,“就说……就说你是我的战友,正好退伍路过这边,受我所托,顺道来看看她。
观察一下她的神色,看看她气色怎么样,家里……家里是不是真的像她信里说的那样‘一切都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自己都不太愿意深究的疑虑:“我娘性子倔,要强,有什么难处,从来都是自己扛着,不肯跟我说,怕影响我。我怀疑……她这次可能报喜不报忧了。你眼睛毒,帮我仔细看看,看看她是不是瘦了,脸色好不好,家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赵刚认真地听着,将这些叮嘱一一记在心里。“我明白,教导员。我会看仔细的。”
“还有,”王建军继续交代,眼神里带着恳切,“如果……我是说如果,家里真遇到了什么难处,比如缺钱,或者有什么麻烦……”他深吸一口气,从自己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塞到赵刚手里,“这里面是我这几年攒下的津贴和出任务的一些补助,大部分都在这儿了。你拿着,如果我娘需要,就交给她,就说是部队发的补助,或者……或者你想个由头,千万别提是我给的!”
赵刚感觉手里那小包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几乎是队长全部的身家了。他用力握紧,重重点头:“好!我知道该怎么做。”
“万一,”王建军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寒意,“万一我娘是受了什么人的欺负,或者村里有什么人刻意刁难……”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那是属于“利刃”教导员的眼神,“刚子,你机灵点,先别冲动,把情况摸清楚,然后,第一时间想办法通知我!无论用什么方法!”
他看着赵刚,一字一句,斩钉截铁:“记住,最重要的是我娘的安全!其他的,都可以等我回去再说!”
赵刚迎着王建军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胸膛一挺,声音不高,却带着钢铁般的承诺:“教导员!我赵刚用这身军装担保!一定把大娘的情况弄清楚!保证大娘平平安安!有任何风吹草动,我立刻给你消息!”
王建军看着赵刚那坚毅可靠的面庞,心中翻涌的焦虑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他伸出拳头,在赵刚的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这是他们之间表达信任和情谊的方式。
“好兄弟,拜托了!”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这五个字。
赵刚也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一切尽在不言中。
远处,集合的哨声尖锐地响起,总攻即将开始。王建军最后看了一眼赵刚,眼神复杂,有牵挂,有托付,也有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转身,大步向着集结地点跑去,身影很快融入那片迷彩的洪流。
赵刚站在原地,看着教导员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妥善收好的照片、地址和那个装着队长全部积蓄的油布包,感觉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探亲,这是一项任务,一项承载着生死兄弟全部信任和牵挂的、不容有失的任务。他背起行囊,最后望了一眼这片留下他数年青春和汗水的戈壁荒原,转身,踏上了
第275章 退伍
兄弟守护亲人的征程。军营里,退伍老兵的欢送仪式简单而庄重。
没有过多的喧哗,没有离别的哭泣,只有标准的军礼,用力到骨节发白的握手,和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沉默。
赵刚穿着已经卸去了肩章和领花的绿军装,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行军包,站在即将载他们离开的军卡前,回身,向着营地,向着那些依旧留在这里、将继续肩负使命的战友,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他的动作标准而有力,眼神坚毅,只是在礼毕放下手的瞬间,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对这身军装、对这片浸透了他青春和汗水的土地的不舍。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伤感,胸口贴身口袋里那封沉甸甸的信和那张照片,以及王建军那双充满忧虑和嘱托的眼睛,都在清晰地提醒他接下来的使命。
军卡在戈壁公路上颠簸,扬起漫天黄尘。同车的退伍兵们,有的兴奋地讨论着回家的计划,有的则望着窗外飞逝的荒凉景色默默出神。
赵刚没有加入谈话,他只是靠在车厢挡板上,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脑子里却在反复回忆王建军交代的每一个细节——王家庄,村东头,老槐树,还有那张照片上大娘慈祥又带着坚韧的面容。
几天后,火车轰鸣着驶入了华北平原。窗外的景色从荒凉的戈壁、雄浑的黄土高原,逐渐变成了平坦的、冬日光秃秃的农田和一个个密集的村落。
空气中弥漫着与西部截然不同的、属于平原的湿润和烟火气息。
赵刚在中途换乘了两次车,最后踏上了一辆开往清源县的、油漆斑驳的长途汽车。
车上的乘客大多是从各地返乡的农民和务工人员,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车厢里混杂着烟草、汗水和劣质皮革的味道。
赵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背包紧紧抱在怀里。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杨树、冻得结了一层薄冰的灌溉渠、以及远处村落里升起的袅袅炊烟,一种熟悉的、属于家乡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但他知道,自己此行并非归家,而是要去一个陌生的村庄,完成一项特殊的任务。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军营,想起了王建军。那个在训练场上如同出鞘利剑、在任务中冷静如磐石的教导员,只有在提到母亲时,眼神里才会流露出那种难以掩饰的柔软和担忧。
究竟是什么,让教导员如此放心不下?仅仅是因为通讯不便产生的思念,还是……真的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赵刚的侦察兵本能让他习惯性地开始分析各种可能性。他想起了教导员提到“村里事务,或有艰难”时那凝重的语气,想起了他反复叮嘱要仔细观察、看看家里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这绝不仅仅是普通的思乡之情。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硬硬的,是教导员的信和照片,还有那个用油布包好的、装着教导员几乎全部积蓄的小包。这些东西,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心,也让他肩上的责任愈发清晰。
汽车颠簸着,车厢里有人在高声谈笑,有人在打瞌睡,婴儿在哭闹。赵刚却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隔膜之中,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似乎离他很远。
他的大脑像一部精密的仪器,开始规划着到达清源县后的步骤:先去邮局,把教导员的信寄出去,这是队长再三嘱咐的第一要事。然后,立刻打听去红旗公社王家庄的路。
他设想着到达王家庄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该如何应对。如果一切安好,他该如何自然地与大娘交谈,既不暴露教导员的过度担忧,又能切实地了解到真实情况?如果真的遇到了麻烦,他又该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摸清底细,保护好大娘?
多年的军旅生涯,尤其是侦察兵的经历,塑造了赵刚谨慎、周密的行为风格。他深知,有时候看似简单的探亲,背后可能隐藏着意想不到的复杂情况。他必须小心,再小心。
长途汽车在一个简陋的停靠点喘着粗气停下,售票员扯着嗓子喊:“清源县到了!清源县的下车了!”
赵刚深吸一口气,拎起背包,随着人流走下了汽车。清源县城的街道不算宽敞,两旁是些低矮的楼房和店铺,行人熙熙攘攘,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带着北方小城冬日特有的清冷和煤烟味道。
他没有耽搁,拦住一个路人,问清了邮局的方向,便迈开大步走去。他的步伐沉稳有力,眼神锐利地扫过周围的街景,既像是在观察这个陌生的环境,又像是在搜寻着任何可能与“王家庄”、“村东头老槐树”相关的蛛丝马迹。
退伍,对他而言,并非军旅生涯的结束,而是一场以另一种形式、为生死兄弟而战的开始。
他踏上的,不仅仅是一条回家的路,更是一条守护之路。这条路的尽头,是王家庄,是一位让铁血教导员魂牵梦萦的母亲,和一个未知的、可能充满艰难的现实。他紧了紧背包带,身影很快
第276章 来访
融入了清源县陌生的人流之中。赵刚没有片刻停留,他先是找到邮局,将那封承载着王建军无尽牵挂的家书,贴上邮票,郑重地投入了墨绿色的邮筒。
完成这第一项嘱托,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随后,他在汽车站挤上了一辆开往红旗公社的破旧班车。
班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摇晃,车上挤满了带着鸡鸭、农产品和各式行李的农民,空气污浊而嘈杂。
赵刚靠着窗,默默观察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与他冀北老家并无二致,只是更显凋敝一些。他在心里反复推敲着即将面对的场面,以及自己精心准备的身份和说辞。
到达红旗公社时,已是下午。冬日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天边,没什么温度。公社只有一条主街,几家店铺,显得有些冷清。赵刚找了个看着面善的老人,递了根烟,客气地打听王家庄的方向。
“王家庄啊,顺着这条路往东,走个七八里地,看到一片杨树林,再往北拐,就到了。”老人接过烟,热情地指点着,“后生,去王家庄找谁啊?”
赵刚早已准备好了答案,脸上露出一个憨厚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大爷,我找我表姑,叫王秀英。好多年没走动了,也不知道还认不认得我。”
“秀英啊?认得认得,村东头,门口有棵老槐树那家就是。”老人点点头,又打量了赵刚几眼,没再多问。
谢过老人,赵刚拎着背包,踏上了通往王家庄的土路。七八里地,对他这个侦察兵出身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他走得很快,步伐稳健,目光却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田地、沟渠、远处的房舍,以及偶尔遇到的、用好奇或警惕目光打量他的村民。
越靠近王家庄,他的心也微微提了起来。教导员的担忧像背景音一样在他脑海里回响。这个看似平静的村庄,到底隐藏着什么?
按照指引,他很快找到了那片光秃秃的杨树林,转向北边。又走了约莫一里地,一个村庄的轮廓出现在眼前。正是做晚饭的时候,几缕稀薄的炊烟在低矮的房舍上空袅袅升起。
他放慢脚步,仔细寻找着“村东头”和“老槐树”。村子不大,他很快就在村子的最东边,看到了一棵落光了叶子、枝干虬曲的老槐树。
槐树旁,是一个低矮的土坯院墙,院墙有些地方已经坍塌,用树枝勉强堵着。院门是两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门板上还有一道明显的、像是被什么利器劈砍过的痕迹。
赵刚的心沉了一下。这门上的痕迹,可不像是岁月自然留下的。
他站在院门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仔细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光秃树枝的呜呜声。他整理了一下因为长途奔波而略显褶皱的衣服,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调整出一个符合“远房表侄”身份的、带着点拘谨和期盼的表情,然后抬手,轻轻敲了敲那扇破旧的木门。
“请问,有人在家吗?”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刻意放缓的语调和一丝不确定。
院子里传来细微的响动,过了一会儿,一个面容憔悴、眼神里带着深深疲惫和警惕的妇人走了出来,是秀英。她身上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手上还沾着些柴灰。
她隔着门缝打量着赵刚。眼前这个年轻人,寸头,身板笔挺,穿着半旧但干净整洁的便装,面容黝黑,眼神清亮,看着不像村里人,也不像那些二流子,但那份沉稳和隐隐透出的精干气度,让她心里更是疑惑和警惕。
村里最近流言蜚语,王大虎又刚使了送煤的绊子,这突然上门的陌生年轻人,由不得她不多想。
“你找谁?”秀英的声音带着疏离和谨慎,没有开门。
赵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腼腆的笑容,微微躬身,语气恭敬:“您……您就是秀英表姑吧?我……我是赵刚啊!我娘是李桂兰,算起来,是您……是您远房的一个表姐。好多年前,我小时候,我娘还带我来走过亲戚,您可能不记得了。”
他早就根据王建军提供的有限信息,编造了一个看似合理又难以查证的身份和渊源。冀北与这里相隔数百里,多年不走动,信息模糊,最适合伪装。
秀英皱着眉头,在记忆里努力搜寻着。李桂兰?远房表姐?似乎是有那么点模糊的印象,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早就断了来往。她看着赵刚,眼神里的警惕并未消除:“李桂兰家的?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赵刚连忙解释,语气真诚:“表姑,是这样的。我这不是……刚从部队退伍嘛,想着回家前,顺道来看看您。我娘总念叨您,说多年没联系了,也不知道您过得怎么样。我正好路过这边,就想着,怎么也得来认认门,看看表姑您。”
他这番话,合情合理。一个退伍兵,顺道探访多年未联系的远亲,符合人情世故。而且他提到了“部队”,这让秀英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动了一丝。毕竟,她的建军也在部队。
但长期的压抑和最近的遭遇,让秀英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她依旧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缝,仔细地审视着赵刚,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破绽。
“你……你当兵刚回来?”她试探着问。
“是的,表姑。”赵刚站得笔直,下意识地带出了点军姿的习惯,“在西北那边当了几年兵,前几天刚退伍。”
院子里,听到动静的李玉珍和小芳也悄悄走了出来,站在秀英身后,好奇又不安地看着门外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风雪将至,天色愈发昏暗。一个自称远房表侄的退伍兵,突然出现在这家被孤立、被逼到绝境的门前,是福是祸?秀英看着赵刚那看似坦诚的脸,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挣扎。开门,意味着可能的风险;拒之门外,万一……万一是真的亲戚呢?
第277章 疑惑
在这举目无亲、四壁透风的时候,哪怕是一丝微弱的、来自远方的关联,都让人心生彷徨。
秀英隔着那扇带着刀痕的木门,看着门外这个自称是她远房表侄的年轻人赵刚,心里像揣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开门,怕引狼入室;不开,又怕错失了什么。王大虎和陈少的手段层出不穷,她不得不防。
李玉珍和小芳站在她身后,也是满脸紧张,大气都不敢出。王猛不在家,又上山砍柴去了,这更让秀英心里没底。
“表姑,”门外的赵刚似乎看出了她的极度警惕,他脸上那憨厚拘谨的表情没变,语气却更加诚恳,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我知道,这么多年没走动了,我这突然上门,是挺冒昧的。您要不信我,也……也正常。”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手伸向自己随身背着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用背包,动作不疾不徐,避免引起任何过激反应。他一边摸索,一边继续说道:“我来之前,在部队……碰到一个人。他说他认识您,还托我给您带点东西。”
秀英的心猛地一跳!部队?认识她?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建军的身影,但立刻又被她强行压下。不可能,建军在那么远的地方,纪律又严,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赵刚从背包最里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一个封着口的、盖着部队三角邮戳的信封。另一样,是一张用透明塑料皮小心保护着的照片。
他将信封和照片,从门缝里缓缓递了进来。
“他说,您看了这个,就明白了。”赵刚的声音很平静,目光坦然地看着秀英。
秀英的手有些颤抖,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两样东西。入手的第一感觉,是那信封上熟悉的、属于建军的刚劲字迹——“母亲亲启”!她的呼吸骤然一窒!
她几乎是用抢的,一把先将那张照片拿到眼前。塑料皮下,是她和建军在村口老槐树下那张唯一的合影!照片上的建军,穿着崭新的军装,笑容灿烂,眼神明亮,而她站在儿子身边,脸上洋溢着骄傲和满足。
这张照片,她也有同样的一张,就珍藏在她那个上了锁的木匣子里,夜深人静时,才会拿出来反复摩挲,以解思念之苦。这张照片,做不得假!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拿着照片的手抖得厉害。她猛地抬起头,透过门缝,死死盯着赵刚,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这……这是建军……建军让你来的?他……他怎么样了?他在哪儿?”
看到秀英这剧烈的反应,赵刚心里松了口气,知道最关键的一步成了。他连忙点头,语气肯定:“是的,表姑!是王建军教导员让我来的!他在部队一切都好,您放心!只是部队有纪律,任务紧张,他暂时没法回来,心里又实在惦记您,所以才托我,趁着退伍,一定要来看看您,替他报个平安!”
“教导员?”秀英捕捉到这个称呼,心里又是一动。
“嗯,建军是我们教导员,我是他手下的兵。”赵刚坦然承认,这层关系,更能取信于人。
秀英的警惕,在看到儿子亲笔信和这张绝无可能伪造的照片时,已经瓦解了大半。尤其是“建军托他来的”这句话,像一道强光,瞬间驱散了她心中大部分的疑云。她不再犹豫,颤抖着手,用力拉开了那扇沉重的、带着伤痕的木门。
“进……快进来!”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侧身让开了通路。
赵刚心里一块大石落地,他迈步走进了这个破败却承载着教导员全部牵挂的院子。目光迅速而隐蔽地扫视了一圈——低矮的土坯房,斑驳的墙壁,院子里堆着些不堪大用的湿柴,整个家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贫寒和冷清。他的心头一紧,教导员的预感,恐怕……
秀英也顾不上多问,迫不及待地撕开了那封信。就着昏暗的天光,她贪婪地阅读着儿子熟悉的字迹。信的前面,依旧是报平安,叮嘱她保重身体。但看到后面,那句“儿心头近日总感不安,牵挂娘在家中境况。村中事务,或有艰难,娘性子刚强,必不肯在信中多言……”时,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知子莫若母,反之亦然。建军到底还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甚至等不到自己写信回去细问,就派了他最信任的战友前来!
李玉珍和小芳也围了过来,看到秀英泪流满面地看着信,又看看这个被证实是“自己人”的赵刚,两人也是又惊又喜,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秀英看完信,小心地将信纸折好,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儿子温暖的手。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重新看向赵刚,眼神里的警惕已经变成了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孩子……赵……赵刚是吧?快,快屋里坐。”她连忙招呼着,又对李玉珍和小芳说,“玉珍姐,小芳,快去倒碗热水。”
赵刚连忙摆手:“表姑,别客气,我不渴。”他依旧保持着“表侄”的称呼,这是他们之前商量好的掩护身份。
秀英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颤抖的问话:“建军……他在外面,真的……真的没事吧?”
“表姑,您放心!”赵刚语气斩钉截铁,“教导员他好着呢!就是……就是想您,担心您。”他的目光再次快速扫过这破败的院落和秀英身上那件打补丁的棉袄,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初步的信任已经建立,但赵刚知道,真正的任务,才刚刚开始。他需要弄清楚,这个家,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远在千里之外的教导员,如此寝食难安。而秀英,看着这个儿子派来的“自己人”,在绝境中看到了一丝微光,但长期以来的压抑和谨慎,让她也无法
第278章 安顿
立刻全盘托出所有苦衷。双方都还需要时间,来进一步确认和试探。
秀英将赵刚让进屋里,借着昏暗的光线,赵刚更清晰地看到了这个家的窘迫——墙壁斑驳,家具破旧,屋里甚至比外面还要阴冷几分。
李玉珍端来一碗热水,碗边还有个小小的缺口。小芳则拘谨地站在一旁,偷偷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亲戚”。
“表姑,您别忙活了。”赵刚接过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和几人身上单薄破旧的衣物,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他放下碗,语气自然地问道:“表姑,我看家里……就你们几位?我表叔……”
秀英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爹……走得早,好些年了。”
赵刚沉默地点点头,这个情况教导员跟他提过。他又看向王猛平时睡的位置,那里空着:“我看院里还晾着男人的衣服,是……表弟不在家?”
“猛子上山砍柴去了,估摸着也快回来了。”秀英答道,没有多说王猛的情况。
赵刚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转而打量了一下这间低矮的土坯房,目光落在里面那间堆放杂物的、更加破败的厢房上。
“表姑,”他站起身,指着那厢房,“我看那间屋子好像空着?我这次来,可能得打扰您几天,要是方便,我就在那屋凑合一下,行不?也省得去外面找地方住了。”
秀英愣了一下。那厢房又破又冷,屋顶还有点漏雨,平时也就放点不常用的农具和杂物,根本没法住人。
她本想客气一下,说让他跟自己挤挤,或者想想别的办法,但看到赵刚那坚持的眼神,再想到他是建军派来的人,心里那点顾虑又压了下去。
让他住下,也好,正好可以慢慢观察,也多个人商量。
“那屋……那屋太破了,又冷,咋能让你住那儿……”秀英话虽这么说,但语气并不坚决。
“没事儿,表姑!我们当兵的,啥地方没睡过?野地里、雪窝子里都待过,这有四面墙挡风,已经很好了!”赵刚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带着军人特有的爽朗和不怕吃苦的劲儿,“您要是不嫌弃我打扰,我就自己收拾收拾。”
说着,他也不等秀英再反对,就径直走向那间厢房,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快要散架的木门。一股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
屋里又暗又潮,墙角挂着蜘蛛网,地上堆着些烂柴火和用不上的破家什,屋顶果然能看到几处透光的缝隙。
秀英和李玉珍、小芳都有些不知所措地跟了过来。
“这……这咋住人啊……”李玉珍小声嘀咕着,面露难色。
赵刚却似乎毫不在意。他放下背包,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开始动手收拾。“这有啥不能住的?收拾收拾就好!”
他动作麻利,先是把那些没用的破烂清理出来,堆到院子角落,又找来一把破扫帚,将屋里的尘土和蜘蛛网打扫干净。
然后,他仔细检查了屋顶的漏洞,从院子里找了些还算完整的旧瓦片和塑料布,又和了点泥巴,搬来一个摇摇晃晃的破梯子,身手矫健地爬上去,开始修补漏处。
秀英几人想帮忙,却根本插不上手。赵刚的动作太快太熟练了,修补屋顶、加固窗棂、用旧报纸糊墙……他仿佛有干不完的力气,而且样样在行。
王猛背着柴火回来时,就看到一个陌生的精壮汉子,正满头大汗地在他们家破厢房屋顶上忙活,秀英婶几人则站在院子里,神情复杂地看着。
“你谁啊?!”王猛立刻警惕起来,放下柴火,语气不善地喝道。
秀英赶紧过来解释:“猛子,别咋呼!这是……这是你建军哥的战友,赵刚,按辈分算,是咱家远房亲戚,刚退伍,顺道来看看。”
王猛将信将疑地打量着赵刚。赵刚从屋顶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利落,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王猛,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你就是猛子吧?常听教导员提起你。”
听到“教导员”和“提起你”,王猛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眼神里的审视并未完全消失。
赵刚也不在意,他继续忙活。收拾完屋子,他又看到院墙有几处坍塌得厉害,便又去和泥、搬土坯,开始修补院墙。
那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链条掉了,他三下两下就给修好了。水缸里的水快见底了,他二话不说,拎起水桶就去井边,来回几趟,把水缸打得满满的。
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默默地用行动融入这个家庭,用实实在在的付出,一点点打消着他们的疑虑。他不怎么多说话,但眼里有活,手上勤快。
秀英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看着他被泥巴弄脏的裤腿和额头上晶亮的汗珠,心里百感交集。
这么多年,除了老五和王猛,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个能扛事的男人了。尤其是看到赵刚修补好的屋顶和院墙,虽然用的都是简陋的材料,却让这个破败的家,莫名地多了几分踏实和安全的感觉。
她悄悄抹了抹眼角。不管赵刚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至少此刻,他带来的这份久违的力气和担当,让在寒冬和困境中挣扎已久的她们,感受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天色渐渐暗下来,破旧的厢房在赵刚的一番收拾下,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干净、结实,不再漏风了。
赵刚把自己的铺盖卷搬了进去,算是正式安顿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追问任何事,就像他真的是一个来走亲戚、顺便帮把手的热心晚辈。
但这种沉默的付出和敏锐的观察,比任何直接的询问,都更能穿透表面的平静,触及深藏的隐痛。
秀英知道
第279章 疑心
有些话,迟早是要说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秀英看着赵刚默默修缮房屋、承担重活的身影,心里那份沉重的秘密暂时找到了一个可以分担的角落,但她依旧在观望,在权衡。
而赵刚,也恪守着侦察兵的本分,耐心地通过日常的观察,像拼图一样收集着这个家庭面临的困境信息——拮据的经济、被孤立的处境、王猛压抑的愤怒,还有秀英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疲惫和忧虑。
王家庄不大,屁大点事都能传得飞快。一个陌生精壮汉子住进了秀英家,还里里外外地帮忙干活,这消息像长了翅膀,没两天就传遍了全村,自然也传到了王大虎的耳朵里。
这天,王大虎正坐在村委会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喝着茶水,听着刀疤唾沫横飞地讲着如何在镇上又“平”了一场纠纷。
一个平时跟着刀疤混的、外号叫“顺风耳”的小年轻,贼头贼脑地溜了进来。
“虎哥,刀疤哥,”顺风耳凑上前,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秀英家,前几天住进去个生面孔!”
王大虎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眉头皱了起来:“生面孔?什么人?”
“是个年轻男的,看着二十七八岁,寸头,身板挺直,不像咱村里人,也不像街上那些二流子。”
顺风耳比划着,“来了就好一顿忙活,把秀英家那破厢房都给修了,院墙也补了,还帮着挑水劈柴,力气大得很!”
“哦?”王大虎放下茶杯,身体坐直了些,眼神里透出狐疑,“哪来的?叫什么?打听清楚没?”
“听秀英跟人说,是她什么远房表侄,刚退伍回来,顺道来看看。”顺风耳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倒了出来,“叫……好像叫赵刚。”
“远房表侄?退伍兵?”王大虎眯起了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秀英家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他多少知道点,这么多年都没来往,怎么突然冒出个退伍的表侄?还这么巧,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秀英现在被他逼得几乎山穷水尽,土地款停了,军属补助扣了,零工不让干,店铺开不下去,连她变卖嫁妆的路子都被他堵死了,眼看这个冬天都难熬过去。
这突然来个能干的“亲戚”,岂不是给她送去了救命稻草?
刀疤在一旁听着,啐了一口:“妈的,哪来的愣头青,敢往那寡妇家里凑?虎哥,要不我带几个兄弟,去‘问问’他是哪路神仙?”
王大虎摆了摆手,眼神阴沉:“先别动粗。现在不比以前,陈总说了,要讲究方法。万一真是她家亲戚,咱们无缘无故动手,落人口实。”
他沉吟片刻,对刀疤吩咐道:“刀疤,你去找人仔细查查这个赵刚的底细。重点是,他到底是不是退伍兵?如果是,是哪支部队退下来的?跟王建军有没有关系?还有,他那个‘远房表侄’的身份,到底是不是真的!”
王大虎毕竟当了这么多年村支书,还是有些心计的。他敏锐地抓住了两个关键点:退伍兵,以及可能与王建军的关联。
王建军在部队,一直是秀英最大的依仗和底气,也是他王大虎心里的一根刺。如果这个赵刚真的跟王建军有关,那事情就复杂了。
“明白,虎哥!”刀疤一拍胸脯,“我这就去办!镇上武装部、民政局我都有熟人,打听个退伍兵的来历,不难!至于那亲戚关系……秀英家那些穷亲戚隔得远,年头又久,查起来麻烦点,但我多跑几个村,总能摸出点蛛丝马迹!”
“嗯,”王大虎点点头,补充道,“查的时候,手脚干净点,别太张扬。
另外,让下面的人都机灵点,盯着点秀英家,看看这个赵刚每天都干些什么,跟什么人接触。”
“放心吧,虎哥!保管把他底裤啥颜色都查出来!”刀疤狞笑一声,带着顺风耳匆匆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王大虎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村东头秀英家那低矮的房顶方向,眼神阴鸷。
这个突然出现的赵刚,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他精心营造的、将秀英一家慢慢困死的局面。
“不管你是谁,想在我王家庄的地盘上搅风搅雨,都得先问问我王大虎同不同意!”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有一种直觉,这个赵刚,绝不简单。而接下来刀疤的调查结果,将决定他下一步该如何出手。是继续用“规则”慢慢施压,还是……采取更直接的手段,把这个不安定因素扼杀在萌芽状态。
平静了没多久的王家庄,因为赵刚的到来,暗流再次开始涌动。王大虎的疑心,像一张无形的网,悄然
第280章 暗查
撒向了秀英家那个刚刚修葺一新的小院。王大虎的疑心并非空穴来风,他指派刀疤去办的调查,很快就有了些初步的回音,只是这结果,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人有些不得劲。
刀疤先是动用了在镇武装部的关系,请人帮忙查了近两年清源县籍退伍士兵的档案记录。
记录显示,确实有一个叫赵刚的,籍贯是冀北地区,入伍地在西北某部,服役期满正常退伍,时间也对得上,就在前不久。
档案上清清白白,服役期间表现良好,没有任何不良记录,退伍手续齐全,看不出任何毛病。
“虎哥,武装部那边查了,确实有这么个人,退伍兵,身份没问题。”刀疤向王大虎汇报时,语气带着点悻悻,“部队番号属于保密范围,那边口风紧,问不出来具体是哪个部队的。”
王大虎眯着眼:“跟王建军有没有关系,能查到吗?”
刀疤摇摇头:“查不到。王建军那小子是在南边的特种部队,跟这个赵刚入伍地和番号都对不上,明面上看,八竿子打不着。
武装部的人说了,除非是同一个连队出来的,否则跨大军区、跨兵种,基本不可能认识。”
这个结果,让王大虎心里的疑窦稍微减轻了一丝,但并未完全消除。
明面上对不上,不代表私下里没有关联,当兵的,尤其是当过兵的,联系起来总有他们的路子。
接着,刀疤又派人,主要是让“顺风耳”那几个腿脚勤快、嘴巴又会说的,往秀英娘家那些可能存在的远房亲戚方向去打听。
他们跑了好几个邻近的村子,拐弯抹角地打听有没有姓赵的、叫赵刚的年轻人,或者有没有哪家跟王家庄的秀英家有多年不走的表亲关系。
这可就如同大海捞针了。年头久远,很多老辈人都不在了,年轻人更是对这些陈年旧亲一无所知。
顺风耳他们跑断了腿,磨破了嘴,得到的反馈大多是“没听说过”、“不清楚”、“好像有那么点印象,但早就不走动了”。
这种模糊不清、无法证伪的状态,反而让王大虎更加烦躁。他宁愿查到这赵刚身份是假的,那样他就可以立刻采取措施。
可现在,这赵刚的退伍兵身份是真的,远房亲戚的关系又查无实据也无法彻底否定,这就成了一个僵局。
“虎哥,我看那小子,可能就是个愣头青!”刀疤有些不耐烦了,“仗着在部队练过几年,有点力气,就跑来穷亲戚家充大头蒜!要不,我带几个兄弟,去试试他的斤两?保证让他知道知道,王家庄谁说了算!”
王大虎瞪了他一眼:“胡闹!他现在顶着退伍兵和远房亲戚两个名头,你无缘无故去找他麻烦,想惹一身骚吗?陈总的话你都忘了?”
他烦躁地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幻不定。这个赵刚,就像一颗找不到引线的炸弹,明明摆在那里碍眼,却暂时动他不得。
“继续盯着!”王大虎吐出一口烟圈,下了指令,“看看他除了干活,还跟什么人接触,特别是……有没有偷偷打听村里的事,或者跟镇上、县里有什么联系。”
他就不信,如果这个赵刚真有什么别的目的,会一直这么安分守己地待在秀英家那个破院子里只干活不说话。只要他露出一点马脚,自己就能抓住机会。
而此时,秀英家的小院里,赵刚依旧保持着他的节奏。他每天早早起床,挑水、劈柴、修补家里还能修补的一切。
他不怎么主动打听村里的事,但对秀英、李玉珍偶尔流露出的只言片语,却听得格外认真。
他敏锐地察觉到,每当有村民从院外经过,院里的气氛总会瞬间变得有些凝滞。他也注意到,王猛每次从外面回来,脸色都很难看,身上有时还带着与人争执过的痕迹。
他还发现,秀英在计算那所剩无几的粮食和那包得更紧的蓝布包时,眉宇间的愁绪浓得化不开。
这些细节,像一块块拼图,在他脑海里逐渐勾勒出这个家庭面临的巨大压力。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不能轻易暴露身份和目的,尤其是在对方已经有所警觉的情况下。
王大虎的调查,他虽然不清楚具体细节,但也能猜到几分。他现在的“干净”履历和“模糊”的亲戚关系,就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初步的调查,暂时陷入僵局。王大虎按兵不动,加大了监视的力度。赵刚则隐忍不发,继续用行动获取信任,暗中收集信息。
一场暗中的较量,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悄然升级
第281章 黑影
王家庄的天空,阴云并未散去,反而因为这份诡异的平静,显得更加压抑。
王大虎那边按兵不动,只是监视的目光更加密集;赵刚这边也沉住气,每日只是埋头干活,绝口不提任何敏感话题。
但这种表面的平静下,是双方都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的紧绷。
刀疤被王大虎训斥后,心里一直憋着一股邪火。他横行乡里惯了,何时受过这种憋屈?
眼看那个叫赵刚的外来人,在秀英家安安稳稳地住了下来,还把那破院子收拾得有了点人样,他心里就跟猫抓似的难受。
更让他窝火的是,派出去查底细的人,带回的消息都是“查无实据”、“履历干净”,这让他有种拳头无处着力的烦躁。
“妈的,一个外来户,还能翻天了不成!”刀疤灌了几口劣质白酒,脸上泛着油光,对身边两个跟着他混的跟班——狗子和铁头骂道,“虎哥顾忌多,老子可不怕!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还真以为王家庄是他说了算!”
狗子凑上前,谄媚地说:“刀疤哥,您的意思是……?”
刀疤把酒瓶子往桌上重重一蹾,眼中闪过狠厉:“他不是能装吗?老子今晚就去探探他的底!看看他到底是真佛还是假鬼!”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初冬的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掩盖了其他细微的动静。村子里早已熄了灯火,一片死寂。
秀英家的小院也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连日来的疲惫和担惊受怕,让秀英、李玉珍和小芳都睡得很沉。
王猛虽然年轻,但白天砍柴劳累,加上心里憋闷,也睡得昏沉。
唯有住在厢房的赵刚,依旧保持着在部队养成的习惯,睡眠很浅,像一头蛰伏的猎豹,时刻保持着对周围环境的警觉。
院外任何不寻常的声响,哪怕是野猫跳过墙头,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子夜时分,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窸窣”声,从院墙西北角传来。那是院墙最矮、也是之前坍塌后赵刚用新土坯修补的地方!
赵刚紧闭的双眼倏地睁开,在黑暗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微微调整了呼吸,全身肌肉瞬间进入戒备状态,耳朵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果然,那窸窣声再次响起,伴随着极轻的落地声——有人翻墙进来了!
赵刚悄无声息地坐起,像一片羽毛般滑下土炕,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贴着墙壁,透过窗户纸一个不起眼的小破洞,向外望去。
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到一个黑影,正猫着腰,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目标直指秀英和李玉珍居住的正屋房门!那身影虽然模糊,但赵刚一眼就认出,正是白天在村里晃荡、眼神不善的那个叫刀疤的混混!
刀疤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寒光,像是一把匕首或者撬棍。
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要么是潜入盗窃,寻找所谓的“证据”或值钱东西;要么就是直接进行破坏,制造恐慌!
赵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按捺不住,而且手段如此下作,直接夜闯民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立刻冲出去将对方制服的冲动。
不能闹出太大动静,惊醒了秀英婶她们,只会让她们更加害怕。
就在刀疤的手即将触碰到正屋门闩的那一刻,赵刚动了。
他没有走门,而是像一道鬼影,无声无息地推开厢房那扇被他修得不再吱呀作响的窗户,身形一矮,敏捷地翻了出去,落地时如同狸猫,几乎没有声响。
刀疤全神贯注地盯着正屋的门,丝毫没有察觉身后已经多了一个人。
赵刚几步欺近,在刀疤反应过来之前,一只手如铁钳般迅捷地扣住了他拿着凶器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捂向他的口鼻,同时膝盖猛地顶向他的后腰要害!
“唔!”刀疤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惊呼,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手里的东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后腰遭到重击,一股酸麻剧痛瞬间传遍半个身子,让他浑身力气一泄,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就要软倒。
赵刚顺势将他往地上一按,用膝盖死死顶住他的背心,捂住他口鼻的手力道恰到好处,既让他无法发声,又不至于让他窒息昏迷。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干净利落,没有惊动屋里任何人。
刀疤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挣扎,但在赵刚绝对的力量和格斗技巧面前,他的反抗如同蚍蜉撼树。
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感受到这个“退伍兵”的可怕!那身手,那力量,绝不是普通部队出来的!
赵刚俯下身,凑到刀疤耳边,声音冰冷得像这冬夜的寒风,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听着,我只说一次。滚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再敢踏进这个院子一步,或者再敢骚扰这家里的人,我卸了你这条胳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意,让刀疤瞬间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他能感觉到,背后这个人绝对说到做到!
赵刚说完,松开了捂住他口鼻的手,但扣住他手腕的力道丝毫未减。
刀疤大口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衣,哪里还敢有半分反抗,连连点头,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知……知道了……放……放开我……”
赵刚冷哼一声,松开了手,同时踢了踢掉在地上的那把匕首:“带上你的东西,滚!”
刀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抓起匕首,也顾不上腰间的剧痛和酸麻,手脚并用地跑到墙边,狼狈不堪地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中,比来时更加仓皇。
赵刚站在原地,听着墙外远去的、跌跌撞撞的脚步声,眼神依旧冷冽。他弯腰捡起刀疤掉落时可能蹭到的一点泥土,轻轻抹去。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今晚的警告,或许能暂时震慑住对方,但也意味着,双方暗中的较量,已经摆到了明面上。往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再这么“平静”了。
他抬头看了看依旧漆黑的正屋窗户,里面的人对刚刚门外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再次悄无声息地翻窗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
第282章 牛刀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陌生人的惊惧气息。
赵刚站在厢房的黑暗中,如同蛰伏的岩石,静静聆听着墙外那仓皇远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这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指关节因为刚才瞬间的发力而微微发白。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从窗户破洞透进的微弱星光,检查了一下刚才制服刀疤时对方挣扎可能留下的痕迹——没有,地面只有一些凌乱的脚印,显示着来人的狼狈。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能指向他的明显证据。刀疤甚至没看清是谁动的手,在极度的惊恐和身体的剧痛下,恐怕连对方是人是鬼都分不清。
赵刚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这算是他来到王家庄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手”。
效果看来不错,既给了对方一个严厉的警告,又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和实力底细。
他需要维持住那个“有点力气、为人勤快的远房表侄”的形象,至少在彻底摸清情况、取得秀英婶完全信任之前,不能轻易撕破这层伪装。
他轻轻吹掉掌心沾着的、从刀疤衣服上蹭到的一点灰尘,像拂去一片微不足道的落叶。
然后,他重新躺回那张用门板和旧棉絮搭成的简易床铺上,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仿佛刚才那场迅疾如风的较量从未发生。
只有他那依旧保持着警觉、微微侧向窗户的睡姿,透露着这位前侦察兵从未放松的戒备。
与此同时,村子的另一头。
刀疤连滚带爬、心惊胆战地逃回了自己的狗窝——村西头一个废弃的旧院子,是他平时和狗子、铁头等人聚众喝酒赌博的地方。
他一头撞开虚掩的木门,踉跄着冲进去,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身上的棉袄都被浸湿了,紧紧贴在背上,又冷又黏。
“妈……妈的……活……活见鬼了……”他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手腕处依旧传来阵阵刺疼,后腰被顶撞的地方更是火辣辣的,稍微一动就牵扯着半边身子酸麻难忍。
狗子和铁头原本趴在桌子上打盹,被这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刀疤这副失魂落魄、狼狈不堪的模样,都吓了一跳。
“刀疤哥?你……你这是咋了?”狗子揉了揉眼睛,惊讶地问道,“你不是去……去秀英家了吗?怎么搞成这样?”
铁头也凑过来,借着桌上昏暗的油灯光,看到刀疤惨白的脸色和惊魂未定的眼神,心里也是一咯噔。
刀疤喘了半天,才稍微缓过点神,他抬起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着王家庄东头的方向,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和后怕:“邪门……真他娘的邪门!老子刚翻进院子,还没摸到门边……就……就感觉眼前一黑,手腕子像被铁钳子夹住了,腰眼子挨了一下,差点没把老子屎给打出来!连……连人影都没看清!”
“没看清?”狗子和铁头面面相觑,都觉得不可思议。刀疤哥的身手在他们这群人里算是最好的了,打架狠,下手黑,怎么会连对方人影都没看清就被收拾成这样?
“真没看清!”刀疤猛地灌了一口桌上不知谁喝剩的凉茶,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让他打了个激灵,情绪稍微稳定了些,但眼神里的恐惧并未消退,“那速度……根本不是人!老子……老子还以为撞上墙里的老鬼了!”他越想越觉得诡异,秀英家那个破院子,难道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护着?不然怎么解释这莫名其妙的一顿揍?
“会不会……是那个赵刚?”狗子迟疑着猜测道。
“赵刚?”刀疤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念头,“不可能!那小子看着是有点力气,但老子进去的时候,他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睡得跟死猪一样!而且,那身手……太快太狠了,根本不是普通当兵能有的!肯定是……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自己先把自己吓住了。农村人,多少有点迷信,尤其是做了亏心事之后,更容易疑神疑鬼。他宁愿相信是撞了邪,也不愿承认是被那个他看不起的“外来户”悄无声息地收拾了。
铁头看着刀疤手腕上那清晰的、已经开始发青发紫的指痕,以及他走路时明显不敢用力的后腰,心里也有些发毛。他低声对狗子说:“刀疤哥说的…… 也许有点道理,秀英家最近是挺邪乎的,王大虎那么整她们,她们愣是没垮……”
这一夜,刀疤是彻底睡不着了。一闭上眼睛,就是那突如其来的剧痛和黑暗中无法看清的恐怖。
他蜷缩在破椅子上,时不时惊惧地看向窗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盯着他。
而秀英家的小院,依旧沉浸在睡梦之中。第二天天亮,秀英几人起来,对昨夜发生在自家院里的惊险一幕毫无所知。她们只是觉得,赵刚似乎起得比平时更早,已经把水缸挑满了,院子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赵刚像往常一样,沉默地干着活,只是在秀英准备去做早饭时,他状似无意地提醒了一句:“表姑,我看院墙西北角那块,昨晚好像有野猫扒拉过,土有点松,我待会儿再去加固一下。”
秀英不疑有他,只是叹了口气:“这穷家破院的,野猫都嫌没啥油水吧。”她哪里知道,赵刚口中那只“扒拉墙角的野猫”,此刻正鼻青脸肿、心惊胆战地躲在村西头,连门都不敢轻易出。
赵刚这小试牛刀,不仅暂时震慑住了宵小,更在无形中,给这个备受欺凌的家庭,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却坚实有力的屏障。
刀疤那“撞邪”的恐惧,像一颗种子,悄然在王大虎那伙人中间散播开去,为这压抑的
第283章 毒饵
村庄,增添了一丝诡谲的色彩。刀疤“撞邪”的消息,像一股暗流,在他那伙混混圈子里悄悄传播开来。
几个人聚在一起喝酒时,眼神里都多了点别的东西,提到秀英家那个院子,语气也不像以前那么肆无忌惮了。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半夜路过村东头,听到过老槐树那边有奇怪的呜咽声;还有人信口开河,说秀英家祖上可能供过什么保家仙……越传越邪乎。
王大虎听到刀疤添油加醋、带着惊惧的汇报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根本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心里认定了就是那个赵刚搞的鬼!刀疤这个废物,肯定是轻敌了,着了人家的道,还在这里妖言惑众!
“废物!一点用都没有!”王大虎狠狠骂了刀疤一句,心里对赵刚的忌惮却又加深了一层。
这家伙,不仅身手好,心思也缜密,打了人还能让刀疤连影子都摸不着,营造出“撞邪”的假象。看来,明着挑衅和夜间潜入,暂时都行不通了。
但让他就此罢手,绝无可能。陈少那边已经对他进展缓慢表示了不满,他必须尽快拔掉秀英这根钉子。明的暗的暂时不好下手,那就来阴的,更隐蔽的!
他眯着眼睛,盘算着新的毒计。秀英家那条半大的土狗,虽然瘦了吧唧,但看家护院还算警觉,有点动静就叫唤,也是个碍事的东西。
而且,弄死条狗,动静小,就算被发现,也可以推说是野狗误食了什么东西,牵扯不到他头上。
“刀疤,”王大虎阴恻恻地开口,“去找点‘好东西’,拌在肉里,想办法丢进秀英家院子。先把那条碍事的狗给我处理了!”
刀疤一听,眼睛一亮。下毒?这活儿轻松,不用跟那个邪门的赵刚照面,风险小!他连忙点头:“虎哥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保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当天下午,刀疤就弄来了一小包味道刺鼻的鼠药,又从一个相好的寡妇家偷摸了一块肥肉。
回到据点,他把鼠药仔细地拌进切碎的肥肉里,还用筷子搅和均匀,确保那土狗一口就能吃进足够的剂量。
“妈的,看你这回死不死!”刀疤看着那油汪汪、却蕴含着致命毒药的肉块,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
夜深人静,月隐星稀,正是干这种龌龊勾当的好时候。刀疤这次学乖了,他没敢再亲自翻墙,而是派了手下最机灵、也最不起眼的“顺风耳”去办这事。
顺风耳揣着那包毒肉,像只老鼠一样溜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秀英家院墙外。
他不敢翻墙,找了个靠近狗窝、墙头相对低矮的地方,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那包用油纸裹着的毒肉,使劲扔进了院子。
“噗”一声轻响,东西落在了院子里。
顺风耳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听。院子里先是传来土狗警惕的“呜呜”声,鼻子嗅闻的声音,接着,似乎是闻到了肉香味,那“呜呜”声变成了迫不及待的哼唧,然后就是一阵细微的咀嚼吞咽声……
顺风耳心里一喜,成了!他不敢多待,立刻缩回头,沿着来路,一溜烟跑回去向刀疤报信了。
然而,他们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个人——赵刚。
赵刚的警觉,早已融入了骨子里。顺风耳靠近院墙时那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以及毒肉落地的细微声响,虽然被风声和狗的动静掩盖了大半,但还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敏锐的感知中荡起了涟漪。
他几乎在顺风耳扔进东西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凝神细听。他听到了土狗兴奋的哼唧和咀嚼声!
不对劲!秀英家日子艰难,人都吃不饱,哪里会有肉喂狗?这深更半夜,莫名其妙扔进院子里的肉……
一个危险的念头瞬间闪过赵刚的脑海——下毒!
他猛地从床铺上弹起,动作比上次更加迅疾,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无声无息地窜出厢房,直扑狗窝方向!
院子里,那条半大的土狗正贪婪地啃食着那块香气四溢的肥肉,尾巴还欢快地摇动着,根本不知道死亡已经临近。
“停下!”赵刚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土狗被吓了一跳,停止了咀嚼,抬头茫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赵刚,嘴里还含着半块肉,喉咙里发出不解的“呜呜”声。
赵刚一个箭步上前,眼疾手快,根本不顾那肉块上可能沾染的毒药,一把掐住土狗的下颚,迫使它张开嘴,另一只手迅速而粗暴地伸进狗嘴里,硬生生将那块已经被嚼烂、混合着唾液的毒肉掏了出来!
土狗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举动弄得很不舒服,挣扎着发出“呜呜”的抗议声。
赵刚顾不上安抚它,他将掏出来的肉渣凑到鼻尖,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一看——肉块颜色正常,但仔细闻,除了肉腥味,还夹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食物的刺鼻化学气味!
他的眼神瞬间冰冷如刀!果然!
他立刻掰开狗的嘴巴,借着星光检查它的口腔和喉咙,又强迫它喝下大量清水,反复冲洗口腔。确认狗暂时没有出现剧烈中毒症状后,他才稍微松了口气。看来这毒药发作需要点时间,或者剂量尚未达到立刻致命的程度。
他站起身,看着手中那团令人作呕的毒肉,胸中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对方的手段,一次比一次阴毒!上次是伤人,这次直接是要害命(虽然是狗的命),而且目标明确,就是要除掉这个家庭的“警报器”!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去惊动正屋的人。他找来一块破布,将毒肉和狗呕吐出来的少量秽物仔细包裹好,挖了个深坑,埋在了院子最角落的柴火堆下面。然后,他又打来清水,反复冲洗狗窝附近的地面,确保不留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那只懵懂无知、还在舔着嘴巴回味肉味的土狗,低声道:“算你命大,以后别乱吃东西。”
土狗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讨好地用头蹭了蹭他的裤腿。
赵刚站在原地,望着院墙外漆黑的夜色,目光锐利如鹰。对方一计不成,定然还会再生一计。
他必须更加小心,不仅要防着人,还要防着这些看不见的阴损招数。
这条土狗,以后也得看紧点。他转身回到厢房,身上的寒意,比这冬夜更重。
王大虎这伙人,
第284章 信任
为了达到目的,当真是不择手段。其心可诛!赵刚埋好那包毒肉,
洗净手上的污渍,回到冰冷厢房时,胸中的怒火与寒意交织。对方的底线一次次被刷新,从断人财路、散播谣言,到夜间行凶、暗中下毒,无所不用其极。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群毫无底线的豺狼。
然而,这些发生在暗处、被赵刚悄然化解的危机,秀英几人起初并未察觉。
她们依旧在生活的重压下挣扎,只是隐隐觉得,自从赵刚来了之后,某些地方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变化是细微的,却不容忽视。
比如那条土狗。第二天早上,秀英像往常一样,准备把一点刷锅水混着糠皮喂狗,却发现狗窝附近的地面湿漉漉的,像是被仔细冲洗过。
而那条狗,看到赵刚出来,竟亲热地摇着尾巴凑上去,用脑袋蹭他的腿,比对秀英这个女主人还要亲昵几分。
秀英心里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只当是赵刚勤快,顺手打扫了。
又比如院墙西北角。那天赵刚说野猫扒拉了墙土,他去加固。秀英后来去看过,那修补的地方,用的泥巴明显比周围更湿润、更结实,像是反复捶打加固过。
她心里嘀咕,这赵刚干活,也太实在了点。
真正让秀英心里划过的,是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王猛从外面回来,脸色比锅底还黑,拳头紧握,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小芳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只是闷着头劈柴,把柴火劈得震天响。
后来,还是李玉珍从外面听来了风声,回来红着眼圈告诉秀英,说王猛在村口又被刀疤那伙人堵住了,言语上羞辱了他一番,还推搡了他几下,骂他是“叛徒的崽子”、“吃里扒外”。
王猛记着秀英的叮嘱,硬是咬着牙没还手,但这口气憋在心里,都快把他憋炸了。
秀英听了,心里又气又疼,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暗自垂泪。
然而,奇怪的是,从那天之后,刀疤那伙人仿佛消停了不少。至少在明面上,不再那么频繁地、刻意地来找王猛的茬了,甚至在村里遇见,眼神都有些躲闪,像是……有些怕?
秀英起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有一次,她亲眼看到刀疤在巷子口远远看见赵刚提着水桶走过来,竟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绕道走了。
秀英的心,猛地动了一下。
她开始将这些零碎的、看似不相关的细节串联起来——赵刚来了之后,夜里似乎格外安宁,连野猫野狗都很少来扒拉院子了;刀疤那伙人明显收敛了许多;
王猛虽然依旧憋闷,但至少没再带着伤回来;还有赵刚那远超常人的警觉,干活时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普通庄稼汉截然不同的利落和力量……
一个大胆的、让她自己都感到有些难以置信的念头,逐渐在她心中清晰起来。
这天晚上,众人都睡下后,秀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想着近段时间发生的种种,想着建军那封透着担忧的信,想着赵刚那沉稳可靠的身影和偶尔流露出的、与“远房表侄”身份不符的锐利眼神……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远房表侄,什么顺道探亲,都是借口!这孩子,分明就是建军不放心家里,特意派回来保护她们的!是丁,只有这个解释,才能说得通这一切!
想到这里,秀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这眼泪,不再是委屈和绝望的泪水,而是混合着心酸、感动和巨大安慰的暖流。
原来,儿子虽然远在天边,却一直心系着家里,用他自己的方式,在默默地守护着她们!他派来了赵刚,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却像一座大山一样,为她们挡去了不知多少明枪暗箭!
她想起赵刚来了之后,默默地修缮房屋,承担了所有重活,在她和李玉珍冻得瑟瑟发抖时,想方设法多弄点柴火……他做的每一件事,看似平常,却都在一点点地稳固着这个即将倾颓的家。
原来,她们并非孤军奋战。
这份认知,像一道温暖的光,穿透了长期笼罩在秀英心头的阴霾和冰寒。她一直紧绷着、几乎要断裂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一些。她有了可以商量的人,有了可以依靠的力量,尽管这力量是儿子借来的,却也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第二天,秀英再看赵刚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那里面不再有最初的警惕和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信任,甚至带着一丝母亲般的慈爱。
吃饭的时候,她默默地将锅里仅有的一个窝头,掰了一大半,不由分说地放到赵刚碗里。
“孩子,多吃点,干活累。”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
赵刚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秀英。他从秀英那湿润而明亮的眼睛里,读懂了一切。她知道,或者说,她猜到了。
他没有点破,也没有推辞,只是默默地将那半个窝头吃完,然后抬起头,看着秀英,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在无声地承诺:“有我在,放心。”
秀英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从这一刻起,赵刚真正融入了这个家庭,不再仅仅是一个“远房表侄”,而是成为了她们危难中可以信赖和依靠的“自己人”。
这份来之不易的信任,如同寒冬里点燃的一簇篝火,虽然微弱
第285章 侦查
却足以照亮前路,温暖人心。秀英那份无声的信任,像一股暖流,注入了赵刚的心田,也让他肩上的责任更加清晰、沉重。
他知道,自己不能仅仅满足于被动防御,化解那些明枪暗箭。要想真正帮到这个家,帮教导员解除后顾之忧,他必须主动出击,摸清敌人的底细,找到他们的弱点,甚至,掌握他们的罪证。
被动挨打,永远解决不了问题。侦察兵出身的他,深谙此道。
于是,在确认秀英几人睡熟,整个王家庄都陷入沉睡之后,赵刚开始了他真正的“工作”——夜间侦查。
他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翻出院墙,落地时如同狸猫,没有激起一丝尘土。冬夜的寒风成了他最好的掩护,吹动着枯枝,掩盖了他本就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王大虎家。
王大虎家新盖的二层小楼在村里很是扎眼,此刻也是漆黑一片,只有院门口那盏昏黄的门灯,在寒风中孤零零地亮着,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赵刚没有靠近,他在远处选择一个既能观察院子正门、又能兼顾侧后方角落的隐蔽位置,借助一垛柴草和墙壁的阴影,将自己完美地隐藏起来,如同蛰伏的猎豹,一动不动,只有锐利的目光穿透黑暗,牢牢锁定目标。
他在等,也在观察。观察是否有夜间出入的人,观察灯光的变化,记录一切不寻常的细节。
一连几个夜晚,赵刚都保持着这种极致的耐心。他摸清了王大虎家基本的作息规律,也确认了刀疤等人确实经常在深夜出入,有时醉醺醺地离开,有时则行色匆匆。
但这还不够。他需要更深入的信息。
这一晚,机会来了。将近子时,刀疤和狗子两人从王大虎家出来,没有直接各自回家,而是叼着烟,缩着脖子,朝着村外镇上的方向走去,边走边低声交谈着什么。
赵刚眼神一凝,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他利用路边每一处阴影、每一棵树木、每一道田埂作为掩护,始终与前方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刚好能听到他们模糊谈话声的距离。
他的脚步轻捷得如同踏在棉花上,呼吸也调整到最缓,整个人仿佛成了黑夜的一部分。
寒风将刀疤和狗子断断续续的谈话片段送了过来。
“……虎哥说了……那批水泥……指标……”这是狗子的声音,带着点讨好。
“嗯……明天……镇上老地方……账本得对清楚……”刀疤的声音含糊不清,但“水泥”、“指标”、“账本”这几个词,却像针一样扎进了赵刚的耳朵。
“放心……刀疤哥……都打点好了……没人查……”狗子谄媚地保证。
“妈的……最近真是……晦气……”刀疤骂骂咧咧,似乎又想起了那晚“撞邪”的经历,声音里带着余悸和烦躁。
赵刚的心跳微微加速。水泥?指标?账本?打点?这些词汇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明确的可能性——王大虎在利用村支书职权,在飞皇集团的工程项目中,有贪污、倒卖建材的嫌疑!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经济犯罪证据!
他屏住呼吸,继续紧跟。只见刀疤和狗子并没有进镇,而是在镇外约一里地的一个岔路口,拐进了一片黑灯瞎火的废弃砖窑厂。两人在砖窑厂里晃悠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又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才原路返回,各自回家了。
赵刚没有继续跟下去,他停留在砖窑厂外围,借着月光和远处镇上的微弱光晕,仔细观察着这个地方。
废弃的砖窑,人迹罕至,确实是个进行见不得光交易的理想地点。他默默记下了这个位置和周围的地形特征。
接下来的几天,赵刚调整了侦查重点。他不再仅仅盯着王大虎的家,也开始留意村里那个热闹的工地,特别是夜间运输车辆进出和建材堆放的情况。
他甚至冒险靠近过村委会,试图寻找可能存放账本的地方,但那里夜间有人值守,防范较严,他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他还发现,王大虎与镇上的联系远比想象中频繁。除了刀疤,村里那个开着小卖部、同时也是电工的王老七,也经常深夜前往王大虎家,而且行为鬼鬼祟祟。
这些零碎的信息,像一块块散落的拼图,在赵刚的脑海中慢慢汇聚。王大虎、刀疤、可能存在的镇上保护伞、飞皇集团的工程项目、涉嫌贪污倒卖的建材、神秘的账本、废弃的砖窑厂交易点……一条若隐若现的黑色链条,逐渐浮现出轮廓。
赵刚知道,自己触碰到了对方的核心利益区域。这很危险,但也是突破口。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尤其是那本可能记录着肮脏交易的账本。
每一次夜间侦查归来,天色都将近拂晓。赵刚会悄无声息地回到厢房,掸掉身上的寒露和尘土,躺在冰冷的床铺上,在脑海中反复梳理、分析当晚获取的信息。他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如同磨砺中的匕首。
秀英依旧不知道每夜发生在黑暗中的这些惊心动魄。她只是觉得,赵刚似乎更忙了,眼神也更加深邃。
但她不再多问,只是每天默默地将最好的食物留给他,晚上总会叮嘱一句“晚上冷,早点歇着”。这份无言的信任和支持,成了赵刚在寒夜中前行的重要力量。
侦查在继续,真相在暗夜中一点点被揭开。赵刚像一名耐心的猎人,布下无形的网,等待着猎物彻底暴露弱点的那一刻。
而王大虎一伙,对此仍浑然不觉,依旧
第286章 发现
在自以为稳固的堡垒中,进行着他们的罪恶勾当。王大虎一伙人依旧在暗中进行着他们的勾当,对那个如同影子般潜伏在暗处的赵刚毫无察觉。
赵刚的夜间侦查仍在继续,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不断编织着信息的网络,目标直指王大虎贪污建材的核心证据。
然而,一个意外的发现,将他的调查引向了另一个更加触目惊心的方向。
这天夜里,月明星稀,寒风比往日更凛冽几分。赵刚原本的计划是再次潜近村委会,寻找机会探查账本的下落。
当他悄无声息地穿过村外那片已经平整、准备用于新区建设的广阔土地时,一阵极其微弱、但不同于风声和水流声的“汩汩”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声音来自工地靠近河沟的方向。
赵刚立刻警觉起来,他放弃原定路线,借着推土机、挖掘机等大型机械的阴影,如同鬼魅般向声源处潜行靠近。
越靠近河沟,那股声音越发清晰,还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刺鼻的化学药品味。
这味道,与他之前在部队接触过的某些工业品有些相似,绝不属于这片土地应有的气息。
他伏在一个巨大的土堆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河沟方向望去。
只见一辆没有悬挂牌照的罐车,正停靠在河沟边,一根粗大的软管从罐车尾部通出,直接插入已经冻了一层薄冰的河水中。
一股股颜色深暗、在月光下泛着诡异油光的粘稠液体,正通过软管,源源不断地排入河沟!那“汩汩”声,正是废水排放的声音!
借着罐车驾驶室里微弱的灯光,赵刚能看到两个穿着飞皇集团工装、但用围巾蒙住大半张脸的人,正靠在车边抽烟,警惕地四下张望着,显然是在望风。
赵刚的心猛地一沉!他瞬间明白了这是在做什么——偷排工业废水!
这条河沟,是下游好几个村庄灌溉农田的主要水源,甚至在旱季,也是部分村民的饮用水源!飞皇集团竟然在夜间,将未经处理的工业废水直接排入河道!这是断子绝孙的缺德事!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和怒火,大脑飞速运转。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发现,其严重性甚至可能超过了王大虎贪污建材!这是直接危害公共安全、破坏环境的重大犯罪行为!
他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
他屏住呼吸,像一尊石雕般伏在土堆后,一动不动,连呵出的白气都控制在最小范围。他仔细观察着——罐车的型号、颜色特征,排放持续的时间,那两个望风人的体貌特征,以及废水排入河沟后,在冰面上留下的明显污渍范围和颜色。
他甚至冒险,在确保绝对安全的情况下,用他那个功能简陋、但关键时刻能顶用的旧手机,调整到静音模式,远远地拍了几张极其模糊但能辨认出罐车和排放管道的照片。光线太暗,距离又远,照片质量很差,但这是他目前能做的极限。
排放持续了大约二十多分钟。结束后,那两个工人迅速收起软管,关紧阀门,跳上罐车。
罐车发动起来,没有开灯,像个幽灵一样,沿着工地内部压出的土路,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河沟,消失在黑暗深处。
直到罐车的声音彻底消失,赵刚才从土堆后缓缓起身。他走到河沟边,那股刺鼻的气味更加浓烈。
他蹲下身,借着月光,看到冰层下原本应该清澈的河水,此刻变得浑浊不堪,水面上漂浮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油膜。
他捡起一根枯枝,戳破薄冰,沾了点水放到鼻尖,那股化学药品味熏得他眉头紧锁。
他的目光顺着河道向下游望去,那里是成片的、在冬夜里沉寂的农田。可以想见,等到开春冰雪融化,这些含有毒害物质的废水,将随着灌溉水流,渗入土地,污染庄稼,最终通过食物链,危害所有人的健康!
“丧尽天良!”赵刚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点燃。为了节省处理废水的成本,飞皇集团竟然敢如此肆意妄为!而王大虎作为村支书,对此不可能不知情,他甚至很可能就是帮凶,负责打点掩护、欺上瞒下!
这个意外的发现,打乱了赵刚原有的计划,但也打开了一个新的、可能更具杀伤力的突破口。环境污染,证据相对容易固定,而且一旦曝光,引发的社会关注和上级重视程度,远非一个村干部贪污建材可比。
他站在原地,寒风吹拂着他冰冷的脸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炽热怒火和坚定决心。他原本只是想保护队长的家人,查清他们受欺凌的真相。但现在,他面对的,是一群为了利益,不惜毁坏家园、毒害乡邻的蠹虫!
他拿出手机,看着那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眼神锐利。证据还不够,他需要更清晰的影像,需要采集水样,需要摸清他们偷排的规律和背后更深的网络。
这个夜晚的发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赵刚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他的战斗,不再仅仅是为了一个家庭,更是为了脚下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污染的空气,转身
第287章 萌芽
再次融入夜色,脚步比来时更加坚定。前方的路,更加危险,但也更加清晰了。
赵刚没有直接回秀英家,而是绕道去了村外另一条更偏僻的小河边,仔细清洗了手上和鞋子上可能沾染的污染物气味。
他不能把任何可疑的痕迹带回去,引起不必要的担心。
回到冰冷的厢房,躺在床铺上,赵刚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罐车偷排污水的画面,那刺鼻的气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手机里那几张模糊的照片,像几簇微弱的火苗,在他心中跳跃。他知道,仅凭这些,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清晰、更直接的影像证据,最好是能记录下完整的倾倒过程、车辆牌照以及操作人员的面部特征。同时,他需要实实在在的物证——被污染的水样。
接下来的几天,赵刚暂停了对王大虎和村委会的侦查,将全部精力集中到了飞皇集团工地的夜间活动上。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在严寒中潜伏,寻找着最佳时机。
他摸清了那辆偷排罐车的一些规律:通常选择在后半夜,凌晨一两点钟,人员最为困顿、巡查最为松懈的时候出动;排放地点并非固定不变,但多在工地靠近河沟、且较为隐蔽的几处地点轮换;每次排放时间大约在二十分钟到半小时;望风的人员通常是两个,警惕性时高时低。
他也仔细勘察了河沟沿岸的地形,寻找最适合隐蔽拍摄和采集水样的位置。他需要一处既能清晰观察到排放点,又有足够遮蔽物,并且能相对安全地接近河道的地方。
这并不容易,工地被平整后,视野开阔,可供隐藏的地方不多。
终于,在连续蹲守了几个夜晚后,他找到了一个理想的地点——河沟对岸,一个尚未被推平的土坡,坡上长满了枯黄的芦苇和灌木丛。
从那里,可以居高临下,透过芦苇的缝隙,清晰地观察到对岸大部分的河沟区域,而且因为有河道阻隔,相对安全,不易被对岸的人发现。
时机也很快到来。这天凌晨,天色阴沉,没有月光,寒风呼啸,能见度很低。
这虽然增加了拍摄的难度,但也降低了被发现的概率。赵刚提前潜伏到了那个土坡的芦苇丛中,他用枯草和芦苇对自己进行了简单的伪装,整个人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他调整好手机的角度,设置为录像模式,关闭了所有可能发出光亮和声音的提示,屏息凝神,如同等待猎物的狙击手。
一点刚过,那辆熟悉的、没有牌照的深色罐车,果然再次出现了。它像一条暗夜中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行到河沟边,停在了赵刚预判的其中一个点位。
来了!赵刚精神一振,轻轻按下了录像键。
透过手机屏幕,他清晰地看到两个蒙面工人跳下车,熟练地接上粗大的软管,将其插入河水中。
紧接着,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深色粘稠废水,再次汩汩地涌出,污染着清澈的河道。
这一次,因为距离更近,角度更好,录像清晰地捕捉到了罐车的整体特征、排放管道的细节、废水涌入河沟时激起的浑浊浪花,以及那两个望风工人虽然蒙着脸、但身形和部分动作特征。
赵刚稳住呼吸,保持手机稳定,将整个排放过程完整地记录了下来。他甚至特意拉近镜头,试图寻找罐车上任何可能标识身份的蛛丝马迹,可惜,车上干净得异常,连一个数字或字母都没有。
录像持续了二十多分钟,直到罐车完成排放,收回软管,悄然离去。
证据到手了一部分!赵刚心中稍定,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他耐心地又在芦苇丛中潜伏了十几分钟,确认对方没有去而复返,周围再无异常后,才如同滑下树干的黑豹,悄无声息地滑下土坡,快速而谨慎地越过封冻的河面,来到了刚才的排污点。
刺鼻的气味更加浓烈。他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包里——那是他用一个旧军用水壶改造成的、内部清洗得无比干净的采样容器——小心翼翼地蹲下身,避开表面明显的油污,采集了大约半壶被污染严重的河水。他动作迅速,采集完成后,立刻将水壶密封好,放回包内。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丝毫停留,立刻沿着预先规划好的撤离路线,快速离开了工地范围,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这一次,他的收获是实实在在的。手机里那段清晰记录犯罪过程的视频,以及那半壶可以作为化学检测铁证的水样,就像两颗已经上膛的子弹,具备了相当的杀伤力。
回到秀英家,天色依旧漆黑。赵刚将采集到的水样藏在厢房一个绝对安全的隐蔽处,然后才躺下。他没有立刻检查录像,那样手机的光亮和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太危险。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着今晚的行动。证据的萌芽已经破土,但这还远远不够。
他知道,仅凭这些,或许可以引起一些震动,但要想彻底扳倒盘根错节的王大虎和背后的飞皇集团,还需要更全面的证据链,尤其是能证明王大虎参与其中、甚至主导此事的直接证据。
比如,他们如何交接指令?利益如何分配?那个神秘的账本,是否也记录了这些肮脏的交易?
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但手中掌握了初步的证据,让赵刚的心更加安定,目标也更加明确。他就像在黑暗中开辟了一条细微的缝隙,已经窥见了一丝微光,接下来
第288章 加入
就是要将这缝隙不断扩大,直到阳光彻底照射进来,让所有的罪恶无所遁形。
手握偷排视频和被污染的水样,赵刚心里踏实了不少,但这仅仅是开始。
他一个人精力有限,夜间侦查风险高,而且白天很多关键信息容易错过。
他需要一个帮手,一个既能信任,又对村里情况熟悉,而且不容易引起怀疑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猛身上。
这个年轻人,性子是急躁了些,但本质不坏,嫉恶如仇,对秀英婶更是维护。
更重要的是,他是王大虎的亲生儿子,却坚定地站在了母亲的对立面,这份决绝,本身就说明了他的立场。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赵刚确信,王猛是可信的。
这天下午,天气难得放晴,虽然依旧寒冷,但阳光照在身上,总算有了点暖意。
王猛正闷着头在院子里劈柴,赵刚走了过去,拿起另一把斧子,和他一起干了起来。
两人沉默地干了一会儿活,汗水渐渐浸湿了内衫。赵刚停下动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似随意地开口:“猛子,心里还憋着火呢?”
王猛劈柴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好气地说:“能不憋火吗?看着他们那么欺负人,我却啥也干不了!”他狠狠一斧子劈下去,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赵刚看着他,语气平静:“光憋着火,解决不了问题。有时候,蛮干反而会坏事。”
王猛抬起头,有些不服气地看着赵刚:“那你说咋办?就忍着?看着他们无法无天?”
赵刚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斧子,走到院墙边,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外面,然后压低声音,对王猛说:“忍,不是办法。但动手,要讲究时机和方法。我们需要证据,能彻底把他们扳倒的证据。”
“证据?”王猛愣了一下,眼神里透出疑惑和一丝光亮,“啥证据?”
赵刚示意他靠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我最近发现了一些事情,关于飞皇集团工地,还有你爹……王大虎他们干的勾当。”他没有具体说偷排废水,怕王猛年轻冲动,直接去找王大虎对峙。
王猛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他紧紧盯着赵刚:“你……你查到啥了?”
“现在还不能细说,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赵刚摇摇头,语气严肃,“但我需要人帮忙,需要一双眼睛,帮我盯着白天的一些动静。”
他看向王猛,眼神锐利而坦诚:“猛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杆秤,知道是非对错。这件事有风险,但你是我目前唯一能相信,也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人。你愿意帮我吗?”
王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赵刚哥,我愿意!你说,要我干啥?只要能扳倒他们,让我干啥都行!”他被压抑太久了,此刻终于看到了反抗的希望,哪怕只是一丝微光,也足以让他奋不顾身。
赵刚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好!但你要记住,从现在开始,你看到的、听到的,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事情,都不能跟任何人说,包括秀英婶和小芳。不是不信任她们,是怕她们担心,也怕万一说漏嘴,打草惊蛇。”
“我懂!”王猛用力点头,眼神里充满了被信任的郑重和使命感。
“你的任务,主要是白天。”赵刚开始交代,“第一,留意工地那边,特别是靠近河沟的地方,白天有没有异常的车辆进出,或者看到有工人往河里倒什么东西。第二,留意你爹……王大虎,还有刀疤、狗子他们的行踪,特别是他们和镇上什么人接触,或者什么时候会去镇外那个废弃的砖窑厂。第三,留意村里那个电工王老七,看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赵刚将几个关键点和需要留意的细节,仔细地跟王猛交代清楚。他告诉王猛,观察要自然,不能引起对方怀疑,就像平时在村里闲逛或者干活一样,把看到的事情记在心里,晚上回来再找机会告诉他。
王猛听得非常认真,把每一个字都牢牢刻在脑子里。他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个肩负重要使命的侦察兵,胸膛因为激动和责任感而微微起伏。
从这天起,王猛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整天阴沉着脸,无所事事地蹲在院子里生闷气,而是开始“活跃”起来。他有时会扛着锄头去自家那早已荒芜的地头转悠,目光却时不时扫过远处的工地和河沟;有时会借口去小卖部买东西,实则留意王大虎和刀疤等人的动向;有时甚至会主动去跟村里一些尚未完全排斥他们的老人聊天,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些消息。
他的变化,秀英和小芳都看在眼里。秀英隐约猜到可能和赵刚有关,但她没有多问,只是心里那份依托感更强了些。小芳看到丈夫重新振作起来,眼里也有了神采,心里既高兴又有些隐隐的担忧。
王猛的加入,如同给赵刚装上了一双白天的眼睛。他提供的信息虽然零碎,却往往能印证或补充赵刚夜间侦查的发现。比如,他确认了王老七确实经常深夜去王大虎家,而且有一次白天,他看到王老七鬼鬼祟祟地从工地仓库方向出来,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他还注意到,刀疤最近往镇上跑得更勤了,而且每次回来,脸色都似乎不错。
这些信息,被赵刚一一纳入他那不断完善的“情报图”中。力量的种子已经播下,并且开始悄然生长。
王家庄这片看似被阴云笼罩的土地下,一股反抗的力量正在默默汇聚,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王猛这只曾经
第289章 不安
的困兽,终于找到了利爪应该挥向的方向。王猛在赵刚的引导下,如同一把悄然出鞘的匕首,开始在白日的村庄里,敏锐地搜集着一切不寻常的痕迹。
而赵刚自己,则继续在黑夜中潜行,编织着那张无形的大网。他们配合默契,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将王家庄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落,一点点照亮。
然而,这种悄然发生的变化,并非毫无波澜。风,总会带来远方的讯息,尤其是当这风,吹向那高高在上的飞皇集团顶层办公室时。
陈少,飞皇集团的老总,此刻正坐在他那间宽敞奢华、能俯瞰大半个县城的办公室里。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意大利定制西装,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脸上却没了往日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办公桌对面,站着的是他的心腹,阿威。
阿威与刀疤那种地痞流氓不同,他看起来更精干,穿着黑色的修身夹克,眼神锐利,带着一股受过专业训练的沉稳和冷厉。
他是陈飞高薪聘来的“特别助理”,专门负责处理一些“棘手”和“不上台面”的事务。
“陈总,”阿威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事务性的汇报口吻,“王家庄那边,最近有些不对劲。”
陈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王大虎那边,进展缓慢。秀英那家钉子户,比预想的难啃。”阿威语速平稳,“土地款、补助都停了,店铺也黄了,按说早就该撑不住了。但最近,她们那边似乎……稳住了。”
“稳住了?”陈飞眉头微蹙,“王大虎是干什么吃的?连个寡妇都搞不定?”
“问题可能不在王大虎身上。”阿威微微摇头,“据我们观察和王大虎的汇报,秀英家前段时间,住进了一个年轻人,叫赵刚,自称是秀英的远房表侄,刚退伍回来。”
“退伍兵?”陈飞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个退伍兵就能让她家稳住?”
“没那么简单。”阿威眼神凝重了几分,“我们的人暗中观察过这个赵刚。他行事很低调,大部分时间只是埋头干活,修补房屋,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勤快晚辈。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有几个细节很值得注意。第一,刀疤前段时间夜里想去‘探探底’,结果莫名其妙吃了大亏,回来吓得魂不附体,连对方人影都没看清,只嚷嚷着‘撞邪’了。”
“撞邪?”陈少嗤笑一声,显然不信,“废物就是废物,找借口罢了。”
“第二,”阿威继续道,“刀疤后来想用毒饵除掉秀英家的看门狗,那掺了药的肉明明扔进去了,狗也叫唤着吃了,可第二天那狗却活蹦乱跳,什么事都没有。
而院子里,找不到任何肉渣或呕吐物的痕迹,像是被人连夜清理干净了。”
陈少的脸色稍微严肃了一些。一次可能是意外,两次巧合,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第三,”阿威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安排在工地负责‘处理’废水的人汇报,最近总觉得夜里好像有人盯着,但每次仔细排查,又什么都发现不了。
而且,王大虎那边也反映,他感觉好像有人在暗中调查他贪污倒卖建材的事情,虽然没抓到实质把柄,但一些原本隐秘的渠道,似乎变得不那么安全了。”
阿威总结道:“陈总,综合这些情况来看,我认为,王家庄很可能有高人在暗中作梗。
这个赵刚,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的退伍兵身份可能是真的,但他在部队里,恐怕不是普通角色。
他的警觉性、反侦察能力,还有那让刀疤吃瘪的身手,都非同一般。”
陈少放下了手中的钢笔,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透出冷光:“你的意思是,这个赵刚,是冲着我们来的?是秀英那个当兵的儿子找来的?”
“不排除这个可能。”阿威点头,“王建军在特种部队,认识几个能人异士不奇怪。
如果真是他派来的,那我们的麻烦就大了。对方在暗,我们在明,而且手段专业,继续让王大虎用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硬来,恐怕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被对方抓住把柄,反咬一口。”
陈少沉默了。他之前一直没太把王家庄这点“小事”放在眼里,觉得凭借王大虎和当地的关系网,足以摆平。
但现在看来,对方似乎请来了“外援”,而且这外援不简单。
“秀英家必须尽快搬走!”陈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那块地是关键节点,耽误了工程进度,损失的不仅仅是钱!阿威,你觉得该怎么办?”
阿威眼中寒光一闪:“陈总,我的建议是,加大力度,但改变策略。不能再让王大虎那种小打小闹了。
我们可以双管齐下:一方面,从官方层面施压,让县里相关部门,以更‘合规’的理由,比如房屋安全鉴定、规划红线重叠等,限期让秀英家搬迁,把矛盾引向她和政府之间;另一方面,”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狠辣:“如果那个赵刚真是障碍,就想办法把他‘请’出王家庄。
制造点意外,或者找个由头,让他暂时消失。只要没了这个暗中搞鬼的人,剩下秀英那几个老弱妇孺,根本不足为虑。”
陈少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阿威的建议,更狠,也更有效,但风险也相应增加。不过,想到工程延误可能带来的巨大损失,以及对他办事不力的不满,他很快下定了决心。
“就按你说的办!”陈飞猛地一拍桌子,“官方那边,我去打招呼!至于那个赵刚……”他看向阿威,眼神冰冷,“你亲自去处理!做得干净点,不要留下任何尾巴!”
“明白!”阿威躬身领命,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第290章 暴风
阿威领命走出了办公室,脚步沉稳,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去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但熟悉他的人都清楚,当阿威亲自出手时,事情往往意味着已到了需要“彻底解决”的阶段。
陈少独自留在办公室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县城逐渐亮起的霓虹。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却无法平息他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
那个叫赵刚的退伍兵,像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了他原本顺畅的计划咽喉处。他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王家庄……秀英……”他喃喃自语,眼神阴鸷。原本以为只是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的事情,竟然横生枝节,拖延至今。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倨傲和不容置疑:“李局吗?我陈飞啊。有件事得麻烦你一下,关于王家庄新区项目,有几户拆迁遇到点阻力,对,主要是村东头那家……嗯,希望相关部门能介入,从政策层面推动一下,比如房屋安全、规划合规性这些方面,尽快拿出个处理意见嘛,不能因为个别人影响大局发展,对吧?……好,那就多谢李局了,改天一起吃饭。”
放下电话,陈少的脸色并未缓和。官面上的压力需要时间发酵,而且未必能立刻奏效。
他要的是双管齐下,确保万无一失。阿威,就是那另一支更直接、更高效的“奇兵”。
与此同时,王家庄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赵刚并不知道陈少办公室里的决策,但他侦察兵的直觉,让他嗅到了空气中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息。
刀疤那伙人最近似乎格外“安分”,连在村里遇到王猛,都只是远远地瞪一眼,很少再上前挑衅。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赵刚更加警惕。他知道,这往往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征兆。
他更加频繁地夜间外出,不仅盯着偷排废水的情况,也开始更加留意王大虎家以及那个神秘的电工王老七的动静。
他需要尽快找到那个关键的账本,或者掌握他们更致命的犯罪证据。时间,似乎变得紧迫起来。
王猛也感觉到了什么,他白天在村里“闲逛”时更加小心,但搜集信息的劲头也更足。
他甚至有一次,大着胆子偷偷跟踪王老七到了镇外,发现王老七进了一个挂着“兴隆五金建材”招牌的店铺,过了很久才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的、沉甸甸的塑料袋。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赵刚。赵刚记下了这个店铺的名字,这很可能是一个销赃或者转移资金的黑窝点。
秀英和李玉珍、小芳,则在这种表面的平静下,抓紧时间准备着过冬。
赵刚和王猛弄回来的柴火比以前多了,水缸也总是满的,这让她们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秀英偶尔看到赵刚深夜归来时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凝重,以及王猛那虽然忙碌却隐隐透着兴奋和紧张的神情,心里明白,真正的较量,恐怕远未结束,甚至可能才刚刚开始。
她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地将家里所剩不多的白面,烙成了几个实实在在的饼子,塞给赵刚和王猛:“出门带着,顶饿。”
这天夜里,赵刚再次潜伏到了飞皇集团工地附近。他有一种预感,对方可能会有新的动作。
果然,临近凌晨,他看到了两辆陌生的黑色轿车,没有开灯,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工地,停在了项目部临时板房附近。
车上下来几个人,借着板房里透出的灯光,赵刚隐约看到其中一人身形精干,动作利落,与王大虎、刀疤那伙人的气质截然不同,尤其是为首的那人,眼神在黑暗中似乎格外锐利,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周围。
赵刚的心猛地一紧!这些人,不是本地人!他们是谁?来干什么?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地观察。那几人在板房里待了大约半个多小时,然后出来,与点头哈腰的王大虎和刀疤低声交谈了几句,便上车离开了,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透着一种专业和高效。
赵刚意识到,麻烦升级了。对方可能动用了更专业、也更危险的力量。那个为首的人,给他一种同类的感觉——经历过严格训练,甚至可能见过血。
他立刻撤离,回到秀英家,将王猛叫醒,两人在冰冷的厢房里低声交谈。
“猛子,情况可能有变。”赵刚神色严肃,“对方可能来了更厉害的角色。从明天开始,你白天观察要更加小心,尽量不要单独去太偏僻的地方,发现任何陌生面孔或者异常情况,不要擅自行动,立刻告诉我。”
王猛看到赵刚凝重的脸色,也知道事情不简单,郑重地点了点头:“赵刚哥,我明白!”
赵刚又检查了一下藏匿视频证据和水样的地方,确保万无一失。他感觉,自己像是在雷区中穿行,每一步都必须格外谨慎。
对方已经亮出了更锋利的獠牙,而他们手中的筹码还远远不够。
夜,更深了。寒风刮过老槐树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王家庄这片土地,在经历了短暂的、虚假的平静之后,即将被卷入一场更加激烈、也更加凶险的漩涡之中。陈少的决心,阿威的冷血,赵刚的坚韧,王猛的觉醒,以及秀英一家求生的意志,所有的一切,都将在
第291章 逼迁
接下来的碰撞中,见分晓。得到陈少的授意后,阿威的行动效率极高。
他没有再动用刀疤那群上不了台面的混混,而是直接动用了飞皇集团在县里经营多年的关系网。
几天后,一场针对秀英家的、看似完全合规合法的风暴,悄然降临。
这天上午,天气阴沉的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都要掉下来。
秀英正和赵刚在院子里商量着,想把那间破旧的厢房再加固一下,好歹能多抵挡些寒风。
王猛一早就出去了,按照赵刚的吩咐,留意着村里的动静。
忽然,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在院门外停了下来。这声音在平日里安静的村东头显得格外刺耳。
秀英和赵刚对视一眼,心里都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赵刚示意秀英别动,自己快步走到院门后,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只见门外停着一辆喷着“公务”字样的白色桑塔纳,车上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面色严肃,官气十足。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手里拿着文件夹,另一个手里则拿着一台小型照相机。
这阵仗,一看就不是村里的人。
赵刚皱了皱眉,拉开了院门。
夹克男看到开门的赵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秀英家会有这么一个精壮的年轻男人。
他上下打量了赵刚一眼,语气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这里是王秀英家吗?”
“是的,你们是?”赵刚挡在门口,语气平静。
“我们是县里联合工作组的。”夹克男亮了一下胸前挂着的、盖着红章的工作证,但速度很快,根本没让人看清单位名称,“找王秀英同志了解点情况。”
这时,秀英也走了过来,看着门外这三人,心里咯噔一下,强自镇定地说:“我就是王秀英,有什么事?”
夹克男不再看赵刚,目光转向秀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从身后年轻人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王秀英同志,经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等部门联合勘查认定,”他的声音刻板而冰冷,像是在宣读判决书,“你户现有住房,结构严重老化,墙体开裂、屋顶渗漏,经专业机构鉴定,属于‘d级危房’,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秀英的反应,然后继续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说:“同时,你户房屋宅基地,与王家庄新区建设项目的规划红线存在严重重叠,侵占了集体发展用地。”
最后,他加重了语气,将那份文件几乎戳到秀英面前:“根据相关规定,现责令你户,在收到本通知之日起,十五日内,自行拆除上述危房,腾退土地。逾期未拆除的,将由有关部门依法强制拆除,一切后果自负!”
这一连串的“d级危房”、“规划红线”、“重大安全隐患”、“依法强拆”,像一把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秀英的心上。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一下,幸好赵刚在一旁及时扶住了她。
她颤抖着手,接过那份打印着红色标题和盖着好几个鲜红大印的《责令限期拆除通知书》。纸张很轻,此刻在她手里却重逾千斤。上面的字她每一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一样残酷。
“d级危房?”秀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房子……这房子我住了几十年,虽然破旧,但……但怎么就成d级危房了?还有规划红线?我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怎么就成了侵占集体用地了?”
夹克男面无表情,公事公办地说:“鉴定报告和规划图纸都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我们只是依法通知。
有什么异议,你可以按规定程序向上级部门申请行政复议或提起行政诉讼。但在此期间,不影响拆除决定的执行。”
旁边那个拿照相机的年轻人,已经开始“咔嚓”、“咔嚓”地对着秀英家的房子各个角度拍照,尤其是那些修补过的、略显破败的地方,更是重点关照。
赵刚扶着秀英,眼神冰冷地看着这三个不速之客。他清楚地知道,这就是阿威的手段。
不再是小打小闹的威胁和破坏,而是动用官方力量,披着“合法”的外衣,进行精准而致命的打击。这一招,比刀疤那些下三滥的招数,要狠毒十倍!
“同志,”赵刚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既然是联合认定,那鉴定报告和规划重叠的详细图纸,能不能给我们一份?也好让我们清楚到底哪里不合格,哪里侵占了。”
夹克男瞥了赵刚一眼,似乎有些不耐烦:“该给你们的通知上都写清楚了。详细材料,如果需要,可以按规定去相关部门申请查阅。”他显然不想多做纠缠。
宣读完通知,拍完照,夹克男便带着两个年轻人转身上了车,白色桑塔纳扬起一阵尘土,绝尘而去,留下秀英和赵刚站在冰冷的院子里,面对着那张仿佛催命符一般的通知。
秀英死死攥着那张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抬头看着这间承载了她大半生悲欢离合的老屋,泪水模糊了视线。
土地款停了,补助没了,店铺黄了,她以为已经跌到了谷底,没想到,对方连她这最后一片遮风挡雨的瓦砾,都要彻底夺走!
“他们……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啊……”秀英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赵刚接过那份通知,仔细地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印章。他的脸色凝重无比。
对方的出手,又快又狠,直接打在了七寸上。用“危房”和“规划”的理由,几乎堵死了所有常规的抗争途径。行政复议?行政诉讼?对于一个普通农妇来说,谈何容易?而这十五天的期限,更是毫不留情的逼杀。
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院子。阴沉的天空下
第292章 通牒
那张薄薄的通知,像一片巨大的阴影,彻底笼罩了这个刚刚看到一丝微光的家。秀英拿着那张纸,呆呆地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仿佛魂魄都被抽走了。
赵刚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盯着那份通知,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对策。
李玉珍和小芳闻声从屋里出来,看到秀英失魂落魄的样子和赵刚凝重的神色,再看到那张盖着红印的纸,心里也都明白了七八分,顿时慌了神,围在秀英身边,又是安慰又是掉眼泪,院子里一片愁云惨雾。
王猛从外面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他心头一沉,快步走过去:“婶儿,咋了?出啥事了?”
秀英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把那张通知递给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猛接过通知,飞快地扫了一眼,当看到“d级危房”、“限期十五日拆除”这些字眼时,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额头青筋暴起,猛地将通知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还不解气,又用脚使劲踩了几下,仿佛那纸团就是王大虎本人。
“王八蛋!我日他祖宗!他们还是不是人?!”王猛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在院子里暴躁地来回走动,胸膛剧烈起伏,眼睛赤红,喘着粗气,“肯定是王大虎!肯定是他搞的鬼!我找他算账去!”
他说着就要往外冲,被赵刚一把死死拉住。
“猛子!冷静点!”赵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现在去找他,除了打一架,还能得到什么?正好给他们送上一个‘暴力抗法’的借口!”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房子拆了?!这是我们最后的窝了!”王猛猛地甩开赵刚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绝望。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比厌恶和警惕的声音——是王大虎。
王大虎今天换上了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背着手,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踱进了院子。
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虚伪同情和难以掩饰得意的复杂表情,目光扫过院子里神情各异的几人,最后落在被王猛踩得脏兮兮的纸团上。
“哟,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火?”王大虎明知故问,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点长辈式的“关切”。
秀英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鄙夷,没有说话。
王猛更是像看到了不共戴天的仇人,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要不是赵刚用眼神死死压制着他,他可能已经扑上去了。
王大虎对两人的敌意视而不见,他弯腰,慢条斯理地捡起那个被揉皱的纸团,小心地展开,用手抚平上面的褶皱,叹了口气:“唉,秀英啊,你说这事儿闹的……我也刚收到消息,县里来的通知,我也很意外啊。”
他抖了抖那张纸,一副痛心疾首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你说这房子,住了这么多年,谁想到就成了‘d级危房’了呢?还有这规划红线……这都是上级部门专家定的,有图纸,有鉴定,白纸黑字,红章大印,做不得假啊!”
他走到秀英面前,把抚平的通知又递还给她,语重心长地说:“秀英啊,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舍不得这老房子。但这是国家的政策,是发展的需要!咱们得顾全大局,不能当钉子户,阻碍全村、全镇的发展啊!陈总那个项目,是县里重点工程,耽误不起!”
秀英看着他这副假惺惺的嘴脸,气得浑身发抖,终于忍不住,声音嘶哑地开口:“王大虎!你少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别以为我不知道,就是你和陈飞在背后搞的鬼!什么d级危房?什么规划红线?都是你们逼死人的借口!”
王大虎脸色一沉,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公正”的模样:“秀英,你这话可就冤枉人了!这通知是县里下的,跟我王大虎有什么关系?我一个小小的村支书,还能左右县里的决定?我现在是以村支书的身份,正式向你传达上级的决定!”
他挺了挺腰板,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十五天!就十五天时间!你们自己好好想想,是体体面面地自己搬走,还能争取点补偿,还是等到时候……执法队开着挖掘机过来,那场面可就不好看了!到时候,别说补偿了,怕是连这点情分都没了!”
他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再明显不过。所谓的“情分”,更像是一种最后的警告。
“补偿?”秀英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悲凉,“你们之前停土地款、扣军属补助的时候,怎么不说补偿?把我们往死里逼的时候,怎么不讲情分?现在来装好人了?我告诉你王大虎,这房子,我就是死,也不会搬!”
王大虎被秀英决绝的态度噎了一下,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阴冷的目光扫过一旁的赵刚和王猛,最后又回到秀英脸上。
“秀英,话别说那么绝。”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阴狠,“胳膊拧不过大腿!跟上面对着干,没有好下场!我劝你还是认清现实,为自己,也为……猛子他们想想!”
他特意提到了王猛,威胁的意味更浓。说完,他不再多留,冷哼一声,背着手,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那得意的背影,深深地刺痛了院子里每一个人的心。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王大虎的到来,和他那番看似劝说、实则
第293章 强硬
最后通牒的威胁,像一把冰冷的盐,狠狠撒在了秀英一家鲜血淋漓的伤口上。王大虎走后,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李玉珍和小芳的啜泣声细弱而绝望,王猛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困兽,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土墙上,震下簌簌的尘土。
秀英依旧坐在石墩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抚平后又再次捏皱的通知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灵魂已经飘离了这具备受摧残的躯壳。房子,这最后的栖身之所,也要被夺走了吗?天地之大,竟真的没有她们的容身之处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淤泥,一点点淹没她的口鼻,让她窒息。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轻轻覆在了她冰凉、颤抖的手上。
秀英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了赵刚沉静而坚定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慌乱,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如同磐石般的沉稳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秀英婶,”赵刚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光,劈开了浓重的黑暗,“房子,不能拆。字,更不能签。”
他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秀英的嘴唇哆嗦着,泪水再次涌上眼眶:“可……可这是县里的通知……王大虎说……说十五天后就要强拆……”
“县里的通知,不代表就一定合法合规。”赵刚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d级危房’的鉴定依据是什么?谁鉴定的?‘规划红线重叠’的详细图纸在哪里?这些关键的东西,他们敢拿出来公示吗?他们这是在用‘合法’的外衣,干着违法的勾当!”
他顿了顿,看着秀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婶儿,咱们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越不能怕。
他们就是看准了咱们是老百姓,不懂法,好欺负,想用这纸通知把咱们吓住,逼咱们自己放弃。咱们要是签了字,就等于承认了他们这莫须有的罪名,那才真是任人宰割了!”
王猛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赵刚哥,你说得对!不能签!咱们跟他们干!”
李玉珍也停止了哭泣,和小芳一起紧张地看着赵刚和秀英。
赵刚继续分析道:“他们走的是所谓的‘程序’,那咱们就在程序上跟他们斗!第一步,就是拒绝签字。这表示我们对这个决定不认可,有异议。第二步,我们要立刻向上级反映情况!”
“向上级反映?”秀英喃喃道,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又被迷茫取代,“找谁反映?县里……县里下的通知,还能找谁?”
“县里不行,就找市里!市里不行,就找省里!”赵刚的语气斩钉截铁,“信访、纪检、媒体,总有说理的地方!我们要把王大虎、陈少他们如何欺压百姓、如何伪造证据、如何官商勾结的事情,原原本本地捅上去!”
他看向王猛:“猛子,你认字,脑子也活。这两天,你陪着秀英婶,把咱们家这段时间受的委屈,土地款被停、军属补助被扣、店铺被搅黄、还有王大虎刚才威胁的话,所有事情,一件件,一桩桩,都详细地写下来!写得越清楚越好!”
“好!”王猛重重地点头,感觉浑身的热血都沸腾了起来,终于找到了努力的方向。
赵刚又对秀英说:“秀英婶,您是军属,这是咱们最大的底气!建军哥在部队保家卫国,他的母亲和家人却在老家被人如此欺凌,于情于理于法,都说不通!我们要把这一点突出出来!”
秀英听着赵刚条理清晰、充满力量的话语,看着他坚毅沉稳的面容,那颗被冰冻、被击打得几乎破碎的心,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铁水,重新变得坚硬和炽热起来。
是啊,凭什么?凭什么她们要一退再退?凭什么坏人可以无法无天?儿子在前线流血流汗,她这个当娘的,难道连家都守不住吗?
不!绝不!
一股久违的、近乎执拗的硬气,从秀英瘦弱的身体里升腾起来。她猛地站起身,虽然身形依旧单薄,但脊梁却挺得笔直。她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战斗的火焰。
“刚子,你说得对!”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字,我不签!房子,我绝不拆!他们要强拆,就从我身上碾过去!猛子,拿纸笔来!咱们写信!告状!”
她转头看向李玉珍和小芳:“玉珍姐,小芳,咱们不怕!以前是咱们势单力薄,现在有刚子在,有猛子,咱们不怕跟他们斗到底!”
这一刻,那个被生活重压几乎压垮的秀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早年那个敢想敢干、性格刚强的合作社骨干。绝境,没有让她屈服,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最深的倔强和强硬。
赵刚看着重新焕发出生机的秀英,心中暗暗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要当事人自己不垮,不认输,那就有斗争下去的希望。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是之前那个送通知的夹克男,他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那个拿文件夹的年轻人。
夹克男看到院子里气氛明显不同,秀英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反而带着一种凛然的神色,不由得微微一愣。但他很快恢复常态,拿出另一份文件,是送达回证。
“王秀英同志,通知已经送达,请在这里签个字,表示你收到了。”他公事公办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秀英身上。
秀英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没有接笔,而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夹克男,声音清晰而有力:
“同志,这个字,我不能签。”
夹克男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拒绝签收?”
“不是拒绝签收。”秀英毫不退缩,“通知我收到了。但我对上面的内容,不认可,有异议!我家的房子不是危房,也没有侵占什么规划红线!这是有人在背后打击报复,陷害我们!我会向上级有关部门反映情况,申诉到底!”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让夹克男和他身后的年轻人都愣住了。他们显然没料到,一个农村妇女,竟然如此强硬,如此清晰地表达了抗辩。
夹克男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盯着秀英看了几秒钟,冷声道:“好!不签是吧?那就注明‘拒签’!后果自负!”
他在回证上唰唰写了几个字,然后狠狠瞪了秀英和赵刚一眼,带着人再次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院门关上,院子里却不再死寂。一种悲壮而坚定的气氛在弥漫。
秀英转过身,看着她的家人和赵刚,眼神明亮而坚定:“咱们,开始吧。”
第294章 登场
赵刚敏锐地感觉到,对方被断然拒绝后,绝不会善罢甘休。
官方通知只是第一波压力,更凶狠的后手必然接踵而至。
他叮嘱王猛,写信反映情况要快,同时白天在外活动要更加小心。他自己则加强了夜间的侦查,尤其留意王大虎家和工地那边的动静,试图捕捉对方下一步行动的蛛丝马迹。
果然,两天后的上午,一辆黑色的、擦拭得一尘不染的suv,悄无声息地驶入了王家庄,停在了村委会门口。
这辆车与村里常见的摩托车、三轮车乃至王大虎那辆略显俗气的轿车都格格不入,它的低调和精致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车门打开,首先下来的是一位穿着合体深色风衣、身形精干的年轻男子。
他约莫三十岁上下,短发,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得像鹰,扫视周围环境时,不带任何多余的感情,只有纯粹的审视和评估。他,就是阿威。
跟在他身后的是两名同样穿着黑色夹克、身形健硕、动作干练的年轻人,他们沉默地站在阿威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神警惕,姿态却并不张扬,与刀疤手下那些咋咋呼呼、流里流气的混混有着天壤之别。
王大虎显然早已接到通知,带着刀疤和几个村干部,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那谦卑的态度,比对县里来的干部还要恭敬几分。
“威哥,您来了!一路辛苦,快里面请!”王大虎弯着腰,伸出手想握手。
阿威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没有伸手,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王支书,客气了。直接说正事吧。”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王大虎脸上过多停留,仿佛对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传声筒。这种无视,比直接的训斥更让王大虎感到压力和难堪。
刀疤在一旁,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比赵刚给他的感觉还要危险。
一行人进了村委会。阿威没有坐在主位,而是选择了一个靠窗、能清晰看到外面情况的位置坐下。他带来的两人则一左一右站在门口,如同两尊门神。
“情况我已经基本了解。”阿威开门见山,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那户叫秀英的,拒绝签字,态度强硬?”
“是是是,”王大虎连忙点头,添油加醋地说,“那个寡妇,又臭又硬!还有她家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远房侄子,叫赵刚的,也是个刺头,在里面撺掇!威哥,您看这事儿……”
阿威抬手,打断了他的抱怨:“过程我不关心,我只要结果。陈少对目前的进度,非常不满意。”
他语气平淡,但“陈少”和“非常不满意”这两个词,像两块巨石压在了王大虎心上,让他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是是是,是我们办事不力……”王大虎擦着汗。
“拆迁,必须按期进行,不能影响工程整体进度。”阿威的目光转向窗外,恰好能看到村东头那棵老槐树的树梢,“既然常规程序遇到了阻力,那就需要一些……非常规的辅助手段。”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从今天起,我会亲自负责协调这边的事情。我的身份,是飞皇集团项目部的安全总监,负责处理一切可能影响项目安全和进度的‘隐患’。”他将“隐患”两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一些。
“你们要做的,是配合我。”阿威的目光转回,冷冷地扫过王大虎和刀疤,
“第一,摸清楚那个赵刚的详细动向和活动规律。
第二,在村里放出风声,强调项目的重要性,孤立那家人。第三,准备好强拆时需要的人手和机械,听我指令。”
他的指令清晰、简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在布置一场军事行动。
“明白!明白!威哥您放心,我们一定配合!”王大虎连连保证。
就在阿威在村委会布置任务的时候,赵刚正和王猛在自家院子里,整理着写好的反映材料。王猛负责写,赵刚则在旁边补充细节和修正措辞。
忽然,赵刚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望向村委会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一种职业本能带来的警觉,让他感觉到村子里似乎多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威胁的秩序感,与王大虎、刀疤之流造成的混乱和恐惧截然不同。
“猛子,”赵刚低声说,“你刚才出去,有没有看到村里来什么陌生人?或者有什么不寻常的车?”
王猛想了想,摇摇头:“没太注意,我光顾着去小卖部买信纸了。”他看赵刚神色凝重,不由得问道,“赵刚哥,怎么了?”
“没什么,”赵刚没有多说,但他心里的警惕性已经提到了最高,“材料整理得差不多了,我下午就想办法送出去。”
过了一会儿,赵刚借口去挑水,提着水桶走出了院子。他没有直接去井边,而是看似随意地在村子主干道上走了一段,目光却像扫描仪一样,捕捉着任何异常的信息。
很快,他就看到了那辆停在村委会门口的黑色suv。车型、牌照(虽然是本地牌,但号码很新),以及它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洁净和低调,都让赵刚心中一凛。
更重要的是,当他假装不经意地靠近时,正好看到阿威在王大虎等人的簇拥下,从村委会里走出来。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阿威那冷峻的面容、锐利的眼神、挺拔的身姿以及他身边那两个明显是保镖角色的随从,都让赵刚瞬间做出了判断——这个人,极度危险!是真正的专业人士!
阿威似乎也察觉到了远处的目光,他停下脚步,转头向赵刚这边看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赵刚立刻低下头,装作系鞋带,避开了对视。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和探究。
阿威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随即转回头,对王大虎低声交代了一句什么,便带着人上车离开了。
赵刚直起身,看着suv远去的方向,脸色凝重。他知道,真正的对手,终于出现了。
这个被称为“威哥”的人,比王大虎和刀疤加起来还要难对付十倍。他冷静、专业,背后站着强大的资本力量,而且
第295 交锋
不择手段。赵刚在心里给这个新出现的对手阿威,贴上了这个标签。
这种人,比王大虎那种纯粹的恶霸更难对付,因为他们有脑子,有资源,行事没有底线。
那天在村委会门口的短暂一瞥,双方都已在心中将对方标记为需要高度警惕的目标。
阿威那边,通过王大虎的描述和刀疤那晚“撞邪”的经历,也基本确定,秀英家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远房表侄”赵刚,绝非凡俗。他需要亲自掂量一下这个对手的分量。
机会很快被制造出来。
这天下午,赵刚打算去村支书家附近转转,看看能否发现更多关于阿威此次驻留目的的信息
。他刚走到村中央那口老井附近,就看见阿威独自一人,正背着手,看似悠闲地打量着井台旁那棵有些年头的歪脖子柳树。
这显然不是偶遇。赵刚心里明镜似的,但他面色平静,脚步未停,仿佛只是路过。
阿威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略显疏离的礼貌性微笑,目光落在赵刚身上,像是第一次见他。
“这位兄弟,看着面生,不是本村人吧?”阿威主动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任何敌意。
赵刚停下脚步,脸上也露出一个憨厚中带着点拘谨的笑容,模仿着普通村民见到陌生体面人时的反应:“嗯,是,我是秀英婶家的远房侄子,刚退伍回来,来看看我表姑。”
“哦?退伍兵?”阿威眉头微挑,似乎来了兴趣,“保家卫国,辛苦了。在哪支部队服役?”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是在试探赵刚的底细。
赵刚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憨实:“在西北那边,戈壁滩上,就是站岗放哨,普通的边防部队。”他报了一个真实存在、但番号普通、且与他真实部队相隔甚远的单位,回答得天衣无缝。
阿威点了点头,没有深究,转而将话题引向了核心:“听说你表姑家,对村里的新区开发项目,有些不同的看法?”
“表姑就是舍不得老房子,住了一辈子,有感情了。”赵刚避重就轻,将矛盾归结于情感,“而且,那‘危房’的通知来得太突然,老人家心里转不过弯来。”
“理解。”阿威表示赞同,语气依旧平和,“故土难离嘛。不过,发展是硬道理。王家庄太穷了,飞皇集团的投资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能改变整个村子的命运。有时候,个人利益需要服从集体利益,小家要为大家让路啊。”
他这话,冠冕堂皇,站在道德和集体的制高点上。
赵刚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农民的执拗:“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也不能为了大家,就不管小家的死活吧?我表姑家的情况,您可能不了解,地没了,补助停了,现在就指着这老房子遮风挡雨呢。要是房子再没了,那就真没活路了。”
他这话,软中带硬,直接把对方“为大家”的旗号戳了个窟窿,点明了秀英家被逼到绝境的现实。
阿威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关于补偿和安置,相信村里和项目方会按照政策,妥善处理的。但前提是,要配合工作。抗拒执法,可不是明智之举,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他开始施加压力,将“抗拒拆迁”等同于“抗拒执法”。
“我们没想抗拒谁,”赵刚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就是觉得这事儿不公平,不合程序。‘危房’鉴定我们没见到,‘规划红线’我们也没看到图。我们就是想弄个明白,这不算过分吧?已经向上级反映情况了,相信领导会给我们一个公道的。”
他直接亮出了“向上反映”的牌,表明自己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也是在试探对方的反应。
阿威听到“向上反映”,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早已料到。他轻轻掸了掸风衣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反映情况是公民的权利。不过,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更要看清现实。有些大势,不是个人能阻挡的。螳臂当车,最终只会粉身碎骨。”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他将飞皇集团和王大虎代表的力量,比喻为不可阻挡的“大势”。
赵刚脸上的憨厚笑容也收敛了,他挺直了腰板,虽然穿着普通的旧衣服,但那股经过严格训练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势却隐隐透了出来:“我们小老百姓,不懂什么大势不大势。我们就知道一个理儿:做人,要讲良心!做事,要守国法!谁想无法无天,欺压百姓,就算他是铁打的车轮,我们这颗小石头,也得崩掉他几颗牙!”
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地迎着阿威,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宁折不弯的刚毅。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看似平静的对话,实则已是刀光剑影,每一句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决心和能力。
阿威盯着赵刚,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他终于可以确定,眼前这个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退伍兵。
他的沉稳、他的敏锐、他话语里的锋芒和底气,都显示他是一个受过特殊训练、且意志极其坚定的难缠角色。秀英家之所以能撑到现在,根子就在这个人身上!
赵刚也同样确认,这个阿威,心思缜密,言语滴水不漏,善于利用大势压人,而且心狠手辣。他将是自己来到王家庄后,遇到的真正意义上的对手。
短暂的沉默后,阿威忽然又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再无半点温度:“看来,是谈不拢了。那就……拭目以待吧。”
说完,他不再看赵刚,转身,迈着从容的步伐离开了。
赵刚站在原地,看着阿威远去的背影,眼神冰冷。他知道,这场“偶遇”是警告,也是宣战。
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再有任何侥幸,双方将各凭手段,在这小小的王家庄,展开一场决定命运的较量。
第一次交锋,不分胜负。但彼此都清楚,对方,是必须全力以赴才能应对的敌人。
第296章 舆论
然而,阿威的手段远不止面对面的交锋。在与赵刚那次短暂的言语试探后,他更加确信,对付秀英家,尤其是对付赵刚这样的人,必须多管齐下,不仅要施加现实的压力,更要在精神和道义上彻底孤立他们,让他们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失去所有的同情和支持。
于是,一场针对秀英家的舆论绞杀,悄然在王家庄及周边乡镇拉开了序幕。这把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却往往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源头似乎是从镇上的小茶馆、理发店开始的。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闲、但又消息“灵通”的人,像是突然得到了统一的指令,开始在各种场合,用一种看似客观、实则充满引导性的语气散播言论。
“听说了吗?王家庄那个项目,可是市里都挂了号的!真搞成了,咱们全镇都能跟着沾光,路修好了,厂子建起来,还怕没活儿干?”一个瘦高个在茶馆里,敲着桌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邻桌的人听见。
“是啊!”旁边一个胖子立刻接口,唉声叹气,“可偏偏就有人不顾大局!听说就是村东头那家姓王的寡妇,死活不肯搬,硬是卡着脖子,耽误大家的财路!”
“真的假的?为啥不肯搬啊?不是有补偿吗?”有不明就里的人好奇地问。
“为啥?”瘦高个嗤笑一声,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贪心不足呗!嫌补偿少,想趁机敲诈开发商一笔!听说开口就要天价,人家飞皇集团是来做慈善的吗?当然不能答应!”
“啧啧,这就有点不像话了……”有人开始摇头。
“何止不像话!”胖子愤愤不平,“她家那个在部队的儿子,听说也是个不讲理的,还找来个什么退伍的亲戚,凶得很!这是要跟全村、全镇对着干啊!”
类似的对话,在镇上的菜市场、小卖部,甚至在通往县城的班车上,不断重复、发酵、变形。言论的核心被精心提炼成几个易于传播且极具煽动性的标签:“钉子户”、“贪得无厌”、“敲诈开发商”、“阻碍全镇发展”、“当兵的不讲理”。
很快,这股风就吹回了王家庄。一些原本对秀英家抱有同情,或者至少是持中立态度的村民,心态也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大家觉得秀英一家是被王大虎和飞皇集团欺负的可怜人。可现在,听到镇上都在传,是因为秀英家“贪心”、“要价太高”才导致拆迁僵持不下,进而可能影响整个项目,拖累大家未来的好日子,那点同情心就开始动摇了。
人性往往是自私的。当触及到自身可能存在的利益时,立场就容易发生偏移。
“秀英以前看着挺明事理的,这次咋这么犟呢?”
“就是,听说补偿款不少了,见好就收呗,非要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她家那个侄子,看着是挺凶的,难怪敢跟支书和开发商叫板……”
“唉,可别因为她一家,把咱们村的机会给搅黄了……”
这样的议论,开始出现在井台边、村头大树下,虽然声音不大,但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围绕着秀英家,驱之不散。
李玉珍有次去村头小卖部想赊包盐,店主虽然没明说,但语气明显比以前冷淡了许多,最后硬邦邦地说了句:“玉珍婶,不是我不赊给你,小本生意,现在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谁知道以后啥光景呢……”话里话外,透着对未来的担忧和对秀英家的埋怨。李玉珍拿着空盐袋,红着眼圈回来了。
王猛更是气得不行。他在村里走动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些村民看他的眼神变了,从以前的同情或无奈,变成了疏远、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有两次,他听到几个妇女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什么“就是他和秀英挡了大家的财路”,他差点没忍住冲上去理论,想起赵刚的叮嘱,才硬生生憋了回去,胸口堵得发慌。
就连小芳去河边洗衣,以前还能跟几个年轻媳妇说上几句话,现在她们看到小芳,要么假装没看见,要么就匆匆收拾衣服离开,仿佛跟她多说一句话都会惹上麻烦。
这种无形的孤立,比明刀明枪更让人难受。它让秀英一家感觉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成了全村的罪人。
秀英自然也感受到了这股扑面而来的恶意。她坐在院子里,听着院墙外隐约传来的议论声,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又沉又闷。她不怕王大虎的凶狠,也不怕官方的通知,但这种来自乡里乡亲的误解和指责,却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说……”秀英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深深的委屈,“我们什么时候贪心了?我们只是想要个公道,只是想有个住的地方……”
赵刚看着秀英痛苦的样子,眼神冰冷。他清楚地知道,这又是阿威的毒计。这一手“舆论造势”,极其阴险,它模糊了是非对错,将一场赤裸裸的欺压,扭曲成了“个人私利”与“集体利益”的冲突,成功地将秀英一家放在了全村乃至全镇的对立面。
“秀英婶,别往心里去。”赵刚沉声安慰道,“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混淆视听,颠倒黑白。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心虚,怕我们把真相捅出去!咱们不能自乱阵脚。”
话虽如此,但舆论的压力已经形成。秀英一家在王家庄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
她们不仅要面对来自上层的行政压力和潜在的暴力威胁,还要承受来自周围环境的冷漠、误解和孤立。这条抗争之路
第297章 跟踪
注定是孤独而寒冷的,阿威的这把软刀子,确实戳中了要害。
舆论的压力像无形的冰霜,覆盖在王家庄的每一个角落,也让秀英家小院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面对乡邻的指点和疏远,秀英几人只能更加沉默,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那封寄予了全部希望的信件上,材料已经反复修改、誊抄清楚,就等着赵刚找到稳妥的机会送出去。
赵刚的压力同样巨大。阿威的出现和舆论的攻势,让他意识到对方正在多线推进,步步紧逼。
他必须尽快找到更实质性的、能一举扭转局面的证据。白天,他大部分时间留在院里,一方面是保护秀英她们,另一方面是观察村里因舆论而产生的微妙变化,并思考对策。
而一些外线的侦查任务,则更多地交给了逐渐上道的王猛。
这天上午,赵刚把王猛叫到一边,低声交代:“猛子,舆论这边我们暂时没办法直接去辟谣,越描越黑。我们的突破口,还是在王大虎他们干的那些脏事上。你白天多留意王大虎、刀疤,还有那个电工王老七的动向。我总觉得,王老七最近有点不对劲。”
王猛重重地点了点头。被村民孤立的愤怒和屈辱,此刻都化作了寻找证据的动力。
他感觉自己就像戏文里那些身负秘密使命的侠客,虽然孤独,却充满了为正义而战的豪情。
他像往常一样,扛着把锄头出了门,假装去自家荒废的地里转悠,目光却时刻扫视着村里的主要道路。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远远看到电工王老七推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从家里出来,车把上还挂着一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包,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王老七这人,在村里存在感不强,平时主要负责维护村里的电路,偶尔也帮人修修电器,看起来是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
但赵刚之前就注意到,他晚上经常去王大虎家,而且行为鬼鬼祟祟。
王猛心里一动,立刻悄悄跟了上去。他没有跟得太近,利用路边的树木、柴垛和院墙作为掩护,远远地吊着。
王老七没有在村里停留,而是径直骑着自行车出了村,上了通往镇上的大路。
“他去镇上干什么?”王猛心里嘀咕,更加坚定了跟踪的决心。
他一路小跑,利用路边的沟渠和树林隐藏身形,幸好王老七骑得不快,他还能勉强跟上。
到了镇上,王老七没有去热闹的集市,也没有去常见的店铺,而是七拐八绕,来到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在一家挂着“清源镇农村信用合作社”牌子的门口停了下来。
信用社?王猛心里疑窦丛生。王老七一个电工,来信用社干什么?存钱?取钱?看他那包鼓鼓囊囊的样子,不像啊。
王老七左右张望了一下,显得有些警惕,然后才锁好自行车,提着那个黑包,快步走进了信用社。
王猛不敢跟进去,那样太显眼了。他躲在街对面一个卖杂货的摊位后面,假装看东西,眼睛却死死盯着信用社的玻璃门。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王老七出来了。但他不是一个人出来的,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白衬衫、梳着分头、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
两人站在信用社门口的台阶上,低声交谈着,脸上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笑容。
王猛认得那个干部模样的人,是镇信用社的刘主任,他以前跟王大虎来镇上喝酒时见过两次。
紧接着,王猛看到了让他心跳加速的一幕——王老七迅速地将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黑包,塞到了刘主任手里!动作很快,很隐蔽,但一直紧盯着的王猛看得清清楚楚!
刘主任接过包,手感似乎沉甸甸的,他脸上笑容不变,自然地用手掂量了一下,然后拍了拍王老七的肩膀,又低声说了句什么,便转身回了信用社。
王老七则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长长舒了口气,推上自行车,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厚厚的信封?不对,是厚厚的包!王老七给信用社刘主任塞钱?!
这个发现让王猛的心脏“砰砰”直跳,血往头上涌。他虽然年轻,但不傻。
一个村里的电工,凭什么给信用社主任送这么厚的“礼”?这背后一定有天大的猫腻!很可能就跟王大虎、跟飞皇集团的项目有关!是不是洗钱?还是贿赂?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和愤怒,牢记赵刚的叮嘱,没有打草惊蛇。
他看着王老七骑车走远,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刘主任没有立刻出来,才赶紧离开杂货摊,一路小跑着往回赶。
回到家里,王猛顾不上喘匀气,就把赵刚拉到厢房里,把自己看到的一幕原原本本、激动地说了出来。
“赵刚哥!绝对有问题!王老七给那个刘主任塞了满满一包钱!我看得真真的!”王猛的声音因为兴奋和愤怒而有些颤抖,“他们肯定在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赵刚听完,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像黑暗中点燃的两簇火苗。他用力拍了拍王猛的肩膀:“猛子,干得漂亮!这个发现非常重要!”
他沉吟道:“王老七一个电工,哪来那么多钱?这钱,八成是王大虎通过他,送给那个刘主任的。目的嘛……很可能是为了洗白他们贪污倒卖建材的赃款,或者是为了贷款走账,甚至可能就是单纯的贿赂,让信用社在资金监管上给他们开绿灯!”
这条线索,一下子将王大虎的犯罪行为从村里延伸到了镇上的金融机构,其意义非同小可!
“赵刚哥,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去举报他们?”王猛急切地问。
“不,现在举报证据还不充分,容易打草惊蛇。”赵刚冷静地分析,“我们要顺着这条线往下挖!弄清楚他们交易的地点、规律,最好能掌握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他们交接的账本,或者录音录像!”
他看向王猛,目光中充满了信任和鼓励:“猛子,你立了大功!这条线,我们跟定了!以后你要更加留意王老七,特别是他再去镇上的时候!”
王猛感受到肩上的重任和赵刚的信任,重重地点头
第298章 推断
所有的委屈和孤独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参与重大行动的使命感和昂扬斗志。
王猛带来的消息,像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赵刚脑海中许多原本模糊的线索。
他没有急于行动,而是让王猛先去休息,自己则留在冰冷的厢房里,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开始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起来。
他拿出一支铅笔和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这是他用来记录侦查信息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首先,是核心人物:王大虎。他作为村支书,是飞皇集团在村里的代理人,拥有支配征地补偿款、项目资金的权力。
其次,是具体执行人:刀疤(负责暴力胁迫、地下交易)、王老七(电工,看似不起眼,但负责与镇信用社联络)。
然后,是可疑地点:镇外的废弃砖窑厂(疑似地下交易点)、镇上的“兴隆五金”店(王猛曾见王老七出入,怀揣物品)、镇信用社(王老七向刘主任行贿)。
最后,是行为:贪污、倒卖项目建材(从刀疤和狗子的谈话中得知,有“水泥”、“指标”、“账本”等关键词)、向信用社主任行贿(王猛亲眼所见)。
赵刚的笔在“兴隆五金”和“镇信用社”这两个词上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他的思路逐渐清晰:
王大虎利用职权,在飞皇集团的王家庄项目中,通过虚报、克扣等方式,贪污了大量的项目资金和建材。
这些钱和物资,直接放在手里是危险的,他们需要将其“洗白”或者转移。
“兴隆五金”,很可能就是一个关键的黑窝点!它可能扮演着以下几个角色:
1. 销赃点:将贪污倒卖来的建材,通过这个五金店的名义销售出去,换成合法的现金。
2. 虚假交易平台:伪造与飞皇集团的采购合同,通过五金店走账,将黑钱以“货款”的形式洗白。
3. 资金中转站:赃款先汇集到这里,再由王老七这样的人,通过特定渠道转移出去。
而镇信用社,特别是那个收了厚礼的刘主任,则可能是整个链条上的关键一环!
· 他可能利用职权,为“兴隆五金”与王大虎之间的非法资金往来提供便利,比如违规放贷、协助洗钱、或者对异常资金流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王老七送去的那一包钱,很可能就是王大虎团伙给刘主任的“好处费”或者“分成”!
这样一来,一条隐约的黑色链条就浮出了水面:
王大虎(贪污、获取赃款赃物) -> 刀疤(具体执行销赃\/转运) -> 兴隆五金(洗钱\/销赃平台) -> 王老七(资金\/利益输送者) -> 镇信用社刘主任(提供金融便利\/收取贿赂)
这个推断让赵刚的心跳微微加速。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仅仅是欺压百姓、违规拆迁的问题了,而是涉嫌严重的贪污受贿、洗钱等经济犯罪!这比环境污染和暴力威胁的性质更加恶劣,一旦坐实,足以将王大虎及其保护伞连根拔起!
当然,这一切目前还只是基于线索的合理推断,需要确凿的证据来支撑。
赵刚在本子上写下了下一步的行动重点:
1. 严密监视“兴隆五金”:摸清其营业规律、人员往来,特别是与王大虎、刀疤、王老七的接触情况。寻找机会潜入探查,找到账本等关键物证。
2. 盯紧王老七:记录他前往信用社以及与其他目标人物接触的频率和细节。尝试摸清他传递资金或物品的规律。
3. 继续收集飞皇集团偷排污水等环境犯罪证据,多一条罪证,就多一分胜算。
4. 等待并利用好那封反映情况的信件,希望能在上层撕开一道口子。
他将小本子仔细收好,藏回隐蔽处。推开厢房的门,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却让他更加清醒。
王猛正蹲在院子里,看似在收拾柴火,眼神却不时瞟向厢房方向,带着期盼和询问。
赵刚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拿起一根柴火,低声而清晰地说:“猛子,你的发现非常关键。我们现在有理由怀疑,王大虎他们不仅在村里横行霸道,还在进行非法的金钱交易,可能涉及洗钱和贿赂银行干部。”
王猛虽然不太懂“洗钱”具体是什么意思,但“非法金钱交易”和“贿赂干部”他听懂了,眼睛顿时瞪得溜圆:“真的?!那……那我们不是能把他们彻底扳倒了?”
“前提是拿到铁证。”赵刚语气严肃,“从今天起,你的任务要调整。白天,你主要负责两件事:第一,留意王老七,特别是看他什么时候再去镇上,去干什么。第二,有机会就去镇上的‘兴隆五金’附近转转,观察进出的人,但要绝对小心,不能引起怀疑,更不能进去!”
他把“兴隆五金”的重要性跟王猛强调了一遍。王猛意识到自己发现的那家不起眼的小店竟然如此关键,使命感更加强烈,用力点头:“我明白!赵刚哥,你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王猛那充满干劲和仇恨的眼神,赵刚心里既感到欣慰,也有一丝隐忧。他知道,随着调查的深入,他们触碰到的核心秘密越多,面临的危险也就越大。那个阿威,绝不会坐视不理。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敌人已经亮出了舆论的软刀子和官方的硬通知,他们必须抓住对方经济犯罪这个可能的致命弱点,狠狠地反击回去!
第299章 探查
赵刚推断出“兴隆五金”很可能是王大虎团伙洗钱销赃的关键窝点后,便决定亲自去探一探这龙潭虎穴。
等待王猛白天观察的结果固然稳妥,但时间不等人,官方拆除的期限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他必须尽快拿到实质性的证据。
行动定在凌晨两点,这是一天中人最为困顿、警惕性最低的时刻。
赵刚换上了一身深色的旧衣服,脚上穿着软底布鞋,脸上用锅底灰稍微抹黑了些。
他仔细检查了随身带的小包,里面只有几样简单却关键的工具:一支小手电、一根细铁丝、一把多用小刀,以及用于包裹证据的干净塑料布。
他没有告诉秀英和王猛具体行动,只说自己晚上要出去一趟,让他们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夜色浓重,寒风凛冽。赵刚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翻出院墙,落地时没有一丝声响。
他避开村里偶尔亮着灯的人家和大路,专挑偏僻的小巷和田埂行进,身形在阴影中快速穿梭,脚步轻捷得如同狸猫。
镇上距离王家庄有七八里地,这段路程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他保持着均匀的速度,既不过快消耗体力,也能在天亮前赶回。寒冷的空气吸入肺中,让他的大脑格外清醒。
接近镇子时,他放慢了速度,更加谨慎。镇上的主干道有零星的昏黄路灯,但“兴隆五金”所在的那条后街则一片漆黑。
他绕到店铺后方,这里更隐蔽,连接着一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
五金店是一栋老旧的二层临街楼房,前面是店铺,后面带个小院。院墙不高,但顶上插着一些碎玻璃。
这对于赵刚来说构不成障碍。他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后退几步,一个短促的助跑,脚在墙面上借力一蹬,手便精准地扒住了墙头没有玻璃的地方,腰部发力,整个人如同轻盈的燕子般翻了过去,落地时一个前滚翻,消去了所有声音。
后院不大,堆放着一些锈蚀的金属零件和废弃纸箱,角落里有一间用石棉瓦搭成的简易仓库,门上挂着一把常见的铁锁。
赵刚没有立刻去动仓库,而是先贴近店铺的后门,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一片寂静,只有老鼠在夹墙里跑动的细微声响。
他试着轻轻推了推后门,纹丝不动,也从里面锁死了。
他这才将注意力转向那个仓库。那把铁锁看起来很普通。赵刚从包里取出那根细铁丝,在黑暗中凭借手感,将其弯成特定的形状,小心翼翼地探入锁孔。
他屏住呼吸,指尖感受着锁芯内部细微的触感,耳朵贴近锁具,捕捉着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哒”声。
不过十几秒的时间,锁舌弹开的声音轻轻响起。赵刚心中稍定,轻轻取下锁,推开仓库门,闪身进去,又从里面将门虚掩上。
仓库里弥漫着一股铁锈、机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他不敢开大手电,只用手指遮住小手电的大部分光线,只留下一道细微的光束,快速扫视。
仓库里堆放着一些崭新的五金件,如水管接头、阀门、螺丝等,但数量不多,与这个店铺的规模似乎不太匹配。在角落里,他看到几捆用油布盖着的东西。他走过去,掀开油布一角,用手电一照——是几捆标着飞皇集团字样的专用电缆,以及一些尚未拆封的高标号水泥!
这些建材,显然不是一个小小五金店该大量囤积的东西,尤其是飞皇集团的专用物资。赵刚的心脏猛地一跳,找到了!
他继续搜寻,在一个破旧的木头工具箱下面,发现了一个用塑料袋包裹着的、厚厚的硬壳笔记本。他迅速将其取出,打开手电,快速翻阅。
笔记本的内容让他眼神骤冷。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一笔笔交易:
“x月x日,收虎哥处水泥xx吨,单价xxx,总价xxxxx。”
“x月x日,出飞皇专用电缆xx卷,收现xxxxx元。”
“x月x日,转刘主任处xxxxx,备注:工程款。”
“x月x日,付刀疤哥辛苦费xxxx元。”
记录虽然简单,但时间、物品、数量、金额、涉及人物一应俱全!这分明就是一本记录着王大虎贪污、销赃、行贿的流水账!
赵刚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迅速用塑料布将这本关键的账本仔细包好,塞进贴身的内兜里。
他又用手电仔细检查了仓库的其他角落,确认没有遗漏其他重要物品后,将油布恢复原状,清理掉自己可能留下的脚印和痕迹。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仓库,重新将铁锁锁好,抹去锁上的指纹。然后,他如同来时一样,敏捷地翻过后院围墙,落入黑暗的胡同中。
他没有丝毫停留,沿着原路,以更快的速度向王家庄返回。胸口那本硬壳笔记本硌着他,却让他感到无比的踏实和炽热。
这一次深夜探查,收获远超预期!这本账本,加上之前掌握的偷排废水证据和王猛的证言,已经形成了一条相对完整的证据链。虽然还不足以立刻扳倒背后的陈飞,但足以
第300章 布局
将王大虎、刀疤、王老七以及那个镇信用社的刘主任送进监狱!但赵刚脑海中盘旋,让他归途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证据在手,他心中有了底,开始盘算着如何将这些铁证安全地送出去,并发挥最大的威力。
他盘算着,是等王建军那边可能有回音,还是通过自己的渠道直接捅到省里?
然而,赵刚低估了阿威的狠辣与效率。在他冒着风险夜探五金店的同时,阿威也并没有闲着。
对他而言,赵刚的存在和秀英家的强硬,已经从一个麻烦变成了必须尽快清除的障碍。
官方通知和舆论造势是压力,但还不足以在十五天内确保万无一失。他需要一剂猛药,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就在赵刚返回王家庄,悄悄翻进院子,将那份至关重要的账本藏好的时候,阿威正在镇上一家高档宾馆的套房里,对着一个平板电脑,与远在省城的陈少进行视频通话。
屏幕那头的陈少脸色不豫,背景是豪华的办公室。“阿威,王家庄的事情拖得太久了,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坏消息。”
“陈总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阿威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汇报一项普通的工作,“常规手段已经施加了足够压力,但对方比预想的难缠,尤其是那个叫赵刚的退伍兵。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准备了一个备用方案,确保拆迁工作能够按时完成。”
“哦?什么方案?”陈少挑了挑眉。
阿威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语气却依旧平稳:“制造一起‘意外’。在强制拆除的过程中,现场混乱,机械轰鸣,难免会有照顾不周的时候。
如果那家的主要人员,比如那个老太婆秀英或者她那个多病的李玉珍,因为情绪激动,‘不慎’被坠落的砖瓦砸中,或者‘意外’滑倒撞上机械……只要造成重伤,甚至死亡。”
他顿了顿,看着屏幕里陈少微微变化的神色,继续说道:“那么,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她们将从‘抗拒拆迁的钉子户’,变成‘因自身原因导致意外的受害者家属’。舆论会立刻转向同情弱者,但更重要的是,剩下的家人必然方寸大乱,要么沉浸在悲痛中无暇他顾,要么为了医药费和处理后事而焦头烂额,绝不可能再有能力阻挡拆迁。
我们可以趁机迅速完成拆除,等事情平息,最多赔一笔钱而已。用一点金钱,换取项目的顺利推进,清除所有障碍,这笔买卖,非常划算。”
屏幕那头沉默了片刻。陈少的手指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显然在权衡。他并非良善之辈,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是他们的家传信条。只是,直接闹出人命,风险毕竟比之前那些手段要大。
“能做到绝对‘意外’吗?不会留下把柄?”陈少沉声问。
“我会亲自安排人手,选择最合适的时机。”阿威自信地保证,“动手的人会很专业,看起来就像是一场纯粹的意外。
所有环节都会切割清楚,即使有人调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届时,现场的指挥者是镇政府的人,操作机械的是外包公司的工人,我们飞皇集团,只是项目的投资方而已。”
他刻意模糊了“专业人手”的来源,但这足以让陈少明白,阿威动用了他的“特殊”资源。
陈少最终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冷酷:“就按你说的办。要快,要干净。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王家庄的坏消息。”
“明白。”阿威微微躬身。
通话结束。阿威收起平板,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小镇稀疏的灯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刚策划的并非一场可能致人死地的阴谋,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业决策。
他拿起宾馆的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低声吩咐了几句。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是他带来的两名手下之一。
第二天,阿威以“勘查现场,确保强拆安全”为由,带着两名手下和王大虎、刀疤再次来到了秀英家附近。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指着秀英家的房屋,对王大虎和刀疤交代:
“看清楚那房子的结构,尤其是屋檐和那些不牢固的墙体。到时候,挖掘机从这个方向过去,先把院墙推倒,制造混乱和恐慌。你们找几个信得过、手脚‘利索’的人,混在人群里,趁乱……”他做了一个不易察觉的手势,眼神冰冷地扫过秀英和李玉珍常活动的区域,“目标是年纪大的,动作慢的。要像真的一样,必须是‘意外’。”
王大虎和刀疤心领神会,背后惊出一身冷汗。他们知道阿威狠,却没想到狠到这种地步,这是要直接要人命啊!但事到如今,他们已没有回头路,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阿威的布局,如同一张冰冷的死亡之网,悄无声息地撒向了秀英家。他利用官方压力营造紧张氛围,用舆论孤立瓦解外部支持,最后再用这最恶毒的“意外”计划,意图从肉体上消灭主要的抗争者,彻底解决问题。
而此刻的秀英一家,还对这迫近的致命危险浑然不觉。赵刚虽然警惕,但也主要将注意力放在了防范夜间破坏和经济罪证的输送上,并未料到对方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策划如此歹毒的“意外”。危机,如同
第301章 恐惧
隐藏在乌云背后的雷霆,正在蓄积着毁灭性的力量。阿威的“意外”计划在绝密中进行,连王大虎和刀疤都感到心惊肉跳,行事更加诡秘。
然而,百密一疏,或者说,冥冥中自有天意,这个恶毒的计划,竟被一个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人——李彩凤,无意中听到了。
那天阿威带着人离开后,王大虎心里一直七上八下,坐立不安。他虽然狠毒,但直接谋划害人性命,还是让他心里发毛,尤其是目标里还包括了李玉珍,那毕竟是他多年的老邻居。
晚上,他一个人躲在里屋喝闷酒,越想越烦躁,忍不住拿出手机,走到院子里,想再跟阿威确认一下细节,或者说,是想给自己找点底气。
他压低了声音,对着手机说:“威哥,您白天说的那事……就是‘意外’……到时候现场肯定很乱,万一,我是说万一,控制不好,真出了大事……”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电话那头,阿威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地透过话筒传出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王支书,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要的就是‘出大事’的效果。不死人,怎么吓住剩下的?记住,目标是老的,病的,越惨效果越好。做得干净点,这只是个‘意外’。”
就在这时,李彩凤起夜,刚好走到堂屋门口,准备去院子角落的厕所。王大虎背对着她,专注于电话,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而阿威那句“不死人,怎么吓住剩下的?”、“目标是老的,病的,越惨效果越好”,如同惊雷一般,清晰地钻进了李彩凤的耳朵里。
她瞬间僵在了门口,手脚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虽然王大虎没有明说目标是谁,但“老的”、“病的”,在这节骨眼上,指的还能有谁?不就是秀英和李玉珍吗?!他们……他们竟然要下这样的毒手?!制造“意外”杀人?!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攫住了李彩凤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失声叫出来。她不敢再听,踉跄着退回漆黑的堂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轻响。
王大虎打完电话,烦躁地吐了口唾沫,回屋继续喝酒,根本没发现妻子的异常。
而李彩凤,这一夜彻底无法入睡。
她蜷缩在冰冷的炕角,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阿威那句冰冷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不死人,怎么吓住剩下的?”“目标是老的,病的,越惨效果越好……”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场景:挖掘机轰鸣,尘土飞扬,秀英或者玉珍在混乱中被重物砸中,倒在血泊里……而这一切,都被伪装成一场“意外”!
恐惧像无数细密的针,扎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她怕,怕秀英和玉珍真的遭遇不测。
虽然因为王大虎,她和秀英一家早已疏远,甚至心存芥蒂,但那毕竟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啊!是和她在一个村里生活了几十年的乡亲!秀英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玉珍更是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现在丈夫还在牢里……她们有什么错?凭什么要遭这样的毒手?
更让她恐惧的是,策划这一切的,是她的丈夫王大虎!他以前虽然混账,欺负人,克扣东西,打老婆,但李彩凤从未想过,他竟然敢参与到杀人害命的事情里去!这已经不是坏,是丧尽天良,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罪孽啊!
良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心。她知道自己不能装作不知道,否则,她就是帮凶,这辈子都无法心安。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去告发?她一个农村妇女,拿什么去告发王大虎和他背后那些手眼通天的人?恐怕话还没说出去,自己就先“意外”了。
去找秀英报信?且不说秀英信不信她,王大虎一旦发现她通风报信,肯定会打死她!而且,万一打草惊蛇,对方再用更隐蔽更毒辣的手段怎么办?
巨大的矛盾、恐惧和良知的谴责,像三座大山,将李彩凤死死压在下面,动弹不得。
她睁着眼睛,看着窗户从漆黑一片,慢慢透出灰白的光,感觉自己的心也在这无尽的煎熬中,一点点沉向冰冷的深渊。
第二天,李彩凤憔悴得像是生了一场大病,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王大虎只顾着自己烦躁,根本没心思理会她。
李彩凤看着王大虎那副阴沉狠戾的样子,再想到他昨晚电话里说的话,心里最后一点夫妻情分也彻底湮灭了。这个人,已经变成了魔鬼的帮凶。
她必须做点什么,一定得做点什么!不能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可是
第302章 录音
该怎么办?谁能帮帮她?谁能阻止这一切?李彩凤的目光死死盯着村东头,内心在天人交战。去找秀英?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王大虎的毒打,阿威那伙人的狠辣,像冰冷的锁链捆住了她的手脚。
就在她绝望得几乎要放弃时,她的手无意中碰到了炕席底下一样硬硬的东西——是王猛上次偷偷塞给她的那个旧手机。
王猛当时红着眼圈对她说:“娘,这个旧手机你藏着,里面没卡,但万一……万一大虎……他对你下死手,你好歹能弄出点动静,或者……或者有机会,给我报个信。” 儿子当时担忧又无奈的眼神,此刻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手机!对了,手机可以录音!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彩凤脑中的混沌。她不敢去当面告发,但她可以偷偷留下证据!只要能把王大虎他们的阴谋录下来,就算自己以后出了什么事,这证据也能送到该送的地方,或许……或许就能阻止这场悲剧!
这个想法让她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但也让她害怕得浑身发抖。这太危险了!万一被王大虎发现,她不敢想象后果。
恐惧和决心在她心里激烈地搏斗着。最终,对惨剧的恐惧和对良知的最后坚守,压过了对自身安全的担忧。她必须这么做!
她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从炕席下摸出那个用破布包着的旧手机。手机款式很老,屏幕也有裂纹,但王猛教过她基本操作,如何开机,如何找到录音功能。她颤抖着手指,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起微弱的光,在黑暗中映照着她苍白惊恐的脸。
她将录音功能调出来,界面停留在那里,随时可以按下录制键。然后,她把手机重新用破布包好,却留了一个小口,确保麦克风能接收到声音,然后死死攥在手心里,藏在袖子下面。
做完这一切,她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强迫自己躺下,假装睡觉,耳朵却像最敏锐的雷达,捕捉着院子里任何一丝声响。
机会在两天后的晚上降临了。
王大虎似乎下定了决心,把刀疤叫到家里来,两人在堂屋里一边喝酒,一边压低声音商量着“那件事”。他们以为李彩凤早就睡死了,说话便少了许多顾忌。
李彩凤躺在里屋的炕上,手心全是冷汗,紧紧攥着袖子里的手机。她听到王大虎和刀疤的脚步声进了堂屋,听到碗筷碰撞和喝酒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隔着袖子,凭着记忆和感觉,摸索着按下了录音键。她不知道按对了没有,只能死死攥着,心里拼命祈祷。
堂屋里,王大虎带着酒意的声音隐约传来:
“……威哥交代了……就定在强拆那天上午……人多,乱……”
刀疤的声音有些含糊,但也带着狠劲:“……虎哥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找两个生面孔……混在看热闹的人里……”
王大虎:“……关键是时机……等挖掘机……推到东边那堵墙的时候……秀英和玉珍……肯定会在那边拦着……”
刀疤:“……明白……到时候……就趁乱……从后面……推一把……或者用棍子……绊一下……往挖掘机那边……”
王大虎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更加阴狠:“……对……就往履带下面……或者往倒下来的墙那边……挤……做成她们自己……往上撞的假象……”
刀疤:“……保证……看起来……就是意外……”
后面他们还说了些关于事后如何统一口径、如何打点的话,但李彩凤已经听不清了。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
他们竟然连具体怎么下手,往哪里推,都计划得如此清楚!这根本不是“意外”,这是赤裸裸的谋杀!
极度的恐惧让她几乎晕厥,但她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保持住一丝清醒,没有弄出动静。她不知道录音录了多久,只觉得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直到堂屋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似乎是喝得差不多了,刀疤摇摇晃晃地告辞离开。
李彩凤才用尽全身力气,摸索着按下了停止键。她不敢立刻查看,迅速将手机重新藏回炕席底下最深处,然后整个人瘫在炕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不住地发抖。
她做到了!她真的录下了他们的阴谋!这小小的手机里,装着的是能救人性命,也能将王大虎和刀疤送进地狱的铁证!
然而,握着这烫手山芋般的证据,李彩凤陷入了更深的恐惧和茫然。录音拿到了,然后呢?她该怎么把这东西送出去?送给谁?谁能相信她?又能保护她?她躺在冰冷的炕上
第303章 会面
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感觉自己像狂风中一片无助的落叶,随时可能被撕碎。
李彩凤攥着那个藏着惊天秘密的手机,在炕上辗转反侧了一夜。天快亮时,一个念头在她绝望的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找猛子!只有猛子能帮她!也只有猛子,或许有能力利用这个录音,去阻止这场悲剧!
这个决定让她既感到一丝希望,又充满了新的恐惧。王大虎要是知道她偷偷联系儿子,还把这么要命的事情告诉他,绝对会活活打死她。但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第二天,她强撑着起来,像往常一样做饭、收拾,但眼神里的慌乱和憔悴却掩饰不住。王大虎宿醉未醒,也没多留意她。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寻找着机会。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看到王猛扛着锄头,似乎是刚从地里回来,正往村东头走。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王大虎还在屋里睡着,村里人大多在家吃饭休息,路上人少。
李彩凤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假装去院子外的柴火垛抱柴火,眼睛却紧紧盯着王猛的方向。趁四下无人,她猛地朝王猛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脸上是焦急和恳求的神色。
王猛正准备回家,远远看到母亲在向他招手,神情异常,不由得愣了一下。自从他搬去秀英婶家,母亲几乎从不敢在公开场合跟他接触。他立刻意识到,肯定有极其重要的事情!
他看了看周围,迅速改变方向,装作若无其事地朝自家房子后面的那条僻静小巷走去。李彩凤见状,也赶紧抱起一捆柴火,低着头,快步跟了过去。
母子二人在屋后堆满杂物、几乎无人经过的小巷里汇合了。
“娘,咋了?出啥事了?”王猛看着母亲苍白惊恐的脸,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
李彩凤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她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猛子!快!快救救秀英!救救玉珍婶!他们要杀人!你爹……王大虎和那个阿威……他们要下毒手啊!”
王猛闻言,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杀……杀人?娘你说清楚!怎么回事?!”
李彩凤语无伦次,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把那天晚上偷听到的电话内容,以及后来录下王大虎和刀疤密谋的经过,全都说了出来。她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委屈和对王大虎的怨恨,此刻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们……他们计划在强拆那天,趁乱把人往挖掘机下面推……往倒的墙下面挤……要做成意外……猛子,娘害怕……娘不能眼睁睁看着啊……”李彩凤几乎要瘫软下去,全靠王猛扶着。
王猛听着母亲的叙述,尤其是听到他们计划具体如何对秀英婶和玉珍婶下毒手时,他只觉得一股滔天的怒火直冲头顶,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牙齿咬得几乎要碎裂!
畜生!简直就是一群畜生!他原本以为王大虎他们只是贪财、只是霸道,却没想到他们竟然恶毒到了如此丧尽天良的地步!
“证据!娘,你录的音呢?!”王猛强压着立刻去找王大虎拼命的冲动,嘶哑着嗓子问。
李彩凤慌忙从怀里掏出那个用破布紧紧包裹着的旧手机,像递出救命稻草一样塞到王猛手里:“在这里……都在这里……猛子,你拿着……一定要想办法……救救她们……”
王猛接过手机,感觉这小小的东西重逾千斤,里面装着的是他亲生父亲谋杀未遂的铁证!也装着秀英婶和玉珍婶活下去的希望!
他看着母亲那惊恐万状、憔悴不堪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疼。他知道母亲冒着多大的风险才拿到这个证据。
“娘,你放心!这证据我一定用好!我绝不会让他们得逞!”王猛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和仇恨,“你……你也要小心!千万别让王大虎发现!”
李彩凤流着泪点头:“娘知道……娘知道……你快走,别让人看见了……”
王猛不敢再多停留,将手机小心翼翼藏进贴身的衣袋里,又深深看了母亲一眼,转身迅速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李彩凤背靠着冰冷的土墙,虚脱般地滑坐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流淌。她不知道交出这个证据是对是错,会不会引来更大的灾祸,但至少,她做了她唯一能做的事情。那份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秘密,终于不再是独自承受了。
王猛一路疾走,胸口因为愤怒和后怕而剧烈起伏。他摸着怀里那个滚烫的手机,感觉它像一块燃烧的炭。他必须立刻回去,把这件事告诉赵刚哥!这个录音,加上赵刚哥之前找到的证据,足以将王大虎
第304章 证据
那群人渣彻底钉死!王猛怀揣着那个滚烫的手机,像一阵风似的冲回了秀英家。他脸色涨红,呼吸急促,一把推开厢房的门,把正在整理材料的赵刚吓了一跳。
“赵刚哥!出大事了!你看看这个!”王猛也顾不上解释,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旧手机,塞到赵刚手里,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颤抖,“你快听听!是……是我娘偷偷录下来的!”
赵刚见他神色不对,立刻接过手机,在王猛的指点下,找到了那段录音文件,按下了播放键。
一开始是些嘈杂的电流声和模糊的喝酒动静,紧接着,王大虎和刀疤那带着酒意却又透着阴狠的对话,清晰地传了出来:
“……威哥交代了……就定在强拆那天上午……人多,乱……”
“……虎哥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找两个生面孔……混在看热闹的人里……”
“……关键是时机……等挖掘机……推到东边那堵墙的时候……秀英和玉珍……肯定会在那边拦着……”
“……明白……到时候……就趁乱……从后面……推一把……或者用棍子……绊一下……往挖掘机那边……”
“……对……就往履带下面……或者往倒下来的墙那边……挤……做成她们自己……往上撞的假象……”
“……保证……看起来……就是意外……”
录音到这里,后面还有一些关于善后和统一口径的模糊对话,但已经足够了。
赵刚听着录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神变得冰冷如刀,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在他胸中翻腾,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原以为阿威只是手段狠辣,没想到竟然歹毒到了如此地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欺压,这是蓄意谋杀!而且目标直指秀英婶和李玉珍这两位手无寸铁的老人家!
“畜生!”赵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却充满了杀意。
王猛红着眼睛,喘着粗气:“赵刚哥,我们怎么办?他们这是要下死手啊!”
赵刚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强行压下立刻去找阿威和王大虎拼命的冲动。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他重新睁开眼睛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锐利和冷静,只是那深处,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猛子,你娘立了大功!这个证据,太关键了!”赵刚沉声说道,“有了这个,再加上我们之前掌握的东西,就足够组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不仅能告倒王大虎,还能把阿威和他背后的陈飞都拖下水!”
他让王猛先坐下,自己则走到那个藏匿重要物品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将所有证据都拿了出来,一一摆放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
1. 一个用油布包好的u盘:里面存储着飞皇集团夜间偷排工业废水的完整视频,画面清晰,记录了车辆、管道和排放过程。
2. 一个洗净的旧军用水壶:里面装着从排污点采集的被污染河水样本,密封完好。
3. 一本用塑料布包裹的硬壳笔记本:从“兴隆五金”找到的账本,上面记录着王大虎团伙贪污、销赃和行贿(刘主任)的流水。
4. 王猛的口述和部分书面记录:关于王大虎、刀疤等人长期欺压村民、停发补偿、散布谣言的证词。
5. 现在,又多了一个旧手机:里面存储着王大虎与刀疤密谋制造“意外”杀害秀英和李玉珍的录音!
看着床上这寥寥几样东西,赵刚的心潮难以平静。这每一件证据背后,都浸透着汗水、危险和无比的决心。它们像一块块沉重的砖石,共同垒砌起一道指向罪恶的坚固城墙。
偷排废水视频——指向飞皇集团破坏环境,重大责任事故。
污染水样——佐证视频,提供化学检测铁证。
五金店账本——指向王大虎团伙贪污受贿、洗钱等经济犯罪。
欺压村民证词——描绘了王大虎等人的恶霸行径和官商勾结的背景。
策划杀人录音——最致命的一击!直接揭露了阿威、王大虎等人故意杀人(未遂)的惊天阴谋!
这些证据,从环境污染到经济犯罪,再到蓄意谋杀,几乎涵盖了刑事犯罪的多个重要领域,而且相互印证,形成了完整的逻辑闭环!
“够了!这些证据,足够掀起一场风暴了!”赵刚的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坚定。他之前还担心证据不够充分,无法撼动陈飞那样的庞然大物,但现在,尤其是这段录音,给了他们绝对的底气!
“赵刚哥,那我们是不是马上就去告他们?”王猛急切地问。
“不,再等等。”赵刚摇了摇头,眼神深邃,“还差最后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把这些证据,安全地、有效地送出去!必须要送到能真正主持公道、并且不怕陈飞势力的人手里!”
他之前已经通过特殊渠道,将反映情况的信件寄往了省报和几个重要部门。但现在,有了这些更具杀伤力的铁证,他需要一条更快捷、更稳妥的通道。
他想到了王建军。算算时间,建军的任务应该快结束了。如果他能回来,以他的身份和能量,将这些证据直接呈送上去,效果最好!
但如果建军那边一时联系不上,或者时间来不及……赵刚看着床上的证据,心中已经有了另一个备选方案。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猛子,”赵刚看向王猛,语气郑重,“这几天是最关键的时候,对方狗急跳墙,什么都干得出来。我们要更加小心,保护好秀英婶和玉珍婶,绝对不能让他们出事!同时,要留意村里的任何风吹草动,特别是陌生人和车辆。”
“我明白!”王猛用力点头。
第305章 通道
赵刚将所有证据清点、归类、封装好之后,心里清楚,决战的时候快到了。这些证据如同炽热的火炭,放在手里时间越长,风险越大,必须尽快送出去,让它们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引爆。
等待王建军归来是一个选择,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他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条尚未接通的线上。他必须建立一条属于自己的、可靠的输送通道。
他想到了一个人——他在省城《中原日报》当调查记者的老同学,周斌。
周斌和他是高中同学,后来一个参军,一个上了大学读了新闻系。两人性格迥异,却意外地投缘,一直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赵刚知道,周斌这人身上有股知识分子的执拗和追求真相的劲头,不畏强权,发表过几篇颇有影响力的调查报道,在业内小有名气。最重要的是,他信得过周斌的人品。
事不宜迟。赵刚拿出自己那个功能简单、但能保证基本通讯安全的备用手机,插入一张不记名的临时电话卡。他走到院子最僻静的角落,确认四周无人后,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周斌略带疲惫但清晰的声音:“喂,哪位?”
“斌子,是我,赵刚。”赵刚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惊讶而关切:“刚子?你怎么用这个号?听说你退伍了,现在在哪儿呢?怎么样?”
“长话短说,斌子,我遇到事了,需要你帮忙,很急,也很危险。”赵刚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凝重。
周斌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你说,什么事?只要我能帮上忙。”
赵刚用最简洁的语言,将王家庄的情况,飞皇集团与王大虎官商勾结、欺压百姓、偷排污水,以及最新掌握的、对方企图制造“意外”杀人的阴谋,概括地告诉了周斌。
即使隔着电话,赵刚也能听到周斌那边倒吸冷气的声音。
“无法无天!简直丧尽天良!”周斌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你确定吗?证据确凿?”
“确定。”赵刚斩钉截铁,“我手里有他们夜间偷排污水的完整视频,有污染水样,有王大虎贪污和经济往来的账本,还有他们策划杀人的电话录音!铁证如山!”
周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显然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也像是在下某种决心。很快,他坚定地说:“刚子,把证据给我!尤其是视频和录音,这种视听证据冲击力最强!我这边想办法发内参,或者找机会直接曝光!这帮蛀虫,一个都不能放过!”
“好!”赵刚要的就是他这句话,“但我怎么把东西安全地交给你?原件不太方便,最好是复制件。”
“这个我想办法。”周斌快速思考着,“你不能来省城,太显眼。这样,我有个信得过的朋友,在你们邻市工作。我让他明天过去找你拿。接头地点和方式,我们这样定……”
周斌详细地说了一个计划:明天下午,赵刚去县汽车站,将存有视频和录音复制件的u盘,放在车站特定寄存柜的某个柜子里。周斌的朋友会凭密码和约定的暗号来取走。整个过程,双方不需要直接见面,最大程度降低风险。
“记住接头暗号……”周斌又重复了一遍细节,“拿到u盘后,我会立刻开始运作。刚子,你和那边的人,一定要坚持住,注意安全!”
“明白!谢了,斌子!”赵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了周斌这条渠道,就如同在密不透风的铁幕上,凿开了一个透气的孔。
“跟我还客气啥!保重!”周斌挂了电话。
结束通话后,赵刚立刻销毁了那张临时电话卡。他回到厢房,找来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标识的u盘,将偷排废水的视频文件和王大虎策划“意外”的录音文件,小心翼翼地拷贝了进去。他没有拷贝账本和其他材料,那些需要更稳妥的渠道,或者等王建军回来处理。
做完这一切,他将u盘贴身藏好。第二天下午,他借口去镇上买点东西,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来到了县汽车站。
车站里人来人往,喧嚣而混乱。赵刚按照周斌的指示,找到了那排蓝色的寄存柜。他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可疑人员盯梢后,迅速走到指定的柜门前,投入硬币,打开柜门,将那个小小的u盘放了进去,关上柜门,记住密码。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他就像一个普通的旅客,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离开寄存区,他在车站大厅的角落里,假装看班次表,目光却扫视着寄存柜的方向。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他看到一个个子不高、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年轻人,走到那排寄存柜前,熟练地输入密码,取走了里面的u盘,然后压低帽檐,迅速汇入人流,消失不见。
接头成功!
赵刚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最重要的两颗子弹,已经送出枪膛,飞向了它们的目标。接下来,就是等待子弹命中,以及应对敌人最后、也是最疯狂的反扑的时候了。
他推着自行车,走出汽车站,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风雪欲来,但希望的通道已经打开。他骑上车,朝着王家庄的方向,奋力蹬去。身后的县城渐渐远去,而一场席卷而来的风暴,已然无可避免。
第306章 出村
回到村里,赵刚的心并没有完全放下。u盘虽然成功送出,但就像把最重要的弹药交给了前方的炮兵,自己手里还握着关键的账本、水样和录音原件,并且要时刻提防敌人最后的疯狂。
他知道,阿威和王大虎绝不会坐以待毙,尤其是在强拆期限日益临近的关头。
他找到王猛,将接头成功的事情低声告诉了他,王猛兴奋地攥紧了拳头,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但是,猛子,越到最后越不能松懈。”赵刚神色严肃地叮嘱,“对方现在就像被困住的野兽,随时可能咬人。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所说的最坏打算,就是对方不顾一切,提前发动强拆,甚至实施那个“意外”计划。
虽然证据已经送出,但远水难救近火,他们必须靠自己撑到舆论发酵或者上级介入的那一刻。
接下来的两天,王家庄表面看起来异常平静,但这种平静却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阿威没有再公开露面,王大虎和刀疤也像是销声匿迹了,连平日里在村里晃荡的那些混混都少了许多。
但这种反常的安静,反而让赵刚更加警惕,他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调整了策略,白天几乎不再外出,就守在院子里,和王猛一起,进一步加固院墙和房门,清理院子里的杂物,确保发生冲突时有足够的周旋空间,也能避免在混乱中被杂物绊倒。
他甚至悄悄准备了几根结实的木棍和几块半头砖,放在顺手的地方,不是为了主动攻击,而是为了在万不得已时自卫。
秀英和李玉珍也感受到了这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秀英不再哭泣,眼神里是一种认命般的坚毅和决绝。
她默默地将家里仅有的那点粮食归拢好,又把几件稍微厚实点的衣服打成了包袱,仿佛做好了随时失去家园、流离失所的准备。
李玉珍则变得有些神经质,夜里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紧紧抓着秀英的手。
小芳尽量表现得坚强,帮着收拾东西,照顾两位老人,但眼底的忧虑却挥之不去。
整个家,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堡垒,悲壮而沉默。
赵刚利用夜晚,又出去侦查了几次。他发现,工地那边似乎在秘密调集大型机械,几台挖掘机和推土机被挪到了更靠近村子的位置。他还注意到,王大虎家夜里灯火通明,似乎经常有人进出。
这些迹象都表明,对方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期限,就像不断收紧的绞索。
与此同时,在数百公里外的省城,《中原日报》的记者周斌,正对着电脑屏幕上那段偷排污水的视频和令人发指的录音,眉头紧锁,脸色铁青。作为资深调查记者,他见过不少黑暗,但如此明目张胆、草菅人命的行径,还是让他感到无比的愤怒。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行动。他先是利用报社的内部系统,查询了飞皇集团以及清源县的相关背景资料,初步印证了赵刚所说的一些情况。
接着,他连夜赶写了一份内容翔实、证据充分的内参报告,将视频和录音的关键内容作为附件,准备递交给上级主管部门和相关的省领导。
他知道,常规的新闻报道流程太慢,而且可能受到各种阻力。内参是直达天听的最快途径之一。同时,他也开始着手准备公开报道的材料,一旦内参发出,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想办法将此事公之于众,利用舆论的力量施加压力。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周斌在城市的灯火通明中奋笔疾书,而赵刚则在乡村的寒夜里严阵以待。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共同牵引着一根能够引爆整个局面的导火索。
存储着罪恶证据的u盘,就像一颗已经掷出的骰子,它在省城引发的涟漪,正悄然向着王家庄这个风暴中心扩散。而王家庄内部,双方都在积蓄着最后的力量,等待着那注定到来的、石破天惊的碰撞。
证据已经出村,但最终能否转化为正义的雷霆,还需要时间,以及,在最终审判降临前
第307章 期限
秀英一家能否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幸存下来。这个沉重的问号,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无情地逼近那张通知上最终的期限——第十五天。
最后这几天,王家庄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带着一股硝烟将至的呛人味道。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着村东头那个小小的院落。
最明显的变化,是监视。阿威手下的那两个精干年轻人,开始像幽灵一样,轮班出现在秀英家附近。
他们不靠近,也不骚扰,就远远地找个视线好的地方站着,或靠在墙根抽烟,或假装漫无目的地踱步,但那双冰冷的眼睛,却始终像鹰隼一样,牢牢锁定着秀英家的院门,记录着任何进出的人员和里面的动静。
这种赤裸裸的、充满蔑视的监视,比刀疤那伙人曾经的叫骂和挑衅更让人感到屈辱和不安。它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你们的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王猛有次气不过,隔着院子朝外面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啊!”外面的人毫无反应,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依旧冷漠地执行着他们的任务。这种无视,反而更让人心底发寒。
赵刚阻止了王猛进一步的冲动。他知道,这是对方在施加心理压力,也是在为最后的行动做准备。他们需要掌握秀英家每个人的实时动向。
除了监视,村里的气氛也变得更加诡异。之前那些背后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沉默和回避。
村民们似乎都预感到了大事将要发生,生怕沾上麻烦,远远看到秀英家的人就绕道走,连眼神接触都尽量避免。
整个村子,仿佛将秀英一家隔离在了一座无形的孤岛上。
王大虎和刀疤彻底不见了踪影,据说是在镇上和项目部忙着“协调”最后的事宜。这种关键人物的缺席,非但没有让人放松,反而更像是一种暴风雨前的蛰伏。
秀英家的院子里,最后的准备也在进行。赵刚和王猛用能找到的所有东西——破旧的桌椅、粗重的木桩、甚至是从河边搬来的大石头,死死顶住了院门和后门。
窗户也用木条从里面加固了。院子里清理得干干净净,避免任何可能绊倒人的杂物。
秀英默默地将那枚代表着儿子荣誉的军功章,用红布包了又包,贴身藏好。她把家里那点所剩无几的粮食和咸菜,分成了几个小份,用布袋装好,塞到了炕席底下不同的位置。
李玉珍则把她和王老五唯一的一张合影,紧紧捂在胸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菩萨保佑”。
小芳偷偷把一把小巧而锋利的剪刀,别在了自己的裤腰里。
每个人都清楚,期限一到,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所谓的“自行拆除”根本不可能,等待他们的,必然是强行闯入,是机器的轰鸣,是不可避免的冲突。
而阿威那个“意外”的计划,就像隐藏在黑暗中的毒蛇,随时可能发出致命一击。
第十五天的清晨,终于到来了。
天色灰蒙蒙的,依旧寒冷。秀英一家早早地就起来了,没有人能睡得着。他们围坐在冰冷的堂屋里,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悲壮的决绝。桌子上,放着几个已经冷掉的窝头和一碗凉水。
秀英看着窗外那棵在寒风中摇曳的老槐树,目光平静却空洞。她轻轻抚摸着身下这张坐了几十年的旧炕沿,仿佛要将这老屋里的一切,都刻进骨子里。
赵刚站在门口,透过门缝,能看到外面那两个如同雕塑般的身影,依旧守在不远处。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腔里那颗沉稳跳动的心脏。该做的准备都已经做了,该送出的证据也已经送出。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以及,在风暴来临的那一刻,挺直脊梁,守住这个家最后的尊严。
王猛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感到一种混合着恐惧、愤怒和莫名兴奋的情绪在体内冲撞。
他看了一眼身旁脸色苍白却努力保持镇定的小芳,又看了看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几岁的母亲和玉珍婶,一股保护欲油然而生。
最后的期限,就像死刑犯等待行刑的时刻。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煎熬。远处的村庄似乎还在沉睡,但在这座孤岛般的院落里,所有人都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即将随着太阳的升高,轰然降临。寂静中
第308章 逃离
能听到时间流逝的滴答声。这边,在李彩凤的心里。明天,就是第十五天的期限了。
她知道,王大虎和阿威策划的那场“意外”,很可能就会在明天的混乱中发生。那个她偷偷录下的录音,虽然已经交给了儿子,但她心里的恐惧非但没有减少,反而与日俱增。
她了解王大虎,一旦事情败露或者进行得不顺利,他第一个怀疑的、第一个要撕碎的,就是她这个知道太多又“不听话”的妻子。
继续留在这个家里,等待她的,要么是跟着王大虎一起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要么就是被他当成绊脚石彻底清除。无论是哪种结果,都让她不寒而栗。
不能再等了!必须离开这个魔窟!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终于在强拆前夜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她看了一眼身边因为连日“操劳”和紧张而睡得死沉、甚至打着鼾的王大虎,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她悄悄地,像一片羽毛般滑下炕,没有点亮任何灯火,仅凭着对家里环境的熟悉,在黑暗中摸索。
她先是从炕柜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小的、早就打好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的旧衣服和一点点私房钱。
然后,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堂屋,挪开墙角那个沉重的、用来腌咸菜的破瓦缸。瓦缸底下,靠墙的砖缝里,塞着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
这是她偷偷记下的。
自从王大虎跟着陈飞做事越来越肆无忌惮,她就多了个心眼。她没什么文化,字也写得歪歪扭扭,但她会记。
某年某月某日,王大虎拿回家一沓钱,说是“工程分红”;某年某月某日,刀疤送来几条好烟,说是“孝敬”;某年某月某日,王大虎让她把一笔钱存到镇上一个远房亲戚名下……时间、人物、大概的数目(她看不懂具体数字,就记厚度或者听来的零头),她都凭着记忆偷偷写了下来。
她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记,或许只是出于一种本能的不安,觉得这些东西将来也许能用上。
现在,这个小小的、沾着泥土和咸菜味的小本子,成了她最后的护身符,也是她投向光明、与过去彻底决裂的投名状。
她把小本子紧紧揣进怀里,和那个小包袱一起,紧紧抱在胸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家,这个曾经也有过温暖、但如今只剩下冰冷和恐惧的地方,没有留恋,只有解脱。
轻轻拉开门闩,寒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哆嗦。她缩着脖子,像一道影子般溜出院子,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村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声呜咽。她不敢走大路,专挑最黑最窄的小巷,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东头跑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仿佛随时会跳出来。她既怕被王大虎发现追上来,又怕被阿威布置的眼线看到。
当她终于看到那棵在夜色中如同巨人般矗立的老槐树轮廓时,眼泪差点涌了出来。她几乎是扑到那扇熟悉的、如今却被各种杂物顶得死死的院门上的。
“猛子……猛子!开门!是娘!快开门啊!”她压抑着声音,带着哭腔,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急促。
院子里立刻传来一阵骚动。很快,门后传来王猛警惕而压低的声音:“谁?!”
“猛子!是娘!快让娘进去!”李彩凤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
门后的顶门柱被迅速移开,院门拉开一条缝,王猛惊讶而担忧的脸出现在门后。他看到门外母亲那副惊慌失措、衣衫单薄、怀里还抱着个小包袱的样子,心里立刻明白了。
“娘!快进来!”他一把将李彩凤拉进院子,又迅速将门关上,重新顶死。
堂屋的灯亮了,秀英、赵刚、小芳和李玉珍都被惊动了,纷纷披着衣服出来,看到站在院子里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的李彩凤,都愣住了。
“彩凤?你……你这是……”秀英惊疑不定地问道。
李彩凤“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把手里的包袱和小本子举过头顶,泣不成声:“秀英……猛子……我对不起你们……我不是人……我以前胆小,怕事,不敢帮你们……可我不能再待在那个家了!王大虎他不是人,他和那个阿威……他们明天要下毒手啊!这是我偷偷记下的他的一些黑账……我都交给你们……求求你们,收留我吧……我给你们当牛做马都行……”
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和长期的压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王猛赶紧上前扶起母亲,眼圈也红了。秀英看着李彩凤这副模样,想起她之前的懦弱和如今的决绝,心里也是百感交集,叹了口气:“彩凤妹子,起来吧,地上凉。来了……就留下吧。”
赵刚捡起那个油布包着的小本子,翻开看了看,虽然字迹潦草,记录简单,但结合他掌握的其他证据,无疑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他看向李彩凤,眼神复杂。这个女人的到来,和她带来的东西,不仅意味着王大虎众叛亲离,更在决战前夜,为他们增添了又一枚颇有分量的筹码。
李彩凤的抉择,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像在
第309章 暴怒
黑暗的屋子里又打开了一扇透光的窗。李彩凤的投奔,像一股新鲜的血液,给这个濒临绝境的家注入了一丝生气,也带来了更多关于敌人内部的信息。
赵刚仔细翻阅了那个小本子,虽然记录零散,但结合账本和录音,王大虎的许多罪行变得更加清晰。
秀英安排李彩凤和小芳挤一挤,暂时安顿下来。这个小小的院落,在决战前夜,反而因为一个“叛逃者”的到来,凝聚力变得空前强大。
然而,与此同时,村子另一头的王大虎家,却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彻底爆炸了。
王大虎在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和酒精麻醉让他睡得很沉。
直到日上三竿,他才被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和一种莫名的心悸惊醒。他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摸,空的。他嘟囔了一句,以为李彩凤早起做饭去了。
他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堂屋,发现家里冷锅冷灶,根本没有李彩凤的影子。他皱了皱眉,喊了两声:“彩凤!死哪儿去了?”
无人应答。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倏地缠上了他的心脏。他快步走进里屋,发现炕上李彩凤常睡的那一侧,枕头和被褥有些凌乱。
他猛地拉开炕柜,里面李彩凤那几件像样点的衣服都不见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发疯似的冲到堂屋墙角,用力挪开那个腌菜缸——空了!那个他隐约知道存在、但从未放在心上、由李彩凤偷偷记录的小本子,不见了!
“啊——!!!”王大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眼睛瞬间布满血丝,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起来。
叛逃!李彩凤竟然敢叛逃!还带走了那个要命的本子!
他像一头失控的疯牛,在屋里横冲直撞,抓起桌上的茶壶茶碗,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他又冲到院子里,一脚踹翻了鸡食盆,吓得几只母鸡扑棱着翅膀惊叫着逃开。
“臭婊子!吃里扒外的贱货!老子宰了你!!”他面目狰狞,唾沫横飞地咒骂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他立刻想到了秀英家!李彩凤肯定是跑到那里去了!那个本子……那个本子虽然记得不全,但要是和赵刚手里的东西合在一起……王大虎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像一阵狂风般冲出院子,甚至顾不上锁门,径直朝着村东头狂奔而去。路上有早起的村民看到他这副披头散发、双眼赤红、状若疯魔的样子,都吓得赶紧躲开。
他冲到秀英家紧闭的院门前,不再像以前那样装模作样,而是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用尽全身力气,用肩膀狠狠地撞向那扇被加固过的木门!
“砰!砰!砰!”沉闷的撞击声在清晨的村庄里回荡,显得格外骇人。
“李彩凤!你这个贱人!给老子滚出来!把老子的东西还回来!不然老子杀你全家!!”王大虎一边疯狂撞门,一边声嘶力竭地咆哮,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秀英!赵刚!你们这帮王八蛋!敢收留那个贱人!老子跟你们没完!开门!开门!!”
院子里面,秀英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撞门和咒骂吓得脸色发白。李彩凤更是浑身抖得像筛糠,死死抓住王猛的胳膊,躲在他身后。
赵刚眼神冰冷,示意大家别出声,也别去理会。他早就料到王大虎发现后会有此一遭。他握紧了手中的木棍,站在门后,全身肌肉紧绷,做好了随时应对破门而入的准备。
王猛听着亲生父亲在外面不堪入耳的辱骂和威胁,看着母亲吓得惨白的脸,一股混杂着耻辱、愤怒和决绝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猛地抄起脚边的一根顶门柱,就要冲上去开门跟王大虎拼命。
“猛子!别冲动!”赵刚低喝一声,一把按住他,“他在故意激我们出去!现在开门,正好中了他的圈套!让他骂,让他撞!他不敢真把门撞开!”
果然,王大虎撞了一阵,见里面毫无反应,门也异常坚固,自己反而累得气喘吁吁。他停下来,隔着门板,用最恶毒的语言继续咒骂了一阵,威胁要放火烧房子,要杀光所有人。
但他的色厉内荏,已经被赵刚看穿。在最终的行动指令下达前,阿威绝不会允许他擅自弄出无法控制的局面。
最终,王大虎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打败的瘌皮狗,狠狠地朝门上啐了一口浓痰,丢下一句“你们等着!明天就是你们的死期!”,然后骂骂咧咧、脚步虚浮地离开了。
院门外暂时恢复了平静,但那股暴戾和杀意,却仿佛还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王大虎的暴怒,如同末日来临前的最后疯狂。他妻子的背叛和关键证据的丢失,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也预示着明天的冲突,将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只有
第310章 对决
你死我活的最终对决。王大虎在秀英家门前的疯狂表现,像一场拙劣的独角戏,不仅没有达到目的,反而将他内心的恐慌和虚弱暴露无遗。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红着眼睛,喘着粗气,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那栋此刻显得异常冷清和空旷的二层小楼。
院子里,被他踢翻的鸡食盆和摔碎的瓷片狼藉一地,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失控。他瘫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汗水、酒气和一种失败的颓丧混合在一起,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
李彩凤的背叛,那个丢失的小本子,像两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让他坐立难安,又恐惧万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威哥”两个字。王大虎的手一哆嗦,差点把手机摔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按下了接听键。
“喂,威哥……”
他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了阿威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瞬间穿透了他的耳膜:
“王支书,看来你家里的火烧得比拆迁现场还旺啊?”
王大虎心里咯噔一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阿威知道了!他肯定知道了!那些眼线肯定把刚才他发疯的一幕报告上去了!
“威……威哥,我……那个贱人她……”王大虎试图解释,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和恨意。
“我没兴趣听你的家务事!”阿威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严厉,“王大虎,你给我听清楚了!明天是什么日子,你应该比谁都明白!陈少,还有我,要的是结果!是那块地按时清空!不是看你在这里为了个女人发疯撒泼!”
王大虎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握着手机,听着阿威冰冷的训斥。
“李彩凤去了哪里,拿了什么东西,现在都不重要!”阿威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重要的是明天的行动!只要拆迁顺利完成,项目推进下去,他们手里就算有再多的东西,也不过是几张废纸!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阴沉:“但是,如果因为你的个人恩怨,因为你的失控,导致明天的事情出了任何岔子……”
阿威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带来的压迫感,让王大虎感到一阵窒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阿威的声音如同最后的通牒,“明天,你,还有刀疤,给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正事上!按计划行事!要是因为你这边出了纰漏,影响了全局……王支书,后果,你承担不起。到时候,别说陈少保不住你,你自己想想会是什么下场!”
这话里的威胁,赤裸裸而冰冷刺骨。王大虎丝毫不怀疑,如果明天拆迁失败,阿威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当成弃子扔掉,甚至可能为了灭口而……
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所有的酒意和怒火瞬间被这盆冰水浇灭,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恐惧。
“明……明白!威哥您放心!”王大虎连忙保证,声音带着卑微和惊惧,“我知道轻重!明天一定按计划办!绝不出差错!”
“哼,最好如此。”阿威冷哼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王大虎像虚脱一般,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衫。阿威的警告,像一道紧箍咒,牢牢地套在了他的头上。
他看了一眼窗外秀英家的方向,眼神里依旧充满了怨恨,但那疯狂的杀意却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阴鸷和焦躁的情绪。他知道,阿威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明天的拆迁。只要地拿到手,项目顺利进行,他才有活路,才有机会慢慢收拾那些让他丢尽脸面的人!
个人恩怨,必须放在一边。至少,在明天尘埃落定之前,必须忍耐。
他拿起手机,给刀疤打了过去,声音沙哑而阴沉:“刀疤,准备得怎么样了?明天……都给我机灵点!按威哥说的办!谁要是掉了链子,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阿威的警告,像一根冰冷的缰绳,强行勒住了王大虎这匹即将失控的野马。他将所有的暴戾和怨恨都暂时压抑下来,转化为对明天行动的偏执专注
第311章 强拆
而与此同时,在秀英家那间门窗紧闭、气氛凝重的堂屋里,时间仿佛停滞了。
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李彩凤带来的短暂骚动和王大虎的疯狂叫骂过后,院子里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等待。
秀英紧紧攥着那枚贴在胸口的军功章,李玉珍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小芳脸色苍白,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剪刀。王猛和赵刚则一左一右守在门后,像两尊蓄势待发的石狮。
当远处第一声低沉的、如同野兽咆哮般的挖掘机引擎声隐约传来时,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紧。
来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履带碾过土路发出的沉重“嘎吱”声,以及更多嘈杂的人声、汽车引擎声。
这混杂的噪音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如同死亡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也敲打在他们紧绷的神经上。
王猛透过门缝,死死地盯着外面。只见村子的主干道上,尘土飞扬。打头的是两辆喷着“综合执法”字样的皮卡车,后面跟着两台巨大的、涂着黄色油漆的挖掘机,钢铁的臂膀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再后面,是几辆坐着人的面包车,以及黑压压一片的人群——有穿着类似制服的人,但更多是些穿着杂乱、眼神不善的陌生青壮年,显然是阿威手下和王大虎召集来的混混混迹其中。
这支庞大的队伍,像一股污浊的钢铁洪流,带着不容抗拒的蛮横气势,径直朝着村东头涌来。沿途的村民纷纷关门闭户,只敢从窗户缝里惊恐地向外张望。
队伍最终在秀英家院门外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引擎没有熄火,挖掘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喷出的黑色尾气污染了清冷的空气。
皮卡车上跳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蓝色执法制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手里拿着一个电喇叭。
他身边站着面色阴沉、眼神躲闪的王大虎,以及抱着胳膊、一脸冷漠的阿威。阿威的那两个手下,则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混入了人群之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秀英家的院墙和门窗。
胖官员清了清嗓子,举起电喇叭,用一种公式化却带着不耐烦的腔调朝着院内喊话: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镇综合执法队的!你们户房屋已被依法认定为d级危房,且侵占规划红线,限期自行拆除的期限已到!现依法进行强制拆除!请你们立即主动离开房屋,配合执法!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通过电喇叭放大,在挖掘机的轰鸣间隙中反复回荡。
院内,一片死寂。没有人回应。
胖官员皱了皱眉,又重复喊了一遍,语气加重:“王秀英!听到没有!立刻出来!这是最后的警告!”
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那扇紧闭的、被各种杂物顶死的院门,像一道沉默的壁垒。
王大虎在一旁看得心急火燎,凑到胖官员耳边低语了几句,又恶狠狠地瞪了院门一眼。
胖官员脸上挂不住了,他朝身后挥了挥手。
立刻,几个穿着类似协管制服的人和一个挖掘机司机模样的人走上前来。那几个人开始用力拍打院门,发出“哐哐”的巨响,试图强行推开,但门被从里面顶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撞开!把门给我撞开!”胖官员失去了耐心,指着院门吼道。
得到指令,其中一台挖掘机发出了更加沉闷的咆哮,巨大的钢铁履带开始转动,如同史前巨兽,缓缓调整方向,那坚硬冰冷的钢铁挖斗,对准了秀英家那扇单薄的木制院门!
钢铁巨兽的逼近,带来的压迫感是前所未有的。挖掘机每前进一寸,都仿佛碾在院内众人的心上。
王猛的眼睛瞬间红了,他回头看向赵刚和秀英,嘶声道:“他们真要撞门了!”
秀英猛地站起身,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理了理衣服,对赵刚和王猛说:“走!我们出去!就算死,也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轻易地把家毁了!”
李玉珍和小芳也颤抖着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恐惧,却紧紧跟在了秀英身后。
赵刚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我们出去!记住,我们占着理!站在一起,别让他们冲散!”
他示意王猛和他一起,缓缓移开了顶门的木桩和石头。
就在外面那个挖掘机挖斗即将触碰到院门的一刹那。
“吱呀——”一声。
那扇饱经风霜、带着刀痕的木门,从里面被缓缓拉开了。
第312章 阻挡
赵刚和王猛合力,缓缓移开了顶门的重物。那扇饱经风霜、带着刀痕的旧木门,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吱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门外,是冰冷的钢铁巨兽,是黑压压的人群,是闪烁不定的眼神和震耳欲聋的轰鸣。门内,是破败却承载了无数记忆的家园,是五位即将用血肉之躯守护它的亲人。
门彻底打开了。
首先映入外面人群眼帘的,是站在最前面的秀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脸色苍白,嘴唇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但她的脊梁挺得笔直,眼神像两簇燃烧的火焰,直视着前方那巨大的挖掘机挖斗和后面形形色色的人。
她的左手,紧紧挽着身旁李玉珍的胳膊。李玉珍显然害怕极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但她没有退缩,死死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靠在秀英身边。
秀英的右手,则挽住了另一侧的小芳。小芳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坚毅,她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护着自己的小腹,眼神毫不畏惧地迎向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在王猛的示意下,小芳的另一只手,挽住了王猛结实的手臂。王猛像一尊铁塔,挡在女人们的前面,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怒视着人群中的王大虎和阿威,仿佛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而站在最外侧,如同磐石般锚定整个阵型的,是赵刚。他面色沉静,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全场,特别是混在人群里的阿威和他的手下,以及那几个被安排制造“意外”的生面孔。他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散发着不容侵犯的气势。
五个人,秀英、李玉珍、小芳、王猛、赵刚,就这样手臂挽着手臂,肩并着肩,组成了一道单薄却异常坚定的人墙,牢牢地堵在了家门口,挡在了冰冷的钢铁巨兽面前。
他们没有喊叫,没有哭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用他们的身体,宣告着誓死守护家园的决心。
这幅场景,带着一种悲壮的、震撼人心的力量。
原本嘈杂喧嚣的场面,竟然出现了片刻的凝滞。挖掘机的轰鸣声似乎都小了些。那些被召集来的混混,看着这五个老弱妇孺加一个精壮汉子组成的决绝人墙,尤其是看到秀英那视死如归的眼神和赵刚那深不可测的冷静,不少人心里都有些发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拿着电喇叭的胖官员也愣住了,他处理过不少拆迁纠纷,哭闹打滚的见过,撒泼骂街的也见过,但这样沉默而决绝地用身体挡在机械面前的,还是头一遭。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下令。
王大虎气得脸色铁青,跳着脚骂道:“反了!反了!你们这是暴力抗法!秀英,你给我滚开!”
阿威站在人群后方,冷漠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他对着混在人群中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秀英对王大虎的咒骂充耳不闻,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那台巨大的挖掘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机器的轰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和决绝:
“今天,你们想拆我的房子,就从我们几个人的身上碾过去。”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玉珍虽然害怕,也跟着颤声说:“对……从我们身上过去……”
小芳和王猛虽然没有说话,但挽紧的手臂和挺直的胸膛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刚则冷冷地补充道:“根据《物权法》和《行政强制法》,强制执行必须遵循法定程序,保障当事人基本人权。你们今天的行为,是否完全合法合规,自己心里清楚。我们站在这里,守护的是我们的合法财产和生命安全!”
他的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让那个胖官员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场面彻底僵持住了。
挖掘机的挖斗悬在半空,不敢落下。人群被这道血肉之躯组成的人墙挡住,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强行拉扯。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照射在这五道紧紧相连的身影上,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坚定的影子。他们身后,是低矮破旧的老屋;他们面前,是代表强权和资本的钢铁洪流。
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对峙。一方是庞大的国家机器与资本力量的结合体,另一方,只是五个普通的农民。但此刻,这五个人身上所迸发出来的那种与家园共存亡的意志,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力量,暂时
第313章 爆发
抵住了那汹涌而来的洪流。五人以身为盾构成的防线,像一道突然出现的礁石,让气势汹汹的拆迁队伍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和混乱。
挖掘机的轰鸣声依旧,但那巨大的挖斗却悬停在半空,不敢轻易落下。
穿着制服的人和那些混混们围在周围,叫骂着,推搡着,却一时无人敢第一个冲上去对那紧紧挽在一起的手臂下死手。
胖官员举着电喇叭,气急败坏地喊着:“反了!真是反了!你们这是暴力抗法!再不让开,就把你们都抓起来!”但他的威胁在秀英等人决绝的沉默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王大虎在一旁急得跳脚,指着秀英破口大骂,各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试图激怒他们,打破这僵持的局面。
阿威依旧冷眼旁观,但他眼神里的寒意越来越重。他需要打破这个僵局,需要制造混乱,为他手下执行“意外”计划创造机会。他对着隐藏在人群中的两个手下,再次做了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得到指令,那两个混在人群里的、面孔陌生的精壮汉子开始行动了。他们假装被后面的人推挤,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用力往前挤,目标直指人墙中最薄弱的一环——年纪最大、身体最虚弱的李玉珍!
现场本就混乱,推搡和辱骂不断。在这片混乱的掩护下,其中一个阿威的手下,趁着人群涌动,脚下极其阴险地、猛地朝李玉珍的小腿绊去!
李玉珍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对前方的压力上,哪里会料到脚下有诈?她只觉得小腿一阵剧痛,重心瞬间失衡,“哎哟”一声惊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玉珍!”
“玉珍婶!”
秀英和小芳同时惊呼,想要拉住她,但李玉珍倒下的速度太快,她们挽着的手臂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扯动。
“噗通”一声闷响,李玉珍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额头不偏不倚,正好磕在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坚硬的石头上!
鲜血,瞬间就从她额角的伤口涌了出来,顺着她苍老的脸颊流淌,染红了她花白的头发和身下的土地。她趴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蜷缩起来,一时竟无法动弹。
“杀人啦!他们杀人啦!”王猛目眦欲裂,看到玉珍婶满头是血地倒下,积压的怒火和仇恨瞬间冲垮了理智,他猛地松开挽着小芳的手,如同一头发狂的雄狮,就要朝着那个使绊子的家伙扑过去!
“猛子!别动!”赵刚厉声喝道,一把死死拉住王猛。他看得清清楚楚,这是对方故意制造的混乱,目的就是激怒他们,让他们先动手,落下“暴力抗法”的口实!
然而,李玉珍头上那刺目的鲜血,像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本就紧张到极点的气氛。
“打人啦!钉子户打人啦!”混在人群里的混混们趁机起哄,颠倒黑白。
“老太太自己摔的!关我们什么事!”
“跟他们废什么话!冲进去!”
“把挡路的都拉开!”
更多的混混在有心人的鼓动下,开始更加用力地往前冲挤,伸手去拉扯秀英、小芳和赵刚。推搡变成了真正的肢体冲突!
秀英和小芳被几个混混死死拉住胳膊,用力往旁边拖拽,试图将她们从人墙中分离出去。秀英拼命挣扎,死死挽住另一边赵刚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小芳更是尖叫着,用脚踢,用头撞,不让他们把自己拉走。
赵刚既要稳住阵脚,防止人墙被冲散,又要格挡开伸过来拉扯秀英和小芳的手,同时还要死死拉住快要暴走的王猛,一时间压力巨大。
他的动作迅捷而有效,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地推开伸来的手,脚下如同生根,牢牢钉在原地,但他始终克制着,没有主动攻击,只是防御。
现场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叫骂声、哭喊声、挖掘机的轰鸣声、混混们的起哄声交织在一起。李玉珍倒在血泊中痛苦呻吟,秀英和小芳在奋力挣扎,王猛在咆哮,赵刚在勉力支撑……
那道以身为盾的防线,在对方阴险的算计和暴力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混在人群里的阿威,看着眼前这精心策划出来的混乱场面,看着额头流血、倒地不起的李玉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很好,混乱已经制造,见血了,情绪也挑动起来了。接下来,就是趁乱完成真正的目标了。他的目光,如同
第314章 克制
毒蛇一般,再次锁定了在拉扯中身形不稳的秀英。
阿威的眼神冰冷,对着人群中的另一个手下微微颔首。
那个手下会意,假装被推搡,踉跄着朝秀英的方向撞去,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抬起,准备在混乱中给她腰眼或者腿弯来一下狠的,让她彻底失去平衡,撞向旁边那台挖掘机的履带或者即将被推倒的院墙!
然而,他的动作快,赵刚的反应更快!
就在那手下即将撞到秀英的瞬间,赵刚仿佛背后长眼,拉着王猛的手臂猛地一旋,用自己的肩膀和后背硬生生挡住了那记阴险的撞击,同时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探出,不是攻击,而是精准地扣住了那人藏在袖子里即将发力手腕!
那人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仿佛被钢筋箍住,所有的力道瞬间被化解于无形。
他惊骇地抬头,对上赵刚那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赵刚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借着身体的旋转和巧劲,将他往旁边一送,让他踉跄着撞进了另外两个正在往前挤的混混怀里,三人顿时滚作一团,反而挡住了后面一部分人的冲击。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周围的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试图靠近秀英的家伙就自己“摔倒”了。
“妈的!还敢动手!”其他混混不明就里,只看到自己人“吃了亏”,更是群情激奋,好几双手同时朝着赵刚抓来,有的抓胳膊,有的扯衣服,甚至有人挥拳朝他脸上打来!
赵刚面色不变,脚下步伐灵活移动,如同在激流中屹立的礁石。他既不后退,也不前冲,只是在小范围内闪转腾挪。
对于抓来的手,他或用小臂格开,或用手腕巧妙拨转,让对方的力道落空,甚至带偏他们自己的身体重心,让他们互相碰撞。
对于打来的拳头,他或是微微侧头避开,或是用手掌迎上,不是硬碰硬的对撞,而是如同太极推手般黏住、引导、卸力,让对方的拳头仿佛打在了空处,难受得想要吐血。
他的每一次动作,都精准、高效,充满了某种独特的韵律感,明明是被围攻的一方,却硬生生在混乱中开辟出了一小片相对稳定的空间,将秀英、小芳和暴怒的王猛牢牢护在身后。
一个混混见久攻不下,恼羞成怒,弯腰想去捡地上的半块砖头。赵刚眼角的余光瞥见,脚下看似无意地一勾,一块小石子精准地踢到那混混的脚踝处。
那混混吃痛,动作一滞,赵刚已经一脚踏出,踩住了那块砖头,目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混混被他的眼神所慑,竟不敢再动。
王猛几次想要挣脱赵刚的手,冲出去跟那些混混拼命,都被赵刚死死按住。“猛子!冷静!他们巴不得你先动手!”赵刚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猛看着赵刚在围攻中依旧沉稳如山,看着他每一次都只是格挡、化解,却没有一次真正的反击,看着地上额头流血、痛苦呻吟的玉珍婶,他明白了赵刚的用意——他们在理,不能先动手,不能给对方留下任何把柄!这口气,必须忍着!
赵刚的克制,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那些试图将冲突升级的混混头上。他们的拳脚如同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反而被赵刚借力打力,弄得自己人仰马翻。
赵刚就像一道拥有奇异磁场的屏障,所有的攻击到了他这里,都被巧妙地偏转、消弭。
混在人群里的阿威,看着赵刚那堪称教科书级别的防御和令人恼火的克制,眼神更加阴鸷。他没想到,在如此混乱和己方有人受伤的情况下,赵刚竟然还能保持这样的冷静和纪律性!这个人,远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缠!他的“意外”计划,在赵刚这面密不透风的盾牌前,竟然一时难以找到突破口!
冲突在继续,叫骂声、哭喊声、机器的轰鸣声依旧,但核心区域的对抗,却因为赵刚惊人的身手和极致的克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赵刚用他的行动,死死守住了“正当防卫”的底线,也守住了他们在这场舆论和法律战中最后的优势。
他像一根定海神针,在狂风暴雨中,艰难地维系着这道血肉防线不至于彻底崩溃,就在这时候
第315章 记者
一阵急促而响亮的汽车喇叭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辆车身上喷着“《中原日报》”字样和新闻热线电话的白色采访车,卷着尘土,一个急刹,停在了混乱现场的外围!
这辆车的出现,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让整个场面瞬间为之一滞!
车门迅速打开,首先跳下来的是一个扛着专业摄像机的年轻人,镜头盖子早已打开,黑洞洞的镜头如同敏锐的眼睛,立刻开始扫视全场——对准了轰鸣的挖掘机,对准了黑压压的拆迁队伍,对准了那些推搡拉扯的混混,更对准了那五个紧紧挽在一起、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立的身影,以及……地上额头流血、痛苦呻吟的李玉珍!
紧接着,一个穿着冲锋衣、戴着眼镜、气质干练的中年男人跳下车,他手里拿着录音笔,胸前挂着记者证,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那个拿着电喇叭、脸色大变的胖官员身上。他,正是周斌!
“住手!都住手!”周斌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快步向前,直接挤开几个挡路的混混,来到了冲突的最前沿。摄像师紧紧跟在他身后,镜头忠实地记录着一切。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周斌的目光如同探照灯,首先射向那个胖官员,“谁是负责人?请出示你们的执法证件和强制拆除的法律文书!”
胖官员显然没料到会有省报的记者突然出现,而且一来就如此咄咄逼人。他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色厉内荏地举起电喇叭:“我们是镇综合执法队的!正在依法执行强制拆除任务!你们不要干扰执法!”
“依法?”周斌冷笑一声,指了指地上血流不止的李玉珍,又指了指被拉扯得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的秀英和小芳,声音陡然提高,“这就是你们依法执行?对年迈的军属老人动手?致使老人头部受伤流血?这就是你们的执法方式?!”
他的质问,通过摄像机的镜头,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重重地砸在现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胖官员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冒汗,支支吾吾地说:“是……是他们暴力抗法在先……老太太是自己摔倒的……”
“自己摔倒的?”周斌根本不信,他转向秀英,语气放缓了些,“大娘,您别怕,我是省报的记者,您跟我说说,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位受伤的大娘是怎么倒下的?”
秀英看到记者,如同看到了救星,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她指着混乱的人群,声音哽咽却清晰:“记者同志!他们……他们要强拆我的房子!我们没办法,只能站在这里拦着……玉珍姐是被他们的人故意绊倒的!他们还想对我们下黑手啊!”
王猛也红着眼睛吼道:“对!就是那个穿黑夹克的!他故意伸脚绊倒我玉珍婶!”他试图在人群中寻找那个使绊子的家伙,但对方早已趁乱缩了回去。
摄像师的镜头立刻顺着王猛指的方向扫去,虽然没拍到具体是谁,但现场混乱的场景和秀英、王猛的指控,已经被完整记录。
周斌又看向赵刚:“这位同志,你一直在这里,请你客观描述一下刚才的情况。”
赵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用最简洁清晰的语言说道:“记者同志,我们始终站在原地,没有主动攻击任何人。对方多人对我们进行推搡、拉扯,李玉珍女士是被对方人群中有人故意伸脚绊倒,头部撞在石头上受伤。我和王猛全程只是被动防御,格挡他们的攻击,没有还手。现场很多村民都可以作证,也有很多人用手机拍了视频。”
他的话,条理分明,逻辑清晰,与秀英、王猛的指控相互印证。
周斌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转向胖官员,语气严厉:“负责人同志,对于当事人指控你们的人故意伤害,致使老人重伤,你有什么解释?对于在强制拆除过程中出现如此严重的暴力冲突和人员受伤,你们作何解释?你们的执法程序是否合法合规?有没有考虑到当事人的基本人权和生命安全?!”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打得胖官员晕头转向,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求助似的看向人群后方的阿威和王大虎。
而此时,阿威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省报的记者会在这个关键时刻赶到!而且一来就抓住了他们暴力执法、致人受伤的死穴!他知道,事情麻烦了!在媒体的镜头下,他之前策划的一切“意外”都失去了实施的空间。
王大虎更是又惊又怒,他认得周斌,知道他是真正的省报大记者,影响力巨大。他想要上前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急得原地跺脚。
挖掘机的轰鸣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混混们,在摄像机的镜头下,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不敢再放肆,纷纷松开了拉扯秀英和小芳的手,下意识地往后退,试图躲开镜头的捕捉。
现场的局面,因为周斌和摄像师的到来,发生了惊天逆转!冰冷的镜头
第316章 热论
如同正义的眼睛,牢牢锁定着这片充满暴力和不公的土地。所有的罪恶和蛮横,在这一刻,都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
省报记者周斌的到来,像一块巨石砸进了王家庄这潭浑水,激起的浪涛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就在强拆现场陷入僵局,胖官员冷汗直流、阿威脸色铁青、王大虎急得跳脚的时候,周斌和摄像师已经带着第一手的素材,连夜驱车赶回了省城。
回报社的路上,周斌一刻也没闲着。他一边在颠簸的车里用笔记本电脑整理着现场记录和赵刚之前提供的证据,一边通过电话向主编紧急汇报。
电话那头,主编听着周斌的叙述,看着初步传回来的几张现场照片——尤其是李玉珍额头流血、秀英等人挽手组成人墙的那几张,气得直拍桌子:“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小周,你抓紧整理,我们争取明天,不,今天就发内参!同时新媒体平台立刻跟进!”
回到报社,已是凌晨。但整个《中原日报》调查部的办公室灯火通明。周斌和团队成员顾不上喝口水,立刻投入了战斗。剪辑视频的剪辑视频,撰写稿件的撰写稿件,核实信息的核实信息。周斌是文字主力,他要把现场的冲突、李玉珍的受伤、赵刚的克制、王大虎和阿威的嘴脸,尤其是那份“d级危房”通知背后的荒诞,以及更早之前赵刚送出的偷排废水视频所揭示的环境犯罪,全部揉在一起,形成一篇有血有肉、证据确凿、能引爆舆论的报道。
“标题,标题一定要有力!”周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对新媒体部门的同事说,“就定《王家庄暴力拆迁,5旬军属头破血流!幕后黑手竟还是污染元凶!》”
“好!这个好!直接把拆迁暴力和环境违法两条线拧在一起了!”同事眼睛一亮。
天快亮的时候,一切准备就绪。那份沉甸甸的内参报告,附上了视频链接和关键图片,通过机要渠道,直接送往了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的案头。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在《中原日报》的官方网站、等媒体平台上,这篇重磅报道,伴随着那段令人触目惊心的强拆现场视频和之前偷排污水的铁证,如同蓄势已久的炮弹,轰然出膛!
最开始,只是在关注时政和社会新闻的小圈子里传播。但很快,就像火星掉进了汽油桶,瞬间爆燃!
“我的天!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事?”
“看看那老太太头上的血!看看那挖掘机!这是要杀人吗?”
“5旬军属啊!儿子在前方保家卫国,母亲在后方被人这么欺负?还有没有王法了!”
“看得我血压都上来了!那个村支书和什么狗屁经理,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大家快看偷排废水的视频!那条河都成什么样了!这是断子绝孙啊!为了钱什么都不顾了!”
相关话题的阅读量以几何级数飙升,很快就冲上了热搜榜的前列。每刷新一次,下面都能多出成千上万条评论,几乎是一边倒地谴责暴力拆迁和环境污染,声援秀英一家。无数网友@当地政府、@环保部门、@纪检监察机关的官方账号,要求严查、要求给个说法。
阅读量迅速突破10万+,点赞和“在看”数如同坐了火箭。许多有影响力的自媒体大v也开始纷纷转发、评论,从法律、伦理、环境保护等多个角度剖析此事,进一步扩大了事件的影响力。
各大新闻门户网站也迅速转载了这篇报道,放在了首页最显眼的位置。弹窗新闻不停地推送着事件的最新进展。
而王家庄的村民们,也通过手机,看到了外面的惊涛骇浪。
“二婶,快看手机!秀英家的事上新闻了!省报都报了!”
“我的娘哎,网上都骂疯了!全是骂王大虎和陈飞他们的!”
“活该!让他们横!这下遭报应了吧!”
“你看这视频,玉珍婶摔得多惨……当时我在场,看得真真的,就是那帮天杀的有意使绊子!”
村民们聚在一起,激动地议论着。之前那些迫于王大虎淫威不敢出声的人,此刻也仿佛扬眉吐气了一般。之前镇上散布的关于秀英家“阻碍发展”的谣言,在血淋淋的视频和铁一般的偷排证据面前,不攻自破。舆论的天平,彻底倒向了秀英这一边。
清源县县委宣传部的电话当天就被打爆了,来自全国各地媒体要求采访核实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县委大楼的氛围空前紧张,领导们关起门来开会,烟雾缭绕,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他们原本想捂着盖着的“小事”,一下子成了全国关注的焦点,这把火,眼看就要烧到他们自己头上了。
而在飞皇集团总部,陈少暴跳如雷,把办公桌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
“废物!都是废物!连个记者都拦不住!阿威是干什么吃的!”
陈少脸色阴沉地坐在沙发上,呵斥道:“现在发火有什么用!赶紧想办法灭火!找水军!撤热搜!联系相熟的媒体发通稿,就说这是个别村民刁难、阻挠合法项目,我们也是受害者!”
然而,这一次,他们的手段似乎失灵了。负面舆论如同决堤的洪水,根本堵不住。他们找的水军发的洗地言论,瞬间就被网友铺天盖地的骂声淹没了。热搜撤下去一个,很快又有新的相关话题顶上来。所谓的“澄清通稿”根本没人信,反而引来了更多的嘲讽和质疑。
风暴,已经从王家庄那个小小的院落,席卷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第317章 震怒
消息传到省里,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了相关领导的办公桌上。
最先看到《中原日报》那篇内参和网络上铺天盖地舆论的,是省委办公厅的一位资深秘书。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看完了那份材料,尤其是强拆现场的照片和偷排污水的视频截图,让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经验告诉他,这事大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大!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将这份内参连同网络上舆情沸腾的简要报告,一起放在了省委主要领导的案头。
这位主要领导,平日里给人的印象是温和儒雅,但此刻,他看着那份标题触目惊心的内参报告,看着照片上李玉珍额头上刺目的鲜血和秀英那绝望而坚毅的眼神,再点开链接,快速浏览了一遍那偷排废水、浊浪翻滚的视频,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内参上“五旬军属”、“暴力拆迁”、“环境污染”这几个关键词,然后拿起红笔,在内参的扉页上,唰唰地写下了几行遒劲有力的大字:
“阅!触目惊心,性质恶劣!
群众利益无小事,军人后方岂容肆意妄为?!
请省政府、省纪委、省公安厅、省环保厅立即成立联合调查组,绕过市县,直接进驻,彻查此事!
一要查清暴力拆迁、致人受伤的真相,严肃追究相关人员责任,切实保障群众合法权益!
二要查清企业偷排污染、破坏环境的违法行为,依法严惩!
三要查清背后是否存在利益输送、官商勾结、充当保护伞等问题!
无论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结果速报!”
每一个字都透着沉甸甸的分量和不容置疑的决断。那笔迹,因为用力,几乎要透纸背。最后那个感叹号,更是砸得人心头一震。
秘书拿着这份带着领导雷霆震怒的批示,脚步生风,立刻赶往省政府和相关部门。他知道,领导这次是真动了肝火。
这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拆迁纠纷或者环保事件,它触碰了几条绝对不能碰的红线:侵犯最基层群众的切身利益、伤害军属的感情、肆无忌惮地破坏生态环境,以及可能存在的权力与资本的肮脏勾结。这几条,任何一条单独拎出来都够喝一壶的,现在竟然集中在了一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省政府主要领导的案头也收到了同样的材料。这位以务实、雷厉风行着称的领导,看完之后,直接拍了桌子!
“胡闹!无法无天!”他对着前来汇报的工作人员厉声说道,“看看!都看看!这哪里是在搞发展?这是在挖我们执政根基的墙角!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们?保家卫国的战士们会怎么想?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最坚决的态度,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给群众一个交代,给社会一个交代!”
他当即指示,按照省委主要领导的批示精神,立刻从各相关厅局抽调最精干、最可靠的力量,组建高规格的联合调查组。“组长由省政府副秘书长担任,副组长由省纪委一位常委和省公安厅一位副厅长担任!环保、国土、住建,相关业务部门的人都给我配上最强的!我只有一个要求,快!准!狠!”
领导的震怒和明确的批示,像一道无声的命令,让整个省城相关的权力部门都高速运转起来。
省纪委大楼,某间灯火通明的会议室。分管案件的常委正在对几位调查骨干做紧急部署:“……这个案子,社会关注度极高,背景可能比较复杂。你们下去,眼睛要亮,骨头要硬!重点查清几个问题:第一,那份所谓的‘d级危房’鉴定和规划红线调整,程序是否合法?背后有没有猫腻?第二,清源县、镇两级,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有没有人收了好处,睁只眼闭只眼,甚至主动帮忙?第三,飞皇集团在这个项目上,是否存在其他违法违规行为?特别是与当地官员的往来,要仔细查!记住,不管查到哪一级,涉及到谁,都必须坚决一查到底!”
省公安厅,主管刑侦的副厅长亲自点将,抽调了几名经验丰富的经侦、刑侦专家。“你们的任务很重!”副厅长面色严肃,“一方面,要配合纪委查清可能存在的职务犯罪;另一方面,对于暴力拆迁中故意伤害、以及偷排废水可能涉及的环境犯罪,要固定证据,适时立案侦查!尤其是那个现场指挥的什么‘阿威’,还有那个村支书王大虎,要重点关注!防止他们串供或者逃跑!”
省环保厅的领导更是气得不行,看着那偷排污水的视频,痛心疾首:“这是我们环保领域的典型反面教材!顶风作案,肆无忌惮!调查组里我们的同志,必须发挥专业优势,把飞皇集团偷排的时间、数量、造成的损害程度,给我查得清清楚楚!要依据最新最严的《环保法》,准备顶格处罚!涉及犯罪的,坚决移送司法机关!”
一道道指令,从各个领导的办公室发出;一个个电话,在各部门之间密集沟通;一份份抽调人员的名单,被迅速确定下来。办公楼的走廊里,脚步声都比平时急促了许多。没有人敢怠慢,所有人都清楚,这一次,是动了真格。
就在王家庄的村民们还在为网络上的声援感到振奋,秀英一家还在惊魂未定地收拾残局,陈少和王大虎还在焦头烂额地试图“灭火”的时候,一架从省城起飞的航班,已经载着联合调查组的先遣人员,直奔清源县所在的市。而更多的调查组成员,则乘坐车辆,带着领导的殷殷嘱托和尚方宝剑,如同利剑出鞘,撕开夜色,直指风暴的中心——王家庄。一场由
第318章 进驻
最高层级直接推动的、力度空前的彻查,即将拉开序幕。省里主要领导的震怒和批示,像是一道无声却力量万钧的军令,让庞大的机器瞬间高效运转起来。
就在舆论还在网上持续发酵,清源县方面焦头烂额地准备“情况说明”,飞皇集团拼命找关系想“灭火”的当口,谁也没想到,省里的动作会这么快,这么直接!
第二天下午,太阳偏西,王家庄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几辆看起来普普通通、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没有鸣笛,没有闪烁的警灯,就这么静悄悄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低压,驶入了王家庄。
车子没有去村委会,也没有通知镇上和县里的任何领导,而是按照事先掌握的位置,直接开到了秀英家那片狼藉的院门外,“嘎吱”几声,稳稳停住。
车门打开,下来十来个人。这些人穿着各异,有的穿着普通的夹克衫,有的穿着深色的执法制服,还有的提着看起来就很专业的采样箱和设备。他们年龄不一,但有个共同点,就是表情都异常严肃,眼神锐利,透着一股子干练和不容糊弄的气息。
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身材清瘦、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他正是联合调查组的组长,省政府副秘书长李明。他身边站着几位核心成员:省纪委的秦处长,脸色沉静,目光如炬;省公安厅的孙队长,身形挺拔,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环境;省环保厅的刘高工,一下车眉头就皱了起来,目光直接投向了不远处那条颜色明显不正常的河沟。
这阵仗,这气场,跟之前镇里来的那帮人完全不同!
村里一些眼尖的村民远远看到了,心里都是一惊,互相低声打听:
“哎,你看那几辆车,哪来的?没见过啊?”
“看牌照是省城的!我的天,不会是……”
“肯定是!网上闹那么大,省里来人了!”
“乖乖,直接开到秀英家门口了!这下有戏看了!”
秀英和赵刚等人正在院子里收拾被推倒的篱笆,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看到这群不速之客,秀英心里本能地一紧,下意识地往赵刚身后躲了躲。王猛也攥紧了手里的铁锹,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李明组长快步走上前,他的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严,主动亮明了身份:“老乡,你们好。不要紧张,我们是省里成立的联合调查组,我是组长李明。这次来,就是专门为了调查你们家拆迁,还有村里环境污染的事情。省领导非常关心,指示我们一定要把事实查清楚,给大家一个公正的交代。”
听到“省调查组”、“公正交代”这几个字,秀英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连日来的委屈、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抹眼泪。
赵刚心里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们送出去的证据和引发的舆论,终于引来了能够主持公道的力量。他上前一步,沉稳地说道:“领导好,我们一定积极配合调查。”
李组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明显的冲突痕迹,以及李玉珍头上还包扎着的纱布,眼神更加凝重。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工作状态。
“兵分几路,立刻开始!”李组长沉声吩咐。
环保厅的刘高工带着技术人员,提着采样箱,直奔那条被偷排的河沟。他们熟练地在不同河段采集水样和底泥样本,贴上标签,拍照固定证据。刘高工看着那泛着泡沫、颜色发黑的河水,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刺鼻气味,脸色铁青,对身边的人说:“这污染,不是一天两天了!取样要全面,回去做全分析,看看里面到底有多少‘好东西’!”
省公安厅的孙队长则带着两名干警,开始详细询问秀英、王猛、小芳以及刚刚缓过劲来的李玉珍,重点是强拆那天的详细经过。
“大娘,您别急,慢慢说,当时是谁推的您?还是怎么倒下的?还记得那人的样子吗?”
“猛子,你说有人故意伸脚绊倒你玉珍婶,还有印象是哪个方向,穿什么衣服吗?”
“赵刚同志,感谢你提供的关键证据。请你再详细回忆一下,那个叫阿威的,在现场具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带来的那些人,有什么特征?”
他们的询问非常细致,不放过任何细节,同时有人在一旁做着详细的笔录。孙队长还不时走到院门口,比划着当时挖掘机和人群的位置,试图还原当时的冲突场景。
而省纪委的秦处长,工作方式则更显沉稳和内敛。他没有急着询问秀英家,而是带着一名助手,开始在村里“转悠”起来。他们看似随意地和一些在远处观望的村民聊着天,递上根烟,语气平和地询问:
“老乡,平时村里的事,都是王大虎支书说了算吗?”
“飞皇集团那个工地,你们觉得怎么样?有没有招咱们村的工人啊?”
“之前听说村里有些补助款、土地款,发放都及时吗?”
“有没有听说过大伙儿对征地、对污染有什么看法?”
这些问题看似家常,却句句指向关键。有些村民一开始还不敢多说,但看着秦处长诚恳的眼神,再想到网上那铺天盖地的声援和省里都来人了,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自己知道的情况,抱怨着土地款被克扣,诉说着河水变臭没法浇地……这些零散的信息,被秦处长敏锐地捕捉、串联。
调查组的工作高效而缜密地进行着,他们甚至调取了村里几个关键路口的民用监控记录(赵刚提前提醒过可能有用)。整个王家庄,都笼罩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的气氛中。
王大虎在家里,透过窗户缝看到省调查组的人真的来了,而且一来就直奔秀英家,还在村里四处打听,吓得面如土色,坐立不安,不停地打电话,却发现之前那些“关系”的电话,要么打不通,要么支支吾吾说不上话。他知道,天,真的要变了。
而已经撤离到县城的阿威,接到眼线的报告后,沉默了很久,只对身边人说了四个字:“风雨来了。” 然后便开始着手安排进一步的“后路”。
第319章 批捕
调查组的进驻,阿威安插在村里的眼线第一时间就把消息传了出去。接到电话时,阿威正在县城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包间里,他拿着手机的手停顿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骤然冷了下去,像结了一层薄冰。
“知道了。”他对着话筒,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按之前说好的,都散了吧。最近不要联系了。”
挂了电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呷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他心里清楚,省调查组绕过市县直接进驻,这意味着什么。对方手里肯定掌握了相当分量的证据,而且上面动了真怒,决心要一查到底。王大虎这枚棋子,以及他经营的那个小团伙,已经彻底暴露在聚光灯下,保不住了。
他迅速拿出另一部不常用的手机,发了条简短的信息出去:“风紧,扯呼。”然后,他利落地取出手机卡,掰断,冲进了马桶。
做完这一切,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拎起脚边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黑色旅行包,如同一个普通的商务客,平静地走下茶楼,汇入街道的人流,几个转弯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彻底切断与王家庄那边的一切明面联系,消失在对方的视线里,等待下一次指令。至于王大虎那些人……只能让他们自求多福了。
而此时的王家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调查组的工作效率高得惊人。就在进驻的第二天上午,几辆闪着红蓝警灯的警车,在没有任何提前通知的情况下,直接呼啸着驶入了村庄,刺耳的刹车声先后在不同的地点响起。
第一辆警车,径直停在了王大虎家那栋气派的二层小楼前。几名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公安干警,在省调查组孙队长的带领下,快步走进院子。
王大虎几乎一夜没睡,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堂屋里转圈。听到警笛声,他浑身一个激灵,扒着窗户往外一看,腿肚子当时就软了,差点瘫在地上。
“王…王支书,跟我们走一趟吧,配合调查。”孙队长亮出证件和手续,语气不容置疑。
“我…我犯什么法了?你们凭什么抓我?”王大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色厉内荏地喊道,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颤抖。
“是不是犯法,调查清楚了自然知道。请你配合!”孙队长一挥手,两名干警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已经有些站不稳的王大虎。王大虎面如死灰,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嘟囔着“我是村支书……你们不能……”但已经没人理会他了。他被直接带上了警车。村里不少人都远远看着,指指点点,以往那个在村里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土皇帝,此刻像条丧家之犬,被拖上了车。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路民警直扑刀疤经常落脚的那个赌窝。刀疤昨晚输了一夜,正光着膀子,在闷热的屋子里睡得像头死猪。民警破门而入时,他迷迷糊糊刚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冰冷的手铐铐住了双手。
“干啥?你们干啥?我他妈犯啥事了?”刀疤挣扎着,瞪着眼睛吼道。
“干啥?自己干了什么心里没数?强拆打人,寻衅滋事,够你喝一壶的了!”带队民警厉声喝道。
刀疤一听“强拆打人”,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再看到来的都是生面孔,而且是直接来自省调查组的指令,他知道,这次怕是栽了,彻底栽了。他不再吭声,耷拉着脑袋,被押了出去。
还有一路,则来到了王老七经营的“兴隆五金”店。店铺卷帘门紧闭。民警敲了半天门,王老七才战战兢兢地打开一条门缝。他看到门外站着的警察,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王老七,开门,接受检查!”
“警…警察同志,我…我这小店,没啥好查的啊……”王老七还想装糊涂。
“没什么好查的?”带队民警冷笑一声,亮出了查封令,“我们怀疑你这里与飞皇工地非法物资往来、涉嫌洗钱等违法犯罪活动有关,依法对‘兴隆五金’进行查封,请你回去协助调查!”
话音刚落,技术人员上前,直接用封条“刺啦”一声,交叉贴在了卷帘门上。那鲜红的“查”字封条,在阳光下格外刺眼。王老七看着那封条,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被民警架起来带走了。他苦心经营、作为王大虎团伙资金往来和白手套的这个小据点,就此彻底玩完。
短短一个上午,王大虎、刀疤、王老七这几个在王家庄横行多年的核心人物,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全部控制,带离了村庄,进行隔离审查。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王家庄的每一个角落。
“抓了!都抓走了!”
“王大虎被警车带走了!戴着手铐呢!”
“刀疤那个王八蛋也被端了!”
“快去看啊,‘兴隆五金’被贴封条了!”
村民们 是震惊,随即,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开始爆发出来。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报应!这就是报应啊!”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让他们横!让他们欺负人!这下遭报应了吧!”
许多曾经受过他们欺压、克扣的村民,激动地拍着大腿,眼眶都红了。有人甚至跑到秀英家院门外,对着里面喊:“秀英!秀英!你听到了吗?王大虎他们被抓了!被抓了啊!”
秀英站在院子里,听着外面传来的消息和村民们的呼喊,她紧紧抓着身边李玉珍的手,眼泪无声地流淌下来。这眼泪里,有沉冤得雪的激动,有熬过黑暗看到光明的辛酸,更有对那些被欺压日子的痛苦回忆。李玉珍也靠着她,呜呜地哭出了声。王猛则红着眼睛,死死攥着拳头,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小芳搀扶着两位老人,脸上也满是泪水。
赵刚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拔掉了王大虎这几个爪牙,相当于斩断了陈少和飞皇集团伸向王家庄最直接的触手。但这背后的更大黑手,还隐藏在深处。不过,这“树倒猢狲散”的第一步,终究是迈出去了,而且迈得干净利落,大快人心!
第320章 撤离
与此同时,阿威在县城的临时落脚点——一家位于老城区、不需要身份证登记的小旅馆房间里,接到了最后一个来自王家庄眼线的电话。
电话里,对方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恐和颤抖,语无伦次地汇报了王大虎、刀疤、王老七被省调查组带来的警察迅速控制带走,“兴隆五金”被贴上封条的消息。
“……威哥,全、全完了!虎哥他们都被抓了,直接铐走的!村里都炸锅了!省里的人动作太快了,我们……”
阿威面无表情地听着,甚至没等对方说完,就冷冷地打断:“知道了。记住,从现在起,我们从来没联系过。手机卡处理掉。”
不等对方回应,他直接挂断了电话。他手里握着那部廉价的备用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窗外透进来的昏暗光线,照亮了他半边脸,那上面没有任何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阴鸷。
大势已去。
这四个字像冰冷的铁秤砣,沉甸甸地砸在他的心头。从省调查组绕过市县直接进驻王家庄的那一刻起,他就预感到会有这个结果。
王大虎那帮人,嚣张跋扈,做事留下太多首尾,根本经不起这种级别的彻查。他们倒台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干脆利落,连一点反应和运作的时间都没留。
他站起身,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房间里除了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几乎没有其他个人物品。他迅速检查了一遍背包:几叠现金,不同的身份证件,一部加密的卫星电话,一个未拆封的新手机和数张不记名电话卡,还有一些简单的换洗衣物和应急物品。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永远为自己准备好退路。
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带着霉味的窗帘一角,警惕地观察着楼下狭窄的街道和对面楼房的情况。几分钟后,他确认没有异常动静。
是时候彻底消失了。
他拿出那部卫星电话,开机,拨通了一个只存在于记忆深处的号码。电话响了五声后才被接起,那边没有声音。
“是我,‘蝮蛇’。”阿威用一种低沉而平板的语调说道,这是他的代号,“王家庄的‘货’烂了,渠道已断。请求撤离,进入静默状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听不出任何特征的电子音:“收到。按三号预案执行。清除所有痕迹。”
“明白。”
通话结束,前后不到十五秒。阿威利落地拆下卫星电话的电池和芯片,用旅馆劣质的打火机火焰仔细灼烧,直到其变形焦黑,然后分别冲进卫生间的下水道和扔进不同的垃圾桶。
接着,他换上了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戴上一顶蓝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背起背包,最后扫视了一眼这个住了不到两天、充满压抑气味的房间,没有任何留恋,轻轻拉开房门。
他没有走旅馆的正门,而是沿着昏暗、堆放着杂物的后楼梯,下到了后巷。巷子里弥漫着油烟和垃圾混合的气味。
他像一滴水汇入河流,自然地融入了午后稀疏的人流中,步伐不紧不慢,没有丝毫匆忙,但每一个转弯,每一次停顿,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和反跟踪的意识。
他穿过了几个热闹的菜市场,钻过几条只有本地人才熟知的小巷,中途甚至进了一家大型超市,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不断地变换着自己的方位和形象。
在确信没有被跟踪后,他在一个僻静的公共厕所里,再次更换了外套和帽子,将换下来的衣物塞进了垃圾桶深处。然后,他走向城郊结合部的一个长途汽车货运站。这里鱼龙混杂,管理相对松散。
他没有去买票,而是径直走向一辆即将发往邻省某个地级市、看起来有些破旧的长途大巴。司机正靠在车门边抽烟。阿威走过去,没有多余的话,直接递过去一叠远远超过正常票价的现金。
“师傅,捎个脚,找个空位就行。”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味道。
司机瞥了一眼那厚厚的一叠钱,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阿威这副低调的打扮,心照不宣地接过钱,迅速塞进口袋,朝车厢后面努了努嘴:“后面有空位,自己找。”
阿威点了点头,登上大巴,选择了最后一排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他将背包放在里侧,帽檐压得更低,闭上眼睛,像是周围嘈杂的环境与他完全无关。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启动了,驶出了货运站,汇入省道上的车流,朝着远离清源县、远离王家庄的方向驶去。
几乎在阿威离开县城的同时,他手下另外两名主要负责监视和具体执行“脏活”的核心成员,也分别收到了通过特定渠道传来的“撤离”指令。他们比阿威更加干脆,一个伪装成货车司机,已经开着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另一个则利用假身份,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他们就像从未在清源县出现过一样,所有的通讯方式断绝,所有的痕迹都被有意识地抹去或隐藏。他们受过专业的训练,知道如何在这种形势下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当省调查组孙队长带队,根据王大虎等人初步交代的线索和可能的地点,扑到阿威之前落脚的旅馆和几个可能的藏身点时,早已人去楼空。房间里除了旅馆本身的东西,找不到任何与阿威相关的物品,连指纹都似乎被小心地擦拭过。
“跑了。”孙队长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脸色不太好看,但并没有太多意外。他对着手下吩咐道:“立刻向上面汇报,重点嫌疑人阿威及其两名主要手下在逃。发出协查通报,同时严密监控其可能的社会关系和资金往来。这个人很危险,也很狡猾,绝不能让他彻底脱钩!”
第321章 献策
另一边,陈少坐在飞皇集团总部气派的办公室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象,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阴霾。
秘书小娜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安静地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看着眼前这位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的男人。
陈少脸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显示出他内心的波澜。王大虎等人被抓、阿威失联、省调查组进驻王家庄……一个个坏消息已经摆在了他的案头。
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只有墙上古董挂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但他的沉默和那不断敲击的手指,反而更让人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力。
良久,陈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小娜,情况你都清楚了。说说看,现在这个局面,该怎么应对?”他没有看小娜,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仿佛在问天,又像是在考验眼前这位他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小娜微微吸了一口气,她知道此刻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集团的命运。她向前稍稍挪了半步,语气冷静而清晰,带着职业性的干练:
“陈董,目前的局势确实很严峻,省里直接插手,舆论压力巨大,常规的‘灭火’手段恐怕已经失效。”她首先定下了基调,然后话锋一转,“但是,危机之中也蕴含着‘切割’和‘止损’的机会。我认为,当务之急,是果断进行战略收缩,弃车保帅。”
陈少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微微侧过头,示意小娜继续说下去。
“首先,是人的切割。”小娜条理分明地阐述,“王大虎、王老七这些人是肯定保不住了,他们是在前台直接动手的人,证据相对容易固定。我们必须立刻、公开地与他们进行切割。建议集团立刻发布一份措辞严谨的声明,明确指出王家庄项目前期与原村委会负责人王大虎等人的合作,是基于其提供的虚假信息和不当承诺,严重违背了飞皇集团合法经营、回馈社会的宗旨。集团对此表示震惊和愤慨,坚决支持政府依法调查,并保留追究王大虎等人法律责任的权利。”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陈少的表情,见他微微颔首,便继续道:“这份声明要快,要占据道德制高点,将我们塑造成也是被地方恶势力‘蒙蔽’的受害者形象。同时,内部立刻终止与王大虎及其关联人员控制的所有公司、店铺(比如‘兴隆五金’)的一切业务往来和资金结算,账目上要做清晰,显示出我们是发现问题后第一时间采取了断然措施。”
“其次,是事的切割。”小娜的思维极其缜密,“王家庄项目目前看来,核心爆点是暴力拆迁致人受伤和环境污染。暴力拆迁,可以完全推给王大虎等人为了尽快完成任务而采取的‘个人极端行为’,与我们集团的管理指令无关。至于环境污染……” 她稍微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那个偷排污水的视频,确实是致命的。但我们或许可以尝试将责任限定在‘项目执行层面’。”
“您的意思是?”陈少终于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小娜。
“项目部的现场环境管理专员,或者负责具体施工的第三方外包公司负责人,”小娜平静地说出了那个冷酷的方案,“他们可以是为了节省成本、赶工期,瞒着集团高层,擅自做出了违规排放的决定。我们需要找到一个……足够‘懂事’的人,来承担这个主要责任。集团层面,则是监管不力,负有失察之责,我们愿意接受处罚,积极整改。”
这就是找“替罪羊”。陈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和他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
“另外,”小娜补充道,“关于与县里、镇里的一些……比较密切的往来,”她措辞谨慎,“所有不符合正规财务流程的记录,必须立刻彻底清理。相关的经手人,也需要进行必要的‘沟通’和‘安抚’,确保口径一致。必要的话,可以安排他们暂时休假,或者……进行岗位调整,远离核心业务和调查视线。”
“最后,是关于那个阿威,”小娜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更加谨慎,“根据现有信息,他已经撤离。这个人,与我们飞皇集团从虽然有雇佣关系或业务往来。但他的所有行为,均属个人行为,我们对此不予置评,也不承担任何责任。这是我们必须坚守的底线。”
小娜一口气说完她的应对策略,然后微微躬身:“陈董,这些都是我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核心思路就是,将事件的影响牢牢控制在‘地方恶势力’和‘个别员工\/外包商违规操作’的层面,坚决避免火势蔓延到集团核心,尤其是您这里。过程中可能需要牺牲掉一些棋子,付出一定的经济代价,但这是保住根本的唯一办法。”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陈少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重新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桌面,显然在飞速地权衡着秘书提出的这一系列冷酷而精准的“断腕”之策。窗外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室内只有那规律的敲击声,仿佛倒计时,催促着他做出决断。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恢复了往日的果决和冷厉,他坐直身体,拿起内线电话,沉声下达了指令:
“通知集团所有高管,半小时后紧急会议!”
“让法务部和公关部负责人立刻到我办公室!”
“立刻冻结与王家庄王大虎及其关联方的一切资金往来和合同!”
“……”
一道道指令发出,飞皇集团这艘巨轮,在船长冷静甚至冷酷的操控下,开始艰难地调转方向,试图避开前方那足以致命的冰山。一场
第322章 真相
旨在断尾求生的切割行动,迅速展开。飞皇集团内部一片忙乱,声明、账目清理、人员安排……一切都在紧张地进行,试图将那熊熊燃烧的调查之火隔绝在核心堡垒之外。
然而,在另一边,省联合调查组在王家庄的工作,却如同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伪装,让触目惊心的真相逐渐暴露在阳光之下。
调查组的临时办公室设在村里闲置的小学教室里,灯火常常彻夜通明。各种线索和证据正从不同方向汇聚而来,而赵刚前期冒着风险收集的材料和李彩凤那个关键的小账本,成为了撕开黑幕最锋利的两把尖刀。
省纪委的秦处长亲自负责梳理王大虎等人的经济问题。李彩凤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虽然记得有些杂乱,但时间、事项、金额,甚至一些经手人的姓氏或外号,都隐约可见。
“老张,你看这里,”秦处长指着账本上一处记录对助手说,“‘腊月十八,收飞皇建材款,七万,实入账五万,余下老七处理。’这个‘老七’,肯定就是王老七。‘余下处理’,很可能就是被他们私下瓜分了。”
助手点点头,立刻拿来从“兴隆五金”搜查扣押的、记录着与飞皇工地往来的账本碎片进行比对。虽然“兴隆五金”的账本明显被处理过,显得更“规范”,但仔细核对时间线和金额,总能发现蹊跷。
比如,飞皇工地账上显示支付了十车沙子的款项,但“兴隆五金”的出库记录可能只有八车,甚至更少,而实际运到工地上的,可能经过偷工减料,连七车都不到。这中间的差价,去了哪里?结合李彩凤账本里那些“分红”、“好处”的记录,一条清晰的贪污链条逐渐浮现——王大虎利用职权,伙同王老七,在飞皇集团的工程项目中,通过虚报数量、以次充好等方式,大肆侵吞、瓜分建设资金。
“不仅仅是贪污工程款,”秦处长面色凝重,“还有村里的集体资金。你们看这几笔,‘收土地补偿款,扣管理费两成’、‘贫困户补助,实发一半’……连这种钱都敢克扣,简直是喝村民的血!”
负责调查暴力拆迁和涉黑问题的孙队长这边,进展同样迅速。赵刚提供的偷拍视频,清晰地记录了刀疤带领手下威胁、恐吓秀英家的过程,以及他们如何破坏庄稼、断水断电。更重要的是,李彩凤偷偷录下的那段录音,虽然背景嘈杂,但王大虎和刀疤商量如何在强拆时制造“意外”,“让老的病的出点事”的关键对话,成为了证明他们主观恶意、涉嫌故意伤害的铁证!
“有了这个,王大虎和刀疤就别想再把事情推到‘冲突意外’上去!”孙队长语气严厉,“这就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犯罪行为!那个刀疤,手下聚集了一帮社会闲散人员,长期在村里欺行霸市,开设赌局,暴力追债,已经具备了黑社会性质组织的某些特征。”
而省环保厅的刘高工带领的技术团队,成果更为直观。他们对王家庄附近河沟、土壤的检测初步结果已经出来,看着那份报告,刘高工气得手都在抖。
“多种重金属超标!苯系物、挥发酚严重超标!这水别说灌溉,接触久了皮肤都要出问题!”他将报告拍在桌子上,“赵刚同志提供的偷排视频,时间、地点、排污口都与我们勘察的情况完全吻合!这就是飞皇集团王家庄项目部,为了节省污水处理成本,长期、恶意地偷排工业废水!对当地生态环境和村民健康造成了严重威胁!”
一份份讯问笔录,一本本账目核对,一段段视听资料,一份份检测报告……所有这些证据,像一块块拼图,逐渐拼凑出王大虎团伙完整的犯罪画像:
以王大虎为首,利用村支书职权,勾结王老七等人在经济上贪污、挪用、克扣;
网罗刀疤等社会人员,在现实中实施暴力威胁、强迫交易、寻衅滋事,欺压百姓;
为了飞皇集团项目的推进,不择手段,包括暴力拆迁、恶意制造“意外”;
同时,在飞皇集团的默许或纵容下,大肆偷排污染物,破坏环境……
贪污、受贿、滥用职权、寻衅滋事、故意伤害、环境污染……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调查组的成员们心情都很沉重。他们办过不少案子,但像王家庄这样,基层政权几乎被黑恶势力把持,群众利益被肆意践踏,生态环境遭到严重破坏的情况,还是让他们感到震惊和愤怒。
“这个王大虎,哪里还是什么村支书,简直就是王家庄的土皇帝!”一位年轻的调查员愤慨地说。
“更可怕的是他背后,”秦处长推了推眼镜,眼神深邃,“如果没有飞皇集团这个项目和背后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他王大虎敢这么肆无忌惮吗?能这么轻易地攫取这么多利益吗?”
虽然目前直接指向飞皇集团高层,尤其是陈少的证据还不充分,飞皇集团也迅速切割抛出了几个“替罪羊”,但调查组所有人都清楚,王大虎团伙不过是台前的木偶。真正的
第323章 重审
较量才刚刚开始。省调查组在王家庄的深入调查,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不断扩散,影响到了许多曾被黑暗笼罩的角落。其中一道重要的涟漪,就荡到了远在几十里外、关押着王老五的县看守所。
王老五在里面已经待了不算短的日子了。当初他因为带头反对飞皇集团强行征地,组织村民护地,被扣上了“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破坏生产经营”的罪名抓了进来。他一直不肯认罪,坚信自己没做错,只是保护乡亲们和自己的土地。但之前那种情况下,他的辩解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在里面,他度日如年,心里惦记着家里的老伴李玉珍,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样了,会不会被人欺负。
这天下午,放风时间刚结束,王老五正低着头往监室走,心里盘算着日子,管教干部突然在门口叫住了他:“王老五,出来一下。”
王老五心里一紧,以为又是提审,或者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惴惴不安地跟着走了出去。没想到,管教干部把他带进了一间单独的谈话室,里面坐着的不是平时熟悉的办案民警,而是两位穿着便装、气质沉稳的中年人,旁边还坐着看守所的负责人。
“王老五,这两位是省里联合调查组的同志,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看守所负责人介绍道,语气比平时客气了不少。
“省…省里的?”王老五愣住了,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省里怎么会有人来找他?
调查组的同志态度很平和,让他坐下,还给他倒了杯水。“王老五同志,你不要紧张。我们这次来,是为了全面调查王家庄的相关问题。你的案子,我们也注意到了。今天来找你,是想重新听你讲讲,当初你是因为什么事情被抓进来的?具体过程是怎样的?”
听到“重新”两个字,王老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希望交织着涌上心头,鼻子一酸,眼眶立刻就红了。他用力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段憋屈的往事。
他从飞皇集团的人第一次来村里量地,态度如何蛮横讲起;讲到那份很多人都没看懂、补偿标准明显偏低的征地协议;讲到他如何发现量地的尺子“有问题”,实际亩数被少算了;讲到他如何挨家挨户去说明情况,提醒大家不要轻易签字;讲到后来王大虎如何带着刀疤那群人上门威胁利诱;最后,讲到那天,推土机强行要进场平整他们已经种上庄稼的土地,他实在忍无可忍,带着几十个同样义愤填膺的村民挡在了地头……
“领导,我们就是站在自己家的地头上,没动手,也没骂人,就是不让他们的机器过去!”王老五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那是我们的命根子啊!他们凭什么说推就推?就因为没签那个不合理的协议?后来……后来就来了好多警察,说我带头闹事,破坏大项目,就把我抓来了……”
他讲得很详细,时间、地点、有哪些人在场、对方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动作,都尽可能清晰地回忆起来。调查组的同志听得非常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录着,偶尔会插话问一两个细节,比如当时王大虎具体说了什么威胁的话,刀疤那帮人有没有动手推搡村民,当时出警的警察是哪个单位的,态度如何等等。
问完了当初的情况,调查组的同志又拿出几张照片给他辨认,上面是王大虎、刀疤、等人。
“认识,都认识!”王老五指着照片,情绪又有些激动,“王大虎,就是他一直逼我们签字!刀疤是打手头子,吓唬人他最在行!
他还提到,当初被抓之前,他曾偷偷听到王大虎跟一个镇上来的干部喝酒,说“王老五这个刺头必须拔掉,不然项目没法推进”,当时他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恐怕自己早就被人盯上了。
谈话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的时候,一位调查组的同志合上笔记本,看着王老五,郑重地说:“王老五同志,谢谢你提供的情况,很重要。你的案子,我们已经提请相关部门依法进行复查。请你相信法律,相信政府,会给你一个公正的交代。”
“复查……公正的交代……”王老五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浑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用力地点着头,哽咽着说:“我相信!我相信!领导,我老伴她……她一个人在家,她胆子小……”
“你放心,你爱人李玉珍同志现在很好,她和秀英她们在一起,很安全。”调查组同志安慰道。
听到李玉珍和秀英在一起,而且安全,王老五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次,是带着希望的泪水。
几天后,一份关于王老五案件可能存在疑点、建议重新审理的正式函件,由省调查组发出,送达了县法院和检察院。与此同时,调查组在村里走访时,也重点核实了王老五当初带头护地的情况。许多村民都证实,王老五当时只是组织大家和平地站在地头阻拦,并没有过激行为,反而是王大虎和刀疤的人先动手推人、骂人。
“老五是个老实人,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
“当时要不是老五带头,咱们的地早就被强推了!”
“他是为我们大家才被抓的!”
村民们的证言,与王老五的陈述、以及调查组掌握的王大虎团伙的一贯行事风格相互印证。
笼罩在王老五案件上的迷雾被一点点吹散。县里有关部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不得不启动重审程序。虽然正式的改判还需要时间走法律流程,但希望的大门,已经向这个蒙冤的农民敞开。消息传到秀英家,李玉珍抱着秀英嚎啕大哭,这一次,
第324章 安宁
是喜悦和期盼的泪水。她们知道,离一家团聚的日子,可能真的不远了。王老五案件被下令重审的消息,像一阵暖风,吹散了秀英家院子里最后一丝阴霾。连带着,整个王家庄的氛围,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最直观的变化,就是那几台曾经耀武扬威、停在秀英家门外路边的挖掘机和推土机,彻底熄了火,像几头沉睡的死铁疙瘩,上面甚至落了些灰尘。
穿着“飞皇集团”工装的人再也没出现过,工地彻底停了。那份曾经像催命符一样的“限期拆除通知”,也成了一纸空文,再没人提起。笼罩在秀英家头顶,那随时可能家破人亡的巨大威胁,暂时解除了。
院子内外,一片狼藉。被推倒的篱笆墙,散落一地的杂物,门上深深的撞痕……这些都记录着不久前的惊心动魄。但此刻,看着这些痕迹,秀英心里却不再只有恐惧和绝望,反而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股想要重新收拾起来的劲头。
“收拾!咱们把家收拾干净!”秀英抹去眼角的泪花,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快。
赵刚和王猛自然是主力。王猛找来工具和新的木料,叮叮当当地开始修复被撞坏的门板和篱笆。赵刚则挽起袖子,清理院里的碎石碎砖,把散落的东西一一归位。小芳和李彩凤忙着打扫屋子,擦拭家具上的灰尘。连额头还贴着纱布的李玉珍,也坐不住,拿着扫帚,慢慢地把地上的土屑扫到一起。
没有人指挥,但每个人都默默地找活儿干,仿佛要用这忙碌的劳动,洗刷掉之前所有的屈辱和不安,也像是在为即将可能回来的王老五,准备一个像样的家。阳光下,扬起的灰尘都似乎带着新生的味道。
村里人路过秀英家门口,看到这忙碌的景象,态度也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以前,很多人迫于王大虎的淫威,不敢跟秀英家走得太近,甚至见面都绕着走,生怕惹上麻烦。现在,王大虎、刀疤、王老七都被抓了,树倒猢狲散,那几个平时跟着他们混的跟屁虫也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村民们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仿佛被搬开了,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秀英啊,忙着呢?”以前见面最多点点头的邻居三婶,挎着菜篮子走过来,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哟,这门撞得可不轻……需要搭把手不?”
“没事,三婶,猛子和赵刚他们能弄好,快收拾利索了。”秀英直起腰,擦了把汗,回应道。她能感觉到对方释放的善意。
“那就好,那就好……真是造孽啊,好在都过去了。”三婶感叹着,又压低了些声音,“听说老五的案子要重审了?好事啊!玉珍可算能盼出头了!”
“是啊,盼出头了。”秀英点点头,心里暖烘烘的。
不一会儿,前院的刘家媳妇也端着一碗刚蒸好的红薯走了过来:“秀英婶,自家种的,甜着呢,给你们尝尝鲜,忙乎半天也歇歇。”
“这怎么好意思……”秀英推辞着。
“拿着拿着!以前……唉,以前也是我们胆小……”刘家媳妇语气里带着歉意,硬是把碗塞到了秀英手里。
类似的情景不断发生。有人送来几棵自家地里的青菜,有人过来闲聊几句,打听一下省调查组有没有什么新消息,或者只是单纯地表达一下关心和慰问。虽然只是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和话语,但对于长期被孤立、承受着巨大压力的秀英一家来说,这份久违的、来自乡邻的温暖,显得格外珍贵。它意味着,她们在这个村子里,不再是“孤岛”了。
连带着,村民们在背后议论起秀英一家,风向也彻底变了。
“秀英这家子,是真不容易啊,硬气!”
“要不是赵刚和那个记者,还不知道被欺负成啥样呢!”
“王老五也是条汉子,当初要不是他带头,咱们的地……”
“说到底,还是秀英家建军在部队上,这算是……沾了光?”有人小心翼翼地猜测。
“话不能这么说,是人家占着理!换了别人,早被整趴下了!”
这些议论声,或多或少也传到了秀英的耳朵里。她只是默默地听着,不多说什么。她心里清楚,村民们的态度转变,固然有同情和正义感的成分,但也与王大虎的倒台、省调查组的进驻、以及自己儿子那身军装带来的无形力量密不可分。这就是现实。
但无论如何,压迫在头顶的大山被搬开了,萦绕在周围的敌意和孤立消散了,这就足够了。院子里,修补声、扫地声、偶尔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不再是往日死寂的压抑,而是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忙碌。
傍晚,院门和篱笆都勉强修好了,虽然看起来还有些简陋,但至少像个完整的家了。院子里也收拾得整洁了许多。夕阳的余晖洒下来,给这个小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秀英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这是抗争之后,来之不易的、暂时的安宁。她知道,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飞皇集团还在,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没有伏法,未来的路可能还有波折。但至少此刻,
第325章 担心
她们可以喘口气了,可以稍微放松一下那根紧绷了太久的神经,感受这劫后余生的平静,以及来自周围渐渐回暖的人情。
晚饭后,秀英家难得有了一丝温馨的气氛。李玉珍因为王老五有望归来,精神好了很多,脸上甚至有了点浅浅的笑意。
小芳和李彩凤在厨房收拾着碗筷,低声说着话。王猛则坐在院子里,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检查着白天修好的篱笆是否牢固。
赵刚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感到一丝慰藉。这段时间,他几乎是凭着意志和本能,硬撑着这个家,与各方势力周旋、抗争。如今,最危险的时刻似乎过去了,王大虎一伙土崩瓦解,拆迁的威胁暂时解除,王老五也有了希望,村民们也开始释放善意。这一切,来之不易。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静祥和的气氛里,赵刚的眉头却微微蹙起,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完全沉浸在暂时的胜利中。多年的经历告诉他,风暴眼的平静,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风暴在酝酿。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目光扫过修补过的院门,望向远处沉寂的飞皇集团工地,那里一片黑暗,再也没有往日的灯火通明和机械轰鸣,但这死寂反而更让人不安。
“叔、婶,猛子,小芳,”赵刚的声音打破了院里的宁静,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重视的认真,“咱们现在,算是过了第一道坎,王大虎这帮人倒了,家里暂时安全了。这是好事,大伙儿都辛苦了。”
秀英点了点头,眼里有着感激:“刚子,多亏了你啊,要不是你……”
赵刚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话锋一转:“但是,有些话,我觉得还是得跟大家说说,咱们心里得有个数。”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咱们这次,扳倒的是王大虎、刀疤、王老七这些人,他们充其量,就是台前打打杀杀、捞点油水的爪牙和马前卒。”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话在每个人心里沉淀。王猛脸上的轻松收敛了,小芳也从厨房走了出来,和李彩凤一起紧张地看着赵刚。
“真正想要咱们这块地,有能力调动县里部门下发通知,能派出阿威那种专业人手来对付我们的,是谁?”赵刚的目光扫过众人,“是飞皇集团,是它背后那些我们还没接触到的人。王大虎倒了,对他们来说,就像断了一根手指头,也许会疼一下,但伤不了根本。”
他走到院门口,指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工地:“你们看,工地是停了,但飞皇集团垮了吗?没有。那个叫阿威的,跑得无影无踪,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反应很快,懂得断尾求生。他们现在肯定在想尽办法撇清关系,找替罪羊,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王大虎这些已经倒台的人身上。”
王猛忍不住插话:“刚子哥,你的意思是,他们还会卷土重来?”
“不一定再用强拆这种激烈的方式了,”赵刚分析道,“经过这次,他们也知道硬来会激起多大的反弹,会引来上面的关注。但他们不会放弃这块肥肉。我担心,他们会换一种更隐蔽、更‘合法’的手段。”
他转过身,看着大家:“比如,利用他们在上面的关系,从规划、政策层面施压,让我们的房子变得‘名正言顺’地非拆不可;或者,玩商业手段,抬高周围的地价,挤压我们的生存空间;甚至,可能会利用法律,找些由头来起诉我们,拖垮我们;再或者,用更高的补偿来分化村民,让村里人觉得是我们一家挡住了大家发财的路……”
赵刚一条条说着,这些都是他根据对飞皇集团行事风格的判断,以及对社会复杂性的了解,推测出的可能性。每说一条,秀英等人的脸色就凝重一分。他们发现,赵刚说的这些,比明刀明枪的暴力拆迁,更让人感到无力防备。
“还有那个阿威,”赵刚补充道,“他跑掉了,这就是个隐患。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个时候,再搞出什么阴险的招数。”
院子里刚刚升起的那点轻松气氛,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担忧。是啊,打倒王大虎只是表面,真正的对手,那个庞大的飞皇集团和它背后的势力,还毫发无伤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可能再次露出獠牙。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秀英有些无措地问道。
赵刚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起来:“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能因为暂时的安稳就放松警惕。
该修复房子修复房子,该生活生活,但心里这根弦不能松。猛子,以后多留意村里的动静,特别是关于飞皇集团和土地的任何风声。小芳,你心思细,多和村里那些明事理的人走动,让大家明白,保住咱们这个家,不仅仅是咱们一家的事,也关系到村子能不能真正由咱们自己做主。咱们要团结起来,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一盘散沙,被人各个击破。”他看向远方
第326章 应对
眼神深邃:“真正的较量,恐怕还在后头。咱们得做好准备。”
就在赵刚对秀英一家说出这句警示的同时,飞皇集团总部顶楼,董事长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陈少背对着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仿佛是他商业帝国的背景板,却丝毫无法照亮他此刻阴郁的脸色。
秘书小娜安静地站在办公桌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前方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怒意。那不是在王家庄事件刚爆发时的震怒,而是一种被冒犯、被挑战权威后,冷静到极致的怒火。王大虎等人的迅速倒台,省调查组的强硬介入,舆论的持续发酵,尤其是那个叫赵刚的退伍兵和那个不知死活的记者,一环扣一环,竟然将他精心布局的计划打乱,甚至逼得他不得不断腕求生,这在他多年的商海沉浮中是极为罕见的。
“小娜,”陈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刮过空气,“我们飞皇集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被动了?一个小小的王家庄,几个泥腿子,竟然能让我们如此狼狈?”
他没有回头,但小娜知道这话是在问她,也是在问他自己。她微微躬身,语气谨慎而冷静:“陈董,这次是我们低估了对手的决心和……运气。那个赵刚,不是普通的退伍兵,他很有能力,也很警惕。省报的介入,时机也抓得太准。不过,目前我们的切割措施正在生效,舆论虽然还有余波,但热度已经在可控范围内下降。省调查组那边,暂时还没有直接指向您的证据。”
“切割?丢车保帅?”陈少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只是止损!是被动挨打!我陈少做生意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吃过这种亏,更没受过这种气!”
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小娜:“局面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王家庄那个项目,不能就这么黄了!那块地,我必须拿到手!这不仅关系到眼前的利益,更关系到飞皇集团的脸面,关系到以后在这片地上,还有没有人会把我们说的话当回事!”
小娜心中一凛,知道陈少这是要亲自下场,扭转局势了。她的大脑飞速运转,顺着陈少的思路,提出了新的策略:
“陈董,您说得对,我们必须变被动为主动,重新掌握节奏。硬碰硬既然暂时行不通,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一种……更高级的方式。”
“哦?”陈少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首先,是形象修复和舆论引导。”小娜条理清晰地说道,“我们可以以集团的名义,发布一份更诚恳的‘致歉与反思’声明,承认在王家庄项目管理上存在‘严重失察’,对给村民带来的困扰表示‘深切歉意’。同时,高调宣布成立一个‘乡村振兴帮扶基金’,首批资金就用于改善王家庄的基础设施,比如修缮被污染的清源河段,资助村里的孤寡老人和贫困学生。我们要把‘破坏者’的形象,扭转为‘负责任、有担当的企业公民’。”
她顿了顿,观察着陈少的反应,见他微微颔首,便继续道:“其次,是分化瓦解,釜底抽薪。王大虎倒了,王家庄现在群龙无首,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候。我们可以派人,以‘调研民意’、‘商讨新的、更合理的补偿方案’为名,秘密接触村里那些有威望、或者对秀英一家坚持抗争不那么理解的村民。许以更高的补偿,或者承诺项目重启后优先提供工作机会,甚至可以暗示,如果项目顺利推进,可以由他们来组建新的合作社,与集团合作。只要利益给得足够,不怕没人动心。只要村里的人心散了,秀英一家再强硬,也独木难支。”
“第三,是规则层面的博弈。”小娜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王家庄的土地性质和规划调整,是经过合法程序的。我们可以通过我们的渠道,向市里、甚至省里相关的规划、国土部门‘反映情况’,强调这个项目对于区域经济发展、税收、就业的‘重要性’,以及目前停滞造成的‘巨大损失’。同时,可以聘请最好的律师团队,研究秀英家房屋的‘历史遗留问题’和所谓的‘产权瑕疵’,准备从法律层面施加压力。用政策和法律的手段,让他们感受到另一种形式的‘压力’。”
“最后,是关于那个赵刚和记者周斌,”小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明的不行,可以来暗的。赵刚是退伍兵,背景相对干净,但他总要生活,或许可以从他未来的工作安置,或者他身边的其他社会关系入手,制造一些麻烦,让他分心。至于记者周斌……他不可能没有弱点,过往的报道、人际关系、甚至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只要用心查,总能找到。找到后,不需要我们亲自出手,自然有办法让他‘安静’下来,或者至少,让他下次再想插手我们的事情时,掂量掂量后果。”
小娜一口气说完她的策略,核心思路就是从强硬压迫,转变为怀柔、分化、法律和幕后施压的组合拳,目标依旧是拿下土地,但手段更为迂回和“高明”。
陈少听完,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他缓缓坐回宽大的老板椅,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怀柔……分化……法律施压……”他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却冰冷无比的笑意,“很好。那就按你说的,换个玩法。我要让那些人知道,在清源这片地上,跟我陈少作对,不会有好下场。就算暂时扳倒几个喽啰,最终赢的,还是我!”
他拿起内线电话,沉声下令:“通知集团所有副总,半小时后开会!另外,让公关部总监和法务部负责人立刻来我办公室!”
第327章 拜访
一场由陈少亲自指挥的、旨在扭转败局的反击战,悄然拉开了序幕。
飞皇集团这台庞大的机器,在更换了策略齿轮后,再次朝着王家庄的方向运转起来。
这一次,它不再发出刺耳的轰鸣和威胁的震动,而是换上了一副温和、甚至带着些许“歉意”的面孔。
几天后,一个穿着合体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约莫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带着两名看起来像是文职人员的助手,出现在了王家庄。
他没有开张扬的豪车,只是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直接停在了村委会门口——如今这里已经暂时由村里几位年纪较长的老人组成的临时小组在维持基本运转。
这个男人名叫吴为民,是飞皇集团新任命的、专门负责处理王家庄项目“后续事宜”的高级项目经理。
与之前王大虎的蛮横、阿威的阴冷截然不同,吴为民脸上总是挂着和煦的笑容,说话不急不缓,语气诚恳,显得极有教养和耐心。
他首先找到了村里的临时负责人,以及几位在村里有些威望的老人,态度谦和地递上名片,表明来意。
“各位乡亲,老叔老伯们,大家好。我是飞皇集团新派来的项目经理,我叫吴为民。”他微微躬身,语气充满了歉意,“之前呢,我们集团在王家庄的项目上,确实存在严重的监管不力,用人失察,尤其是与原村委会负责人王大虎等人的合作,给咱们村,特别是给秀英大娘家,带来了非常大的困扰和伤害。在这里,我代表飞皇集团,向大家表示最诚挚的歉意!”
这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显得情真意切,让原本对他充满警惕的几位老人都有些愣神。以往飞皇集团的人,哪个不是趾高气扬?
吴为民没有停留于口头道歉,他紧接着拿出了实实在在的“诚意”:“为了表达我们的歉意,也为了真正帮助到咱们王家庄,集团决定,第一,立刻先行垫付资金,聘请专业的环保公司,对村里那条被污染的河沟进行彻底的清淤和治理,恢复水质!第二,我们设立一个临时的‘帮扶点’,就在村口,未来一个月,村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可以凭身份证每天免费领取一份米面油或者 生活物资。第三,我们正在重新制定更加公平、合理、透明的土地补偿和安置方案,绝对尊重大家的意愿,保证让大家满意!”
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村里传开了。
“啥?飞皇集团来道歉了?”
“还要帮我们治理河沟?真的假的?”
“六十岁以上领东西?有这种好事?”
“新的补偿方案?会不会比之前多很多?”
许多村民将信将疑,但“免费领取物资”和“更高补偿”的诱惑是实实在在的。很快,村口设立的临时帮扶点就排起了长队,一些老人拿着领到的米和油,脸上露出了笑容,对飞皇集团的观感也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吴为民更是亲自拎着水果和营养品,登门拜访了村里几户之前因为征地问题闹得比较僵、或者家里比较困难、在村里说话有一定分量的“重点户”。他耐心地倾听他们的抱怨和诉求,不时点头表示理解,并承诺一定会在新方案中充分考虑他们的利益。
他甚至在一个傍晚,独自一人,来到了秀英家门外。他没有强行进门,只是隔着刚刚修好的篱笆墙,对着里面的秀英和赵刚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秀英大娘,赵刚同志,还有各位,我吴为民今天来,不是来谈拆迁的,是专门来道歉的。”他的语气无比诚恳,“之前发生的一切,我代表集团,向你们郑重道歉!尤其是玉珍大娘受伤的事,我们深感痛心和愧疚。请你们相信,那绝非集团的本意,完全是王大虎那些人的个人行为,他们已经受到了法律的制裁。”
他看着秀英警惕而沉默的脸,继续说道:“集团已经开除了之前负责这个项目的所有失职人员。我这次来,是抱着最大的诚意,希望能化解之前的误会和矛盾。
我们愿意就您家的补偿和安置,进行单独的、充分的协商,一定会给出一个远超之前标准的、让你们满意的方案。毕竟,项目总还是要发展的,咱们王家庄也总需要改变,希望大家能给我们一个改正错误、弥补过失的机会。”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放得极低,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已经倒台的王大虎一伙,同时抛出了诱人的橄榄枝。
等吴为民走后,王猛忍不住说道:“这家伙,跟之前那些人真不一样,说话还挺中听。”
小芳也有些犹豫:“他说会给更高的补偿,还治理河沟……要是真的,好像也不是不能谈?”
连李玉珍都小声说:“他……他刚才道歉挺诚恳的……”
只有赵刚,自始至终眉头紧锁。他看着吴为民离开的背影,沉声对大家说:“你们不觉得,他太‘完美’了吗?态度好得过分,条件也优厚得让人怀疑。咬人的狗不叫。王大虎是明刀明枪的恶,这个人,我看是笑里藏刀。他越是客气,我们越要小心。他说的所有好处,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拿到地。一旦我们放松警惕,或者村里的人都被他拉拢过去,我们就会变得非常被动。”
秀英点了点头,她经历过太多,深知天上不会掉馅饼:“刚子说得对,咱们不能被几句好话和一点小恩小惠就迷糊了。再看看,再看看。”
吴为民的出现,像一股温吞水,开始浸润王家庄这片刚刚经历过疾风暴雨的土地。他带来的“怀柔”政策,正在悄无声息地瓦解着村民们在抗争中形成的团结,也在考验着秀英一家的警惕和决心。一种新的、更复杂的较量,已然展开。
第328章 玄机
赵刚隐约觉得不对劲。这个新来的吴经理,态度好得过分,条件也优厚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像一阵温吞的风,悄无声息地吹遍了王家庄,带来的不是凉爽,而是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以及潜藏在暖意下的、尖锐的钩子。
这钩子,就是吴为民口中那“远超之前标准”的土地补偿款,和那些听起来无比美好的“未来工作机会”。
吴为民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开会宣传,而是采取了更精准、更私密的“重点突破”策略。
他带着那份制作精良的“新补偿方案意向书”,开始有选择地登门拜访,或者通过他在村里临时发展的“眼线”,将那些心思活络、家里有实际困难,或者在村里有一定影响力的村民,悄悄请到临时收拾出来的村委会办公室,泡上一壶茶,慢慢“聊”。
他找上了村里以前当过会计、算盘打得精的王老蔫。在王老蔫那间还算整洁的堂屋里,吴为民推了推金丝眼镜,将意向书摊开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诱惑力:
“老蔫叔,您是明白人,咱就不绕弯子了。您看,这是集团重新核算后,给到您家那块地的补偿标准。”他指着那一长串数字,“比之前王大虎在的时候,提高了整整百分之五十!这还不算,如果您愿意带头,作为第一批支持项目、响应新村建设的村民签约,还有一笔额外的‘先行示范奖励’,具体金额是这个数……”
吴为民报出了一个数字,王老蔫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来些都没察觉。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数字,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家那块地,按照这个算法,拿到的补偿款能在县城边上买套像样的商品房了!还能剩下不少给儿子娶媳妇!
“吴……吴经理,这……这白纸黑字,能做准?”王老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白纸黑字,加盖集团公章,具有法律效力的!”吴为民肯定地点点头,笑容更加和煦,“而且,老蔫叔,这还不是全部。等项目正式启动,需要大量的管理人才。像您这样有文化、懂账目、在村里有威望的,完全可以来项目部担任后勤主管或者物资核算员,不用风吹日晒,坐办公室,缴纳五险一金,月薪起码这个数……”他又报出了一个让王老蔫心跳再次加速的工资。
土地补偿款一次性拿到手,还能得到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王老蔫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晕,之前那点因为跟着秀英家一起扛事而产生的“同村情谊”和“心中义愤”,在这巨大的现实利益冲击下,开始像阳光下的冰雪一样迅速消融。
吴为民又如法炮制,找到了家里儿子等着盖新房结婚、正为钱发愁的赵老四。他同样给出了优厚的补偿方案,并且暗示,如果赵老四能帮忙“做通”他左右邻居几家的思想工作,促成他们签约,还可以私下再给他一笔可观的“协调辛苦费”。
他还找到了家里劳动力多、但光靠几亩地收入微薄、一直想找门路的钱家兄弟。他许诺,项目开工后,他们家的农用拖拉机、小货车可以优先租给工地运输材料,租金从优。工地上需要的小工、力工岗位,也首先考虑他们家的人,工资日结,绝不拖欠……
这些私下里的谈话和诱人的条件,就像密封不严的酒坛里溢出的酒香,很快就在村里弥漫开来,勾得人心痒痒。
“听说了吗?王老蔫家那块地,补偿款能给到这个数!”村头小卖部门口,有人神秘兮兮地用手比划着一个惊人的数目,引来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钱家老大亲口说的,吴经理答应以后工地的土方运输都包给他家!”
“还有工作呢!说是项目成了,咱们都能去当工人,拿固定工资,还有保险!”
“赵老四家小子结婚的钱这下有着落了……”
巨大的利益反差,开始清晰地摆在每个村民面前。之前大家同仇敌忾,是因为面对的是不公平的低补偿和暴力威胁,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现在,暴力威胁似乎随着王大虎的倒台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远超心理预期的补偿和看得见摸得着的工作前景。一些村民的心态,开始发生了微妙而现实的变化。私下里的议论风向也渐渐变了:
“其实……要是真按吴经理说的这个新标准来,好像……也挺划算?”
“是啊,咱累死累活种地,一年才能挣几个钱?这补偿款够干多少年了?”
“还能进厂当工人,老了还有保障,这好事上哪找去?”
“秀英家是硬气,可咱们……总得为自家婆娘孩子想想吧?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啊……”
村子里,以往那种因共同抗争而凝聚起来的气氛,像退潮一样,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窃窃私语的算计、比较和观望。有人开始主动去村口那个“帮扶点”,不再是仅仅领取免费的米面油,而是凑到吴为民的助手身边,陪着笑脸,打听自家那块地具体能补偿多少;有人在路上遇到秀英或者王猛,眼神开始有些躲闪,打招呼也变得含糊其辞,不像前几天那么自然热络了。
王猛气冲冲地从外面回来,把锄头往墙根一扔,对着赵刚和秀英抱怨:“我刚看见赵老四从村委会那边出来,跟吴为民那个助手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的!我看他是被那点臭钱迷了心窍了!”
小芳也忧心忡忡地放下手里的活计:“婶儿,刚子哥,我今天去河边洗衣服,听见几个婆娘在议论,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是说咱们家坚持不搬,是挡了全村人的财路了……”
秀英沉默地听着,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脸上笼罩着一层深深的忧虑。她不怕明刀明枪的对抗,哪怕头破血流也绝不低头。但这种用甜滋滋的利益做诱饵,从内部一点点瓦解人心的手段,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和心寒。乡里乡亲的,人家想要过上好日子,你还能硬拦着不让吗?
赵刚的神色则更加冷峻。他之前的预感成了现实。吴为民,或者说飞皇集团,这招“土地+工作”的诱惑,实在是太毒辣了,它精准地抓住了很多村民追求更好生活的软肋。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来临。之前对抗的是外部的暴力和不公,现在要面对的,可能是来自内部的、因巨大利益诱惑而产生的分歧、猜忌甚至指责。飞皇集团这看似“怀柔”的政策,比王大虎时代的强硬压迫,更加难以对付。王家庄这片
第329章 裂缝
愈合些许伤口的土地,正面临着一场来自内部的、无声无息的分裂危机。
吴为民撒下的“糖衣炮弹”开始显露出它真正的威力,王家庄村民之间那层因共同抗争而结成的薄冰,在现实利益的炙烤下,出现了清晰可见的裂痕。
裂痕首先出现在日常的闲聊和交往中。以往,大家聚在村头老槐树下或者小卖部门口,谈论的多是王大虎的可恶、省调查组的进展,以及对秀英家的同情。现在,话题悄然变了味。
“要我说啊,见好就收吧!人家飞皇集团现在态度多好,钱也给得足,还承诺安排工作,这好事上哪找去?”家里急着用钱的赵老四,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他几乎是吴为民新政策最积极的拥护者。
旁边立刻就有人反驳,是之前儿子也被刀疤威胁过的孙老倔,他梗着脖子:“老四你这话我就不爱听!当初要不是秀英家顶着,要不是赵刚和那个记者,咱们能等到今天这‘好事’?现在好处来了,就想把人家踹开?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良心?良心能当饭吃啊?”王老蔫也加入了争论,他如今说话底气足了很多,“咱们得现实点!之前闹,是因为他们给得少还不讲理!现在人家讲理了,也给得多了,咱们为啥还不答应?非要拖着全村人都跟着耗?秀英家是硬气,可咱们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我儿子等着钱买房结婚呢!”
“就是!”旁边几个已经私下和吴为民接触过、心里打着小算盘的村民附和道,“咱们拥护秀英家,但也得为自己家考虑考虑吧?总不能为了她一家,把全村人的财路都断了吧?”
“你说啥?什么叫断全村财路?”孙老倔火了,“当初要不是大家齐心,能逼得飞皇集团低头?现在刚看到点甜头,就想内讧?别让人家看了笑话!”
这样的争论,在村里的各个角落时有发生,声音越来越大,言辞也越来越激烈。原本和睦的邻里关系,因为立场不同,变得有些微妙和紧张。
裂痕也体现在实际行动上。以赵老四、王老蔫为首的一些村民,开始主动往村委会临时办公室跑,围着吴为民和他的助手,详细询问签约的具体细节、补偿款的发放时间、工作的安排岗位,表现得异常积极。他们甚至开始私下串联,互相打气,约定要一起签约,形成“大势所趋”的氛围。
而另一部分村民,则以孙老倔、还有几家当初受损比较严重、或者性格比较耿直的村民为代表,他们依旧坚定地站在秀英家这一边。他们看不惯赵老四等人“见利忘义”的做派,公开指责他们是“墙头草”,被一点钱就收买了。他们依旧经常去秀英家坐坐,表达支持,但也难免流露出对目前这种分裂状况的担忧和焦虑。
还有相当一部分村民,则陷入了矛盾和观望之中。他们既觉得秀英家不容易,应该支持,但又难以抗拒那笔巨额补偿和未来工作的诱惑。他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敢轻易表态,只能默默地观察着风向。
这种分裂,直接影响到了秀英一家。以前,村民们路过秀英家门口,总会热情地打个招呼,问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现在,有些人会刻意避开,或者只是匆匆点头示意,眼神躲闪。赵老四有一次在路上碰到王猛,甚至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猛子,你们家要是早点想通,咱们村早就都过上好日子了!”
王猛气得当场就要发作,被跟在后面的赵刚死死拉住。
小芳去小卖部买东西,也能感觉到一些婆娘看她的眼神怪怪的,背后指指点点,隐约能听到“犟”、“拖累大家”之类的词飘过来,让她心里难受极了。
连李玉珍都感觉到了压力,她悄悄对秀英说:“他婶,外面好像……好多人都在怪咱们家呢……这……这可咋办啊?”
秀英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她不怕外面的狂风暴雨,却难以承受这来自内部的误解和压力。她看着院子里修补过的痕迹,想起之前大家团结一心挡在挖掘机前的场景,再看看如今村里这暗流涌动的局面,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悲哀涌上心头。
赵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情沉重。他知道,飞皇集团这一手分化瓦解,比任何直接的攻击都更有效。它成功地利用了人性的弱点和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将王家庄的村民割裂成了不同的阵营。内部的矛盾一旦被挑起,往往比外部的敌人更难对付。
王家庄,这个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村庄,还远未到庆祝胜利的时候。一场没有硝烟的内耗,正在悄然
第330章 分析
侵蚀着它的根基。团结,这个他们之前最有力的武器,正面临着严峻的考验。
村子里日渐明显的分裂和暗流,让秀英一家感到压抑和不安。
晚饭后,院子里气氛有些沉闷,连王猛都少了往日的冲劲,低着头闷声不响地磨着锄头。
李玉珍和小芳脸上也带着愁容,她们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部分村民的疏远和无形压力。
赵刚将大家的情绪看在眼里,他知道,必须把话挑明了说清楚,否则人心就真的散了。他清了清嗓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叔、婶,猛子,小芳,还有彩凤婶,”赵刚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气沉稳而清晰,“最近村里的事儿,大家都看到了,也感受到了。我想说说我的看法。”
众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首先,咱们得看清楚,飞皇集团,还有那个吴经理,他们现在搞的这一套——高补偿、许诺工作、发放物资——根本目的到底是什么?”赵刚自问自答,“是为了真心实意给咱们王家庄造福吗?绝对不是!他们的目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拿下这块地!”
他顿了顿,让这个核心观点深入人心,然后继续分析:“他们为什么变脸了?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之前用强的手段失败了,碰得头破血流,还引来了省调查组,让他们损失了王大虎这帮爪牙,自己也惹了一身骚!所以他们才换了策略,这叫‘缓兵之计’!”
“缓兵之计?”王猛抬起头,有些疑惑。
“对!”赵刚肯定地说,“他们先用好话、好处把大家稳住,特别是把村里的人心搅乱,让我们内部先吵起来,互相猜忌。这叫‘分化瓦解’!你们想,如果村里大部分人都被他们许诺的好处打动,签了字拿了钱,只剩下咱们寥寥几户还坚持着,那会是什么局面?”
小芳下意识地接话:“那……那我们就会被孤立,压力会更大……”
“没错!”赵刚点点头,“到那时候,他们可能就不再需要动用暴力了。他们会说,‘你看,全村大多数人都同意了,就你们这几家钉子户,为了个人私利,阻碍全村发展,阻碍大家过上好日子!’他们会动用舆论,甚至可能利用重新制定的所谓‘合法’程序,把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到我们头上。那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只是飞皇集团,可能还有来自村里人的埋怨和指责,甚至来自上级‘顾全大局’的劝导!那才是真正的绝境!”
赵刚的描述,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秀英的脸色更加凝重,李玉珍紧张地攥住了衣角。
“还有他们许诺的那些好处,”赵刚冷笑一声,“高补偿?听起来是不少。但你们想过没有,这块地真正的价值是多少?飞皇集团拿到地以后,盖起房子、建起工厂,能赚到的钱,是我们这点补偿款的多少倍?他们是在用九牛一毛的小利,来换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以后能生金蛋的土地!至于工作……哼,等土地到手,项目建成,用不用咱们村里人,给他们多少工钱,还不是他们说了算?到时候找个借口把你辞了,你找谁说理去?那些承诺,就像画在纸上的大饼,看得见,能不能吃到嘴里,难说!”
他看向王猛和小芳:“猛子,小芳,你们还年轻,眼光要放长远。不能只盯着眼前这点钱。
咱们守住土地,将来靠自己勤劳的双手,未必不能创造出比那点补偿款更长久、更踏实的生活!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承诺上,尤其是曾经欺负过我们的人的承诺,那是最靠不住的!”
王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的迷茫消散了一些,重新燃起了斗志。
“那……刚子,依你看,咱们现在该咋办?”秀英出声问道,这是目前最关键的问题。
赵刚沉吟了一下,说道:“第一,咱们自己心里必须有根主心骨,绝对不能乱,更不能被那些闲言碎语和眼前小利动摇。记住,咱们抗争是为了守住自己的家,是为了争一口气,更是为了不让这种欺负人的事情在王家庄再次发生!第二,对于村里那些动摇的乡亲,咱们不像王老倔叔那样硬顶硬吵,那样只会把关系搞得更僵。有机会,还是要跟他们讲讲道理,分析分析利害,提醒他们别上了人家的当。能拉回来一个是一个。第三,咱们自己也得争气!”
他看向王猛和小芳:“猛子,你脑子活,有空多琢磨琢磨,咱们这块地,如果不被征走,自己能干点啥?小芳,你懂上网,也多看看外面那些新农村是怎么发展的,有没有咱们能学的。咱们得让村里人看到,不靠飞皇集团,咱们靠自己,也能把日子过好!只有这样,咱们说话才有底气,才能打破飞皇集团用钱织起来的这张网!”
赵刚的一番分析,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大家心头的迷雾,也像一剂强心针,重新注入了力量和方向。他不仅点破了对方的阴谋,更重要的是,指出了在逆境中自力更生的出路。
“刚子,你说得对!”秀英首先表态,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咱们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地是咱们的根,绝对不能轻易让出去!”
“对!刚子哥,我听你的!”王猛挺起胸膛,“我明天就去县里种子站看看,有啥好苗子!”
小芳也用力点头:“我晚上就上网查资料!” 他们暂时的迷茫和压抑被驱散了
第331章 欣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醒的认知和更加坚定的决心。就在秀英一家在赵刚的分析下重新稳住心神,准备应对内部的分化和外部的糖衣炮弹时,一封来自远方的信,跨越千山万水,几经辗转,终于送到了王家庄,送到了秀英的手上。信封上那熟悉的、刚劲有力的字迹,让秀英的手猛地一颤,心跳骤然加速。
是建军!是儿子的信!
她几乎是颤抖着撕开了信封,薄薄的信纸在她手中却仿佛有千斤重。李玉珍、王猛、小芳、李彩凤都围了过来,连赵刚也屏息凝神,目光落在信纸上。他们都想知道,这位远在边疆、执勤任务的儿子和兄弟,是否知晓家中发生的一切。
信的开头,是王建军例行公事般的报平安,问候母亲身体,语气平稳。但很快,笔锋一转,字里行间仿佛能透出纸背的沉重和压抑。
“娘,当您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儿子已经……已经知道家里发生的事情了。”
看到这一句,秀英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她强忍着,继续往下看。
“是部队领导找我谈的话。他们收到了地方转来的一些情况通报,也……也看到了关于咱们王家庄的一些新闻报道……娘,儿子不孝!” 字迹在这里有些洇开,仿佛写信人也曾在此处停顿,难以自持,“让您一个人在家里,承受了那么多委屈,吃了那么多苦!儿子在千里之外,竟然让您被人欺负到头破血流,连家都差点保不住!儿子……儿子这心里,像刀绞一样……”
秀英仿佛能看到儿子写下这些话时,那紧握的拳头和通红的眼眶。她的泪水滴落在信纸上,和李玉珍低低的啜泣声混在一起。
“玉珍婶受伤了?严重吗?她现在怎么样?猛子和小芳他们都还好吗?儿子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去,守在你们身边!可是……娘,儿子身上穿着这身军装,身不由己,有推不掉的责任……儿子……儿子对不起您,对不起玉珍婶,对不起大家……”
信写到这里,充满了自责和痛苦。但接下来,语气陡然一变,充满了另一种深沉而炽热的情感。
“但是,娘!家里有一位叫赵刚的同志,是我的老战友,他一直在拼尽全力保护着您,保护着咱们的家!赵刚同志收集证据,联系媒体,在强拆的时候挡在最前面,甚至差点……娘!”
王建军的声音透过笔迹仿佛在呐喊:“赵刚,是我的生死兄弟!在部队的时候,他就救过我的命!现在,他又在替我这个不称职的儿子,守护着我的家,守护着我的娘!这份情,这份恩,儿子王建军,这辈子都记在心里,永世不忘!”
“娘,您一定要替我,替咱们全家,好好谢谢赵刚!告诉他,我王建军在部队给他敬礼了!等我这边的任务一结束,立刻请假回家!这笔账,儿子一定会回来跟他们算清楚!”
信的末尾,他的语气变得无比坚定和沉稳:“娘,您要保重身体,不要怕!咱们占着理,有赵刚在,有部队领导关心,有政府做主,那些牛鬼蛇神猖狂不了多久!您和玉珍婶、猛子、小芳他们,一定要坚持住!等着儿子回来!”
信看完了,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秀英和李玉珍压抑的抽泣声。这封信,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激起了每个人心中巨大的波澜。
王猛用力抹了把脸,红着眼睛对赵刚说:“刚子哥……我……我替我哥,谢谢你了!” 这个倔强的汉子,声音有些哽咽。
小芳也流着泪说:“刚子哥,要不是你,我们这个家早就散了……”
李玉珍更是拉着赵刚的手,老泪纵横:“刚子啊,大娘……大娘不知道说啥好啊……你是我们家的恩人呐!”
秀英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赵刚,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刚子,婶……婶谢谢你!建军他在部队,也能安心了……”
赵刚的眼眶也有些发热,他接过那封被泪水打湿的信,看着战友那熟悉的笔迹,仿佛看到了那张坚毅黝黑的面孔。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婶,猛子,你们别这么说。建军是我兄弟更是我的领导,他的娘就是我的娘,他的家就是我的家!保护你们,是我应该做的!看到建军的信,我就知道,他一切都好,他在为国家执勤任务,那我们更要替他守好这个家!”
王建军的这封信,来得正是时候。它不仅带来了儿子的消息和深深的愧疚与感激,更像是一股强大的、来自远方的力量,注入了这个刚刚经历风雨、正面临内部分化危机的家庭。
它让秀英知道,儿子并非对家中苦难一无所知,他的心痛和牵挂与她同在;它让王猛和小芳感受到,他们并非孤军奋战,远方的兄长正与他们并肩而立;它更让赵刚感到,自己所做的一切,远在部队的教导员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这份生死托付的情谊,重于千斤。尽管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
第332章 来信
秀英看到,那封被泪水浸染的信纸成了家里最珍贵的物件。王建军字里行间的痛心、愧疚和那股压抑着的怒火,让秀英几个晚上都没睡好,一闭眼就是儿子在部队得知家中变故时那痛苦的模样。
但随之而来的,是儿子对赵刚那份沉甸甸的感激和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信尾那句“等着儿子回来”的承诺,又像是一块坚实的基石,稳稳地垫在了她悬了太久的心底下。
就在这种复杂的心绪中,没过多久,乡邮递员老陈那辆绿色的自行车再次停在了秀英家门口,车铃摁得比往常更响了些。
“秀英嫂子!快!部队来的汇款单!还有信!”老陈扬着手里的单子,嗓门洪亮,脸上带着替她高兴的笑容。
这一声,把院子里的人都喊了出来。秀英的心又是猛地一跳,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过去。王猛、小芳,连在屋里休息的李玉珍也探出头来。
秀英接过那张绿色的汇款单和厚厚的信封,手依旧有些抖。她先看了一眼汇款单上的金额,那串数字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这……这么多?”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笔钱,几乎是建军省吃俭用攒下的绝大部分津贴了!
“快看看信,看看信里建军咋说的!”李玉珍在一旁急着催促。
秀英定了定神,小心地撕开信封。这一次,信纸厚实了不少,字迹依旧刚劲,但语气明显比上一封沉稳、坚定得多,仿佛那个在边疆磨砺的钢铁战士,已经彻底稳住了心神,开始为家里谋划。
“娘,见字如面。”
“汇款单应该和信一起到了。钱不多,是儿子这些年攒下的,您一定收好。该看病看病(指李玉珍的头伤),该修房子修房子,该买营养品就买,千万别省着!家里遭了这么大难,儿子不能在身边,只能用这点钱略尽心意,您千万要保重身体,您和玉珍婶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信里的关怀细致入微,让秀英的鼻子又是一酸。
接着,王建军的笔调变得昂扬起来:“娘,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这边的重要任务已经接近尾声,进展非常顺利!部队首长特意找我谈了话,对我家里的情况非常关心,已经原则上批准了我的探亲假申请!估计最快再有一两个月,等任务收尾工作一结束,我就能回家了!”
“能回家了!”这四个字,秀英几乎是喃喃念出声的,巨大的喜悦冲击着她,让她一时有些晕眩,连忙扶住了旁边的门框。王猛和小芳也激动地互看了一眼,李玉珍更是双手合十,嘴里不住地念着“老天保佑”。
“娘,您一定要坚持住!”王建军的字迹在这里用力了几分,透着无比的决心,“告诉猛子、小芳,还有赵刚,你们都再坚持一下!等我回去!这笔账,咱们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咱们老王家,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咱们王家庄,也不是他们能为所欲为的地方!”
他特意在信中嘱咐:“赵刚是我过命的兄弟,他的话,就是我的话!家里有什么事,你们一定要多听他的意见。有他在,我放心!”
信的末尾,他再次强调:“钱务必用在刀刃上,把家里安顿好。等着我,儿子很快就回来了!”
信读完了,院子里一片欢腾的气氛,与之前收到第一封信时的沉重悲痛截然不同。希望,如同穿透乌云的阳光,实实在在地照进了这个院子。
“建军哥要回来了!太好了!”王猛兴奋地挥了挥拳头,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建军哥要回来了,看那些人还敢不敢欺负咱们!”小芳也高兴地说。
李玉珍擦着喜悦的眼泪:“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啊……家里就有主心骨了。”
秀英紧紧攥着那张汇款单和信纸,仿佛攥着儿子带来的力量和希望。她看向赵刚,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刚子,你听见了吗?建军他……他快回来了!他还汇了钱回来!”
赵刚也由衷地笑了,指导员即将归来的消息让他感到振奋。他点点头:“婶,我听到了!这是大好事!建军回来,咱们就更不怕他们了!”他顿了顿,看着秀英手里的汇款单,说道:“婶,建军这钱来得太及时了。我看,咱们首先得把玉珍婶带到县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头上的伤,别留下什么后遗症。然后,咱们可以把房子再彻底修缮加固一下,尤其是院墙和屋顶,弄得结结实实的,也让村里那些动摇的人看看,咱们不仅没垮,还要把日子过得更好!”
“对!刚子说得对!”秀英立刻赞同,“明天,明天就带他玉珍婶去县医院!这房子,也该好好收拾收拾了,等建军回来,得让他看到一个像样的家!”
王建军这第二封信和这笔倾其所有的汇款,就像一场及时雨,滋润了秀英一家几乎干涸的心田。
它不仅带来了经济上的支援,更重要的是带来了明确的归期和强大的精神支撑,那股来自远方、
第333章 重建
来自军营的力量,穿透了空间的距离,实实在在地注入到了王家庄这个小小的院落里。王建军的信和汇款,像一剂强心针,让秀英一家彻底摆脱了之前的压抑和迷茫,一种新的、积极的气息开始在这个饱经风霜的家里弥漫开来。
手里有了儿子寄来的钱,心里有了儿子即将归来的盼头,秀英觉得腰杆都比以前挺直了不少。她召集全家人,包括赵刚,开了一个简单的“家庭会议”。
“建军汇钱回来了,信里也说了,让咱们该看病看病,该修房子修房子。”秀英的声音带着一种久违的果断,“我的意思,咱们就按刚子之前说的,先把家收拾好,弄得像个样子!等建军回来,也得让他看看,咱们没被那些事打倒,这个家,还在!”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赞同。王猛第一个响应:“对!婶儿,早就该修了!这次咱们弄结实点,看谁还敢来撞!”
小芳也说:“把墙垒高些,门也换厚的!”
李玉珍虽然头上伤还没好利索,也连连点头:“修,修好了,住着也安心。”
赵刚看着大家重新燃起的干劲,心里也很欣慰,他补充道:“婶,钱要花在刀刃上。我看,咱们分几步走。第一步,明天我先陪玉珍婶去县医院,做个全面的检查,尤其是头上的伤,得让医生好好看看,千万别落下病根。第二步,咱们去买材料,水泥、沙子、砖头、结实点的木料,还有新门板。第三步,咱们自己动手,能省点是点,我和猛子主要负责出力,婶和小芳你们就帮着打打下手,做做饭。”
计划定下来,第二天就开始行动了。赵刚和王猛借了辆三轮车,陪着李玉珍去了县医院。医生给李玉珍做了详细的检查,清洗了伤口,换了药,又开了些活血化瘀、安神补脑的药,嘱咐要好好静养。得知是军属,医院还特意给减免了一部分费用,这让秀英心里更是暖烘烘的。
从医院回来,赵刚和王猛又马不停蹄地去了镇上的建材市场。这次,他们不再是之前修修补补将就着用的心态,而是挺直了腰板,仔细地挑选着材料。王猛指着一种标号更高的水泥说:“刚子哥,咱用这个,结实!”赵刚点点头:“行,就这个!”买砖头的时候,也挑的是烧得透、敲起来声音清脆的好砖。甚至还买了两扇厚实的、带铁皮包角的崭新木门,替换之前那扇被撞得摇摇欲坠的旧门。
当他们拉着满满一车材料回到村里时,引起了不小的动静。之前那些议论秀英家“挡财路”、或者觉得他们肯定撑不了多久的人,看到这架势,都有些惊讶。
“哟,秀英家这是要大兴土木啊?”
“看来建军寄回来不少钱啊,这又是水泥又是新门的。”
“这是铁了心要扎根,不搬了啊……”
材料备齐,真正的重建工作就开始了。王猛和赵刚成了主力。和泥、搬砖、砌墙……赵刚手法熟练,砌出的墙又直又平整;王猛力气大,负责搅拌水泥砂浆和搬运重物,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秀英和小芳也没闲着,烧水、做饭、递工具。秀英还把家里仅存的几个鸡蛋都煮了,硬塞给赵刚和王猛补充体力。李彩凤也主动帮忙,负责清洗大家被泥浆弄脏的衣物。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哗啦啦的和泥声,以及王猛偶尔吆喝“刚子哥,再来一锹水泥”的声音,取代了往日院子里的沉寂和压抑。这忙碌而充满生机的景象,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新的院墙一砖一砖地垒高,比之前更加厚实、坚固。被推倒的篱笆彻底换成了砖石结构。那两扇新门安装上去后,仿佛给这个家重新装上了坚硬的铠甲。屋顶有些松动漏雨的瓦片也被仔细地检查和重新铺设牢固。
村里有人路过,看到这热火朝天的场面,态度复杂。孙老倔等依旧支持秀英家的人,会停下来,递根烟给赵刚和王猛,夸赞两句:“好!弄结实点!看那些黑心肝的还能咋样!”
而那些之前动摇,甚至说过怪话的人,比如赵老四,远远看着,眼神里有些讪讪的,也没脸再过来凑热闹。秀英家这用实际行动表明的“不搬”的决心,像一堵无形的墙,也隔开了那些试图用利益诱惑他们的人。
几天下来,院子焕然一新。坚固的院墙,厚实的新门,修补整齐的屋顶,虽然比不上村里那些新盖的楼房气派,但却透着一股经历过风雨摧残后,更加顽强、更加不屈的生命力。阳光照在崭新的门板上,反射出微微的光。
秀英站在修缮一新的院子里,环顾四周,眼眶微微发热。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凝聚着儿子的孝心、赵刚的义气、全家人的汗水和对未来的期盼。
这里不再仅仅是一个遮风挡雨的住所,它更像一个被重新夺回来、并被誓言牢牢守护的堡垒。它无声地告诉所有人:这个家,还在!而且,会越来越好!重建家园,重建的不仅仅是房屋
第334章 再次
更是生活的信心和尊严。修缮一新的院落,不仅给了秀英一家一个更安全的庇护所,更像是一个宣言,宣告着他们绝不屈服、并且要在这里更好地生活下去的决心。
房子是修好了,但赵刚心里清楚,仅仅被动地守住这个院子是远远不够的。飞皇集团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内部的分化危机也并未真正解除,想要真正站稳脚跟,必须找到一条能让这个家、甚至能让一部分支持他们的村民看到希望和出路的活法。
一天晚饭后,趁着大家都在院子里乘凉,赵刚提出了他思虑已久的想法。
“婶,猛子,咱们的房子是修好了,算是有了个牢固的窝。但咱们不能光守着这个窝,等着别人来算计,或者指望那点补偿款过日子。”赵刚的声音在夏夜的虫鸣中显得格外清晰。
“刚子哥,那你的意思是?”王猛坐直了身体,他现在对赵刚的话格外信服。
“咱们得自己想办法,把日子过起来,过得红火起来!”赵刚目光扫过众人,“光靠种那几亩地,挣不了几个钱,也抗不住风险。我琢磨着,咱们能不能联合几户信得过的乡亲,一起搞点事情?”
“搞事情?搞啥事情?”秀英也来了兴趣,向前倾了倾身子。
“搞合作社!”赵刚说出了这个在他心里盘桓已久的词,“重新再把合作社搞起来,之前建军带领大家搞得那种,是真正的、咱们农民自己联合起来、抱团发展的合作社!”
他详细地解释起来:“咱们这几家,可以把土地集中起来,统一规划,不种那些不值钱的普通粮食了。我打听过,也查了些资料,现在城里人讲究吃绿色、健康的农产品。咱们可以试着种一些不打农药、少施化肥的绿色蔬菜,或者搞点特色的经济作物,比如山野菜、食用菌什么的。咱们王家庄旁边就是山,环境好,这就是咱们的优势!”
小芳眼睛一亮:“刚子哥,这个我懂!我在网上看到过,这种绿色农产品,只要品质好,在网上卖得可贵了!而且直接卖给城里人,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对!”赵刚赞许地看了小芳一眼,“小芳这个想法好!咱们不光种,还要想办法自己卖!可以线上线下结合。线下,可以联系县里、市里的超市、高档小区;线上,就靠小芳,开网店,做宣传。咱们自己注册一个品牌,就叫……‘王家庄’牌!把咱们的故事,咱们守护土地的决心,也当成品牌的一部分讲出去!”
这个想法让所有人都振奋起来。自己种,自己卖,打造自己的品牌!这不仅仅是赚钱,更是一种掌握自己命运的方式!
“那……具体怎么弄?联合哪几家?”秀英问道,这关系到合作社能不能起步。
赵刚显然已经考虑过了:“咱们先找最信得过的,人不在多,在心齐。孙老倔叔家肯定没问题,他性子直,认死理,之前就一直支持咱们。
还有村西头的周木匠家,周大哥人实在,手艺好,以后合作社需要做些包装箱、工具什么的,他能帮上忙。
另外,前院的刘家,虽然之前有点胆小,但上次也给我们送过红薯,本质不坏,而且他家劳动力足。
咱们先找这三家聊聊看,如果他们愿意,咱们就先搞起来,做个示范。只要咱们搞成了,赚到钱了,不怕其他观望的人不跟着来!”
这个提议谨慎而务实。第二天,赵刚和秀英、王猛就分头行动,悄悄去了孙老倔、周木匠和刘家,把合作社的想法跟他们详细说了。
孙老倔一听,把大腿一拍:“好!这个主意正!比等着天上掉馅饼强!我加入!我家那几亩地,你们看着规划!我老头子别的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
周木匠抽着旱烟,琢磨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行!搞真的合作社,我支持!需要啥木工活,包在我身上!”
刘家当家的刘福,一开始还有些犹豫,怕搞不起来赔钱,但听赵刚分析了市场前景,又看到秀英家修缮一新的院子所展现的决心,最后也一咬牙:“秀英嫂子,刚子,我相信你们!算我家一个!咱们一起干!”
初步的意向就这么达成了。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这几家的当家人,加上赵刚和秀英,秘密地聚在了秀英家新修的、坚固的堂屋里。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和几张充满期盼的脸。
赵刚把一份他熬夜写好的、简单的合作社章程(主要是约定土地如何入股、资金如何凑、收益怎么分、风险怎么担)念给大家听,一条条商量着修改。虽然条款还很粗糙,但每个人都听得极其认真,因为这关系到他们未来的生计和希望。
最终,大家一致同意,先成立一个“王家庄绿色农产品生产互助小组”(暂时低调,不叫合作社),秀英被推举为组长,赵刚担任顾问和技术指导,王猛和小芳负责具体的种植管理和网络销售。各家先拿出部分土地作为试验田,按照赵刚规划的方式种植第一批绿色蔬菜。启动资金,几家凑一点,秀英也从王建军寄回的钱里拿出一部分作为投入。
“王家庄绿色农产品生产互助小组”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萌芽了。它规模很小,前途未卜,但它代表着一种全新的方向——从被动抗争到主动创造,从依赖外部补偿到寻求内部生长。这几户人家,
第335章 监视
在经历了压迫、分化和迷茫后。王家庄绿色农产品生产互助小组的成立,像一颗希望的种子,悄悄埋进了几户参与人家的心里。
大家仿佛有了新的奔头,白天在各自的地里按照赵刚指导的新方法忙碌,晚上有时还会聚在一起商量事情,干劲十足。
连村里其他人也隐约感觉到,秀英家和孙老倔他们几户,似乎不像以前那样只是愁眉苦脸地硬扛,而是多了些忙碌和生气。
然而,就在这看似逐渐走向正轨的平静下,赵刚却凭借着他多年军旅生涯练就的敏锐,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和谐。他总觉得,似乎有双眼睛在暗处,悄悄地盯着他们。
起初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比如,他和王猛去镇上看完种子回来,第二天吴为民来村里“走访”时,就会“恰好”问起他们是不是打算搞点新种植。
又比如,他们几户人家晚上在秀英家堂屋开会,明明很隐蔽,但没过两天,村里就开始流传一些关于他们“瞎折腾”、“想钱想疯了”的风凉话,话里话外还带着点对他们具体动向的了解。
一次,赵刚傍晚独自去试验田查看秧苗长势。那块田位置相对偏僻,靠近山脚。他蹲在地头,仔细检查着叶片,无意中一抬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远处山坡的树林里,有个影子飞快地缩到了一棵树后。
动作很快,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赵刚的心却猛地一沉。那不是村里人干活的姿态,更像是一种隐蔽的观察。
他没有立刻声张,也没有追过去打草惊蛇。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查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悠悠地起身往回走,但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警戒状态。他留意到,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村里有名的懒汉王二狗,这家伙平时日上三竿才起,今天却罕见地在傍晚时分从山脚那边溜达回来,眼神跟他一对上,就立刻躲闪开,嘴里含糊地打了个招呼就快步走了。
王二狗?赵刚心里画了个问号。这家伙以前就跟王大虎、刀疤他们混在一起,吃吃喝喝,属于那种没啥大本事但喜欢凑热闹、贪小便宜的边缘人物。王大虎倒台后,他消停了一阵子,难道现在又被飞皇集团的人用钱收买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赵刚留了心。他让王猛和小芳平时也多注意一下村里的动静,特别是那些以前跟王大虎走得近、或者像王二狗这样游手好闲、最近却似乎“阔绰”起来的人。
几天后,王猛气呼呼地回来告诉赵刚:“刚子哥,你猜得没错!我刚才看见王二狗从吴为民那个助手住的招待所里出来,手里还拎着瓶酒,脸上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刚喝完!”
小芳也提供了一个情况:“我昨天去小卖部买东西,听见王二狗跟人吹牛,说什么‘老子现在也是有门路的人,轻轻松松就能弄到烟酒钱’,还神秘兮兮地说什么‘有人就爱打听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线索渐渐清晰起来。飞皇集团,或者说那个吴为民,并没有因为他们搞“怀柔”政策就放松了对秀英家的关注。他们只是把明面上的压迫,转变成了暗地里的监视。他们需要掌握秀英家以及那几户联合起来的人家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们试图自力更生的具体动向。王二狗这种角色,无疑是最容易被金钱收买,充当眼线的。
赵刚把秀英、王猛等核心几个人叫到一起,低声说出了自己的发现和判断。
“看来,吴为民那边,对咱们还是‘关心’得很啊。”赵刚语气带着一丝冷嘲,“咱们搞互助小组,种点新东西,他们都想知道得一清二楚。”
“妈的!阴魂不散!”王猛骂道,“我找王二狗那小子算账去!”
“别冲动!”赵刚立刻制止他,“你现在去找他,除了打他一顿,有什么用?反而告诉对方,我们发现他们了。他们可以随时换一个人来监视,我们反而更被动。”
“那怎么办?难道就让他们这么盯着?”秀英担忧地问。
“既然知道了有眼睛在盯着,那咱们以后做事,就更要小心。”赵刚沉吟道,“重要的商量,尽量在屋里,声音小点。去试验田干活,也多留个心眼,看看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咱们的种植计划、销售渠道这些核心的东西,暂时就咱们这几个人知道,不要对外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另外,或许……咱们也可以反过来利用一下这个‘眼线’。”
“利用?”众人都有些不解。
“嗯,”赵刚点点头,“有时候,可以通过王二狗这种人,故意传递一些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消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迷惑他们。当然,这个要谨慎,以后看情况再说。”
得知被监视,并没有让赵刚他们感到恐惧,反而更加警醒。他们明白,与飞皇集团的较量,已经从激烈的正面冲突,转入了更加复杂、更加考验耐心和智慧的相持阶段。
对方在暗处窥探,寻找他们的弱点和破绽。而他们,则必须像守护幼苗一样,
第366章 追踪
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互助小组这株脆弱的嫩芽,在对方的眼皮底下,艰难地寻求着生长和壮大的空间。
这种感觉让赵刚意识到,仅仅被动防御是不够的。飞皇集团像一条潜伏的毒蛇,虽然暂时收起了毒牙,改用吴为民这种怀柔手段和暗中监视,但它的威胁并未解除。
而那个在强拆前夕如同鬼魅般消失的阿威,始终是赵刚心头的一根刺。这个人冷静、专业、下手狠辣,是连接飞皇集团高层与王大虎团伙一系列犯罪行为最直接的桥梁。找到他,或许就能撕开飞皇集团坚固外壳的一道关键裂口。
赵刚知道,依靠常规途径,指望已经被惊动的警方在短时间内抓到刻意隐藏的阿威,希望渺茫。
他必须动用一些自己过去的资源和特殊渠道。这天,他找了个借口,说要去县里看看有没有更优质的菜种,独自一人离开了王家庄。
他没有去种子站,而是坐班车来到了邻县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区。七拐八绕后,他走进了一家连招牌都没有、只在小窗户上贴了个“电脑维修”字样的昏暗小店。
店里堆满了各种废旧电脑主机和配件,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焊锡的味道。一个穿着泛黄t恤、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正埋头在一个拆开的主板前,手里拿着电烙铁。
听到门响,年轻人头也没抬,不耐烦地说:“今天不接活,忙。”
赵刚没有离开,而是轻轻说了一句:“老猫介绍我来的,说你这儿能‘清理’最顽固的‘病毒’。”
年轻人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略显苍白但眼神异常锐利的脸。他上下打量了赵刚一番,尤其是注意到赵刚那挺直的脊梁和沉稳的气质,眼神微微一动。
他放下电烙铁,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拉下了卷帘门,店里顿时更加昏暗,只有工作台上的一盏台灯亮着。
“老猫?那老家伙还没进去?”年轻人语气带着点调侃,但警惕并未放松,“他让你来找我干嘛?我早就金盆洗手,只修电脑了。”
赵刚知道,干这行的人都极其谨慎。他直接说明来意:“我不是来找你‘干活’的,是想请你帮忙找点‘信息’。钱不是问题。”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王建军寄回的一部分钱。
年轻人瞥了一眼信封的厚度,没接,而是点燃了一支烟:“找什么信息?”
“找一个人。外号可能叫‘阿威’或者别的,真名不详。大概一个多月前,在清源县王家庄一带活动,负责给飞皇集团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身手不错,很警惕。
强拆事发前突然失踪,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赵刚描述着已知的有限信息,“我想知道他可能的去向,或者,能找到他最近使用过的联系方式、落脚点也行。”
年轻人吐出一口烟圈,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扩散:“飞皇集团……陈少那条线上的?这可有点扎手。这种人,跑路都会很干净。”
“正因为扎手,才来找你。”赵刚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知道规矩,无论有无结果,这些钱都是你的。如果有确切线索,另有重谢。而且,我只要信息,不会牵扯到你。”
年轻人沉默地抽着烟,似乎在权衡风险和收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掐灭烟头:“名字,或者清晰照片有吗?”
“没有。只有一些零散的描述。”赵刚如实说。
“难度很大。”年轻人皱了皱眉,“我只能说试试看。这种专业‘清道夫’,通常会使用不记名的通讯工具,而且会频繁更换。我只能从一些非常规的渠道,比如他可能接触过的地下交通线、或者通过资金流向,反向追踪,但这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有结果。”
“我明白。需要多久?”
“短则三五天,长则个把月,也可能永远石沉大海。”年轻人摊摊手,“你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他的细节,哪怕你觉得没用的,都告诉我。比如他大概年龄、体型、口音、开什么车,接触过哪些特别的人或者地方。”
赵刚仔细回忆,将阿威的外形特征、驾驶的车辆型号、以及他可能与王大虎、镇信用社主任等人的关联,尽可能详细地说了出来。
年轻人一边听,一边在电脑上快速敲击着,屏幕上闪过一些赵刚看不太懂的界面和代码。“行了,有消息我会通过老猫留的备用方式联系你。记住,无论结果如何,你我从未见过。”年轻人最后强调道。
“明白。”赵刚点点头,将信封留在工作台上,转身离开了这家不起眼的小店。
接下来的日子,赵刚一边忙着互助小组的事情,指导大家进行绿色种植,应付着暗中的监视,一边耐心等待着消息。
他知道这种寻找如同大海捞针,希望渺茫,但他不能放弃任何可能的机会。
阿威是捅破这层窗户纸最锋利的那根刺。只有找到他,才能将飞皇集团,尤其是陈少,与那些具体的犯罪行为牢牢钉死!这场斗争,防守固然重要,但寻找机会主动出击,同样关键。他就像个耐心的猎人
第337章 回击
在守护家园的同时,也将目光投向了远方。
赵刚在暗中搜寻阿威的踪迹,而在飞皇集团总部那间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办公室里,董事长陈少也从未将目光从王家庄那个小小的院落上移开。
对他而言,那不仅仅是一块地皮的归属问题,更关乎他的脸面、权威以及飞皇集团在清源县乃至更广范围内的“威信”。之前的失利和被迫的“怀柔”,被他视为奇耻大辱。
吴为民定期会向他汇报王家庄的情况。当听到秀英家不仅修缮了房屋,还联合几户村民搞起了什么“绿色农产品互助小组”,似乎打算扎根土地、自力更生时,陈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呵,倒是小瞧了这帮泥腿子的韧性。”他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对恭敬站在一旁的秘书小娜说道,“看来,光是给点甜头,分化一下,还不足以让他们认清现实。他们这是打算跟我们长期耗下去了。”
小娜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地分析:“陈董,目前我们的‘怀柔’策略起到了一定作用,部分村民确实动摇了,内部也出现了分裂。但秀英那几家核心户,尤其是有了赵刚的出谋划策,似乎铁了心要另辟蹊径。如果他们这个所谓的‘合作社’真的搞成了,哪怕只是小有起色,都会极大地鼓舞剩下那些观望的村民,使我们之前的分化效果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让已经动摇的人重新靠向他们。到时候,我们再想推动征地,难度会呈倍增加。”
陈少点了点头,眼神阴鸷:“所以,不能让他们成事。这颗钉子,必须拔掉,而且要拔得干净利落,让其他人不敢再有效仿的念头!”他顿了顿,开始下达新的指令,这一次,手段更加隐蔽和“合法”:
陈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让法务部仔细研究一下王家庄的土地性质和秀英家那几户的宅基地、承包地权属。看看有没有历史遗留问题,比如面积是否完全准确,边界有没有争议,或者他们现在搞的这个‘互助小组’,在土地用途变更、经营资质等方面,有没有钻什么空子,哪怕是最细微的瑕疵!找到切入点,准备律师函,或者直接提起民事诉讼,告他们侵权、违规使用土地!用法律文书和他们打官司,拖也能拖死他们!让他们疲于应付,没精力搞什么生产!”
陈少继续部署,“他们不是想种绿色农产品吗?哼,想法不错,但市场不是那么好闯的。等他们的产品稍微有点样子,准备上市的时候,找人去接触他们,可以用高价诱惑他们签订不平等的收购合同,然后在品控、交付时间等环节设置苛刻条款,再以‘不符合标准’为由拒收或者压价,让他们血本无归!或者,更直接一点,在他们产品上市的同时,我们的关联公司立刻在本地市场推出类似但价格更低的‘平价’产品,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我要让他们种出来的东西,烂在地里,或者卖不出价钱!”
他看向小娜,语气带着一丝狠辣:“另外,给县里、镇里和我们关系好的那几个部门‘打个招呼’。以后但凡是秀英那几户,或者他们那个什么小组申请政策扶持、小额贷款、甚至是打个证明之类的事情,都给我‘严格审核’,能卡就卡,能拖就拖!我要让他们在本地寸步难行!”
陈少补充道,“不能总是我们被动挨骂。让公关部找几个笔杆子,写几篇‘深度分析’文章。内容嘛……就聚焦王家庄少数‘钉子户’为了个人私利,罔顾全村发展大局,甚至试图用不成熟的‘小农经济’模式绑架大多数村民的共同利益,阻碍现代化进程和乡村振兴战略的实施!把‘自私’、‘落后’、‘阻碍发展’的帽子,给我牢牢地扣在他们头上!要引导舆论,让他们从受害者变成阻碍进步的绊脚石!”
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招招都不见血,却比明刀明枪更加阴狠毒辣。它利用的是规则、市场和舆论的力量,旨在从根子上瓦解秀英他们自力更生的努力,让他们在法律纠纷、商业失败和舆论压力中彻底崩溃。
小娜迅速记录下陈少的每一项指令,然后抬起头,谨慎地提醒道:“陈董,这些方案都很周密。不过,省调查组那边……”
“调查组?”陈少冷哼一声,“他们查他们的王大虎,我们做我们的商业布局和合法维权,有什么冲突?只要我们不留下像阿威那样的把柄,不用暴力手段,一切都在法律和市场规则的框架内进行,他们能奈我何?记住,从现在起,我们飞皇集团和王家庄的任何接触,都必须是‘合法、合规、合情、合理’的!”
一场旨在从法律、商业和舆论上彻底扼杀秀英家及其互助小组生存空间的、更加阴险毒辣的报复计划,在陈少的亲自策划下,悄然启动。飞皇集团这架庞大的机器,再次调整了方向
第338章 离婚
不再仅仅着眼于土地本身,而是要将土地上那些“不听话”的人,以及他们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彻底扑灭。
就在陈少酝酿着新一轮不见硝烟的打击时,王家庄内部,一个曾经被阴霾笼罩的生命,却正在挣扎着破土而出,迎接属于自己的新生。这个人,就是李彩凤。
自从带着那个关键的小账本投奔儿子王猛,离开那个让她恐惧压抑了半辈子的家后,李彩凤就一直住在秀英家。
虽然秀英和玉珍待她如亲人,王猛也孝顺,但她心里始终压着一块大石头——她和王大虎,在法律上还是夫妻。这根无形的绳索,仿佛还在把她往那个黑暗的过去拉扯。
王大虎被抓,等待审判,他的倒行逆施已经彻底暴露。李彩凤知道,自己必须做个了断了。她不能永远顶着“王大虎老婆”这个名头活着,她要彻底告别过去,堂堂正正地开始新的生活。
一天晚上,她鼓起勇气,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秀英、王猛和赵刚。
“秀英,猛子,刚子,”李彩凤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我……我想好了,我要跟王大虎离婚!”
听到这话,众人都是一愣,随即纷纷表示支持。
“离!早该离了!”王猛第一个赞成,“妈,那种人渣,不值得你跟他耗着!”
秀英拉住李彩凤的手,心疼地说:“彩凤,你想通了就好。那种男人,没啥可留恋的。离了婚,你就彻底解脱了,以后就跟我们好好过。”
赵刚也点点头:“彩凤婶,这是正确的决定。法律会支持你的。需要什么帮助,您尽管说。”
有了家人的支持,李彩凤更加坚定了。在赵刚的帮助下,她找到了县里的法律援助中心。工作人员听说了她的遭遇,都非常同情,立刻为她办理了手续,指派了律师,帮助她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
由于王大虎已被收押,案件事实清楚,加上他本人的犯罪行为严重破坏了夫妻关系,法院很快开庭审理了这起特殊的离婚案。庭审那天,李彩凤在王猛和赵刚的陪同下走进了法庭。她穿着秀英给她找的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虽然还是有些紧张,但站在原告席上,她努力挺直了腰板。
当法官询问她离婚理由时,李彩凤没有哭诉,只是平静地、清晰地陈述了王大虎长期以来的冷漠、暴力以及他参与违法犯罪活动给家庭带来的伤害和对她造成的恐惧。
她甚至当庭拿出了之前偷偷记录的、能证明王大虎转移财产的小账本片段作为证据。她的陈述,条理清晰,态度坚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最终,法院当庭宣判,准予李彩凤与王大虎离婚,夫妻共同财产依法分割,并且鉴于王大虎的过错,在财产分割上适当照顾了李彩凤。
拿着那份沉甸甸的离婚判决书走出法院时,李彩凤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空气,仿佛都带着前所未有的自由味道。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恐惧和压抑,在这一刻,随着那口浊气的呼出,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她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但这一次,是解脱的、轻松的泪水。
“妈,没事了,都过去了。”王猛搂住母亲的肩膀,轻声安慰。
回到王家庄,李彩凤离婚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这一次,村民们的反应与以往大不相同。
以往,大家在背后议论她,多少带着点“王大虎老婆”的有色眼镜,或者同情她嫁错了人。但现在,人们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和尊重。
“彩凤这回是真硬气!敢跟王大虎那种人离婚,不容易!”
“是啊,她可是带着证据跑出来的,还帮了秀英家大忙呢!”
“脱离了苦海,以后跟着猛子好好过,日子会好的。”
“是个明白人,知道及时止损。”
就连以前那些因为王大虎而疏远她的人,现在路上碰到,也会主动跟她打招呼,语气里带着善意。孙老倔有一回还特意对她说:“彩凤,离了好!以后有啥要帮忙的,吱声!”
这种来自乡邻的认可和尊重,是李彩凤过去几十年从未体验过的。她不再是那个依附于恶霸丈夫、活得战战兢兢的可怜女人,而是一个敢于反抗命运、做出自己选择的、值得尊重的人。
离婚后的李彩凤,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变得开朗了不少。她积极地融入秀英家的生活,也全力支持儿子的互助小组。她主动承担起了更多的家务,把秀英家那个虽然简陋但充满温情的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条。她还利用自己以前操持家务练就的巧手,帮着大家一起研究怎么把地里的菜种得更好,怎么腌制小菜能更美味、更容易保存和售卖。
她的脸上开始有了真心的笑容,眼神也不再躲闪,变得明亮而坚定。她用自己的勇敢和决断,真正赢得了在王家庄重新立足的尊严,也开启了一段属于李彩凤自己的、崭新的人生篇章。她的新生
第339章 成长
如同风雨后顽强钻出泥土的新芽,李彩凤的新生给这个家带来了更多的暖意和希望。
而同样在这片风雨中经受洗礼,迅速褪去青涩、茁壮成长的,还有年轻的王猛。那个曾经一点就着、遇事容易冲动的毛头小子,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肩膀变得宽厚,眼神也变得沉稳坚毅。
以前,王猛是村里有名的“愣头青”,力气大,脾气也爆,遇到不平事,第一个念头就是挥拳头。为了这个,他没少让秀英和李彩凤操心。但经历了家中巨变,亲眼目睹了母亲额头流血、家园险些被毁,又在赵刚言传身教下,参与了收集证据、守护家园、乃至筹建互助小组的全过程,王猛像是被投入熔炉的粗铁,经过千锤百炼,终于显露出了坚韧的钢骨。
最明显的变化,就是他不再轻易被激怒了。以前,听到赵老四那些人在背后说怪话,或者看到王二狗鬼鬼祟祟的样子,他肯定二话不说就冲上去理论,甚至动手。
但现在,他会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把那股火气压下去。他记住了赵刚的话:“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掉进别人设好的圈套。”他开始学着用脑子去想问题,而不是只用拳头。
他成了“王家庄绿色农产品生产互助小组”里当之无愧的主力。赵刚负责出谋划策、把握方向,而大量繁重的体力活和具体的田间管理,几乎都落在了王猛肩上。
开垦试验田,是他抡着锄头,一垄一垄地将板结的土地翻松;引进新的菜苗,是他小心翼翼地按照赵刚找来的资料,控制间距、深度,细心栽种;搭建简易的防虫网,是他爬上爬下,固定支架,拉紧网绳。
他不怕苦,不怕累。天不亮就起床,先去地里转一圈,看看秧苗的长势,有没有病虫害;傍晚收工后,还要再去看看,给缺水的地方浇点水。那双原本只是有些粗糙的手,现在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被枝叶划出的细密伤口,但他毫不在意。
更让人刮目相看的是,王猛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埋头干活的“猛子”了。他开始主动学习。赵刚找来的关于绿色种植、土壤改良的书和资料,他看不懂的字就问小芳,不理解的地方就追着赵刚问,非要弄明白不可。他还自己跑到县里的农技站,向技术员请教有机肥的配制方法和不同蔬菜的习性。
有一次,试验田里的西红柿苗出现了轻微的黄叶现象,大家都有些着急。王猛没有慌,他仔细回忆着技术员讲过的知识,又蹲在地里扒开泥土查看根系,最后判断可能是土壤微量元素不平衡,加上那几天雨水多,有点涝根。
他按照学来的方法,小心翼翼地给植株松土、排水,又配制了适量的叶面肥进行喷洒。几天后,那些黄叶果然慢慢转绿了。这件事让赵刚都对他竖起了大拇指:“猛子,行啊!成半个土专家了!”
除了地里的活,王猛也开始为互助小组的未来操心。他跟着小芳一起琢磨,怎么把蔬菜包装得更好看,怎么计算成本才能既不亏本又有竞争力。他甚至开始留意村里那些还在观望的村民,想着等试验田有了好收成,怎么去说服他们也加入进来,把合作社真正做大。
看着儿子身上发生的巨大变化,李彩凤常常偷偷抹眼泪,但那是因为高兴和欣慰。她拉着秀英的手说:“他婶,你看猛子……真是长大了,懂事了……我这心里,比啥都高兴。”
秀英也感慨万分:“是啊,经历事多了,人就立起来了。猛子现在,是咱们这个家,也是咱们这个小组的顶梁柱了。”
王猛的成长,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他不再仅仅是秀英的侄子,李彩凤的儿子,他成了这个家不可或缺的支柱,成了互助小组踏实肯干、勇于担当的核心力量,更成了王家庄这片土地上,年轻一代不甘屈服、用勤劳和智慧开创未来的新希望。他用汗水和行动,证明了自己有能力守护这个家,也有
第340章 智慧
有能力去创造属于他们的、更有尊严的生活。当王猛在田间地头用汗水和学习浇灌着希望的秧苗时,小芳,这个平日里话语不多、心思细腻的姑娘,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悄悄为这个刚刚萌芽的事业,开拓着一条通往未来的“网路”。
小芳很清楚,东西种出来只是第一步,最关键的是要卖出去,而且要卖出好价钱,这样才能真正让大家看到希望,才能堵住那些说他们“瞎折腾”的风凉话。
她知道自己在地里出力比不上王猛,出主意比不上赵刚,但她有一个别人都比不上的优势——她懂网络,会上网,接受新东西快。
她用的还是那部旧智能手机,屏幕甚至有些裂纹,但在她手里却仿佛成了一个连接广阔世界的窗口。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用手机看看剧、聊聊微信,而是开始有目的地搜索、学习。
她先是花了很多时间,研究各大电商平台,看别人是怎么开网店卖农产品的。她仔细查看那些销量好、评价高的店铺,看他们怎么给产品拍照,怎么写介绍文案,怎么定价,怎么搞促销活动。她发现,光是说“绿色蔬菜”还不够,还要讲出故事,讲出特色。
“咱们的优势是什么?”小芳在心里琢磨,“是咱们的土地没被污染过,是咱们不用那么多化肥农药,是咱们为了守护这片土地抗争过!还有……咱们的菜,是王猛哥和婶婶们一颗一颗用心种出来的!”
她开始悄悄行动。她让王猛把试验田里长势最好的几棵菜苗,还有旁边清澈的溪流、远处苍翠的山峦作为背景,用手机找各种角度拍照。
她特意避开了村里那些破败的景象,只聚焦于充满生机和自然美的画面。她拍下的照片,虽然比不上专业相机,却透着一种质朴的真实感。
然后,她开始学着写产品描述。她没有夸大其词,而是用真诚的语言,讲述王家庄的环境,讲述他们为了保护家园和土地所做的努力,讲述他们如何不用剧毒农药,只用农家肥和生物方法防治害虫。她甚至隐晦地提到了他们抗争的故事,将其转化为对产品品质的背书——“这是一片被我们用心守护的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果实”。
她还注册了一个小小的网店,名字就用了赵刚之前提过的“王家庄特产”。她小心翼翼地上传了产品图片和描述,设置了价格。她知道刚开始不可能有销量,但她不气馁,她把店铺链接分享到了几个本地的美食爱好者微信群、妈妈群里,配上真诚的文字,介绍他们的产品和背后的故事。
除了线上,小芳也没放弃线下。她利用去镇上的机会,偷偷观察那些看起来档次高一点的生鲜超市、有机食品店。
她记下联系方式,回去后鼓起勇气打电话过去咨询,询问他们是否收购本地绿色农产品,并且强调他们的产品特点和品质保证。虽然大多数都被婉拒了,但也有个别小店的老板听了她的介绍后,表现出了一些兴趣,答应等他们的菜上市后可以先送点样品看看。
小芳做的这些事情,都是默默进行的,很多时候是趁着大家午休或者晚上睡觉前,抱着手机一点点摸索。她没有大肆声张,怕万一失败了让大家空欢喜一场。
但她把每一次微小的进展,比如有网友在群里咨询,或者有小店老板表示有兴趣,都悄悄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直到有一天,试验田里的第一批小白菜和樱桃萝卜可以间苗采收一些尝鲜了。小芳精心挑选了最水灵的一批,仔细清洗干净,用漂亮的食品袋分装好,一部分给了之前联系过、表示有兴趣的那家镇上的小超市老板试吃,另一部分,她按照网上的地址,给几个在微信群里表现出浓厚兴趣、并且住在县城的顾客寄了过去,只收了很少的象征性费用,甚至算是免费赠送。
几天后,意想不到的反馈回来了。镇上那家小超市的老板打来电话,语气很惊讶:“小姑娘,你们这菜味道真不错!是以前那种菜味儿!水灵,没怪味!等你们批量上市了,给我送点来试试!”
更让小芳惊喜的是,那几个收到试吃品的县城顾客,纷纷在微信上给她发来好评,还有人在群里主动帮她宣传:
“这萝卜又脆又甜,和小时候吃的一个味!”
“白菜煮汤特别鲜,真的是绿色食品!”
“支持你们!坚持下去!”
甚至有人开始在她的网店下单预订下一批的蔬菜了!虽然订单量还很小,但这零星的几个订单和好评,像黑暗中的萤火虫,虽然光芒微弱,却带来了真真切切的希望和鼓舞。
小芳这才把她这段时间做的事情,以及收到的反馈,告诉了赵刚、秀英和王猛。
大家听完,又惊又喜。王猛瞪大了眼睛:“小芳,你……你啥时候弄的?还真有人买啊?”
秀英拿着那个记满信息的小本子,手都有些抖:“好啊,好啊!咱们的菜,真能卖出去!还能卖到县城去!”
赵刚看着小芳,眼中满是赞赏:“小芳,你做得好!非常好!你这可是给咱们合作社插上了翅膀啊!线上加线下,自己找销路,这才是长久之计!”
小芳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但眼睛里闪烁着自信和智慧的光芒。她的努力没有白费,她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这条自力更生的路,是可以走通的。她不仅
第341章 深入
合作社的产品找到了最初的销路,更让秀英几家参与互助小组的人心里暖融融的,干劲更足了。然而,在王家庄另一头,省联合调查组临时驻扎的村小学里,气氛却并不轻松,甚至比刚进驻时更加凝重。表面的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的较量。
调查组的工作从未停止。在初步掌握了王大虎团伙大量犯罪事实后,他们的目光很自然地投向了更深处——是谁在背后支撑着王大虎如此肆无忌惮?飞皇集团在王家庄的项目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开始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隐隐指向飞皇集团的高层,尤其是那个很少直接露面,却始终笼罩在项目上空的董事长陈少。
省纪委的秦处长负责追踪利益链条。他从王大虎、王老七的账本以及“兴隆五金”的往来记录中发现,虽然账目做得隐蔽,但有几笔数额较大的“项目协调费”、“拆迁补偿垫付款”的最终流向,都指向了飞皇集团王家庄项目部的特定账户,而当时负责审批这些款项的,正是已经被集团抛出来当“替罪羊”的那个项目经理。更重要的是,有村民模糊地回忆,王大虎在一次喝酒后曾吹嘘,说“上面的大老板”对他的工作很满意。
省公安厅的孙队长则重点追查暴力拆迁和阿威这条线。虽然阿威人间蒸发,但他手下那两个被抓的骨干,在强大的心理攻势和确凿证据面前,终于松口,承认是接受了阿威的直接指令,混入拆迁队伍制造混乱,并且指认阿威是受飞皇集团高层(他们级别低,只知道是“上面的大老板”,但描述的特征与陈少身边的亲信吻合)的指派,全权处理王家庄的“麻烦”。至于那个“意外”计划,他们也证实是阿威亲自策划,目的是为了“杀鸡儆猴”。
环保厅的刘高工这边,证据更为直接。偷排污水的行为,受益方明确是飞皇集团王家庄项目部,目的是为了节省高昂的污水处理成本。虽然具体执行人被推出来顶罪,但如此大规模、长时期的偷排,很难让人相信仅仅是基层员工的个人行为,项目管理层,乃至集团更高层,至少负有不可推卸的监管责任。
所有这些线索,都像一支支利箭,瞄向了飞皇集团的核心区域。
然而,当调查组试图沿着这些线索继续深挖,特别是想要触及飞皇集团总部和陈少本人时,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形的阻力。
这种阻力,并非明目张胆的对抗,而是体现在方方面面:
调查组需要调取飞皇集团总部更详细的财务数据和项目审批流程,对方表面上积极配合,但提供的材料总是“恰好”缺失了最关键的部分,或者以“涉及商业机密”、“年代久远需时间整理”为由拖延。
当调查组试图约谈飞皇集团更高层级的管理人员,甚至是陈少本人时,对方律师总是第一时间出现,以各种理由婉拒,或者即便同意谈话,也是滴水不漏,将所有责任都推给已被处理的项目经理和王大虎,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更让调查组感到棘手的是,来自市县一些层面的“关心”和“提醒”开始增多。某些领导会“不经意”地过问调查进展,委婉地表示飞皇集团是本地纳税大户、就业支柱,希望调查“把握好尺度”,“维护稳定大局”,“不要影响经济发展”。这些话语看似冠冕堂皇,实则施加着无形的压力。
甚至调查组内部,也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氛围。某些从本地抽调的辅助人员,态度变得有些暧昧,办事效率似乎也不如开始时那么高了。
秦处长、孙队长和刘高工等人心里都清楚,他们触碰到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企业的违法行为,更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地方利益网络。飞皇集团深耕多年,与地方权力勾连甚深,形成了一道虽然看不见、却异常坚韧的保护层。
“这是在给我们设置软钉子啊。”一次内部碰头会上,孙队长皱着眉头说,“所有直接指向陈少的证据链,到了关键环节就断了,或者被巧妙地规避了。对方很懂法,也很懂得如何利用规则来保护自己。”
秦处长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这说明我们找的方向是对的,他们害怕了。越是这样,我们越要沉住气,证据一定要扎实,要形成完整的闭环。硬骨头,总要一口一口啃。”
调查,进入了最艰苦、最考验耐心的相持阶段。表面上,飞皇集团偃旗息鼓,秀英家获得了喘息,王家庄似乎恢复了平静。但暗地里,一场关乎最终正义能否实现的、更为复杂的博弈,正在无声而激烈地进行着。调查组的每一步深入,都仿佛在泥潭中前行,阻力重重,但他们
第342章 僵持
手中的火炬,并未熄灭,依然在顽强地探寻着黑暗最深处隐藏的真相。然而,探寻的过程并非总是一帆风顺,当调查深入到触及核心利益时,往往会遇到最顽固的壁垒。王家庄的局面,也因此陷入了一种微妙的、令人窒息的僵持状态。
对于省调查组而言,工作仿佛进入了一个瓶颈期。他们掌握了王大虎团伙大量的犯罪事实,也收集了诸多指向飞皇集团的线索,但每当他们试图将这些线索与集团核心人物,尤其是陈少直接挂钩时,就会遇到各种“合法”的阻碍和一层柔软却难以穿透的“隔膜”。
飞皇集团聘请的顶尖律师团队,像一层厚厚的装甲,将陈少保护得严严实实;而来自地方某些层面的无形压力和“关切”,也让调查的每一步都需格外谨慎,进展缓慢。
他们像一群经验丰富的猎人,已经锁定了猎物藏身的洞穴,却因为洞口布满了荆棘和陷阱,不得不暂时停下,寻找新的突破口或等待最佳时机。
这种僵持,反映在王家庄的日常生活中,就是一种表面的平静。没有了挖掘机的轰鸣,没有了暴力冲突的威胁,甚至连吴为民的“怀柔”攻势,在秀英几家明确表示不卖地、要自己干之后,也似乎暂时偃旗息鼓,只是偶尔还会在村里露面,发放些物资,维持着一种“善意”的姿态。
秀英一家,以及互助小组的成员们,充分利用了这难得的平静期。他们没有坐等,而是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重建生活和生产之中。
王猛几乎长在了试验田里,他像呵护孩子一样照料着那些蔬菜。什么时候该间苗,什么时候该追肥,什么时候要注意防治哪种害虫,他都严格按照学来的知识和赵刚的指导去做。第一批试种的小白菜和樱桃萝卜长势喜人,绿油油一片,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他还和孙老倔、周木匠他们一起,开始规划下一季扩大种植的品种和面积。
小芳则更加忙碌了。镇上的那家小超市已经跟他们建立了初步合作关系,定期会收购一小部分蔬菜,虽然量不大,但是一个稳定的开端。她的网店也渐渐有了些起色,靠着最初那批试吃顾客的口碑传播,开始有零星的订单从县城甚至更远的地方过来。她忙着接单、打包、联系快递,虽然利润微薄,但她乐在其中,每一个好评都能让她高兴半天。她还开始琢磨着怎么把李彩凤腌制的可口小菜也放到网上去卖。
秀英和李彩凤则成了坚实的后盾,负责好后勤,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保证大家能吃上热乎饭。秀英还用王建军寄回的钱,买了几只小鸡仔,在院子里圈了一小块地方养了起来,说是以后不仅能吃鸡蛋,鸡粪还是上好的肥料。
整个互助小组,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自力更生的景象。他们用汗水和智慧,一点点地将希望变成现实,也让村里那些原本动摇、甚至说风凉话的人,开始用新的眼光看待他们。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是脆弱的。赵刚的警惕从未放松,他清楚,飞皇集团和陈少绝不会轻易放弃。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王二狗,依旧时不时地在他们附近晃悠,证明着监视从未停止。吴为民看似收敛,但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次会出什么牌。
果然,在这种表面的僵持下,暗流仍在涌动。飞皇集团总部,陈少并没有闲着。秀英家互助小组的初步成功,像一根刺,扎得他很不舒服。他不能容忍这种“示范效应”在王家庄扩散开来。
他听取了吴为民的汇报,得知秀英几家不仅种菜初获成功,还开始尝试通过网络和本地小店销售,并且似乎得到了一些村民的暗中羡慕。陈少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着,眼神冰冷。
“看来,光是卡他们的政策,拖他们的贷款,力度还不够。”陈少对垂手而立的小娜说道,“得给他们加点料,让他们知道,有些路,不是他们想走就能走得通的。”
他沉吟片刻,下达了新的指令:“让我们下面的人,去接触一下镇上和县里那几个和他们有合作的小店老板,‘提醒’一下他们,有些生意,做得太显眼,可能会影响到他们其他的‘业务’。至于那个小丫头的网店……”他冷笑一声,“找点人,去给她‘增加’点销量,然后再用‘产品质量不符’、‘包装破损’之类的理由大量退货、差评,先把她的店搞臭。再让法务部准备一下,找找他们产品宣传里有没有什么‘不实之处’,比如‘绿色’、‘无污染’这种词,是不是有权威认证?没有就是虚假宣传!给他们发律师函!”
一场针对秀英家互助小组经济命脉和商业信誉的、更加精准和阴险的打击,正在陈少的策划下,悄然布局。
第343章 异常
在陈少的暗中操作下,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但表面上,王家庄却呈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寂静。
这种寂静,不同于往日被压迫时的死寂,而是一种仿佛暴风雨来临前,连空气都凝滞、万物都屏息等待的压抑。
村子里,似乎一切都回到了正轨。鸡鸣狗吠,炊烟袅袅,村民们照常下地干活,闲聊拉家常。
飞皇集团的工地依旧沉寂着,长满了杂草。吴为民经理还是偶尔会来,在村口发放些米面油,态度依旧和蔼,但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找人“谈心”、催促签约了。
连那个经常在秀英家附近晃悠的王二狗,似乎也安分了不少,不再那么鬼鬼祟祟。
秀英家的互助小组,在这片寂静中,小心翼翼地经营着他们的希望。试验田里的蔬菜长势良好,绿意盎然。
王猛每天起早贪黑地侍弄着,看着那些水灵的菜苗,脸上总会露出憨厚的笑容。
小芳的网店接单量虽然增长缓慢,但总算有了稳定的几个老客户,她也开始尝试着在包装上做些改进,让产品看起来更精致些。秀英和李彩凤养的小鸡也渐渐长大了,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地跑着,给这个家增添了不少生气。
然而,这种平静,却让知情的几个人,心里反而更加不安。
赵刚的眉头始终没有完全舒展。他太清楚,陈少和飞皇集团绝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主。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更像是一种策略性的后退,是为了积蓄力量,准备发起更致命一击的前兆。
他提醒大家,越是平静,越不能放松警惕,地里的活要干,但眼睛和耳朵都要放亮些。
果然,一些细微的变化,开始印证赵刚的担忧。
先是小芳那边,她发现网店里突然涌进来几个新客户,下单量很大,而且几乎不问产品细节,直接就要付款。这反常的热情让小芳心里有些嘀咕,她留了个心眼,以“库存不足”为由,婉拒了部分过于集中的大额订单。
接着,镇上和县里那两家与他们有稳定合作的小店老板,先后打来电话,语气有些为难地表示,近期可能无法再继续大量收购他们的蔬菜了,理由是“店面整顿”、“客流减少”等等,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时机却显得有些巧合。
然后,村里开始流传起一些新的风言风语,不再是明着说秀英家“挡财路”,而是变得更加隐晦和阴险。
有人说,秀英家种菜用的根本不是啥好肥料,都是从河沟边挖的臭泥,菜看着好,其实不干净;还有人煞有介事地传言,说看到县里卫生部门的人悄悄来取样了,怀疑他们的菜农药超标……这些谣言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村民的耳朵里。
更让赵刚警觉的是,他发现王二狗虽然不怎么在附近晃悠了,但村里似乎多了几个陌生的面孔,有时是开着破旧面包车收废品的,有时是挂着外地牌照、问路的“游客”,他们看似无意,目光却总会扫过秀英家的院子和那片试验田。
省调查组那边,似乎也遇到了新的情况。秦处长、孙队长他们来村里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偶尔来,也是行色匆匆,面色凝重。有消息灵通的村民悄悄传言,说调查好像碰到了“天花板”,上面有人发了话,要“慎重”。
所有这些迹象,都像一片片乌云,悄无声息地汇聚在王家庄的上空。表面看,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但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却实实在在地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秀英感受到了这种压力,她夜里睡得不太安稳,有时会突然惊醒。王猛干活时更加沉默,只是偶尔会抬起头,警惕地看看四周。小芳打理网店时也更加谨慎,对每一个新订单都反复核实。
他们都明白,眼前的平静是假的。这是风暴来临前的寂静。陈少和飞皇集团就像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正在耐心地等待着最佳时机,准备发出致命的一击。
而他们能做的,
第344章 决策
就是抓紧这最后的时间,巩固好自己的一切。然而,陈少那边酝酿的风暴,已经开始落下最初的雨点,精准地砸向了互助小组最脆弱的一环——刚刚起步的销售渠道。
这天下午,小芳像往常一样,趁着大家歇晌的时候,拿出手机查看网店的情况。这几天,原本那几个稳定的老客户,订单量莫名其妙地减少了,询问原因,对方也只是含糊地说“最近不太需要”。而之前那几个异常热情的新客户,在她婉拒了大额订单后,也彻底消失了。
更让她心里发沉的是,镇上的刘老板打来电话,语气充满了歉意:“小芳啊,实在对不住,后面……后面的菜我们暂时不能要了。上面……哎,有点情况,你们懂的,我们小本生意,也很难做……”
县里那家合作还算愉快的小超市老板娘,也在微信上发来消息,说老板决定调整进货渠道,以后可能没办法再合作了,末尾还加了一句:“妹子,你们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村里那些阴险的谣言,也像长了翅膀一样,飘进了小芳的耳朵里。她去小卖部买盐,就听见两个婆娘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秀英家那菜,看着光鲜,都是用河沟边那臭水淤泥浇的,脏得很!”
“可不是嘛!还说啥绿色食品,骗鬼呢!我听说县里都来人查了!”
“以后可不敢买他家的菜了,吃出毛病来咋整……”
小芳听着这些话,只觉得一股血往头上涌,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她什么也没买,低着头,快步跑回了家。
一进院子,那股强撑着的劲儿就泄了。她没像往常一样去帮忙收拾,也没去看网店,只是蔫头耷脑地坐在屋檐下的小凳子上,眼睛盯着地面,手里无意识地揪着一根草茎。
王猛刚从地里回来,洗了把脸,就看到小芳这副模样。他走过去,用还带着水珠的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咋了?网店出问题了?还是谁惹你了?”
小芳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把网店订单减少、合作店铺终止合作,还有村里那些难听的谣言,一股脑地都说了出来,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他们怎么能这么胡说!我们的菜怎么样,我们自己不清楚吗?凭什么这么污蔑人!现在店也没人买了,超市也不要我们的菜了,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难道要烂在地里吗?我们……我们是不是真的不行……”
王猛看着小芳难过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气,但他想起赵刚平时说的话,努力把那股火压下去。他蹲下身,笨拙地拍了拍小芳的肩膀,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别哭,小芳。这点事算啥?咱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初挖掘机都快开到门口了,咱们不也挺过来了?”
他挠了挠头,努力组织着语言:“赵刚哥不是常说吗,干啥事都不可能一帆风顺。有人使绊子,说明咱们干得好,挡了他们的道,他们害怕了!他们越是这样,咱们越不能泄气!”
这时,秀英和李彩凤也从屋里出来了,赵刚也听到了动静,走了过来。大家围坐在院子里,听小芳又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秀英气得脸色发白:“这些人,真是黑了心肝!见不得别人一点好!”
李彩凤也唉声叹气:“这可咋办啊,菜要是卖不出去……”
赵刚一直沉默地听着,等小芳说完,他才开口,语气沉稳:“小芳,猛子说得对,这肯定是飞皇集团在背后搞鬼。他们看硬的不行,就来阴的,想从经济上掐断我们的出路,从名声上搞臭我们。”
他看向小芳:“网店订单减少,合作店铺突然终止,这绝不是巧合。那些谣言,更是他们故意放出来,扰乱人心,破坏我们信誉的。他们就是想让我们自己先乱起来,失去信心。”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小芳擦了下眼角,无助地问。
赵刚沉吟了一下,说道:“首先,咱们自己不能乱,更不能信那些鬼话!咱们的菜是怎么种出来的,咱们自己心里最有数!身正不怕影子斜!”
“其次,”他继续分析,“线下渠道暂时被他们掐断了,咱们就重点守住线上!小芳,那些老客户虽然订单少了,但毕竟还在。你主动跟他们联系一下,真诚地说明一下情况,就说是有人恶意竞争,散布谣言,希望他们能相信我们的品质。甚至可以给他们寄点小礼品,维护好关系。网店那边,暂时不要再追求量大,稳住现有的客户就是胜利。”
“第三,关于谣言,”赵刚目光扫过众人,“光靠我们自己去解释,效果不大。咱们可以用事实说话!等下一批菜好了,咱们多请一些村里关系好的、或者将信将疑的人来家里,来地里亲眼看看,尝尝咱们的菜!孙老倔叔、周木匠他们,也可以帮咱们在村里说道说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对!”王猛猛地站起来,“我明天就去地里,把菜侍弄得更好!让他们看看,咱们的菜到底咋样!”
秀英也定了定神:“没错!咱们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该干啥干啥!”
第345 参观
第二天,王猛早早来到菜地里,闷着头就开始干活。他把每一棵菜旁边的杂草都拔得干干净净,又仔仔细细地检查着叶片,生怕有一点点虫咬的痕迹。他心里憋着一股劲,非要种出最好的菜,让那些胡说八道的人看看!
赵刚看着王猛的样子,知道光靠埋头苦干还不够,必须主动出击,打破那些恶意的谣言。他跟秀英和王猛商量了一下,决定就用赵刚昨晚说的那个办法——请村民来实地看看。
他们没有大张旗鼓,而是由赵刚和秀英分头,悄悄去请了几户在村里比较公道、或者之前对谣言将信将疑的村民。赵刚找到了前院的王福家,秀英则去了另外两户平时关系还算可以的邻居家。
“王福大哥,有空不?没啥事,就是咱家地里的菜长成了,想请你过去瞅瞅,给掌掌眼。”赵刚语气很随意,像是拉家常。
王福有些意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答应了。他也听说了那些谣言,心里正嘀咕呢。
秀英那边也是类似的说法:“他婶子,走,去俺家地里转转,看看俺们种的菜咋样,你也帮着拿个主意。”
就这样,五六位被邀请的村民,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疑虑,跟着赵刚和秀英来到了位于山脚边的试验田。
一到地头,所有人都眼前一亮。时近中午,阳光正好,照在那一片绿油油的菜畦上,小白菜叶片肥厚,带着露水,水灵灵的;樱桃萝卜的缨子翠绿欲滴,下面的小萝卜已经微微顶出了土皮,透着粉嫩。地里干干净净,几乎没有杂草,土壤松软,散发着泥土的清香,完全没有半点河沟淤泥的臭味。
王猛看到大家来了,直起腰,擦了把汗,也没多说话,只是用力拔起几棵长得最好的小白菜和几个红彤彤的樱桃萝卜,走到旁边从山上引下来的、清澈见底的溪水边,哗啦啦地冲洗干净。
“叔,婶儿,你们尝尝,看咱这菜味儿正不正。”王猛把洗得水灵灵的菜递到大家面前,眼神里带着期盼,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坦荡。
王福迟疑了一下,接过一棵小白菜,掐了一小片嫩叶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顿时瞪大了:“咦?这菜……味儿真浓!是咱小时候吃的那股菜味儿!甜丝丝的!”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接过萝卜和菜叶品尝起来。
“嗯!这萝卜脆生,还不辣,好吃!”
“这白菜生吃都这么爽口,没一点怪味!”
“你看这地里,干干净净的,哪有什么臭泥巴?净瞎说!”
事实胜于雄辩。亲眼所见的整洁菜地,亲口尝到的清甜滋味,比任何解释都有力。几位村民脸上的疑虑瞬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赞赏。
“秀英啊,你们这种菜的法子,真不赖!这菜长得真好!”一位大婶由衷地称赞道。
“猛子现在是真出息了,把这地伺候得跟花园似的!”王福也拍着王猛的肩膀说道。
“之前听那些人胡咧咧,我还真信了三分,看来是冤枉你们了!”另一人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赵刚趁机说道:“各位叔婶也看到了,咱们种菜,图的就是个安心、健康。用的都是农家肥,防虫也是尽量用土办法,就是想让咱自家人、让买咱菜的人吃得放心。有些人啊,见不得咱们好,故意在背后泼脏水,就是想搅黄咱们的事。”
“太不像话了!”王福愤愤不平,“自己不下力气,净搞这些歪门邪道!”
“就是!回头我得跟其他人说道说道,可不能信那些鬼话!”
这几位村民在试验田里转了一圈,亲眼见证了菜地的真实情况,又尝到了鲜嫩的蔬菜,心里的误会彻底消除了。他们带着对秀英家菜的认可和对造谣者的不满离开了。
很快,“秀英家的菜地干净得很,菜也好吃得不得了”的消息,就通过这几位的嘴,在村里小范围地传开了。之前那些恶意的谣言,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不攻自破。虽然不可能让所有人都立刻转变看法,但至少,那种一边倒的被污名化的局面被打破了。一些原本将信将疑的村民,心里也开始犯嘀咕,觉得那些谣言恐怕真的有问题。
王猛看着那些人离开的背影,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力气。小芳得知消息后,也松了一口气,虽然线上的困难还在,但至少家里的“基本盘”稳住了。
第346章 动摇
陈少来了这么一招,虽然负面的消息得到缓解,但实实在在的经济损失,却像冰冷的雨水,一点点浇灭着互助小组成员心头刚刚燃起的火苗。
谣言可以澄清,地里的菜可以长得更好,但卖不出去,换不来钱,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
小芳的网店订单寥寥无几,仅靠几个老客户的零星支持,根本消化不了地里日渐成熟的蔬菜。镇上和县里的渠道被彻底掐断,地里的菜一天天长大,眼看就要过了最佳采收期,再卖不掉,要么长老了口感变差,要么只能烂在地里,几个月的辛苦就要白费。
这种压力是实实在在的。首先动摇的,是前院的王福。他家里本来就不算宽裕,当初入股互助小组,也是盼着能多一条来钱的路子。现在眼看着投进去的精力、买种子肥料的钱都可能打水漂,他媳妇天天在他耳边念叨,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这天晚上,王福耷拉着脑袋来到了秀英家,搓着手,吭哧了半天才说:“秀英嫂子,刚子,猛子……你看这菜……唉,我是真想跟着大家一起干,可这……这光投入不见回头钱,家里婆娘天天吵,这日子……唉……”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想退出了。
没过两天,王木匠也找来了,他没明说退出,但话里话外也充满了担忧:“刚子,咱们这菜是好,可酒香也怕巷子深啊。现在这销路……是个大问题。一直这么耗着,也不是个办法啊……”
连最初最坚定的王老倔,虽然没说什么,但蹲在自家地头看着那一片绿油油却难变现的蔬菜时,也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宇间锁满了愁容。
互助小组内部,军心开始动摇,气氛变得有些压抑和尴尬。
赵刚看着这情况,心里也很着急。他把大家召集起来,再次给大家打气,分析情况:
“叔,大哥,我知道大家心里急,我也急。”赵刚语气诚恳,“但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不能自己先散了!飞皇集团为啥要这么搞我们?就是因为他们怕了!怕咱们真的干成了,怕咱们找到了一条不靠他们也能过好的路!他们现在就是在用这种阴招,逼咱们自己放弃!”
“他们掐断了咱们的销路,咱们就想办法找新的销路!县城不行,咱们就去市里看看!线下不行,咱们就继续深耕线上!小芳已经在联系其他平台了。咱们的菜品质摆在这里,我就不信找不到识货的人!”
“再说了,”赵刚试图给大家描绘希望,“咱们这才刚开始,遇到挫折很正常。只要咱们挺过这一关,把路子闯开了,以后就好了!现在退出,之前的投入就真的全亏了!再坚持一下,说不定转机就在前面!”
赵刚的话有道理,也鼓舞人心,但在真金白银的损失面前,显得有些苍白。刘福和周木匠低着头,没吭声,脸上的犹豫并没有散去。现实的困境,不是几句鼓舞的话就能轻易解决的。
而一直在暗中观察的吴为民,敏锐地捕捉到了互助小组内部的这种裂痕和焦虑。他知道,机会来了。
他立刻调整策略,不再大规模发放物资,而是开始了更具针对性的“精准打击”。他首先秘密地找到了动摇得最厉害的王福。
在村外僻静处,吴为民递上一支烟,语气充满了“同情”:“王福老弟,听说你们那互助小组,最近不太顺利啊?菜都卖不出去了?”
王福正为这事烦心,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吴经理,投了钱,下了力,眼看菜要烂地里了,唉……”
吴为民“推心置腹”地说:“老弟啊,不是我说,你们啊,就是太实在,被人当枪使了。跟着秀英家这么硬扛着,有啥好处?最后吃亏的不是还是你们自己?”他话锋一转,抛出了诱饵:“我们集团的新补偿方案,可是一直有效的。而且,对于像你这样识时务、愿意带头支持项目发展的村民,还有额外的奖励!只要你点个头,签了字,补偿款立刻到位!何必跟着他们一起耗着,往那无底洞里填呢?”
接着,他又用类似的话术,分别找到了王木匠和其他几户参与或观望的村民,或利诱,或暗示退出互助小组就能获得更好的补偿条件,极力分化、瓦解这个小团体。
吴为民的这些话,像毒液一样,精准地注入到了那些正为生计发愁的村民心里。一边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巨额补偿和“奖励”,一边是投入很可能血本无归、前途未卜的互助小组。该怎么选?
王福回到家,看着唉声叹气的媳妇和眼巴巴等着用钱的孩子,想起吴为民承诺的那笔“奖励”,内心挣扎得更厉害了。
第247章 退出
王福坐在火炕上,吸着烟卷,一脸愁容。劣质烟草呛人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屋子里,却压不住他心里的烦躁。他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来回撕扯着他。
一边,是赵刚那诚恳又带着期盼的眼神,还有他那句“越是这样时候,咱们越不能自己先散了!”是啊,秀英家不容易,刚子也是为了大伙好。地里的菜也确实长得好,那是他们一锄头一锄头、一滴汗一滴汗伺候出来的,眼看就能变成钱了,现在放弃,他实在是不甘心,也觉得对不起一起干活的这几家人。王老倔那张倔强的脸也在他眼前晃,人家年纪那么大都没说啥。
可另一边,吴为民那看似推心置腹的话,像魔音一样在他耳边回响:“老弟啊,跟着他们硬扛有啥好处?最后吃亏的不是你们自己?”“签了字,补偿款立刻到位!还有额外奖励!”那白花花的钞票,仿佛就在眼前晃。家里婆娘这几天没给过他好脸色,念叨着孩子开学要交学费,念叨着屋顶漏雨该修了,念叨着别人家拿了补偿款准备盖新房……这些现实的压力,像一座座小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地里的菜再好,卖不出去就是一堆草!投入的钱眼看就要打水漂,这往后日子可咋过?
“唉——”王福重重地叹了口气,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更添了几分愁闷。
他媳妇端着一盆洗脚水进来,看到他这副样子,把盆往地上一放,没好气地说:“还抽!还抽!抽能抽出钱来啊?你看看人家王老四,拿了补偿款,都开始张罗给儿子说媳妇了!再看看咱们!跟着瞎折腾,钱没见到一分,倒往里贴了不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王福烦躁地挠了挠头:“你懂个啥!那地是咱的根!再说,刚子他们……”
“刚子刚子!你就知道刚子!”他媳妇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几分,“他是能给你钱,还是能给你米?秀英家是硬气,可咱们小家小户的,能跟人家比吗?人家有当兵的儿子寄钱回来,咱们有啥?再这么耗下去,喝西北风啊?吴经理说得对,咱们就是太实在,被人当枪使了!到头来,好处捞不着,还得跟着背黑锅!”
她凑近王福,压低声音说:“他爹,咱得为自己想想,为娃想想!吴经理说了,只要咱们带头签了字,奖励不少呢!够咱家缓好几年的!那互助小组,明显是干不下去了,趁早脱身,还能捞着点实在的。再跟着耗,怕是毛都剩不下一根!”
媳妇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王福心里那杆摇摆不定的秤。现实的窘迫和对未来的担忧,最终战胜了那点义气和微薄的希望。他猛地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狠狠摁灭在炕沿上,像是下定了决心,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行了!别叨叨了!明天……明天我就去找吴经理!”
第二天,王福趁着晌午头,村里人大多在家歇晌的时候,偷偷溜出了门,找到了住在村招待所的吴为民。
吴为民看到王福那躲闪又带着决然的眼神,心里就跟明镜似的,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王福老弟,想通了?”
王福低着头,不敢看吴为民的眼睛,声音干涩:“吴经理,我……我家那地……我签。那奖励……?”
吴为民心中暗喜,脸上却不动声色,他拍了拍王福的肩膀,语气“欣慰”:“这就对了嘛!老弟,你这是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放心,奖励一分不会少你的,马上就可以办手续!”他立刻让助手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协议,指点王福在指定的位置按下了手印。
看着那份墨迹未干、按着红手印的协议,吴为民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成功了!终于撬开了第一个口子!王福的退出,就像在堤坝上掘开了一个小洞,接下来,恐慌和动摇会像洪水一样蔓延,王木匠、还有其他那些犹豫不决的人,很快就会步刘福的后尘。秀英家那个所谓的互助小组,离土崩瓦解不远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失去了村民支持的秀英一家,孤立无援地站在那片即将被推平的土地上,绝望而无助的样子,
第248章 汇报
吴为民越想越得意,几乎能想象到秀英一家孤立无援的场景。他强压下心中的兴奋,第一时间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拨通了通往飞皇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专线电话。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陈少沉稳而略带威严的声音:“喂。”
“陈董,好消息!”吴为民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谄媚和激动,“王家庄那边,突破口已经打开了!王福,就是跟着秀英搞互助小组的那户,刚刚已经签了协议,同意拿补偿款退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随即传来陈少一声轻轻的、却带着满意意味的“嗯”。“做得不错,为民。看来你这段时间的工作没有白费。”
得到陈少的肯定,吴为民更是心花怒放,连忙表功:“都是陈董您运筹帷幄,指导有方!我不过是按照您的吩咐,找准了他们的软肋。这王福一家经济压力大,是最容易动摇的。撬动了他这一个,剩下的王木匠、王老倔那些人,我看也撑不了多久!秀英家那个互助小组,人心一散,基本上就名存实亡了!”
“嗯,”陈少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能听出语气缓和了不少,“趁热打铁,继续施加压力。对于那些还在观望的,可以适当再把补偿的价码提高一点,或者承诺一些更好的安置条件。我要的不是一两户,是要彻底瓦解他们那个小团体,让王秀英一家彻底孤立起来!”
“明白!陈董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绝不让您失望!”吴为民赶紧保证。
挂了电话,吴为民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立下大功后飞黄腾达的景象。
而在飞皇集团总部那间宽敞气派的办公室里,陈少放下电话,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真正舒心的笑容。他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铃,秘书小娜很快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董事长。”小娜微微躬身。
陈少心情颇好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吴为民那边,进展顺利。王福已经签字了。”
小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钦佩表情:“恭喜董事长。吴经理这次把握时机很准,手段也用得恰到好处。”
“哦?说说看,怎么个恰到好处法?”陈少颇有兴致地靠在椅背上,他想听听自己这位高参的分析。
小娜思路清晰,语速平稳地分析道:“董事长,我们之前采取的一系列组合拳,现在看来正在发挥协同效应。首先,我们通过商业手段精准打击了他们的销售渠道,制造了经济困境,这是‘断其粮草’;其次,利用谣言进行心理攻势,破坏他们的信誉和内部团结,这是‘扰其军心’;最后,再由吴经理出面,针对他们内部最薄弱的环节,比如王福这种经济压力大的家庭,进行重点突破,许以重利,这是‘分化瓦解,攻心为上’。”
她稍稍停顿,继续道:“这一套下来,秀英他们面临的不再是简单的暴力威胁,而是生存压力、信任危机和内部瓦解的三重打击。这种手段,比单纯的强硬更加有效,也更能体现董事长您的智慧和格局。让他们在希望中感受绝望,在团结中体会分裂,最终从内部自行崩溃。这比我们直接动手,要高明得多,也干净得多。”
小娜的分析,精准地说到了陈少的心坎里。他就是要这种效果,不仅要拿到地,还要让那些敢于反抗他的人,在精神和物质上都彻底崩溃,以此来震慑所有潜在的不服者。
“说得不错。”陈少赞许地点点头,脸上志在必得的神情更加明显,“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当他们连最基本的生计都维持不了,所谓的团结和坚持,不过是空中楼阁。王福只是一个开始,我倒要看看,王秀英和那个赵刚,还能撑多久!”
他仿佛已经看到,失去了左邻右舍的支持,秀英一家在那座修缮一新的院子里,孤立无援,最终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而他,将再一次证明,在这片土地上,和他陈少作对,绝不会有好下场!
“告诉吴为民,放手去干!资金和政策,集团全力支持!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王家庄彻底‘平定’!”陈少下达了最终指令,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和掌控力。这一次,他觉得自己胜券在握,志在必得!
第349章 发呆
“以为王大虎等人被抓,生意有点起色,王家庄就恢复正常,可却…”秀英望着墙壁发呆,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傍晚,院子里难得清静,王猛还在试验田里忙活,小芳在屋里对着电脑发愁,李彩凤在厨房准备晚饭。秀英一个人坐在屋檐下的小凳子上,看着那堵新砌的、结实的院墙,眼神却空洞地穿过了墙壁,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来回转。从最初收到那份冰冷的拆迁通知,到王大虎上门威胁;从赵刚出现,带来一丝希望,到强拆那天的混乱和玉珍头上的血;从儿子建军寄回的信和钱,到一家人咬着牙修缮房屋、成立互助小组时的那点热乎劲儿……本以为拔掉了王大虎这颗毒牙,省里也来了人,日子总算能走上正轨,他们靠自己勤劳的双手,总能挣出一条活路来。
可现实却像一盆接一盆的冷水,毫不留情地泼下来。菜是种好了,可卖不出去!那些阴险的谣言,像跗骨之蛆,甩都甩不掉。现在,连一起干活的王福也扛不住压力,偷偷退出去了……
想到这里,秀英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闷又疼。她想起王福媳妇以前见到她,还会热情地打招呼,现在路上碰到,眼神都躲闪着,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村里那些原本有些松动、觉得他们不容易的人,现在看他们的眼神又变得复杂起来,带着同情,或许还有一丝“看你们能撑到几时”的意味。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感,像浓重的夜色一样,将她层层包裹。她这辈子,好像一直都在挣扎。年轻守寡,一个人拉扯孩子,受了多少白眼和辛苦,好不容易把建军供大当了兵,指望着日子能慢慢好起来,却又碰上这档子事。
陈少……飞皇集团……这几个字像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以前只觉得那是在电视里、在很远的地方的大人物,大老板。可现在,她真切地感觉到,这个人的阴影,无处不在,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罩住了王家庄,罩住了她这个小小的家。
他不用亲自露面,甚至不用再喊打喊杀,就能轻易地掐断他们的生计,搅乱他们的人心,让他们所有的努力都变得像笑话。修再结实的墙有什么用?别人能从外面把你困死!种再好的菜有什么用?别人能让你烂在地里!
一种深切的绝望,如同冰冷的井水,从脚底慢慢蔓延上来。难道……难道这辈子,真的就逃不出这只翻云覆雨的手掌心了?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在那些有钱有势的人眼里,是不是就像地里的蚂蚁,随便一脚就能踩死,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院子里,母鸡咯咯地叫着,悠闲地啄着食。夕阳的余晖给新砌的院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可秀英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怔怔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这院子里的一件摆设,一颗被风吹雨打、即将枯萎的老树。
活了这么大岁数,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如此的
第350章 扼杀
无力与迷茫,像湿冷的雾气笼罩着秀英家的小院,但赵刚知道,他绝不能倒下。
他看着秀英婶消沉的样子,看着小芳对着电脑叹气,看着王猛在地里默默发泄般干活,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必须找到新的出路,否则这个刚刚凝聚起来的家,可能真的就要散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现状。蔬菜销售渠道被飞皇集团精准扼杀,短期内很难突破。必须寻找新的、不易被对方复制和打压的商机。他想起王家庄背靠的大山,想起村里一些老人还会的老手艺,或许,可以从这里做文章。
他首先想到了山货。王家庄后面的山里,有不少天然的宝贝,比如品质很好的野生菌菇、山野菜,还有村民自家晾晒的干菜、红薯粉条等等。
这些东西城里人喜欢,而且不像蔬菜那么娇贵,储存运输也方便些。如果能把这些资源整合起来,统一标准、统一包装、统一销售,或许是一条路子。
他还注意到,村里王木匠手艺不错,做的木工活儿扎实又带着点古朴的味道。现在城里不是流行什么“原生态”、“手工制作”吗?也许可以让他做一些小件的、有特色的木制餐具或者工艺品来卖。
说干就干。赵刚先是带着王猛,走访了几家平时会进山采菌子、挖野菜的村民,跟他们商量,由互助小组按高于他们平时零卖的价格统一收购,保证他们能赚到钱,但要求品质必须过关。一开始,村民还有些犹豫,但看到赵刚给出的实在价钱,又有几户答应先试试。
接着,赵刚又去找王木匠,把自己的想法说了。王木匠一开始直摆手:“我这粗笨手艺,做的都是农家用的家伙什,哪能卖到城里去?不行不行!”
赵刚耐心劝道:“王大哥,您这手艺才是真功夫。现在城里人就喜欢这种带着‘手温’的东西。您不用做大的,就做点小砧板、木碗、筷子什么的,用料好点,打磨光滑点,我来想办法卖。”
好说歹说,周木匠总算答应先做几样看看。
与此同时,赵刚开始积极寻找新的销售渠道。他不再局限于本地,而是通过之前的一些关系,联系上了市里一家专门做土特产批发的公司,对方听说他们有稳定的山货来源,表现出了一定的兴趣,答应可以先发一批样品过去看看。小芳也尝试在一些更大的电商平台,注册了新的店铺,主打“王家庄深山特产”的概念。
一时间,似乎又看到了一丝微光。王猛带着人上山采集第一批菌菇和野菜,王木匠也开始叮叮当当地做起了小件木器。大家心里那口几乎要熄灭的气,仿佛又被吹亮了一点。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飞皇集团的触角和反应速度。
就在赵刚与市里那家土特产公司初步接洽,对方表示样品质量不错,可以考虑签订一个小批量采购合同的当口,那家公司的老板突然给赵刚打来电话,语气充满了歉意和无奈:
“赵刚兄弟,实在对不住啊……那个,咱们之前谈的那个合作,恐怕……恐怕得暂时放一放了。”
赵刚心里一沉,忙问:“王总,出什么事了?是我们的样品有问题吗?”
“样品没问题,挺好的。”王总压低了声音,“是……是上面有人打招呼了……说你们王家庄那边……情况比较复杂,让我们‘慎重’合作。兄弟,你别怪我,我们小公司,也得吃饭,有些关系……得罪不起啊!”
挂了电话,赵刚的心凉了半截。飞皇集团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还要长!
紧接着,小芳那边也出了问题。她新注册的网店,刚上传了山货和木器的图片和描述,还没正式开张,就接连收到了平台的好几条违规处罚通知,理由是“涉嫌虚假宣传”、“类目放置错误”,甚至被恶意投诉“售卖三无产品”,店铺直接被暂时封禁了!
小芳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刚子哥!这明显是有人搞鬼!我们的图片和描述都是真实的!哪有什么虚假宣传!”
赵刚看着电脑屏幕上店铺被封禁的提示,拳头紧紧握起,指节发白。他明白了,飞皇集团动用的是资本和关系的碾压。他们不需要知道你的具体计划,他们只需要在你可能突破的每一个方向,都提前布下关卡,利用他们的影响力,让那些潜在的合作伙伴不敢与你合作,让你的商业活动在各种“规则”下寸步难行!
山货收购来的菌菇和野菜,因为失去了最主要的销售渠道,只能堆在临时借来的阴凉房间里,时间一长,品质下降,价格大跌,甚至有些开始腐烂。王木匠做好的那些精巧的木碗木勺,也失去了展示和销售的平台,只能堆放在角落里落灰。
刚刚点燃的微弱希望之火,再次被一只无形的大脚,毫不留情地踩灭。资本的力量,如同一堵无形的高墙,将他们所有的努力都困死在这小小的王家庄内。赵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他空有一身力气和智谋,却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巨人搏斗,对方的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打在他的七寸上,让他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如此徒劳。
第351章 解散
经此一遭,互助小组人心涣散,原本那点刚刚凝聚起来的微薄信心,被现实砸得粉碎。
山货烂在仓库里,木器堆在墙角落灰,投入的钱像打了水漂,连个响动都没听见。这种眼睁睁看着心血付诸东流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绝望。
压力首先来到了王木匠家。他老伴看着那些辛辛苦苦做出来、却卖不出去的木碗木勺,心疼得直掉眼泪,整天在他耳边念叨:“早就说不行不行,你非不听!这下好了,搭进去那么多好木料,工钱一分没见着,还惹一身骚!咱们就是平头老百姓,安安稳稳种地不好吗?非跟着折腾啥?”
王木匠蹲在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也遮不住他脸上的愁苦和动摇。他信任赵刚,也觉得那些小玩意儿做得精心,可现实就像一盆冰水,把他心里那点热乎气全浇灭了。光靠信任和义气,填不饱肚子啊。
紧接着,另外两户跟着采集山货的村民也扛不住了。他们原本指望着能多一条来钱的路子,现在不但没赚到钱,之前采集山货投入的工钱也相当于白干了。家里等着用钱,他们实在耗不起了。
这天晚上,王木匠和那两户村民,约好了似的,一起来到了秀英家。院子里气氛沉重,连平时最咋呼的蛐蛐声似乎都小了很多。
王木匠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满是难为情,话在嘴边滚了几滚,才艰难地开口:“秀英嫂子,刚子,猛子……对不住,我……我们家……可能没法再跟着大家一起干了。”
他老伴在一旁红着眼圈补充道:“不是我们不想干,是……是真干不下去了啊!这投进去的钱眼见着回不来,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那两户村民也七嘴八舌地诉苦:
“是啊,刚子,我们知道你为大家好,可这……这光赔不赚,谁家也扛不住啊!”
“吴经理那边……又来找过我们了,条件开得……唉!”
“我们小家小户的,实在是没办法了……”
秀英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刀割一样。她理解大家的难处,可看着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人心就要这么散了,她比谁都难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王猛急得额头青筋都起来了,他猛地站起来:“王叔!各位叔伯!咱们再坚持一下!肯定还有办法的!地里的菜还在长,咱们……”
赵刚伸手拉住了激动的王猛,示意他冷静。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眼前这几张写满无奈和愧疚的脸,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一次,光靠空泛的鼓励和画大饼,已经留不住人了。
“王大哥,各位乡亲,”赵刚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尽量保持着平稳,“你们的难处,我和秀英婶都明白。大家要养家糊口,要过日子,这没错。是我们……是我们没把事情办好,连累了大家。”
他这话一说,王木匠等人更是羞愧地低下了头。
“但是,”赵刚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最后的不甘和期盼,“我还是想说,飞皇集团为什么千方百计要搞垮我们?就是因为他们怕!怕我们真的抱成团,找到一条活路!我们现在退出,正好中了他们的下怀!他们就可以用更低的价钱,轻而易举地拿走我们的地!那我们之前的坚持,之前的苦,不就都白受了吗?”
“道理……道理是这个道理……”一个村民嗫嚅着,“可……可眼前这关过不去啊……”
秀英也终于缓过劲来,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他王叔,各位兄弟,算我……算我老婆子求求大家,再……再坚持坚持,行不?建军就快回来了,等他回来,咱们……”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在现实的困境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王木匠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秀英嫂子,刚子,你们的情,我老王记在心里。可……可家里等米下锅,实在是……对不住了!”他说完,对着秀英和赵刚鞠了一躬,拉起还在抹眼泪的老伴,转身脚步沉重地离开了院子。
另外两户村民,也羞愧地不敢看赵刚他们的眼睛,低声说了句“对不住”,跟着匆匆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秀英一家和赵刚,还有角落里那堆象征着失败的山货和木器。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猛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小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李彩凤扶着几乎要站不稳的秀英,也跟着默默垂泪。
赵刚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一片惨白。他极力挽留了,分析了利害,甚至带上了恳求,却依然改变不了结局。在赤裸裸的生存压力面前,理想和团结,脆弱得不堪一击。
互助小组,这个承载着他们自力更生希望的小船,在飞皇集团掀起的惊涛骇浪中,终究还是没能扛过去,彻底散了
第352章 感恩
新的希望又破灭了,秀英此刻觉得浑身最后一点力气都被抽干了,她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和角落里那些烂掉的山货、蒙尘的木器,还有玉珍王猛等人那写满沮丧和疲惫的脸,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将她彻底淹没。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眉头紧锁、脸色同样难看的赵刚,声音沙哑而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刚子,还是算了吧……我们斗不过陈少的。”
这话像一块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王猛猛地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被秀英抬手止住了。
秀英的目光没有离开赵刚,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绝望,有感激,有深深的不舍,更有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她慢慢走到赵刚面前,这个曾经在她家最危难时刻挺身而出,带来希望和力量的年轻人,此刻在她眼里,也显得那么疲惫和无奈。
“刚子,”秀英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婶知道,你为我们,操碎了心,尽了全力了。从你来到王家庄,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帮我们对付王大虎,收集证据,联系记者,在强拆的时候挡在前面,后来又带着我们修房子,搞互助小组,想办法卖菜、卖山货……没有你,我们这个家,恐怕早就散了,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了……”
说到这里,秀英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抹了一把。
“你为我们做的,太多了……婶心里,都记着,下辈子当牛做马都报答不完!”她哽咽着,“可是刚子,咱们……咱们真的尽力了。你也看到了,咱们想安安生生种地,他们不让;咱们想自己做点小买卖,他们也能掐断。陈少他们……有钱有势,手眼通天,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拿什么跟人家斗啊?”
她看着赵刚那双因为连日操劳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疼得像针扎一样:“再这么硬扛下去,把你再搭进去,婶这心里……婶这心里受不了啊!你还年轻,有大好的前程,不能因为我们家的事,把你自己一辈子都耽误在这王家庄啊!”
秀英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她思考良久、也是最不忍心说的话:“刚子,你……你回去吧。回你该去的地方。别管我们了。你的情,你的恩,婶,还有建军,我们老王家,永世不忘!但这条路……走到头了,是黑的,婶不能拉着你一起往黑里走啊……”
这番话,秀英说得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她不是不恨,不是不想争,而是现实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将她所有的勇气和希望都压垮了。她认命了,她不想再看到这个如同自己儿子般的年轻人,为了她们家虚无缥缈的希望,继续耗在这里,承受更多的压力和风险。
王猛听着母亲的话,死死咬着嘴唇,拳头攥得咯咯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母亲说的是残酷的现实。小芳和李彩凤早已泣不成声。
赵刚站在那里,听着秀英这番几乎是诀别般的话语,看着眼前这位如同母亲般的长辈那绝望而恳切的眼神,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又酸又痛。他想反驳,想告诉秀英还有希望,只要人在,就有办法。可看着这满院的狼藉和消散的人心,那些鼓舞的话,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知道,秀英这不是在赶他走,而是在用她最后的方式,保护他。这份沉甸甸的情义,比任何指责和抱怨,都更让他感到沉重和难过。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寒冷彻骨。
第353章 办酒
赵刚听后,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他看着秀英婶那绝望认命的眼神,看着王猛不甘却无可奈何地低着头,看着小芳和李彩凤默默流泪,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将那片刻的无力感瞬间冲散。他不能就这么放弃!如果他走了,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他上前一步,双手扶住秀英颤抖的肩膀,目光坚定地迎上她含泪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婶!您别这么说!更不能这么想!”
他环顾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斩钉截铁:“困难是暂时的!我赵刚从来就不信,这世上邪能压正!他陈少是有钱有势,手眼通天,可那又怎么样?咱们占着理!咱们身后有法律,有政府,现在还有省里的调查组在!咱们之前那么难,王大虎那么嚣张,不也挺过来了吗?”
他看向王猛:“猛子,把头抬起来!这点挫折就打蔫了?你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敢跟挖掘机叫板的王猛?地里的菜还在长!只要咱们人还在,地还在,就一定有办法!”
他又看向小芳:“小芳,别哭!网店封了,咱们可以再想办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你的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要不是他们使阴招,咱们的菜早就卖出去了!”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秀英脸上,语气变得深沉而充满感情:“婶,您让我走,是心疼我,怕连累我。这份情,我赵刚记一辈子!但是,我不能走!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当逃兵!”
他挺直了腰板,仿佛在宣誓:“当初在部队,建军把我当亲兄弟,他把您,把这个家托付给我,那是过命的交情!他信任我,相信我能在他不在的时候,护住这个家,不让你们被任何人欺负!现在,欺负咱们的人还在逍遥法外,咱们的家园还在被人惦记,我要是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我对得起建军的托付吗?我对得起我身上曾经穿过的军装吗?我还是个人吗?!”
“咱们现在退一步,陈少就会进十步!咱们现在认输,之前所有的苦就都白受了,玉珍婶的血也白流了!咱们不仅要守住这个家,还要等着建军回来,让他看到一个完整的、谁也不敢再欺负的家!”
赵刚的话,像一阵强劲的风,吹散了笼罩在院子上空的阴霾和绝望。他那坚定的眼神,铿锵的话语,尤其是提到王建军的托付和军人的责任,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每个人的心里。
王猛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迷茫和沮丧被重新点燃的火焰取代,他用力一抹脸:“刚子哥!你说得对!咱们不能认输!我跟你干到底!”
小芳也擦干了眼泪,用力点头:“刚子哥,我听你的!咱们再想办法!”
秀英看着赵刚那坚毅无比的脸庞,听着他提起儿子建军,泪水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混合着感动、愧疚和重新燃起的一丝微光的复杂情感。她抓住赵刚的手,嘴唇哆嗦着,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化在了这个动作里。
就在秀英家小院里重新凝聚起悲壮而坚定的士气时,村子另一头,吴为民下榻的招待所里,却是另一番景象。为了庆祝王福“弃暗投明”,也为了进一步分化瓦解村里剩余的人心,吴为民大手笔地摆了几桌酒席,宴请了村里那些已经签约或者明显动摇的村民,王老四、王老蔫等人自然在列,甚至一些还在观望的人,也被半请半拉地弄了过来。
酒桌上,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酒杯碰撞声、奉承话不绝于耳。吴为民满面红光,端着酒杯,意气风发:
“各位乡亲!今天这酒,一是庆祝王福老弟做出了明智的选择,即将开启新生活!二来,也是感谢各位对飞皇集团,对咱们王家庄未来发展的支持!大家放心,只要跟着集团走,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补偿款,一分不会少!未来的工作机会,优先考虑咱们自己人!”
赵老四赶紧附和:“那是那是!跟着吴经理,跟着飞皇集团,才有奔头啊!”
王老蔫也眯着眼笑道:“早就该这样了,折腾来折腾去,有啥用?还是吴经理实在!”
第354章 风向
在吴为民的糖衣炮弹之下,一些村民见风使舵,开始对秀英她们指指点点。酒席上的热闹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村里那股原本就有些微妙的风向,就彻底变了味儿。
以前大家最多是背后嘀咕几句,或者躲着走,现在,有些人仿佛觉得自己“站对了队”,有了“底气”,那点小心思就摆到了明面上。
秀英去村头小卖部买盐,正好碰上王老四的媳妇和几个婆娘在店门口嗑瓜子闲聊。看见秀英过来,她们的声音非但没压低,反而故意提高了些。
“要我说啊,这人呐,就得认命!胳膊拧不过大腿,死犟着有啥好?弄得大家都不安生。”王老四媳妇撇着嘴,斜眼看着秀英。
“就是,听说她家那菜都烂地里了?啧啧,真是可惜了了,早听人劝,拿了补偿款多好!”
“还不是有人撺掇的?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呢,结果咋样?还不是把跟着干的人都坑了!”
“可不是嘛,连累得王木匠家都跟着赔钱,真是造孽……”
那些话语,像带着刺的毛栗子,扎得秀英耳朵生疼,脸上火辣辣的。她低着头,加快脚步,买了盐就走,身后还能隐约听到几声不屑的嗤笑。
王猛去地里干活,路上遇到王老蔫。王老蔫皮笑肉不笑地拦住他:“猛子,还在地里忙活呢?别白费力气了!听叔一句劝,早点想通,跟你婶子说说,把字签了,拿钱过安生日子多好!跟着瞎折腾,得罪了人,以后在村里还咋混?”
王猛气得脸色铁青,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把,恨不得一拳头砸过去。他强忍着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用不着你操心!”说完,撞开王老蔫就走了。
更气人的是,有时候他们一家人从外面回来,就能看到几个闲人聚在他们家新修的院墙外,对着院子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一看到他们,就立刻散开,脸上还带着那种让人极其不舒服的、混合着怜悯、嘲讽和看热闹的表情。
这种无处不在的指指点点和背后的议论,比明刀明枪更让人憋屈难受。它像一种无形的精神折磨,不断消磨着人的意志。
王猛年轻气盛,尤其受不了这个。有一次,他亲眼看到赵老四和另外两个人在不远处对着他家院子比划划,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说着“死脑筋”、“挡大家财路”之类的话。王猛心头的火“噌”地一下就冒起来了,血往头上涌,他抄起靠在墙边的铁锹就要冲过去跟那几个人理论。
“我操他妈的!我跟他们拼了!”王猛眼睛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猛子!站住!”赵刚一声低喝,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拉住了他。
“刚子哥!你放开我!你听听他们说的那是人话吗?我忍不了了!”王猛挣扎着,额头上青筋暴起。
“忍不住也得忍!”赵刚用力把他拽回来,声音严厉,“你现在冲过去干什么?打他们一顿?除了把自己送进派出所,给吴为民他们再多一个抓我们把柄的机会,还能得到什么?”
他指着那几个看到王猛冲过来、已经吓得脸色发白、赶紧溜走的人影,沉声道:“你看清楚了!他们就是几条被人放出来乱叫的狗!你跟他们一般见识,动手了,理就亏了!正好中了吴为民他们的下怀!他们巴不得咱们先动手,把事情闹大!”
王猛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但握着铁锹的手稍微松了些力气。
赵刚放缓了语气,但依旧坚定:“猛子,记住!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跟这些墙头草斗气。他们说什么,就当是耳旁风!咱们越是在意,他们就越得意!咱们要做的,是活出个样子给他们看!是用事实打他们的脸!只要咱们自己不倒,不放弃,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谁对谁错!”
他看着王猛依旧愤懑的脸,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力气用在正地方,把地种好,把咱们这个家守住!这才是最有力的回击!跟那些小人置气,不值当!”
王猛看着赵刚冷静而坚定的眼神,那股狂暴的怒火渐渐被压了下去,他重重地“呸”了一口,把铁锹扔在地上,咬着牙说:“妈的,便宜他们了!刚子哥,我听你的!”
第355章 心声
回到家里,秀英和李玉珍做好了饭菜,两人心事重重地等着赵刚和王猛回来。桌上摆着简单的炒青菜和稀饭,却谁都没有动筷子的心思。李玉珍时不时望向门口,秀英则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眼神空洞。
当赵刚和王猛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院子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小芳和李彩凤也默默地从屋里走出来,一家人围坐在桌旁,却没有人开口说话。压抑的气氛像一块湿布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许久,秀英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摇曳的煤油灯上,声音沙哑地开口:“这些天,我总是在想…… 也许 这就是我的命。”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王猛急忙说:“婶,你别瞎想!”
秀英苦笑着摇摇头,眼神里满是沧桑:“我不是瞎想。这一路走来,你们看看……年轻守寡,一个人拉扯孩子,好不容易把建军供出去当兵,指望着能过几天安生日子,结果又碰上这档子事。”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老五因为帮我们说话,现在还在牢里;玉珍为了这个家,头都被打破了;猛子年纪轻轻就跟着担惊受怕;小芳天天对着电脑发愁;连彩凤也因为咱们家,跟王大虎离了婚……”
说到这里,秀英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下来:“最让我过意不去的是刚子。你好好的一个退伍军人,本来能有更好的前程,却因为我们家,在这里受这种罪。吃不好睡不好,整天为我们操心,还要被人指指点点……”
“婶,你别这么说……”赵刚想要打断她。
秀英却执意要说下去,她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我总是在想,是不是我这个人命里带煞,是个苦命人?所以才会连累身边所有人都跟着受苦。要是当初我早点认命,把字签了,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老五不会坐牢,玉珍不会受伤,大家也不用跟着我受这份罪……”
这番话藏在秀英心里太久太久,此刻说出来,带着深深的自责和绝望。她佝偻着背,整个人仿佛又苍老了许多。
“他婶!你胡说什么呢!”李玉珍第一个哭出声来,“这事怎么能怪你?要怪就怪那些黑心肝的人啊!”
王猛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婶!要不是你坚持,咱们家早就被他们拆了!是你教会咱们不能任人欺负!”
小芳也流着泪说:“秀英婶,要不是你收留,我和猛子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呢。”
李彩凤拉着秀英的手,泣不成声:“秀英,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以前我那么糊涂……”
赵刚深吸一口气,走到秀英面前蹲下,直视着她的眼睛:“婶,你听我说。这不是命,这是有人在作恶!老五叔被抓,是因为有人诬陷;玉珍婶受伤,是因为有人使坏;咱们现在举步维艰,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搞鬼。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坚定有力:“要说连累,是我这个当兵的不称职,没能保护好大家。但是婶,你要记住,正是因为你的坚持,才让更多人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正是你的不屈服,才让咱们这个家到现在还能完好地立在这里!”
王猛重重地点头:“刚子哥说得对!婶,要不是你,我王猛现在还是个只会打架的愣头青。是你和刚子哥让我明白,做人要有骨气!”
这一刻,在这个简陋的农家小院里,每个人都袒露着心声。秀英的自我怀疑,反而让这个家的心贴得更近了。他们不是在互相埋怨,而是在共同承担着这份沉重。
夜深了,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映照着一张张疲惫却坚定的脸庞。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在这个夜晚,他们彼此温暖,彼此支撑。秀英看着围坐在身边的亲人,浑浊的眼里重新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也许命运多舛,但只要这些人还在身边,她就还能继续走下去。
第356章 加快
而另一边,在飞皇集团总部气派的小楼上,陈少正悠闲地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支精致的钢笔。办公桌上摊开着吴为民刚刚传真过来的最新进展报告,上面详细记录了王福签约、互助小组解散、以及村里舆论风向的转变。
陈少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然对目前的进展还算满意。他按了下呼叫铃,秘书小娜很快就端着两杯刚煮好的咖啡走了进来,轻轻放在茶几上。
“董事长,看您心情不错。”小娜微笑着,将其中一杯咖啡递到陈少面前。
“嗯,”陈少接过咖啡,轻轻搅动着,“吴为民那边,总算是打开局面了。看来这软刀子,有时候比硬碰硬更管用。”
小娜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优雅地坐下,端起自己的那杯咖啡,语气平和而沉稳:“是的,董事长。目前的进展虽然看似缓慢,但每一步都走在正确的方向上。王福的退出是一个关键的信号,它动摇了那些观望者的信心。经济压力和人心的涣散,是瓦解他们抵抗最有效的武器。”
她轻轻啜了一口咖啡,继续分析道:“这种事,确实急不得,好事多磨。秀英那一家子,尤其是那个赵刚,韧性比我们预想的要强。如果逼得太紧,反而可能让他们狗急跳墙,或者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现在这样,温水煮青蛙,一点点磨掉他们的希望,消耗他们的精力,让他们在孤立无援中自己崩溃,才是最稳妥、也最彻底的办法。”
陈少点了点头,对小娜的分析表示赞同。他喜欢这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
小娜看向陈家庄那孤寂的夜景,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我相信,用不了多久,整个王家庄的土地,都会顺理成章地归入董事长您的囊中。现在这点波折,不过是达成目标前的一些必要过程罢了。等那些冥顽不灵的村民耗尽了最后一点心气和力气,自然会明白,跟飞皇集团合作,拿到实实在在的补偿,才是他们唯一明智的选择。”
她转过头,看着陈少,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到时候,不仅那块地是我们的,王家庄未来的规划和建设,也完全由我们飞皇集团主导。这将为集团在清源县的布局,打下更坚实的基础。”
就在这时,陈少放在办公桌上的那部加密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这部手机的号码,只有极少数核心的人知道。陈少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脸上那丝悠闲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他对着小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娜立刻会意,放下咖啡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陈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他的语气瞬间变得恭敬而沉稳:
“爸。”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正是逃亡在外的陈飞,原是陈家庄的村支书,陈少的父亲。
“嗯。”陈飞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似乎身处一个信号不太稳定的地方,“王家庄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我听说,动静闹得不小?”
陈少心里微微一紧,但语气依旧保持镇定:“爸,您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之前确实遇到点小麻烦,王大虎那几个废物办事不力,还引来了省里的调查组。不过我们已经及时切割,弃车保帅,现在调查组的重点还在王大虎他们身上,暂时没有直接指向我们的证据。”
他顿了顿,继续汇报,语气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我们现在改变了策略,用了更……柔和的手段。负责现场的那个项目经理吴为民做得不错,已经成功分化了村民,他们内部搞的那个什么互助小组也刚刚解散了。现在只剩下王秀英那几家还在硬撑,但已经是强弩之末,孤立无援。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撑不下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陈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父亲的评判。
终于,陈飞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省调查组还在?看来你之前的手尾,处理得并不干净。”
陈少连忙解释:“爸,调查组那边确实有点麻烦,他们绕过了市县,直接介入,而且很警惕。我们正在想办法周旋,但目前还没有找到太好的突破口……”
“周旋?”陈飞打断了他,语气加重了几分,“我要的不是周旋!是要彻底解决问题!一块地皮,拖了这么久,还惹出这么多麻烦!你知道现在外面风声有多紧吗?我在这里,每天都要小心翼翼!”
陈少的额角微微渗出汗珠:“是,爸,我知道。我会尽快处理干净。”
“那个叫赵刚的退伍兵,还有王秀英一家,必须尽快解决掉。”陈飞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软的也好,硬的也罢,不能再拖了!夜长梦多!这块地必须尽快拿到手,把所有可能的隐患都给我掐灭!明白吗?”
“明白!爸,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陈少连忙保证。
“嗯。”陈飞似乎不愿多说,“有什么进展,及时通知我。记住,干净利落,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说完,不等陈少再回应,电话就被直接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陈少缓缓放下手机,刚才那点因为进展顺利而产生的轻松感已经荡然无存。父亲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他走到落地窗前,眼神变得阴鸷而锐利。
父亲的不满和催促,让他感到了更大的压力。他知道,父亲说得对,不能再慢悠悠地“温水煮青蛙”了。必须加快节奏,用更有效、更彻底的手段,尽快解决掉王秀英和赵刚这个最后的障碍!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冷声对小娜吩咐道:
“让小吴加快进度!必要的时候,可以再‘提醒’他一下,手段可以更灵活一些!我只要结果!”
第357章 交换
小娜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拨通了电话。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到吴为民耳中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干练,但语气里明显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吴经理,董事长对目前的进度不太满意。”小娜开门见山,“上面的意思是,必须加快节奏,不能再拖了。王秀英和赵刚那几个人,是最后的障碍,要尽快瓦解他们的意志,让他们彻底放弃抵抗。必要的时候,手段可以更……灵活一些。董事长只要结果,明白吗?”
吴为民在电话那头听得心头一凛,连忙应道:“明白!明白!请小娜秘书和陈董放心,我这边已经有眉目了,马上加大力度,保证尽快完成任务!”
挂了电话,吴为民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陈少亲自催促,这压力一下子就上来了。他不敢怠慢,立刻开始行动。他知道,光靠之前那种小恩小惠和散布谣言还不够,需要更直接、更能刺痛秀英他们的手段。
他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主意。他让助手去把赵老四、王老蔫,还有另外几个最近跟他走得近、对秀英家怨气比较大的村民悄悄叫到了他住的招待所房间。
这几个人一到,吴为民就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拿出好烟好茶招待。
“各位乡亲,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个事想跟大家商量商量,也听听大家的想法。”吴为民给每人递了根烟,语气沉重地说,“咱们王家庄的发展,眼看就要步入正轨了,大多数乡亲也都是明白人,支持发展。可偏偏就有那么一两户,死活不肯配合,硬拖着全村人的后腿啊!”
王老四立刻接话,愤愤不平地说:“吴经理,你说得对!就是秀英家!要不是他们死扛着,咱们村早就都拿到补偿款开始建新房了!现在倒好,因为他们一家,把全村都拖累了!”
王老蔫也眯着眼,阴阳怪气地附和:“可不是嘛!自己不想好,还不让别人好!我看他们家就是见不得别人比他们过得好!”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有的说秀英家挡了大家的财路,有的说跟着他们搞互助小组白费力气还赔钱,言语间充满了对秀英一家的不满和怨气。
吴为民看着火候差不多了,便叹了口气,装作忧心忡忡的样子说:“唉,谁说不是呢。本来按照规划,咱们村很快就能通上水泥路,家家户户都能用上自来水,村里还要建活动中心、养老院……这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啊!可就因为这一两家不配合,这些项目全都卡住了!你们说,这损失大不大?”
他扫视了一圈众人,压低声音,开始煽风点火:“要我说啊,这王秀英家之所以这么硬气,不就是觉得还有你们这些邻居在旁边吗?要是大家都明确表示不支持他们,让他们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他们还能硬气到几时?”
王老四眼睛一亮:“吴经理,你的意思是……?”
吴为民阴险地笑了笑:“我的意思是,咱们得让他们家彻底在村里待不下去!大家以后见到他们家的人,都别搭理!他们要是去谁家地里干活,你们就去说道说道!他们家的鸡要是跑出来了,就直接赶走!总之,就是要让他们在村里寸步难行,抬不起头!让他们知道,跟全村人作对是什么下场!”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老蔫,吧嗒了一口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慢悠悠地开口:“吴经理,光是让他们在村里难受,恐怕还不够痛。我倒是还有个法子……”
吴为民来了兴趣:“哦?老蔫叔,你说说看?”
王老蔫压低声音,神秘地说:“秀英她们家,最惦记的,不就是还在牢里的王老五吗?李玉珍为了她男人,眼睛都快哭瞎了。咱们要是……能想办法把王老五给弄出来,用这个跟她们做交换,让她们签字,你说……她们能不动心?”
这话一出,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一下。赵老四猛地一拍大腿:“对啊!这是个好主意!王老五就是她们的命门!”
吴为民的眼睛也瞬间亮了起来!这确实是个狠招,直击要害!王老五是被他们设计弄进去的,飞皇集团在司法系统里确实有些关系,运作一下,搞个“证据不足”或者“取保候审”之类的名目,把王老五先放出来,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用这个作为交换条件,对于日夜期盼家人团聚的秀英和李玉珍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好!老蔫叔,你这个主意出得好!”吴为民兴奋地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就这么办!我立刻向上面请示!只要他们肯签字,王老五的事情,包在我身上!”
他仿佛已经看到秀英和李玉珍在亲情和土地之间痛苦挣扎,最终被迫妥协的场景。这招攻心计,比任何外部施压都更毒辣,更有效!吴为民立刻拿出手机,走到里间,迫不及待地要向小娜汇报这个“绝妙”的计划。他相信,陈少一定会同意这个既能快速解决问题,又能彰显“恩威并施”手段的方案。
第358章 计谋
“陈董,我倒是有个办法,”吴为民给陈少打去了电话,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他刻意顿了顿,等着陈少的回应。
电话那头,陈少正为父亲的催促心烦,听到吴为民这话,语气平淡地“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吴为民赶紧把王老蔫献的计策,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重点突出了如何利用王老五这个“命门”来迫使秀英家就范。“陈董,您想啊,那王老五的老婆李玉珍,天天以泪洗面,秀英也一直觉得亏欠他们家。要是咱们能运作一下,把王老五给弄出来,用这个当条件,不怕她们不签字!这可比咱们之前那些手段都管用,直戳她们心窝子!”
陈少在电话那头听着,原本有些烦躁的心情渐渐平复,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着。这个主意,确实有点意思。他之前光想着从外部施压,倒是忽略了对方内部的这个软肋。用亲情作为筹码,逼对方就范,这确实是更高明的一招,既能快速解决问题,又能避免继续硬碰硬可能带来的后续麻烦,显得他们飞皇集团还“通情达理”。
“嗯……”陈少沉吟了片刻,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赞许,“为民啊,你这个思路……转得不错。能想到从王老五这里下手,说明你是真正用了心,动了脑筋的。”
吴为民在电话这头听到陈少的夸奖,心里乐开了花,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连忙谦卑地说:“陈董您过奖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主要还是陈董您平时教导有方,我也就是顺着您的思路,琢磨着怎么能更快、更好地完成任务,不给您添麻烦!”
陈少对吴为民这番表忠心的话还算受用,他继续说道:“这件事,操作起来需要打点,你有把握吗?”
吴为民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陈董您放心!司法系统那边,咱们不是也有些关系吗?王老五那个案子,本来证据就不算太硬,当初也是……也是咱们使了点劲才定下的。现在只要咱们再使点劲,运作一下,搞个‘证据链存疑’、‘取保候审’之类的名目,先把人弄出来,问题不大!关键是要让秀英她们相信,只有跟我们合作,王老五才能恢复自由!”
“好!”陈少终于下了决心,“那就按你说的办!需要打点的地方,直接走集团的特别经费,我会跟财务打招呼。这件事,就交给你全权负责,务必给我办得漂亮点!我要看到王秀英亲手在协议上签字!”
“是!陈董!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吴为民激动地声音都有些发颤,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立下大功后升职加薪的美好前景。
挂了电话,吴为民兴奋地在房间里搓着手来回走动。他仿佛已经看到,当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秀英和李玉珍时,她们那震惊、挣扎,最终不得不妥协的表情。他立刻行动起来,一方面开始联系相关的关系,着手运作王老五的事情;另一方面,则开始精心策划,该如何向秀英家抛出这个“诱饵”,才能达到最佳的效果。
陈少在办公室里,心情也好了不少。吴为民的这个提议,确实提供了一个打破僵局的新思路。他走到落地窗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王秀英,赵刚,我看你们这次还怎么硬气!在亲情面前,你们那点可怜的坚持,还能剩下多少?他仿佛已经看到,胜利的天平正在迅速地向自己这边倾斜。
第359章 消息
吴为民找来王老蔫,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王老蔫心领神会,揣着一包吴为民给的好烟,开始在村里他最熟悉的“情报网”里活动开了。他不直接去找秀英家的人,而是在小卖部门口、村头大树下、井台边这些婆娘老汉聚集拉家常的地方,装作不经意地跟人闲聊。
“哎,听说了吗?好像上头在重新查王老五那个案子了……”王老蔫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旁边的人立刻来了兴趣:“真的假的?老五那事还有转机?”
“那谁知道呢?不过啊,我听说……”王老蔫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好像有人能说上话,只要……唉,算了算了,这事不好说,传出去不好。”他故意欲言又止,吊足了胃口。
很快,“王老五的案子可能有变化”、“好像有人能帮忙运作”之类的模糊消息,就像长了腿一样,在王家庄的犄角旮旯里悄悄流传起来。这些话七拐八绕,最终,自然也就飘进了经常去小卖部买东西、或者在路上能听到些闲言碎语的李玉珍耳朵里。
起初,李玉珍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心里只是咯噔一下,并没太当真。老五的案子是省调查组在查的,哪有那么容易就有变化?可这话听得多了,尤其是有一次,她亲耳听到两个婆娘在井台边小声嘀咕:“……说是只要秀英家肯点头,老五说不定就能出来了……”这话像一根针,猛地扎进了李玉珍心里最柔软、最疼的地方。
一整天,李玉珍都魂不守舍。做饭时差点切到手,洗衣服时望着盆里的水发呆。那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在她脑子里钻来钻去:“要是……要是真的呢?要是老五真能出来呢?”她太想老伴了,想到夜里睡不着觉,想到心口发疼。老五是为了护着大家的地才进去的,她觉得是自己家连累了他。如果真有机会能让老五恢复自由……
可是,代价呢?代价是秀英家放弃坚守,在协议上签字,把地让出去。那是秀英和建军他爹留下的根,是秀英拼了命也要守住的家啊!她怎么能开这个口?怎么对得起秀英?怎么对得起至今还在外头为他们奔波的赵刚?
李玉珍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和痛苦之中。一边是日夜思念的丈夫,一边是情同姐妹、患难与共的秀英和这个风雨飘摇却始终不放弃的家。她不敢想,也不敢问,只是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这份煎熬,脸上没了笑容,干活也总是出错,眼神时常飘忽不定。
秀英是最先察觉李玉珍不对劲的。这几天,玉珍总是躲着她的眼神,吃饭时也心不在焉,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秀英以为她是担心地里的菜,或者是又被村里的闲话气着了,便宽慰了她几句。可李玉珍只是含糊地应着,眼神里的愁苦却更深了。
这天傍晚,两人在院子里摘菜,李玉珍又拿着根豆角发了半天呆。秀英终于忍不住,放下手里的活计,坐到李玉珍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问:“玉珍,你这几天到底咋了?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咱们姐俩这么多年,有啥话不能说?”
李玉珍被秀英这么一问,一直强忍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她慌忙想擦,却越擦越多。她嘴唇哆嗦着,看着秀英关切又担忧的眼神,心里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秀英……我……我对不住你……”李玉珍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把这几天在村里听到的那些关于“能运作把老五放出来”的风声,以及自己的痛苦和纠结,全都说了出来。“我……我知道不该听那些鬼话,可我一想到老五还在里头……我心里就像刀割一样……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啊秀英……”她扑在秀英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秀英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搂着李玉珍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她明白了,这绝不是空穴来风!这是吴为民,是陈少他们使出的新招数,更毒、更狠的一招!他们抓住了李玉珍,也抓住了她心里对王老五的亏欠这个最脆弱的地方!
夜风吹过院子,带着凉意。秀英紧紧抱着痛哭的李玉珍,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夜色,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这一次,对方把刀,直接架在了她们最在乎的亲人身上。
第360章 商量
安慰李玉珍后,秀英迅速找来赵刚、王猛、小芳和李彩凤,一家人神情凝重地聚在堂屋里,连灯都没敢开得太亮。秀英把李玉珍听到的消息,以及玉珍的痛苦纠结,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大家。
消息一说完,屋里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
王猛第一个炸了,他猛地一拍桌子,低声吼道:“放他妈的狗屁!这肯定是吴为民和姓陈的搞的鬼!他们看别的招不灵了,就想拿老五叔来要挟咱们!卑鄙!无耻!”
小芳也气得眼圈发红:“他们怎么能这么干!太欺负人了!老五叔明明是被他们冤枉的!”
李彩凤紧紧握着李玉珍的手,也跟着掉眼泪,又气又怕。
赵刚眉头紧锁,沉吟着说:“猛子说得对,这绝不是巧合,更不是突然有什么‘转机’。这明显是他们精心设计的又一个圈套。他们知道玉珍婶和老五叔的感情,也知道秀英婶您心里一直觉得亏欠老五叔家,所以专门挑了这个最疼的地方下手。”
他顿了顿,分析道:“消息通过村民的小道传播,既不直接出面,又能确保传到咱们耳朵里,还能试探咱们的反应。这是典型的攻心计。他们想用亲情作为筹码,逼我们就范。”
“那……那咱们该怎么办?”小芳无助地问,“玉珍婶都那样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秀英和李玉珍。
李玉珍只是低着头不停地抹眼泪,身体微微发抖,显然内心正在经历剧烈的挣扎。
秀英的脸色苍白,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都泛白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屋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些空洞地看向赵刚,声音干涩地问:“刚子……你说……他们……他们真能把老五弄出来吗?”
赵刚心里一沉,他知道秀英婶这么问,意味着什么。他谨慎地回答:“以飞皇集团在本地的关系网,如果他们真想运作,暂时把人弄出来,比如搞个‘取保候审’,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关键在于,老五叔的案子现在省调查组在跟进,真相已经基本清楚了,他出来是迟早的事,而且是清清白白地出来!可如果他们用这种交易的方式,性质就全变了!等于是咱们用妥协,换来了一个不干不净的结果!而且,谁能保证他们事后不会反悔,或者再拿这个事要挟咱们?”
王猛急了:“婶!你可不能信他们的鬼话啊!老五叔是清白的,咱们一定要等他堂堂正正地出来!不能跟那些王八蛋做交易!”
秀英却仿佛没听见王猛的话,她的眼神有些飘忽,喃喃地说:“如果……如果真能先把人弄出来呢?玉珍就不用天天这么哭了,老五也不用在里头受罪了……为了这个家,为了地,咱们已经让玉珍流了血,让老五坐了牢……要是……要是签个字,真能换老五出来……”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在巨大的亲情压力和内心愧疚的折磨下,这个一直最坚强的女人,意志也出现了动摇。她开始考虑那个可怕的“交易”的可能性。对她来说,守护家园固然重要,但眼睁睁看着姐妹承受丧夫之痛(虽然王老五还在,但与家人隔绝),看着她因为自己家的事而日夜煎熬,这种精神上的折磨同样难以承受。
“秀英!”李玉珍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哭着喊道,“你别犯糊涂!地是咱的根!是老五拼了命也要护着的!我……我就是心里难受,我舍不得老五,可我更不能让你为了我们家,把你们家的根给卖了啊!那样老五就算出来了,他一辈子也不会安生的!”
第361章 不能
“玉珍婶说得对,”赵刚迅速补充说道,声音沉稳有力,将众人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看向还在流泪的李玉珍,语气诚恳而坚定:“玉珍婶,您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我们都盼着老五叔能早点回来,堂堂正正地回来。但是,您想想,陈少和吴为民他们,为什么早不放出这个消息,晚不放出这个消息,偏偏在咱们最困难、内部开始动摇的时候,抛出这个诱饵?”
他稍微停顿,让这话在每个人心里沉淀一下,然后继续分析:“这就是他们的意图!他们根本不在乎老五叔能不能清白,他们只想用这个作为工具,来击垮咱们最后的防线!如果我们现在为了这个‘可能’的交换而妥协,那咱们之前所有的坚持,流的血,受的委屈,还有为了保住这片土地所做的一切努力,不就全都白费了吗?王大虎岂不是白抓了?玉珍婶您的伤,不也白受了吗?”
赵刚的目光转向秀英,语气变得更加深沉:“秀英婶,您再想想,就算他们真的能把老五叔暂时弄出来,那会是以什么名义?是‘取保候审’?还是‘证据不足’?那老五叔身上就永远背着一个不清不楚的污名!他能抬得起头吗?他会愿意用这种不清不白的方式,换回自己的自由吗?尤其是,如果他知道这份自由是用咱们放弃家园、向欺负咱们的人低头换来的,他回来以后,心里能踏实吗?他能原谅咱们吗?他能原谅他自己吗?”
这番话,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尤其是李玉珍,她止住了哭泣,睁大了眼睛,仔细琢磨着赵刚的话。是啊,老五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性子耿直,宁折不弯,当初就是为了争一口气、护住大家的利益才被抓的。如果他知道自己是用这种方式被“救”出来的,他恐怕宁愿在里头多待些日子,也不会同意!
王猛也激动地说:“刚子哥说得对!老五叔是条汉子!他要是知道咱们因为他把地卖了,他出来第一个不答应!非得气出病来不可!”
秀英的眼神也渐渐从迷茫中变得清晰了一些。赵刚的话点醒了她。她只顾着心疼玉珍,想着解除眼前的痛苦,却差点忘了老五的脾气,也差点忘了他们抗争的初衷不仅仅是为了守住一间房子、一块地,更是为了争一口气,讨一个公道!
赵刚见大家情绪有所转变,趁热打铁道:“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被他们的诡计迷惑,而是要更加坚定!老五叔的案子,省调查组已经在复查了,这才是让他清清白白出来的正道!我们要相信法律,相信调查组!我们现在如果妥协,就等于自己放弃了这条正路,跳进了他们挖好的陷阱里!”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咱们再坚持一下!为了老五叔能堂堂正正地回来,为了咱们之前所有的付出不白费,更为了不让陈少他们的阴谋得逞!只要我们顶住这最后、也最阴险的一波攻击,胜利就不会远了!”
屋子里凝重的气氛,因为赵刚这番有理有据、直指人心的分析,而略微松动了一些。李玉珍擦了擦眼泪,虽然眼神里依然有着对丈夫的深切思念,但那份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纠结和愧疚,似乎减轻了些。秀英也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握住了李玉珍的手,两个老姐妹的手,都比刚才更有力了一些。
他们知道,这又是一场艰难的心理战。但这一次,他们至少看清了对手的牌路,也坚定了自己不能退让的理由。亲情固然重要,但尊严和原则,同样不可出卖。他们必须为了王老五的清白,也为了自己的清白,继续战斗下去。
第362章 等候
吴为民放下了诱饵,静静坐等着秀英他们主动上门。,他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个重磅炸弹就会在秀英家那个小院子里炸开,炸得他们心神不宁,炸得他们内部争吵,炸得他们最终不得不低头。
他住在那间被收拾得还算干净的招待所房间里,泡上一壶茶,悠闲地翻看着报纸,但耳朵却时刻留意着窗外的动静,期待着秀英或者李玉珍那带着绝望和恳求的身影出现。一天过去了,风平浪静。两天过去了,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吴为民心里开始有点嘀咕了。这不符合常理啊!按照他的预计,以李玉珍对王老五的感情,听到这种消息,肯定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就算自己不来,也肯定会催着秀英来找他谈判。难道消息没传到?还是她们不信?
他有些坐不住了,又把王老蔫叫了过来。
王老蔫一进门,吴为民就迫不及待地问:“老蔫叔,怎么样?那边有什么动静没?秀英家这两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王老蔫抽着吴为民递过来的好烟,眯着眼,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吴经理,你放心,消息肯定传过去了!我亲眼看见李玉珍从井台边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劲,跟丢了魂似的。这两天,秀英家院门关得比平时都严实,也没见他们家的人怎么出来走动。”
他吐出一口烟圈,分析道:“依我看啊,他们现在肯定在里头吵呢,闹矛盾呢!这么大的事,牵扯到王老五能不能出来,秀英和李玉珍,还有那个赵刚、王猛,想法能一样吗?李玉珍肯定想救人,秀英八成是左右为难,赵刚估计是反对,王猛年轻气盛肯定也是不答应!这一家子,现在估计正闹得不可开交呢!”
吴为民听着,觉得有道理,心情稍微放松了些。是啊,这么棘手的问题,他们内部怎么可能没有分歧?有分歧就好,有分歧就说明他的计策奏效了,正在从内部瓦解他们。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等待他们内部矛盾激化,等待其中一方熬不住,主动来找他。
“吴经理,您就放宽心等着吧!”王老蔫谄媚地笑着,“我估摸着,最迟明后天,准有人沉不住气!到时候,您就可以跟他们谈条件了!”
吴为民点点头,脸上重新露出了自信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秀英或者李玉珍,带着一脸挣扎和屈辱,敲响他房门的场景。他叮嘱王老蔫:“继续留意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另外,你也跟赵老四他们说一声,让他们最近对秀英家那边……‘关照’得再勤快点,施加点压力,催催她们!”
“好嘞!您就瞧好吧!”王老蔫拍着胸脯答应,弓着腰退了出去。
吴为民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渔夫,已经撒下了香喷喷的饵料,现在只需要稳坐钓鱼台,等着那条最大的鱼自己咬钩。
没想到,吴为民和王老焉谈话的一幕
第363章 争吵
正好从菜地里回来路过的王猛看到,王老蔫正从吴为民住的招待所那边出来,脸上带着那种讨好的、让人生厌的笑容,晃晃悠悠地往村里走。
王猛心里本就憋着一股火,想起之前王老蔫跟着王大虎混,现在又跟吴为民走得近,在村里传那些闲话,尤其是关于王老五的那个阴险消息,肯定也是这老东西搞的鬼!
这股火“腾”地一下就冲上了脑门。王猛几步冲过去,拦在了王老蔫面前,眼睛瞪得像铜铃,指着他鼻子就骂开了:
“王老蔫!你个老不死的东西!你还有脸在这儿晃荡?!”
王老蔫被吓了一跳,看清是王猛,脸上掠过一丝心虚,但仗着年纪和在村里的辈分,又强撑着挺了挺佝偻的腰板:“猛子,你……你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我好歹也是你长辈!”
“长辈?我呸!”王猛啐了一口,声音更大了,“你也配当长辈?你自己签了那破合同,拿了昧心钱,愿意当狗,没人拦着你!可你他妈转过头来就帮着外人算计秀英婶,算计玉珍婶,算计我老五叔!你还是个人吗?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这话骂得又响又毒,附近几户人家都听到了动静,有人悄悄打开门缝往外看。
王老蔫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尤其是“当狗”两个字,戳到了他的痛处,他也恼羞成怒起来,跳着脚骂:“你个小兔崽子!你懂个屁!我这叫识时务!跟着飞皇集团才有好日子过!像你们家那样死犟着,有什么好下场?菜烂地里了吧?人都走光了吧?活该!”
“你再说一遍?!”王猛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看就要冲上去。
就在这时,听到外面吵嚷声的吴为民赶紧从招待所里跑了出来,一看这阵势,心里暗叫不好。他本来是想暗中施压,让秀英家内部出问题,可不想把事情闹大,引来过多关注,尤其是怕惊动了可能还在附近的省调查组人员。
他连忙插到两人中间,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试图打圆场:“哎呀,猛子,老蔫叔,都是乡里乡亲的,有话好好说嘛,别伤了和气……”
“你他妈闭嘴!”王猛正在火头上,连吴为民一起骂了,“吴为民!少在这儿假惺惺!你们干的那些缺德事,别以为我们不知道!用我老五叔来要挟我们?我告诉你们,门儿都没有!”
这边的吵闹声越来越大,终于惊动了不远处的秀英家。秀英和李玉珍本来就在家中心事重重,听到王猛的怒吼和吵闹,心里一惊,生怕王猛冲动惹事,赶紧和小芳、李彩凤一起跑了出来。赵刚原本在屋里,也闻声快步赶出。
与此同时,附近不少村民也被这罕见的激烈争吵吸引,慢慢围拢过来看热闹。有王老四那样幸灾乐祸的,也有单纯好奇的,还有少数像孙老倔那样,虽然没过来,但也站在自家门口远远望着,眉头紧锁。
秀英她们跑到跟前,看到王猛正脸红脖子粗地指着王老蔫和吴为民骂,而吴为民则一脸尴尬地站在中间,王老蔫则躲在他身后,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猛子!你干什么!快回来!”秀英急得喊道。
李玉珍也赶紧上去拉王猛:“猛子,别吵了,咱们回家……”
王猛看到秀英和李玉珍,心里的委屈和愤怒更甚,他指着王老蔫和吴为民,对围过来的村民大声说:“大家都来看看!看看这两个是什么东西!一个吃里扒外,帮着外人算计自己村里人!一个假仁假义,背地里尽使阴招!还想用我老五叔来逼我们签字?我呸!做你们的春秋大梦!”
这番话,等于把吴为民和王老蔫私下搞的勾当,直接捅到了明面上。围观的村民顿时议论纷纷,看向王老蔫和吴为民的眼神都变了。吴为民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知道,事情有点失控了。而王老蔫更是吓得往后缩了缩,不敢再吭声。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和紧张。赵刚快步上前,一边拉住情绪激动的王猛,一边用冷静的目光扫过吴为民和围观的村民。争吵过后,王猛等人回到秀英家
第364章 提议
赵刚认为,长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吴为民和王老蔫已经撕破了部分伪装,虽然王猛当众揭穿让他们一时难堪,但矛盾被摆到了明面上,后续的压力只会更大,尤其是针对李玉珍的心理攻势。
那个“交换”的诱饵悬在那里,就像一根刺,不拔出来,李玉珍心里永远会有一个疙瘩,也给了对方继续做文章、离间她们的机会。
回到家里,大家的心情都还没有平复。王猛还在为刚才的事愤愤不平,秀英和李玉珍则满面愁容。赵刚沉默地思索了一会儿,抬起头,提出了一个想法:
“秀英婶,玉珍婶,猛子,小芳,”他语气郑重地说,“吴为民那边拿老五叔说事,咱们光在家里猜,光靠自己硬扛,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让玉珍婶一直心里难受,也让对方觉得咱们内部不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的想法是,咱们是不是……去一趟看守所,当面问问老五叔?”
这话一出,大家都愣住了。去看守所?见王老五?
赵刚解释道:“这件事,归根结底,关系到老五叔自己,也关系到咱们这个家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与其咱们在这里替他做决定,纠结万分,不如当面听听他自己的意见!吴为民他们说能运作,到底靠不靠谱?老五叔愿不愿意用这种方式出来?如果老五叔自己坚决不同意,那玉珍婶您心里也就踏实了,咱们内部也就没有分歧了,更能堵住吴为民他们的嘴,让他们知道,这套攻心计对我们没用!如果……如果真的有什么转机,也得老五叔自己拿主意。”
这个提议,既出人意料,又合情合理。是啊,王老五才是当事人,他的态度才是最关键的。
秀英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觉得这或许是个办法。她看向李玉珍:“玉珍,你看呢?咱们去问问老五?听听他怎么说?要是……要是他觉得行,为了他能出来,咱们……咱们大不了就……”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如果王老五自己同意,她或许真的会考虑妥协。
李玉珍听到能去见王老五,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力点头:“去!我去!我要问问老五!我要亲口问问他!”不管结果如何,能见到日思夜想的老伴,对她来说就是一种巨大的安慰。
王猛却有些担忧:“刚子哥,他们能让咱们见吗?再说,万一老五叔在里面……被他们做了什么手脚,或者说了什么违心的话咋办?”
赵刚摇摇头:“省调查组已经介入复查老五叔的案子,现在看守所那边应该也比较规范。咱们依法申请探视,见面的机会很大。至于老五叔会不会说违心话……”他看向李玉珍和秀英,“我相信,以老五叔的为人和脾气,他绝不会为了自己早点出来,就让我们放弃原则,向那些欺负咱们的人低头!问问他,也是为了让他知道家里现在的情况,让他知道咱们没有放弃,一直在努力!”
他特别强调道:“最主要的是,只有老五叔自己亲口说了‘不’,才能彻底打消玉珍婶您心里的纠结和愧疚,也能让咱们所有人,包括村里那些看热闹、说闲话的人都知道,我们是一心的,是尊重老五叔自己意愿的!这样,就没人能再用这件事来离间我们,要挟我们了!”
赵刚的考虑确实周全。这不仅仅是一次探视,更是一次团结内部、反击对方心理战的机会。把决定权交还给王老五本人,无论结果如何,都能让这个家在道义和情感上站稳脚跟。
秀英最终下定了决心:“好!那就这么办!明天一早,我就去申请!玉珍,我陪你去!咱们去问问老五!”
李玉珍紧紧握住秀英的手,用力点了点头,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第二天,天刚微亮
第365章 看望
赵刚和秀英、李玉珍三人早早来到村口,坐上了第一班开往县城的大巴车。天刚蒙蒙亮,空气中还带着凉意。
李玉珍几乎一夜没合眼,眼睛红肿着,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给王老五新做的布鞋和几件换洗的旧衣服,还有一点她亲手烙的饼。秀英也是一脸疲惫,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然。赵刚则保持着惯有的沉稳,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大巴车摇摇晃晃,车厢里弥漫着各种气味,但他们谁都没在意。李玉珍一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眼神却空洞无物,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她既盼着快点见到老五,又害怕见到他,更害怕听到他可能做出的那个艰难决定。
经过将近两个小时的颠簸,车子终于停在了县汽车站。三人下了车,又转乘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来到了位于县城边缘的看守所。
高墙、铁丝网、紧闭的大铁门,还有门口持枪站岗的武警,这一切都让李玉珍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紧张和心酸。她的老五,就被关在这样的地方。
赵刚上前,向门卫出示了身份证,说明了来意,并提到了王老五的案子正在省调查组复查。门卫打了个电话进去请示,过了一会儿,才出来一个穿着制服的管教干部,面无表情地核对了他们的身份,又仔细检查了李玉珍带的包袱,然后才带着他们,穿过几道沉重的铁门,走进了一个狭长、安静得有些压抑的走廊。
最后,他们被带进了一间小小的会面室。房间被一道厚实的玻璃墙隔成两半,玻璃上有几个小孔用来传声。这边摆着几把塑料椅子,那边空着。房间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陈旧气味混合的味道。
李玉珍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几乎站不稳,秀英连忙扶住她,两人紧紧挨着坐下。赵刚则站在她们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李玉珍死死盯着玻璃墙对面那扇紧闭的小门,手指紧紧掐着自己的大腿。
终于,“咔哒”一声轻响,对面那扇门开了。一个穿着橘黄色囚服、剃着光头、身形明显消瘦了很多的男人,在一位管教干部的陪同下,低着头,步履有些蹒跚地走了进来。
“老五!”李玉珍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扑到玻璃墙前,声音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王老五听到声音,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当他看清玻璃墙这边的人时,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里面充满了震惊、思念,还有难以言喻的痛苦。他比进去前瘦了太多,脸颊凹陷,眼窝深陷,脸上带着不健康的苍白,胡子拉碴,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只有那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还能看出他往日的倔强。
李玉珍看着老伴这副憔悴不堪、全然没了往日精气神的样子,只觉得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她隔着冰冷的玻璃,伸出手想去触摸他,却只能徒劳地碰在坚硬的玻璃上。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
秀英也瞬间红了眼眶,她用力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赵刚看着王老五的模样,心里也是一阵刺痛,拳头在身侧暗暗握紧。
王老五看着泣不成声的老伴,看着同样满面悲戚的秀英和一脸肃穆的赵刚,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眶也迅速泛红,但他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慢慢走到玻璃墙前,隔着那层无法逾越的障碍,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地开口:
“玉珍……秀英……你们……你们咋来了?”
第366章 介绍
王老五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怎么说话,又像是压抑着太多的情绪。他这一开口,李玉珍更是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隔着玻璃,用力摇头,又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几乎看不清对面丈夫的脸。
秀英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酸楚,往前凑近了些,对着通话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老五,是我,秀英。你……你在里头,还好吗?他们……他们没为难你吧?”
王老五看着秀英,这个平日里坚韧能干的嫂子,此刻也显得憔悴了许多。他摇了摇头,努力让声音更清晰些:“秀英,我没事……我挺好的,吃得下,睡得着。就是……就是惦记家里,惦记玉珍……”他说着,又看向哭成泪人的李玉珍,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愧疚,“玉珍,你别哭,我没事,我真没事……”
李玉珍听到他这话,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你都……你都瘦成这样了……还说没事……我对不住你啊老五……要不是因为我们家的事,你也不会……”后面的话被哽咽堵住了。
王老五急忙打断她:“胡说什么!那地是咱们大家的!我护着地,天经地义!跟你、跟秀英家都没关系!你别瞎想!”他的语气带着往日的那种耿直和倔强,仿佛一下子又变回了那个在村头护地的王老五。
一番相互的问候和宽慰后,王老五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秀英和李玉珍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站立、身姿挺拔、眼神锐利的年轻人身上。他穿着普通,但那股沉稳干练的气质,与这看守所的环境,与秀英李玉珍的悲戚,都显得有些不同。王老五心里有些疑惑,又有些猜测。
他看着赵刚,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秀英,玉珍,这位是……?”
秀英连忙擦了擦眼泪,介绍道:“老五,这是刚子,赵刚!是建军在部队上的战友,生死兄弟!建军知道家里出事后,特意托付刚子回来帮咱们的!要不是有刚子在,我们这个家……恐怕早就保不住了!”
李玉珍也哭着补充:“是啊老五,多亏了刚子!他帮我们收集证据,联系记者,还在强拆的时候挡在最前面……他是咱们家的大恩人!”
王老五听完,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彩,他隔着玻璃,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赵刚,仿佛要把他刻进心里。他知道儿子王建军在部队上交了个过命的兄弟,听儿子提起过,说那是个顶天立地、值得托付的汉子!没想到,在自己落难、家里最危急的时候,是这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替儿子扛起了守护家园的重担!
他的嘴唇又开始颤抖,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感激。他努力站直了有些佝偻的身子,对着赵刚,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刚子……好!好!建军有个好兄弟!我王老五……谢谢你!谢谢你护着她们,护着这个家!”他没法握手,没法鞠躬,只能用最朴实的语言和眼神,表达他最深沉的谢意。看着赵刚,他仿佛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外面那个家,并没有因为他的缺席而垮掉,反而有这样一个坚实的支柱在撑着。这比任何安慰的话,都更让他感到安心和振奋。
“老五叔,这是我份内的事,秀英婶和玉珍婶的事也是我的事”
第367章 表明
赵刚对着老五叔说完“五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建军把家托付给我,我就得替他守好!”之后,会面室里的气氛略微缓和了一些。但接下来要谈的事,才是此行的关键。
秀英看了看赵刚,又看了看对面神情激动的王老五,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最难开口的话必须要说了。她凑近通话孔,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五,今天我们来,除了看看你,还有……还有件事要跟你说,听听你的想法。”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陈少……就是飞皇集团那边的人,最近托人放出话来,说是……说是只要我们家同意签字,让他们拆房子占地,他们就能想办法把你弄出去。”
这话一说出来,对面王老五脸上的激动瞬间僵住了,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旁边的李玉珍又忍不住抽泣起来。
秀英硬着头皮继续说:“玉珍听到这消息,心里难受得不行,又觉得是你因为我们家的事才进来的,一直过不去这个坎。我们……我们在家也商量了好久,拿不定主意。所以今天来,就是想当面问问你,你怎么看?如果你觉得……如果你觉得行,为了你能早点出来,我们……”秀英的声音哽住了,后面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不行!!!”
几乎是秀英话音刚落的瞬间,王老五那沙哑却斩钉截铁的声音就通过通话孔传了过来,声音不大,却像炸雷一样响在每个人的耳边。他的脸因为激动而涨红,眼睛瞪得老大,原本有些佝偻的背也猛地挺直了。
“绝对不行!秀英,玉珍,你们想都别想!”王老五的情绪非常激动,语速很快,“他们这是拿我当枪使,逼你们就范呢!我王老五为啥进来?不就是为了护着咱们村的地,不让姓陈的那么霸道地强占吗?我要是答应了,用签字换我出去,那我成什么了?那我之前带着大家挡在地头,跟那些人据理力争,还有这看守所里受的罪,不都成笑话了吗?我不是白蹲了吗?!”
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面前的台子,发出沉闷的响声,引得旁边的管教干部都看了他一眼,但他毫不在意,继续激动地说:“咱们没错!错的是他们!地是咱们的,理在咱们这边!咱们凭啥要跟他们做交易?凭啥要向他们低头?签了字,地没了,家可能也没了,我王老五就算出去,也是个背弃了乡亲、向恶势力低头的孬种!我还有什么脸回王家庄?还有什么脸见人?!”
他喘着粗气,目光扫过泪流满面的李玉珍,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无比坚定:“玉珍,我的好玉珍,你别哭,也别难受。你男人我虽然没多大本事,但这点骨气还有!咱们穷,可以;受罪,也可以!但不能没了志气,不能没了理!你要是因为我这事,答应了他们,那才是真真要了我的命!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我宁愿在这里头多待些日子,等法律还我清白,堂堂正正地走出去!也绝不让他们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得逞!”
说完,他又看向秀英和赵刚:“秀英,刚子,你们回去告诉姓陈的,还有那个什么吴经理,让他们死了这条心!我王老五不吃这一套!咱们王家庄的人,也不是那么好拿捏的!地,必须守住!理,必须争到底!”
王老五这一番毫不妥协、掷地有声的话语,像一阵狂风,瞬间吹散了李玉珍心头多日来的阴霾和纠结,也让秀英那动摇过的心重新变得坚定起来。李玉珍听着丈夫的话,虽然眼泪还在流,但那不再是痛苦和彷徨的泪水,而是混合着心疼、骄傲和释然的复杂情感。她用力点着头,对着玻璃那边的丈夫,露出了这么多天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泪花的笑容。
秀英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看着玻璃墙对面那个虽然消瘦憔悴、但脊梁挺得笔直、眼神明亮如火的汉子,心里充满了敬佩和踏实。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368章 明确
时间到了,旁边的狱警提醒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剪刀,剪断了这次短暂却沉重的会面。王老五站起身来,隔着玻璃,深深地看了一眼还在流泪但眼神已经清亮了许多的李玉珍,又对秀英和赵刚用力点了点头,那眼神里的意思是:家里,交给你们了,也交给刚子了!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狱警,步履依旧有些蹒跚,却比进来时似乎多了几分力气,慢慢消失在那扇小门后面。
李玉珍看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心好像也跟着被抽走了一块,泪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滚滚而下。这一次,不再只是心痛和思念,还混杂着丈夫那番话语带来的震撼、骄傲,以及对自己之前动摇的一丝羞愧。
“玉珍,别哭了,咱们该走了。”秀英红着眼眶,扶住几乎要站不稳的李玉珍,轻声安慰,“老五的话你都听到了,他是个明白人,也是个硬骨头。咱们得听他的,不能让他失望。”
李玉珍用力抹着眼泪,哽咽着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就是心疼他……秀英,我错了,我不该胡思乱想……”
回去的路上,三人再次坐上那辆破旧颠簸的大巴车。李玉珍靠着车窗,望着外面飞逝的景色,眼神虽然还有些红肿,但已经没有了来时的空洞和绝望,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没送出去的包袱,仿佛攥着丈夫给她的力量。
秀英也沉默着,心里五味杂陈。老五的态度明确了,家里的分歧消除了,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但一想到王老五在里面憔悴的样子,一想到外面吴为民那些人还在虎视眈眈,她的心又揪紧了。
而赵刚的心情则最为繁重。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这次探视的目的达到了,王老五的坚决态度,无疑给李玉珍吃了定心丸,也堵住了吴为民用亲情施压的这条路,打破了秀英家内部可能因此产生的隔阂。这是一个重要的胜利,是心理防线上的一次成功巩固。
但是,根本问题依然存在,甚至可能更加棘手。王老五拒绝了“交易”,就意味着飞皇集团这条看似“温和”的攻心计宣告失败。按照陈少的性格和吴为民急于求成的心态,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是继续用更隐蔽的方式骚扰施压?还是……可能会重新拾起更激烈的手段?
赵刚的脑海里飞快地分析着各种可能性。吴为民很可能不会善罢甘休,他也许会利用王老五拒绝“交易”这件事,在村里进一步抹黑秀英家“自私”、“不顾亲情”,煽动更多不明真相的村民对她们施压。也可能,他们会重新从法律或商业层面寻找新的突破口,施加更直接的压力。甚至,那个消失的阿威,会不会再次出现,采取更极端的方式?
他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甚至可能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对方不会因为一次小小的受挫就放弃那块垂涎已久的肥肉。王老五的表态,只是让他们放弃了“交换”这个选项,逼得他们可能不得不考虑其他更“有效”的选项。
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思考如何应对接下来可能更加复杂和危险的局面。是继续被动防守,还是应该想办法主动做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被围困的僵局?王老五在里面等着清清白白地出来,秀英婶她们在外面盼着儿子归来,这个家,再也经不起更大的风浪了。赵刚感到肩上的担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他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急速倒退的风景,眼神里闪烁着决然的光芒。无论接下来是什么,他都必须和这个家一起,挺过去。
第369章 背后
随着大巴车一声鸣笛,紧接着司机一喊“王家庄路口到了”,几人才反应过来,匆匆收拾心情,下了车。折腾了大半天,日头已经有些偏西,风一吹,身上凉飕飕的。
刚一下车,就看到王猛和小芳焦急地等在不远处的村口老槐树下。王猛一直伸着脖子张望,一看到他们,立刻拉着小芳快步迎了上来。
“婶儿!刚子哥!你们可算回来了!”王猛的声音里透着急切和担忧,他先是看了看秀英和李玉珍,见她俩眼睛都红红的,尤其是李玉珍,眼皮肿得厉害,心里就是咯噔一下。他连忙又看向赵刚。
“怎么样?见到老五叔了吗?他在里头……还好吗?”王猛迫不及待地问,声音都高了几分。
李玉珍听到“老五”两个字,鼻子又是一酸,别过脸去,没说话。
秀英怕王猛再问,让玉珍更难受,连忙说:“见到了,见到了。回头细说。”
王猛却更急了,他性子本来就直,憋不住话,又追问道:“那……那老五叔他怎么说?吴为民他们那个鬼主意,老五叔他……”他紧紧盯着赵刚,想知道最关键的结果。
赵刚看了一眼周围,虽然村口这会儿人不多,但保不齐有吴为民或者王老蔫的眼线。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王猛的肩膀,声音沉稳地打断了他:“猛子,先回家。到家再说。”
王猛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哎!回家说!”
小芳也懂事地挽住李玉珍的胳膊,轻声说:“玉珍婶,咱们回家,我给您烧点热水洗洗脸。”
一行人不再多言,快步往村里走去。但就在他们穿过村头那片相对开阔的打谷场,准备拐进通往村东头的小路时,不远处的几户人家门口,正巧聚着几个人在闲聊——正是王老四、王老蔫,还有两个平时跟他们走得近的村民。看到秀英他们回来,几个人顿时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嘲讽,甚至还有一丝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王老四故意提高了嗓门,对着身边的人,实则话是说给秀英他们听的:“哟,这是从县里回来了?去看守所‘探亲’去了?啧啧,看这眼睛红的,估计是没谈拢吧?”
王老蔫也阴阳怪气地接话:“那可不,人家王老五现在可是‘要犯’,哪能那么容易就出来?除非……嘿嘿。”他故意不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另一个村民也跟着附和:“要我说啊,有些人心肠也太硬了,放着自家亲人不管不顾,非要拖着全村人一起受罪……”
这些故意放大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钻进耳朵里,带着刺骨的恶意。李玉珍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秀英气得脸色发白,紧紧攥着拳头。王猛更是火冒三丈,脚步一顿,就要转身冲过去理论。
赵刚却一把拉住了他,目光冰冷地扫过那几张丑恶的嘴脸,用不大却足以让那几人听见的声音,清晰地对王猛和秀英她们说:“别理他们,疯狗乱叫罢了。咱们回家,有正事要说。”
他拉着王猛,护着秀英和李玉珍,脚步不停,径直从那几个村民面前走过,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再给他们。那种彻底的、带着蔑视的无视,反而让王老四和王老蔫等人有些讪讪的,准备好的更多挖苦话也堵在了喉咙里,只能悻悻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虽然没再发生直接的冲突,但这段路上遇到的挑衅和污言秽语,却像一块脏抹布,给本就沉重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阴影。它也清楚地表明,吴为民并没有因为一次受挫就收敛,反而通过收买的这些爪牙,在村里营造着一种对秀英家极其不利的舆论环境。赵刚的心,更加沉重了。
第370章 拖延
“这帮墙头草,忘恩负义的家伙……”王猛回到家里,气得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像一头烦躁的困兽,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响。刚才路上王老四、王老蔫他们那些嘴脸和话语,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停下脚步,对着屋里的人,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们说!当初建军哥还在家的时候,搞合作社,带着他们种药材、找销路,哪家没沾过光?哪家没多挣几个钱?那时候,王老四见了我哥,哪个不是点头哈腰,满脸堆笑?现在可倒好!为了吴为民那点臭钱,一个个翻脸比翻书还快!反过来咬我们一口!他们还是人吗?良心都被狗吃了!”
小芳也红着眼圈,小声附和:“就是……现在在村里,有些人看我们的眼神,就跟看仇人似的……”
秀英和李玉珍坐在那里,神情黯然。她们经历的背叛和冷漠更多,此刻连骂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心寒。
赵刚看着王猛这副模样,知道他心里憋屈,也知道那股火不发泄出来更难受。但他更知道,光生气解决不了问题。他走过去,按着王猛的肩膀,让他坐下,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猛子,喝口水,消消气。”赵刚的声音依旧沉稳,“你说的没错,有些人就是见利忘义,这是他们的本性。跟他们生气,不值当,反而气坏了自己身子。”
他顿了顿,看着王猛依旧愤懑的脸,开始说正事:“现在,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今天我们去见老五叔,他……”
赵刚把在看守所里,王老五坚决反对“交易”、痛斥飞皇集团阴谋、并鼓励大家一定要守住土地、等他堂堂正正出来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王猛和小芳。
王猛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似乎被另一股更坚实的力量压了下去。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老五叔……老五叔是好样的!是条硬汉子!我就知道!他肯定不会同意!”
知道了王老五的态度,王猛心里的憋屈感确实消散了不少,至少,他们内部是团结的,是拧成一股绳的,没有让敌人的诡计得逞。但他转头看向默默坐在一旁、眼睛依旧红肿的李玉珍,心里又泛起一阵难过。
“就是……就是委屈玉珍婶了,”王猛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心疼,“看到老五叔那样,她心里得多难受啊……还要被那些人说三道四……”
李玉珍听到这里,连忙擦了擦眼睛,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猛子,婶没事。知道你老五叔是咋想的,婶这心里……反而踏实了。就是心疼他……”
赵刚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语气带着一种现实的凝重和一丝渺茫的希望:“现在的情况,老五叔的态度明确了,咱们内部稳住了。但外面的压力一点没减,吴为民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村里的风向对我们也很不利。”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继续守好这个家,守好地里的庄稼。尽量不要跟村里那些人发生正面冲突,避免给他们更多借口。然后,就是等待。”
“等待?”王猛抬起眼。
“对,等待。”赵刚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远方,“等待省调查组那边能有新的突破,等待老五叔的案子早日水落石出,清清白白地回来。最重要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秀英,也看向大家,一字一句地说:“等待建军回来!”
提到王建军,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那个远在边疆、却始终是家里最大依靠和希望的军人。
“建军就快回来了,”秀英喃喃地说,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光,“他信里说了,就快回来了……”
赵刚坚定地点点头:“只要建军回来,咱们就有了真正的主心骨!他不仅仅是家里的顶梁柱,更是代表了正义和力量!到那时候,很多事情,可能就会有转机!所以,在这之前,咱们一定要挺住!不能垮!”
第371章 尴尬
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秀英等人去探望王老五的消息就传开了,吴为民这边也得到了消息。他立刻又把王老蔫叫了过来,想打听打听具体情况。
“老蔫叔,听说秀英她们昨天去县里了?是去看王老五了?”吴为民递过去一支烟,状似随意地问道。
王老蔫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才皱着眉说:“是啊,吴经理,一大早就走了,下午才回来。看李玉珍那眼睛肿的,肯定是在看守所哭过了。”
“那……她们回来之后,有没有说什么?情绪怎么样?有没有人提签字的事?”吴为民追问道。
王老蔫摇摇头:“这个……还真不清楚。她们回来后,直接就回家了,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没跟外人多说什么。王老四他们倒是故意说了几句风凉话,被那个赵刚给顶回来了,也没吵起来。不过看李玉珍那样子,好像……好像不像之前那么魂不守舍了,怪事。”
吴为民心里咯噔一下,这可不是他想听到的消息。按照他的剧本,李玉珍见过憔悴的丈夫后,应该更加崩溃,更加急切地想要救人,回来就该主动找他谈判才对。怎么反而看起来“安定”了一些?难道王老五在里面说了什么?
他心里没底,决定不再等下去了。被动等待不是他的风格,他必须主动出击,去探探虚实,同时也再施加一点压力,抛一抛诱饵。
第二天上午,吴为民换上了一身更显“亲民”的夹克衫,让助手提上两桶油、一袋米、还有一箱盐和几包挂面,亲自朝着秀英家走去。路上碰到村民,他还笑着打招呼,一副关心群众生活的样子。
来到秀英家那扇紧闭的厚实木门前,吴为民清了清嗓子,抬手敲了敲门,声音刻意放得温和:“秀英大娘在家吗?我是吴为民啊。”
院子里,正在收拾东西的秀英和王猛等人听到声音,都是一愣。赵刚使了个眼色,示意大家别慌。王猛走过去,隔着门问:“谁啊?什么事?”
“猛子兄弟,是我,吴为民。”吴为民在门外笑道,“听说玉珍大娘刚从县里回来,身体可能不太舒服,我代表集团过来看看,带点东西,表示一下慰问。”
王猛回头看了一眼赵刚,赵刚点了点头。王猛这才不情不愿地打开了门。
吴为民带着助手走进院子,目光快速扫过。院子里收拾得还算整洁,但气氛明显有些凝滞。秀英和李玉珍站在堂屋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赵刚则站在一旁,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哎呀,秀英大娘,玉珍大娘,你们都在啊。”吴为民脸上堆满了关切的笑容,让助手把东西放在院子里的石台上,“一点心意,给家里添点用度。昨天去看老五兄弟,辛苦了,玉珍大娘您也要保重身体啊。”
李玉珍低着头没说话。秀英勉强应付了一句:“吴经理客气了,东西我们不能收。”
“哎,大娘您别见外,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吴为民摆摆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昨天去看老五兄弟,情况……都清楚了吧?老五兄弟在里面,受苦了啊!看着亲人受罪,咱们这心里,都不是滋味。”
他观察着李玉珍和秀英的反应,见她们依旧沉默,便图穷匕见,压低声音说:“不过,大娘,猛子兄弟,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我之前提的那个……关于老五兄弟的事,我们集团确实还在努力。只要咱们这边……能达成一致,老五兄弟的事情,我们一定会尽力去协调,争取让他早日回家团聚!毕竟,一家人团圆,比什么都重要,您说是不是?”
他这话说得极其“诚恳”,仿佛真的是在替她们着想。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赵刚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秀英和李玉珍前面,目光直视着吴为民,声音清晰而冷淡:
“吴经理,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有些话还是说清楚比较好。王老五的案子,自有法律和调查组去审理,我们相信会有一个公正的结果。至于拆迁……”
赵刚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余地:“这是我们自己的家园,我们绝不会同意拆迁。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们不用再费心了,也不用再拿任何事来作为交换的筹码。请回吧,东西也请带走。”
这话,像一盆冰水,直接浇在了吴为民头上,也彻底断了他所有的念想。吴为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变得异常难看。他没想到赵刚会如此直接、如此强硬地拒绝,连一点试探和拉扯的空间都不留。他看着赵刚那双冷静却锐利的眼睛,知道对方已经彻底看穿了他的把戏,并且寸步不让。
场面一时极其尴尬。吴为民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带来的那些“慰问品”,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最终,他干笑两声,掩饰着自己的难堪:“呵呵……刚子兄弟这话说的……那……那行,你们再考虑考虑,毕竟事关老五兄弟……我就不多打扰了。”他示意助手拿起那些没送出去的东西,几乎是灰头土脸地,快步离开了秀英家的院子。
第372章 恼火
“冥顽不化,看你们还能折腾多久!”吴为民离开秀英家后,心里狠狠地嘀咕了一番,脸上那副刻意维持的温和面具彻底卸下,只剩下阴沉和烦躁。他快步走在村里的土路上,鞋底带起的尘土都似乎带着火气。
刚拐过一个弯,正好碰上了在路边墙根底下晒太阳、嘀嘀咕咕的王老蔫和王老四几个人。他们看到吴为民脸色不善地走过来,手里还提着原封不动的油和米,心里就猜到了七八分。
王老蔫凑上前,陪着小心问:“吴经理,您这是……从秀英家回来?情况……咋样?”
吴为民停下脚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还能咋样?油盐不进!那个赵刚,直接把话堵死了,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拿王老五说事也没用!我看啊,这个工程,短期之内是别想有进展了!”
王老四一听就急了:“啊?那可咋办?我们都签了字了,就等着拿钱呢!”
“急什么!”吴为民瞪了他一眼,心里更烦,但想起陈少的催促,又不得不强打精神布置任务,“工程是集团的工程,早晚要推进!现在就是被这几颗‘钉子’给卡住了。你们几个,平日里多跟村里其他人走动走动,把‘道理’讲清楚!让他们都明白,就是因为秀英家这几个人自私自利,为了自己那点破房子破地,才害得全村人都跟着耽误好事,拿不到补偿款,过不上好日子!要多说,反复说!把他们的名声在村里搞臭!让他们彻底孤立起来!我就不信,全村人都指着他们鼻子骂的时候,他们还能硬撑多久!”
王老蔫和王老四等人连忙点头哈腰地答应:“是是是,吴经理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做!”
吴为民没再多说,阴沉着脸,快步回到了招待所。他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必须向陈少汇报了。硬着头皮,他拨通了那个让他又敬又畏的电话。
电话接通,吴为民小心翼翼地汇报了情况,从秀英她们探视王老五回来后情绪似乎反而稳定,到自己亲自上门“慰问”并提出交换条件,再到被赵刚毫不留情地当面拒绝,整个过程详细说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请罪的味道。
“陈董,情况就是这样……秀英和那个赵刚,态度非常坚决,王老五那边估计也没松口……交换条件这条路,恐怕是走不通了。”吴为民的声音越来越低。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但这沉默比任何怒骂都更让吴为民感到心惊胆战。
终于,陈少冰冷得几乎能掉出冰碴子的声音传了过来:“你的意思是,我飞皇集团投入了这么多人力、财力,动用了这么多关系,最后,就被王家庄那几个泥腿子,给死死地挡在了门外?连一块地皮都拿不下来?!”
“陈董,我……”吴为民冷汗都下来了,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废物!”陈少终于压抑不住怒火,厉声骂道,“一个赵刚,一个老农妇,就把你们搞得束手无策?!我要的是结果!不是听你在这里给我汇报困难!”
吴为民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少在电话那头喘了几口粗气,似乎在强行压下怒火。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和恼怒。钱,他不缺;关系,他也有;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他也用过。可偏偏就在王家庄这个看似最弱小、最不起眼的环节,卡住了,而且卡得死死的。这让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和能力受到了严重的挑衅和蔑视。
“你等着!”陈少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话,狠狠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陈少气得将桌上的一个水晶烟灰缸猛地扫到了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几个村民,竟然让他如此大动肝火,如此进退维谷!
他按下呼叫铃,几乎是用砸的力度。秘书小娜很快走了进来,看到地上碎裂的烟灰缸和陈少那阴云密布的脸色,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董事长。”小娜轻声唤道,站得笔直。
陈少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表面的冷静,但声音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吴为民那边又失败了!王秀英和赵刚油盐不进,连王老五这个筹码也失效了!你说,下一步,该怎么办?!难道真要我一直跟这几个刁民耗下去吗?!”
小娜的大脑飞速运转,她知道,陈少的耐心已经消耗到了极限,常规的“怀柔”和分化手段看来确实难以奏效了。是时候
第373章 邀约
考虑一些……更“有效”、也更“彻底”的方案了。
小娜站在陈少面前,看着他阴沉着脸,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里的戾气逐渐被一种冰冷的算计所取代。她知道,这位董事长已经在酝酿下一步计划了,而这一次,恐怕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温和”。
果然,陈少沉默了片刻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他没有立刻对小娜说什么,而是直接拿起了桌上的另一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陈少的语气瞬间变得热情而熟稔,与刚才的阴鸷判若两人:“喂?张市长啊,是我,陈少!哈哈,打扰您了……对对,是有段时间没聚了。您看今晚方便吗?我在醉仙楼订了个安静的包厢,咱们喝两杯,叙叙旧,顺便……我还有点关于咱们市经济发展、特别是王家庄那块重点项目推进的小困难,想当面向您请教请教啊……”
电话那头,那位李市长似乎客气了几句,但最终还是答应了。陈少脸上的笑容加深,又寒暄了几句,才满意地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陈少脸上的笑容迅速收敛,他看向小娜,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小娜,准备一下,晚上你跟我一起去醉仙楼,陪李市长喝几杯。”
小娜的心猛地一沉,脸上却不敢露出丝毫异样,只是恭敬地应道:“好的,董事长。”她太清楚“陪几杯”意味着什么了。醉仙楼是市里最高档的酒店之一,也是许多私下交易的场所。那位李市长,是陈少在本市官场上经营多年的重要“关系”之一,主管城建规划,对王家庄项目的推进有直接影响。陈少这个时候约他,还特意让自己陪同,意图再明显不过——这是要动用官场上的力量,直接给秀英她们施加行政压力,甚至可能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来“解决”问题。而自己,很可能又要成为这场交易中的一件“礼物”或“润滑剂”。
小娜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和无奈,但更多的是冰冷的麻木。她早就知道,自己在陈少身边,除了是秘书,在某些时候,也是一件可以随时拿出来使用的“工具”。为了达成目的,牺牲色相,对她而言并非第一次。她想起了家里还在上学的弟弟,想起了母亲常年吃药的费用,想起了陈少给予的远超寻常秘书的薪酬和“额外奖励”……她默默地将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和不适压了下去。
“李市长喜欢喝茅台,也喜欢听点‘贴心话’。”陈少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项普通工作,“你知道该怎么做。重点是,要让他明白,王家庄那个项目对集团、对市里经济指标的重要性,以及目前‘个别村民无理阻挠’造成的巨大损失和恶劣影响。必要的时候,可以‘提醒’他一下,我们飞皇集团每年给市里贡献的税收和就业,还有……他个人在海外那点小‘投资’,我们可是一直帮忙打理得很好的。”
小娜低着头,将所有指令牢牢记在心里:“我明白,董事长。我会处理好的。”
“嗯。”陈少挥了挥手,“去准备吧,打扮得……得体一点。”
小娜转身,迈着标准的步伐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已经只剩下职业性的冷静和一丝近乎冷酷的决绝。
她知道,今晚之后,无论结果如何,王家庄那边的压力,将会以一种全新的、更官方、也更难抗拒的形式降临。而她自己,不过是这场资本与权力合谋游戏中的一颗棋子罢了。她整理了一下一丝不苟的套装衣领,踩着高跟鞋,走向了自己的休息室,去准备
第374章 迎接
那场令人作呕却又不得不赴的“酒局”。夜晚,醉仙楼最顶层的豪华包厢内,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却昂贵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即将开始的奢靡气息。
巨大的圆桌上早已摆好了精致的凉菜和醒好的茅台酒。陈少西装革履,神情自若地坐在主位旁,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酒杯。
小娜换下了一身职业套装,穿上了一件剪裁得体、既能展现曲线又不过分暴露的香槟色连衣裙,妆容精致,安静地坐在陈少下首的位置,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得体微笑,内心却像窗外的夜色一样深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约定的时间已过,那位李市长却还未露面。陈少脸上依旧带笑,但眼神里已经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语气依旧是热情洋溢:“李市长,您到哪儿了?我们都等着您呢……哦哦,快到了?好,好!我让小娜到门口迎您一下,这酒店大,别走岔了。”
挂了电话,他看向小娜,眼神示意了一下。小娜立刻会意,站起身,微微颔首:“董事长,我去接一下李市长。”
她踩着高跟鞋,步履轻盈地走出包厢,穿过铺着厚地毯的寂静走廊,乘坐专用电梯下到一楼大堂。站在金碧辉煌的酒店门口,夜晚的凉风吹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但心头的沉重感却丝毫未减。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停在了酒店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梳着背头、身材微胖、约莫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正是李市长。他一下车,目光就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当看到站在门口灯光下、身姿窈窕、妆容精致的小娜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变得热切起来。
“哎呀,小娜秘书!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李市长快步走上前,伸出手,看似要握手,实则目光在小娜脸上和身上流连,“陈董真是太客气了,还让你亲自下来接。一段时间没见,小娜秘书是越来越漂亮,越来越有气质了!”
小娜强忍着心里的不适,脸上绽放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羞涩的笑容,伸出纤细的手与李市长那只肥厚的手轻轻一触即分:“李市长您过奖了。我们董事长在楼上等着您呢,特意让我下来给您带路,怕您找不着。”
“哈哈,好,好!有劳小娜秘书了!”张市长笑呵呵的,很自然地走在小娜身边,眼神时不时瞟向身旁这个年轻漂亮的女秘书,语气熟络,“最近工作忙不忙啊?陈董可是个能干人,跟着他肯定学到不少东西吧?”
小娜一边得体地应付着李市长的搭讪和略显露骨的目光,一边引领着他走向电梯:“还好,都是分内的工作。我们董事长也常提起李市长您,说您为市里的发展呕心沥血,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呢。”
两人说着毫无营养的客套话,走进了电梯。密闭的空间里,李市长身上淡淡的酒气(似乎来之前已经喝过一场)和烟草味,混合着小娜身上清雅的香水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小娜保持着微笑,目光直视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仿佛对身边那道黏腻的视线毫无所觉。
电梯到达顶层,“叮”的一声轻响。小娜率先走出,微微侧身:“李市长,这边请。”
李市长满意地点点头,跟着小娜走向那扇厚重的包厢门。小娜在推开门的瞬间,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董事长,张市长到了!”
包厢内,陈少立刻站了起来,满脸笑容地迎上前:“李市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快请坐,快请坐!”
第375章 客套
“陈董太客气了,”张市长面带微笑,嘴上说着客气话,目光却已不着痕迹地扫过包厢内奢华低调的装饰,以及那瓶摆在显眼位置、年份颇久的茅台酒,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几人寒暄着入座,陈少自然是主位,张市长坐在他右手边的主宾位,小娜则被安排在张市长旁边,方便“照料”。落座后,陈少对小娜使了个眼色。
小娜会意,起身走到门口,对候在外面的服务员轻声吩咐:“可以上菜了。”
很快,训练有素的服务员鱼贯而入,一道道制作精美、摆盘考究的菜肴被端了上来。清蒸东星斑、佛跳墙、炭烤和牛、松茸炖汤……都是些寻常百姓听都没听过、更别说吃过的山珍海味。酒更是除了那瓶茅台,还开了一瓶价格不菲的法国红酒。
李市长看着眼前这满满一桌远超常规接待标准的盛宴,眼睛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嘴上却依旧客气:“哎呀,陈董,这……这也太破费了!就咱们几个人,简单吃点便饭,聊聊工作就好,搞这么丰盛做什么?”
陈少哈哈一笑,亲自拿起那瓶茅台,示意小娜接过去:“李市长您这话就见外了!您日理万机,难得有空指点我们企业的工作,我们飞皇集团能有今天,离不开您和市里各位领导的关心支持!这顿饭,聊表心意,应该的,应该的!”
小娜接过酒瓶,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动作优雅地先为李市长面前的酒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她微微倾身时,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裙摆的弧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亲近又不失分寸。
“李市长,您尝尝,这酒是我们董事长特意为您准备的,说是最合您的口味。”小娜声音轻柔,将斟满的酒杯轻轻推到张市长面前。
李市长笑眯眯地端起酒杯,先放在鼻尖闻了闻,陶醉地“嗯”了一声:“好酒!陈董有心了!”他抿了一口,咂咂嘴,“醇厚,回味悠长!真是好酒!”
小娜又为陈少和自己的酒杯斟上。陈少端起酒杯,站起身,小娜也跟着婷婷站起。
“李市长,这第一杯酒,我代表飞皇集团全体员工,敬您!感谢您长期以来对我们集团的关怀和指导!”陈少说得情真意切。
“陈董言重了,互相支持,共同发展嘛!”李市长也笑着站起来,三人碰杯,清脆的响声在包厢里回荡。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逐渐热络起来。李市长的脸微微泛红,话也多了起来,从市里的发展规划,讲到一些人事变动的小道消息,陈少则恰到好处地附和、请教,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小娜则扮演着完美的陪衬角色,适时地为两人添酒、布菜,偶尔插上一两句得体又略带恭维的话,引得李市长更是开怀。
奢华的菜肴,名贵的美酒,还有身边温言软语、赏心悦目的女秘书,这一切都让李市长感到极为舒适和受用。他心里清楚,这顿饭绝不会仅仅是“聊表心意”那么简单。陈少如此大费周章,必然是有棘手的事情需要他“协调”。而通常,这种“协调”之后,他的某个海外账户,或者他那位在国外读书的儿子的“生活费”,又会多出一笔可观的数字。
这已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只是不知道,这次陈少遇到的,到底是什么麻烦,值得摆出这么大的阵仗。他一边享受着美酒佳肴,一边在心里暗暗揣测着。而小娜,则在每一次添酒、每一次微笑的间隙,观察着李市长的神色,等待着陈少抛出那个今晚真正的“议题”。
第376章 献媚
陈少拿起酒杯,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再次向李市长敬酒:“李市长,我再敬您一杯!今晚的菜,还合您口味吗?这家的厨师是我特意从广东请来的,做得还算地道。”
李市长已经喝得满面红光,闻言连忙端起酒杯,连连点头:“合口味!太合口味了!陈董安排的,哪有不好的道理?这东星斑,鲜!这和牛,嫩!还有这汤,真是绝了!我在市里吃了这么多饭,就数陈董你这儿最讲究,最有品味!”他这夸奖倒有几分真心,这桌菜的水平,确实远超一般商务宴请。
陈少哈哈一笑,显得非常受用,他放下酒杯,看似随意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意说道:“李市长您喜欢就好!以后啊,您工作累了,想放松一下,或者有什么私人宴请,随时过来!就跟到自己家一样!我已经跟酒店这边打过招呼了,以后您在这儿的消费,全都记在我的账上!千万别跟我客气!”
李市长一听,脸上的笑容更盛,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但他毕竟是久经官场,嘴上还是习惯性地推诿:“哎呀,这怎么好意思!陈董,你这太破费了!不合适,不合适!我哪能老占你的便宜?”
“李市长您这话可就见外了!”陈少摆摆手,语气诚挚,“咱们这关系,谈什么占不占便宜?您为市里发展操劳,我们这些企业家,在您的领导下才能安心发展,赚点钱。我们照顾好您,让您有一个舒适的环境休息、思考,那不就是支持您的工作,支持市里的发展吗?这是我们的荣幸,更是本分啊!”
这时,一直安静陪侍在一旁的小娜,也适时地端起酒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甜美笑容,柔声附和道:“是啊,李市长。我们董事长常跟我们说,企业家要懂得感恩,更要懂得担当。能有机会为您这样的好领导提供一点点便利,那是我们飞皇集团,也是我们做下属的福气。您就别推辞了,不然我们董事长该说我们不会办事了。”
她的话语轻柔,却又句句敲在李市长的心坎上,既捧了李市长,又表明了陈少的“心意”和“规矩”,将一场赤裸裸的利益输送,包装成了企业家对领导的“感恩”和“本分”。
李市长听着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心里早已乐开了花,脸上却还保持着矜持的微笑。他举起酒杯,对着陈少和小娜虚点了点:“陈董,小娜秘书,你们啊……真是太会说话了!行,既然陈董这么盛情,我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来,我敬你们二位,感谢陈董的厚爱,也感谢小娜秘书的……贴心服务!哈哈!”
三人再次碰杯,一饮而尽。包厢里的气氛,因为这番关于“记账”的“默契”达成,而变得更加融洽和热烈。李市长心里那杆秤已经偏得不能再偏,他知道,接下来,就该是陈少提出“请求”的时候了。
而他,吃了人家的,喝了人家的,还允诺了长期的好处,自然也得拿出相应的“诚意”来。权力的寻租,在这觥筹交错间,完成了一次心照不宣的对接。小娜垂下眼帘,为两人再次斟满酒杯,她清楚,铺垫已经足够,该进入正题了。
第377章 是非
陈少酒意微醺,脸颊泛红,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和锐利。他知道,火候到了。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推心置腹又带着几分苦恼的样子,叹了口气:
“李市长,其实今天请您来,除了叙旧,也确实有个工作上的难题,想向您汇报一下,请您给指点指点迷津。”
李市长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嚼着,心里门儿清,脸上却露出关切的神色:“哦?陈董遇到了什么难题?你尽管说,只要不违反原则,市里能支持的,一定支持!你们飞皇集团可是咱们市的明星企业,纳税大户啊!”
“就是王家庄那个土地开发项目,”陈少皱着眉头,语气充满无奈,“这个项目,当初也是经过市里规划、国土等部门严格审批,完全符合政策导向,旨在盘活闲置土地,带动乡村发展,增加就业和税收的。我们集团前前后后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进行前期准备,光是设计规划就改了好几稿,诚意十足啊!”
他顿了顿,仿佛遇到了极大的不公:“可是,现在项目推进遇到了大麻烦!就在征地环节,卡住了!”
李市长挑了挑眉:“征地?补偿标准没谈拢?还是村民有别的诉求?按政策,该补偿的补偿到位,做好思想工作,应该问题不大吧?”
“嗨!李市长,您是不知道!”陈少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语气激动起来,“我们给的补偿标准,完全是按照市里最高指导价来的,甚至考虑到村民后续生活,还承诺优先提供工作岗位!政策上,我们绝对是合规合法,甚至可以说是非常优厚了!”
这时,一旁的小娜适时地给张市长添了些热茶,轻声补充道:“是啊,李市长。我们集团为了这个项目,光是前期的村民沟通会就开了不下十次,补偿方案也公示了,大多数村民都是理解和支持的。我们吴经理常驻在村里,还经常给村里的老人送米送油,就是希望能和和气气地把事情办好。”
陈少接过话头,脸色沉了下来:“可偏偏就有那么一两户,就是王秀英那一家,也不知道听了谁的撺掇,死活不同意!不仅自己不签,还煽动其他几户原本已经动摇的村民跟着一起闹!他们那个家,还有个退伍兵,叫赵刚,有点身手,懂点法律条文,特别能煽动!之前还搞了个什么‘互助小组’,想自己单干,结果搞黄了,现在更是把怨气都撒在项目上!”
小娜在一旁,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不解:“我们真的是想不通。明明是一件对村里发展大有好处的事情,怎么到了他们那里,就成了‘强占民地’、‘破坏家园’了?还……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在网上散布对我们集团不利的言论,甚至惊动了省里的调查组,弄得我们非常被动,项目也彻底停摆了。这损失……实在太大了。”
陈少重重地叹了口气,看向李市长:“张市长,您说,我们这合法合规的项目,投入了这么多,现在就被这寥寥几户,用这种……这种近乎无理取闹的方式给硬生生拖死了!我们企业的损失是小事,可这个项目停滞,耽误的是王家庄的发展机遇,影响的是市里整体的产业布局和投资环境啊!这口气,我们实在是咽不下去,也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所以今天,才冒昧地想请您给把把脉,指点一下,像这种情况,市里……有没有什么政策依据,或者……更有效的协调办法?”
陈少和小娜一唱一和,巧妙地将秀英家的正当抗争描绘成了“无理取闹”、“煽动闹事”、“阻碍发展”,而将他们自己则塑造成了“合规守法”、“诚意十足”、“损失惨重”的受害者形象。他们将省调查组的介入,也轻描淡写地说成是对方“散布谣言”所致。这番话,既是诉苦,更是将难题和期待,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李市长这位主管领导的面前。
第378章 送礼
李市长闷了口酒,“有这么一回事?”说着,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了然,也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从容。他放下酒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变得官腔十足,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陈董啊,你们飞皇集团为我市经济发展做出的贡献,市里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对于合法合规、有利于地方发展的重点项目,我们政府的态度一贯是明确支持的!个别村民不理解、不配合,甚至采取一些过激行为,阻碍重点工程推进,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少和小娜,给出了一个近乎承诺的答复:“这样,王家庄那个项目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回头我会跟相关部门打声招呼,让他们从维护发展大局、保障重点项目顺利实施的角度出发,加强对村民的政策宣讲和思想引导工作!必要的时候,也可以依法依规采取一些措施,确保项目的正常推进!你们企业家的合法利益,政府一定会全力维护!秀英家那边的工作,就交给政府来做,你们放宽心!”
这话虽然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政府会出面施压,甚至动用行政手段,来“解决”秀英家这个“障碍”。
陈少一听,心中大喜,脸上的愁容一扫而光,立刻端起酒杯:“有李市长您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我代表飞皇集团,敬您!感谢市里、感谢张市长您的大力支持!”
“哎,分内之事,分内之事。”李市长也笑着举杯。
就在这时,小娜立刻站起身,脸上绽放出更加甜美的笑容,拿起酒瓶,一边给李市长斟酒,一边用无比崇拜的语气说:“李市长,您真是我们的主心骨!有您这样的领导为我们企业家撑腰,保驾护航,我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您一句话,就解了我们天大的难题!我这个小秘书,真是打心眼里敬佩您!我再敬您一杯,代表我们全体员工,感谢您的关怀和支持!”
她这番话,马屁拍得既响亮又自然,让李市长十分受用,哈哈大笑着一饮而尽。
眼看气氛烘托到了最高点,陈少觉得时机成熟了。他对小娜使了个眼色。小娜会意,放下酒瓶,从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精致手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天鹅绒质地的小盒子,轻轻地、恭敬地放到了张市长面前的桌面上。
“李市长,”陈少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送一件小玩意儿,“一点小小的纪念品,不成敬意。您工作繁忙,日理万机,经常需要把握时间。这是一块劳力士的手表,纯金表壳,瑞士原厂机芯,走时精准,也算是个实用的物件,希望您能喜欢。”
李市长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故作严肃地摆摆手:“陈董,你这是干什么?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咱们之间,不用搞这一套!支持企业发展是我的职责所在!”
陈少早就料到他会推辞,立刻笑道:“李市长,您这就见外了!这哪里是什么贵重礼物?就是个看时间的工具而已!您为我们企业解决了这么大的实际困难,避免了我们集团数千万甚至上亿的损失,这点小小的心意,跟您的帮助比起来,微不足道!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陈少,就是觉得我这个人不懂感恩!”
小娜也在一旁柔声帮腔:“是啊,李市长。这真的只是我们董事长的一点心意,表达对您的感激之情。您要是不收,我们董事长心里该过意不去了。您就当是……朋友之间的一点小纪念嘛。”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话又说得漂亮,把收礼说成了“朋友情谊”和“感恩之心”。
李市长看着桌上那个在灯光下泛着诱人光泽的丝绒盒子,又看了看陈少“诚挚”的脸和小娜“期盼”的眼神,心里其实早就动摇了。一块纯金劳力士,价值不菲,而且寓意极好。他假装犹豫了一下,又推辞了两句,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盛情难却”的笑容:
“唉,陈董,小娜秘书,你们啊……真是让我为难。行吧,既然陈董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再不收,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下不为例啊!”
说着,他看似随意地拿起那个小盒子,也没有当场打开,只是顺手放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动作自然流畅,显然对此早已轻车熟路。
一场交易,在美酒佳肴和巧言令色中,圆满达成。陈少得到了想要的官方承诺,李市长则收获了一块沉甸甸的“纪念品”。只有小娜,在微笑着为两人再次斟满酒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第379章 挽留
酒过三巡,陈少看到李市长已面红耳赤,眼神略有迷离,说话舌头也有些发直,显然有了七八分醉意。他知道,今晚的“节目”该进入尾声了,而且必须收尾收得漂亮。
他佯装关切地看了看手表,又给李市长斟了杯热茶,语气十分体贴地说道:“李市长,您看这都几点了?聊得太尽兴,不知不觉就这么晚了。您喝了酒,又操劳了一天,这会儿开车回去不安全,也休息不好。”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更加“周到”的笑容:“这样,我让酒店这边给您安排好了总统套房,环境安静,设施齐全,您今晚就在这儿好好歇一晚,解解乏。明天一早,我让司机用专车送您去上班,保证不耽误您工作!您看怎么样?”
李市长确实有些头晕,加上刚收了一块名表,心情大好,对陈少的提议本能地就想推辞一下,他摆摆手,含糊地说:“不……不用麻烦,陈董……我……我让司机来接一下就行……”
“哎,李市长,这有什么麻烦的!”陈少立刻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咱们今天聊得这么投机,您又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让您就这么带着酒意回去,我这心里能过得去吗?再说了,您明天一早还有工作,得休息好才行!就听我的安排,在这儿歇一晚!不然就是看不起我这个朋友了!”
一旁的小娜也立刻帮腔,声音轻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是啊,李市长。您脸色都红了,肯定累了。这儿的套房很安静,床品也都是顶级的,您好好睡一觉,明天精神焕发地去工作多好。我们董事长都安排好了,您就别推辞了,不然我们董事长该怪我不会照顾领导了。”
两人一左一右,又是“朋友情谊”,又是“关心领导身体”,话都说到这份上,李市长本就半推半就,加上酒精作用和收获颇丰的好心情,也就顺水推舟,不再坚持。他打了个酒嗝,笑着说:“那……那行吧,陈董,小娜秘书,你们……你们真是太周到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打扰一晚上?”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您能住下,是我们的荣幸!”陈少见李市长松口,立刻趁热打铁。他朝小娜使了个眼色。
小娜会意,立刻起身走到包厢门口,轻声唤来了早就等候在外的、穿着得体制服的女领班。陈少对领班吩咐道:“带李市长去顶楼的总统套房休息,务必照顾好。”
“是,陈董,您放心。”女领班恭敬地应道,然后走到李市长身边,微微躬身,“李市长,您这边请,我扶您上去。”
李市长站起身,脚步确实有些虚浮。陈少和小娜也连忙站起来,一左一右,看似搀扶,实则更像是一种“护送”。陈少亲自陪着李市长走出包厢,一路送到电梯口,直到电梯门关上,看着数字开始跳动,他脸上那过度热情的笑容才渐渐收敛。
小娜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低声问:“董事长,还需要我……”
陈少摆了摆手,眼神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深沉:“不用了。今晚你做得很好。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开始,留意市里相关部门的动向。我们要借着这股‘东风’,尽快把王家庄的事敲定!”
“是,董事长。”小娜应道,心里却明白,对于李市长而言,这“总统套房”的夜晚,或许并不仅仅意味着休息。但她早已学会不去多问,不去多想。她只是陈少手中一件好用的工具,仅此而已。
第380章 利用
陈少转身带着小娜离开的时候,突然停住脚步,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向跟在他身后半步、保持着职业姿态的秘书小娜。走廊柔和的光线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小娜,”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
小娜的心猛地一紧,脚步也随之停下。她抬起头,迎上陈少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得体的、几乎看不出情绪的表情,声音平稳地回答:“董事长对我恩重如山。没有董事长的栽培和信任,就没有我的今天。家里的困难,也多亏了董事长一直关照。”
她说的是实话。陈少给她的薪水远超普通秘书,也帮她解决了母亲看病、弟弟上学的实际困难,甚至默许她在某些灰色收入中分一杯羹。但这一切的代价,就是她必须绝对服从,成为他最趁手、也最“多功能”的工具。
陈少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他向前走了两步,离小娜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却又冰冷残酷的味道:
“小娜,你知道的,李市长对我们集团,尤其是对王家庄这个项目,至关重要。光是送块表,说几句漂亮话,还不够牢靠。这种关系,需要……更深的绑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仿佛能穿透小娜精心维持的平静外表,直视她内心的恐惧和抗拒。他缓缓地说出了那个小娜早已预料到、却依然让她心底发寒的指令:“今晚,你留下来。去总统套房,‘照顾’好李市长。务必让他……宾至如归。”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话从陈少嘴里明确说出来时,小娜的身体还是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白。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瞬间涌起的屈辱、厌恶和一丝冰冷的绝望。但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陈少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闪而逝的抗拒。他语气不变,却带着一种强大的压迫感:“小娜,别犯糊涂。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关系到集团整个战略布局,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饭碗!李市长满意了,王家庄的问题才能彻底解决,集团才能有更大的发展!你为集团做出的牺牲和贡献,我都会记在心里。”
他开始了“思想工作”,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想想你母亲每个月的药费,想想你弟弟将来出国留学的费用,想想你自己……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这种事,在咱们这个圈子里,算不得什么。等你年纪再大点,积累了足够的资本和人脉,集团会给你安排一个更体面、更轻松的职位,让你后半生无忧。”
说着,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银行卡,动作自然地塞进了小娜微微颤抖的手里。卡片冰凉。
“这张卡里,有十万块。算是今晚的‘辛苦费’。”陈少的语气像是在分配一项普通奖金,“只要你把李市长‘陪’好了,让他彻底成为我们的人,以后,集团还会好好‘报答’你。你的付出,都会得到百倍、千倍的回报。”
小娜握着那张冰冷的银行卡,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刺痛。十万块,对她和她的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它可以付清母亲下个季度的药费,可以让弟弟参加一个更好的暑期培训班。它可以暂时缓解她所有的经济焦虑。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陈少。陈少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酒桌上的热情和随和,只剩下商人般的精明算计和不容置疑的掌控。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选择,更是一个命令。拒绝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最终,小娜紧紧攥住了那张银行卡,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重新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我明白了,董事长。我会……处理好的。”
陈少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他拍了拍小娜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这就对了。去吧,好好‘休息’。明天,我希望听到好消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独自走向电梯,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小娜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个没有生命的精致玩偶。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电梯相反的方向,朝着那间象征着顶级奢华、此刻却如同地狱入口的总统套房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第381章 周到
沉思了一会儿,小娜强装笑脸,深吸一口气,按下了上行电梯的按钮。电梯门无声地滑开,又无声地合拢,将她独自一人封闭在这个狭小、明亮却令人窒息的空间里。
金属墙壁映照出她此刻的样子——妆容精致,衣裙得体,但眼神空洞,脸色苍白。她对着反光的墙壁,努力调整着自己的表情,试图将那份屈辱和冰冷深深掩埋,重新挂上那种训练有素的、柔媚得体的微笑。她反复告诉自己:就这一次,为了钱,为了家里,也为了……没有退路的未来。电梯匀速上升,轻微的失重感让她有些眩晕,但更眩晕的是那颗不断下沉的心。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停在了顶层。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寂静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薰和金钱堆砌出来的奢华气息。小娜走到那扇厚重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总统套房门前,再次深吸一口气,伸手按响了门铃。
悦耳的门铃声在门内响起。此刻,套房的客厅里,李市长已经脱掉了外套,松开了领带,正斜靠在豪华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把玩着那块陈少刚送的劳力士金表。房间里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暧昧。酒精让他的头脑有些昏沉,但看着掌心这块沉甸甸、金灿灿、象征着财富和地位的手表,心里却异常满足和兴奋。他正看得入迷,幻想着戴上这块表出入各种场合时的风光,门铃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遐思。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放下手表,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嘟囔了一句:“谁啊?这么晚了……”脚步虚浮地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当看到门外站着的是刚才酒桌上那位姿容秀丽、言谈得体的小娜秘书时,李市长的酒意似乎醒了几分,眼神里瞬间闪过一抹诧异,随即被一种混合了疑惑和某种期待的亮光所取代。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衬衫,打开了门。
门外,小娜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关切和歉意的微笑,微微躬身:“李市长,打扰您休息了。”
李市长看着门口的小娜,走廊的灯光将她衬得更加楚楚动人。他倚着门框,眼神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和探究:“小娜秘书?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吗?是不是陈董还有什么交代?”
小娜的心跳得厉害,但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甚至更加柔媚了一些,她轻声细语地说:“李市长,我们董事长担心您晚上喝了酒,一个人不方便,怕您口渴或者需要什么没人照顾。特意让我上来看看,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您,让您今晚休息好。”
她的话语里,“照顾”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又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暗示。她微微抬眸,眼波流转,迎上李市长那逐渐变得灼热和了然的目光,身体却因为紧张和厌恶而微微僵硬。她知道,自己已经走进了这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再也无法回头。而门内的李市长,在短暂的错愕之后,脸上慢慢绽开了心领神会、甚至是带着贪婪的笑容,他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空间:
“哦……原来是这样。陈董真是太……太周到了。那……那就麻烦小娜秘书了,进来吧。”
第382章 艳夜
小娜似笑非笑地迈进了房门,身后的房门被李市长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如同锁上了她最后一丝退路。
套房内温暖甚至有些燥热的空气,混合着残留的酒气和一种属于陌生男性的气息,让她几乎想要夺门而逃。但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睫,脸上维持着那副温顺得体的面具,手指却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包的带子,指节泛白。
“李市长,您先坐下休息,我给您倒杯热水解解酒。”小娜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走向豪华的吧台,动作尽量显得自然流畅。
李市长却没有立刻坐下,他倚在玄关的墙壁上,目光像黏腻的蛛网一样缠绕在小娜身上,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看着她因为倒水而微微倾身时露出的优美脖颈曲线。酒精和刚才收获的“礼物”让他更加肆无忌惮,他嘿嘿笑了两声,晃晃悠悠地走过去:“小娜秘书真是……贴心啊。陈董有你这样的得力助手,难怪生意做得这么大。”
小娜端着水杯转过身,脸上挂着羞涩又得体的笑容,将水杯递过去:“李市长,您过奖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李市长接过水杯,却没有喝,随手放在吧台上,反而一把抓住了小娜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小娜身体一僵,几乎要本能地甩开,但她硬生生忍住了,只是微微挣扎了一下,脸上飞起两团恰到好处的红晕,低声道:“李市长……您别这样……”
这欲拒还迎的姿态,更激起了李市长的兴致。他哈哈大笑,手上用力,将小娜拉近了些,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小娜脸上:“别害羞嘛,小娜……今晚,你就好好‘照顾’我,让我看看……陈董最得力的秘书,到底有多‘能干’……”
接下来的时间里,小娜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抽离了灵魂的精致木偶,按照最不堪的剧本,上演着一场令人作呕的戏码。她强忍着内心的剧烈翻腾和生理上的极度不适,脸上却要挤出迎合的笑容,说着言不由衷的奉承话,承受着李市长那双肥腻的手的抚摸和令人窒息的气息。
李市长则是志得意满,放浪形骸。他一边享受着这意外的“夜宵”,一边口齿不清地夸赞:“好……好啊!小娜,你可真是……能文能武,是把好手!陈董真是……有福气!哈哈……”
当一切终于暂时平息,套房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腻和污浊气息。小娜裹着凌乱的睡袍,坐在宽大的床边,背对着李市长,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城市的点点灯火,胃里一阵阵翻搅。李市长则心满意足地靠在床头,点了一支烟,吞云吐雾。
短暂的沉默后,小娜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重新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温婉中带着一丝疲惫的笑容。她看向李市长,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提醒:
“李市长,您休息得还好吗?我们董事长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您‘照顾’周到。他说了,照顾好您这样的领导,是我们这些企业家,还有我们这些做下属的……本分。”
她刻意在“本分”和“照顾周到”这几个词上加重了语气,目光直视着李市长,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媚态,只剩下一种冷静的、近乎交易的意味。
李市长正在兴头上,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了然的油腻。他弹了弹烟灰,大手一挥,语气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打包票式的笃定:
“小娜啊,你回去告诉陈董,让他放宽心!他这份‘心意’,我老李领了!王家庄那个事儿,包在我身上!政府会妥善处理的,一定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不就是几户‘钉子户’嘛,有的是办法!你就让他等着好消息吧!”
得到了这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承诺,小娜心里最后那点悬着的东西,似乎也沉到了冰冷的谷底。她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完美的、职业化的微笑:“有李市长您这句话,我们董事长就彻底放心了。那……我就不多打扰您休息了。”
她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拿起手包,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个令人作呕的房间和床上志得意满的男人,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房门再次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小娜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大口喘着气,仿佛刚刚从溺水中挣脱出来。她拿出那张存有十万块的银行卡,死死地攥在手心,锋利的边缘几乎要割破她的皮肤。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但她很快用力擦干,挺直脊背,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离开。
第383章 劝说
早上,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早早停在醉仙楼酒店门口,司机穿戴整齐,安静地等待着。这是陈少特意安排的,既显得周到,也是一种无声的提醒。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张市长才从酒店大门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和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已经看不出多少宿醉的痕迹,反而红光满面,精神似乎比昨天还好。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餍足和怠惰。他看了一眼等候的轿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对迎上来的司机微微点头,便弯腰钻进了后座。
轿车平稳地驶离醉仙楼,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朝着市政府大楼的方向开去。车厢内很安静,李市长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块新换上的、沉甸甸的劳力士金表,嘴角微微上扬。昨晚的“款待”和“礼物”,让他心情格外舒畅,也对陈少托付的事情更加上心。
车子径直开进市政府大院,停在办公大楼前。李市长下车,步履沉稳地走进大楼,一路上遇到的工作人员都恭敬地向他问好,他也恢复了平时那种威严又不失亲切的领导派头,点头回应。
回到自己宽敞明亮的办公室,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喝了一口秘书早就泡好的热茶。回味着昨晚的“收获”和陈少的“诚意”,他知道,该办正事了。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对门外的秘书吩咐道:“小刘,你通知一下住建局的王局长,还有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的老李,让他们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另外,清源县的县长,也让他打个电话过来。”
“好的,市长,我马上通知。”秘书小刘在门外应道。
没过多久,住建局的王局长和自然资源规划局的李局长就前后脚赶到了市长办公室。两人心里都有些打鼓,不知道一大早市长紧急召见所为何事。
李市长示意他们坐下,脸上带着惯有的严肃表情,开门见山:“今天叫你们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王家庄那个土地开发项目的进展情况。飞皇集团那个项目,是市里重点关注的招商引资项目,对拉动地方经济、改善村民生活有重要意义。之前汇报说,征地环节遇到点阻力?”
王局长和李局长对视一眼,心里明白了。看来是飞皇集团那边把状告到市长这里来了。王局长连忙汇报:“市长,这个项目手续是齐全的,补偿标准也是严格按照市里规定执行的,甚至还有一些额外的安置承诺。大多数村民是理解和支持的,就是……就是还有几户,主要是以王秀英家为首的那几户,态度比较强硬,一直不肯签协议。”
李局长也补充道:“我们和镇里也做过多次工作,讲政策,说道理,但效果不太明显。他们家里有个退伍兵叫赵刚,比较懂法,也挺能煽动,还联系过媒体,把事情闹得有点……复杂。”
李市长听着,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语气变得严肃而带有压力:“手续合法,补偿到位,大多数群众支持,这说明我们的工作方向是对的!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做好这‘最后一公里’的工作,如何破解这‘最后一户’的难题!”
他扫视着两位局长,语气加重:“重点工程,不能因为个别人的不理解、不配合就无限期拖延下去!这既影响发展大局,也损害大多数支持发展的群众的利益!你们要拿出更有力的措施来!”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然后指示道:“当然,我们政府做事,还是要讲究方式方法,要以理服人。你们回去后,要会同清源县、镇里,成立一个更强有力的工作专班,再赴王家庄!务必把道理给那几户人家讲透、讲明!要让他们清楚认识到,这个项目对全村、对全镇乃至全市发展的重大意义,认识到他们个人的利益与集体利益、长远利益是一致的!如果他们还有什么具体的、合理的诉求,你们要认真听取,依法依规帮助解决!但是……”
李市长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对于那些经过反复教育、耐心工作,仍然顽固不化,甚至采取非法手段阻挠正常施工、破坏发展环境的极个别人,该采取必要措施的,也要坚决依法采取!要确保重点项目的顺利实施,维护法律的尊严和政府的权威!明白了吗?”
王局长和李局长连忙点头:“明白了,市长!我们一定认真落实您的指示,尽快组建专班,加大工作力度,妥善处理王家庄的问题!”
“嗯。”李市长满意地点点头,“要快,要有力,也要注意方法。随时向我汇报进展。”
两位局长领命而去。李市长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他这番指示,表面上冠冕堂皇,强调“讲道理”、“听诉求”,实则定下了“必须解决”、“必要时采取强制措施”的强硬基调。王局长和李局长都是官场老手,自然能听出弦外之音。
第384章 下达
一场以政府名义进行、看似合法合规、实则针对秀英家的强力围剿,就此正式拉开了帷幕。而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昨晚一场肮脏的酒色交易。
从李市长办公室出来,住建局的王局长和自然资源规划局的李局长两人没有立刻分开,而是默契地走进了市政府附近一家安静的茶馆包间。关上门,两人脸上的恭敬和严肃才稍稍放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
“老王,看来这次市长是动真格的了,压力直接给到我们头上了。”李局长喝了口茶,率先开口。
王局长苦笑一声:“可不是嘛。飞皇集团的能量真是不小,能把状告到市长那里,还让市长这么上心。李市长那话,听着是让我们‘讲道理’、‘听诉求’,可那语气,那眼神,分明是让我们‘限期解决’、‘不惜代价’啊。”
“没错。”李局长点点头,“重点工程,发展大局,这两顶帽子扣下来,咱们要是办不好,可就成阻碍发展的罪人了。王家庄那几户,尤其是那个王秀英家,看来是必须拿下了。”
两人很快商议出对策。首先,由两局联合,加上清源县政府、王家庄所在镇政府,立刻成立一个“王家庄项目推进及矛盾化解专项工作组”,级别要高,阵容要强,显示政府的高度重视。其次,尽快拟定并下发一份措辞严谨、引用多项法律法规和政策的“告知书”或“敦促函”,直接送达王秀英等未签约户手中,明确告知项目合法性、补偿政策、以及“阻碍项目推进可能承担的法律后果”,形成强大的政策压力。
最后,工作组要立即进驻王家庄,进行“新一轮”的“深入细致”的政策宣讲和“思想工作”,同时,也要“摸排”那几户的“社会关系”和“可能存在的其他问题”,寻找施压的突破口。
他们决定,文件今天就拟,工作组明天就成立,后天就进驻王家庄!要以雷霆之势,迅速打开局面!
消息,总是从权力的缝隙中最早泄露出来。小娜在集团内部,有着自己隐秘的消息渠道。几乎在王局长和李局长开始商议的同时,她就收到了市政府相关动向的风声。她立刻整理好信息,敲响了陈少办公室的门。
“董事长,”小娜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市政府那边有动作了。李市长已经亲自过问,并指示住建和自然资源两局牵头,联合县镇成立专项工作组,很快就会对王家庄下发正式文件并进驻施压。”
陈少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了预料之中又带着几分满意的笑容:“好!李市长办事效率果然高!小娜,这件事你跟进得不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城市,眼神里闪烁着冷酷的光芒:“工作组进驻,文件下达……呵呵,这次我看王秀英和那个赵刚还怎么硬气!在政府的‘大道理’和‘合法程序’面前,他们那点可怜的坚持,不过是螳臂当车!通知吴为民,让他配合好工作组,该提供‘材料’就提供‘材料’,该‘反映情况’就‘反映情况’!我们要借这股‘东风’,一举把问题彻底解决!”
“是,董事长。”小娜应道,转身退出了办公室。她的任务完成了,至于王家庄即将面临的疾风骤雨,已与她无关。她只是冷静地执行着命令,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精密仪器。
而此时,在王家庄秀英家的院子里,阳光正好。王猛正在检查试验田的排水沟,小芳在屋里尝试重新整理网店的商品信息,秀英和李玉珍坐在屋檐下缝补衣服,赵刚则在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吴为民可能的新花样。
他们对即将到来的、以政府名义发起的、更加无法抗拒的暴风骤雨,依然浑然不知。
他们还在为守住了内心的底线、拒绝了不公正的交易而感到一丝欣慰,还在期盼着王建军归来的日子,还在艰难地守护着这片风雨飘摇却依然属于他们的家园。王家庄平静的一天后,第二天早上
第385章 对话
秀英家院子门响起“嘣嘣”的响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同于往常村民敲门的、公事公办的节奏感,打破了小院短暂的宁静。
秀英正在堂屋里和李玉珍择菜,听到声音,心里本能地一紧。最近敲门声总没好事。她放下手里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隔着那扇厚实的新门,提高声音问了一句:“谁呀?”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而略显刻板的男声,中气十足:“请问是王秀英家吗?我们是县住建局和自然资源局联合工作组的,有政府的正式文件需要向你们送达并当面告知。”
“住建局?工作组?”秀英心里咯噔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闻声从屋里走出来的赵刚和王猛。赵刚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王猛则是一脸警惕。
赵刚对秀英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开门,自己则快步走到门口附近,站在一个既能看清门外情况又不易被直接注意到的位置。王猛也跟了过来,手里下意识地攥紧了门后放着的一根顶门棍。
秀英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栓,将门打开了一道缝。
门外,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一个穿着深色夹克、戴着眼镜、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表情严肃。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些的、拿着笔记本的办事员,还有一个是镇政府的干部,秀英认识,是镇里办公室的小张。
“你就是王秀英同志吧?”中年男人看到秀英,确认道。
“是,我是王秀英。你们这是……”秀英看着他们,心里直打鼓。
中年男人亮了一下自己的工作证:“我们是市、县两级成立的‘王家庄项目推进及矛盾化解专项工作组’成员,我姓王,是工作组的副组长。今天来,是依照相关法律法规和政策,正式向你们家送达这份《关于敦促王家庄项目未签约户履行义务、支持重点项目建设的告知书》,并就相关事项进行当面告知和解释。”
说着,他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来。文件袋上印着醒目的红头标题和单位印章。
秀英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袋子沉甸甸的,里面似乎不止一张纸。
王副组长继续说道:“根据市县统一部署,王家庄土地开发项目是市里重点支持的利民项目,各项手续完备,补偿安置政策合法合规且充分考虑了村民利益。目前绝大多数村民都已理解支持并签订了协议。你们户至今未签约,已经严重影响了项目的整体推进,造成了不必要的经济损失和社会影响。政府本着教育引导、化解矛盾的原则,再次向你们重申项目的重要性和政策的严肃性。请你们务必认清形势,顾全大局,珍惜政府给予的这次机会,在规定的期限内主动与项目方协商签约。否则,因此产生的一切法律后果,将由你们自行承担。”
他这番话,说得一板一眼,滴水不漏,带着浓浓的官腔和不容置疑的压力。
赵刚这时走了过来,站在秀英身边,目光平静地看着王副组长:“王组长,您好。我是赵刚。我想问一下,这份‘告知书’的法律依据具体是什么?所谓的‘法律后果’又具体指什么?如果我们的诉求是要求保障现有房屋和土地的合法权益,这算不算‘顾全大局’?”
王副组长看了一眼赵刚,显然知道他是谁,语气依旧官方:“法律依据文件里都有详细列举,你们可以自己看。至于法律后果,如果因个人原因导致国家重点工程项目无法推进,造成重大经济损失,相关责任主体将依法承担相应责任,包括但不限于经济赔偿,甚至可能涉及其他法律责任。至于你们的诉求,我们工作组会认真听取,但必须在法律和政策框架内解决。项目是经过合法批准的,补偿是依法依规制定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王猛在一旁听得火起,忍不住插嘴:“合法批准?那之前暴力拆迁、偷排污水也是合法的?王大虎他们被抓也是合法的?”
镇里的小张赶紧打圆场:“猛子,别激动!工作组是来解决问题、宣讲政策的,不是来吵架的。王组长,要不……文件送到了,我们先回去?让秀英婶她们好好看看,考虑考虑?”
王副组长点了点头,最后对秀英说:“王秀英同志,文件请收好。工作组近期会常驻村里开展工作,有什么想法,可以随时找我们反映。但还是那句话,希望你们能认清形势,做出正确的选择。我们走。”
说完,三人转身离开了。秀英拿着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站在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冰冷、都要沉重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压了下来。这一次,不再是地痞流氓,不再是资本打手,而是代表着“政府”和“法律”的正式面孔。
第386章 面色
赵刚和王猛也是面色凝重,他们都知道,真正的、最艰难的考验,恐怕才刚刚开始。送走工作组的人,关上院门,院子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更加浓重了。
秀英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铁,烫手得很。她求助似的看向赵刚:“刚子,这……这上面写的啥?你快给看看!”
赵刚接过文件袋,沉甸甸的。他走到堂屋的桌子旁,王猛和小芳也赶紧围了过来,连李玉珍也放下手里的活计,紧张地站在一旁。赵刚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厚厚一叠打印纸。
最上面是一份盖着大红印章的《告知书》,标题和落款单位都显示着其不容置疑的官方权威。赵刚拧亮桌上的台灯,开始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
越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脸色也越发阴沉。文件内容正如那个王副组长所言,措辞严谨,引经据典。它首先强调了王家庄项目是“市重点工程”、“符合城乡规划法、土地管理法等多部法律法规”、“经过合法审批程序”。
然后详细列出了给予村民的“合法合规且优厚”的补偿和安置方案,并指出“绝大多数村民积极响应支持”。接着,话锋一转,明确指出“极少数未签约户”的行为“严重影响了项目整体推进,造成了不良社会影响和潜在的经济损失”,要求“认清形势,顾全大局,珍惜机会,限期签约”。
最后,还“郑重提醒”,如果“因个人原因拒不履行义务,阻碍重点工程建设”,将“依法追究相应法律责任,后果自负”。
文件的附录里,甚至还列出了可能涉及的法律条文,比如《土地管理法》、《城乡规划法》、《治安管理处罚法》乃至《刑法》中关于“妨碍公务”、“破坏生产经营”等罪名的相关条款,虽然只是列举,但威胁意味十足。
这不是王大虎的恐吓,也不是吴为民的花言巧语,这是一份披着合法合规外衣、代表政府意志的正式文书!它把秀英家的抗争,定性为了“阻碍重点工程”、“不顾大局”,并摆出了动用国家机器和法律武器进行“依法处理”的姿态。
赵刚看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将文件的边缘都捏皱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来自“合法程序”和“政府权威”的压力,远比任何黑恶势力和商业手段都更难对付。个人在面对一个庞大而严谨的行政体系时,那种无力感是深入骨髓的。
“刚子哥,上面到底咋说的?很严重吗?”王猛看赵刚脸色不对,焦急地问。
小芳也眼巴巴地看着。
秀英更是心急如焚,她虽然不认识太多字,但从赵刚的表情和刚才工作组的态度,她已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她抓住赵刚的胳膊,声音都带着颤音:“刚子,你倒是说话呀!这可咋办啊?这……这红头文件都下来了,咱们……咱们是不是真的犯法了?会不会把咱们都抓起来啊?玉珍,老五还在里头,建军又没回来,这可咋办啊……”
李玉珍也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秀英的手,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赵刚抬起头,看着眼前几张写满恐惧和担忧的脸,他知道自己必须稳住。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文件放在桌上,声音尽量平稳:
“婶,猛子,你们别慌。这份文件,看着吓人,但咱们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他指着文件上的内容,分析道:“它说项目合法,手续齐全,可它没提当初那份‘d级危房’鉴定是怎么来的,没提规划调整是否完全公开透明,更没提飞皇集团偷排污水、暴力拆迁这些违法行为!它只说大多数村民支持,却不提那些人是不是被高额补偿诱惑,或者被胁迫的!它把咱们的正当维权,说成是‘阻碍重点工程’,这是偷换概念!”
他目光坚定地看着大家:“咱们占着理!咱们要守护的是自己的合法财产!咱们没有采取任何暴力手段,只是在用法律允许的方式表达诉求!这份文件,是在施加压力,是想用‘政府’和‘法律’的大帽子来吓唬咱们,逼咱们就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但是,我们必须承认,这次的压力,是前所未有的。他们现在动用了正式的行政手段,下一步可能会采取更多措施。我们必须要更加小心,更加讲策略。不能蛮干,更不能给他们落下任何‘妨碍公务’之类的口实。”
第387章 策略
秀英听着赵刚的分析,心里的恐慌稍微减轻了一些,但那份沉甸甸的压力却丝毫未减,“这可怎么办呢?”秀英着急地搓着手,眼神无助地在赵刚和那份刺眼的文件之间来回移动。
工作组的突如其来,以及这份代表着官方意志的正式文件,确实打了赵刚一个措手不及。他之前的应对策略,主要是针对飞皇集团的商业手段、黑恶势力的骚扰以及心理攻势。但如今,对方抬出了“政府重点项目”、“合法程序”、“顾全大局”这些冠冕堂皇又极具分量的理由,将一场地方利益冲突,包装上升到了“阻碍发展”、“违反政策”的高度。这种层面的对抗,已经超出了他之前主要设想的范畴。
赵刚没有再立刻说话,他拿起那份文件,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他的走动在地上晃动,透着一股焦灼。
王猛、小芳、秀英和李玉珍都围坐在屋檐下,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紧紧跟随着赵刚移动的身影,仿佛他是这个家唯一的主心骨,在绝境中寻找着可能存在的微弱曙光。院子里只有赵刚沉重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狗吠。
赵刚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盯着文件上那些冰冷的条文和警告,心里很清楚对方的意图——就是要用这种“合法”的、“正式”的、“代表集体利益”的方式,彻底剥夺他们抗争的道德制高点和法律空间。
“阻碍全市发展大局”……这顶帽子实在太重了。如果他们再坚持,对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动用更多的行政资源,甚至司法力量来“清理障碍”。到那时,他们可能就真的从“受害者”变成了“麻烦制造者”、“发展绊脚石”。王大虎那种暴力拆迁是非法的,容易激起民愤和舆论反弹;但如果是政府工作组依照“政策”和“程序”来“处理”,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反抗的难度和代价都会呈几何级数增加。
赵刚停下脚步,望着远处那片属于他们、如今却可能保不住的试验田,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无力感。难道……难道真的只能认输了吗?为了不背上“阻碍发展”的骂名,为了不陷入更无法对抗的境地?
可是,如果就这么妥协,签字,搬走,那之前所有的坚持又算什么?玉珍婶头上的伤,老五叔还在牢里,建军哥的托付,还有他们为这片土地流下的汗水……难道这一切,都要在这份冰冷的红头文件面前,化为乌有?
“刚子哥……”王猛看他沉默太久,忍不住出声,声音里也带着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沉重。
赵刚转过身,看着院子里几张写满期盼和担忧的脸。他知道,自己不能流露出丝毫的动摇。他必须找到一个办法,一个既能应对政府压力,又不放弃原则,至少能争取时间等待转机的办法。
他走回桌边,将文件轻轻放下,声音比刚才更加沉稳,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这份文件,是压力,也是信号。它告诉我们,对方已经动用了更高层的力量,想把这件事‘合法’地、‘快速’地解决掉。硬顶,可能会吃大亏。”
他看着秀英:“婶,我们现在不能像以前那样,直接说‘不拆’了。那样正好落人口实。”
秀英的心又提了起来:“那……那咱们咋办?总不能真签字吧?”
“当然不能签!”赵刚斩钉截铁地说,但随即话锋一转,“但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或者说,我们不能只做‘反抗’这一件事。”
他目光扫过众人,开始说出自己的初步想法:“第一,这份文件,我们要仔细研究,看看里面有没有漏洞,有没有程序不合规的地方。第二,工作组不是要‘听取诉求’吗?那我们就‘提诉求’!但不是胡闹,而是要提出具体、合理、在现行法律框架内可能被支持的诉求!比如,要求对‘d级危房’鉴定进行复核,要求公示完整的规划调整文件和补偿标准核算依据,要求飞皇集团对之前造成的环境污染出具正式的修复方案和赔偿承诺……我们要把问题的焦点,从‘拆不拆’,转移到‘程序是否正义’、‘补偿是否真正合理’、‘环境责任是否履行’这些具体问题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必须想办法,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不是在‘无理取闹’,而是在‘依法维权’!光靠我们自己说不行,得让有影响力的人,让更上面的领导,听到我们的声音,看到事情的复杂性!”
赵刚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硬碰硬不行,那就采取更迂回、更策略性的抵抗。利用规则,质疑程序,提出合理诉求,争取舆论支持,拖延时间,等待变数——比如王建军归来,比如省调查组可能的突破,或者……其他意想不到的转机。
这注定是一条更加艰难、更加考验智慧和耐心的路。但至少,它提供了一种在绝境中继续坚持下去的可能性。
第388章 公示
院子里的众人,听着赵刚的话,眼神中的绝望和迷茫渐渐被一种新的、带着悲壮色彩的决心所取代。然而,就在他们刚刚理清一丝头绪,准备按照赵刚的思路去应对时,一阵不同寻常的、有些吵杂的人声和议论声,隐隐约约从村子中心的村委会方向传了过来。
这声音打破了傍晚的宁静,也瞬间吸引了他们的注意。这个时候,村委会那边怎么会这么热闹?
“我去看看!”王猛立刻站了起来,他年轻,腿脚快,也憋着一股想要了解外面情况的心。
“小心点,别跟人起冲突。”赵刚叮嘱道。
王猛点点头,快步走出院子,朝着村委会方向跑去。越靠近村委会,人声就越清晰,似乎有不少村民聚在那里。
当他跑到村委会门口的小广场时,果然看到那里已经围了二三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都伸着脖子,挤在村委会外墙新贴出来的一溜公告栏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公告栏上贴着好几张大白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还盖着红章。
王猛挤进人群,也朝公告栏上看去。这一看,他的心顿时沉了下去,刚刚燃起的那点斗志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
只见公告栏上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醒目的《关于王家庄土地综合开发项目补偿安置方案的最终公告》,上面详细列出了不同地块、不同房屋类型的补偿标准,数字看起来确实比之前流传的要高一些,而且承诺了安置房的位置和面积。旁边还有一张《王家庄项目总体规划及环境治理方案公示》,上面画着漂亮的规划图,标注着未来的住宅区、商业街、绿地公园,以及承诺对受污染河沟进行“彻底治理”和“生态修复”的文字。
这正是刚才赵刚在院子里提到的,要求对方公示和解释的东西——补偿依据、规划方案、环境责任!对方不但没有回避,反而以如此正式、如此详尽的方式,大张旗鼓地公示了出来!而且,公告的落款不仅有飞皇集团,还有县、镇两级相关政府部门的联合盖章,显得无比权威和“正规”!
这简直就像是未卜先知,或者说,是早就准备好的组合拳!先用红头文件施加压力,再立刻公示“合情合理合法”的方案,堵住你质疑的嘴,显得他们工作“公开透明”、“考虑周全”。
围观的村民们看着公告,反应各异。一些早就签约或者动摇的村民,比如王老四,指着上面的补偿数字,兴奋地对旁边人说:“你看!我说了吧!这补偿不低!还有新房住!早签早拿钱!”
王老蔫也混在人群里,背着手,看着公告,脸上带着一种“早就料到”的得意,对身边的人慢悠悠地说:“看见没?政府都出面公示了,这还有假?方案多周全,连以后的环境都考虑到了!有些人啊,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非要跟政府、跟大势对着干,能有什么好果子吃?这下好了,方案都贴出来了,看他们还怎么闹!”
也有人将信将疑,小声嘀咕:“这补偿……真能拿到手吗?那河沟真能治好吗?”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既定事实”和“官方背书”所影响的氛围。公告贴在这里,红章盖在上面,规划图画得那么漂亮,补偿数字白纸黑字写着,这一切都似乎在向村民们宣告:这件事已经定了,方案是好的,政府是支持的,飞皇集团是负责任的。剩下那几户不签的,就是“不识好歹”、“阻碍大家过好日子”。
王猛站在人群里,听着那些议论,看着王老蔫那副嘴脸,再看向那几张在夕阳下分外刺眼的公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意识到,赵刚刚刚设想的那种“质疑程序”、“提出合理诉求”的策略,还没开始实施,就可能已经被对方用这种“阳光公示”的方式,提前化解了大半!对方不仅动用了行政压力,还打出了一套“程序合规”、“方案优厚”、“公开透明”的组合拳,将秀英家彻底推到了“无理取闹”的对立面。
第389章 思考
他不敢再多待,转身挤出人群,快步朝家里跑去。他必须立刻把看到的情况告诉赵刚和秀英婶。
回到院子里,王猛气喘吁吁地把在村委会看到的一切——那份详细的补偿方案公告、环境治理承诺,还有村民们(尤其是王老蔫等人)的反应,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焦急和一种不祥的预感。
“刚子哥!他们把什么都贴出来了!补偿多少,房子在哪,连怎么治理河沟都写得明明白白!还盖着政府的章!现在村里好多人都觉得他们‘有道理’,王老蔫那老东西更是得意得不行!这……这可咋办啊?”
听完王猛的描述,赵刚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刚才在院子里踱步时那股试图寻找突破口的劲头,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一大半。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在施压,却没想到对方的反击如此迅速、如此周全!不仅用红头文件威逼,还用“阳光公示”来利诱和证明自己的“合法合规”,彻底占据了道德和程序的制高点。村民们很容易被那些具体的数字和美好的规划图所吸引,更何况还有“政府背书”。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漫过赵刚的心头。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和一头看不见全貌的巨兽搏斗,无论他如何出招,对方都能用更庞大、更“正确”的力量轻易化解。个人的力量,在资本与权力的紧密勾结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疲惫和一丝罕见的迷茫。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一张张写满期盼、焦虑和依赖的脸——秀英婶的愁苦,李玉珍的惶恐,王猛的不甘,小芳的无助。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动摇和无力,绝不能表现出来。
“婶,猛子,小芳,玉珍婶,”赵刚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维持着平稳,“情况……确实比我们想的更复杂。对方准备得很充分。你们先别急,让我……让我再好好想想。”
说完,他没有再多解释,而是拿起桌上那份沉重的红头文件,转身,径直走进了他和王猛住的那间厢房,然后“咔哒”一声,轻轻关上了门。
“刚子哥!”王猛下意识地想追过去,他怕赵刚一个人闷着,更怕赵刚会做出什么他们无法接受的决定。
“猛子!”秀英却一把拉住了他,摇了摇头,眼神里虽然同样充满了担忧,却异常坚定,“让他自己待一会儿,静一静。刚子他……他心里比谁都难。”
秀英理解赵刚此刻的压力。这个年轻人,背负着战友的托付,拼尽全力守护着这个家,一次次化解危机,出谋划策。可现在,面对这种来自更高层面的、几乎无懈可击的联合围剿,他也会感到累,感到无力。他需要时间,去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去重新整理思路,去寻找那可能已经微乎其微的生机。
院子里重新陷入了沉寂,比刚才更加压抑。大家都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那个独自承受着巨大压力的身影。
厢房里,赵刚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坐在炕沿上。他没有再看那份文件,只是将它放在一边。他双手撑着头,肘部抵在膝盖上。
如果真的……真的随了飞皇集团的愿,签了字,拿了钱,搬了家……会怎么样?
王猛和小芳或许能在城里安家,秀英婶和玉珍婶能住进楼房,生活条件会改善。可是,王家庄呢?那片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那些老屋,那棵村口的老槐树,还有王猛精心打理的试验田……都将被推平,被钢筋混凝土覆盖,变成飞皇集团的楼盘和工厂。王家庄,将不复存在。
更重要的是,他怎么对得起王建军?那个在边疆浴血奋战、将家中最亲最重的一切托付给他的生死兄弟!他曾对王建军承诺,会替他守好这个家。如果他就这样放弃了,让陈少之流得逞,等王建军回来,看到的是一个被迫迁移、支离破碎的家,看到的是消失的故土,他该如何面对建军?自己还有什么脸面自称是建军的兄弟?
“不行……绝对不行……”赵刚在黑暗中无声地对自己说,拳头紧紧攥起,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可是,不妥协,又能怎么办?硬扛下去,对抗的将不仅仅是飞皇集团,而是被他们裹挟的“政府意志”和“发展大局”。秀英婶她们可能会承受更大的压力,甚至危险。王老五的案子……会不会也被影响?
前所未有的矛盾、责任、愧疚和对未来的茫然,像几股巨大的绳索,死死地绞缠着赵刚的心。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可能真的走到了一个进退维谷、无论怎么选择都可能是错的绝境。夜色,透过窗棂,彻底笼罩了这间小小的厢房,也笼罩了
第390章 暗示
这无声的小院,而鲜明对比的是,村委会那边,此刻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透着一股异样的“热闹”和“喜庆”。
吴为民显然深谙趁热打铁的道理。在公告贴出、初步制造了舆论氛围后,他立刻在村委会的大院里,拉起了几盏明晃晃的大灯泡,摆上几张桌子,弄来些瓜子和廉价糖果,召集了那些已经签约或者明显倾向于签约的村民,开起了所谓的“政策答疑会”兼“动员会”。
昏黄的灯光下,吴为民换上了一身更显“亲民”的夹克,站在临时搬出来的讲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公告的复印件,满面春风,声音洪亮:
“各位乡亲父老!晚上好啊!耽误大家一点时间,主要是看到公告贴出去了,怕有些乡亲对上面的政策啊、条款啊,还有不理解的地方,我代表工作组和飞皇集团,再给大家详细说道说道,解解惑!”
台下,王老四、王老蔫等一干人坐在前排,嗑着瓜子,脸上带着笑容,不时点头附和。后面也坐着不少村民,有的认真听着,有的纯粹是来看热闹。
吴为民先从补偿标准讲起,把那些数字念得格外清晰,还特意强调这是“政府审定”、“最高标准”、“过了这村没这店”。然后又指着规划图,描绘着未来的美好蓝图——整齐的楼房,宽敞的马路,热闹的商业街,还有承诺中的公园和学校。他口才很好,把未来描述得天花乱坠,仿佛只要签了字,明天就能住进天堂。
讲着讲着,他的话锋就开始偏离纯粹的“政策讲解”,变得阴阳怪气起来。
“当然了,”吴为民叹了口气,一副“惋惜”的样子,“这么好的政策,这么光明的前途,不是每个人都懂得珍惜,都能‘顾全大局’的。咱们村绝大多数乡亲都是明白人,知道跟着政策走,跟着发展走,才有好日子过。可偏偏就有那么极少数人,思想落后,眼界狭窄,只盯着自己眼前那一亩三分地,那几间破旧老屋,死活不肯向前看!甚至啊,还想着拉别人后腿,阻挠全村人过上好日子!”
这话虽然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台下立刻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和议论。
王老蔫立刻接口,用他那慢悠悠却格外刺耳的腔调说:“吴经理,您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有些人啊,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自己不想好,还见不得别人好!咱们大伙儿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发展机会,差点就让这几颗老鼠屎给搅和了!”
王老四也咋咋呼呼地喊道:“就是!放着现成的好日子不过,非要跟政府、跟大公司对着干,这不是傻吗?我看啊,就是有人撺掇的!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呢!”
其他几个跟吴为民走得近的村民也跟着起哄,变着花样地取笑和贬损秀英一家。
“听说他们还跑去见王老五了?想用这个来要挟?结果咋样?人家政府方案都公示了,合理合法,他们那套不管用喽!”
“我看他们是没招了,只能躲在家里生闷气吧?哈哈!”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早点签了,现在补偿款说不定都到手了,哪用受这份罪?”
这些刺耳的话语,在夜晚的村委大院里回荡,借着灯光和众人的哄笑,显得格外嚣张和刺耳。他们不仅仅是在嘲笑秀英家的“不识时务”,更是在营造一种“大势所趋”、“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的集体氛围,试图从心理上彻底孤立和压垮那最后的抵抗者。
村委会这边的“热闹”与秀英家小院的死寂,形成了残酷而鲜明的对比。一边是“顺应潮流”者的喧嚣与对未来的畅想,另一边则是坚守者的沉默与彷徨,以及那扇紧闭的房门后。赵刚苦思冥想,仍然找不出其他办法,第二天一大早,
第391章 找人
天刚蒙蒙亮,赵刚带着文件,来跟秀英和王猛等人辞行。院子里还带着露水的湿气。他推开厢房的门走了出来,虽然眼睛里带着血丝,显然一夜未眠,但脸上的那种迷茫和沉重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坚定。
秀英、王猛、小芳和李玉珍早就起来了,都在院子里等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关切和担忧。看到他出来,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赵刚走到他们面前,扬了扬手里那份被他反复翻阅、甚至做了些标记的文件,声音沉稳而清晰:“婶,猛子,小芳,玉珍婶。我想了一夜。这份文件,还有村委会贴的那些公告,来头太大,说得也太‘周全’,很多地方,我确实吃不准,看不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光靠咱们自己在这里想,在这里硬扛,恐怕不是办法。对方已经动用了政府层面的力量,程序上做得看似天衣无缝。我们必须找到更专业、更了解这些政策门道的人,来帮咱们看看,这里面到底有没有漏洞,有没有不合规的地方!”
“你想去找谁?”王猛立刻问。
“我去省城。”赵刚语气坚定,“找上次帮咱们的省报记者,周斌。他是专业的调查记者,见多识广,认识的人也多,对政策和法律也比咱们熟悉。我带着这些材料去请教他,让他帮着分析分析,看看这份文件到底硬不硬,那些公告有没有猫腻!顺便,也把咱们这边最新的情况跟他说说,看看他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或者能不能再通过别的渠道反映一下!”
这个决定,让秀英等人眼睛一亮。是啊,他们差点忘了还有周记者这条线!那是他们最初扳回局面的关键人物,是真正有正义感和影响力的人!
“刚子,你说得对!”秀英激动地抓住赵刚的胳膊,“是该去找周记者!他是有本事的人,肯定能看出门道来!咱们在这儿瞎猜,不如去问问明白人!”
王猛也用力点头:“刚子哥,你去!家里有我和小芳呢!我们守着,保证不出岔子!”
小芳连忙说:“刚子哥,路上小心!需要带什么吗?钱够不够?”她说着就要去拿王建军寄回的钱。
赵刚摆摆手:“不用,我身上还有点。这次去,主要是请教和送材料,花不了多少钱。”他看向秀英,郑重地说:“婶,我不在的这几天,你们一定要小心。工作组可能会上门,吴为民那边肯定还会搞小动作。记住咱们昨天商量的,如果他们要谈,就提那些具体的、合理的诉求,不要正面硬顶,但也绝对不松口签字!一切,等我从省城回来再说!”
“你放心,刚子,婶知道轻重。”秀英重重地点头,眼睛里又有了光,“家里你不用惦记,有猛子呢。你去了省城,找到周记者,把事情跟他说清楚,听听他的意见。咱们……咱们等着你回来!”
李玉珍也抹着眼泪说:“刚子,路上当心,早点回来。”
赵刚将文件仔细收好,又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院子里这些他视为亲人的面孔,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踏上了通往村外、前往县城汽车站的土路。
晨光熹微,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背影,挺拔而坚定,带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渺茫却不容放弃的希望。秀英他们站在院门口,一直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拐角,才默默回到院子里。
第392章 谈话
中午时分,赵刚乘坐的班车缓缓驶入省城汽车站。喧闹的人声、混杂的气味和与王家庄截然不同的城市节奏扑面而来。
赵刚没有心思观察这些,他下了车,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从怀里掏出那张记着周斌电话号码的纸条,用车站旁的公用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边传来周斌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忙碌中的沙哑:“喂,你好,哪位?”
“周记者,是我,王家庄的赵刚。”赵刚连忙说道。
“赵刚?”电话那头的周斌显然有些意外,随即语气变得热切起来,“哎呀!是你啊!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王家庄那边又出什么事了?秀英大娘她们都还好吧?”
听到周斌第一反应是关心秀英她们,赵刚心里一暖,连忙说:“周记者,谢谢您惦记,秀英婶她们暂时还好。我……我这次是专门来省城找您的,有点……特别紧急和棘手的事情,想当面请教您。”
周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显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迅速说道:“你现在在哪儿?省汽车站?这样,你打车到中山路的‘静心茶楼’,我在那儿等你。那儿安静,说话方便。”
“好的,周记者,我马上过去!”赵刚挂了电话,按照周斌给的地址,打了一辆出租车。
大约半个小时后,赵刚在“静心茶楼”一个僻静的卡座里,见到了风尘仆仆赶来的周斌。周斌比上次在王家庄见到时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有神。他看到赵刚,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刚!好久不见!看着瘦了,但精神头还在!坐,坐!”
两人落座,周斌点了壶茶和一些点心。短暂的寒暄和玩笑过后,周斌的神色严肃起来,他给赵刚倒了杯茶,直接切入正题:“赵刚,电话里说不方便。现在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飞皇集团那边又搞新花样了?”
赵刚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份红头文件、公告的复印件,以及他自己记录的吴为民工作组动态和村里最新的情况。
“周记者,您看看这些。”赵刚把文件推到周斌面前,语气凝重,“飞皇集团现在换打法了。他们不再只是让吴为民在村里搞小动作,而是直接动用了市里的关系,弄来了这份红头文件,成立了什么‘专项工作组’,给我们施压。昨天刚送完文件,今天一早就在村里贴满了这些补偿方案和规划公告,把一切都包装得‘合理合法’、‘公开透明’。现在村里很多原本观望的人,都被唬住了,觉得他们‘有理有据’。王秀英家,被彻底推到了‘不顾大局’、‘阻碍发展’的对立面。”
周斌的脸色随着赵刚的叙述,变得越来越严肃。他拿起那份红头文件,快速而仔细地浏览起来,眉头越皱越紧。他又翻看了那些公告的复印件,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一样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和图。
看完之后,周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似乎在消化和思考。赵刚紧张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判断。
终于,周斌放下茶杯,目光看向赵刚,声音低沉而有力:
“赵刚,你来找我,找对了。这份文件,这些公告,看起来确实冠冕堂皇,无懈可击,是典型的‘以势压人’、‘程序碾压’。他们想把一场地方冲突,包装成‘支持发展’与‘阻碍发展’的对立,利用政府权威和‘合法程序’,彻底剥夺你们抗争的空间。”
他顿了顿,手指点着文件上的几处关键条款:“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再完美的程序,如果出发点不正,内核有问题,就一定能找到破绽!这些东西,需要找更专业的朋友——律师、政策研究专家、甚至纪检系统内信得过的朋友——好好‘会诊’一下!我就不信,他们能把手脚做得天衣无缝!,这样吧,我把几位有专业的朋友介绍给你,到时候你过去找他们咨询一下,他们说的话更有专业性”。周斌拿出笔和纸写下来几人的联系电话和地址,和一些要点提示。
第293章 针对
“好好!” ,赵刚连忙谢谢了周斌,
他这声谢谢,说得真心实意,喉咙都有些发哽。从王家庄一路憋着的那股子焦灼、无力和隐隐的绝望,在跟周斌这大半天推心置腹的交谈、条分缕析的梳理之后,虽然没完全散去,但就像这省城傍晚的天色,浓重的乌云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来些许微光,让人知道天还没全黑透,还有路可走。
“周记者,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赵刚看着周斌,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戴着眼镜略显文气,但眼神却格外清亮坚定的男人,心里翻腾着千言万语。“为了我们这事儿,你真是……耽误了你这么多工夫,还给你添这么大麻烦。我……”
周斌摆摆手,打断了他那些过于客套的话,脸上带着理解的笑意,指了指赵刚的胸口:“谢啥,见外了不是?赵刚,咱们也算打过交道的朋友了。你们的事,我既然知道了,又占着这么个能说几句话、认识几个人的位置,能帮一把是一把。这世道,总得有人较真,不然,那些看着光鲜亮丽的‘程序’、‘公告’,底下埋了多少腌臜,谁又知道?”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语气严肃了些:“我刚才说的,你得记住。这些文件、公告,看着唬人,但未必就铁板一块。它们走的是‘程序正确’的路子,那咱们也在‘程序’里找答案。我给你那几个联系方式,省城这边搞土地政策研究的老教授,还有专门接行政诉讼案的律师,他们都是真正的明白人,内行人看门道。你把材料给他们看,把前因后果,特别是那份‘d级危房’鉴定怎么来的、王大虎当初怎么闹的、河沟污染的证据这些,都原原本本说清楚。他们才能判断,飞皇集团这一套‘组合拳’,到底有没有踩线,有没有违规操作的空间。”
赵刚用力点头,像小学生听老师讲课一样认真:“我记住了,周记者。您分析得太对了,之前我们就在村里自己瞎琢磨,觉得人家红头文件都下来了,政府章都盖了,那就一定是板上钉钉,没法改了。听您这么一说,才知道这里面学问这么大,不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周斌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感慨:“老百姓嘛,最怕的就是‘官方’两个字。他们就是吃准了你们这种心理。但实际上,依法行政,依法维权,程序正义是双向的。他们可以用程序压你,你也可以在程序内寻找救济途径。当然,这很难,非常耗神,耗时间,耗精力,甚至……可能最后还是徒劳。”
他看着赵刚瞬间又绷紧的脸,话锋一转:“但这不是还没到那一步吗?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了有这条路可以试试。我这边,也会继续关注。王家庄那个省调查组,虽然暂时没直接动飞皇集团,但案子没结,就是悬着的剑。陈少他们现在急着想用行政手段快速把生米煮成熟饭,恰恰说明他们心里也虚,怕夜长梦多。你们坚持住,拖下去,变数可能就来了。”
这番话,像是一剂强心针,让赵刚的心跳都更有力了些。他之前只觉得前路一片漆黑,被围追堵截,现在周斌给他指出了几条蜿蜒曲折的小径,虽然依旧荆棘密布,但至少有了方向,不再是绝壁。
“周记者,您说得对!拖下去!我们一定拖住!”赵刚的眼神重新燃起了火光,“家里有我秀英婶,有猛子,只要我们人心不散,他们就没那么容易得逞!我回去就把您说的这些,都告诉他们,让大家心里也有个底,有个盼头!”
“这就对了。”周斌赞许地点点头,看了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今天也不早了,你回去的车还有吗?不行就在省城住一晚,明天再走。”
赵刚连忙站起来:“有,最晚一班回县里的大巴应该还能赶上。我就不多耽搁了,得赶紧回去。家里还不知道这边的情况,我怕他们担心,也怕吴为民那些人又出什么幺蛾子。”
“那行,路上小心。”周斌也站起身,伸出手,“保持联系。有什么新情况,或者那边专家、律师有什么反馈,随时给我电话。记住,别蛮干,凡事多想想,多问问。”
赵刚双手握住周斌的手,用力摇了摇。那双手不算宽厚,却干燥、稳定,充满力量。“周记者,认识您,真的是……是我,是我们老王家的运气!”他这话说得朴实,却比任何华丽的感谢词都更重。
周斌拍拍他的肩膀:“互相的。是你们让我觉得,我这份工作,还有点意义。快走吧,别误了车。”
赵刚不再多言,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开了茶楼。晚风带着城市的喧嚣吹在他脸上,他却觉得比来时清爽了许多。怀里那份联系人名单,还有周斌分析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他一路几乎是小跑着赶到汽车站,幸运地赶上了最后一班回县城的客车。
客车摇摇晃晃地驶出省城,窗外的灯火逐渐稀疏,最终被沉沉的夜幕和田野的轮廓取代。赵刚毫无睡意,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模糊黑影,心里却像过电影一样,把这两天的事情,从头到尾又想了好几遍。
吴为民的得意,工作组的冷脸,村委会公告栏前村民的议论,王老蔫那阴阳怪气的腔调,秀英婶强撑的坚强和眼底的恐惧,王猛的不甘,小芳的愁容,李玉珍无声的眼泪……一幅幅画面清晰无比。然后,是周斌沉稳的声音,条理清晰的分析,还有那句“在程序内寻找救济途径”。
对抗不再仅仅是堵在挖掘机前的血肉之躯,也不再只是邻里间的争吵辩解。它变成了一种更复杂、更考验耐心和智慧的东西。他赵刚一个退伍兵,以前觉得拳头和道理就够了,现在才知道,有时候,你需要懂得比对手更多的“规则”,才能守护你要守护的东西。
路还长,而且肯定更难走。但他此刻心里那股沉甸甸的迷茫,已经化开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更加沉静、也更加执拗的决心。就像周斌说的,拖下去,等变数。
客车在夜色中颠簸,终于在晚上十点多驶入了县城破旧的车站。赵刚跳下车,深吸了一口带着熟悉泥土味的凉气,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到车站外,拦了一辆正好在等客的、跑乡镇线路的破旧面包车,多加了点钱,让司机直接把他送到王家庄村口。
回到村里时,已经快半夜了。整个村子都沉浸在睡梦中,只有零星几盏守夜的灯光,和远远近近的狗吠声。赵刚放轻脚步,走到自家院门前。院门从里面闩着,他正要抬手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停在门后,然后是王猛警惕的声音:“谁?”
“猛子,是我。”赵刚低声应道。
门闩立刻被拉开,王猛探出头,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期待:“刚子哥!你可回来了!咋样?”
赵刚闪身进去,王猛迅速把门重新闩好。堂屋里还亮着灯,秀英、小芳都没睡,显然一直在等。看到赵刚回来,两人都立刻站了起来。
“刚子,回来了?见到周记者了吗?他咋说?”秀英急切地问,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赵刚。
赵刚看着她们熬得有些发红的眼睛,心里一暖,也一酸。他先没急着说,走到桌边,拿起凉水壶倒了一大碗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这才抹了抹嘴,在凳子上坐下来。
“见到了,聊了很久。”赵刚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周记者人真的没得说,帮咱们分析了很多,也指了路。”
他把怀里的名单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把周斌的分析,那些关于程序、关于寻找专业帮助、关于“拖”字诀的话,尽可能详细地、用秀英她们能听懂的语言,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讲得很慢,一边讲,一边观察着秀英她们的表情。他看到秀英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了些,眼神里的恐惧被一种专注的思索取代;看到王猛听得拳头捏紧又松开,眼睛里重新有了神采;看到小芳咬着嘴唇,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
“……所以,周记者的意思是,咱们现在不能硬顶,但也不能认。他们走程序,咱们也在程序里想办法。他给介绍了省城的教授和律师,我回头就按他说的,把材料整理好送过去,请内行人帮咱们把关。咱们自己要做的,就是稳住,把家守好,把之前咱们商量的那些合理诉求咬住,跟他们周旋,拖时间。”赵刚最后总结道。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秀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好像已经憋在心里很久了。“好,好,有路就好……周记者是能人,他指的路,准没错。”她喃喃地说,像是说给赵刚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拖……咱们就跟他拖!看谁能拖得过谁!等建军回来,等老五出来,等省里的调查有个结果!”
王猛一拳捶在自己腿上,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对!拖!以前是没头苍蝇乱撞,现在周记者给咱们点了灯,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了!刚子哥,明天我就跟你一块儿,再把那些材料好好理理!”
小芳也小声说:“网店虽然被封了,但我还能在别的论坛、同城群里,把咱们家菜的真正样子,还有之前那些事,用别的方式发出去,不能让他们真把黑的说成白的。”
看着家人重新振作起来的精神头,赵刚心里那块最重的石头,总算稍稍落地。他知道,前面的坎还多着呢,周斌介绍的人能不能帮上大忙、飞皇集团接下来还会使出什么手段、村里的压力会不会更大,都是未知数。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深夜里,这个小院里的心又紧紧贴在了一起,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而不是在原地绝望地打转。这就够了。
“今天太晚了,都先休息吧。”赵刚站起身,“猛子,明天咱俩早点起,把材料再规整一下。婶,小芳,你们也放宽心,该吃吃该睡睡,身体不能垮。咱们一步一步来。”
秀英点点头,脸上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些:“听刚子的,都去睡吧。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有个子高的先顶着呢。”她这话带着点苦涩的幽默,却让气氛松快了一些。
第394章 传开
李玉珍听完秀英的话,露出久违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像初冬太阳下薄薄的冰花,一碰就化,却实实在在地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好几秒。
她握住秀英的手,低声说:“秀英姐,有刚子在,有建军托付的这个兄弟在,咱们……咱们心里就踏实些。拖,咱们就跟他拖,等老五清清白白地回来。”这话像是说给秀英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给自己打气。
这一夜,秀英家的小院总算有了点安稳的气息。连日来的高压、争吵、绝望,被赵刚从省城带回来的那一线分析和希望稍稍冲淡。虽然问题远未解决,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就像在漆黑的隧道里看见了远处洞口隐约的光,哪怕只是萤火虫大小,也足够让人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东厢房里,赵刚和王猛并排躺在炕上,两个大男人都没睡着。月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格里漏进来,在地上印出模糊的光斑。
“刚子哥,”王猛侧过身,面向赵刚,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周记者介绍的那什么教授、律师,真能管用吗?那些读书人、搞法律的,能明白咱们这儿的事?别是……纸上谈兵吧?”
赵刚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黑黢黢的房梁,声音平稳:“猛子,以前我也这么想,觉得拳头硬、理儿正就行。可这次的事儿,你也看见了,人家不跟你比拳头,也不跟你讲地头上的理儿。人家玩的是文件,是盖章,是‘政策大局’。这套东西,咱们是外行,两眼一抹黑,所以才处处被动。周记者说得对,得找内行人看门道。他们不一定能立刻把事儿给平了,但至少能告诉咱们,他们那套唬人的东西,到底结不结实,有没有空子可钻。这就好比……好比打仗,得知己知彼。咱现在,就是得想法子弄清楚,对手那身盔甲,到底哪儿是铁打的,哪儿是纸糊的。”
王猛沉默了一会儿,消化着赵刚的话,末了闷闷地“嗯”了一声:“也是这个理儿……那咱们明天就赶紧弄材料?我都收拾好了,你带回来的那些红头文件、公告的复印件,还有之前拍的河沟污染的照片、王大虎闹事那会儿的录像,我都分门别类放着了。”
“对,明天一早就弄。弄仔细点,前因后果写清楚,特别是时间顺序,哪件事在前,哪件事在后,怎么引发的,都要捋明白。人家专家没在咱们这儿待过,全靠材料了解情况,材料越清楚,他们判断才越准。”赵刚细细交代着,脑子里已经在盘算陈述的逻辑。
两人又低声商量了些细节,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他们不知道,这王家庄的夜晚,有人沉睡就有人醒着,有地方安稳就必然有地方在酝酿着新的风波。
村西头,靠近废弃打谷场的那两间略显孤僻的瓦房里,王老蔫也还没睡。他趿拉着一双破布鞋,披着件旧棉袄,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就着屋里昏黄的灯泡光,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把他那张干瘦、布满褶子的脸笼罩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小眼睛里,时不时闪过狐狸般精明的光。
王老蔫却毫无睡意。白天村委会那边“答疑会”的热闹劲儿似乎还没过去,吴经理拍着他肩膀说的那些“有功之臣”、“集团不会忘记”的话,还在耳朵边上回响。还有那悄悄塞进他口袋里的、用信封装着的“辛苦费”,厚厚一沓,捏在手里的感觉,实在得很。
可不知怎么的,他心里总有点不踏实。秀英家那院门今天关得早,静悄悄的,没像前两天那样传出争吵或者叹气声。赵刚那小子,白天好像没见着人影?他眯着眼回忆,早上好像看见赵刚急匆匆出村来着,说是去镇上有事?不对,去镇上不用那么早,那架势……倒像是出远门。
正琢磨着,外头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隔壁邻居家开门泼水的声音,还有两个婆娘压着嗓子、却难掩兴奋的嘀咕声顺着夜风飘过来几句:
“……听说了没?赵刚去省城了!”
“真的假的?去省城干啥?找他家建军?”
“谁知道呢!不过这时候跑去省城,肯定不是串亲戚那么简单……”
“啧啧,看来秀英家还没死心啊,这是搬救兵去了?”
“搬啥救兵哦,省城那么大,人生地不熟的……”
声音渐渐低下去,大概是进屋了。
王老蔫抽烟的动作停住了,耳朵支棱着,把这几句零碎话听得清清楚楚。赵刚去省城了?他心头一跳,那股不踏实的感觉突然就有了着落。怪不得秀英家今天这么消停,原来是主心骨出去了!去省城……能干嘛?找记者?上访?还是……找更有门路的人?
他猛地嘬了两口烟,烟锅子里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这可是个重要消息!吴经理前几天还特意嘱咐过,要留意秀英家,特别是赵刚的动向,有啥风吹草动立刻告诉他。这算不算“风吹草动”?
王老蔫在心里掂量着。吴经理那人,出手大方,但也精明,要是消息不准,或者没啥价值,平白去说,反倒显得自己没用。他仔细回想刚才听到的话,两个婆娘闲聊,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空穴来风。而且结合赵刚白天的失踪和秀英家反常的安静,这事儿,八成是真的!
想到这儿,王老蔫坐不住了。他磕掉烟灰,把烟袋锅子往腰上一别,紧了紧棉袄,悄没声息地溜出院门,像只夜行的老猫,沿着墙根的阴影,朝村中央那间被飞皇集团包下来、临时给吴为民当住处和办公室的招待所走去。
第395章 上报
招待所二楼最东头那间屋子还亮着灯。吴为民也没睡,正对着笔记本电脑看项目进度表,眉头皱着。王家庄这块地,拖的时间比他预想的久太多了,陈少那边已经催了几次,虽然上次跟李市长“沟通”后,行政压力这块牌打出去了,效果也立竿见影,但秀英家那几口人,尤其是赵刚,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竟然还没垮。这让他心里有些烦躁。
正想着,房门被轻轻敲响了,声音很轻,带着点迟疑。
“谁?”吴为民警觉地问,这么晚了。
“吴经理,是我,王老蔫。”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
吴为民眉头一挑,这么晚过来,肯定有事。他起身过去开了门。王老蔫闪身进来,反手把门轻轻掩上,屋里暖气足,他冻得有些发青的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
“老蔫叔,这么晚了,有事?”吴为民让他坐下,自己也坐回椅子上,语气还算客气。
“哎,吴经理,打扰您休息了。”王老蔫搓着手,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是有个事儿,我觉得得赶紧跟您汇报汇报。”
“哦?什么事?”吴为民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是关于赵刚的。”王老蔫压低声音,“我听说……听说那小子,今天跑去省城了!”
吴为民眼神一凝:“省城?你听谁说的?消息可靠吗?”他心里快速盘算着,赵刚这个时候突然去省城,绝对不寻常。
“可靠!可靠!”王老蔫连忙点头,把自己怎么听到隔壁婆娘闲聊,怎么分析赵刚白天不见人影和秀英家反常安静,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最后笃定地说:“吴经理,我在这村里活了大几十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赵刚这小子,肯定是去省城找门路去了!不然,他们家现在这处境,哪有心思出远门?”
吴为民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脸色沉了下来。省城……那地方水更深,关系更复杂。赵刚一个退伍兵,在省城能有什么门路?找媒体?上次那个省报记者周斌的亏,他们可还记着呢。难道是去找更高级别的部门?或者……找律师?
不管找谁,这都不是个好兆头。说明秀英家还没放弃,还在试图从更高层面寻找突破口,来对抗他们这边施加的行政和舆论压力。这家人,韧性比他预想的还要强。
“老蔫叔,你这个消息很重要。”吴为民从抽屉里拿出半包好烟,递给王老蔫,“继续留意着,特别是赵刚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之后有什么举动,秀英家有没有接触什么生面孔,这些都要留神。你放心,你的功劳,集团都记着呢。”
王老蔫接过烟,笑得见牙不见眼:“应该的,应该的!吴经理放心,我肯定帮您盯紧了!一有动静,立马来报!”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王老蔫,吴为民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在屋里踱了几步,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轻视。秀英家现在是困兽犹斗,越是这种时候,越可能做出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或者找到什么意想不到的助力。赵刚跑去省城,就是个明确的危险信号。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王家庄。村里大部分人家都熄了灯,只有零星几点光亮,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秀英家那个方向,一片漆黑。但吴为民知道,那黑暗里藏着的不再是完全的绝望,而是一种沉默的、正在暗中蓄力的抵抗。
“真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吴为民低声骂了一句。光靠他现在在村里的这些手段——分化、舆论、行政压力——看来短时间内很难彻底击垮对方了。赵刚省城这一行,不管结果如何,都意味着变数和拖延。而陈少最讨厌的,就是拖延和变数。
他走回桌前,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存为“老板”的号码,犹豫了片刻。这么晚了汇报一个尚未确认、只是“听说”的消息,会不会显得自己小题大做,能力不足?但如果不报,万一赵刚真从省城搬来什么“救兵”,搞出点意料之外的麻烦,到时候陈少怪罪下来,他更承担不起。
权衡再三,吴为民还是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他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时,那边才被接起,传来陈少明显带着被打扰的不悦、有些低沉的声音:“喂?这么晚了,什么事?”
吴为民心一紧,连忙调整语气,用最恭敬、最清晰的方式汇报:“陈董,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是王家庄这边,有个新情况,我觉得必须立刻向您汇报。”
“说。”陈少的声音简洁冰冷。
“是。我们安排在村里的眼线刚刚报告,赵刚,就是秀英家那个退伍兵,今天突然去了省城。动机不明,但很可能是在寻找新的外部支持,或者试图从更高层面干扰项目。”吴为民语速很快,但尽量把事情说清楚,“虽然消息来源是村民闲聊,还需要进一步确认,但结合秀英家最近反常的安静状态,我认为可能性很高。赵刚这个人,韧性强,有点小聪明,上次省报记者的事就是他联系的。我担心他这次省城之行,会带来新的变数,影响我们这边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这沉默让吴为民手心有点冒汗。
几秒钟后,陈少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比刚才更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知道了。一群泥腿子,花样还真多。省城……他想在省城找门路?哼。”
他顿了顿,下达指令:“吴为民,你那边继续按照原计划施压,不能松劲。村里的舆论要控制好,该给的好处要给到位,该敲打的也要敲打。至于省城这边……”
陈少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狠厉和绝对掌控的自信:“你不用管了。我自有安排。我倒要看看,在省城,他能翻起什么浪花。你只管把王家庄给我盯死,尽快把最后这几颗钉子拔掉!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说。”
“是!陈董!我明白!”吴为民连忙应道,心里松了口气,同时又为陈少那句“我自有安排”感到一阵寒意。老板亲自插手,意味着这件事的优先级和风险等级又提高了,但也意味着,解决问题的力度和手段,可能会超出他现在的权限和想象。
挂了电话,吴为民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知道,接下来的较量,可能不再仅仅局限于王家庄这一亩三分地了。秀英家,赵刚,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又能干什么呢?他摇摇头,不再去想,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执行命令,把村里的局面控制得更牢。
第396章 指令
收到吴为民的消息,陈少越想越气。“我堂堂一个大老板,竟被几个泥腿子牵着鼻子走?可笑!”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在空旷奢华的主卧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手机被他随手扔在价格不菲的丝绒被面上,屏幕还亮着,映出吴为民最后那句“明白,陈董,我盯死他们”。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柔软温暖的羊绒地毯上,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清源县城的夜景,霓虹闪烁,勾勒出他商业帝国的轮廓,但在陈少此刻的眼里,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恼人的阴影。王家庄,那个地图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点,那个他本以为手到擒来、用来点缀他新版图的项目,竟然成了一颗拔不掉、嚼不烂的铜豌豆!
特别是那个赵刚!一个退伍兵,要钱没钱,要势没势,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哪来那么硬的骨头?上次找省报记者周斌,已经让他吃了一惊,虽然最后用关系和手段压了下去,但毕竟留了尾巴,引来了该死的省调查组。现在倒好,直接跑到省城去了!他想干什么?还能找谁?更高层的领导?更厉害的媒体?还是那些专跟开发商作对的“公益律师”?
一想到“省城”这两个字,陈少心里就一阵烦躁。省城水浑,关系盘根错节,不是他陈少能完全掌控的地方。虽然他也经营了不少关系,比如那位李市长,但毕竟隔了一层,而且盯着的人也多。万一赵刚那个愣头青,瞎猫碰上死耗子,真找到什么有分量的门路,或者把动静闹大了,惹来不必要的关注,那他之前的许多安排,包括帮父亲“处理”王家庄手尾、摆平王大虎那些事的操作,都有可能被重新翻出来晒太阳。
不行,绝对不行!陈少眼神阴鸷。必须把这种苗头,掐死在萌芽状态!不能再让这几个泥腿子折腾下去了。王家庄的项目不能再拖,父亲那边也等不起。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光生气没用,得解决问题。吴为民在村里那套软硬兼施的办法,对付普通村民有效,但对上赵刚这种油盐不进、还有点小聪明的刺头,显然力度不够,效率也太低。看来,得再添一把火,加一道更紧的箍。
他转身走回床边,没看手机,而是直接拿起了床头柜上那部连接着内部座机的白色电话。这部电话直通别墅里几个核心助理和管家的房间,二十四小时有人待命。他看了眼腕上那块价值足以在县城买套房的金表,指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半。
这个时间,大多数人早已进入梦乡。但陈少知道,他需要的人,必须醒着,随时准备执行他的指令。他按下了快速拨号键,对应的是秘书小娜的房间。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那边传来小娜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听不出一丝睡意被打扰的不悦:“董事长,我是小娜。”她似乎永远处于待命状态,无论何时何地。
“嗯。”陈少应了一声,语气是他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式,“没睡正好。明天上午,你亲自去办件事。”
“您吩咐。”小娜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只有全神贯注的聆听。
“去我书房,保险柜第二层,密码你知道。里面有一个深紫色的绒面礼盒,不大。”陈少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交代得很清楚,“明天一早,你带着这个盒子,亲自去一趟市政府,找李市长。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他前段时间对王家庄项目的关心和指导。”
小娜在电话那头默记着,没有打断。她知道,所谓的“心意”绝不简单,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候,亲自送礼上门,必有深意。
果然,陈少顿了顿,继续道:“见到李市长,除了送礼,还有几句话,你要‘顺便’提一下。”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就说,我们飞皇集团在王家庄那个利国利民的重点项目,推进得非常艰难,主要原因就是极少数钉子户,目无法纪,不顾大局,为了个人私利,用尽各种手段阻挠,甚至不惜跑到省城去搬弄是非,试图干扰市里的决策和重点工程建设。这些人,严重影响了王家庄整体村民的福祉,也破坏了清源县的投资环境和稳定大局。”
陈少一字一句地教着,这些话经过他的口,变得冠冕堂皇,义正辞严,仿佛飞皇集团才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一心为公的受害者。“你告诉李市长,我们集团完全相信市里、相信李市长会维护公平正义,保障合法企业的正当权益,绝不会让几颗老鼠屎坏了整锅汤。我们也相信,对于这种公然挑战政府权威、破坏发展大局的行为,相关职能部门一定会依法依规,采取必要措施,确保重点项目顺利实施,维护绝大多数群众的利益。”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把“依法依规采取必要措施”的期待,明明白白地递到了李市长面前。配合那份厚礼,意思再清楚不过:我送了礼,也给了你一个“维护大局、依法行政”的漂亮理由,该你出手了。
小娜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心里却一片冰凉。她当然明白这番话的潜台词。这是要借李市长的手,给秀英家,特别是刚去了省城的赵刚,施加更直接、更致命的行政乃至法律压力。所谓的“必要措施”,可以有很多种解读,从加大“说服教育”力度,到动用执法力量进行“调查”,甚至……她不敢深想。她只是清晰地意识到,随着赵刚去省城这个举动,陈少彻底失去了耐心,决定动用更高层级、更粗暴的力量来解决问题了。
“董事长,我明白了。”小娜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明天一早我就去办。礼盒,还有您要传达的意思,我都会处理妥当。”
“嗯。”陈少对小娜的干练和“懂事”向来满意,“记住,要见到李市长本人,东西亲自交到他手上。话要说得自然,像是随口抱怨,但又要把问题的严重性点出来。分寸你自己把握。”
“是,董事长,请您放心。”小娜应道。
“还有,”陈少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你上次‘照顾’李市长,他事后……还满意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男人间心照不宣的暧昧和掌控感。
小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握着电话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但她回答的声音没有丝毫异样,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工具”的恭顺:“李市长……事后没有表示不满。还……还夸我懂事。”
“那就好。”陈少似乎笑了笑,那笑声听在小娜耳里却格外刺耳,“维持好这条线。以后用得着他的地方还多。把事情办好,集团不会亏待你。”
“谢谢董事长。”小娜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挂了电话,陈少心里那口闷气仿佛消散了一些。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威士忌,站在窗前,慢慢啜饮。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带来一丝灼热感。他看着窗外属于他的城市夜景,眼神重新变得笃定而傲慢。
赵刚啊赵刚,你以为跑去省城就能找到靠山?就能翻盘?太天真了。在绝对的力量和关系面前,你那点小聪明和倔强,根本不堪一击。我能让市里给你发红头文件,就能让市里对你采取“必要措施”。省城?省城的关系,我陈少难道就没有吗?只不过,现在还用不着。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更强大的压力下,秀英家那最后一点抵抗意志被彻底碾碎,赵刚灰头土脸地从省城回来,却面对更加绝望的境地的样子。王家庄那块地,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任何阻碍他的人,都得付出代价。
而此刻,在别墅另一端的房间里,小娜慢慢放下了电话。她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阅读灯。她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丝质睡袍、面容姣好却眼神空洞的女子。明天,她又将穿上得体的职业套装,画上精致的妆容,带着价值不菲的礼物和更“宝贵”的“承诺”,去完成另一场交易。
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冰凉的。然后,她转身走到衣柜旁,打开,里面整齐地挂着一排昂贵的套装和礼服。她的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一套深蓝色、剪裁得体、既显专业又不失女性柔美的套裙上。明天,就穿这套吧。
她关上衣柜门,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仿佛能吞噬一切。小娜知道,明天太阳升起后,王家庄那边的天,恐怕要变得更阴沉了。而她自己,不过是这场越来越残酷的博弈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沿着既定的轨道,滑向未知的深渊。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只想着一件事:完成任务,拿到“报酬”,活下去。
第397章 市府
次日,小娜开着自己那辆略显扎眼的麻将粉色小车,汇入了清源县早晨略显拥挤的车流。她今天穿的就是昨晚选好的那套深蓝色套裙,剪裁精良,衬得她身段窈窕,气质干练又不失温婉。
脸上化了精致的淡妆,口红颜色是柔和的豆沙色,既不张扬,又恰到好处地提亮了气色。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任何一个大企业里精明能干的高级白领,谁也看不出她昨夜接完电话后,在镜前那片刻的失神和空洞。
车子平稳地驶向市政府大楼。这座大楼在清源县算是气派的建筑,庄重威严,门口有武警站岗。小娜不是第一次来,熟门熟路地将车停在了指定的来访车辆区域。下车前,她对着后视镜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和衣着,确认无误,又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个小巧但质感极佳的深紫色绒面礼盒,放进一个看起来像是装文件用的普通深色手提包里,这才拎着包,踩着五公分高的黑色高跟鞋,步伐从容地走向大楼正门。
出示证件,登记,一切按程序来。门卫显然认得她这张脸——飞皇集团陈董身边那位漂亮又能干的秘书,以前来过几次。小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谄媚,也不冷淡,让人如沐春风。
进入大楼,她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了李市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电梯平稳上升,镜面般的轿厢壁映出她沉静的面容。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点复杂的情绪彻底压下去,眼神重新变得清澈而专注,就像一台即将执行精密指令的机器。
电梯门打开,她走向市长办公室外间。李市长的秘书是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十分精明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处理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小娜,脸上立刻堆起了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微妙神色。飞皇集团的人,尤其是这位陈董的贴身秘书,这个时间点过来,还拎着包,肯定不是来闲聊天或者送普通文件的。
“娜秘书,早啊。来找市长?”秘书站起身,语气客气。
“张秘书,早。”小娜微笑着点头,声音轻柔,“有点工作上的事,想向李市长汇报一下,不知道市长现在方不方便?”
“你稍等,我看看市长这会忙不忙。”张秘书说着,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里间办公室的号码。他背过身去,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娜秘书,市长正好有空,请你进去。”
“谢谢张秘书。”小娜道了谢,轻轻敲了敲里间厚重的实木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才推门而入。
李市长的办公室宽敞明亮,装修风格稳重而不失格调。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李市长正坐在宽大的皮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他五十岁出头的年纪,身材保持得不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合体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看起来精神矍铄。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小娜,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比起对下属或者普通访客,多了几分熟稔和……意味深长。
“小娜来啦?快进来坐。”李市长放下文件,很随意地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态度很是和蔼,“你们陈董又有什么指示啊?还劳你亲自跑一趟。”
小娜关好门,缓缓走到椅子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躬身,脸上带着得体的、略带歉意的笑容:“李市长,瞧您说的,哪敢有什么指示。是我们陈董,心里一直记挂着上次您对我们王家庄项目的关心和指点,总觉得无以为报,特意让我过来,当面向您再道个谢,也顺便汇报一下项目的最新进展,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特别注意、配合市里工作的地方。”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李市长,表明了飞皇集团的“感恩”和“配合”姿态,又自然地引出了来意。
李市长显然很受用,哈哈笑了起来,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显得很放松:“陈董太客气了!支持企业发展,优化营商环境,是我们政府的本职工作嘛!你们飞皇集团是咱们县的纳税大户,标杆企业,有什么困难,市里当然要支持解决。坐,坐下说,别站着。”
“谢谢市长。”小娜这才在椅子上坐下,坐姿优雅,双腿并拢斜放,将手提包轻轻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喝茶吗?让张秘书给你倒一杯?”李市长很随和地问。
“不用麻烦了,市长,我不渴。”小娜连忙摆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手提包里拿出了那个深紫色的绒面礼盒。盒子不大,但做工极其考究,在办公室明亮的光线下泛着低调奢华的光泽。“李市长,这是我们陈董一点小小的心意,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觉得挺适合您的,您可千万别推辞。”
她将礼盒轻轻推到李市长面前的桌面上,动作自然,仿佛真的只是送一件小礼物。
李市长的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盒子上,笑容不变,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了然和愉悦。他当然知道这“小小的心意”绝不简单。他没有立刻去碰盒子,而是看着小娜,语气带着长辈般的调侃:“你们陈董啊,就是讲究。行,既然是陈董的心意,那我就收下了。回头替我谢谢陈董。”
“您能喜欢就好,陈董知道了一定高兴。”小娜笑靥如花,接着,她话锋很自然地一转,语气稍稍严肃了一点,但依然保持着汇报工作的姿态,“李市长,其实今天来,除了道谢,陈董也是让我顺便跟您反映一下王家庄项目现在遇到的一点……小麻烦,可能还需要市里再多帮我们把把关,支持一下。”
“哦?又遇到麻烦了?”李市长收起了些许随意的表情,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不是都按程序走了吗?补偿方案也公示了,大多数村民不都挺支持的吗?”
“程序上是完全合规的,补偿方案也是市里审定过的,我们绝对严格执行。”小娜先是肯定了一句,然后才叹了口气,秀眉微蹙,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困扰,“可就是有那么极少数、特别顽固的村民,主要是王秀英那一户,还有他们那个叫赵刚的亲戚,是个退伍兵。这些人,思想工作怎么也做不通,完全不讲道理,也不顾大局。”
第398章 满意
她观察着李市长的神色,继续用清晰的、略带愤慨的语气说道:“他们不光自己不签,还在村里散布各种谣言,煽动其他村民,阻挠项目正常推进。
上次省里调查组来,就是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些不实材料,试图抹黑我们集团,干扰市里的重点工程建设。为了这事,我们陈董是又生气又担心,生气的是这些人目无法纪,担心的是好好的一个利民项目,因为这几个人,拖了这么久,耽误了王家庄整体村民享受发展成果,也影响了咱们县的整体投资环境形象。”
李市长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表情严肃起来:“还有这种事?这些村民,也太不识大体了!重点工程是能这样胡闹的吗?”他显然很满意小娜将问题拔高到“重点工程”、“投资环境”的层面,这让他接下来的“支持”更加名正言顺。
“谁说不是呢!”小娜像是找到了知音,语气更添了几分委屈,“更过分的是,我们得到消息,那个赵刚,昨天竟然跑到省城去了!说是去走亲戚,可这个时候跑去省城,动机实在可疑。我们担心,他是不是又想像上次找省报记者那样,去省里搬弄是非,找关系,试图从更高层面给我们项目施压,干扰市里的正常决策和执法。这种行为,简直就是公然挑战政府权威,破坏稳定发展的大好局面啊!”
她把“跑到省城”、“找关系”、“干扰决策”、“挑战政府权威”这些词,咬得格外清晰,分量也足够重。她知道,这些话,一定会戳中李市长最在意的地方——权威、稳定、大局。
果然,李市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眉头紧锁。“跑到省城去了?还想找关系?”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官威,“真是无法无天!重点工程项目,是经过合法审批,符合发展规划,惠及广大群众的!岂容几个刁民上蹿下跳,胡乱搅和!”
他看向小娜,语气转为安抚和承诺:“小娜,你回去告诉陈董,让他放宽心。市里对于这种为了个人私利,不顾大局,甚至企图越级闹事、破坏重点工程的行为,态度是明确的,也是坚决的!相关职能部门,一定会依法依规,加强监管和引导,确保项目的顺利推进,维护绝大多数群众的合法利益,也维护我们清源县良好的发展秩序!绝不会让几颗老鼠屎,坏了整锅汤!”
这话,几乎是把陈少昨夜电话里暗示的意思,用官方的语言明确表达了出来。小娜心里明白,这件事,李市长算是接下了,而且会以“维护大局、依法行政”的名义去推动。
她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和无比感激的表情,站起身,又微微鞠了一躬:“太好了!有李市长您这句话,我们就彻底放心了!我回去一定原原本本转告陈董。真是太感谢您了,李市长!您真是我们企业家的定心丸!”
李市长也笑着站起来,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客气了。都是分内之事。告诉陈董,专心把企业做好,把项目搞好,就是对市里最大的支持。至于那些不必要的干扰,市里会处理。”
“是,我一定转达。”小娜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感谢和恭维的话,分寸拿捏得极好。见目的已经达到,她便适时地提出告辞,“李市长,您工作忙,我就不多打扰您了。再次感谢您!”
“好,慢走。张秘书,送送小娜。”李市长很给面子地朝外间吩咐了一声。
小娜再次道谢,拿起已经空了不少的手提包,姿态优雅地退出了办公室。张秘书果然等在外面,客气地将她送到了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行。小娜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疲惫和麻木。她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睛。任务完成了,而且完成得很漂亮。李市长的态度很明确,接下来,来自市里层面的压力,将会以更直接、更正式的方式,落到王家庄,落到秀英一家,落到那个刚刚从省城寻找希望回来的赵刚身上。
她不知道那会是怎样的压力,也不想知道。她只是完成了陈少交代的任务。粉色小车驶离市政府大院,汇入车流。小娜打开车窗,让初秋微凉的风吹在脸上,试图吹散心头那挥之不去的阴郁。
但有些东西,就像这城市上空总是灰蒙蒙的天,终究是吹不散的。她只是默默地开着车,朝着飞皇集团大厦的方向驶去,准备回去向陈少复命。
第399章 督办
小娜离开后,李市长支开秘书,说有些文件要静下心来看,让他一个小时别来打扰。秘书心领神会,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作的轻微嗡鸣。
李市长没立刻去看什么文件,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那个深紫色、触感极佳的绒面礼盒上。小娜刚才的表现、说的话,还有这个盒子,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飞皇集团,陈少,确实是懂规矩、会来事的人。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身体放松地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伸手拿过那个礼盒。
盒子很轻,但手感一流。他掂了掂,才不紧不慢地打开搭扣。盒盖掀开,里面是黑色的丝绒内衬,中间凹槽里嵌着的不是什么金条玉石,而是一部崭新的智能手机。机身是沉稳的深空灰色,线条流畅,屏幕在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正是当下最新款、顶配的旗舰机型,市面上得大几千,关键是有钱也不一定立刻能拿到。
李市长眼睛一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礼物,送得巧妙。不似现金那样直白扎眼,也不像古董字画那般需要附庸风雅还得担心真假。一部最新款的手机,实用,体面,拿出去不显山不露水,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而且……他拿起手机,入手沉甸甸的,质感十足。这种最新型号,往往也代表着某种圈层和能量的象征。陈少这个人,心思确实活络。
他熟练地开机,简单的初始设置后,手机顺利进入桌面。李市长摆弄了几下,运行流畅,屏幕显示效果极佳。他满意地点点头,把玩着手机,低声自语了一句:“这个陈少,办事就是周到。送礼都送到人心坎里。”
礼物收得舒坦,事情自然也要办得漂亮。李市长将新手机放到一边,但没急着用——新的总得适应一下,而且有些电话,还是用平时那部更稳妥。他拿起自己那部用了有些年头的、略显笨重的黑色工作手机,翻开通讯录。
小娜刚才反映的情况,尤其是赵刚跑去省城“活动”的消息,让他心里也提了个醒。王家庄那个项目,他之前打过招呼,下面的人也配合着发了文件,本以为能顺顺当当推进,没想到还有这么硬的钉子户,而且还不安分,想往省里捅。这要是真让他们闹出点什么动静,惹来不必要的关注,对他也没好处。毕竟,飞皇集团每年上缴的税收、带来的投资,还有陈少个人“懂事”的“心意”,都是实实在在的。于公于私,这事都得尽快摆平,不能留后患。
他先找到了“李局长”的号码。这是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的局长,王家庄项目的土地审批、规划许可都归他那儿管。电话拨过去,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喂,李市长!”李局长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带着恭敬和一丝意外,显然没想到市长会直接给他打电话。
“老李啊,忙着呢?”李市长的语气很随意,带着领导对下属特有的那种亲和与威严并存的味道。
“不忙不忙,市长您有什么指示?”李局长连忙说。
“指示谈不上,就是关心一下工作。”李市长慢悠悠地说,“王家庄那个土地综合开发项目,飞皇集团搞的那个,现在推进得怎么样了?这是个重点工程,对盘活闲置土地、带动片区发展很有意义,要特事特办,加快进度。”
李局长在电话那头心里咯噔一下,市长亲自过问,还特意点出“特事特办”、“加快进度”,这压力可就大了。他赶紧汇报:“市长,项目的手续在我们这边基本都走完了,合规合法。补偿方案也是按照政策上限制定的,公示期也过了。绝大多数村民是理解支持的,已经签了协议。就是……就是还有几户,主要是村东头王秀英那一家,思想工作一直做不通,比较顽固,拖慢了整体进度。”
“几户人家都做不通工作?”李市长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满意,“老李啊,工作要深入,方法要灵活。重点工程不能因为个别人的不理解、不配合就停滞不前。这会影响全县的发展大局,也会让投资商寒心啊!飞皇集团是咱们县的重点企业,为县里发展做出了很大贡献,他们的合法诉求,我们要全力保障。”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但分量更重:“我听说,那几户里有个叫赵刚的,不是本村人,是个退伍兵,很能折腾?还到处跑关系,想干扰项目正常进行?对于这种不顾大局、企图用不正当手段施压的行为,你们作为主管部门,要有清醒的认识,要依法依规,加强引导和管理。必要的时候,该采取的措施就要果断采取,不能手软。要确保项目的顺利实施,维护绝大多数村民的利益和全县的稳定发展环境。明白吗?”
这一连串的话,帽子扣得大,方向指得明。李局长在电话那头听得额头都冒汗了,连连应道:“明白,明白!市长您指示得非常及时,非常重要!是我们工作做得不够细致,不够到位。您放心,我们一定高度重视,立刻研究,加强力量,尽快把那几户的思想工作做通,绝不影响重点工程进度!对于个别试图干扰项目的不当行为,我们也一定密切关注,依法处理!”
“嗯,有这个态度就好。”李市长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工作要抓紧,要有成效。有什么困难及时汇报。”
“是是是,谢谢市长关心!我们一定抓紧落实!”李局长赶紧表态。
第400章 催办
挂了李局长的电话,李市长没有停歇,又翻出“王局长”的号码。这是住建局的局长。有些事,光靠规划局做思想工作可能不够,需要另一种力量来“保障”秩序。
电话接通,王局长的声音洪亮中透着谨慎:“李市长!”
“老王,说话方便吗?”李市长问。
“方便,市长您说。”
“王家庄那边,飞皇集团的项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李市长开门见山。
“市长,我们根据上次的指示,把所有的事项都处理好了,我们一直在关注”
“关注就好。”李市长说,“项目现在遇到点阻力,有几户村民,主要是王秀英家,还有个叫赵刚的退伍兵,一直不肯配合,影响了整体进度。我听说,这个赵刚不太安分,到处活动,甚至可能想找些由头闹事。重点工程建设,需要一个安定有序的环境。你们住建局,一定要发挥好安慰群众的作用。”
他语重心长地说:“对于合理的诉求,我们要解决。但对于极个别企图通过闹事、串联、甚至干扰正常执法来达到不合理目的的行为,一定要高度警惕,坚决依法处置,维护法律的严肃性和政府的权威。要防止小事拖大,局部问题影响全局稳定。特别是现在有些不安定因素,可能会从外部寻求干扰,你们要提高敏感性。”
王局长是明白人,立刻领会了精神:“市长,我明白了!您放心,我们住建局坚决服务全县发展大局。对于王家庄项目,我们会加强关注,确保施工秩序和周边治安稳定。对于任何可能影响重点工程推进、破坏社会稳定的苗头性、倾向性问题,我们一定依法依规,及时介入,妥善处理,绝不姑息!”
“好,有你这个态度我就放心了。”李市长满意地说,“具体工作,你们把握。既要依法办事,也要注意方式方法,确保效果。有什么情况,及时沟通。”
“是!保证完成任务!”王局长回答得斩钉截铁。
放下第二个电话,李市长感觉轻松了不少。两个关键部门的头头都打了招呼,两个从行政程序上施压,双管齐下,不信王家庄那几户人家还能扛多久。那个赵刚,就算从省城真找来什么关系,在清源县这一亩三分地上,还能翻过天去?
他拿起那部新手机,又爱不释手地把玩了一会儿,然后才小心地收进抽屉里。旧的手机屏幕上,两个通话记录清晰可见。他想了想,又给秘书内线打了个电话:“小张,进来一下。”
秘书很快推门进来:“市长。”
“嗯。”李市长指了指桌上几份普通的文件,“这几份我看过了,按程序办。另外,你私下跟自然资源局的老李,还有住建局的王局那边再沟通一下,就说王家庄项目市里很重视,让他们抓紧落实,每周报个简要情况。有什么难点,可以直接报到我这里。”
“好的,市长,我马上办。”秘书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才是今天“静心看文件”的核心后续。
安排完这一切,李市长才真正拿起一份待批的报告,看了起来。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气派的办公桌上,也照在那部刚刚被收起来的、价值不菲的新手机上。
第401章 怒批
另一边,陈少正在处理集团内部的问题,大发雷霆。飞皇集团总部顶楼的大会议室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分割成十几个小画面,连接着集团旗下几个重要分公司和项目的负责人。此刻,这些在各自领域也算呼风唤雨的老总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少没坐在主位,而是站在屏幕前,背对着会议室里几个噤声的高管,面朝屏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表,手指用力地点着上面的数据,声音不高,却冰冷刺骨,透过高保真的麦克风传到每一个分会场:
“……三个月!我给了你们三个月时间!清源新城的预售回款率不到百分之六十!施工进度滞后计划整整一个月!这就是你们交给我的成绩单?啊?!”
他猛地将报表摔在旁边的会议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吓得屏幕里和现场的人都一哆嗦。
“营销部!你们当初拍着胸脯跟我保证的蓄客量呢?开盘策略呢?现在告诉我市场观望情绪浓厚?竞争对手降价?这是理由吗?我要的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不是听你们给我分析困难!”
屏幕上,分管营销的副总脸色煞白,嘴唇嚅嗫着想解释,陈少却根本不给他机会,凌厉的目光转向另一个画面。
“工程部!更可笑!材料供应不及时?劳务队闹纠纷?雨季影响施工?哪个工地没遇到过这些屁事?我要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是摆在那里当菩萨的吗?预案呢?应急处理能力呢?一个月工期延误,光是财务成本你们算过没有?!集团的现金流压力,你们谁担得起?!”
工程老总额头冷汗直冒,低着头不敢直视屏幕。
陈少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屏幕前来回踱步,将几个主要责任人挨个点名痛批,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会议室里只有他冰冷的声音在回荡,夹杂着被点名者结结巴巴、苍白无力的辩解。其他未被直接点到的,也都低着头,生怕引火烧身。集团内部都知道,这位年轻的董事长平时还算讲究体面,但一旦触及他的底线——尤其是业绩和进度——发起火来绝对六亲不认。
就在会议气氛降到冰点,所有人都感觉快要窒息的时候,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一条缝。秘书小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显然知道里面正在开重要且不愉快的会议,但脸上依旧保持着职业化的平静,只是对陈少微微点了点头,用口型示意了一下,眼神里传递着“有重要消息”的信息。
正在气头上的陈少看到她,眉头依旧紧锁,但滔天的怒火似乎被强行按下了一个暂停键。他对着麦克风,冷冰冰地扔下一句:“会议暂停十分钟!都给我好好想想,我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借口!十分钟后,我要听到每个人切实可行的改进计划和时限!”说完,也不管屏幕那边和现场众人的反应,直接切断了主屏幕信号,只留下几个茫然无措的分会场画面。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小娜立刻侧身让开,等他出来后,轻轻带上了会议室的门,将里面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暂时隔绝。
“什么事?”陈少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语气依旧带着未消的余怒,但明显已经控制住了情绪。他知道小娜不会无故在这么重要的会议上打扰他。
第402章 上门
小娜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声音清晰平稳地汇报:“董事长,我刚从市政府回来。事情办妥了。礼送到了,话也带到了。”
陈少转过身,盯着她:“李市长什么反应?”
小娜将见面的过程,李市长收礼时的态度,特别是她反映赵刚去省城、以及李市长对此事的严肃表态,包括那句“绝不会让几颗老鼠屎坏了整锅汤”、“依法依规采取必要措施”,原原本本、重点突出地复述了一遍。她的叙述客观简洁,没有添油加醋,但该强调的点一个没落。
听着小娜的汇报,陈少脸上那层阴沉的寒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融。当听到李市长明确表示会督促相关部门“加强引导和管理”、“该采取的措施要果断”时,他紧抿的嘴角甚至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好,很好。”陈少点了点头,眼中的戾气被一种算计和掌控的神色取代。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仿佛看到了王家庄那片即将被他彻底纳入版图的土地。“李市长是个明白人。知道轻重。”
他转过身,对小娜吩咐道:“你立刻给吴为民打电话。告诉他,市里这边的‘东风’已经借到了,让他抓住机会,动作要快,力度要加大!别总在村里磨磨唧唧搞那些不痛不痒的宣传。工作组是干什么吃的?该上门就上门,该谈话就谈话,把市里的精神,把阻碍重点工程的后果,给那几户人家,特别是王秀英和那个赵刚,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要让他们感受到压力,实实在在的压力!明白吗?”
“明白,董事长。我马上联系吴经理。”小娜立刻应道。
“嗯。”陈少挥了挥手,“去吧。让里面那帮废物继续开会。”他的心思显然已经飞回了王家庄。
小娜快步离开,去传达指令。陈少则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内部的麻烦固然恼人,但那是生意场上的常态,他有的是办法整顿。而王家庄那边的“钉子”,眼看就要被这股东风彻底拔除了。行政的力量,加上他之前布置的舆论和分化,他不信秀英家还能撑多久。赵刚跑去省城?哼,只要清源县这边铁板一块,他就算找到省领导,层层批示下来,最终执行的,不还是县里、镇里这些人?到时候,他有的是办法让那些批示“落实”成他想要的样子。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重新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的高管们正襟危坐,紧张地看着他。陈少脸上的怒容已经基本收敛,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继续开会。”他坐回主位,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让人心悸,“刚才说到哪了?工程部的工期延误问题。张总,你的解决方案,现在可以说了。记住,我要听的是‘怎么做’,不是‘为什么做不到’。”
会议继续,但陈少的心,已经大半落在了即将再次掀起波澜的王家庄。
王家庄这边,吴为民接到小娜的电话时,正在招待所房间里对着王家庄的规划图研究下一步的舆论攻势。听到小娜传达的陈少指令,特别是“市里东风已到”、“加大力度”、“实实在在的压力”这几个关键词,他立刻精神一振,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
“明白了!请小娜秘书和陈董放心!我这边立刻安排,保证让压力到位!”吴为民对着电话连声保证。
挂了电话,他马上把工作组里几个核心成员,还有村里“积极分子”王老蔫叫了过来,紧急开了个小会。
“刚刚接到集团,不,是市里最新的精神!”吴为民一脸严肃,刻意强调了“市里”两个字,“王家庄项目是市县两级重点关注的重点工程,绝不允许被个别人无理阻挠而延误!上级领导明确要求,要加强工作力度,确保项目顺利推进!”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人:“以前咱们可能太客气了,光讲道理。现在看来,对于极少数思想顽固、目无大局的人,光讲道理不行,还得让他们认清形势,知道后果!工作组从明天开始,不,今天下午就开始,调整工作方法!重点攻坚王秀英家!增加上门频率,谈话要深入,要严肃!把政策讲透,把利害关系摆明,特别是要把阻碍重点工程可能面临的法律责任,给他们讲清楚!村里其他已经签约或者观望的村民,也要加强引导,让他们明白,跟着那几户‘钉子户’走是没有出路的,只有顺应大局,才能共享发展成果!”
王老蔫立刻心领神会,在旁边帮腔:“吴经理说得对!早就该这样了!有些人就是欠敲打!咱们这回去,得把阵仗摆出来,让他们知道,这回可不是闹着玩的!”
于是,当天下午,太阳还没偏西,王家庄村东头那条原本安静的小路上,就出现了与往日不同的景象。以吴为民为首,跟着三四名穿着正式、表情严肃的工作组成员,还有王老蔫和另外两个被拉来“壮声势”的签约村民,一行七八个人,浩浩荡荡,径直朝着秀英家那修缮不久、院墙还泛着新灰的院子走去。
路上的村民看到这架势,都远远地站着,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王老蔫故意昂着头,偶尔还跟相熟的人大声说两句:“看看,这就是不听劝的下场!市里都发话了,工作组又来‘关心’了!”
来到秀英家院门前,吴为民没有像以前那样先喊门,而是示意一个工作组成员上前,“咚咚咚”,用力地、很有节奏地敲响了院门。那敲门声,又重又响,在午后相对安静的村子里传出去老远,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的意味。
院子里,正在帮李玉珍整理菜干的秀英手一抖,干菜撒了一点在地上。在屋里研究种子目录的赵刚和检查农具的王猛,几乎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都凝重了起来。这敲门声……来者不善。
小芳从里屋探出头,脸上有些惊慌:“刚子哥,猛子哥,好像是……工作组的人?人好像不少。”
赵刚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王猛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沉住气。按咱们商量好的来。我去开门。”
他走到院子里,秀英也已经站了起来,脸色有些发白,但努力挺直了腰背。李玉珍紧张地抓住了秀英的胳膊。
赵刚走到门后,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拉开了门闩。
院门打开,门外黑压压站着一群人,吴为民站在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公式化的审视。他身后的人也都表情严肃,和以往那种带着点敷衍或虚假笑容的模样完全不同。
“王秀英同志,赵刚同志,又在打扰了。”吴为民开口,声音四平八稳,却没什么温度,“根据工作安排,有些情况需要再跟你们当面沟通、确认一下。关于王家庄土地综合开发项目的补偿安置,以及你们户拒绝签约的相关事宜,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第403章 登门
赵刚,心里一沉。门外这阵仗,这敲门的力道,还有吴为民那副公事公办、不带丝毫暖意的面孔,都清楚无误地表明,这次“沟通”的性质和以往完全不同了。
小娜从省城带回来的消息,周斌关于“行政压力”的提醒,瞬间在他脑海里清晰起来。看来,飞皇集团,或者说陈少,已经开始动用“市里的东风”了。
他心里翻江倒海,各种应对策略飞快地闪过,但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扯出了一点略显疏离、但又不失礼节的淡笑:“吴经理,各位,又来了?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他侧身让开,同时不动声色地微微挡在秀英和李玉珍前面一点。秀英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攥着衣角,没说话。李玉珍则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王猛站在赵刚侧后方,拳头攥着,胸膛起伏,但他记着赵刚的嘱咐,强忍着没吭声,只是用警惕的眼神扫视着门外的每一个人,尤其是站在吴为民旁边、脸上带着一丝看好戏表情的王老蔫。
吴为民对赵刚这种“表面客气”并不在意,或者说,这正是他预料之中的反应。他微微颔首,率先迈步走进了院子。他身后的几个工作组成员也跟着鱼贯而入,王老蔫和另外两个村民也挤了进来,一下子就把原本不算宽敞的院子站得满满当当,气氛瞬间变得更加逼仄和压抑。
吴为民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目光在院子里缓缓扫视了一圈。新砌的院墙,打扫得干净的地面,屋檐下晾晒的干菜,墙角码放整齐的农具,还有王猛那片精心侍弄、虽然过了旺季但依然看得出长势不错的试验菜畦……这一切都显示着这家人勤勉、坚韧,以及对家园的眷恋。但在吴为民眼里,这些都只是需要被清除的“障碍”的附属品。
“赵刚同志,王秀英同志,”吴为民收回目光,看向赵刚和秀英,语气依旧是那种缺乏感情的平稳,“这次上门,不是我个人想来,也不是我们工作组没事找事。这是根据市里相关会议精神和督办要求,针对王家庄项目推进过程中遇到的突出问题,进行的又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正式的政策沟通和思想引导工作。”
他刻意强调了“市里”、“正式”、“最后一次”这几个词,分量十足。
秀英听到这话,脸色更白了,下意识地看向赵刚。赵刚心里冷笑,但面上不显,只是平静地说:“吴经理,该说的道理,之前咱们都说过很多遍了。我们家的态度和诉求,你们也很清楚。不知道这次‘市里’又有什么新的精神,需要我们‘配合’?”
吴为民似乎早就料到赵刚会这么问,他从旁边一个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张盖着红章的文件复印件,他抽出一份,但没有递给赵刚,而是拿在手里,像展示证据一样。
“新的精神就是,王家庄土地综合开发项目,是市县两级政府规划的重点项目,是经过合法审批、符合发展大局、惠及全体村民的民生工程、发展工程!”吴为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宣讲政策的口吻,“项目的推进,不容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无端阻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赵刚和秀英:“市里领导明确指示,对于项目推进中遇到的极少数不理解、不配合的群众,要加强政策宣讲,深入细致地做好思想工作。但同时,也要求我们必须把利害关系讲清楚,把法律法规摆明白!任何个人,都不能凌驾于集体利益和发展大局之上!更不能试图通过一些不正当手段,比如越级反映、散布不实信息、甚至串联闹事,来干扰和破坏重点项目的正常实施!”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在警告了,特别是“越级反映”、“散布不实信息”、“串联闹事”这几个帽子,扣得又大又重。王老蔫在一旁适时地“小声”嘀咕:“听见没?市里都定性了,这就是破坏发展!”
秀英的身体晃了一下,李玉珍赶紧扶住她。王猛眼睛都瞪红了,赵刚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冲动。
第404章 商论
赵刚迎着吴为民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但带着明显的质疑:“吴经理,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我们一家老小,守着自己的房子和地,一没偷二没抢,三没妨碍别人,怎么就成了‘破坏发展’、‘干扰重点工程’了?我们只是依法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这难道不是法律允许的吗?至于什么‘越级反映’、‘散布不实信息’,更是无稽之谈。我们只是把事实情况,向能讲理的地方反映而已。难道现在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了?”
“反映情况要通过正常渠道,要实事求是!”吴为民立刻打断他,语气严厉起来,“你们反映的所谓‘问题’,经过调查了吗?有证据吗?你们质疑的补偿标准、项目规划,那是经过专业机构评估、政府部门层层审批的!是具有法律效力的!你们个人的一点‘感觉’、‘想法’,能大得过法律,大得过政府的红头文件吗?”
他抖了抖手里的文件复印件:“这就是最新的督办意见!要求我们限期解决问题,确保项目顺利推进!赵刚,你当过兵,应该更懂什么叫服从大局,什么叫令行禁止!现在发展就是大局,重点工程就是命令!你们这样顽固地守着几间旧房、几分薄地,拖全村的后腿,让王家庄错过最好的发展机会,让其他已经签约、盼着过好日子的村民干等着,这于心何忍?这是对自己负责,还是对子孙后代负责?”
吴为民的话一套接着一套,既有大帽子压下来,又有“为你好”、“为全村好”的道德绑架,还有拿着文件说事的“法理依据”,可谓软硬兼施,步步紧逼。
旁边一个工作组成员也帮腔道:“就是啊,秀英婶,赵刚兄弟,你们看看村里,大多数人都签了,补偿款都到手了,就等着住新房、开始新生活了。你们何必呢?硬扛着有什么好处?最后吃亏的不是还是你们自己?项目不可能因为你们几户就不搞了,到时候真要走法律程序,强制执行,那场面就不好看了,补偿可能也没现在这么优厚了。”
王老蔫也插嘴,用那种过来人的语气说:“秀英啊,不是我说你,你这脾气也太倔了。胳膊拧不过大腿,这个道理还不懂吗?跟政府、跟大公司对着干,能有好果子吃?听吴经理的劝,趁现在条件还好,签了算了。你们家建军不是在部队吗?让他知道了家里为这事跟政府顶着干,他在部队能安心?这不是给孩子添乱嘛!”
这话戳到了秀英和李玉珍的痛处,两人脸色更加难看。秀英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赵刚知道,对方这是有备而来,打的是组合拳。他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陷入“是否破坏大局”、“是否拖累全村”的辩论陷阱。他定了定神,依旧抓住核心问题:
“吴经理,各位领导,道理我们懂。但我们也有我们的道理,我们的诉求很简单,也很合法。”他声音清晰,一字一句,“第一,我们要求公开透明,我们要知道,当初那份说我们房子是‘d级危房’必须拆的鉴定,是怎么做出来的?依据是什么?第二,我们要求合理的、符合市场价值的补偿,而不是你们单方面定的‘标准’。第三,飞皇集团之前在王家庄偷排污水、破坏环境,甚至涉嫌暴力拆迁致人受伤,这些责任,必须追究,必须要有明确的治理和赔偿方案!在这些问题没有清楚、合理解决之前,我们无法信任这个所谓的‘惠民项目’,也无法签字。”
他这话,直接把问题拉回到了最根本的矛盾点——程序是否公正、补偿是否合理、历史责任是否追究。这也是周斌建议他们要坚持的“合理诉求”。
吴为民的脸色沉了下来。赵刚提到的这几个问题,恰恰是项目最薄弱、最经不起深究的地方。他当然不会接这个茬,而是再次挥舞起“大局”和“文件”的大棒:
“赵刚!你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危房鉴定是专业机构出具的,合法有效!补偿标准是政府审定的,公平合理!过去的一些个别问题,自然有相关部门处理,不能成为你们阻挠当前重点工程的理由!你现在提这些,就是典型的找借口,不顾大局!”
他上前一步,逼近赵刚,语气带着最后的通牒意味:“我今天来,是代表工作组,也是传达市里的精神。这是最后一次正式的沟通和告知。机会,已经给过你们很多次了。希望你们能认清形势,珍惜机会,以大局为重,尽快在协议上签字。否则……”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秀英、李玉珍惊惧的脸,还有王猛紧握的拳头,缓缓说道:“由此产生的一切法律后果和经济损失,将由你们自行承担!工作组将把你们的情况如实上报,后续……相关部门将依法依规进行处理。到那时候,就不是我们在这里好言相劝了。你们自己掂量清楚!”
说完,他不再看赵刚,而是对秀英说道:“王秀英同志,你是户主,也是明白事理的人。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也为了不在村里留下骂名,好好想想吧。我们明天还会来,希望到时候,能听到你们不一样的答复。”
他挥了挥手,示意工作组成员离开。一行人又像来时一样,浩浩荡荡地走出了院子,留下满院的压抑和死寂。
院门被赵刚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可能窥探的目光。院子里,秀英腿一软,要不是李玉珍和小芳扶着,几乎要坐到地上。王猛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王八蛋!威胁!赤裸裸的威胁!”王猛咬牙切齿,眼睛通红。
赵刚站在原地,沉默着。吴为民这次带来的压力,是实质性的,尤其是那句“最后一次正式沟通”、“依法依规进行处理”,几乎是把最后的遮羞布都扯掉了。市里的“东风”,果然刮起来了,而且风力不小。
“刚子……他们……他们是不是真的要来硬的?”秀英声音发颤地问,脸上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赵刚走过去,扶住秀英,声音低沉但坚定:“婶,别怕。他们越是这么逼,越说明他们心里虚。他们怕拖,怕我们把事情闹大,所以才想快刀斩乱麻。周记者给指的路,咱们得抓紧了。材料,必须尽快送到省城去。在他们所谓的‘依法处理’到来之前,咱们得先找到能说理的地方!”
他看向王猛:“猛子,沉住气!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看好家,守好地!我去准备材料,明天一早就再去省城!”
第405章 紧迫
夜色,压郁的情绪笼罩着小院。吴为民那行人带来的最后通牒般的压力和赤裸裸的威胁,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厚布,沉沉地蒙在每个人的心头,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吸进肺里都是凉的。堂屋里点着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光线昏黄,映着几张愁云密布的脸。
晚饭谁也没心思吃,草草扒了几口就都放下了。李玉珍默默收拾着碗筷,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僵硬。小芳想帮忙,被她轻轻推开了,眼神空洞地摇了摇头。秀英坐在桌子旁,手撑着额头,一动不动,像是被抽走了魂。只有眼睛里偶尔划过的一丝恐惧和痛苦,证明她还清醒着。
赵刚和王猛没在堂屋,两人蹲在东厢房的炕沿下,凑着炕桌上那盏更暗的煤油灯,低声说着话。门关着,但压抑的气氛无孔不入。
“刚子哥,吴为民那狗日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最后一次’、‘依法处理’……这明摆着是要下死手了啊!”王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里面的怒火和焦急,“他们会不会明天就带人来……来硬的?”
赵刚盯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眼神沉静得可怕。他拿起炕桌上那叠已经初步整理过的材料,又仔细地翻看了一下。“猛子,别慌。他们越是把话说得这么绝,越说明他们不想拖,也拖不起。陈少那边肯定给了死命令,市里的压力他们也借来了,想速战速决。”
他顿了顿,手指在材料上“d级危房鉴定报告”那几个字上点了点:“你看,他们最怕我们揪住不放的,还是这些东西。程序不干净,补偿不合理,还有之前的烂账。他们想用‘大局’和‘法律后果’吓住咱们,让咱们不敢再提这些。咱们偏不能让他们如愿。”
“那咱们接下来咋办?就干等着他们来‘依法处理’?”王猛急道。
“当然不是干等着。”赵刚摇摇头,语气坚决,“周记者给指的路,就是咱们现在唯一的生路。这些材料,必须尽快送到省城,送到他介绍的那几位懂行的教授、律师手里。只有他们能从专业角度,找出飞皇集团这套组合拳里的破绽,甚至可能找到反击的依据。这是咱们现在能做的、最有效的事。”
王猛看着那叠材料,又看看赵刚坚定的侧脸,一咬牙:“刚子哥,我跟你一起去!省城那么大,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路上有个照应,真有什么事,我也能挡着!”
赵刚转过头,看着王猛年轻而执拗的脸,心里一暖,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他拍了拍王猛的肩膀:“猛子,你的心意哥知道。但你不能去。省城我一个人去就行,目标小,来去也方便。你得留在家里。”
“留在家里?”王猛一愣,“家里有秀英婶、玉珍婶和小芳……”
“对,就是因为家里有她们,你才必须留下!”赵刚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吴为民今天吃了瘪,明天,甚至今晚,说不定还会耍别的花招。工作组可能再来,村里那些被他们收买的人,比如王老蔫之流,也可能上门来骚扰、施加压力。家里没个男人镇着,我不放心。秀英婶年纪大了,玉珍婶身子弱,小芳是个姑娘家,她们经不起吓,也应付不了那些无赖。”
他盯着王猛的眼睛,郑重地说:“猛子,守好家,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院门关好,谁来都别轻易开,尤其是晚上。如果工作组白天再来,你就陪着秀英婶,他们说什么,你就听着,不要冲动,更不要动手!把所有话都记下来,等我回来。记住,你的任务不是跟他们吵,是保护好这个家,保护好婶子她们,明白吗?”
王猛听懂了赵刚话里的分量,也明白了自己肩上的责任。他用力点点头,拳头攥紧:“我明白了,刚子哥!你放心去省城,家里交给我!只要我王猛还有一口气在,就没人能踏进这个院子欺负婶子她们!我……我不动手,我就挡在她们前面!”
“好兄弟!”赵刚用力握了握王猛的手。
这时,堂屋的门被轻轻推开了,秀英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白开水走了进来。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完全涣散,而是带着一种深切的担忧和挣扎。
她把水碗放在炕桌上,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赵刚,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声音:“刚子……你……你明天真要去省城?”
“嗯,婶,得去。材料都准备好了,周记者介绍的人也在等着。”赵刚端起水碗,喝了一口,热水下肚,似乎驱散了一点心头的寒意。
秀英沉默了好久,才长长地、带着颤抖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奈和近乎绝望的渺茫:“刚子,不是婶泼你冷水……省城……省城那么大,当官的、有钱的、有本事的人那么多……周记者是好人,可他介绍的人,真能帮上咱们吗?就算能帮,那得多大面子,多难办的事啊?咱们……咱们就这几户平头老百姓,要钱没钱,要关系没关系,拿什么去求人家?人家凭啥帮咱们,去得罪陈少那样的大老板,还有……还有市里的官?”
她说着,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声音哽咽:“婶是怕啊……怕你白跑一趟,白受罪,还……还把希望都押在这上面,最后……最后希望没了,咱们就真的一点念想都没了……吴为民今天那话,你也听见了,‘最后一次’……他们等不起,咱们……咱们也耗不起了啊。要不……要不……”
第406章 试试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但赵刚和王猛都听懂了。秀英在巨大的压力和对未知的恐惧下,那一丝刚刚被周斌的分析点燃的微弱希望,又开始动摇了。
她甚至可能开始考虑,是不是真的该“认命”,是不是该为了保住这个家不彻底破碎,而接受那个屈辱的条件。
赵刚放下水碗,走到秀英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满是泪痕和皱纹的脸,目光清澈而坚定:“婶,你的担心,我都懂。省城的路不好走,希望也渺茫,这个我知道。周记者介绍的人肯不肯帮忙,能帮到什么程度,我也不知道。”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执着:“但是,婶,有没有希望,咱们都得去试试!不试,那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就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欺负到头上来,把咱们的家拆了,把咱们的地占了!试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咱们也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建军,对得起老五叔流的血!”
他握住秀英冰凉颤抖的手:“婶,你信我一次。咱们走到今天,不靠天不靠地,就靠咱们自己不肯低头的这股劲儿!王大虎那么凶,咱们没怕;挖掘机开到家门口,咱们没让;现在他们换了个法子,用文件用官话来压咱们,咱们也不能就这么认了!省城这条路,是周记者指给咱们的,是目前唯一能走的路。我去走,你、猛子、玉珍婶、小芳,你们在家守住根!咱们里外一起使劲,我就不信,他们真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咱们老百姓逼上绝路!”
秀英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落在赵刚的手背上,滚烫。她看着赵刚那双年轻却承载了太多责任、此刻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心里的彷徨和恐惧,好像被这火焰灼烧掉了一些。是啊,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以前那么多难关,不都闯过来了吗?
她反手紧紧抓住赵刚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却有了力气:“好……好,刚子,婶信你!你去!家里……家里有猛子,有我们,你放心!咱们……咱们就跟他们斗到底!”
王猛也在一旁用力点头:“对!斗到底!”
赵刚看着重新振作起来的秀英和一脸坚定的王猛,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家不能散,人心更不能散。只要人心齐,就还有希望。
他站起身,开始详细交代:“猛子,我估摸着坐明天最早一班车去省城,顺利的话,后天下午或者大后天就能回来。这期间,家里就全靠你了。除了防着外面,地里的活也得顾着,菜能收的就收一些,别烂在地里。小芳,网店虽然被封了,但你能写的那些东西,关于咱家菜怎么种的、怎么好的,还有之前那些事的真实情况,换个地方,比如在那些城里人爱看的买菜论坛、同城群里,用别的账号发一发,不为卖钱,就为让更多人知道真相,别让他们把脏水全泼到咱们头上。”
小芳连忙点头:“我知道了,刚子哥,我会想办法的。”
“秀英婶,玉珍婶,”赵刚又看向两位长辈,“你们放宽心,该吃吃,该睡睡。天塌不下来。吴为民他们再来,你们就跟猛子在一起,少说话,多听。一切,等我从省城回来再说!”
安排妥当,夜已经深了。赵刚让大家都去休息,养足精神。他自己却毫无睡意,就着煤油灯,又把所有材料从头到尾仔细检查、排列、装袋,确保没有任何疏漏。那些盖着红章的文件复印件,那些泛黄的照片,那些手写的陈述……每一份,都承载着这个家的抗争和希望。
窗外,王家庄的夜寂静无声,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但这寂静之下,暗流汹涌。小院里,有人即将远行,寻找渺茫的希望;有人将坚守家园,应对未知的风暴。而村外,更大的力量正在调动,更紧迫的倒计时已经开始。所有人的命运,都系于这最后的博弈之中。赵刚吹熄了煤油灯,和衣躺在炕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着黎明到来,踏上那条通往省城的、吉凶未卜的路。
第407章 晨别
鸡鸣一声起,赵刚从半睡半醒中立刻睁开了眼睛。其实这一夜他也没怎么睡踏实,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把各种可能遇到的情况、需要说的话、材料的重点,反复过了无数遍。窗外的天还是黑沉沉的,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点点灰白。
他立刻翻身下炕,动作很轻,怕吵醒睡在旁边的王猛。但王猛还是立刻就醒了,或者说,他也根本没睡沉。
“刚子哥,要走了?”王猛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但眼神已经清醒。
“嗯,得赶最早那班车。”赵刚低声应着,快速穿好衣服,又把昨晚反复检查、用一个旧帆布包装好的材料拿起来,仔细摸了摸,确认都在。
两人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堂屋里已经透出微弱的光亮和窸窸窣窣的动静。走过去一看,秀英和李玉珍竟然都已经起来了。厨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生起来,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着她们忙碌而沉默的身影。锅里煮着粥,冒着热气,旁边的盖帘上放着几个刚贴好的、金黄色的玉米面饼子,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丝。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朴素而温暖的香气。
“婶,玉珍婶,你们咋起这么早?”赵刚心里一暖,又有些过意不去。
秀英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眼圈还有些肿,但精神看着比昨晚好了一些。“想着你要出远门,哪能空着肚子走。快,洗把脸,趁热吃点。”
李玉珍也盛好了粥,端到桌上,小声道:“刚子,路上……当心点。”
小芳也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了,显然也是被特意叫醒的。
赵刚看着桌上简单却冒着热气的早餐,再看看眼前几张写满关切的脸,喉咙有些发堵。他用力点了点头:“哎,好。”
他快速用凉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他最后一点困意也消失了。坐下来,拿起一个还烫手的饼子,咬了一大口,又喝了一口热粥。胃里暖了,身上好像也有了力气。秀英坐在他对面,默默地看着他吃,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不舍,也有一丝重新燃起的、微弱的期盼。
“刚子,”秀英忍不住又开口,“到了省城,人生地不熟的,一定……一定要多留个心眼。找人的时候,话好好说,别着急。周记者介绍的人,要是……要是实在为难,也别硬求。咱们……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她还是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赵刚咽下嘴里的食物,看着秀英,眼神坦诚而坚定:“婶,你放心。我知道分寸。咱们是去讲道理,摆事实,不是去闹事。成不成,都得试试。就算不成,咱们也尽力了,不后悔。”
他又看向王猛:“猛子,家里就交给你了。记住我说的话。”
王猛重重点头:“嗯!哥,你路上小心!”
一顿早饭,吃得很快,但气氛沉甸甸的。大家都明白,赵刚这一走,家里就少了一根顶梁柱,外面的风雨随时可能更猛烈地拍打过来。
赵刚几下把粥喝完,又掰了半个饼子揣进怀里:“这个我路上吃。婶,玉珍婶,小芳,我吃好了。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晚了怕赶不上车。”
秀英连忙站起来:“再带两个饼子!路上时间长,饿着咋行!”说着就要去拿。
“不用了婶,够了。”赵刚拦住她,“包里还有昨晚剩的馒头。带多了也是累赘。”
他背起那个装着材料的旧帆布包,不算重,但感觉沉甸甸的。他又检查了一下随身带的一点零钱和车票钱,确认无误。
“我送你到村口。”王猛立刻说。
“我也去!”小芳也跟着说。
赵刚本想拒绝,但看到他们坚持的眼神,点了点头:“行,送到村口就行。婶,玉珍婶,你们就别出去了,在家歇着。”
秀英和李玉珍送到院门口。秀英拉着赵刚的手,用力捏了捏,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成一句:“早点……早点回来。”
“嗯,办完事就回。”赵刚应道,又对李玉珍点了点头,“玉珍婶,宽心。”
天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但村子里大部分人家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零星几户亮起了灯,飘起炊烟。清晨的空气带着寒意和泥土草木的气息,格外清新,却驱不散赵刚心头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三人走出院子,沿着静悄悄的村路往村口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路上显得格外清晰。王猛走在赵刚身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刚子哥,省城……到底啥样?是不是楼特别高,车特别多?”
赵刚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感慨:“是,楼高,车多,人也多。跟咱们这儿完全不一样。不过,再不一样,也得讲理不是?”
小芳在一旁小声说:“刚子哥,你找到人,要是他们问起咱们家的菜,你就跟他们说,咱们的菜是真的好,没用一点乱七八糟的东西,是吴为民他们使坏,才卖不出去的。”
“好,我会说的。”赵刚点头。他知道,小芳这是想用自己最在意、也最骄傲的东西,来为这个家增添一点分量。
快到村口时,遇到了一个早起拾粪的老汉。老汉看到赵刚背着包,王猛和小芳陪着,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复杂的神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匆匆走开了。赵刚认识他,是村里一户比较老实的人家,之前对互助小组也观望过。显然,现在村里的风声很紧,大多数人都不敢也不愿再跟秀英家有什么瓜葛了。
这更让赵刚感到此行的重要和紧迫。如果省城之行没有结果,这个家在王家庄,恐怕就真的要被彻底孤立了。
来到村口的老槐树下,这里是从村里通往镇上的主干道,也是等班车的地方。天色已经大亮,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一抹橘红色的朝霞正在慢慢晕染开来。但路上还很安静,看不见班车的影子,只有偶尔一辆摩托车或者农用车呼啸而过。
“就送到这儿吧。”赵刚停下脚步,对王猛和小芳说,“你们回去。猛子,记着我的话,守好家。”
王猛用力点头:“你放心!”他犹豫了一下,又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十块钱,塞给赵刚,“哥,这点钱你拿着,万一……万一在省城有个急用。”
赵刚看着那叠零钱,心里一酸。他知道这可能是王猛自己攒了很久的私房钱,或者是从之前卖菜那点微薄收入里省下来的。他没推辞,接过来,仔细放好:“好,我拿着。家里要是需要用钱,你知道钱放哪儿。”
他又看向小芳:“小芳,照顾好婶子们。”
“嗯!”小芳眼圈有点红,重重地点头。
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破旧的、漆皮斑驳的中巴车,晃晃悠悠地从镇子方向开了过来,车顶上还绑着些行李和箩筐。这就是每天往来于镇子和县城之间的最早一班车。
车越来越近,赵刚最后拍了拍王猛的肩膀,又对小芳笑了笑,然后转身,朝着中巴车挥了挥手。
车子“吱嘎”一声,冒着黑烟,在离他们不远的路边停下。车门打开,司机是个黑脸膛的汉子,叼着烟,不耐烦地喊:“上不上?去县城的!”
赵刚不再犹豫,背着包,几步跨上了车。车里人不多,空位不少。他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把包紧紧抱在怀里。
车窗外,王猛和小芳还站在老槐树下,使劲朝他挥手。晨光勾勒出他们年轻而带着担忧的身影。赵刚也朝他们挥了挥手。
司机摁了下喇叭,车子重新发动,晃晃悠悠地向前驶去。赵刚透过沾满灰尘的车窗,看着王家庄熟悉的土路、房屋、田野,还有村口那棵越来越小的老槐树,以及树下那两个越来越模糊的身影,一点点向后倒退,远离。
他的目的地是县城,然后从县城转车去省城。前路未知,挑战重重。但怀里的材料,身后那个需要守护的家,还有周斌那句“在程序内寻找救济途径”的话,都像无形的力量,支撑着他。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也不能回头。他必须在这条渺茫但唯一的路上,走下去,直到找到那个可能存在的、微弱的光亮。
车子颠簸着,驶离了王家庄的地界,将那个笼罩在清晨薄雾和沉重压力下的小村庄,抛在了身后。赵刚靠在并不舒服的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开始在心里,再一次默默演练见到周斌介绍的专家时,该如何清晰、有条理地陈述所有的一切。
第408章 车祸
大巴车的引擎声轰鸣在乡道上,车厢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味和尘土混合的气息。
赵刚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体随着颠簸的路面轻轻摇晃。窗外是飞掠而过的田野、村庄和光秃秃的树林,深秋的萧瑟一览无余。
他无心欣赏风景,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旧帆布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材料的内容和周斌介绍的那几位专家的名字。
车开得不快,但路况实在不好。清源县下面的乡镇公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司机是个老手,叼着烟,骂骂咧咧地打着方向盘,躲避着路上一个接一个的大坑小洼。
车里除了赵刚,还有七八个乘客,大多是去县城办事或卖山货的农民,彼此也不怎么说话,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看着窗外发呆。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身吱嘎作响的声音。赵刚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致,心里计算着时间。到县城估计要一个多小时,再转上去省城的大巴,顺利的话下午就能到省城,然后立刻联系周记者……时间很紧,但还来得及。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昨天吴为民那副咄咄逼人的嘴脸,还有秀英婶那绝望中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神。
他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这次去省城,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突破口。他下意识地又捏紧了怀里的包。
车子驶入一段相对偏僻的路段,两边是山坡和深沟。路更窄了,弯道也多起来。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要下雨的样子,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更加沉闷。
就在车子经过一个急弯时,意外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或许是司机分了神,或许是路面突然出现的凹坑太深,又或许是那辆破旧的中巴车本身就已经不堪重负。
只听“咣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司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赵刚只感觉车身猛地一歪,以一种完全失控的姿态向路外侧冲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巨大的离心力将赵刚狠狠甩向车窗!他的头“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冰冷的玻璃上,眼前瞬间一黑,金星乱冒。还没等他感受到疼痛,更猛烈的撞击和翻滚接踵而至!
车子冲出了路面!轮胎在松软的路肩上一滑,彻底失去了平衡,像个沉重的铁盒子,翻滚着、碰撞着,朝着路边陡峭的深沟栽了下去!
“啊——!”车厢里爆发出惊恐绝望的尖叫。
天旋地转!赵刚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疯狂的洗衣机,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向车顶、座椅、窗户,还有旁边同样惊恐的乘客。骨头断裂的脆响,玻璃破碎的炸裂声,金属扭曲的呻吟,人的惨叫和闷哼……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灌满耳朵。
在翻滚的某个瞬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双臂死死抱住怀里那个装着材料的帆布包,将它护在胸前。那是秀英家最后的希望,是建军托付的责任,他不能丢!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最后一下剧烈的震动,世界终于停止了疯狂的旋转。
车子四轮朝天,斜卡在沟底一堆乱石和枯草中,彻底不动了。车窗几乎全碎了,车体严重变形,冒着缕缕白烟。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几秒钟,然后,痛苦的呻吟和微弱的哭泣声从变形的车厢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赵刚躺在冰冷、潮湿、满是碎玻璃和扭曲金属的车厢地板上——现在是车顶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弥漫全身的麻木和沉重,仿佛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视线模糊一片,只能看到头顶上方扭曲的钢板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惨白的天光。
血,温热粘稠的血,从他的额角、嘴角不断涌出来,糊住了半边脸,流进脖子里。他想动一动,哪怕只是抬起一根手指,却发现完全做不到。只有意识,还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顽强地、一丝丝地漂浮着。
怀里的包……包还在吗?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划过他几乎停滞的大脑。他用尽所有的意志力,试图去感觉。手臂好像已经断了,或者失去了知觉,但他模糊地感觉到,自己的双臂,似乎还维持着一个环抱的姿势,而胸前,确实压着一个硬硬的、方形的物体。
包……还在……材料……还在……
这个认知,让他涣散的意识似乎凝聚了一点点。不能……不能睡过去……要出去……要把材料……送出去……
可是,黑暗如同潮水,一阵阵汹涌地扑来,带着难以抗拒的冰冷和疲惫,要将他彻底吞没。
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点点合拢。耳边似乎传来了遥远而模糊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喊叫,在奔跑,又像是风雨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沟底的死寂。然后是更多嘈杂的人声,金属切割的声音,重物搬动的声音……
“这里还有一个!快来!”
“小心!别乱动他!头部和胸部可能有严重撞击!”
“还有呼吸!快!担架!”
赵刚感觉到有人在触碰他,移动他。身体被从变形的车厢里小心翼翼地抬了出来,放在了平坦冰冷的地方。冰冷的雨点开始零零星星地落下,打在他的脸上,混合着血水,带来一丝微弱的刺激。
他努力想睁开眼睛,想看清楚周围,想说话,想告诉他们怀里的包很重要……但所有的努力都只是让他的眼皮轻微颤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不清的气音。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身影俯下身,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瞳孔,又迅速检查了一下他头部的伤口和胸部的起伏。
“重度昏迷,颅脑损伤,可能伴有颅内出血,多处肋骨骨折,内脏情况不明,失血性休克……伤情危重!必须立刻送回县医院抢救!氧气!建立静脉通道!快!”
冰冷的氧气面罩扣在了他的口鼻上,手臂上传来刺痛,是针头扎入血管的感觉。但这些感觉都隔着一层厚厚的迷雾,遥远而不真实。
他被迅速抬上了一辆闪烁着蓝红警灯的救护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和嘈杂。救护车拉响刺耳的警笛,在湿滑泥泞的乡道上,朝着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担架床上,赵刚一动不动地躺着,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而急促,全靠氧气面罩维持。他的额头上已经进行了简单的包扎,但纱布很快又被渗出的鲜血染红。浑身上下都是泥土、血迹和玻璃碴。
然而,即使在深度昏迷中,在担架随着车辆颠簸起伏时,他的双臂,依然以一种近乎执拗的姿势,弯曲着,紧紧环抱在胸前。而在他那沾满血污和泥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有些扭曲变形的手里,依然死死地攥着那个同样肮脏破损、却奇迹般没有散开的旧帆布包的带子。
那里面,是王家庄秀英家抗争的证据,是他们对公正的最后期盼,也是赵刚用生命去守护的责任和承诺。此刻,它跟随着它重伤昏迷的主人,一起在生死线上挣扎,驶向未知的医院,也驶向了这场博弈中,一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残酷而致命的转折点。
救护车的警笛声,在阴沉的天空下,一路凄厉地呼啸着,
第409章 抢救
大约一个小时左右,救护车到了县医院。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最后戛然而止在急诊大楼门口。早已接到通知、严阵以待的医护人员推着平车迅速冲了上来。
车门打开,一股混杂着血腥、泥土和消毒水预浸液的味道涌出。赵刚被小心而快速地转移到平车上,他的脸色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更加灰败,几乎没了人色。
氧气面罩下的呼吸浅而急促,监护仪上连接的心电图线条跳跃得微弱而不规则。
“车祸重伤,重度昏迷,颅脑损伤疑似出血,多发肋骨骨折,休克状态!”随车医生语速极快地向急诊医生交接。
“绿色通道!直接送抢救室!”急诊医生只看了一眼,立刻下令。平车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滚动声,穿过嘈杂的急诊大厅,冲向了尽头那扇标志着“抢救中”的红灯门。
抢救室里,灯光惨白得刺眼,各种仪器发出单调或急促的鸣响。赵刚被迅速转移到抢救床上,几名医生护士立刻围了上来,动作快而有序,但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
剪开他身上沾满血污和泥泞的衣物,暴露出的身体情况让见惯了伤病的医生也暗自抽了口凉气。
头部左侧有一个明显的开放性伤口,皮肉外翻,虽然救护车上做了加压包扎,但仍有血在不断渗出。胸廓有明显的变形和反常呼吸,多处可见瘀伤和擦痕。
更麻烦的是,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深度休克的状态,血压低得吓人,心率快而微弱。
“立刻复查头胸ct!建立两条静脉通道,快速补液,升压药准备!交叉配血,通知血库紧急调血!准备气管插管!”主治医生一边快速检查,一边下达一连串指令。声音在安静的抢救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和紧迫。
护士们飞快地执行着医嘱。针头刺入血管,透明的液体和药物开始输入赵刚体内。气管插管顺利插入,呼吸机接管了他的呼吸,发出规律的“嘶——嘶——”声。但监护仪上的数字依然令人揪心。
ct室就在隔壁,平车再次移动。在移动的过程中,一个年轻的护士想要把他怀里紧紧抱着、手臂几乎僵住的旧帆布包拿开,以便检查胸腹情况。
然而,当她试图掰开赵刚的手指时,却发现那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攥着背包带子,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
“医生,他手里这个包……”护士有些无措。
主治医生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先别管了,不影响检查就行,抓紧时间!”
赵刚被推进了ct机。机器运转的嗡鸣声中,他毫无知觉地躺在那里,只有胸廓在呼吸机的带动下规律起伏。额角的纱布再次被鲜血浸透。
很快,影像结果传回了抢救室的电脑上。主治医生和几个住院医围在屏幕前,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压抑。
“左侧颞顶部硬膜下血肿,量不小,中线已经偏移……脑挫裂伤……颅底疑似骨折……”
“左侧多发肋骨骨折,其中两根断端明显移位,可能刺伤了肺组织……有血气胸……肝区密度异常,不排除肝破裂出血……”
“失血量很大,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失血性休克和继发的脑灌注不足……”
伤情远比预想的还要严重和复杂。严重的颅脑损伤合并严重的内脏损伤、大出血,再加上从出事地点到医院的路上耽搁的时间,以及伤员本身在车祸发生时受到的剧烈冲击……所有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极其危重、抢救成功率极低的局面。
“手术室准备好了吗?”主治医生沉声问。
“正在准备,但……王主任说,以病人现在这个状况,特别是颅脑损伤的严重程度和失血量,开颅和开胸手术的风险……极大,很可能下不了手术台。”一个住院医低声汇报。
第410章 逝世
主治医生盯着屏幕上的影像,又回头看了一眼抢救床上那个毫无生气的年轻躯体,以及他怀里那个沾满血污、却被他死死护住的破旧背包,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作为一个医生,他见过太多生死,但此刻,一种无力感还是袭上心头。有些伤,来得太猛太重,时机错过,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继续积极抢救!维持生命体征!把情况跟家属……不,先联系上送他来的交警或者相关人员,看能不能找到家属!同时,请神经外科和胸外科的主任下来紧急会诊!”他最终还是做出了努力到最后的决定。
抢救在继续。更多的液体和血液制品输入赵刚体内,试图提升他濒临崩溃的血压。呼吸机维持着他脆弱的呼吸。
但监护仪上,那些代表生命体征的数字和波形,依旧在危险的边缘徘徊,甚至缓缓滑向更深的深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神经外科和胸外科的主任匆匆赶来,看过ct影像和病人状况后,两人的脸色也都十分难看。低声的交流中,充满了“希望渺茫”、“损伤不可逆”、“循环难以维持”这样的词汇。
会诊的结果很残酷。以县医院现有的条件,面对如此复杂危重的复合伤,尤其是已经出现严重脑疝迹象的颅脑损伤,手术干预的风险极高,几乎等同于加速死亡。保守治疗,维持生命,或许是……或许能多撑一会儿,但最终的结果,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这个消息,让整个抢救室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护士们操作的动作依旧专业,但眼神里都带上了一丝不忍和黯然。
就在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寂静中,也许是强心药物和大量补液带来了一点极其短暂的回光返照,也许是生命在彻底流逝前最后一丝本能的挣扎。一直深度昏迷、对外界毫无反应的赵刚,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一直盯着监护仪和病人的护士立刻注意到了:“医生,病人有反应!”
所有人立刻看过去。只见赵刚那惨白的、被血污半覆盖的脸上,眼皮极其艰难、极其缓慢地颤动了几下,似乎想要睁开,却最终只留下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而他的嘴唇,在氧气面罩和气管插管之下,也极其微弱地嚅动起来,发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含混不清的气音。
主治医生立刻俯下身,凑近他的嘴边,试图听清。
那声音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夹杂着呼吸机送气的杂音,模糊得难以辨认。但医生凝神细听,隐约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
“……包……村……刚……信……送……”
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执拗。
他想说什么?包?村?刚?信?送?
医生不解其意,但他看到了赵刚那即使在此刻,依然紧紧攥着背包带子的、已经僵硬变形的手。那背包脏污不堪,却被他以如此决绝的姿态保护着。
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里面吗?是要交给谁?还是要送去哪里?
“他在说什么?是有遗言要给家人吗?”旁边的住院医低声问。
主治医生直起身,看着赵刚那几乎已经涣散、却仿佛还凝聚着最后一点不甘和牵挂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个背包,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怀里死死护着的又是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一个生命在最后时刻,最深的、未了的执念。
他示意护士记录下这个情况,也许将来找到家属时,能有个交代。
赵刚嘴唇的嚅动停止了,那勉强睁开一线的眼睛,也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神采,缓缓闭合。监护仪上,心电图的波形开始变得紊乱,然后渐渐拉成一条绝望的直线,刺耳的警报声尖利地响起。
“心跳停了!准备除颤!肾上腺素1mg静推!”主治医生立刻吼道,所有的伤感瞬间被职业本能取代。
新一轮的、但所有人都知道希望渺茫的抢救再次展开。电极板贴上赵刚冰冷的胸膛,强大的电流让他的身体弹起又落下。药物被迅速推入血管。
然而,那条直线,再也没有恢复成有规律的波动。
几分钟后,主治医生看着毫无反应的监护仪,又看了看墙上指向凌晨的时钟,最终,沉重地、缓缓地摘下了自己的口罩和手套。
“记录时间吧。”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伤者赵刚,因车祸致重度颅脑损伤合并多发伤、失血性休克,经积极抢救无效,于……宣告临床死亡。”
抢救室里的灯光依旧惨白,仪器低鸣。护士默默地开始整理那些用过的器械和药瓶,拔掉赵刚身上所有的管线和电极。只有呼吸机,还在徒劳地发出规律的送气声,直到被关闭。
赵刚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血污已被简单擦拭,但伤痕和苍白无法掩饰。他看上去很平静,甚至比刚送来时少了许多痛苦。
只是那双曾经明亮、坚定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而他那双僵硬的手臂,依然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弯曲在胸前,手里,至死都紧攥着那个旧帆布包的带子。
第411章 送书
此刻,医院弥漫着一种对逝者的哀悼,以及对于无常命运的沉默叹息。这种氛围并不浓烈,却像消毒水气味一样,无声地渗透在急诊科和太平间的走廊里。
一个鲜活的生命,刚刚在这里戛然而止,留下的是冰冷的躯体、几份记录着抢救过程的病历,以及一个沾满血污、被死者至死紧握的旧帆布包。
后续的程序开始运转。赵刚的遗体被送往太平间暂时安置。同时,医院方面按照规定,将死亡情况上报给了辖区派出所和负责处理这起交通事故的交警部门。
警方介入是必要的,需要查明死者身份,通知家属,处理事故后续。很快,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和一名交警来到了医院,在急诊科医生的办公室,听取了简要的情况说明,拿到了死亡医学证明书的复印件,并接收了死者的遗物——主要是那身被剪破的、染血的衣物,还有那个至关重要的旧帆布包。
“根据随车送来的证件,”急诊医生指着桌上一张被血迹模糊了一部分的身份证,“死者叫赵刚,年龄……应该是二十五岁。送来时处于重度昏迷,没有其他身份信息,也没有家属陪同。
抢救过程中,他短暂恢复过一点意识,但只说了几个含糊的字,听不清,好像是关于这个包的。”医生指了指那个被警察放在一旁的帆布包。
一名中年警察拿起那个背包。背包很旧,军绿色,洗得有些发白,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黑色的泥污,还有几道像是被玻璃或金属划开的口子。
但背包整体还算完整,带子被死者攥得紧紧的,他们费了点力气才掰开那已经僵硬的手指取下来。入手沉甸甸的。
出于职责和谨慎,警察打开了背包。里面没有多少个人物品,只有几件换洗的旧衣服,一个水壶,一点干粮。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厚厚的、用塑料袋仔细包裹了几层的文件袋,以及一个似乎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写有几个电话号码和姓名的纸条。
警察抽出文件袋里的东西,粗略翻看了一下。最上面是几份盖着公章的文件的复印件,标题涉及拆迁、补偿、危房鉴定等。下面是一些照片,有河沟污染的场景,有村民受伤的场面,还有土地和房屋的照片。再下面,是几份手写的、字迹工整的材料,详细陈述了某个村庄(王家庄)在土地开发项目中遇到的问题,矛头指向一个叫“飞皇集团”的企业,提到了暴力威胁、鉴定不公、补偿不合理等内容,落款是“王秀英、赵刚等人”。
两名警察和交警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显然不是普通的行李,而像是……上访或者举报材料。结合死者昏迷前还惦记着这个包,以及包里这些内容,这个赵刚的死,似乎牵扯着一些不寻常的事情。
“先查明身份,通知家属。”中年警察将材料小心地装回文件袋,连同背包和其他遗物一起收好,“从身份证地址和这些材料提到的‘王家庄’来看,死者很可能就是清源县下面的人。联系一下当地派出所,核实身份,看有没有亲属。”
调查随即展开。警方通过身份证信息联网查询,很快确认了赵刚的基本情况。结果有些出乎意料,又似乎在意料之中——赵刚,男,二十五岁,原籍就在本省另一个市,但户籍信息显示其为“孤儿”,父母早亡,没有其他直系亲属登记在册。他是一名退伍军人,退伍后档案转回地方,但具体居住地和工作情况不明。
“孤儿?退伍兵?”中年警察沉吟着。这样的身份背景,加上包里那些明显是维权材料的文件,让这个年轻人的形象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一个无依无靠、却可能为了某些事情而奔波抗争的退伍兵。
接着,他们重点排查了“王家庄”。联系清源县当地派出所后,很快就有了反馈。王家庄确实有一起涉及土地拆迁的纠纷,闹得还不小,县里镇上都知道,之前还来过省里的调查组。
而纠纷的核心一方,就是王秀英家。据村里反映,王秀英家最近确实有个叫赵刚的亲戚在,跟她儿子王建军是战友,关系很好,一直在帮他们家处理拆迁的事。
所有线索都对上了。赵刚从王家庄上的车,包里装着王家庄拆迁纠纷的材料,他昏迷前念叨的“包”、“村”、“送”,很可能就是想把这些材料送到某个地方(也许是省城)去。
身份和基本社会关系清楚了,接下来就是通知“家属”。
虽然赵刚是孤儿,法律上没有直系亲属,但根据他的社会关系和遗物指向,以及他生前显然将王秀英家的事当作自己的责任,警方认为,有必要将他的死亡消息通知王家庄的王秀英一家。他们很可能是赵刚在这世上最亲近、也是他临终前最牵挂的人。
于是,一份正式的通知任务,落在了清源县城关派出所的头上。县交警队提供了事故的基本情况认定(中巴车因路况及司机操作不当侧翻,属单方交通事故,司机受伤也被救治,但无生命危险),医院出具了死亡医学证明。城关派出所派出了两名民警,带着这些文件,驾驶警车,前往王家庄。
警车驶离县城,开上去往王家庄的乡镇公路时,天色已经过了中午,但依旧阴沉沉的。开车的年轻民警忍不住对旁边的老民警说:“师傅,这事儿……我怎么觉得有点蹊跷。这个赵刚,偏偏是在带着这些材料去省城的路上出的车祸。包里那些东西,明显是冲着飞皇集团去的。那边在县里可是……”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老民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萧瑟田野,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做好咱们分内的事就行。通知家属,移交遗物,记录情况。其他的……没有证据,不要瞎猜。车祸就是车祸,鉴定报告写得很清楚。王家庄那摊子事,水不浅,咱们别往里蹚。”
年轻民警点点头,不再多说,但心里那份异样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车子颠簸着,开进了王家庄。警车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村民的注意。不少人从家里探出头,或站在路边,好奇而略带紧张地看着警车驶过。当看到警车径直朝着村东头、秀英家的方向开去时,议论声立刻嗡嗡地响了起来。
“警车!去秀英家了!”
“出啥事了?是不是吴经理那边……”
“该不会是赵刚那小子在外面惹事了吧?”
“我看悬,肯定没好事!”
第412章 天塌
王老蔫正蹲在自己家门口晒太阳,看到警车,眼睛一亮,立刻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兴奋和“果然如此”的表情,对旁边的婆娘说:“瞧见没?我说什么来着?跟政府对着干,能有好果子吃?这肯定是赵刚那小子出事了!搞不好是让公安给抓了!走,看看去!”他掸了掸屁股上的土,跟着警车后面,也往秀英家方向凑去。
警车在秀英家那扇紧闭的院门前停下。两名民警下了车。年轻民警上前,“咚咚咚”,敲响了院门。敲门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午后和王家庄此刻紧绷的神经下,却显得格外清晰和沉重。
院子里,正在心不在焉地整理农具的王猛第一个听到声音,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院门,心脏没来由地狂跳了几下。秀英在屋里也听到了,手里的针线活停了下来,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李玉珍更是脸色一白,抓住了秀英的胳膊。
“谁啊?”王猛走到门后,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派出所的,开门。”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带着公事公办语气的声音。
派出所?王猛心里咯噔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神色惊慌的秀英和李玉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闩。
院门打开,两名穿着藏蓝色警服的民警站在门外,脸色严肃。周围已经远远围了一些村民,王老蔫就站在不远处的墙角,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这是王秀英家吗?”年轻民警问。
“是……是的。”王猛挡在门口,有些警惕地问,“警察同志,有……有什么事吗?”
老民警打量了一下王猛,又看了看闻声从屋里走出来的秀英和李玉珍,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我们是城关派出所的。你们家,是不是有个叫赵刚的亲戚?大概二十五岁,退伍兵。”
听到赵刚的名字,秀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连忙上前,声音发紧:“是……是我家建军的战友,住在我家。他……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两名民警对视一眼,老民警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递到了秀英面前。
“王秀英同志,请你节哀。今天凌晨,在乡道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一辆中巴车侧翻。经过我们调查核实,赵刚同志当时就在那辆车上。因伤势过重,经县医院抢救无效……已经不幸去世了。这是医院出具的死亡医学证明通知书,请你……看一下。”
“嗡”的一声,秀英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去世了”那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铁锥,狠狠凿进了她的脑子里。她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秀英婶!”王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才没让她摔在地上。李玉珍已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瘫软在地。小芳也从屋里冲出来,看到这场面,吓得呆立在门口。
王猛扶着浑身瘫软、双目紧闭、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秀英,抬头看向警察,眼睛瞬间变得血红,声音嘶哑地低吼:“你们……你们说什么?刚子哥……死了?不可能!他早上还好好的!他去省城了!怎么会出车祸?!怎么会死?!”
老民警看着眼前这骤然陷入巨大悲痛的农家小院,心里也叹了口气。他将通知书又往前递了递,语气沉重:“这是正式的通知。遗物我们也带来了,还有一个他随身携带的背包,里面有些文件。请你们……节哀顺变,处理后事吧。关于事故的具体情况,交警部门会出具认定书。”
王猛没有去接那份通知书,他只是死死地抱着已经晕厥过去的秀英,看着警察手里那个染血的、熟悉的旧帆布包,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合着震惊、不信和撕心裂肺的悲痛。早上还活生生送走的刚子哥,那个说要带希望回来的刚子哥,怎么就变成了一张冰冷的纸,一个染血的包?
院外围观的村民也惊呆了,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王老蔫也张大了嘴巴,显然这个结果也超出了他的预料。
死亡的通知,如同一场最冷最硬的冰雹,毫无征兆地砸落在秀英家的小院里,将所有人心中那点残存的、等待的希望,彻底击得粉碎,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无边的黑暗。赵刚,这个王家在风雨飘摇中最坚实的依靠,竟然以这样一种残酷而突然的方式,永远地离开了。
一会儿,秀英缓过神来,满脸通红:“猛子,快,我们去医院看刚子最后一眼”
第413章 前往
“嗯,好,我们立刻去医院!”王猛从警察手里接过赵刚的遗物——那个沾满暗红血污和泥土、熟悉又刺眼的旧帆布包,入手的分量似乎比早上送他出门时沉重了千百倍。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颤抖,手臂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旁边,秀英已经被掐了人中,悠悠醒转,但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是呆滞地流着泪,嘴里反复地、无意识地念叨着:“刚子……刚子……怎么会……怎么会……”李玉珍已经哭得几乎昏厥过去,全靠小芳死死搀扶着,才没有倒在地上,她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喊着“老五……老五还在里面……刚子又……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小芳也满脸是泪,一边搀扶着李玉珍,一边看着王猛手里那个血染的背包,身体不住地发抖,巨大的震惊和悲伤让她说不出完整的话。
院子里一片悲声,院外围观的村民也安静了许多,不少人面露同情,摇头叹息。王老蔫看着这景象,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出什么风凉话,悄悄退回了人群后面。
两名民警看着这悲痛欲绝的一家,心里也不好受。老民警开口道:“这样吧,你们现在这个状态,也去不了医院。我们正好要回所里,顺路,用警车送你们去县医院吧,先把后事……处理一下。”
王猛此刻脑子里嗡嗡作响,巨大的悲痛和一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愤怒、无助感交织在一起。他只知道,要立刻见到刚子哥!他不信!他不信那个顶天立地、答应会带希望回来的刚子哥,就这么没了!他需要亲眼看到!
“谢谢……谢谢警察同志。”他哑着嗓子道谢,然后转身,用力将瘫软的秀英扶起来,又对小芳说:“小芳,扶好玉珍婶。咱们……咱们去医院。”
两个女人几乎已经无法自己走路,全靠王猛和小芳半搀半抱,踉踉跄跄地走出院子。警车就停在门外,年轻民警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
看着他们艰难的样子,老民警叹了口气,上前帮着王猛把秀英扶进了警车后座。小芳也费力地把哭得浑身发软的李玉珍扶上了车。王猛最后上车,手里紧紧抱着那个染血的背包,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
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村民复杂的目光和窃窃私语。车子发动,缓缓驶离了王家庄,朝着县城方向开去。
车厢里,一片压抑的死寂,只有女人无法抑制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像钝刀子一样割着每个人的心。秀英靠在座椅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的田野和村庄,眼泪无声地、不断地滑落,她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丈夫早逝,儿子远在边疆,如今视若亲子的赵刚又突遭横祸……生活对她,何其残忍!
李玉珍的哭声更加悲切,她伏在小芳肩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哭声里充满了绝望:“刚子……多好的孩子啊……为了我们家……为了老五……就这么没了……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吧……我们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小芳也默默流泪,一手紧紧搂着李玉珍,一手死死地抓着前面的座椅靠背,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她看着王猛僵直的、微微颤抖的背影,还有他怀里那个染血的包,想起早上赵刚还笑着让她照顾好家里,叮嘱她想办法在网上说清真相……这一切,都像一场噩梦。
王猛坐在副驾驶,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他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蜿蜒的公路,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着背包带子的手,因为过度用力,骨节都凸了出来,微微发抖。他想怒吼,想砸东西,想问这贼老天到底有没有眼睛!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由那尖锐的痛楚和冰冷的绝望,一寸寸侵蚀他的心脏和四肢百骸。早上村口送别时,刚子哥那坚定沉稳的眼神还历历在目,怎么转眼之间,就天人永隔了?他无法接受,完全无法接受!
开车的年轻民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悲恸欲绝的女人们,又看了一眼旁边沉默得像座火山、随时可能爆发的王猛,心里也沉甸甸的。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说点什么缓和一下这令人窒息的气氛:“那个……请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你们……还是要保重身体。”
老民警坐在副驾驶后面,也开口安慰,语气比较沉稳:“是啊,王猛同志,秀英同志,事情已经发生了,再难过也要面对。赵刚同志是退伍军人,是个有担当的好小伙,我们看了他的遗物……他是为了你们家的事在奔波。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好他的后事,让他入土为安。后面的事……慢慢来。”
“入土为安……”王猛喉咙里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笑,充满了苦涩和悲愤,“刚子哥他……他是要去省城找希望的!他怀里抱着的是能救咱们家的东西!现在……现在希望没了,人也没了……入土为安……他怎么能安?我们怎么能安?”
他的话让后座的秀英和李玉珍哭得更加厉害。小芳也忍不住呜咽出声。
老民警叹了口气,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他转移了话题:“事故的情况,初步认定是单方责任,司机那边也在救治,后续会有事故认定书和赔偿问题。这些程序上的事情,你们先不用太操心,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医院那边,我们已经打过招呼了,太平间有人会接待你们。”
警车在沉默和哭泣中行驶着。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乡村,渐渐变成了县城的边缘,楼房开始多起来,车流也密集了。但这一切,对于车里的四个人来说,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无关紧要。他们的世界,已经被那个突如其来的噩耗彻底击碎,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无边的悲痛。
车子终于驶入了县医院。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但对于秀英他们来说,这气味此刻只代表着死亡和离别。
在民警的指引下,他们来到了位于医院偏僻角落的太平间。这里的气氛更加阴冷肃穆。工作人员已经接到了通知,接待了他们。当工作人员推开那扇沉重的、冰冷的铁门,引领他们走向其中一格停尸柜时,所有人的脚步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工作人员拉开了一个柜子,冰冷的白色裹尸布下面,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请确认一下。”工作人员的声音平静而职业。
王猛走上前,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控制。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了盖在头部的白布一角。
赵刚的脸露了出来。经过了简单的清理,血迹已经不见了,但额角那缝合的伤口和周围大片的青紫肿胀依旧触目惊心。他的脸色是一种死寂的蜡黄,双眼紧闭,嘴唇微张,表情平静得仿佛只是睡着了,却再也不会醒来。
“刚子哥——!”王猛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膝盖一软,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死死抓住停尸柜的边缘,额头抵在冰冷的金属上,压抑了许久的痛哭终于爆发出来,像个无助的孩子。
“刚子啊……我的儿啊……”秀英看到赵刚的遗容,最后一点支撑也彻底垮了,她挣脱小芳的搀扶,扑到停尸柜前,伸手想去摸赵刚冰冷的脸,手却在半空中颤抖着,不敢落下,只是发出一声声泣血的哀嚎,“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让婶怎么活啊……怎么跟建军交代啊……”
李玉珍更是直接晕了过去,小芳和民警赶紧扶住她,掐人中,拍后背,好一阵她才缓过气来,又开始无声地流泪,眼神涣散。
太平间里,回荡着几人绝望的哭声,那声音凄厉而绝望,仿佛要穿透这冰冷的水泥墙壁,控诉着命运的不公和世道的残酷。两个民警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也无法再出言安慰。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王猛哭了很久,直到眼泪似乎都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和胸腔里火烧火燎的剧痛。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赵刚安详却再无生气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染血的背包。
第414章 身世
希望……就这样,随着刚子哥生命的消逝,一起被冻结在了这冰冷的太平间里了吗?
王猛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他看着赵刚平静却再无生气的脸,又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沾满血污、仿佛还带着赵刚体温和最后执念的旧帆布包,巨大的悲痛和一种近乎狂暴的不甘,在他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不懂,这世道怎么就这么难!好人怎么就没好报!刚子哥那么好的人,那么有担当,为了他们家的事拼尽全力,最后怎么就落得这么一个下场?孤零零地躺在这冰冷的地方,连个送行的亲人都没有……亲人?
这个念头让王猛猛地一激灵。是啊,从出事到现在,除了他们,好像再没有别人来过。刚子哥的家人呢?他父母呢?兄弟姐妹呢?怎么一个都没见?
这时,旁边传来秀英虚弱的、带着哭腔的疑问,她似乎也从极度的悲痛中稍微找回了一点神智,看着陪同他们进来的老民警,眼泪不住地流,声音颤抖地问:“警察同志……刚子……刚子他……他家里人……通知了吗?他爹娘……他兄弟姐妹……怎么……怎么还没来啊?”
这个问题,也让哭得几乎脱力的李玉珍和小芳抬起了泪眼模糊的脸,看向民警。是啊,赵刚出事,他的家人该是何等的悲痛,怎么不见人影?
老民警看着眼前这几张悲痛中带着疑惑的脸,心里叹息一声。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他沉默了一下,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道:“王秀英同志,关于赵刚同志的家庭情况,我们在调查身份的时候,已经核实过了。”
他顿了顿,看着秀英骤然紧张起来的眼神,缓缓说道:“赵刚同志……是个孤儿。户籍信息显示,他父母早年就已经去世了,没有其他直系亲属的记录。他是退伍军人,档案显示他在部队表现很好。退伍后,具体的社会关系……从目前了解的情况看,他最亲近的人,可能就是在部队的战友,以及……你们一家了。”
“孤儿”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子弹,击中了秀英,也击中了王猛、李玉珍和小芳。
太平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秀英张大了嘴,眼睛瞪得老大,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连眼泪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她呆呆地看着民警,又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停尸柜里赵刚那张年轻却再无生气的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孤儿……刚子他……是个孤儿?
这个认知,像一把更锋利的刀子,狠狠剜进了秀英已经破碎不堪的心。原来,这个从天而降、在她家最危难时刻挺身而出,像亲生儿子一样为这个家遮风挡雨、出谋划策、扛下所有压力的年轻人,这个她早已在心里当成自家孩子一样依赖、心疼的赵刚,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连一个至亲的亲人都没有!
难怪他那么拼命,那么毫无保留。他把建军当亲兄弟,也把王家当成了自己的家!他把所有的责任和情义,都背负在了自己一个人的肩上!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最终爆发出来的悲鸣从秀英喉咙里冲出,比刚才更加凄厉,更加绝望。她猛地扑到停尸柜上,不再顾忌那冰冷的温度,双手颤抖着抚上赵刚冰冷僵硬的脸颊,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
“刚子啊……我的刚子啊……我苦命的孩子啊……”她哭喊着,声音嘶哑破碎,“你怎么不早说啊……你怎么从来不提啊……婶还总想着,等这事过了,要好好谢谢你爹娘,养出你这么好的孩子……原来……原来你早就没爹没娘了……你这个傻孩子啊……你心里该有多苦啊……”
她的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疼惜、愧疚和更深沉的悲痛。之前是为失去一个如同亲子的晚辈而痛,现在,更是为这个孩子孤苦的身世和默默承受的一切而痛彻心扉。她想起赵刚来到王家后的点点滴滴,他总是沉稳、坚定,把所有困难都挡在前面,却从未流露过一丝自身的脆弱或对家庭的眷恋(他自己的家)。原来,不是他坚强到不需要,而是他……根本就没有可以回去诉说委屈、寻求安慰的“家”!
李玉珍听到“孤儿”两个字,也是浑身一震,随即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她抓住秀英的胳膊,泣不成声:“秀英姐……刚子……刚子这孩子……命太苦了……老天爷太不长眼了……这么好的孩子……没爹没娘,还……还为了咱们家……把命都搭上了……咱们……咱们对不起他啊……对不起建军啊……”
小芳早已哭成了泪人,她看着赵刚的遗容,想到这个平时话不多、却总能在关键时候给她们带来力量和方向的“刚子哥”,竟然有着如此凄凉的身世,心里更是酸楚难当,对飞皇集团、对吴为民那些人的恨意,也达到了顶点。
王猛依旧跪在地上,但身体却停止了颤抖。他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变得异常骇人,那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孤儿……刚子哥是孤儿!所以那些混蛋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他,欺负他们王家吗?因为他们觉得刚子哥无依无靠,他们王家也是孤儿寡母好欺负?!
“王八蛋……都是王八蛋!”王猛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他们陷害老五叔,现在又害死了刚子哥……他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老民警看着这一家人在得知赵刚身世后更加崩溃的反应,心里也十分沉重。他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王猛的肩膀,沉声道:“王猛同志,冷静点。我知道你们现在非常悲痛,也非常愤怒。但事情已经发生了,赵刚同志的后事还需要你们来处理。他是孤儿,按照程序和相关政策,他的后事可以由你们这些与他关系密切的人来操办,或者由民政部门协助。你们……商量一下,看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他的遗物,那个背包里的东西,看样子很重要,是他拼死保护下来的。你们……也好好看看,处理一下。”
王猛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染血的背包。对,遗物!刚子哥用命保护下来的东西!他挣扎着站起来,因为跪得太久,腿脚发麻,踉跄了一下。他紧紧抱着背包,走到秀英身边。
秀英还在抚着赵刚的脸痛哭,听到民警的话,也慢慢止住了哭声,只是眼泪还在不停地流。她看着王猛怀里的包,又看看赵刚,心如刀绞。这个苦命的孩子,到死都惦记着要帮他们家讨回公道……
“婶,”王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刚子哥的……后事,咱们办。他就是咱家的人!他就是我哥!没爹没娘,咱们就是他的亲人!咱们送他走!”
秀英用力点头,哭道:“办!咱们风风光光地送刚子走!不能让他……让他孤零零的……”
“还有这个,”王猛举起背包,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这是刚子哥用命换来的东西!是咱们家的希望!他没能送到省城,我王猛,接着送!我就是爬,也要爬到省城去!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刚子哥是怎么死的!飞皇集团那帮畜生,是怎么把人逼上绝路的!”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决绝的意味。秀英看着他通红的、燃烧着仇恨火焰的眼睛,心里又是痛,又是怕,怕这孩子再出什么事。
但她也知道,王猛说的,也许就是赵刚未了的心愿,也是这个家现在唯一还能抓住的、渺茫的“希望”了,虽然这希望,已经被血染透,冰冷而沉重。
太平间里,阴冷依旧,悲痛弥漫。但在这极致的悲伤和绝望中,一种新的、更加决绝、甚至带着毁灭气息的力量,正在王猛心中,在秀英她们被泪水浸泡的心底,缓缓滋生。
赵刚的死亡,他孤儿的身份,像最后一把烈火,彻底点燃了王猛他们最后的忍耐和退让。有些事情,恐怕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当下,要好好送赵刚最后一程,
第415章 归途
手续交接完成后,冰冷的现实程序开始运转。在民警的协助下,王猛作为目前能够认定的、与赵刚关系最密切的人(代表王秀英家庭),办理了遗体认领、死亡证明领取等相关手续。
医院太平间的工作人员也拿出了相应的单据和注意事项,交代了遗体转运和后续殡葬需要的手续。
整个过程,秀英都处于一种半麻木的状态,她签不了字,手抖得厉害,眼泪时不时就涌出来,模糊了视线,最后还是王猛红着眼睛,替她签下了名字。
每一笔落下,都像是在他心上划了一刀。李玉珍靠在小芳身上,几乎站不稳,只是无声地流泪。小芳也强撑着,努力扶住玉珍婶,自己却也是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当最终拿到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遗体准运单”时,王猛的手都在抖。这就是刚子哥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纸证明了。
“我们可以联系殡仪馆的灵车,或者你们自己找车,把遗体接回去。”民警提醒道,语气带着同情,“如果需要帮助,可以联系当地的民政或者村委会。”
王猛紧紧攥着那张纸,嘶哑着说:“不用找灵车。我们……我们自己带刚子哥回家。”他看向秀英,秀英流着泪点头。她们不想让赵刚躺在那种冰冷的、专门拉死人的车里回去,那太凄凉了。他是他们的家人,他们要带他回家。
民警理解他们的心情,想了想,说:“这样吧,你们这个情况特殊,我帮你们问问医院,看有没有顺路的救护车或者其他车辆,可以捎带一下。直接躺在普通车上……不太合规,路上也可能有麻烦。”
老民警出面和医院沟通了一番。或许是出于同情,或许是因为民警的协调,医院方面最终同意,调派一辆暂时没有紧急任务的备用救护车,帮忙将赵刚的遗体送回王家庄。当然,这只是运送,不提供任何医疗服务,费用也需要王猛他们承担一部分。
对此,王猛没有任何异议。他现在只想快点带刚子哥离开这个冰冷的地方,回到他们那个虽然破旧、却充满人情味的家里。
等待车辆的时候,太平间的工作人员用专用的尸袋将赵刚的遗体妥善包裹好,然后小心地转移到了推车上。当白色的尸袋拉链被拉上的那一刻,秀英终于忍不住,再次扑到推车边,隔着袋子抚摸那已经无法回应的人形轮廓,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哀鸣。李玉珍也哭倒在地。小芳搀扶着她,自己也泪流满面。
王猛没有哭,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白色的袋子,眼睛赤红,牙关紧咬,仿佛要将这一幕,连同所有的仇恨和悲痛,一起刻进骨头里。
救护车开了过来,停在了太平间外的空地上。车门打开,里面没有复杂的医疗设备,只有一张固定的担架床。工作人员和民警一起,小心地将裹着尸袋的赵刚抬上了救护车,安放在担架床上。
“上车吧。”老民警对王猛他们说。
王猛先扶着几乎虚脱的秀英上了车,让她坐在靠窗的折叠座椅上。小芳也搀扶着李玉珍上了车,坐在秀英旁边。王猛最后上车,他手里依然紧紧抱着那个染血的帆布包,在担架床边的另一个折叠椅上坐了下来,位置正好挨着赵刚的头部。
车门“哐当”一声关上,将外面的世界隔绝。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担架床上,白色的尸袋静静地躺着,轮廓清晰。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显然对这种情况也见得多了,没多说话,只是从后视镜里同情地看了他们一眼,便发动了车子。
救护车缓缓驶出医院,没有拉响警笛,只是亮着顶灯,平稳地汇入了县城的车流。与来时那辆警车里的悲恸欲绝相比,这辆返程的救护车里,气氛更加死寂,更加绝望。连哭泣都变成了无声的流泪和偶尔控制不住的抽噎。
秀英靠着车窗,眼睛空洞地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道、行人、店铺,但这一切都进不到她的心里。她的脑海里,全是赵刚来到王家后的画面:他挡在挖掘机前的背影,他连夜帮忙砌墙的汗水,他带着大家搞互助小组时的认真,他分析情况时的沉稳,他说要去省城找希望时的坚定……还有最后,他躺在太平间里那冰冷平静的脸。
这么好一个孩子,怎么就没了呢?还是为了他们家的事。他在这世上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就这么孤零零地走了。秀英越想越痛,越想越愧疚,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滚落。
她转过头,看着担架床上那个白色的袋子,仿佛能看到里面赵刚年轻的面容,她伸出手,颤抖地、轻轻地放在尸袋上,隔着那层布料,感受着下面冰冷的、不再有生命的躯体。
“刚子……咱们……咱们回家了……”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充满了无尽的哀伤,“婶带你回家……回咱们自己家……”
李玉珍也痴痴地看着那尸袋,嘴里反复念叨着:“老五……老五还没出来……刚子又走了……这个家……要散了……”
小芳紧紧挨着李玉珍,一手扶着她,另一只手也忍不住伸过去,轻轻触碰了一下尸袋,指尖传来的冰冷让她打了个寒颤,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
王猛坐在那里,身体像一尊石雕,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个白色的尸袋,以及自己怀里那个同样刺眼的背包。两个都是刚子哥留下的,一个是他冰冷的躯壳,一个是他未竟的、滚烫的遗志。
车厢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车子驶出县城,重新开上了通往王家庄的乡镇公路。路还是那条颠簸的路,景色还是那些萧瑟的田野和村庄。但来时的忐忑和等待,已经化为了归途的死寂和彻底的绝望。
王猛的目光从尸袋移到车窗外。他想起了早上就是在这条路上送别赵刚,那时晨光熹微,刚子哥还笑着让他们放心。而现在,他却以这样一种方式,沿着同一条路返回。命运就像一场最残酷的玩笑。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背包。血渍已经干了,呈现出一种暗红的褐色,触目惊心。他想起警察说的,赵刚昏迷前还念叨着这个包。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他早上走得急,没来得及细看。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僵硬地拉开了背包的拉链。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尘土味飘了出来。他伸手进去,首先摸到的就是那个厚厚的、用塑料袋包裹的文件袋。他把它拿了出来,放在膝盖上。又掏了掏,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一点干粮,还有一个写着几个名字和电话号码的小纸条。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塑料袋,露出了里面的文件。最上面是几份盖着红章的复印件,他一眼就看到了“飞皇集团”、“拆迁补偿”、“危房鉴定”这些刺眼的字眼。下面是一些照片,有河沟发黑发臭的样子,有玉珍婶头上包着纱布、满脸血的样子,有他家房子和地的照片。再下面,是厚厚一叠手写的材料,字迹工整有力,他认得,是赵刚的笔迹。标题是“关于王家庄土地开发项目中飞皇集团涉嫌违法违规及暴力胁迫的情况反映”,里面详细记录了从收到拆迁通知开始,发生的所有事情:王大虎的威胁,偷排污水,强行鉴定危房,暴力拆迁致人受伤,勾结村里势力散布谣言,掐断销售渠道,利用行政手段施压……时间、地点、人物、经过,写得清清楚楚,后面还附上了他们的诉求:彻查d级危房鉴定真相、合理补偿、追究飞皇集团破坏环境和暴力责任。
材料最后,是秀英、王猛、李玉珍等人的签名和红手印。
王猛一页页翻看着,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这些文字和图片,像一把把重锤,敲打着他已经鲜血淋漓的心脏。
原来,刚子哥不声不响,已经把所有的证据、所有的道理,都整理得这么清楚,这么有力!他是真的打算去省城,为这个家讨一个公道!
可是现在……公道没讨来,人却没了。
王猛猛地合上材料,紧紧抱在怀里,胸口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里几乎要滴出血来!他看向那个白色的尸袋,无声地在心里呐喊:刚子哥!你看见了吗?你的心血在这里!你没能送出去,我王猛发誓!我就是死,也要把它送到该送的地方!那些害了你的人,那些逼得咱们家破人亡的畜生,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救护车在颠簸的路上行驶着,离王家庄越来越近。车里的悲恸,渐渐沉淀成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恨意和决绝。
赵刚的死亡,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投入了这个家庭本就波澜汹涌的湖心,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是足以摧毁一切堤坝的复仇火焰。
车子拐过一个弯,已经能看到王家庄村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的轮廓了。秀英望着越来越近的村庄,眼泪又一次决堤。离家时,心里还存着一丝等待希望的煎熬;归来时,却带着一具冰冷的尸体和彻骨的绝望。
王家庄,这个他们祖辈生活的地方,此刻在渐沉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寂静,也格外冷漠。
第416章 惊变
救护车开进王家庄,那闪烁的蓝红顶灯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不祥。平静的村庄被这突如其来的、通常只出现在紧急情况下的车辆打破了寂静。
这个时间,正是村民们吃过晚饭,或在家休息,或在门口闲聊的时候。救护车低沉的引擎声和闪烁的灯光,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立刻激起了层层波澜。
“快看!救护车!”
“又出啥事了?谁家有人病了?”
“不对啊,这车看着不像拉病人的,顶灯亮着,但没响警笛……”
“往哪开呢?好像是……村东头?”
“该不会是秀英家吧?今天下午警察才去过!”
“走,去看看!”
好奇心、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热闹”的期待,驱使着越来越多的村民从家里走出来,聚拢在路边,伸长脖子张望,互相打听着,低声议论着。
人群像滚雪球一样,越聚越多,跟着救护车缓慢移动的方向,朝着村东头涌去。
许多人都还记得下午警车开进秀英家,然后载着哭天抢地的秀英他们离开的情景,现在救护车又来了,肯定是出了大事!
王老蔫自然也听到了动静,他趿拉着鞋跑出来,看到救护车和后面跟着的一大群人,眼睛一亮,立刻挤到前面,一边跟着走,一边对旁边的人说:“瞧瞧!我说什么来着?秀英家这回肯定是摊上大事了!上午警察来,下午救护车来,啧啧,这得多大的事啊!”
旁边有人问:“老蔫叔,你知道是啥事不?”
王老蔫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其实周围人都能听见:“我猜啊,八成是赵刚那小子!他上午不是跑了吗?肯定是犯事了,让警察给抓了,说不定还挨了打,这不,救护车都来了!要不就是秀英她们,被吴经理那边的工作组给……嘿嘿,反正啊,跟政府、跟飞皇集团对着干,能有好下场?”
他的话引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将信将疑,有人面露同情,也有人觉得王老蔫说得“有道理”。
救护车没有理会后面越跟越多的村民,径直开到了秀英家那紧闭的院门前,缓缓停下。车门正对着院门。
这一下,几乎大半个村子的人都围了过来,黑压压一片,把秀英家门口的小路和旁边的空地都堵满了。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扇紧闭的车门,也看着那扇同样紧闭的、仿佛藏着无尽悲痛的院门。
车门“哐当”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
先下来的是王猛。他跳下车,脸色灰败,眼睛红肿得吓人,但眼神却像两团冰封的火焰,冷冷地扫了一眼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那目光让离得近的几个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沾满暗红污渍的旧帆布包。
接着,小芳搀扶着几乎站立不稳、哭得眼睛只剩一条缝的李玉珍下来了。李玉珍一下车,看到这么多乡亲,尤其是看到人群前面探头探脑的王老蔫,悲从中来,又想哭,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抽气声,身体软软地往下滑,全靠小芳死死架着。
最后,王猛回身,和车里的救护车随车人员一起,从车里抬下了一个担架。担架上,覆盖着醒目的、印有医院标志的白色尸袋,拉链紧闭,清晰地勾勒出一个成年男子的人形轮廓。
当这个覆盖着白色尸袋的担架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所有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整个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只能听到晚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和远处零星的狗吠。
所有人都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担架?尸袋?这……这是……
王老蔫脸上的得意和猜测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受伤的赵刚或秀英,而是一具……尸体?!
王猛和小芳,加上那个护工,三人小心翼翼地抬着担架,向院门走去。秀英还在车上,她需要缓一缓才能下来。
围观的村民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个白色的尸袋上,心中充满了震惊和疑问:这是谁?谁死了?
就在担架经过人群时,一阵风吹过,稍稍掀起了尸袋一角,露出了下面一只穿着黑色布鞋、沾满泥土的脚。有人眼尖,认出了那只鞋。
“那鞋……那鞋我看着像赵刚今天早上穿的那双!”一个站在前面的村民失声低呼。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寂静的人群中轰然炸响!
“赵刚?!”
“是赵刚?!”
“天哪!赵刚死了?!”
“怎么回事?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
“车祸!肯定是出车祸了!他坐车去县城的!”
“怪不得是救护车送回来的……”
人群彻底骚动起来,惊骇、同情、难以置信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之前那些跟着王老蔫猜测赵刚“犯事”的人,此刻也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的。谁能想到,那个年轻力壮、眼神坚定的退伍兵,竟然就这么没了?而且是横死!
王猛对周围的骚动和惊呼充耳不闻,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是稳稳地抬着担架的一端,目光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院门。小芳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再哭出声,和李玉珍一起,跟着王猛。
他们来到院门前。王猛空出一只手,用力拍响了门板。门是从里面闩着的,家里没人。
拍门声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沉重。
第417章 围聚
就在这时,救护车的另一侧车门也打开了,秀英颤巍巍地走了下来。她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头发散乱,脸上泪痕交错,眼神空洞而麻木,走路都需要扶着车身。
她看到院门前聚集的那么多乡亲,看到他们脸上复杂的表情,看到那副担架,心口的剧痛再次袭来,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嚎啕大哭,只是眼泪无声地、不断地流淌。
她的出现,尤其是她那副魂不守舍、悲痛欲绝的样子,彻底证实了人们的猜测。死的,真的是赵刚!
“秀英啊……这……这是咋回事啊?”一个平时和秀英关系还算可以的老太太忍不住上前,颤声问道,眼里也含了泪。
秀英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刚子……刚子他……没了……出车祸……没了……”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晃。
旁边的护工和另一个村民赶紧扶住了她。
“真……真是赵刚啊?”人群里发出阵阵叹息和低语。
“造孽啊……多好的小伙子……”
“可不是嘛,年纪轻轻的……”
“早上还见他出门呢,怎么就……”
“唉,秀英家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同情和惋惜的声音开始多了起来,之前那种看热闹甚至幸灾乐祸的氛围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冲散了不少。
毕竟,死亡,尤其是年轻人意外的横死,在农村是件极其沉重和令人唏嘘的事情。
王老蔫站在人群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赵刚死了,虽然对他来说少了个“对头”,但这死法……而且看秀英家这悲痛的架势,还有王猛那吓人的眼神,他隐隐觉得,这事可能不会就这么完了。他悄悄往后缩了缩,不想在这个时候太惹眼。
院门这时从里面被打开了,是邻居一个大婶听到动静,翻墙过来开的门——下午警察来的时候,王猛他们走得急,院门只是带上,没锁死,后来被风吹得闩上了。
门一开,王猛和小芳立刻抬着担架,将覆盖着白布的赵刚遗体,小心翼翼地抬进了院子。秀英也在众人的搀扶下,踉跄着跟了进去。
护工帮忙将担架放在堂屋正中事先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然后便退了出来,和司机一起,简单跟王猛交代了几句后续事项,便上车离开了。他们只是受医院委派运送,任务完成,不便久留。
救护车开走了,但围在秀英家门口的村民却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整个王家庄。
“赵刚死了!车祸死的!”
“尸体刚拉回来,停在秀英家堂屋了!”
“秀英哭得那个惨啊,人都快不行了……”
“王家这下可真是……完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有同情,有感慨,也有暗中觉得秀英家“气数已尽”的。但无论如何,赵刚的死亡,像一块巨大的阴云,沉甸甸地笼罩在了王家庄的上空,也让原本就复杂紧张的拆迁局势,骤然蒙上了一层更加不祥、更加不可预测的血色。
所有人都预感到,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简单地结束。秀英家,那个失去了最后支柱的家庭,接下来会怎么做?而一直步步紧逼的飞皇集团和吴为民,又会如何反应?
暮色彻底四合,黑暗吞没了村庄。只有秀英家的堂屋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照着那具冰冷的遗体,和围在遗体边悲痛欲绝的家人。而院门外,是无数双在黑暗中闪烁的、复杂的眼睛。
第418章 谣传
遭受这痛苦的折磨,秀英他们并未得到多少真正持久的同情。最初的震惊和怜悯过后,在王家庄这个被飞皇集团搅动起各种欲望、恐惧和算计的小天地里,人心很快就开始转向另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冷酷的方向。
死亡的阴影笼罩着秀英家的小院,也笼罩着整个村庄。但除了少数几户关系实在好、或者心肠确实软的村民,偷偷抹着眼泪,私下里送点鸡蛋、挂面之类的过来,大多数人对这场悲剧的态度,在最初的唏嘘之后,迅速变得微妙起来。
赵刚的死讯和那具被白布覆盖抬进院的遗体,像一块投入浑浊池塘的石头,沉下去了,却搅起了池底更多的淤泥。
谣言,这种在农村最具杀伤力的武器,开始在暗地里、在灶台边、在墙根下,以惊人的速度滋生、发酵、传播。
而传播最广、也最恶毒的一种说法,不知从谁嘴里最先冒出来的,渐渐有了鼻子有眼——那就是秀英“命硬”、“克夫克子”、“带煞”。
“你们说怪不怪?秀英年轻轻就守寡,一个人把建军拉扯大,这命本来就够硬的吧?”
“谁说不是呢!她男人死得早,现在又轮到跟她家沾边的人了。王老五,为了护着她和地,被抓进去坐牢了,到现在还出不来;她儿子建军,当兵在外,谁知道会不会有啥事?现在更好了,赵刚,多精神一个小伙子,跟她家才待了多久?这不到一年吧?嘿,横死!车祸!尸首都拉回来了!”
“啧啧,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煞气’啊!谁沾上谁倒霉!”
“我看啊,她家那房子、那地,说不定就是风水不好,或者她自己命里带克,专克身边的人。以前王大虎找她麻烦,结果王大虎进去了吧?现在飞皇集团要动她家地,这还没怎么着呢,赵刚就先没了……你们说,这是不是……”
这种充满了封建迷信和恶毒揣测的流言,像毒雾一样悄悄弥漫。它巧妙地利用了农村一些人对命运、风水、因果的模糊敬畏心理,将秀英家的不幸,简单地归结为她个人的“命不好”,从而在某种程度上,为飞皇集团的逼迫、为赵刚的横死,甚至为王老五的入狱,找到了一种扭曲的、“合理”的解释——不是别人坏,是你自己命不好,克人!
这种说法,让很多原本心里还有些同情,但又不敢、不愿得罪飞皇集团和吴为民的村民,找到了心理上的慰藉和借口。“哦,原来是秀英自己命硬克人,怪不得这么倒霉。”这样一来,他们内心的那点不安和愧疚似乎就能减轻一些,更能心安理得地站在“大势”一边,或者至少保持沉默。
而另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比如王老蔫之流,更是如获至宝,开始积极地为这种谣言添油加醋,推波助澜。
王老蔫在最初的惊讶和一点点本能的恐惧之后,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同情?那玩意儿值几个钱?他现在可是拿了飞皇集团好处、签了协议、就等着拿补偿款过好日子的人。
秀英家越倒霉,越显得他当初“弃暗投明”的决定英明正确。赵刚死了,秀英家最后的顶梁柱倒了,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吴经理那边肯定更高兴,说不定还能给他记一功!
于是,在村里跟人闲聊时,王老蔫的腔调就变了。
一开始,他也跟着大伙儿唏嘘两句:“唉,赵刚那孩子,是可惜了,年纪轻轻的……”
但紧接着,话锋就转了:“不过啊,这人呐,有时候也得信命。你们看秀英家,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是不是太邪乎了?王老五进去了,赵刚死了,她家建军在外头……啧,难说啊。要我说啊,这人要是命里该着,怎么躲都躲不过。她要是早点想开点,别那么死倔,跟着大伙儿一起把字签了,拿了钱搬走,说不定还能改改运,至少不连累别人不是?”
他这话,看似惋惜,实则把责任都推给了秀英的“命”和“倔”,还暗示她不签字是“连累别人”。
有人听得不顺耳,反驳道:“老蔫叔,话不能这么说吧?赵刚是出车祸,跟秀英婶有啥关系?”
王老蔫立刻眯起眼,一副“你懂什么”的样子:“车祸?那是明面上的说法!背地里咋回事,谁知道?你们想想,他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带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材料要去省城‘告状’的时候出事?这路上……哼,保不齐就是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不让他去胡闹呢!跟命不好的人搅和在一起,能有好?”
他越说越起劲,甚至开始半真半假地吓唬人:“我劝你们啊,最近少往秀英家那边凑。她家现在晦气重!没看见警察、救护车一趟趟地来?谁知道下一个倒霉的是谁?咱们平头老百姓,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多好,可别沾上那些不干不净的晦气,坏了自家的运道!”
他这些话,在一些本就迷信或者胆小怕事的村民中间,还真起到了一些作用。原本有些人还想去秀英家看看,安慰两句,听了王老蔫的话,心里也打了鼓,脚步就停下了。是啊,万一真的“晦气”呢?自家还有老有小呢。
第419章 攻心
王老四那帮跟王老蔫走得近、也已经签了协议的人,更是鹦鹉学舌,到处散布类似的说法。
他们从最初听到赵刚死讯时那点本能的惊讶和一丝丝同情,迅速转变成了“秀英家活该”、“自找的”甚至“死了也好,少个绊脚石”的冷酷心态。
“要我说,秀英她们就是自找的!”王老四在村口小卖部门口,叼着吴为民给的好烟,对几个围观的村民唾沫横飞,“明明有福不会享!飞皇集团给的补偿少吗?新房不好吗?非要死扛着!这下好了吧?把赵刚的命都扛没了!这叫啥?这叫不听劝,吃亏在眼前!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就是!”另一个签了协议的村民附和,“她们自己不想好,还拖累别人!赵刚要不是为了她们家的事,能跑去省城?能出车祸?所以说啊,人得知足,得认命!跟政府、跟大公司较劲,那不是鸡蛋碰石头吗?现在石头没事,鸡蛋碎了,能怪谁?”
这些话,经过他们有意无意地传播,渐渐地在村里形成了一种新的“共识”或者说是舆论压力:秀英家倒霉,是她们自己“命不好”、“太倔”、“不懂事”造成的,是“咎由自取”。赵刚的死,非但没能激起更多的同情和对飞皇集团的质疑,反而在某些人的刻意引导下,成了印证秀英家“不识时务”、“自取灭亡”的例证。
当然,并非所有村民都信这一套。有些老人心里明镜似的,私下里摇头叹气:“作孽啊……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死了人还要泼脏水……”但他们大多敢怒不敢言,只能关起门来,在自己家里,为秀英家的遭遇,也为赵刚这个无亲无故、仗义出手却落得如此下场的苦命孩子,默默叹一口气。
于是,秀英家在失去赵刚这个支柱、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同时,还不得不承受着来自同村人的冷眼、疏远,以及那些像毒刺一样的恶毒谣言。她们的世界,仿佛被孤立在了一个无形的、充满恶意和冷漠的孤岛上。
堂屋里,赵刚的遗体静静地躺在门板上,头前点着一盏长明灯,火苗在夜晚的微风中摇曳。秀英、李玉珍、小芳和王猛守在一旁,红肿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多少眼泪,只剩下麻木的悲痛和一种越来越深的、冰冷的恨意。
王猛听着隐约从院墙外飘进来的、那些关于“克夫克子”、“活该”、“晦气”的零星议论,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睛里的血丝更重了。他看着赵刚盖着白布的遗体,又看看怀里那个染血的背包,心里那个疯狂的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刚子哥,你看见了吗?你听见了吗?这就是咱们拼命想守护的乡亲?这就是你想为他们讨公道的人心?他们不仅不帮咱们,还在你尸骨未寒的时候,往咱们身上泼脏水!
好,很好。
你们觉得我们晦气?觉得我们活该?觉得我们该认命?
那咱们就看看,到底是谁,先把谁逼上绝路!是谁的晦气,最终会降临到谁的头上!
王猛缓缓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拿起一把平时劈柴用的、磨得雪亮的斧头,用一块破布,开始一下一下,沉默而用力地打磨起来。磨刀石和斧刃摩擦发出的“嚓嚓”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森然。
屋里的秀英听到声音,抬起空洞的眼睛望向窗外,看到王猛在月光下磨斧头的背影,心里猛地一抽,张了张嘴,想喊他,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她知道,这个家,这个孩子,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了。或许,那把斧头磨亮的寒光,就是他们最后能发出的、微弱的、也是绝望的反抗信号。
第420章 劝慰
小芳见状,急忙过来劝说王猛。她看着月光下王猛那绷得像一块铁、眼神里燃烧着骇人怒火的背影,还有他手里那把被磨得寒光闪闪、在夜色中发出渗人冷光的斧头,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她太了解王猛的脾气了,性子直,容易冲动,尤其是现在刚子哥刚死,外面又传着那么难听的话,他肯定气疯了,搞不好真能干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来!
“猛子哥!猛子哥你干啥呢!”小芳几步跑过去,声音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发颤,她伸手想去夺王猛手里的斧头,却又不敢真的去碰那锋利的刃口,“你快把斧头放下!你这是要干啥呀!”
王猛像是没听见,依旧一下一下,用力地、机械地磨着斧头,磨刀石和斧刃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斧刃上反射的月光,那光芒映在他赤红的瞳孔里,像是两簇跳动的鬼火。
“猛子哥!你听见没有!”小芳急得快要哭出来,她转到王猛面前,挡住他的视线,声音带着哭腔,“你把斧头放下!咱们不能这样!不能啊!”
王猛的动作终于停了一下,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小芳,那眼神里的疯狂和痛苦让小芳心头一凛。
“不能这样?那要怎样?”王猛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刚子哥就这么白死了?你没听见外面那些畜生放什么屁吗?他们说刚子哥活该!说咱们家晦气!说咱们自找的!吴为民那帮杂种把刚子哥逼死了,他们还在那儿笑!还在那儿泼脏水!你让我怎么忍?!我这就去劈了他们!劈死一个够本,劈死两个赚一个!”
他说着,情绪又激动起来,握着斧头的手青筋暴起,就要往外冲。
“王猛!”小芳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害怕,猛地扑上去,双手死死抱住了王猛握着斧头把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拽,“你疯了!你清醒一点!你不能去!你去了能怎么样?你能把那些说闲话的人都杀了吗?你能杀了吴为民吗?你杀了他们,你自己怎么办?秀英婶怎么办?玉珍婶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她一边哭喊,一边用力摇撼着王猛的胳膊:“刚子哥已经没了!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这个家就真的散了!彻底散了!你想让秀英婶白发人送黑发人,一个接一个吗?!你想让刚子哥死了都闭不上眼吗?!他拼命保护这个家,不是让你去送死的!”
小芳的话像一盆冷水,带着尖锐的冰碴,狠狠浇在王猛被仇恨烧得滚烫的头顶。他浑身一震,往外冲的势头停了下来,但身体依旧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让刚子哥白死?!让那些王八蛋继续逍遥快活?!我不甘心!我死也不甘心!”王猛低吼着,泪水终于还是混着愤怒和不甘,冲出了眼眶。
这时,一直在屋里守着赵刚遗体、也被外面动静惊动的秀英和李玉珍也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看到王猛手里的斧头和小芳死死抱着他的样子,秀英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是没了半点血色,李玉珍也吓得捂住嘴,差点叫出声。
“猛子!我的侄儿啊!你这是要做啥呀!”秀英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抓住王猛另一条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快把斧头放下!快放下!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你让你妈……你让婶还怎么活啊!”
李玉珍也流着泪上前,哭着劝:“猛子,好孩子,听婶一句劝,把斧头放下……咱们家现在已经这样了,不能再添乱了……刚子走了,咱们心里都跟刀割一样,可是……可是你再冲动,再出事,那不是要了秀英姐的命吗?”
两个长辈的眼泪和哀求,像最沉重的枷锁,套在了王猛几乎要被仇恨撑爆的心脏上。他看着秀英那仿佛一夜之间全白了的鬓角,看着她那因为极度的悲痛和恐惧而浑浊无神的眼睛,看着她抓住自己胳膊的、枯瘦如柴、不停颤抖的手……他胸口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怒火,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堵住了,烧得他五脏六腑剧痛,却无法发泄。
“婶……”王猛的声音一下子哽住了,手里的斧头“当啷”一声,掉在了脚下的泥地上。他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被小芳和秀英死死架住。
“猛子,婶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恨。”秀英紧紧抱着王猛,眼泪滴在他的肩膀上,“婶也恨!恨不得把那些害了刚子的人千刀万剐!可是……可是咱们不能啊!咱们是平头老百姓,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拼?你拿着斧头去,除了把自己搭进去,还能有什么用?刚子要是知道了,他在九泉之下能安心吗?”
李玉珍也抹着眼泪说:“是啊,猛子。眼下……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刚子的后事安排好,让他……让他入土为安啊。孩子孤苦伶仃地来,咱们不能让他再孤苦伶仃地走,连个安稳的归宿都没有。这比什么都重要!”
入土为安……王猛抬起头,望向堂屋里那盏在夜色中摇曳的长明灯,望向灯光下那盖着白布的轮廓。刚子哥还躺在那里,冰冷地躺着。是啊,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去拼命,而是送刚子哥最后一程。让他走得体面,走得安心。
这个念头,像一根定海神针,暂时压住了他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但那仇恨的火焰并未熄灭,只是被强行压入了更深、更暗的心底,烧灼得更加炽烈,等待着某一个时刻,彻底爆发。
他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愤怒和悲痛都吐出去。他挣开秀英和小芳的搀扶,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斧头。这一次,他没有再挥舞,而是默默地将斧头放回了墙角的工具堆里。
“婶,玉珍婶,小芳,你们说得对。”王猛的声音平静了许多,但那平静之下,却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和决绝,“眼下,送刚子哥走,最重要。其他的账……咱们慢慢算。”
他走回堂屋,在赵刚的遗体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开始冷静地安排:“天快亮了。我去找村里的老人,问问白事怎么办。刚子哥没有亲人,咱们就是他的亲人,按照咱们这儿最好的规矩办。我去镇上置办东西,寿衣、棺材、香烛纸钱……钱不够,我想办法。”
秀英看着他突然变得如此沉稳的样子,心里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担忧和害怕。她知道,这孩子心里的恨,一点没少,只是被暂时冰封了起来。但她此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点头:“好……好,猛子,你去办。家里……家里有我们。”
小芳也连忙说:“猛子哥,我跟你一起去镇上帮忙。”
王猛摇摇头:“不用,你留在家里,帮着婶她们。外面……现在不太平,你别跟着。”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院墙外。
小芳明白他的意思,现在村里谣言纷纷,她一个姑娘家跟着王猛到处跑,指不定又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她只好点头:“那……那你路上小心。”
王猛不再多说,转身进屋,换了一身干净但朴素的衣服,又把那个染血的帆布包小心地藏在了自己屋里的炕席底下。然后,他拿上家里仅剩的一点钱,又在院子里找了辆还能骑的旧自行车,推出院门。
天色已经蒙蒙亮,村路上空无一人。但王猛能感觉到,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他。他面无表情,骑上自行车,朝着镇上方向用力蹬去。
车轮碾过村路,发出单调的声音。他的背挺得笔直,眼神直视前方,里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冲动和毛躁,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和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第421章 劝诫
今夜,一种凄凉的寒意笼罩着秀英的家。这寒意不仅来自深秋的夜风,不仅来自堂屋里那具冰冷的遗体,更来自院墙外那些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和毫不掩饰的疏远。
长明灯昏黄的光摇曳着,勉强照亮灵前秀英、李玉珍和小芳憔悴而麻木的脸,却照不透她们心中无边的黑暗和孤寂。
王猛去了镇上,一方面是为了置办丧事所需,另一方面,似乎也是在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去为心中的谋划做准备。家里只剩下三个女人,守着赵刚的灵,承受着内外交困的压力。
村里的闲言碎语并没有因为夜深而停歇,反而因为王猛不在家,在某些人嘴里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王老蔫虽然得了吴为民让他“收敛点”的暗示,但他那股显摆自己“先见之明”和讨好飞皇集团的劲头还没过去,加上白天看到王猛那副要杀人的样子,心里也有点发憷,更想通过贬低秀英家来给自己壮胆、证明自己选择的正确。
他趁着在村口小卖部和人闲聊的机会,又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唉,所以说啊,这人啊,得认命。命里没有的,强求不来,强求了,就得付出代价。赵刚那孩子,就是太实诚,被有些人拖累了。这下好了,命都搭进去了。”
旁边有人听不下去,嘀咕了一句:“老蔫叔,人都没了,少说两句吧。”
王老蔫眼一翻:“我说的是实话!怎么,还不让说了?我是替赵刚可惜!要是他早点跟秀英家划清界限,至于有今天?现在倒好,死了连个摔盆打幡的亲人都没有,还得靠那一家子‘晦气’的人送终,可怜哟!”
他这话说得尖酸刻薄,连一些原本中立的人都皱起了眉头。但碍于王老蔫现在“身份”不同(跟吴经理走得近),也没人当面驳斥他。
这些风言风语,多多少少也传到了吴为民的耳朵里。他正坐在招待所的房间里,听着手下人汇报村里的动态。
得知赵刚车祸身亡的消息时,他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心里就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轻松和……隐秘的喜悦。
赵刚这个最大的刺头、最麻烦的障碍,竟然以这样一种意外的方式消失了!这简直是天助我也!虽然人死得有点突然,但结果对他、对集团来说,再好不过。
他当然也听到了村里开始流传的关于秀英“命硬克人”的谣言,以及王老蔫等人越发露骨的嘲讽。
起初,他乐见其成,这种舆论有利于进一步孤立秀英家,摧毁她们的心理防线。但听着听着,尤其是听到王老蔫那些越来越过火、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话,吴为民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是个商人,也是个懂得“做事”的人。有时候,表面的功夫比暗地里的手段更重要。赵刚毕竟是死了,而且死得挺惨,在这个时候,如果飞皇集团这边表现得太过冷漠甚至落井下石,很容易授人以柄,留下话茬。万一被哪个多事的捅出去,或者将来事情有变,虽然他觉得可能性极小,这都是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从“工作方法”上来说,一味地高压和嘲讽,有时候不如“怀柔”和“示好”更能击垮对方。尤其是在对方遭受重大打击、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
想到这儿,吴为民有了主意。他让手下人把王老蔫悄悄叫了过来。
王老蔫一进房间,脸上还带着点白天“发挥出色”的得意:“吴经理,您找我?”
吴为民让他坐下,递了根烟,语气显得很随和,但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敲打:“老蔫叔,今天在村里,听说你话不少啊。”
王老蔫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说:“吴经理,我……我就是看不惯秀英家那做派,跟乡亲们说道说道,也是让大家明白事理……”
吴为民摆摆手,打断他:“说道说道可以,但要注意分寸。赵刚毕竟是死了,人死为大,这是老规矩。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推进项目,让王家庄发展起来,不是跟几个孤儿寡母斗气,更不是在死人身上做文章,显得咱们小气,没格局。”
第422章 吊唁
他吸了口烟,看着王老蔫有些发懵的脸,继续道:“那些什么‘命硬’、‘晦气’的话,私底下说说也就罢了,别到处嚷嚷。显得咱们没水平。对于秀英家现在的遭遇,咱们要表现出适当的……嗯,同情和理解。毕竟,她们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家人嘛。”
王老蔫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吴经理,您的意思是……咱们还得同情她们?”
“不是真同情,是做给外人看的姿态。”吴为民耐心解释,“你想想,咱们工作组是来干什么的?是来搞发展、促和谐的!现在出了这种事,咱们如果表现得漠不关心甚至冷嘲热讽,那些还在观望的村民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咱们冷血,不近人情,反而可能同情秀英家。咱们要反过来,表现出大度和关怀,让所有人都看到,咱们飞皇集团是讲道理的,是有温度的,是真心想带着王家庄过好日子的。至于秀英家接不接受,那是她们的事,但咱们的姿态得做足。”
王老蔫这下明白了,连连点头:“高!吴经理,您这招高!我明白了,就是……就是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不对,是先给个甜枣,显得咱们仁至义尽!”
“差不多这个意思。”吴为民笑了笑,“所以,你和你那边的人,最近说话都注意点,别太过了。尤其不要主动去刺激王猛那小子,我看他今天状态不对,别真逼出什么事来。”
“是是是,我明白了,我一定跟他们说。”王老蔫赶紧保证。
“嗯。”吴为民掐灭烟头,站起身,“另外,你准备点东西。普通的白事礼就行,香烛纸钱,再封个……封个两百块钱吧,用白信封装着。明天上午,你跟我一起去一趟秀英家。”
“啊?咱们还去她家?”王老蔫吓了一跳。
“去,当然要去。”吴为民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露出一丝虚伪的悲悯,“作为项目工作组负责人,村民家里出了这么大的白事,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吊唁一下,表示慰问。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嘛。”
王老蔫心里暗骂这姓吴的真是会装,但面上还是堆着笑:“吴经理您考虑得真周到!我这就去准备!”
第二天上午,天色依旧阴沉。秀英家院子里临时搭起了一个简陋的灵棚,赵刚的遗体已经移入了一口王猛从镇上拉回来的薄木棺材里,棺材头朝着门外,前面摆着香案和长明灯。
秀英、李玉珍和小芳都穿上了素色的衣服,头上戴着孝布,守在灵旁。王猛也回来了,他换了一身黑色的旧衣服,胳膊上戴着黑纱,脸色阴沉地站在一旁,负责接待偶尔前来吊唁的寥寥几人——大多是村里实在抹不开面子的老人,或者跟王家有点老交情的。
气氛肃穆而凄凉。院门敞开着,但除了真正来吊唁的,几乎没什么村民靠近,都远远地观望着。
就在这时,吴为民出现了。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深色的、不那么扎眼的衣服,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收敛过的、沉痛的表情。他身后跟着王老蔫,王老蔫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香烛、纸钱,还有一个显眼的白信封。
两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远远围观的村民都伸长了脖子,低声议论起来。
灵棚下的王猛猛地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射向吴为民,拳头瞬间攥紧,身体绷直,一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气弥漫开来。
秀英也看到了吴为民,她脸色一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这个逼死了赵刚,在她心里就是这么认定的仇人,此刻来这里想干什么。李玉珍更是吓得往秀英身后缩了缩。
吴为民仿佛没看到王猛那杀人的目光,也没在意周围异样的注视。他步履沉稳地走到院门口,停下了脚步,没有贸然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朝着灵棚的方向,微微躬了躬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沉痛和惋惜。
然后,他才抬步走进院子,王老蔫连忙提着篮子跟上,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不自在,目光躲闪着,不敢看王猛和棺材。
吴为民径直走到灵棚前,先是看了一眼那口简陋的棺材和棺材前赵刚的遗像(王猛临时找照片放大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然后他从王老蔫手里接过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点燃,双手持香,举到胸前,对着赵刚的遗像和棺材,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动作标准,表情肃穆,无可挑剔。
鞠完躬,他将香插入香炉,又示意王老蔫把竹篮子放在香案旁边。
做完这些,他才转向脸色铁青、死死瞪着他的秀英和王猛,用一种低沉而充满“同情”的语气开口道:“王秀英同志,王猛同志,请节哀顺变。听到赵刚同志不幸意外去世的消息,我感到非常震惊和痛心。赵刚同志年轻有为,遭遇这样的意外,实在是……太可惜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灵棚和这破败的院子,语气更加“诚恳”:“我知道,你们现在一定非常悲痛。作为王家庄项目工作组的负责人,我代表工作组,也代表飞皇集团,对你们表示最深切的慰问。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请你们收下,用于料理赵刚同志的后事。”
他指了指那个竹篮子和白信封:“人死不能复生,还请你们保重身体。生活总要继续,希望你们能尽快从悲痛中走出来。”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仿佛他和飞皇集团与赵刚的死毫无关系,反而成了关怀备至的“领导”和“企业代表”。
王猛的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睛里的血丝几乎要爆开。他看着吴为民那副虚伪的嘴脸,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恨不得立刻扑上去,用拳头砸烂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刚子哥就是被你们这些王八蛋逼死的!你们还有脸来这里猫哭耗子!
秀英也是气得浑身发抖,但她比王猛多了一丝顾虑和软弱。她知道不能在这个时候跟吴为民彻底撕破脸,尤其是在赵刚的灵前,她怕闹起来,对刚子不敬,也怕给王猛招来更大的祸事。
她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声音干涩而冰冷地说:“吴经理的心意,我们领了。东西……请拿回去吧。刚子的后事,我们自己能办。不劳您费心。”
这就是明确的拒绝了。
吴为民似乎早就料到会被拒绝,脸上并没有露出不悦,反而显得更加“宽容”和“理解”。他叹了口气:“秀英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东西只是一点心意,你们收下,也是让赵刚同志走得安心些。过去的有些事情,或许存在误会。但无论如何,人都已经不在了,我希望咱们都能往前看。项目还要推进,王家庄还要发展,未来的日子还长。如果你们在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向工作组反映,我们会尽力帮助。”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关系,又展示了“高姿态”,还暗含了“项目不会停”、“你们好自为之”的意思。
说完,他也不等秀英再回应,又对着棺材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身,带着一脸讪讪的王老蔫,在一片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从容地走出了秀英家的院子。
他这一来一去,时间不长,动作规矩,话语“得体”,几乎让人挑不出毛病。但在秀英、王猛,以及所有明眼人心里,这无疑是在赵刚的灵前,又狠狠抽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一种极致的侮辱和虚伪,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恶心和愤怒。
王猛死死盯着吴为民和王老蔫消失在村路尽头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渗出血来。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赵刚的棺材,在心里无声地、一字一句地发誓:
刚子哥,你看见了吗?他们连你的死,都要拿来作秀,拿来装好人!
你放心,他们的“心意”,我一定会百倍、千倍地还给他们!
第423章 逼迫
王猛越想越气,然而随着赵刚的离世,并未得到短暂的安宁。
吴为民那番虚伪的吊唁,像一层黏腻的油污,糊在了王家每个人的心上,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慰藉,反而让那份悲痛和仇恨变得更加粘稠、更加灼人。
灵棚下的守夜,在沉默和压抑中度过,长明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仿佛也感应到了这家人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守灵的第二天,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随时要砸下来。按照村里的规矩,今天会有更多的仪式,也会有一些亲友乡邻正式前来吊唁。
秀英她们强打精神,准备着一些简单的招待用品。王猛则板着脸,里里外外地忙碌着,安排着出殡前的事宜,但他的眼神始终冰冷,警惕着一切风吹草动。
果然,这份虚假的平静,在接近晌午的时候被再次打破了。
来的不是吊唁的亲友,也不是看热闹的村民,而是一行穿着正式、夹着公文包、表情严肃的人。
为首的是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另一个则身材微胖,颇有官威。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打扮的工作人员,其中一个人手里还拿着个文件夹和公文包。
这一行人走到秀英家院门口,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了进来。他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灵棚下所有人的注意,也吸引了远处更多观望村民的目光。
王猛第一个迎了上去,他挡在这行人和灵棚之间,脸色阴沉得可怕,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是什么人?有什么事?”
为首那个微胖的男人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王猛胳膊上的黑纱和院子里的灵棚,脸上露出一丝公式化的、略带遗憾的表情,但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腔调说道:“我们是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联合工作组的。你就是王猛同志吧?我们是来找王秀英同志,就王家庄土地综合开发项目,再次进行政策宣讲和沟通。”
王猛一听,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到了头顶!他眼睛瞬间变得血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刚子哥的灵柩还停在院子里,尸骨未寒的时候,这些所谓“政府部门”的人,竟然又上门来逼他们签字?!
“你们……你们还有没有人性?!”王猛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嘶哑、变形,“没看见我们家在办丧事吗?!没看见棺材还停在这儿吗?!你们就这么等不及?!非要在这个时候来逼我们?!”
他的怒吼声在院子里回荡,充满了悲愤和控诉。灵棚下的秀英、李玉珍和小芳也听到了,秀英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李玉珍更是吓得捂住了嘴,眼泪又涌了上来。连远处围观的村民中,也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那微胖的工作组负责人皱了皱眉,似乎对王猛的激烈反应有些不悦,但他还是保持着表面的冷静,语气也加重了一些:“王猛同志,请你冷静。我们理解你们家现在的情况,对于赵刚同志的不幸去世,我们也表示遗憾。但是,工作就是工作,政策宣讲和推进重点工程,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不能因为个别人的家事而无限期拖延。”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王猛,看向灵棚下脸色惨白的秀英,提高了声音:“王秀英同志,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再次明确传达县里的精神和项目的紧迫性。王家庄土地综合开发项目,是经过合法合规审批的市县重点工程,关系到王家庄未来的整体发展和大多数村民的切身利益。补偿安置方案是公开透明、符合政策的,绝大多数村民已经积极响应支持。”
他朝旁边拿着文件夹的工作人员示意了一下,那人立刻打开文件夹,拿出一份文件复印件。张组长接过,没有递过来,只是拿在手里展示着。
“但是,由于你们户一直拒绝签约,严重影响了项目的整体推进进度,造成了不必要的资源浪费和社会影响。市里领导对此高度关注,多次批示要求尽快解决问题。”张组长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我们今天来,是最后一次正式的政策告知和思想沟通。我们希望你们能够认清形势,顾全大局,不要再固执己见,阻碍王家庄的发展步伐!”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棺材和灵棚,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内容却更加咄咄逼人:“当然,我们也考虑到你们家现在正在办理丧事,心情悲痛。我们不是不通情理。这样,我们给你们一个明确的期限。”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天!赵刚同志的后事,按照习俗,三天应该可以料理完毕。三天之后,也就是出殡下葬之后,我们希望你们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在补偿协议上签字。这是最后的期限,也是县里给予的最大理解和宽限。”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副组长也补充道:“王秀英同志,王猛同志,希望你们理解,重点工程拖不起。每拖延一天,造成的经济损失和不良影响都是巨大的。如果三天之后,你们仍然拒不配合,那么,相关部门将不得不依法依规,采取进一步的措施,以确保项目的顺利实施。到那时,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还能坐下来跟你们沟通了。希望你们珍惜这个机会,也为你们自己、为你们的家庭未来考虑。”
第424章 无奈
这番话,如同一把冰锥,狠狠凿进了王秀英她们每个人的心里。他们不仅在赵刚的灵前再次施加压力,甚至还给出了一个“最后通牒”——用赵刚下葬的时间作为期限!这简直是对死者最大的不敬,也是对生者最残酷的逼迫!
“三天?下葬之后就要签字?”秀英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和愤怒,“你们……你们还是人吗?刚子他……他就躺在那里啊!你们就当着他的面,说这种话?!”
王猛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张组长的脸上,赤红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们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生!给我滚!立刻滚出我家!不然……不然我跟你们拼了!”
张组长被王猛的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脸色也沉了下来,但他显然有恃无恐,厉声道:“王猛!注意你的态度!我们是在依法执行公务!你威胁国家工作人员,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我们好言相劝,是为你们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旁边的几个工作人员也立刻上前,隐隐有围住王猛的架势。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小芳吓得紧紧抓住了秀英的胳膊,李玉珍已经瘫软在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强忍着没有昏厥的秀英,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猛子!不要!刚子……刚子还看着呢!”
这一声哭喊,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王猛几乎被仇恨完全吞噬的理智。他猛地回头,看向灵棚里那口沉默的棺材,看向棺材前赵刚那张在遗像上依旧平静、仿佛在注视着他的脸。
他不能……不能在刚子哥的灵前动手……不能让刚子哥走得不安宁……
这个念头,像最后一道枷锁,死死地锁住了他即将爆发的疯狂。他死死地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丝,身体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剧烈颤抖,但最终,他还是缓缓地、一点点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后退了一步,只是用那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张组长等人。
张组长见状,知道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施加了最大的压力,也探明了对方的底线。他也不想真的在这里闹出流血冲突,那对谁都没好处。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最后说道:“话我们已经带到了,希望你们认真考虑。三天之后,我们会再来。希望到时候,能得到一个让我们大家都满意的答复。打扰了。”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工作组一行人,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从容地离开了秀英家的院子,仿佛他们刚才不是在逼迫一个刚刚失去亲人的家庭,而只是完成了一项再平常不过的“工作任务”。
工作组的人走了,但留下的压迫感和绝望,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沉重。灵棚下,秀英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地倒了下去,被小芳和李玉珍哭着扶住。
王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雕,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里面翻腾的,是足以毁灭一切的黑色风暴。
三天……只有三天了。
刚子哥,你看见了吗?他们连三天……都不愿意多等。
王猛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身,走到赵刚的棺材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棺木。
“哥……”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和决绝,“你安心走。家里的事……交给我。他们给你的,给咱们家的……我会让他们,百倍偿还!”
他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了那把昨夜磨得雪亮的斧头。这一次,他没有再激动,也没有再磨它,只是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地、缓慢地擦拭着斧刃。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仪式感,也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第425章 喜忧
“这该如何是好呢?”李玉珍的哭泣声弥漫在压抑的堂屋里,她瘫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不住地耸动,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声音充满了绝望和茫然,“刚子没了……工作组又逼得这么紧……三天……就剩三天了……老五还在里头不知死活……这日子……可怎么过下去啊……”
她的哭诉,像钝刀子割着秀英本就千疮百孔的心。秀英坐在赵刚的棺材旁,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棺木,眼神空洞地望着灵前跳动的烛火。
三天……是啊,只有三天了。三天后,送走刚子,就要面对那群豺狼更凶猛的逼迫。签?那是把祖祖辈辈的根、把刚子用命守护的东西拱手让人,她死也不能答应!不签?那些人会怎么对付她们?像工作组说的“依法依规采取措施”,会是什么措施?她们孤儿寡母,拿什么去抵挡?
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她这辈子,好像一直都在和命运搏斗,和苦难挣扎,却总是被打得遍体鳞伤。现在,连最后一点支撑和希望(赵刚)都没了,她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
小芳默默地在一旁叠着纸钱,叠好的元宝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簸箕里。她的眼圈也是红的,但比两位长辈多了一丝年轻人特有的、不肯服输的倔强。
她听着玉珍婶的哭声和秀英婶沉重的叹息,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任何语言,在这样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王猛不在堂屋。自从工作组来过之后,他就变得异常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屋里,或者在后院劈柴、磨刀,发出令人心悸的“嚓嚓”声。
偶尔出来,也是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得吓人,问什么答什么,绝不多说一个字。秀英知道,这孩子心里憋着一股毁灭性的火,她怕,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劝,去阻止。这个家,已经摇摇欲坠,经不起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氛中,院门外忽然传来了邮递员老王的喊声:“王秀英!有你们家的信!部队来的挂号信!”
这声音,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划破了堂屋里浓重的死寂。
秀英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所取代。部队来的信?是建军!是儿子建军的信!他……他怎么会这个时候来信?难道是……难道是知道了家里的事?还是……他在外面出了什么事?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脚都有些发软。
小芳反应快,连忙放下手里的纸钱,快步走到院门口,从邮递员老王手里接过了那封贴着军用邮票、盖着部队专用邮戳的信。信不厚,但拿在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
“谢谢王叔。”小芳道了谢,关上门,走回堂屋,将信递给了秀英。
秀英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接不住那封信。她看着信封上那熟悉的、刚劲有力的字迹——“母亲王秀英亲启”,正是儿子王建军的笔迹!眼泪瞬间就模糊了视线。
“婶,是建军哥的信。”小芳轻声说,声音里也带着一丝期盼和紧张。在这个家里最黑暗的时候,任何一点来自外界的联系,尤其是来自远在边疆、肩负着保家卫国重任的建军哥的消息,都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揪心。
李玉珍也止住了哭声,眼巴巴地看着秀英手里的信,仿佛那薄薄的信封里,装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秀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颤抖的手。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又仔细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指,这才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里面是两页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秀英识字不多,但儿子的信,她连猜带蒙也能看懂大概。她迫不及待地展开信纸,凑到烛光下,贪婪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开头的称呼,就让秀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是建军从小写信的习惯,改不了。
“见字如面。自上次通信,又已数月。儿在边疆一切安好,训练执勤,不敢懈怠,身体强健,母亲勿念。只是时常挂念家中,不知母亲身体可好?玉珍婶、猛子、小芳他们也都安好否?”
看到这里,秀英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点,建军还不知道家里发生的这些翻天覆地的变故。她继续往下看。
“此次写信,一是报平安,二是有两件事想问询母亲。”
“第一件事,是关于赵刚兄弟。自他退伍回乡,前去家中探望、帮忙,儿一直心存感激,但也时时牵挂。不知他在家中可还习惯?是否已找到合适的营生?他与猛子相处得如何?他性子执拗,但重情重义,若有困难,还请母亲和猛子多帮衬。他是儿过命的兄弟,家中之事,托付于他,儿是放心的。”
看到赵刚的名字,秀英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她连忙用手去擦,生怕污了儿子的信。
建军还不知道,他托付的、他“放心的”过命兄弟,已经为了保护这个家,永远地躺在了这口冰冷的棺材里!这让她如何跟儿子说?如何开得了口?!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几乎看不清后面的字。小芳见状,连忙凑过来,低声说:“婶,我念给您听?”
秀英点点头,把信递给了小芳,自己则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小芳接过信,清了清嗓子,继续念下去,声音也带着哽咽:
“第二件事,是关于家中近况。上次母亲信中提及村里有开发项目之事,似是有些纠纷。不知如今情况如何?补偿可还合理?母亲万勿为了些许钱财或意气,与村中、与开发公司争执过甚,伤了身体和气。若是对方实在无理,母亲也需忍耐,等我回来处理。钱财土地皆是身外之物,母亲和家人的平安康健,最为要紧。”
第426章 无措
听到这里,秀英和李玉珍的哭声更大了。忍耐?等建军回来处理?可是……可是家里已经等不起了啊!刚子没了,工作组只给了三天期限……她们要怎么忍?怎么等?
小芳强忍着泪水,继续念信的最后部分:
“母亲,儿在此边关,任务繁重,但一切顺利。上级告知,此次重要任务已近尾声,如无意外,不久之后,儿便能申请休假,返乡探亲。具体归期,待任务彻底结束后,方能确定。届时,儿定当第一时间告知母亲。”
“母亲在家,务必保重身体,勿要过于操劳。家中诸事,有赵刚兄弟和猛子在,母亲可稍放宽心。儿虽远在千里,心系家园。”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望母亲珍重,待儿归来。”
“不孝儿 建军 敬上”
信,念完了。
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和女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建军要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秀英被绝望彻底淹没的心底,带来了一丝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和期盼。儿子要回来了!那个在她心中永远最坚实、最可靠的依靠,就要回来了!
可是,这期盼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眼前冰冷的现实和更深的痛苦所取代。
回来?什么时候回来?信里只说“不久之后”、“待任务彻底结束”,那可能是下个月,也可能是几个月后。但家里,只有三天了!三天后,工作组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
而且,她该怎么告诉建军?告诉他,他托付的好兄弟赵刚,已经因为保护他们家,死了?告诉他,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家里被逼得家破人亡(王老五入狱,赵刚横死)?告诉他,现在连祖屋和土地都要保不住了?
不!她不能!建军在边疆保家卫国,肩负重任,她怎么能用这些糟心事去扰乱他的心神?万一他着急上火,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或者影响了任务,那她这个当娘的,就是千古罪人!
可是,不告诉他,等他回来,看到的是赵刚的坟茔,是被迫迁移的家,是母亲和婶子们憔悴绝望的脸……他该是何等的痛苦和愤怒?他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两难!进退维谷!
秀英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儿子即将归来的消息,非但没有带来安慰,反而像又一根沉重的绞索,套在了她的脖子上,让她连最后一点呼吸的余地都快没有了。
“建军……要回来了……”李玉珍喃喃地重复着,眼泪流得更凶,“可……可刚子没了……老五还在牢里……这家……这家还像个家吗?怎么跟建军说啊……”
小芳也默默垂泪,她看着信纸上那句“儿虽远在千里,心系家园”,心里充满了酸楚。建军哥心系的家园,此刻正风雨飘摇,濒临破碎。而他们这些在家里的人,却无力守护。
这封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心上。它带来了远方游子归家的希望,却也更加残酷地映照出了眼前绝境的冰冷和绝望。希望与绝望,亲情与责任,守护与牺牲……所有这些沉重的字眼,都在这个灵棚低垂、烛光摇曳的夜晚,狠狠地纠缠、撕扯着秀英早已不堪重负的灵魂。
她该怎么做?才能对得起死去的赵刚,对得起狱中的王老五,对得起即将归来的儿子,也对得起这个她拼尽一生想要守护的家?
第427章 凄凉
秀英,已经彻底沉到了冰冷的谷底,麻木得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死寂的疲惫。
三天的时间,在极致的悲痛、愤怒和绝望中,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眨眼即逝。今天是赵刚下葬的日子,也是工作组给的最后期限“第一天”。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洗不干净的脏布。秀英、李玉珍和小芳早早地就起来了,换上了更素净的衣服,头上戴着孝布,眼睛因为连日的哭泣和失眠而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王猛也起来了,他换上了一身黑色的旧衣服,胳膊上戴着黑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动作却异常沉稳,有条不紊地检查着出殡需要的一切——绳索、杠子、引魂幡、纸钱、供品……
灵棚里,赵刚的棺材静静地停放着,棺材头前,那盏长明灯经过几天的燃烧,灯油已经不多,火苗微弱地摇曳着,仿佛随时会熄灭。
秀英走过去,颤巍巍地添了点灯油,看着那重新亮起一点的火苗,眼泪又无声地流了下来。今天,就要送这苦命的孩子入土了。
按照王家庄,乃至整个清源县乡下的老规矩,白事出殡是件大事,需要村里同族同姓的壮劳力帮忙抬棺(赵刚虽不是本村人,但住在王家,且是为了王家的事而死,按照情理,村里人也该帮忙),需要德高望重的老人主持仪式,需要乡亲邻里前来送行,显得热闹、庄重,也是对死者最后的尊重和慰藉。
然而,当王猛推开院门,准备去请人、安排抬棺事宜时,却发现门外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早起拾粪或下地的老人,远远地看了这边一眼,便匆匆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开了,仿佛秀英家的院门是瘟疫之源。
王猛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他不死心,走到平时关系还算可以的几户邻居家门口,敲门。门倒是开了,但开门的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为难和躲闪。
“猛子啊,不是我们不帮忙……实在是……家里今天真有急事,走不开……”
“猛子兄弟,你看……我这腰昨天闪了,实在抬不动重东西……”
“对不住啊猛子,我爹让我今天去镇上办事……”
各种借口,五花八门,但意思都一样:不帮。
王猛站在空荡荡的村路上,清晨的冷风吹在他脸上,却不及他心里的万分之一寒冷。他看着那些紧闭的门户,看着那些躲闪的眼神,想起往日里这些人也曾和秀英婶打招呼,也曾夸赞赵刚能干,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像毒藤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明白了。不是大家真的都那么忙,那么巧都有事。是怕。怕得罪飞皇集团,怕得罪吴为民,怕沾上秀英家的“晦气”,怕影响自己家拿补偿款,怕被王老蔫那些人说闲话,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在现实的利益和恐惧面前,往日那点乡亲情分,薄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
王猛没有再去敲别的门。他默默地回到院子里,把情况低声告诉了秀英。
秀英听了,身体晃了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早就料到可能会这样,但当残酷的现实真的摆在面前时,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寂和寒意,还是让她几乎站立不住。赵刚为了这个村的公道奔波至死,到头来,连送他最后一程的人,都找不齐。
“没人……就没人吧……”秀英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咱们自己……自己送刚子……”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几声苍老而迟疑的咳嗽声。众人望去,只见门口颤巍巍地站着三个老人。都是村里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的几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他们平时深居简出,不太参与村里的纷争。
其中一个,是村里原先的老支书,王德顺,快八十了,腰都直不起来。另一个是村里以前唯一的教书先生,王先生,也是快八十了,戴着厚厚的眼镜。还有一个是村西头的孤寡老人,王三爷,无儿无女,平时靠编筐为生。
王德顺拄着拐杖,看了看院子里的灵棚和棺材,又看了看秀英他们凄惶的样子,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和叹息。他慢吞吞地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秀英啊,猛子,听说……今儿个送赵刚这孩子?”
秀英连忙抹了把眼泪,上前几步:“德顺叔,王先生,三爷……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王先生叹了口气:“人死为大,入土为安。我们几个老骨头,别的忙帮不上,送这孩子一程,主持个简单的仪式,还是可以的。总不能……真让孩子孤零零地走。”
王三爷也瓮声瓮气地说:“就是!我王老三无儿无女,不怕什么晦气!赵刚那娃子,我见过几回,是个好后生!不该这么冷冷清清地走!”
这三位老人的到来,像冬日里一缕微弱的阳光,虽然无法驱散严寒,却让秀英她们冰封的心,感受到了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秀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不是纯粹的悲伤,还有一点点感激:“谢谢……谢谢几位叔公……”
王猛也深深地向三位老人鞠了一躬。
有了这三位老人出面主持,葬礼总算可以勉强进行下去了。王德顺老人懂些老规矩,指挥着王猛和小芳摆好简单的祭品,点燃香烛。王先生则用他苍老而有些颤抖的声音,念了一段简单的祭文,无非是“魂归故里,早登极乐”之类的老话,但在这凄凉的场合,却显得格外郑重。
没有吹鼓手,没有送行的队伍,甚至连抬棺的人都不够。原本需要八个人抬的棺材,现在只有王猛自己,加上王三爷(他虽然年纪大,但常年劳作,还有些力气),还有小芳(咬牙硬撑),以及后来实在看不下去、硬着头皮过来帮忙的一个远房表亲家的半大小子,勉强凑了四个人。
第428章 出殡
四个人的肩膀,扛起了那口承载着年轻生命和沉重过往的薄木棺材。分量极重,压得杠子都弯了,尤其是王猛和小芳,一个心如死灰却咬牙硬扛,一个细弱的肩膀被压得生疼,却一声不吭。
秀英和李玉珍捧着赵刚的遗像和引魂幡,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洒着纸钱。白色的纸钱在阴沉的天空下纷纷扬扬,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王德顺和王先生两位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跟在队伍后面,算是送行。
就这样,一支冷清到极致、凄凉到令人心碎的送葬队伍,缓缓地走出了秀英家的院子,走上了王家庄寂静的村路。
路两旁,不少村民都站在自家门口或院墙边看着。没有人上前加入,没有人出声,甚至连平时最淘气的孩子,也被大人紧紧拽住,捂住了嘴。
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这支小小的、由老人、女人、孩子和一个沉默得可怕的青年组成的队伍,看着那口沉重的棺材,看着漫天飘洒的纸钱。许多人的脸上,表情复杂,有同情,有畏惧,有愧疚,也有事不关己的麻木。
王老蔫也躲在自家门后,透过门缝看着,撇了撇嘴,低声对婆娘说:“瞧见没?就这几个老不死的和自家人,连个抬棺的都凑不齐!啧啧,这混得……真是到头了。”
送葬的队伍,就在这无数道沉默目光的注视下,穿过了大半个寂静的村庄,走向村外属于王家祖坟山脚下一处偏僻的角落——那是秀英咬牙拿出最后一点钱,请村里一个胆大的孤老汉帮忙,连夜挖好的墓穴。赵刚不是王家人,不能进祖坟正地,只能葬在边缘。
整个过程中,压郁的气氛让人喘不过气来。没有哭声震天(秀英和李玉珍的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声的哽咽),没有哀乐阵阵,只有沉重的脚步声,杠子压在肩膀上的闷响,纸钱落地的沙沙声,以及三位老人沉重的喘息。天空越发阴沉,浓云密布,仿佛随时要塌下来。
终于到了墓地。一个新鲜的土坑,张着黑黝黝的口,等待着接纳这个远来的、无根的年轻灵魂。
在王德顺老人简单的指挥下,棺材被小心地放入墓穴。秀英将赵刚的遗像放在棺头,又将那个染血的旧帆布包,轻轻地放在了棺材旁边——这是赵刚的遗物,也是他的遗志,秀英觉得,应该让它陪着刚子。
填土的时候,王猛一铲一铲,用力而沉默地将泥土盖在棺材上,每一铲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小芳也在一旁默默地帮忙。秀英和李玉珍跪在墓前,烧着最后一点纸钱,火光照着她们惨白木然的脸。
当最后一捧土覆盖上去,一个小小的、孤零零的新坟出现在山脚下时,天空终于飘起了冰冷的、细密的雨丝。雨水打湿了坟头的新土,打湿了未燃尽的纸钱灰烬,也打湿了送葬者单薄的衣衫。
葬礼,就这样草草结束了。没有宴席,没有答谢,甚至没有多少真正的哀悼。赵刚,这个外来的、却为王家付出生命的退伍兵,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埋葬在了异乡冰冷的土地下,陪伴他的,只有那个沾满他鲜血的背包,和几个勉强为他送行的、同样凄惶的人。
雨越下越大,送葬的人默默地往回走。来时还有四个人抬棺,回去时,只剩下相互搀扶、步履蹒跚的身影,很快就被灰蒙蒙的雨幕所吞没。
而那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雨中的山脚下,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句号,也像一道新鲜的、流着血的伤口,烙印在王家庄的土地上,也烙印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
第429章 紧逼
秀英几步一回头,满眼不舍。冰冷的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那座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雨幕和山脚阴影里的新坟。
她感觉自己的心,好像也有一部分,随着那捧黄土,被永远地埋在了那里。再也看不到赵刚了,那个像自家孩子一样,给她带来依靠和希望的年轻人,真的就这么没了,只剩下一块冰冷的墓碑和无穷无尽的思念与悲痛。
回程的路,比去时更加沉重,更加漫长。雨水打在身上,冰冷刺骨,却比不上心头的万分之一寒。李玉珍几乎是被小芳和王猛架着走的,她哭得已经没了力气,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眼神空洞。小芳自己也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但依旧强撑着。王猛走在最后,他的背挺得笔直,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流下,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那双眼睛,在雨幕中亮得吓人,像淬了毒的寒星。
一路上,遇到的村民更少了。偶尔有匆匆避雨的身影,也只是远远地看一眼这支狼狈凄凉的队伍,便迅速躲开。整个王家庄,似乎都在用沉默和疏远,来应对这场死亡带来的尴尬与恐惧。
回到家里,灵棚已经拆掉,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雨水冲刷着地面,和墙角那堆还没来得及烧完的纸钱灰烬,被雨水一淋,变成了一滩污浊的黑泥。堂屋里,赵刚睡过的炕铺已经收拾起来,但属于他的那点气息,似乎还若有若无地萦绕在空气中,提醒着每个人,这个家,永远地少了一个人。
凄风冷雨,加上极度的悲伤和疲惫,当天晚上,秀英和李玉珍就都发起了高烧。小芳和王猛手忙脚乱地给她们用冷毛巾敷额头,熬姜汤,翻出家里仅剩的一点感冒药。
直到后半夜,两人的烧才稍微退下去一点,但人却更加虚弱,躺在炕上,时而昏睡,时而惊醒,嘴里含糊地喊着赵刚或者建军的名字。
这一夜,王家小院在风雨飘摇和病痛呻吟中艰难地度过。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厉害,厚重的云层仿佛就压在屋顶上。空气湿冷,带着泥土和腐朽的气息。
秀英和李玉珍的病还没好利索,头重脚轻,浑身酸软,只能勉强靠在炕上。小芳早早起来,熬了点稀粥,伺候着两位婶子喝下。王猛则默默地打扫着院子里的积水,又把昨天葬礼用过的东西归置好。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又像是在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悲伤和病痛,让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她们多么希望能有一点喘息的时间,能稍微缓一缓这撕心裂肺的痛楚,能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哪怕只是安静地舔舐一下伤口。
然而,飞皇集团和它背后那些急于推进项目的人,显然不会给她们这个机会。对于那些人来说,赵刚的死,不过是扫除了一个障碍,一个加速进程的契机,而不是需要哀悼和等待的理由。
还没等她们从失去亲人的剧痛和病体的虚弱中稍稍缓过神来,上午十点多,那如跗骨之蛆、如狗皮膏药般的工作组,又黏上来了。
这一次,来的依然是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联合工作组那几个人,张组长领头,表情比上次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他们没有再带什么香烛纸钱之类的虚伪道具,手里只拿着厚厚的文件夹和公文包,径直走进了院子。
王猛正在屋檐下磨一把柴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来人,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瞬间变得如同即将扑食的野兽般锐利和冰冷。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组长等人。
张组长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但面上依旧强撑着官威。他扫了一眼冷冷清清的院子,又看了看虚掩的堂屋门,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而带着压迫感:“王秀英同志在家吗?工作组有重要事情通知!”
他的声音惊动了屋里的秀英她们。秀英强撑着想要坐起来,却一阵头晕目眩。小芳连忙按住她:“婶,你别动,我出去看看。”
小芳走到门口,看到院子里的阵势,心里一沉,但还是鼓起勇气问道:“张组长,我秀英婶病了,起不来床。有什么事,您……您跟我说吧。”
第430章 强逼
张组长皱了皱眉,似乎对王秀英“病了”这个说法有些怀疑,但也懒得深究。他直接说道:“既然王秀英同志身体不适,那我们就跟你,还有王猛同志说清楚。昨天是赵刚同志下葬的日子,按照我们之前沟通的,三天期限,从今天开始正式计算。”
他示意旁边的工作人员打开文件夹,拿出一份打印好的、盖着红章的通知书。
“这是市里关于加快王家庄土地综合开发项目推进的正式督办通知。”张组长将通知书往前递了递,但小芳和王猛都没有接,“通知明确指出,由于你们户长期无理拒签,已对项目造成严重延误和不良影响。现责令你们必须在三日之内,也就是后天日落之前,签署补偿安置协议,并自行完成房屋内物品清理,配合后续拆迁工作。”
他的语气变得严厉而刻板:“这是最后的正式通知和限期。如果逾期仍未履行,将视为你们自动放弃协商权利,且自愿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届时,相关部门将依法启动强制执行程序,一切损失和法律后果,将由你们自行承担!”
“强制执行”四个字,像四把重锤,狠狠砸在小芳的心上,也穿透薄薄的门板,砸在了炕上秀英和李玉珍的耳中。秀英浑身一颤,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王猛这时缓缓地站了起来。他手里还拿着那把磨得雪亮的柴刀,刀身在阴天的光线下反射着森冷的白光。
他没有看那份通知书,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张组长,声音嘶哑而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张组长,你的意思是,后天晚上之前,如果我们不签字,不搬走,你们就要来硬的了?就像……之前推王老五叔家那样?”
张组长被他手里的刀和那眼神看得有些不安,但想到自己的身份和背后的支持,还是硬着头皮道:“王猛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和态度!我们是依法依规办事!之前的个别冲突是意外!现在我们是正式通知!如果你们拒不配合,阻碍重点工程,那么采取必要的法律措施,是保障公共利益和社会发展的需要!希望你们不要一错再错!”
“一错再错?”王猛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戾气的笑容,“我们错在哪了?错在守着自己的家?错在不肯把祖祖辈辈的地白白送给你们?还是错在……赵刚哥不该为了这个家,死在外头?”
他每问一句,就往前走一步,手里的柴刀随着他的动作,寒光闪烁。张组长和几个工作人员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脸色都有些发白。
“王猛!你想干什么?!把刀放下!”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色厉内荏地喝道。
“干什么?”王猛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也告诉你们后面那些主子。”
他举起柴刀,刀尖虚虚地点着地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这个家,这片地,是老王家的根!赵刚哥用命守过,现在,该我王猛来守!你们想要,可以。后天晚上,是吧?”
他顿了顿,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后天晚上,你们尽管来!带着你们的文件,带着你们的推土机,带着你们的人来!我王猛,就在这里等着!看看是你们的文件硬,还是我手里的刀硬!看看是你们的推土机狠,还是我这条命贱!”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誓言,回荡在阴沉的院子里,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息。张组长等人被他这不要命的架势彻底镇住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们原本以为,赵刚一死,秀英家应该彻底垮了,王猛再横,一个毛头小子能掀起多大浪?没想到,这个王猛,竟然比赵刚更狠,更决绝,完全是一副豁出命去的亡命徒姿态!
“你……你这是威胁国家工作人员!是违法犯罪!”张组长指着王猛,手指都有些发抖。
“随便你们怎么说。”王猛冷冷道,“话,我已经放在这儿了。滚。”
最后一个“滚”字,如同惊雷,震得张组长等人心头一跳。他们看着王猛手里那明晃晃的柴刀,再看看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知道今天再待下去,恐怕真会出事。好汉不吃眼前亏。
张组长脸色铁青,收起那份没送出去的通知书,强作镇定地扔下一句:“好!王猛!你的话我们记住了!我们也把态度放在这儿!限期不变!后果自负!我们走!”
说完,他带着手下,有些仓惶地退出了院子,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工作组的人走了,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小芳脸色煞白地看着王猛,嘴唇哆嗦着:“猛子哥……你……你真的要……”
第431章 准备
王猛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走到屋檐下的磨刀石旁,重新坐了下来。他没有再去看小芳那惊恐担忧的眼神,也没有去听屋里秀英压抑的啜泣。
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手中这把越来越亮、越来越冷的柴刀,和磨刀石发出的单调而执拗的“嚓嚓”声。
这声音,像是他内心倒计时的钟摆,每一下,都朝着那个注定到来的“后天”更近一步。
求助无门。这四个字,像铁水一样,浇铸在他冰冷的心上。
刚子哥在的时候,还能带着他们分析,去找周记者,去省城找门路,哪怕希望渺茫,总还有个盼头,有条可以试着走走的路。
现在,刚子哥没了,用命换回来的材料还躺在炕席底下,可通往省城的路,似乎也随着那场车祸一起断绝了。就算他王猛现在拿着材料去省城,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能找到谁?谁会信他?等他找到门路,恐怕家早就被推平了。
村里?那些曾经一起搞互助小组、信誓旦旦要一起干的人,散的散,躲的躲,剩下的不是在冷眼旁观,就是在落井下石。
王老蔫之流,恨不得他们早点消失。上午葬礼的冷清,已经说明了一切。乡亲情分?在现实的威胁和利益面前,薄如蝉翼。
政府?呵呵,工作组就是代表政府来的,是来逼他们、给他们下最后通牒的。指望他们主持公道?简直是天方夜谭。
飞皇集团和陈少?那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人!是逼死刚子哥、逼得他们家破人亡的元凶!
一圈想下来,王猛发现,自己真的被逼到了一个孤零零的角落,四面都是铜墙铁壁,连条缝隙都没有。除了身后这个风雨飘摇、只剩下老弱妇孺的家,他一无所有。
没有别的办法了。
真的没有了。
如果那天的到来,工作组真的带着人,带着推土机来了,他王猛,还能怎么办?
跑?带着病弱的秀英婶、玉珍婶和小芳,能跑到哪里去?天下之大,可有他们的容身之处?更何况,签了,就等于把祖祖辈辈的根、把刚子哥用命守护的东西,亲手奉送给了仇人!他死也不能!
求?向谁求?怎么求?跪下磕头吗?有用吗?刚子哥的死,已经证明了那些人的心有多硬,多冷!
只剩下一条路了。
硬碰硬。
豁出去了。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就像野草一样在王猛心中疯狂滋长,瞬间占据了所有的空间。恐惧?有,但被更强大的愤怒和绝望所淹没。后果?他懒得去想。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刚子哥已经死在了前头,他这条命,赔进去,也不算亏。
至少,能让那些畜生知道,我们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就算要死,也得溅他们一身血!
磨刀的动作,不知不觉中加快了,更加用力。“嚓!嚓!嚓!”锋利的刀刃在粗糙的石面上来回刮擦,迸出细碎的火星,映着他眼中同样炽烈的、毁灭的光芒。
他要让这把刀足够快,快到能轻易劈开血肉,快到能在最短的时间里,造成最大的伤害。
他不再是为了劈柴而磨刀,他是在为一场注定惨烈、注定没有退路的战斗,准备武器。
小芳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近乎疯狂磨刀的背影,听着那令人心悸的声音,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知道劝不动了,王猛此刻的状态,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任何试图阻拦的举动,都可能成为引爆的导火索。
她只能默默地转身回屋,烧水,熬药,照顾两位病弱的婶子。这个家,现在全靠她这一点点微弱的力量在勉强维系着,她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下午,王猛磨好了柴刀,又找出家里所有能找到的“武器”——一把生锈但沉重的镐头,一把尖锐的粪叉,甚至还有几块趁手的、边缘锋利的砖头。他把这些东西,都归置到堂屋门后和窗台边容易拿到的地方。
然后,他开始加固院门和院墙。虽然之前修缮过,但还不够。他用粗壮的木棍顶住院门内侧,又检查了每一处墙头,把松动的地方重新垒实。他不是指望这些能挡住推土机和成群的人,他只是想,能多拖延一分钟,也是好的。
秀英强撑着病体,从炕上爬起来,走到门口,看着王猛忙碌而沉默的身影,心如刀绞。
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知道,自己作为婶子,作为这个家现在名义上最年长的人,应该阻止王猛这种近乎自杀的疯狂行为。
可是,拿什么阻止?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眼睁睁看着家被拆掉?看着祖辈的基业被夺走?她同样做不到。最终,她只是颤巍巍地走到王猛身边
第432章 决绝
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猛子…婶知道拦不住你。你……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只是……只是万一……万一有什么事,你……你一定要先护着小芳和你玉珍婶……能跑……就跑……”
王猛的身体僵了一下,停下了手里的活。他抬起头,看着秀英布满皱纹、苍白憔悴、写满无尽悲苦却再无眼泪的脸,心中那团毁灭的火焰,仿佛被泼上了一瓢热油,烧得更加猛烈,却也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用力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他没有说“我不会有事”,也没有说“你们先走”。他知道,到了那个时候,说什么都是空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这条命,去换她们一线生机,去换这个家最后一点尊严。
天色,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准备和等待中,再次暗了下来。
晚饭,谁也没有胃口。小芳勉强做了点面汤,大家草草喝了几口。堂屋里点着灯,光线昏黄,映着几张死气沉沉的脸。
王猛吃完饭,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他准备的那些“武器”,然后,他走到秀英和李玉珍面前,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秀英婶,玉珍婶,”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我王猛,是你们给了我重新的机会。我爹是个混账的人,为非作歹,是你们给了我一个家。这份恩情,我一辈子记着。后天……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都要好好的。建军哥……就快回来了,等他回来,告诉他,他托付的事,我王猛……尽力了。刚子哥的仇……还有咱们家的地,我……”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久久没有抬起。
秀英和李玉珍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她们知道,王猛这是在交代后事了。
磕完头,王猛站起身,没有再看她们,而是径直走进了自己和赵刚曾经住过的东厢房。他关上门,点亮油灯,从炕席底下,拿出了那个染血的旧帆布包。
他打开背包,再次翻看起里面那些赵刚精心整理的材料。那些文字,那些照片,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寻求公道的依据,而是血淋淋的控诉,是催动他心中复仇火焰的燃料。他一页页地看着,手指拂过赵刚工整的字迹,仿佛还能感受到刚子哥写下这些时的那份认真和期盼。
可惜,这份期盼,永远无法实现了。
王猛将材料小心地包好,然后找来一块防水的油布,将背包整个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他走到屋子角落,撬开地上几块松动的地砖,在下面挖了一个小坑,将这个包裹着赵刚遗志和鲜血的背包,深深地埋了进去,又把地砖原样盖好,踩实。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油灯,和衣躺在炕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脑子里异常清醒,没有任何睡意。他一遍遍模拟着明天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想着对方可能会来多少人,会带什么工具,自己该如何应对,从哪里下手最有效,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地拖延时间,制造混乱……
恐惧吗?似乎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和一种奇异的兴奋。就像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退无可退,反而激起了拼死一搏的凶性。
刚子哥,你在天上看着吧。
后天,我就用我的方式,给你,也给咱们这个家,讨一个说法。
哪怕这个说法,是用血写成的。
夜色,在王家庄上空无声地流淌,深沉而压抑。许多人家都早早熄了灯,仿佛都在躲避着什么。只有秀英家的窗户,还透出微弱的光,还有那个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静静等待着黎明到来的年轻人。
距离“后天晚上”,只剩下最后一天了。
第433章 劝离
经过一夜,秀英思来想去,辗转反侧,几乎没怎么合眼。
昨夜王猛那番决绝的话语、那沉默磨刀的景象、那交代后事般的磕头,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她的心。
高烧带来的虚弱感还在,但更让她感到无力回天的是眼前这绝望的处境。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灰白、压抑,像一块浸湿的抹布。她躺在炕上,听着身旁李玉珍沉重而不安的呼吸,听着外间小芳早起、轻手轻脚忙碌的声音,也听着东厢房里,王猛起身、走动、可能又在默默准备着什么的声音。
每一声响动,都让她心惊肉跳。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个念头,在秀英被痛苦和恐惧反复煎熬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认命吧。
是的,认命。
她斗不过陈少,斗不过飞皇集团,斗不过那些手里有权有势、心肠狠如蛇蝎的人。赵刚多好的孩子,有勇有谋,不也折在了他们手里?王猛年轻气盛,性子又烈,真要硬拼,那下场……秀英不敢想。
她不怕死,活到这把年纪,经历了这么多苦难,死对她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可她怕眼睁睁看着王猛也步赵刚的后尘!那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虽然脾气倔,心眼实,对她这个婶子比亲娘还亲。
建军不在家,王猛就是她的半个儿子,要是王猛再有个三长两短……她怎么对得自己的良心?怎么跟远在边疆的建军交代?这个家,就真的彻底绝了户,散了架了!
还有小芳,多好的闺女,跟着他们家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惊吓,不能再把她也拖进这无底深渊里。
一个声音在她心里绝望地呼喊:不能再对抗了!不能再拿人命去填了!填不赢的!到头来,家保不住,人也保不住,什么都剩不下!
这个“认命”的念头,一旦生根,就带着一种残酷的、却也似乎是“唯一明智”的魔力,迅速蔓延开来。
是啊,也许从一开始,她们就不该硬扛。早点签了字,拿了补偿款,搬到别处去,虽然没了祖屋祖地,背井离乡,但至少人能安安生生地活着。赵刚也不会死,王猛也不会被逼到要拼命的绝路。
现在回头,虽然晚了,虽然屈辱,虽然对不起死去的赵刚和还在牢里的王老五,但至少……至少能保住王猛和小芳的命啊!
这个想法,像一根救命稻草,让在绝望中沉浮的秀英,拼命想要抓住。
她挣扎着坐起身,靠在炕头的墙壁上,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虚弱的身体和精神都集中起来。她必须说服王猛!必须让他放弃那个可怕的念头!
“小芳……”她声音嘶哑地唤道。
小芳正在外间熬粥,听到声音连忙进来:“婶,你醒了?感觉好点没?”
“好点了。”秀英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小芳,你去……去把猛子叫进来。婶有话跟他说。”
小芳看着秀英苍白而严肃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她点点头:“哎,我这就去。”
不一会儿,王猛跟着小芳进来了。他显然一夜没睡好,眼睛里布满了更深的红血丝,脸色有些发青,但眼神依旧冷硬,像两块淬过火的铁。他走到炕边,看着秀英:“婶,你找我?”
秀英示意小芳把门关上,然后拍了拍炕沿,让王猛坐下。她看着王猛那张年轻却写满了不符合年龄的阴沉和决绝的脸,心里一阵刺痛,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猛子,”她开口,声音颤抖着,“婶想了一夜,有些话,必须跟你说。”
王猛没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猛子,咱们……咱们认了吧。”秀英说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眼泪簌簌而下,“不斗了,咱们斗不过他们的。陈少是什么人?飞皇集团是什么来头?咱们平头老百姓,拿什么跟人家斗啊?赵刚……赵刚那么有本事,不也……”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王猛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失望,但他忍着没打断。
秀英擦了把眼泪,继续哭着说:“猛子,婶知道你心里憋着火,想给刚子报仇,想守住这个家。可是……可是婶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再往火坑里跳啊!你要是再有个好歹,你让婶怎么活?让建军回来,怎么面对?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第434章 倔犟
她抓住王猛的手,那手冰凉而粗糙,带着厚厚的老茧。“猛子,听婶一句劝,咱们不争了。地,他们要,就拿去吧。房子,他们要拆,就拆了吧。咱们……咱们不在这儿待了。你带着小芳,你们俩年轻,有力气,到哪里不能找条活路?离开王家庄,离开清源县,去外面,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婶和你玉珍婶……我们老了,不中用了,就……就随它去吧。”
“秀英姐!你说什么呢!”李玉珍听到这话,也挣扎着坐起来,哭着喊道,“要走一起走!我……我也跟你们走!”
“玉珍婶,你别添乱!”秀英难得地对李玉珍提高了声音,但随即又软下来,流着泪说,“咱们两个老骨头,跟着他们,是拖累。猛子和小芳能跑多远跑多远,离开这是非之地,才是正经!咱们……咱们留下,他们还能把咱们两个老婆子怎么样?”
她这是打定了主意,要用自己和李玉珍作为“人质”或者说“弃子”,来换王猛和小芳的平安离开。
王猛听着秀英这番话,胸中那股被他强行压制的怒火和悲愤,再也控制不住,猛地爆发出来。他“嚯”地一下站起来,甩开了秀英的手,眼睛瞪得溜圆,因为激动而声音发颤:“婶!你说什么胡话?!认命?不争了?带着小芳跑?!”
他指着门外,声音嘶哑地低吼:“刚子哥还埋在外面山上!他尸骨未寒!他是为了什么死的?!是为了让咱们认命跑路吗?!老五叔还在牢里!他是为了什么进去的?!咱们现在跑了,对得起他们吗?!这个家,是咱们祖祖辈辈留下来的!是爷爷、太爷爷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是咱们的根!你就这么轻易说不要就不要了?!拱手送给那些逼死刚子哥的畜生?!”
“可是不这样能怎么办?!”秀英也哭喊着反问,积压了太久的痛苦和恐惧让她几乎崩溃,“跟他们拼命吗?猛子!你拿什么拼?!你那把刀,能砍得过推土机吗?能挡得住他们那么多人吗?最后还不是把自己搭进去!到时候,刚子的仇报不了,家也守不住,还得再搭上你一条命!那才是真的对不起刚子,对不起这个家!”
她死死抓住王猛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猛子!算婶求你了!你就听婶这一次吧!带着小芳走!离开这儿!别再想着报仇,别再想着守地了!保住命,比什么都强!婶老了,不怕死了,可你还年轻啊!小芳也还年轻!你们的日子还长着呢!不能就这么毁在这儿啊!”
小芳在一旁早已哭成了泪人,她看着争执的两人,心里乱成一团麻。她知道秀英婶是为了他们好,是怕他们出事。可她也明白王猛的心情,明白这个家和刚子哥在他心里的分量。让她跟着王猛一走了之,丢下两位病弱的婶子,面对未知的险境,她同样做不到,也不甘心。
“猛子哥……”小芳哭着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猛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濒临疯狂的野兽。他看着秀英那绝望哀求的脸,看着李玉珍惊恐的泪眼,又看看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芳,再想想山上那座新坟和炕席下埋着的材料……无数种情绪在他心中冲撞、撕扯。
逃跑?苟活?
还是……血战到底,哪怕粉身碎骨?
秀英的劝说,像最后一根稻草,虽然没有压垮他的决心,却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即将踏上的,是一条多么孤独、多么绝望的不归路。这条路上,没有人能再帮他,甚至他最亲的人,都在哀求他回头。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眼中的怒火和激动,一点点沉淀下去,重新变回那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死寂。
他没有再反驳秀英,也没有答应。
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她们,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绝:
“婶,玉珍婶,小芳。你们的意思,我懂了。”
“但有些事,不是认命,就能过去的。”
“有些债,必须血来偿。”
“有些家,不能在我王猛手里没了。”
“你们不用再劝了。”
“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出了堂屋,将三个女人的哭泣和哀求,都关在了身后。
第335章 人选
这时,村委会的广播突然响起。这广播有些年头了,平时只在通知开会、领东西或者有紧急事情时才会用,声音带着电流的嘶哑,在寂静的早晨显得格外突兀,也传得格外远。
广播里传来的不是村干部的声音,而是吴为民那刻意放慢、显得庄重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得意的腔调:“全体村民注意了,全体村民注意了。下面播送一个重要通知。为了加强王家庄基层组织建设,更好地服务村民、推动王家庄土地综合开发项目顺利实施,促进王家庄和谐稳定发展,经上级有关部门研究和群众推荐,并报请镇党委批准,决定任命王友根同志,暂时代理王家庄村党支部书记一职,主持村内全面工作。新的村委会班子,也将在近期依法依规进行补选。望全体村民积极支持配合王友根同志的工作,同心协力,共创王家庄美好明天!通知再播送一遍……”
广播声在村庄上空反复回荡,惊起了几只在枯树上歇脚的乌鸦,也惊动了几乎每一户人家。
王友根?村民们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王老蔫!王老蔫的大名就叫王友根!只是大家都叫惯了他的绰号“老蔫”。
王老蔫要当村支书了?!
这个消息,比之前任何关于拆迁补偿的传言都更让人震惊,也更让人清晰地感觉到,王家庄的天,是真的要彻底变了。
就在村民们惊疑不定、议论纷纷的同时,在飞皇集团总部那间宽敞气派的办公室里,陈少刚刚结束了和吴为民的通话。他放下手机,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手指习惯性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
赵刚离世的消息,他当然早就收到了,甚至比秀英她们知道的还要早一些。得知那个碍眼的退伍兵竟然真的死于车祸,他心里那块最大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虽然车祸的时机有点巧,但他懒得深究,也无需深究。结果是好的,过程不重要。他甚至还觉得,这是老天爷都站在他这边,帮他把最后一块绊脚石踢开了。
赵刚一死,秀英家失去了最后的支柱和智囊,在王猛那个愣头青的带领下,除了蛮干拼命,估计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工作组最后通牒已下,强制执行迫在眉睫,王家庄这块地,已经是煮熟的鸭子,飞不了了。
但是,陈少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尤其是吃过王大虎那伙人办事不力、反而惹出省调查组这种亏之后,他更加注重“长治久安”。王大虎被抓,他豢养的那群地痞流氓也树倒猢狲散,王家庄一下子陷入了“群龙无首”的状态。
虽然现在有工作组在施压,但如果村里没有一个“自己人”坐镇,统一口径,控制舆论,安抚(或者说压制)村民,后续的项目推进,尤其是拆迁之后的建设和村民安置,恐怕还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麻烦。
村里必须有一个听话的、能办事的、又能在明面上站得住脚的“代理人”。以前王大虎扮演的是黑脸打手的角色,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披着“村干部”外衣的白脸管家。
这个问题,陈少在得知赵刚死讯、确认秀英家威胁大减之后,就立刻提上了日程。他直接打电话给吴为民,询问人选。
“为民啊,王家庄那边,王大虎倒了,村里现在没个主事的人,乱糟糟的,对项目后续推进不利。你看,谁适合出来当这个村支书,把村里的事情管起来?”陈少在电话里开门见山,语气不是询问,而是下达任务。
吴为民在电话那头心领神会,他知道老板这是在给王家庄安排“自己人”了。他脑子里飞快地把村里那些有名望、有能力的过了一遍,但那些人要么像王德顺那样年纪太大不问世事,要么本身就比较正直或者对拆迁有看法,不好控制。
然后,他就想到了王老蔫。
这个王老蔫,虽然没啥真本事,在村里名声也不咋地,但贵在“听话”、“识时务”。自从飞皇集团进村,他就第一个跳出来积极靠拢,帮着跑腿传话,散布对自己有利的言论,打压秀英家,虽然手段有点上不得台面,但效果不错。关键是,这人贪图小利,没什么底线,容易控制。让他当村支书,他肯定感恩戴德,死心塌地为飞皇集团办事。
至于能力?吴为民嗤之以鼻。要什么能力?听话就是最大的能力!村里的具体事务,有工作组和集团派下去的人指导,王老蔫只需要当好一个“传声筒”和“橡皮图章”就行,必要的时候,以“村支书”的身份出面安抚村民、解释政策,甚至对付秀英家那种“钉子户”,都比工作组直接出面更“名正言顺”,也更“接地气”。
于是,吴为民立刻向陈少推荐:“陈董,我觉得王老蔫,哦,就是王友根,这个人比较合适。”
“哦?说说理由。”陈少语气不变。
“第一,他态度积极,一直很支持咱们的项目,在村里也带头签了协议,有表率作用。
第二,他在村里辈分不算低,年纪也合适,有点影响力。
第三,这人……比较务实,懂得变通,好沟通,能领会集团和上面的意图。最重要的是,他明白跟着咱们走才有好处,肯定会全力配合咱们的工作。”吴为民斟酌着词句,把王老蔫的缺点说成了“优点”。
陈少在电话那头沉吟了片刻。他当然知道王老蔫是个什么货色,但正如吴为民所想的,现阶段,听话和可控,比能力更重要。一个有能力但不听话的村干部,反而可能是隐患。
“嗯,你考察得还算仔细。”陈少最终认可了这个提议,“就他吧。手续上的事情,你去协调县里和镇上,尽快办妥。要让他名正言顺地上台,以后村里有什么事,就让他出面。你告诉他,好好干,集团不会亏待他。但如果办事不力,或者起了别的心思,后果他自己清楚。”
“是!陈董!您放心,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也会敲打他,让他知道轻重。”吴为民连忙保证。
“还有,”陈少补充道,“秀英家那边,最后期限就是今天晚上了。你安排一下,让这个新上任的‘王支书’,也一起去。让他以村干部的身份,再做最后一次‘思想工作’。告诉他,这是他上任后的第一件‘政绩’,办好了,以后好处少不了。办砸了……哼。”
“明白!陈董,我这就去安排,保证万无一失!”吴为民听出了陈少话里的狠意,心里一凛,知道今晚的事情必须办得漂亮。
第436章 任命
于是,就有了村委会广播里的那则任命通知。吴为民动作极快,利用飞皇集团在县镇两级的关系网,加上王家庄目前确实没有合适的支部书记人选,迅速走完了形式上的程序,把王老蔫推了上去。
广播声还在回响,王老蔫本人,此刻正站在自家院子里,仰着头,听着喇叭里传出自己的大名和“村党支部书记”这个头衔,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像一朵风干的老菊花。他搓着手,兴奋得在原地转了两个圈。
“听见没?听见没?婆娘!我是村支书了!王家庄的书记!”他对着屋里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他婆娘也从屋里跑出来,又惊又喜:“真的啊?老蔫……不,当家的,你真当官了?”
“那还有假?!广播里都播了!”王老蔫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腰板,感觉浑身都轻了几两,“吴经理说了,让我好好干,以后村里的事,我说了算!飞皇集团那边,也少不了咱的好处!”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在村委会办公室里,被人前呼后拥,签字盖章,风光无限的样子。至于这个“官”是怎么来的,背后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选择性忽略了。在他看来,这是自己“识时务”、“跟对人”应得的回报。
就在这时,吴为民派来的人找到了他,传达了陈少的“指示”和今晚的行动安排。
听到要去秀英家做“最后的工作”,王老蔫先是一愣,心里本能地有点发憷,毕竟王猛那小子昨天拿着刀的样子太吓人了。但随即,一股“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兴奋和急于表现、巩固地位的欲望涌了上来。怕什么?自己现在是村支书了!是干部!王猛敢动干部?而且今晚有工作组,说不定还有……他不敢往下想,但知道肯定有后手。
“请吴经理放心!请陈董放心!”王老蔫拍着胸脯,努力摆出“村干部”的架势,“这是我分内的工作!我一定做好秀英家的思想工作,保证完成任务!绝对不辜负领导和集团的信任!”
当晚,王家庄被沉沉的夜幕和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所笼罩。空气似乎都凝固了,连虫鸣狗吠都消失不见,只有偶尔刮过的冷风,吹动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一般。
秀英家的堂屋里,只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暗,勉强照亮几张毫无生气的脸。秀英和李玉珍靠坐在炕上,脸色灰败,眼睛红肿,神情呆滞。小芳坐在炕沿,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块手帕,不时紧张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又看看坐在门边阴影里、像一尊冰冷石雕般的王猛。
王猛一动不动地坐着,怀里抱着那把磨得雪亮的柴刀,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冷光。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紧闭的院门,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准备迎接一切的平静。他在等。等那个最后期限的到来,等那些注定会来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说话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寂静。脚步声不止一两个人,而是一群!
来了!
堂屋里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秀英和李玉珍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互相抓紧了手。小芳也吓得脸色发白,站了起来。
王猛缓缓地站起身,握紧了柴刀,走到堂屋门口,但没有立刻出去。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下。接着,“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用力,更加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般的意味。
“王秀英!王猛!开门!工作组和村委会的同志,最后来跟你们沟通!”门外传来吴为民那熟悉而令人憎恶的声音,比平时更高,更硬,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嚣张。
王猛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堂屋的门,却没有去开院门,只是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冷冷地对着院门方向说道:“门没锁,想进就自己推。”
院门外沉默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里面是这样的反应。接着,“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了。
第437章 殴打
一群人涌了进来。
打头的是吴为民,他今天穿得更正式了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终于要收割成果的意味。
他的旁边,紧跟着的竟然是王老蔫!不,现在应该叫王支书了。王老蔫也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中山装,努力挺着胸脯,想摆出点干部的架势,但眼神闪烁,透着心虚和一点不易察觉的兴奋。他手里还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他们身后,是张组长为首的那几个县里工作组的人,个个脸色严肃。再后面,还有四五个穿着普通衣服、但身材健壮、眼神不善的陌生男人,显然是吴为民带来“以防万一”的打手。这么多人,一下子就把小小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气势汹汹。
王老蔫一进门,就看到了站在屋檐阴影里、手里握着柴刀、眼神像狼一样盯着他的王猛,心里没来由地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吴为民身后缩了缩。
但他随即想起自己现在是“村支书”了,又强自镇定下来,咳嗽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威严:“王猛!把刀放下!像什么样子!我们今天是代表政府、代表村委会,来跟你们家做最后一次正式的政策沟通!不要胡来!”
王猛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吴为民身上,声音冰冷:“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完了,滚。”
吴为民眉头一皱,对王猛的粗鲁和无视很不满,但他今晚志在必得,不想在口舌上多纠缠。他示意了一下张组长。
张组长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展示给王猛看,语气比上次更加严厉,带着最后的警告意味:“王秀英,王猛,这是县政府签发的关于王家庄土地综合开发项目限期完成拆迁清场的督办令!文件明确要求,你们户必须在今日午夜十二点之前,签署补偿安置协议,并自行搬离。这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正式文件!如果逾期拒不履行,我们将依法申请法院强制执行!到时候,一切后果自负!不仅补偿款可能受影响,还可能面临妨碍公务等法律责任的追究!”
吴为民紧接着开口,语气软硬兼施:“秀英同志,王猛,事到如今,我希望你们能认清现实,做出明智的选择。项目是市县重点,大势所趋,不是你们一家一户能阻挡的。硬扛下去,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赵刚同志的不幸,我们都很遗憾,但生活还要继续。只要你们现在签字,补偿款立刻可以到位,集团还可以额外提供一笔搬迁补助和临时安置费,帮助你们尽快开始新生活。这对你们,对王家庄的发展,都是最好的结果。”
他给王老蔫使了个眼色。
王老蔫连忙挤上前,脸上堆起假笑,摆出“村干部”劝解群众的姿态:“秀英啊,猛子,吴经理说得对啊!咱们都是一个村的,我还能害你们吗?你看看村里,大多数人都签了,拿了钱,马上就能住新房了!你们何必呢?守着这几间老破屋子,有啥前途?听我一句劝,签了吧!我是村支书,我还能骗你们?签了字,拿了钱,你们想去哪去哪,想干啥干啥,多好!何必非要跟政府、跟大公司过不去,把自己弄得家破人亡呢?”
他这话,看似劝解,实则句句戳心,尤其是“家破人亡”四个字,更是激起了王猛心中最深的痛楚和怒火。
秀英在屋里听到这些,气得浑身发抖,想冲出来骂,却虚弱得站都站不稳。
王猛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握着柴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眼前这些人,看着吴为民虚伪的脸,看着王老蔫那副小人得志、助纣为虐的嘴脸,听着他们那些冠冕堂皇又恶毒无比的话语,胸中的怒火和恨意,如同即将喷发的岩浆,在冰冷的外表下疯狂涌动。
吴为民见王猛不说话,以为他动摇了,或者被吓住了,心中更是得意。他示意王老蔫把协议拿出来。
王老蔫连忙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式几份的补偿协议和印泥盒,上前几步,想把协议递到王猛面前:“猛子,你看,协议都准备好了,条件真的不错!你就替你秀英婶签了吧!签了,大家都好……”
就在王老蔫的爪子快要碰到王猛的时候,王猛猛地动了!
他像一头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猎豹,动作快得让人眼花!他没有去接那份协议,而是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揪住了王老蔫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拽!
王老蔫猝不及防,惊叫一声,手里的协议和印泥盒“啪嗒”掉在地上。他还没反应过来,王猛的右拳已经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鼻梁骨可能断裂的脆响和杀猪般的惨叫!王老蔫被打得眼冒金星,口鼻鲜血直流,整个人向后踉跄着倒去。
“我叫你劝!我叫你当狗腿子!我叫你家破人亡!”王猛怒吼着,像一头暴怒的雄狮,根本不给他倒地的时间,揪着他的衣领,又是一拳砸在肚子上!
王老蔫疼得蜷缩成一团,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倒气声。
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把所有人都惊呆了!吴为民和张组长等人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往后退。那几个打手则立刻冲上前,想要拉开王猛。
“住手!王猛!你竟敢殴打村干部!你这是犯罪!”吴为民厉声喝道,声音却有些发颤。
第438章 对打
王猛根本没理会那些冲上来的打手,他像扔破麻袋一样,把瘫软的王老蔫丢在地上,然后猛地转过身,举起手中的柴刀,刀尖直指吴为民和那些打手,眼中燃烧着疯狂而决绝的火焰,嘶声吼道:
“来啊!你们不是要来硬的吗?!不是要强制执行吗?!”
“今天!谁他妈敢动这个家一块砖!谁敢逼我婶签字!”
“我王猛就劈了谁!”
“大不了,同归于尽!”
他的吼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如同炸雷般响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和玉石俱焚的惨烈!那把雪亮的柴刀,在煤油灯和手电筒的光线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打手被他这不要命的架势和手中的利刃吓得硬生生停住了脚步,脸上露出忌惮之色。他们虽然是拿钱办事,但也不想真把命搭上。
院子里,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对峙。一边是手握柴刀、状若疯虎、随时准备拼命的王猛;另一边是色厉内荏的吴为民、惊慌失措的工作组,以及犹豫不前的打手们。地上,王老蔫还在痛苦地呻吟着,鲜血染红了他那身崭新的中山装。
吴为民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想到王猛竟然真的敢动手,而且如此凶狠决绝。他知道,今晚想和平“说服”是不可能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被一个毛头小子拿着刀吓退,他吴为民以后还怎么混?飞皇集团的脸往哪搁?陈少那里怎么交代?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而狠厉。既然好言相劝不听,敬酒不吃,那就只能上罚酒了!
他不再看王猛,而是对着身后那几个打手,还有张组长等人,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王猛暴力抗法,殴打村干部,威胁国家工作人员,性质极其恶劣!不能再跟他废话了!”
“给我上!把他给我拿下!敢反抗,就往死里打!”
“其他人,进屋!把王秀英带出来,把字签了!”
“今晚,必须把这件事了结!”
吴为民的一声令下,几个打手立马冲上去和王猛扭打了起来。他们虽然被王猛刚才的狠劲吓住,但毕竟人多,又是拿钱办事,见吴经理发话,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呼喝着扑了上来。
王猛早已红了眼,心中那股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悲愤、绝望和恨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毫无畏惧,挥舞着手里的柴刀,朝着最先冲上来的一个打手迎面劈去!那打手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侧身躲闪,柴刀擦着他的胳膊划过,带起一片布条和血花,吓得他怪叫一声,连连后退。
但王猛毕竟只有一个人,手里的柴刀虽然锋利,却也限制了动作。另外两个打手趁机从侧面扑上,一个死死抱住了他握刀的手臂,另一个则用拳头狠狠砸向他的肋下和后背。
“砰!砰!”沉闷的击打声响起。
王猛闷哼一声,剧痛传来,但他咬紧牙关,猛地一甩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那个抱住他手臂的打手,反手一刀背砸在那人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可就在这时,又一个打手瞅准空子,从后面一脚狠狠踹在王猛的腿弯处!王猛腿部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一下。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另一个打手抄起墙边一根木棍,抡圆了狠狠砸在王猛握着柴刀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不知道是木棍断裂的声音,还是骨头的声音。
王猛只觉得手腕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那把雪亮的柴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武器一失,王猛更是陷入了绝境。几个打手见他没了刀,更是没了顾忌,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了下来,打在王猛的头、脸、胸口、腹部……
王猛被打得节节后退,身上脸上很快就见了血,但他依旧一声不吭,只是赤红着眼睛,像一头困兽,用尽最后的力气挥拳、踢腿,进行着徒劳而惨烈的反抗。他一拳将一个打手的鼻子打歪,又一脚踹中另一个打手的肚子,但更多的拳脚落在他的身上。
鲜血,从他的额头、嘴角不断涌出,糊住了视线。肋骨可能断了,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疼痛。但他依然死死地站在堂屋门口,不肯倒下,不肯让开。身后,就是秀英婶、玉珍婶和小芳!
“猛子!别打了!别打了!”秀英在屋里看到王猛被打得鲜血淋漓,心如刀绞,哭喊着想要冲出来,却被小芳死死抱住。
“住手!你们住手!”小芳也哭喊着,想要冲出去帮忙,但看着外面那群如狼似虎的男人,她又害怕得浑身发抖。
李玉珍更是吓得瘫软在炕上,只知道哭。
院子里的打斗声、怒骂声、惨叫声,混合着女人的哭喊,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远处,有村民家的灯亮了又灭,但没有人敢出来看,更没有人敢上前。
吴为民和张组长等人站在稍远的地方,冷冷地看着。吴为民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残酷的笑意。对,就是这样。打!打得他爬不起来,看他还怎么嚣张!这种刺头,就得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碾碎!
王猛又挨了几记重拳,终于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倒在地上,但他依旧昂着头,用那双布满血丝和仇恨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吴为民,嘴里全是血沫子。
就在吴为民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准备命令打手把王猛彻底制服,然后带人进屋“办事”的时候,院门外,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警笛声和刹车声!
第439章 被抓
紧接着,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快步冲了进来,为首的是城关派出所的副所长,姓刘,后面跟着几名民警。
“住手!都给我住手!”刘副所长一声厉喝,中气十足。
院子里的打斗瞬间停了下来。那几个打手看到警察,立刻松开了王猛,退到一边,脸上也露出了几分不安。
吴为民看到警察,眉头先是一皱,但随即舒展开来,脸上换上了一副“终于来了”的表情。他刚才敢那么肆无忌惮地让打手动手,一方面是仗着人多势众,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早就料到,或者说,早就有所安排——派出所的人,差不多该到了。王猛动手打人在先(王老蔫现在还在地上呻吟呢),他们“被迫自卫”,控制“暴力分子”,合情合理。
刘副所长扫了一眼一片狼藉的院子,看到满脸是血、半跪在地上喘着粗气的王猛,又看了看几个明显是打手模样的人和站在一旁衣着光鲜的吴为民、张组长,还有地上捂着脸哀嚎的王老蔫,心里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这种拆迁引发的冲突,他见得多了。
“怎么回事?谁报的警?”刘副所长沉声问道。
吴为民立刻上前一步,指着地上的王老蔫和几个身上也挂了彩的打手,义愤填膺地说:“刘所长,你们来得正好!我们是县里派驻王家庄项目工作组和村委会的!今晚过来,是想跟王秀英家最后沟通一下拆迁补偿的事情,完全是依法依规、耐心细致地做思想工作!”
他话锋一转,指向王猛,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委屈”和“愤怒”:“可是这个王猛,目无法纪,暴力抗法!不仅不听劝告,还突然动手,将我们新上任的村支书王友根同志打成重伤!我们带来的工作人员上前制止,也被他打伤多人!他还手持凶器,威胁我们的人身安全!性质极其恶劣!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民事纠纷了,是寻衅滋事,是故意伤害,是暴力妨碍公务!刘所长,你们一定要严惩这种无法无天的暴徒!维护法律的尊严和基层干部的权威!”
他这番话,颠倒黑白,避重就轻,把自己的人说成是“做思想工作”的受害者,把王猛描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暴徒。
张组长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刘所长,我们都可以作证!这个王猛,态度极其蛮横,我们好话说尽,他不但不听,还先动手打人!你看把王支书打的!”
地上,王老蔫也适时地发出更加凄惨的呻吟:“哎哟……我的鼻子……我的肋骨……警察同志,你们要为我做主啊……这个王猛,他……他要杀我啊……”
几个打手也七嘴八舌地指着自己身上的伤,控诉王猛如何“凶残”。
刘副所长听着,面无表情。他走到王猛面前,看着这个满脸血污、眼神却依旧倔强凶狠的年轻人,问道:“王猛,他们说的情况,属实吗?是你先动手打人的?”
王猛咳出一口血沫,抬起头,看着刘副所长,声音嘶哑而充满恨意:“他们逼死赵刚,现在又来逼我们签字拆家!王老蔫这个狗腿子,活该挨打!你们……你们都是一伙的!”
他的话,等于间接承认了动手打人的事实。
刘副所长眉头皱得更紧了。不管前因如何,王猛动手打人(尤其是还打了一个刚被任命的“村支书”),并且持械威胁,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而且对方人多,都指证他。在目前这个“维护稳定”、“保障重点工程”的大环境下,王猛的行为,很容易被定性为“暴力抗法”、“寻衅滋事”。
“先把人控制起来,带回去!”刘副所长对身后的民警吩咐道。不管谁对谁错,先把明显有暴力行为的一方控制住,是常规操作。
两个民警上前,要给王猛戴手铐。
王猛剧烈地挣扎起来,嘶吼道:“我不走!我要守着我婶!你们敢动她们试试!”
但他受了重伤,力气早已耗尽,挣扎根本无济于事,很快就被两名民警反剪双臂,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猛子!我的猛子啊!”秀英看到王猛被铐上,再也忍不住,挣脱小芳,哭喊着扑了出来,想要抱住王猛,却被一个民警拦住了。
“你们放开他!放开我侄子!要抓就抓我!事情是我引起的!跟他没关系!”秀英哭喊着,拼命想往前冲。
小芳也哭着跑出来,扶住几乎要瘫倒的秀英,对着警察哭求:“警察同志,求求你们,别抓猛子哥!是那些人逼我们的!是他们先欺负人!”
刘副所长看着这两个悲痛欲绝的女人,心里也有些不忍,但职责所在,他只能硬起心肠:“老人家,别激动。我们只是带他回去调查情况。如果他真的犯了法,法律自有公断。如果情况有出入,我们也会查明。”
吴为民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带走王猛,秀英家最后的屏障就没了。剩下几个老弱妇孺,还不是任由他们拿捏?
王猛被警察押着,往院门外走。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哭得撕心裂肺的秀英,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小芳和瘫在门口的李玉珍,眼中充满了无尽的不甘、愧疚和担忧。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最终,只是用嘶哑的声音喊了一句:“婶!小芳!守住家!等我回来!”
然后,他就被押出了院子,塞进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
警笛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王家庄沉沉的夜色中。
院子里,只剩下瘫倒在地、嚎啕大哭的秀英和李玉珍,瑟瑟发抖、满脸泪痕的小芳,以及嘴角带血、眼神阴冷的吴为民等人,还有地上依旧在呻吟的王老蔫。
第440章 晚上
“王秀英同志,看到了吗?”吴为民边说边扶起地上的王老蔫。王老蔫捂着脸,鼻血还在流,哼哼唧唧地靠在旁边一个打手身上,看着被警察带走的王猛消失在夜色中,眼神里除了疼痛,还有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和幸灾乐祸。
吴为民的声音不高,但在王猛被抓走、警笛声远去的死寂院子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像毒蛇吐信。
秀英瘫坐在地上,刚才那一扑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嗡嗡作响,吴为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字字锥心。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吴为民那张道貌岸然、此刻却写满冷酷和掌控的脸。
“看到了吗?”吴为民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傲慢和毫不掩饰的威胁,“这就是暴力抗法、殴打干部、阻碍重点工程的下场!王猛年轻气盛,不懂事,我们理解,所以之前给了他很多次机会。但他不但不珍惜,反而变本加厉!现在好了,把自己送进去了。这能怪谁?只能怪他自己,也怪你们做长辈的,没有好好教育他,没有及时认清形势!”
他松开扶着王老蔫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离秀英更近了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放缓,却更加冰冷:“王秀英,我最后一次,以工作组负责人的身份,跟你说话。”
他指了指地上那份沾了灰尘和血渍、皱巴巴的补偿协议,又指了指自己身后那群虎视眈眈的人。
“王猛已经被公安带走了,他的问题,自有法律处理。但你们家拆迁补偿的事情,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就无限期拖下去。项目是市县重点,工期紧迫,耽误不起。”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后的“仁慈”或者说最后的残忍:“看在你们家刚办完丧事,又出了这档子事的份上,我再给你们最后一点点时间。今天晚上,我不逼你们。让你们好好‘惦念惦念’,冷静地想一想。”
他的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小芳和瘫在门口、眼神涣散的李玉珍,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明天,最迟明天上午,我的人会带着工程队过来。到时候,我希望看到你们已经在协议上签好字,并且把屋里重要的、想带走的东西,都收拾妥当。”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这是最后的底线!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如果明天上午,你们还是像今天这样,拒不配合,那么……”
他冷笑一声,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王猛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而更直接的暴力拆除,恐怕也无可避免。
“你们自己想想清楚。”吴为民最后说道,“是签了字,拿着补偿款,体体面面地搬走,开始新生活;还是顽固到底,最后人财两空,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得留,甚至可能像王猛一样,面临法律的制裁。两条路,怎么选,全在你们自己。”
说完,他不再看秀英她们的反应,仿佛已经笃定了结果。他转身,对张组长点了点头,又对那几个打手挥了挥手:“把王支书扶去卫生所看看伤。其他人,先撤。明天上午,准时集合。”
王老蔫被两个人搀扶着,临走前,还捂着鼻子,含混不清地对着秀英方向丢下一句:“秀英啊……听吴经理的劝……别……别自讨苦吃了……”语气里竟还带着点“村干部”劝导群众的虚伪。
吴为民带着他的人,像潮水一样退出了院子,只留下满地狼藉——打斗的痕迹,散落的协议,还有那冰冷刺骨的威胁话语,在夜风中盘旋。
院门被他们随手带上,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仿佛在嘲笑着屋里人的无力。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但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充满绝望的死寂。
小芳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连滚爬爬地跑到秀英身边,哭着扶住她:“婶!婶你怎么样?你别吓我啊!”
秀英浑身冰冷,嘴唇哆嗦着,眼神空洞地望着院门的方向,仿佛还能看到王猛被押走时那不甘而担忧的眼神。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麻木的刺痛和深不见底的黑暗。
“猛子……我的猛子……”她喃喃地重复着,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李玉珍也挣扎着爬过来,抓住秀英的手,哭得快要断气:“秀英姐……猛子被抓走了……他们明天就要来拆房子了……咱们……咱们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秀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吴为民给了一个晚上。一个晚上,能想什么?能做什么?
去求他?跪下磕头?有用吗?赵刚的死,王猛的血,已经证明了那些人的心是铁石做的。
同意?像她之前劝王猛的那样?现在王猛被抓了,她带着病弱的李玉珍和小芳,又能到哪里去?如果同意了,这个家,就真的彻底没了。而且,离开这里了,王猛怎么办?
硬扛?拿什么扛?王猛在的时候,还能拼命。现在,只剩下她们三个女人,手无缚鸡之力,面对明天可能到来的推土机和成群的人,除了被粗暴地拖出去,眼睁睁看着房子被推倒,还能有什么办法?
签……字?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缓缓爬上秀英的心头。
签了字,就能拿到钱,就能暂时保住王猛,就能……就能放出来。
可是,签了字,就等于承认了飞皇集团的一切行为都是“合法合理”的,就等于把祖祖辈辈的根、把赵刚用命守护、王猛用血抗争的东西,亲手奉送给仇人!就等于背叛了死去的赵刚,背叛了在狱中的王老五,也背叛了那个至今还对此一无所知、即将归来的儿子建军!
不!不能签!死也不能签!
可是不签……明天……明天怎么办?猛子还在他们手里……
第441章 决定
巨大的矛盾、撕心裂肺的痛苦、走投无路的绝望,像几股巨大的绳索,将秀英死死地绞住,让她喘不过气,几乎要晕厥过去。
“婶……”小芳看着她惨白的脸和几乎要涣散的眼神,吓得拼命摇晃她,“婶!你说话啊!你别这样!咱们……咱们再想想办法!对了!建军哥!建军哥不是快回来了吗?咱们……咱们给建军哥打电话!告诉他家里的事!让他快点回来!他一定有办法的!”
建军?对,建军!
小芳的话,像一道微弱的闪电,划过秀英混沌的脑海。儿子!她还有儿子!建军是军人,是她们最后的希望和依靠!
可是……可是建军在部队,任务还没结束,就算知道了,他能立刻回来吗?就算回来了,面对陈少和飞皇集团这样的庞然大物,他又能怎么样?会不会……会不会也像赵刚和王猛一样……
而且,把家里这么残酷、这么绝望的事情告诉远在边疆、肩负重任的儿子,让他心急如焚,甚至可能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影响他的前途和安全……她这个当娘的,怎么忍心?
希望和顾虑,再次将秀英推向更深的煎熬。
夜,越来越深,越来越冷。
秀英在小芳和李玉珍的搀扶下,勉强回到了冰冷的堂屋。煤油灯的火苗依旧微弱地跳动着,映着三张写满绝望和茫然的脸。
秀英坐在床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身体因为高烧未退和极度的精神煎熬而微微发抖。
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显得她更加苍老、憔悴,像一株即将彻底枯萎的老树。李玉珍躺在炕的另一头,因为惊吓和悲伤,已经昏昏沉沉地睡去,但睡梦中仍不时发出痛苦的呓语和抽泣。
小芳靠坐在炕沿,眼皮沉重,却强撑着不敢睡,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也担忧地看着仿佛失了魂的秀英。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秀英的脑子里,各种念头、画面、声音疯狂地冲撞、翻滚。
王猛被铐走时那不甘的眼神和嘶哑的喊叫……
赵刚下葬时那口薄棺和冰冷的黄土……
王老五被带走时玉珍撕心裂肺的哭喊……
吴为民那冰冷刺骨的最后通牒:“明天上午……最迟明天上午……”
还有……儿子建军那封充满关切、却对家中巨变一无所知的来信……
所有这些,像一块块沉重的巨石,压得她胸腔剧痛,几乎无法呼吸。她感觉自己就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脚下是松动的泥土,身后是虎视眈眈的豺狼,无论向前向后,都是死路。
不,或许……或许还有一条路。
一条屈辱的、苟且的、但可能……可能还能保住一点东西的路。
这个念头,在她几乎被绝望彻底吞噬的脑海中,顽强地、扭曲地生长出来,越来越清晰。
妥协。
向吴为民,向飞皇集团,向陈少,妥协。
同意拆迁,签字,把地和房子给他们。
用这个……去换王猛出来。
对!猛子!猛子还在他们手里!如果她不签字,吴为民他们绝对不会放过猛子,一定会用最严厉的罪名整治他!猛子还那么年轻,他不能就这么毁了!他是因为这个家才被抓的,她这个当婶子的,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坐牢!
只要她签字,吴为民或许……或许会看在他们“识相”的份上,不再追究猛子打人的事,把他放出来。至少,能让猛子少受点罪。
至于祖屋,祖地,赵刚的仇,老五的冤……这些,跟猛子的自由和未来比起来……秀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有多么自私,多么对不起死去的赵刚和还在受苦的老五。可是,她真的没有办法了!她不能让王家最后一个能顶事的男人,也折进去!
这个家,已经承受不起更多的失去了。
活着……先活着……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就还有一点点渺茫的希望,也许……也许等建军回来……
她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敢深究这“希望”到底有多渺茫。此刻,这屈辱的妥协,成了她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她猛地睁开眼,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空洞和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和深沉的痛苦。她掀开身上单薄的被子,挣扎着要下炕。
“婶!你要干啥?”小芳被她的动作惊动,连忙过来扶住她。
“小芳,”秀英抓住小芳的手,她的手冰凉,却异常用力,“我……我去找吴为民。”
“什么?!”小芳吓了一跳,声音都变了调,“婶!你去求他?没用的!他那种人……”
“我不是去求他。”秀英的声音嘶哑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我是去跟他谈条件。”
她看着小芳惊疑不定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同意签字,同意拆迁。但我有一个条件——让他想办法,把猛子放出来。只要猛子能平安无事地回来,我……我立刻就签!”
小芳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婶!你……你真的要……”
“不然还能怎么办?”秀英的眼泪也流了下来,混合着无尽的屈辱和无奈,“眼睁睁看着他们明天来拆房子,看着猛子在牢里受苦吗?小芳,这个家……不能再少人了。只要猛子能出来,咱们……咱们就还有三个人。三个人,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她说着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的话,但眼神却异常执拗。
小芳知道,秀英婶这是被逼到绝境,走投无路了。她心里也乱成一团,既觉得这样太屈辱,对不起赵刚和老五叔,又觉得似乎……似乎这是目前唯一可能保住王猛、让这个家暂时不彻底破碎的办法。
“可是……这么晚了,你去哪里找他们?外面那么黑,你身体又不好……”小芳担忧地说。
“我知道他们住哪儿,村招待所。”秀英强撑着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小芳连忙扶稳她。“小芳,你在家看好你玉珍婶。我……我去去就回。”
“我跟你一起去!”小芳不放心。
“不行!”秀英断然拒绝,“你不能去。家里得留个人。万一……万一我有什么事,你还能照应你玉珍婶。”她这话,已经带上了赴死般的决心。
小芳拗不过她,只能含着泪,帮秀英找了件厚点的外套披上,又把手电筒塞到她手里。
第442章 低头
秀英没有拿手电筒,她说拿着手电目标太大。她借着微弱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家门,走进了王家庄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色里。
村路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偶尔传来的狗吠,也显得格外遥远和凄厉。夜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让秀英滚烫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屈辱、痛苦、对未知的恐惧,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她,但她紧紧咬着牙,挺直了佝偻的背,朝着村招待所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而坚定地走去。
她知道,这条路,是跪着走的路。但她别无选择。
来到招待所楼下,只有吴为民住的那间屋子还亮着灯。秀英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足勇气,走上楼梯,来到房门前。
她的手举起来,悬在半空,颤抖着,几乎要落不下去。这一敲下去,就等于彻底低头,把最后的尊严也交出去了。
但想到王猛,想到明天可能到来的推土机,她闭上眼睛,用力敲响了房门。
“谁啊?”里面传来吴为民警惕的声音。
“吴……吴经理,是我,王秀英。”秀英的声音干涩嘶哑。
里面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意外。随即,门被打开了。吴为民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站在门口,上下打量着深夜来访、脸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的秀英,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所取代。
“王秀英同志?这么晚了,有事?”吴为民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吴经理,我……我想跟你谈谈。”秀英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吴为民侧身让开:“进来说吧。”
秀英走进房间。房间比她们家堂屋暖和多了,也亮堂得多。她看到王老蔫居然也在,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脸上涂着药膏,贴着纱布,看起来滑稽又狼狈。看到秀英进来,王老蔫鼻子里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吴为民关上门,指了指另一把椅子:“坐。”
秀英没有坐,她站在那里,身体依旧微微发抖,但努力让自己站直。
“吴经理,王……王支书,”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我想好了。”
“哦?想好什么了?”吴为民好整以暇地在床边坐下,点了一根烟,慢悠悠地问。
“我……我同意签字,同意拆迁。”秀英说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脸色更加惨白,“补偿……就按你们说的办。房子……你们明天也可以来拆。”
吴为民吐出一口烟圈,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嗯,看来王秀英同志终于想通了,这是明智的选择。”
王老蔫在一旁插嘴,声音因为鼻塞而有些怪:“早这样不就完了?省了多少事!也省得猛子那孩子……”
秀英猛地抬起头,看向吴为民,眼中迸发出急切而痛苦的光芒:“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吴为民挑了挑眉:“条件?说说看。”
“放了我家猛子!”秀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哀求,“吴经理,我知道猛子动手打人不对,他年轻不懂事,是我没教好。只要你们能放过他,让他平平安安地出来,我……我立刻签字!绝不反悔!求求你了,吴经理!我就这么一个侄子了,他不能有事啊!”
她说着,双腿一软,几乎要给吴为民跪下。
吴为民伸手虚扶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虚伪的为难:“王秀英同志,你先别急。王猛的事情,是派出所处理的,他涉嫌寻衅滋事、故意伤害,这已经进入了法律程序,不是我说放就能放的。”
秀英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眼泪夺眶而出:“吴经理,我知道你有办法!你跟派出所肯定熟!你帮帮忙!猛子他知道错了!你大人有大量,饶过他这一次吧!只要你肯帮忙,我……我给你磕头了!”
她真的就要跪下。
吴为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和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王猛被抓,本来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用来彻底压垮秀英的意志。现在,目的达到了。
他装作思考了一下,叹了口气:“唉,王秀英同志,你这也……让我很为难啊。王猛的行为确实恶劣,影响很坏。不过……看在你这么大年纪,又这么有诚意,为了家人愿意做出这么大牺牲的份上……”
他顿了顿,看着秀英充满期盼和绝望的眼睛,缓缓说道:“这样吧,我可以去跟派出所那边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争取一下,把事情的性质往‘家庭纠纷、一时冲动’上靠一靠,看能不能对他从轻处理,比如……批评教育,拘留几天就算了。但是,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你们家属的绝对配合和‘深刻认识’。”
秀英听到“从轻处理”、“拘留几天”,已经觉得是天大的恩赐了,连忙点头如捣蒜:“配合!我们一定配合!深刻认识!猛子他知道错了!我替他认错!吴经理,谢谢你!谢谢你!”
吴为民摆了摆手:“先别急着谢我。沟通的结果,我不敢保证。而且,这有一个前提。”
他盯着秀英,一字一句地说:“那就是,你们必须立刻、无条件地履行承诺。明天一早,签协议,搬东西。等你们这边的事情彻底了结,我看在你们‘配合大局’的份上,才好去为王猛说话。明白吗?”
秀英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明天一早就签!东西……东西我们尽快收拾!”
“好。”吴为民掐灭烟头,站起身,“那你就先回去吧。好好准备。记住,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如果明天再有什么变故,或者王猛在里面不知悔改,那……谁也帮不了他了。”
“不会的!不会的!”秀英连忙保证,千恩万谢地退出了房间。
走出招待所,冰冷的夜风一吹,秀英才感觉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屈辱、痛苦、还有一丝丝渺茫的希望(王猛可能被放出来的希望),在她心中交织。
她踉踉跄跄地往家走,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房间里,吴为民对王老蔫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看见了吗?这就是最后一步。明天,等她把字一签,东西一搬,王猛那边……哼,该怎么处理,还不是我们说了算?放不放,什么时候放,看心情。”
王老蔫谄媚地笑着:“吴经理高明!这下,她们是彻底没招了!”
夜色更深。秀英回到家里,面对小芳担忧的询问,她只是疲惫而麻木地点了点头:“谈好了。明天签字,他们……答应帮忙把猛子弄出来。”
小芳看着秀英那仿佛被抽空了灵魂般的脸色,心里充满了酸楚和不祥的预感。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搀扶着秀英躺下。
第443章 悔恨
这一晚,秀英泪流满面,心里苦得说不出话来。“早知道如此,当初签了,刚子就不会……”这个念头,像一条最毒最狠的毒蛇,死死地缠绕住她的心脏,反复噬咬,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剧痛和铺天盖地的悔恨。
她躺在冰冷的炕上,身体因为连日的打击和高烧而异常虚弱,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或者说,被无尽的痛苦和悔恨刺激得无法沉睡。
白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吴为民的威逼、王猛的拼死反抗、那冰冷的警车、王老蔫丑陋的嘴脸、还有自己深夜那屈辱的妥协——像一幕幕残酷的默剧,在她眼前反复上演,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带来锥心刺骨的痛楚。
而在这所有痛苦之上,最沉重、最无法承受的,是对赵刚之死的悔恨。
“早知道如此……当初签了……”
如果当初,在收到那份拆迁通知,在吴为民第一次上门“做工作”的时候,她就服软认命,签了那份协议,拿了补偿款,带着一家人搬走,是不是……是不是后面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王大虎不会来威胁,房子不会被强行鉴定为危房,河沟污染的事也不会被揭穿……最重要的是,赵刚,那个苦命又仗义的孩子,就不会来她们家,不会卷进这场是非,不会为了帮她们家讨公道、找希望,而踏上那条通往省城的、最终夺走他性命的死亡之路!
是她!是她这个老糊涂!是她死守着那几间破屋、那几分薄地,不肯低头,才把赵刚拖下了水!是她害死了赵刚!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秀英的灵魂深处。白天在巨大的压力和对王猛的担忧下,这种悔恨被暂时压制,此刻,在夜深人静、独自面对内心的时候,它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她想起赵刚第一次来到家里时的样子,风尘仆仆,眼神明亮而坚定,说是建军的战友,来帮忙。那时她多高兴啊,觉得家里来了顶梁柱,建军这孩子真孝顺,托付了这么好的兄弟。
她想起赵刚挡在挖掘机前的背影,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坚决。
她想起他带着大家修房子、搞互助小组时,那认真而充满希望的神情。
她想起他分析飞皇集团手段时,那沉稳睿智的样子。
她想起他说要去省城找周记者、找希望时,那让人安心的眼神……
这么好的孩子,原本可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前程,却因为她,因为她这个老顽固的家,把命都搭上了!他才二十五岁啊!跟建军一般大!他没爹没娘,孤苦伶仃,到头来,还死在了异乡,连个送终的亲人都没有!
“刚子……婶对不起你……婶害了你啊……”秀英把脸埋进冰冷的枕头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眼泪汹涌而出,很快就浸湿了一大片。她不敢哭出声,怕吵醒旁边好不容易睡着的李玉珍,怕吓到外间可能也没睡着的小芳。所有的悲痛和悔恨,都只能化作这无声的、撕裂心肺的哭泣。
早知道……早知道会这样,她宁愿不要这个家!不要这片地!只要人能好好的!只要刚子能活着!只要猛子不用被抓,不用去拼命!
可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她当初的坚持,是为了守住祖辈的基业,是为了不让儿子回来没有家,是为了争一口气,讨一个公道。
可现在,公道没讨来,家要没了,人,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失去。赵刚死了,老五坐牢了,王猛被抓了,生死未卜。
而她自己,这个罪魁祸首,却还在这里苟延残喘,用最后的、也是最屈辱的方式,去试图挽回一点点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希望”。
值吗?这一切,到底值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她心头来回拉扯,每一下都带出血肉。值不值,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结果已经无法改变。赵刚再也回不来了。
悔恨,像最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锁住。她感觉自己心头像是被一块千斤巨石死死压住,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冰冷的绝望。她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在巨石下艰难跳动、即将碎裂的声音。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依然感觉空气稀薄,肺叶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吸不进,也呼不出。
“唔……”她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手指死死揪住胸口单薄的衣襟,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黑暗中,她仿佛又看到了赵刚的脸,不是遗像上那张平静的脸,而是最后一次离开家、去省城时,回头对她露出的那个让她“放心”的笑容。那笑容,此刻在她眼中,却充满了讽刺和悲伤。
“刚子……别怪婶……婶……婶错了……”她喃喃地,语无伦次地说着,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高烧、极度的精神打击、无尽的悔恨和自责,加上身体的极度虚弱,终于让她支撑到了极限。那压在心口的巨石仿佛越来越重,意识也如同沉入冰冷黏稠的泥沼,一点点被拖拽下去。
她最后的记忆,是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模糊的、惨白的月光,和自己那一声轻不可闻的、充满无尽痛苦的叹息。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秀英终于承受不住,昏昏沉沉地、彻底地失去了意识,陷入了一片无梦的、死寂的黑暗之中。只有脸上未干的泪痕,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证明着她刚刚经历了怎样一场灵魂的凌迟。
外间,小芳其实一直没睡踏实,听到里屋秀英压抑的哭声渐渐停歇,变成一种过于安静的死寂,心里不由得一紧。她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里屋门口,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秀英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婶?”小芳试探着轻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小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连忙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秀英的额头,依旧滚烫,但气息微弱。她又轻轻摇了摇秀英的肩膀:“婶!秀英婶!你醒醒!”
秀英毫无反应,只有眉头似乎因为梦魇或痛苦,而紧紧地蹙着。
小芳吓坏了,她知道秀英这是心力交瘁,加上高烧,可能晕过去了。她连忙去掐秀英的人中,又用冷毛巾敷她的额头,好一阵,秀英才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却没有睁开,只是呼吸稍微粗重了一些,但依旧昏迷不醒。
小芳看着昏睡的秀英,又看看炕另一边同样病弱的李玉珍,再想想被抓走的王猛,和明天即将到来的一切,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绝望和孤立无援的恐惧,将她紧紧包裹。
天,就快亮了。
第444章 昏迷
工程队车辆不断开进王家庄,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巨大的卡车、轰鸣的挖掘机、还有装载着各种工具和工人的面包车,一辆接一辆,扬起漫天尘土,沿着村路,最终大部分都停在了村东头,秀英家附近那片被划入开发范围的空地上。
发动机的轰鸣声、工人们嘈杂的吆喝声、金属工具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充满压迫感的声浪,宣告着“最后时刻”的来临。
许多村民都早早起来了,或站在自家门口,或躲在院墙后,沉默而紧张地看着这一切。他们知道,今天,秀英家那边,要出大事了。
有人面露同情,摇头叹息;有人眼神复杂,不敢多看;也有人,比如那些已经签约、盼着快点拿钱的人,脸上则带着一丝期待和解脱。
王老蔫也早早“上班”了。他鼻子上还贴着纱布,但换了一身更显“干部”气派的新衣服,背着手,在几个昨天一起挨了打、今天被吴为民叫来“壮声势”的跟班簇拥下,在工程队旁边转悠,指指点点,努力想摆出“主持大局”的架势,只是眼神里的心虚和时不时摸一下鼻子的动作,暴露了他的外强中干。
吴为民没有出现在工程队那边。他带着张组长等几个核心工作组成员,还有两个夹着公文包、像是法务或助理模样的人,径直走向了秀英家那扇紧闭的、仿佛在无声抵抗的院门。
院门依旧虚掩着,像昨晚他们离开时一样。吴为民没有敲门,直接伸手推开了。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
院子里,冷冷清清。昨天打斗的痕迹还在,地面上的尘土里混着暗红的血点。堂屋的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昏暗的光线和晃动的人影。
小芳正守在炕边,用湿毛巾给依旧昏迷不醒、时而发出痛苦呓语的秀英擦拭额头。李玉珍也醒了,但病得更重了,靠在炕头,眼神呆滞,看着闯进来的这些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听到脚步声,小芳猛地抬起头,看到吴为民一行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心脏狂跳起来。她下意识地站起来,挡在炕前,像是要护住身后的秀英和李玉珍,但单薄的身体和惊恐的眼神,显得那么无力。
吴为民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况,看到秀英昏迷不醒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随即就舒展开,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和不耐烦。
“王秀英同志这是怎么了?”他明知故问,语气平淡。
小芳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声音发抖:“我秀英婶……她病了,高烧,昏过去了。”
“哦。”吴为民点了点头,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真是太不巧了。不过,工作不能耽误。”
他示意了一下身后那个拿着公文包的法务人员。那人立刻上前一步,从包里拿出一式几份崭新的、打印得清清楚楚的补偿安置协议,还有一盒印泥。
吴为民接过协议,走到炕边,没有看小芳,也没有看昏睡的秀英,而是直接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这个家的“户主”王秀英,用清晰而冷酷的声音说道:
“王秀英同志,根据我们昨晚的约定,还有县政府督办令的要求,今天是最后的期限。”
他把协议和一支笔,放在了炕沿上,就在离秀英垂落的手不远的地方。
“协议就在这里。补偿金额、安置方式,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都是按照政策最高标准来的,我们飞皇集团额外给的搬迁补助也在里面。只要你签了字,按上手印,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芳惊恐的脸,又看向窗外远处传来的工程机械的轰鸣声,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和威胁:
“赶紧签吧。签完,你们就抓紧时间,把屋里要紧的东西收拾收拾,搬到临时安置点去。外面的工程队已经就位了,工期紧,任务重,不能因为你们一户,耽误了整个王家庄的发展大计。”
他的声音在寂静而压抑的堂屋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小芳和李玉珍的心上。
“别妨碍施工。”吴为民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充满了最终裁决般的冷酷意味。
小芳看着炕沿上那几份仿佛带着毒液的协议,又看看昏迷不醒、眉头紧蹙的秀英,再听听外面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机械轰鸣声,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冰冷。
签?秀英婶昨晚是答应了,可她现在这个样子,怎么签?而且,就算签了,猛子哥呢?吴为民答应帮忙“沟通”放人,可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签?吴为民和这些人,还有外面那些机器,会放过她们吗?
“吴……吴经理,”小芳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开口,“我秀英婶她……她签不了啊!她人都这样了!能不能……能不能再宽限两天?等她好一点,或者……或者等猛子哥回来……”
“宽限?”吴为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小芳同志,你以为这是在菜市场买菜吗?还能讨价还价?县里的督办令是儿戏吗?工程队的误工费谁承担?王家庄全体村民的损失谁负责?”
第445章 清醒
他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地盯着小芳:“昨晚王秀英同志亲口答应的事情,难道想反悔?如果因为她个人身体原因,导致无法履行承诺,阻碍了重点工程,那么由此产生的一切法律后果和经济损失,都将由你们自行承担!包括王猛的问题,恐怕也会被重新审视,从严处理!”
“从严处理”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小芳心上。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可是……可是猛子哥……”小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王猛的问题,在于他自己的表现和你们家属的态度!”吴为民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只要你们积极配合,履行协议,一切都好说。如果继续拖延、抗拒,那谁也帮不了他!”
他不再看小芳,而是对旁边的人示意了一下。
张组长上前,拿起协议和笔,对昏迷的秀英说道:“王秀英同志,如果你意识清醒,就请签字按手印。如果因身体原因无法签字,根据相关规定,可以由其直系亲属或指定代理人代签,但需要有合法授权或事后追认。你们家,现在谁能做主?”
他的目光,落在了小芳和李玉珍身上。
李玉珍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摇头,话都说不出来。
小芳也僵在那里。她不是直系亲属,更没有被授权。她怎么敢代签?那可是卖地卖房的字啊!
“没人能签?”吴为民失去了最后的耐心,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程序我们已经走到位了,通知、沟通、最后期限,都给足了。是你们自己放弃权利,拒绝履行义务。”
他退后一步,对张组长和外面等候的人挥了挥手:“记录情况。王秀英户拒不配合,已超过最后期限。通知工程队,准备清场!屋内的物品,拍照录像后,由工作人员协助‘清理’出来!注意,动作要‘规范’,不要损坏‘他人财物’!”
“清场”两个字,如同丧钟,在小芳耳边敲响!
外面等待的工作人员和几个打手模样的人立刻涌了进来,就要开始动手搬东西,甚至有人想去拉扯昏迷的秀英!
“不要!你们不能这样!”小芳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扑到秀英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我签!我……我想办法签!求求你们,别动我婶!别动家里的东西!”
吴为民抬手,制止了手下人。他冷冷地看着小芳:“你想办法?怎么想办法?王秀英能醒吗?或者,你能让她按手印?”
小芳看着秀英苍白昏迷的脸,又看看那份冰冷的协议,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她该怎么办?谁能来帮帮她们?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秀英,或许是听到了巨大的吵闹声,或许是身体本能感觉到了极致的危险,她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呻吟。
“婶!婶你醒了?”小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俯身呼唤。
秀英极其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一片涣散和茫然,过了好几秒,才逐渐聚焦,看清了眼前满脸泪痕的小芳,还有炕边那群面色冰冷、如同索命阎罗般的人。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悔恨、痛苦、对王猛的担忧、还有昨晚那屈辱的妥协……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炕沿那份刺眼的协议上。
吴为民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放缓,却带着最后的催促:“王秀英同志,你醒了就好。协议在这里,笔在这里。签了吧,签了,一切都结束了。王猛那边,我也好去说话。”
秀英看着他,看着这个逼死了赵刚、抓走了王猛、现在又要夺走她最后家园的男人,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深不见底的悲哀。她想怒吼,想撕碎那份协议,想跟这些人同归于尽!
可是,她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而王猛……王猛还在他们手里。
“刚子……猛子……”她干裂的嘴唇嚅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花白的鬓发。
在极致的痛苦和无奈中,那丝用屈辱换来的、关于王猛可能被“从轻处理”的渺茫希望,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
小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吴为民的眼中,闪过一丝终于如愿以偿的、冰冷的笑意。他示意法务人员把笔递到秀英手里。
秀英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笔尖,悬在了协议签名处的上方。
第446章 惊喜
秀英颤抖的手,捏着那支仿佛有千斤重的笔,笔尖悬在协议签名处上方,不住地哆嗦。墨迹几乎要滴落,却迟迟无法落下。
每一秒的犹豫,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是对死去赵刚的背叛,是对被抓王猛的担忧,也是对自己一生坚守的凌迟。
吴为民紧盯着那支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即将收网的冷酷和得意。张组长等人也屏息凝神。小芳捂住嘴,眼泪模糊了视线,不敢再看。李玉珍更是把头埋进被子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就在那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秀英闭紧双眼,准备放弃一切抵抗,签下这个屈辱名字的千钧一发之际——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充满愤怒和不敢置信的怒吼:
“住手——!”
“秀英!别签——!”
这声音,嘶哑,沧桑,却带着一种久违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力量,猛地穿透了堂屋里压抑的死寂,也穿透了外面工程机械的轰鸣!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惊得浑身一震!
秀英的手猛地一抖,笔“啪嗒”一声掉在了炕上。她愕然地睁开眼睛,望向门口。
吴为民等人也霍然转身,脸上写满了惊疑和被打断的不悦。谁?谁敢在这个时候跑来捣乱?
只见院门口,逆着清晨微薄的光线,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看守所那种统一的、灰扑扑的号服,衣服显得有些宽大,衬得他更加瘦削。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沧桑,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
但那双眼睛,此刻却瞪得如同铜铃,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决绝!
这张脸,虽然憔悴了许多,但秀英、李玉珍和小芳,却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老五?!”李玉珍第一个发出不敢置信的、带着哭腔的尖叫,猛地从炕上挣扎起来,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鬼魂。
“老五叔?!”小芳也惊叫出声,捂住了嘴。
秀英更是浑身剧震,干涸的眼眶里瞬间又涌出了泪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老五!是王老五!他不是应该还在看守所里吗?他怎么回来了?!
王老五没有立刻冲进来,他就那么站在院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地瞪着屋里那群人,尤其是站在炕边的吴为民,还有炕沿上那份刺眼的协议。
他的目光扫过昏迷初醒、憔悴不堪的秀英,扫过病弱惊恐的李玉珍,扫过泪流满面、不知所措的小芳,最后,又落回吴为民身上。
那眼神,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无尽的愤怒。
“你们……”王老五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嘶哑,他指着吴为民,手指都在颤抖,“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对我家做了什么?!为什么要逼秀英签字?!为什么要强拆我家的房子?!”
他一边吼着,一边大步流星地冲进了院子,直冲向堂屋!他身上的号服在晨风中飘荡,带着一股从牢狱中带出来的、不顾一切的悍勇之气。
吴为民被王老五这突如其来的出现和逼人的气势弄得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挡在了堂屋门口,厉声道:“王老五!你怎么出来了?你不是应该在……”
“我怎么出来的?!”王老五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喘着粗气,打断了他的话,脸上露出一丝惨笑和讥讽,“托你们的福!在看守所‘表现良好’,争取到了一次‘假释’的机会!出来看看我家被你们祸害成什么样子了!”
他根本不给吴为民再开口的机会,目光越过他,看向屋里,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和质问:“秀英!玉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刚到村口,就看见那么多车,那么多机器!听人说你们家今天要拆?!赵刚呢?!猛子呢?!家里怎么就剩你们几个了?!他们人呢?!”
他一连串的问题,像一把把重锤,砸在秀英她们心上,也砸得吴为民脸色更加难看。
秀英的眼泪汹涌而出,看着突然出现的王老五,看着这个为了护家被打得头破血流、关进牢里、受尽苦楚,此刻却依旧第一时间冲回来想要保护这个家的男人,她心中那堵绝望的高墙,仿佛被撞开了一道裂缝。
委屈、痛苦、悔恨、还有一丝绝处逢生的希冀,混合在一起,让她泣不成声,只能断断续续地哭喊:“老五……老五啊……刚子他……刚子他没了啊……猛子……猛子被他们抓走了啊……”
“什么?!”王老五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晃,眼睛瞬间变得血红!“刚子没了?!猛子被抓了?!谁干的?!是不是你们——!”
他猛地转头,再次死死盯住吴为民,那眼神中的仇恨和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吴为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仗着自己人多势众,又有“官方”身份,强作镇定,喝道:“王老五!你冷静点!别在这里胡闹!赵刚是意外车祸去世,跟我们无关!王猛是暴力抗法,殴打村干部,被公安机关依法带走调查!我们现在是在依法执行公务,推进王家庄土地开发项目!王秀英自愿签字同意拆迁,你一个刚刚假释出来的人,不要在这里妨碍公务,否则……”
“自愿?!”王老五怒极反笑,他指着秀英那惨白的脸和掉在炕上的笔,又指着外面轰鸣的机器,“你管这叫自愿?!把我老婆打得头破血流关进去叫依法?!把猛子抓走叫调查?!把刚子逼死叫意外?!你们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我今天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你们动我家一块砖!”
他说着,竟然弯腰从地上捡起半块昨天打斗留下的砖头,紧紧攥在手里,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他这不要命的样子,把张组长等人都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那几个打手也紧张起来,准备上前。
吴为民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王老五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回来!而且看样子,这老家伙在里头憋了一肚子火,现在完全是一副豁出去的亡命徒姿态!这种人,比王猛那种愣头青更难对付!
“王老五!我警告你!”吴为民色厉内荏地喝道,“把东西放下!你现在是假释期间,再敢闹事,立刻取消你的假释资格,把你再抓回去!你想想清楚!”
“抓回去?哈哈!”王老五惨笑着,“反正这个家也要被你们拆了,我们也被你们逼成这样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进去就进去!大不了在里面待到死!但在那之前,老子先跟你们拼了!”
他这副完全不要命、同归于尽的架势,彻底镇住了场面。连外面一些凑近看热闹的工人和村民,都被他这气势吓得不敢靠近。
秀英看着王老五那孤绝而悲壮的背影,听着他那些决绝的话,心中那已经快要熄灭的火焰,仿佛被猛地浇上了一瓢油,又微弱地燃烧起来。是啊,老五都回来了,都敢拼命,她这个当家的,怎么能就这么认输?怎么能对不起死去的老公,对不起死去的赵刚,对不起还在受苦的猛子?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想要说些什么。
而就在这时,外面的工程机械声,似乎又靠近了一些,巨大的噪音仿佛就在院墙外。
吴为民知道,不能再拖了。王老五的出现是个变数,必须尽快解决。他眼神一狠,对那几个打手和工作人员下令:“王老五假释期间闹事,暴力威胁工作人员,妨碍重点工程!给我控制起来!其他人,继续执行清场程序!动作快!”
冲突,一触即发!
王老五紧握着砖头,眼神决绝,准备迎接扑上来的人。
秀英也强撑着,想要下炕。
小芳紧紧扶着她,又惊又怕。
第447章 调停
在冲突一下子发生之时,吴为民身后的打手和工作人员已经作势要扑向紧握砖头、状若疯虎的王老五,王老五也弓起身子,眼睛血红,准备拼死一搏!秀英挣扎着要从炕上下来,小芳死死拉着她,尖叫声和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就在这千钧一发、眼看就要爆发更激烈流血冲突的瞬间——
“嘟——!嘟——!!”
一阵急促而尖锐的汽车喇叭声,在院门外刺耳地响起!这声音非常近,非常突兀,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公事公办般的权威感,硬生生地压过了院子里的嘈杂和远处的机器轰鸣!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齐齐望向院门口。
只见一辆黑色的、擦得锃亮的轿车,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院门外。车门打开,一只穿着精致黑色高跟鞋、包裹在笔直西裤下的修长小腿先迈了出来,随即,一个身影利落地下了车。
来人正是陈少的秘书,小娜。
她今天没有穿那套标志性的深蓝色套裙,而是换了一身更显干练和权威的黑色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表情平静,眼神锐利而冷静。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步伐稳健地走进了院子。
她的出现,让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又变了一变。
吴为民看到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立刻堆起了混合着恭敬和惊讶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小娜秘书?您……您怎么亲自过来了?陈董有什么指示吗?”
张组长等人不认识小娜,但看吴为民这态度,也知道来头不小,都下意识地收敛了气势。
王老五依旧警惕地握着砖头,但目光也被这个突然出现的、气场强大的年轻女人吸引住了。秀英、李玉珍和小芳更是茫然地看着,不知道这又是哪一路神仙。
小娜对吴为民点了点头,目光先是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圈,将满地的狼藉、屋里的混乱、王老五手中的砖头、秀英炕上的协议、还有每个人脸上各异的情绪——吴为民的急切、王老五的决绝、秀英的绝望、小芳的惊恐——尽收眼底,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但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吴经理,这里的情况,我刚才在村口大致听说了。”小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疏离和掌控感,“陈董很关心王家庄项目的推进情况,尤其是拆迁清场这最后一步。他让我过来看看,确保一切……依法依规,平稳有序。”
她特意强调了“依法依规,平稳有序”八个字。
吴为民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小娜秘书,我们一直都是严格按照程序和规定办的。只是这户人家……唉,情况比较特殊,比较顽固。您看,王秀英同志本来已经准备签字了,结果这个王老五,假释期间跑回来闹事,暴力威胁,严重妨碍了我们的工作……”
小娜抬手,止住了吴为民的诉苦。她看向王老五,目光平静地落在他手中的砖头上:“这位就是王老五同志吧?先把东西放下。有话好好说。”
王老五被她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梗着脖子,没有放下砖头,沙哑着嗓子道:“好好说?跟这些逼死刚子、抓走猛子、还要强拆我家的人,有什么好说的?!”
小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转向吴为民:“猛子?怎么回事?”
吴为民赶紧解释:“哦,小娜秘书,是这样的。王猛是王秀英的侄子,昨天因为暴力抗法,殴打我们新上任的王支书,被派出所依法带走了。这些事情,都有记录,都是依法处理的。”
小娜听着,不置可否。她又看向炕上脸色惨白、泪痕未干的秀英,声音放缓了一些:“王秀英同志,你的身体看起来不太好。家里接连遭遇不幸,我代表集团,表示慰问。”
秀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这个女秘书,看起来和吴为民是一伙的,但她说话的语气和态度,又似乎……有点不一样?
小娜没有等秀英回答,她重新看向吴为民,语气变得严肃而正式:“吴经理,陈董的意思很明确,项目要推进,但稳定压倒一切。尤其是这种最后关头的敏感时刻,更要讲究方式方法,避免激化矛盾,引发不可控的群体事件或负面舆论。”
她指了指王老五:“王老五同志刚刚假释回来,情绪激动可以理解。他毕竟是这个家的男主人,有些诉求,也需要倾听和考虑。”
她又看向秀英:“王秀英同志身体不适,家里又刚办完丧事,精神状态不稳定。在这种状态下签署重要文件,程序上是否完全妥当,也值得商榷。”
第448章 余地
吴为民听得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小娜秘书,您的意思是……”
小娜打断他,做出了决定:“我的意见是,今天上午,暂时中止这里的清场工作。给王秀英同志和王老五同志一点时间。”
她伸出三根手指:“半天。就半天时间。”
“让他们冷静一下,处理一下家事,也再最后考虑一下补偿协议的内容。毕竟,签字搬迁是大事,需要当事人清醒、自愿。”
她看着吴为民,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吴经理,你带你的人,还有外面工程队的人,先撤回去。下午……嗯,下午三点,我们再过来。到时候,希望王秀英同志家能给我们一个明确的、最终的答复。”
“小娜秘书!这……”吴为民急了,眼看就要大功告成,怎么能半途而废?而且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王老五这个变数回来了!
“这是陈董的意思。”小娜的语气陡然转冷,目光如刀,瞥了吴为民一眼,“也是为了避免事态升级,造成更坏的影响。你只需要执行。”
吴为民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凛,到嘴边的反驳话又咽了回去。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位不仅仅是陈少的秘书,某种程度上,也是陈少的代言人,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他更得陈少信任。她的话,很可能真的就是陈少的意思。
他不敢再争辩,只能不甘心地点头:“是……我明白了。那就……按小娜秘书说的办。”
小娜点了点头,又看向依旧警惕的王老五和茫然失措的秀英她们,语气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稳:“王老五同志,王秀英同志,请利用这半天时间,好好商量,也好好休息。下午三点,我们会再过来。希望届时,我们能有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对吴为民示意了一下,便率先向院门外走去。姿态从容,仿佛刚才不是平息了一场即将爆发的冲突,而是处理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
吴为民恨恨地瞪了王老五和秀英一眼,一挥手:“都听见了?撤!下午三点再来!”
张组长等人虽然不明所以,但也只能跟着撤退。那几个打手也悻悻地松开了架势。院子里和外面空地上的人群,很快就像退潮般散去,连那些轰鸣的工程机械,也在吴为民的指挥下,暂时熄了火,现场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只剩下扬起的尘土还未完全落下。
王老五看着突然离开的人群,又看看手里的砖头,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秀英也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和敞开的院门,不敢相信这场几乎要将她们彻底碾碎的危机,竟然就这么……暂时解除了?就因为那个年轻女秘书的几句话?
小芳扶着秀英,同样惊魂未定,看着王老五,又看看外面,喃喃道:“老五叔……他们……他们真的走了?”
王老五扔掉手里的砖头,快步走进堂屋,来到炕边,看着憔悴不堪的秀英和李玉珍,眼圈也红了,声音哽咽:“秀英,玉珍,这……这到底都是咋回事啊?我刚回来,就听说……听说家里要拆了,刚子没了,猛子被抓了……你们快告诉我,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秀英看着王老五那张饱经风霜、写满关切和焦急的脸,再也控制不住,扑在他身上,放声大哭起来,仿佛要将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痛苦、恐惧和绝望,都哭出来。
李玉珍也爬过来,一家三口抱头痛哭。
第449章 短暂
李玉珍扑向王老五,有说不尽的委屈。她死死抓住王老五身上那件灰扑扑、带着看守所气味的号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呜咽着,颠三倒四地诉说着:“老五啊……你可回来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们有多欺负人……他们打我的头……把你抓走……后来刚子又……刚子他……他没了啊……秀英姐差点也垮了……猛子为了护着家,跟他们拼命,被打得……被打得浑身是血,让警察抓走了啊……他们今天还要来拆房子,逼秀英姐签字……你要是再不回来,这个家……这个家就真的没了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恐惧、无助和悲痛,都倾倒在自己男人身上。
王老五紧紧抱着妻子瘦削颤抖的身体,听着她语无伦次的哭诉,心如刀绞。他能感觉到玉珍身上的骨头硌人,能闻到她身上药味和眼泪混合的气息,更能体会到她话语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他不在的这段时间,这个家,他珍视的家人们,竟然遭受了如此非人的折磨!
他的眼睛也红了,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此刻不是发泄愤怒的时候。他强忍着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悲恸,轻轻拍着李玉珍的后背,声音嘶哑地安抚:“好了,玉珍,好了,我回来了,我在这儿呢,别怕,别怕……”
秀英也靠在炕头,默默垂泪。看着王老五和李玉珍相拥而泣,她心里既感到一丝久违的、家人团聚的酸楚暖意,又涌起更深的、对眼前困境的无力和对王老五处境的担忧。
王老五安抚了李玉珍好一会儿,等她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抽噎,他才松开她,转向秀英,看着秀英那比记忆中苍老憔悴了不知多少倍的脸,喉咙发紧:“秀英……,家里……苦了你们了。”
秀英摇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老五……是我们……是我们拖累了你,要不是为了护着这个家,你也不会……”
“别说这种话!”王老五打断她,语气坚决,“家是咱们大家的,护着它是应该的!我只是……我只是没想到,我不在的时候,他们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他顿了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个小娜秘书……是什么人?她怎么一句话,吴为民那狗东西就带人走了?还给半天时间?这里面……会不会有诈?”
秀英和小芳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秀英虚弱地说:“不知道……没见过。看她那派头,应该是飞皇集团比吴为民更大的官。她说……是陈少让她来的,要‘平稳有序’。”
“陈少?”王老五眉头紧锁,他对这个幕后黑手只有耳闻和刻骨的恨意,“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好心?给半天时间?怕不是缓兵之计,或者又想耍什么新花样!”
小芳在一旁小声补充道:“老五叔,那个小娜秘书……看起来和吴为民他们不太一样,说话……还挺讲理的。但是……但是她也说了,下午三点,还要来。”
下午三点。这几个字,像一块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玉珍这时紧紧抓住王老五的胳膊,抬起泪眼,充满期盼和恐惧地问:“老五……你这次……这次出来,能呆多久?是不是……是不是不用再回去了?”
这个问题,让王老五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堂屋里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了。
秀英和小芳也立刻看向王老五,眼神里充满了同样的期盼和紧张。是啊,王老五回来了!这个家现在正需要男人!有他在,至少吴为民那些人再想硬来,也得掂量掂量!如果王老五能留下,哪怕只是多留几天,情况可能就完全不同了!
在三人充满希望的目光注视下,王老五的脸上,却露出了极其痛苦和无奈的神色。他低下头,避开她们的目光,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来:“我……我这次是‘假释’出来的。不是刑满释放,也不是保外就医。”
他顿了顿,艰难地继续说道:“因为我在里面……还算老实,加上家里情况特殊,看守所那边,给我争取了一次‘临时探视’或者说‘处理紧急家事’的机会。但……但有严格的时间限制。”
他抬起头,看着秀英和李玉珍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心如刀割,但还是不得不说出那个残酷的事实:“我……我只能出来几个小时。最迟……最迟今天下午,就得回去报到。如果逾期不归,或者在外面惹出事端,假释立刻取消,还要加重处罚。”
“几个小时?!”李玉珍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汹涌而出,她死死抓住王老五,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就几个小时?那你回来有什么用啊!下午……下午他们又要来!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啊!”
秀英也感觉眼前一阵发黑。刚刚因为王老五归来而燃起的一点点微弱的希望之火,瞬间被这盆冷水浇得只剩下一点青烟。是啊,王老五只能呆几个小时,下午就得走。而吴为民他们,下午三点就要来!到时候,王老五不在了,这个家,还不是任人宰割?
她原本还想着,有王老五在,这个家好歹还有个男人能顶一顶,能跟那些人周旋一下,就算最终守不住,也能多撑一阵,或许……或许能等到建军回来,或许能想出别的办法。
第50章 离别
可现在……王老五这短暂的归来,非但没有带来转机,反而像是一道短暂的阳光,照出了她们处境更加深重的黑暗和绝望。阳光过后,将是更加冰冷漫长的黑夜。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李玉珍绝望地喃喃着,几乎要瘫软下去。
王老五扶住她,眼中也充满了血丝和痛苦。他何尝不想留下来?他恨不得现在就拿着刀,守在门口,谁来跟谁拼了!可他不能!他逾期不归,不仅自己会被立刻抓回去严惩,甚至可能连累这次帮他争取机会的看守所管教,更会给吴为民他们留下把柄,让他们更有借口对付这个家!
“我……我对不起你们……”王老五的声音哽咽了,“我没用……保护不了家,也保护不了你们……”
“不怪你,老五,不怪你。”秀英流着泪说,她知道王老五已经尽力了,“你能在这个时候回来一趟,知道家里的事,我们就……就知足了。”
知足?怎么可能知足!这短暂的相聚,带来的不是慰藉,而是更尖锐的痛苦和更深的无力感。
小芳在一旁看着,心里也凉了半截。她原本还指望老五叔能主持大局,现在……希望彻底破灭了。
堂屋里,再次被沉重的绝望所笼罩。短暂的团聚喜悦,早已被现实的残酷击得粉碎。
王老五看了看天色,时间不多了。他强打起精神,对秀英说:“秀英嫂子,虽然我待不了多久,但这几个小时,咱们也不能干等着。你跟我仔细说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一件一件说清楚。还有那个赵刚兄弟,他是怎么没的?猛子又是怎么被抓的?吴为民他们手里,到底都有哪些把柄?”
他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点光,那是一种属于男人的、即使身处绝境也不放弃最后一丝努力的光芒:“咱们好好捋一捋,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能说道理的地方,或者……或者能找到他们什么破绽!就算我下午得回去,也得在回去之前,为这个家,再做点什么!”
秀英看着王老五那坚定的眼神,心中那点几乎熄灭的灰烬,似乎又被吹亮了一点点火星。是啊,不能就这么放弃。哪怕希望再渺茫,也要抓住这最后几个小时!
她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泪,开始从赵刚到来,到王大虎闹事,到强拆冲突,到赵刚车祸,到王猛被抓……一五一十,尽可能详细地讲述起来。小芳在一旁不时补充。
王老五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拳头捏得咯嘣响,眼中的怒火和悲愤几乎要喷薄而出,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努力记住每一个细节,思考着每一个可能被利用的关节。
王老五感叹,王家庄发生这一系列的问题,都源于之前和陈家庄争地,还把陈少的父亲陈飞给逼走了。
他咬着牙,声音里充满了醒悟后的愤怒和更深沉的寒意:“看来,陈少搞这个工程征地是假,借着这个名头,把咱们王家庄搅得天翻地覆,把咱们这些当年‘得罪’过他家的人往死里整,让咱们无处可去,才是他的真目的!这是报复!是要把咱们连根拔起!”
秀英和小芳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以前她们只觉得是飞皇集团黑心,想霸占好地,现在被王老五这么一点破,才恍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场蓄谋已久、掺杂着私人恩怨的残酷报复!陈少不仅要地,还要彻底摧毁王家,摧毁王家庄这些曾与他父亲作对的人!
这个认知,让她们的绝望更加彻底。如果只是利益之争,或许还有妥协的余地。但这是带着血仇的报复,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那……那咱们岂不是一点活路都没有了?”小芳的声音带着哭腔。
王老五沉默着,脸色铁青。他刚才听完了所有的讲述,试图找出对方的破绽,可越想越觉得心凉。对方势力庞大,手段阴狠,程序上做得看似天衣无缝,又有官面上的支持。
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拿什么去斗?赵刚那么聪明能干,不也折了?王猛那么拼命,不也被抓了?
他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偏西,距离下午三点越来越近。他留在这里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活路……”王老五艰难地开口,“也许……也许只有一条。”
秀英和李玉珍都看向他。
“认输,签字,搬走,离开王家庄,远远地离开。”王老五说出这话,自己都觉得嘴里发苦,“只有彻底离开他们的视线,或许……或许还能有条生路。留在这里硬扛,最后可能就是家破人亡。”
这话,和秀英昨晚想的一样,但此刻从王老五嘴里说出来,却更加残酷和真实。
“可是……刚子的仇呢?老五你受的罪呢?猛子还在他们手里!”秀英不甘心,流着泪问。
王老五痛苦地闭上眼睛:“仇……要报,但不是现在,不是用鸡蛋去碰石头。咱们得先活下来。只要人还在,就……就还有以后。”
他说着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试图给这个家,也给即将离开的自己,找一点渺茫的支撑。
屋里的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时间,就在这种煎熬中,一点点走到了下午两点多。
王老五必须准备返回看守所报到了。他站起身,看着秀英、李玉珍和小芳,眼神里充满了不舍、愧疚和深深的无力感。
“秀英,玉珍,小芳,”他声音沙哑,“我得走了。再不回去,他们就有借口了。你们……你们下午,千万要冷静。实在不行……就签了吧。保住人,最重要。等我……等我以后出来,咱们再……”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那是一个遥远得几乎看不到的“以后”。
李玉珍扑上来,死死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老五……你别走……我怕……我怕他们再来……”
第451章 墙倒
王老五也红了眼眶,用力抱了抱她,又拍了拍她的背,然后狠心将她推开,对秀英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了堂屋,走出了院子。他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脚步。
秀英和小芳搀扶着几乎瘫软的李玉珍,目送着王老五那穿着灰色号服、略显佝偻却异常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村路的拐角。刚刚有了一点点人气的家,瞬间又变得空荡而冰冷。
王老五走了。这个家,又只剩下她们三个女人了。
距离三点,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秀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越收越紧。她不知道下午等待她们的,会是怎样的局面。小娜秘书那半天的时间,到底是善意,还是缓兵之计?吴为民他们会守时吗?还是会提前?
恐惧和未知,像冰冷的潮水,慢慢淹没了她们。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当时钟的指针,堪堪指向下午两点五十分左右的时候——
“轰隆隆……!”
巨大的、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的轰鸣声,毫无征兆地,由远及近,骤然响起!那声音比上午更加清晰,更加震耳欲聋,带着一种钢铁怪兽般的压迫感,迅速朝着秀英家的方向逼近!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有挖掘机履带碾压地面的轧轧声,有卡车引擎的咆哮,还有更多嘈杂的人声!
秀英、李玉珍和小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是说……三点吗?怎么提前了?!而且这动静……这动静听起来,根本不是来“谈判”的!
“他们……他们来了!”小芳惊叫一声,跑到门口,向外张望。
只见村路上,尘土飞扬!打头的是一辆巨大的黄色挖掘机,长臂高高扬起,像一只狰狞的钢铁巨螯,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挖掘机后面,跟着几辆卡车和面包车,还有黑压压的一群人,吴为民、张组长、王老蔫等人赫然在列!他们根本没有等到三点,提前了近十分钟,而且摆出了强攻的架势!
更让秀英她们心胆俱裂的是,这群人和机器,并没有像上午那样停在院门外“做工作”,而是径直朝着秀英家的院墙开了过来!
“他们要干什么?!”李玉珍吓得魂飞魄散。
没等秀英她们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没等她们冲出屋子质问——
那辆打头的挖掘机,在吴为民的指挥下,没有丝毫犹豫,巨大的钢铁履带直接碾上了秀英家院子外侧的土路!机械臂调整角度,那带着锋利齿牙的硕大挖斗,高高举起,对准了秀英家新砌不久、还泛着灰白色泽的东面院墙!
“不——!住手——!”秀英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出去。
小芳死死拉住她:“婶!不能出去!危险!”
就在这一刹那——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挖掘机的挖斗,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院墙上!
砖石碎裂、泥土崩塌的刺耳声音骤然爆开!烟尘瞬间冲天而起!
那面凝聚着赵刚心血、王猛汗水、寄托着她们最后安全感的院墙,就像纸糊的一样,在钢铁巨兽的野蛮冲撞下,轰然倒塌!碎裂的砖块、泥块四散飞溅,有些甚至砸到了堂屋的门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烟尘弥漫,瞬间笼罩了小半个院子,也模糊了秀英她们的视线。
但她们能清楚地看到,院墙倒塌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缺口!透过缺口,可以看到外面那台如同怪兽般的挖掘机,和挖掘机后面,吴为民、王老蔫等人冷漠甚至带着快意的脸!
没有警告,没有最后的通牒,甚至没有等到约定的时间!
他们直接用最粗暴、最野蛮的方式,推倒了院墙!用行动宣告,所谓的“半天时间”、“下午三点”,不过是一个虚伪的幌子!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再谈,而是要强行拆毁这个家!
“我的墙……我的家啊——!”秀英看着那倒塌的废墟和弥漫的烟尘,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她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婶——!”小芳的哭喊声和李玉珍的尖叫,混合在挖掘机持续的轰鸣和砖石滚落的哗啦声中,显得那么微弱,那么绝望。
墙倒了。
家的第一道防线,也是最后的象征,就这么,在她们眼前,被轻而易举地摧毁了。
烟尘渐渐散去,露出了院子里的狼藉,也露出了院外那群虎视眈眈的人。吴为民站在挖掘机旁,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对着对讲机冷冷地说了一句:
“障碍清除。准备下一步。”
第452章 压力
这时,站在远处那辆黑色轿车旁、一直冷眼旁观的小娜,给吴为民示意了个眼神。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就像是在确认一项预定程序的执行进度。
吴为民接收到信号,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那副冷酷而公事公办的表情。他没有让挖掘机继续前进,而是挥了挥手,示意司机暂时熄火。
巨大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烟尘还在弥漫,和砖石偶尔滚落的窸窣声。突然的安静,反而更加衬托出院子里那死寂般的绝望和恐怖。
吴为民整理了一下被尘土弄脏的西装前襟,从旁边一个助理手里,再次接过那份崭新的、一式几份的补偿安置协议,还有那盒红色的印泥。这
一次,他没有再假惺惺地“递过去”,而是直接拿着,带着张组长和王老蔫,王老蔫捂着鼻子,眼神躲闪却又带着一丝得意,踩着满地的碎砖烂瓦,跨过倒塌的墙垣缺口,径直走进了院子,走到了堂屋门口。
秀英刚才急怒攻心,晕厥过去,被小芳和李玉珍又是掐人中又是灌热水,好不容易才悠悠醒转,但脸色灰败,眼神涣散,仿佛只剩下一口气吊着。她靠在炕头,看着吴为民他们一步步走近,看着他们脚下踩着的、自己家院墙的废墟,眼中已经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和深不见底的恨意。
小芳紧紧扶着秀英,浑身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李玉珍更是蜷缩在炕角,把头埋进膝盖,不敢再看。
吴为民在堂屋门口站定,没有进去,仿佛嫌里面晦气。他举起手中的协议,声音在突然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刺骨:
“王秀英,看清楚了。”
他的目光扫过倒塌的院墙,扫过满院狼藉,最后落回秀英脸上,一字一句,像是法官在宣判:
“这,就是抗拒的下场。”
“我之前给过你们机会,小娜秘书也给过你们时间。但你们不识抬举,心存侥幸,甚至还想顽抗。”
他抖了抖手中的协议,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
“现在,我最后一次告诉你,也是正式通知你。”
“这份补偿安置协议,你签,也得拆。不签,也得拆。”
“区别只在于,签了,你能拿到白纸黑字写着的这点钱,还能稍微‘体面’一点,自己收拾东西滚蛋。我们也看在你‘配合’的份上,或许会在王猛的问题上,‘酌情考虑’。”
他特意加重了“酌情考虑”四个字,充满了威胁和嘲讽。
“如果不签,”吴为民的语气陡然转厉,眼神像刀子一样剐在秀英脸上,“那么,今天我们就依法强制清场!屋里的东西,我们会‘帮’你们‘清理’出来,会不会损坏,我们不敢保证。至于补偿款,你们这种‘暴力抗法’、‘阻碍重点工程’的户头,还能不能拿到,能拿到多少,那就很难说了。而王猛……哼,数罪并罚,恐怕就不是拘留几天那么简单了!”
赤裸裸的威胁,毫无遮掩的强盗逻辑!
秀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愤怒和屈辱!她想扑上去撕烂吴为民那张丑恶的嘴脸,想用尽全身力气吼出她的恨!可是,她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砾,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她只能死死地、死死地瞪着吴为民,用眼神传达着她滔天的恨意。
吴为民毫不在意她的目光。他示意了一下。王老蔫虽然害怕,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几步,把协议和笔、印泥,放在了堂屋门槛里面的地上,他甚至不敢再递到秀英面前。
“签吧。”吴为民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签完,带上你们的人,拿上你们的东西,立刻离开。这片地方,从现在起,归飞皇集团了。”
“给你们十分钟考虑。十分钟后,如果还没签字,后果自负。”
说完,他不再看秀英她们,而是转过身,背对着堂屋,点了一支烟,仿佛在欣赏自己一手制造的“杰作”——那倒塌的院墙,和院子里弥漫的、象征着毁灭的烟尘。
张组长和其他人也都站在院子里,沉默地等待着,像一群等待分食腐肉的秃鹫。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秀英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和小芳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十分钟。
只有十分钟。
签,是屈辱地放弃一切,用祖业和尊严,去换那点微不足道的钱和一个虚无缥缈的、关于王猛的“酌情考虑”。
不签,是眼睁睁看着家被彻底捣毁,看着仅剩的财物被践踏,看着王猛被加重刑罚,然后她们几个女人,被像垃圾一样粗暴地拖出去,流落街头。
两条路,都是绝路。都是死路。
秀英的目光,缓缓地从吴为民的背影,移到地上那份刺眼的协议上。白纸黑字,红章赫赫,却像一张吃人的血盆大口。
她想起了赵刚。如果签了,刚子就白死了。
她想起了王老五。如果签了,老五的牢也白坐了。
她想起了王猛。如果不签,猛子可能就真的完了。
她想起了远在边疆、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的儿子建军。如果这个家没了,她怎么跟建军交代?
巨大的矛盾,像两座大山,将她死死夹在中间,碾磨着她的灵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割。
小芳看着秀英痛苦到极致的表情,心如刀绞,却不知道能说什么。李玉珍依旧埋着头,发出绝望的呜咽。
院子里,吴为民抽完了烟,看了看手表,冷冷地说:“还有五分钟。”这声音,像最后的催命符。
第453章 诀别
秀英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猛子被毁掉,那是建军托付给她的兄弟,也是王家最后的男丁了。
为了人……只能先放弃地了……
这个念头,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屈辱,最终占据了上风。
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弯下腰,伸出了那只枯瘦的、布满老茧和皱纹、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小芳看着她的动作,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知道,这或许是现在唯一能保住猛子哥、保住她们几个人不被立刻扫地出门的办法了。她哽咽着,扶着秀英,帮她把笔捡起来,又把印泥盒打开。
秀英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笔尖在协议签名处上方悬停了很久,墨迹几乎要滴落。
院子里,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吴为民嘴角勾起一丝胜利者的、冰冷的弧度。王老蔫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奸计得逞般的笑容。
终于,在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痛苦和无奈下,秀英咬着牙,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将笔尖重重地、几乎是戳一般,按在了纸上。
然后,她开始移动手腕。
那动作,不像是在签名,更像是在用刀刻,用血写。
每一笔,都沉重无比,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带着赵刚未冷的鲜血,带着王老五受尽的苦楚,带着王猛不甘的怒吼,也带着她自己毕生的屈辱和绝望。
“王——秀——英——”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力透纸背,甚至划破了纸张。
写完之后,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手一松,笔再次掉落。她看也没看那份签了字的协议,只是颓然地靠在炕头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死去。
小芳流着泪,拿起印泥盒,抓住秀英冰冷僵硬的手指,在印泥里按了按,然后,颤抖着,将那个鲜红的、带着秀英体温和最后一丝反抗印记的手印,按在了她名字的旁边。
协议,签好了。
小芳拿起那份签好字、按好手印的协议,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她走到门口,没有看吴为民,只是低着头,将协议递了过去。
吴为民接过协议,仔细看了看签名和手印,确认无误。他脸上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彻底放松和得意的笑容。
“很好。”他收起协议,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王秀英户已签署协议,同意拆迁。记录在案。”
他转向秀英,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冰冷:“协议生效。给你们一个小时时间,收拾个人物品,离开这里。一个小时后,工程队将正式进场,进行房屋拆除作业。临时安置点就在村西头,自己过去。”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废话,转身,带着他的人,踩着废墟,扬长而去。挖掘机和卡车也再次发动,但暂时退开了一段距离,像一群等待猎物彻底断气的野兽。
堂屋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三个女人绝望的哭泣。
秀英依旧闭着眼睛,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已无知无觉。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她还活着。
她的魂,仿佛已经随着那被迫签下的名字,一起留在了那份冰冷的协议上,留在了这即将不复存在的祖屋里。
她呆呆地坐在炕沿,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那堵倒塌的院墙缺口,望着外面虎视眈眈却暂时退开的机器和人群,整个人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石雕。
小芳和李玉珍还在低声啜泣,但她们知道,哭泣改变不了任何事。吴为民只给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那些钢铁怪兽就会冲进来,把她们生活了几代人的家,彻底夷为平地。
她们必须走。
“婶……”小芳抹了把眼泪,强忍着悲痛,轻轻摇了摇秀英的肩膀,“咱们……咱们得收拾东西了。时间……时间不多了。”
秀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珠缓缓转动,看向小芳,那眼神里充满了深不见底的悲哀和茫然,仿佛不明白小芳在说什么。
“收拾东西……去哪儿?”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轻得几乎听不见。
“去……去村西头的安置点。”小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吴为民说的……咱们……咱们先过去,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还有什么可从长计议的?家都没了,地也没了,人散的散,抓的抓,死的死。她们三个女人,又能“计议”出什么?
但这些话,小芳说不出口。她只能强打起精神,开始行动。
她和李玉珍互相搀扶着,开始在这个即将被摧毁的家里,寻找还能带走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拿的了。值钱的东西,早在之前为了给赵刚办丧事、给王猛凑“活动”钱的时候,能卖的都卖了,能当的都当了。剩下的,不过是些破旧的被褥、几件打着补丁的衣裳、一些锅碗瓢盆、还有王猛和赵刚留下的一些旧物。
她们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每拿起一样东西,都会勾起一段回忆,带来一阵心酸。
小芳拿起赵刚用过的一个旧茶缸,上面还贴着褪色的红五星,她想起赵刚经常用这个缸子喝水,眉头总是微微皱着,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赶紧把茶缸塞进包袱里。
李玉珍翻出一件王老五以前常穿的旧棉袄,虽然破旧,但洗得干干净净。她把脸埋在棉袄里,贪婪地闻着上面几乎已经闻不到的、属于自己男人的气息,哭得浑身发抖。
秀英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小芳把她和建军、王猛为数不多的几张泛黄照片,还有建军那封还没来得及回的信,小心地包好,递到她手里时,她才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薄薄的信封和照片,又抬起头,目光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过这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堂屋——那被烟熏黑的房梁,那糊着旧报纸的窗户,那坑坑洼洼的地面,那口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水缸,还有墙角那张王建军小时候用过的、已经缺了一条腿的小木凳……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梁一柱,都浸透着王家祖辈的汗水,承载着她大半辈子的记忆。在这里,她嫁人、生子、守寡、拉扯孩子、经历了无数风雨和艰辛,也感受过为数不多的温暖和希望。这里,是她的根,是她的命。
可现在,她要亲手离开这里,永远地离开。
巨大的悲痛,像海啸般再次袭来,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但她这次没有哭,也没有喊。眼泪,似乎在刚才已经流干了。她只是紧紧攥着那几张照片和信,攥得指节发白,身体因为极致的克制而微微颤抖。
时间,在沉默而压抑的收拾中,飞快地流逝。很快,一个小时就要到了。
院外,吴为民不耐烦地看了看手表,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外面的机器又发出低沉的轰鸣,仿佛在催促。
小芳和李玉珍已经把能装的东西,勉强塞进了两个破旧的编织袋和一个掉了漆的木箱子里。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加起来也就那么几包。
“婶……咱们……咱们该走了。”小芳看着依旧坐在炕沿、仿佛生根了一般的秀英,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
秀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她的腿脚因为久坐和虚弱而有些发软,小芳连忙扶住她。
第454章 回望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眷恋、痛苦和诀别。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再看第二眼,迈着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堂屋门口,走向那个象征着破碎和失去的墙垣缺口。
小芳和李玉珍各自背起沉重的包袱,提着小箱子,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三个女人,就这样,带着仅剩的一点可怜的家当,拖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躯,走出了堂屋,跨过了倒塌院墙的废墟,踩着一地的碎砖烂瓦,踏上了离开家园的路。
她们一出来,外面等待的人群和机器立刻骚动起来。许多双眼睛落在她们身上,目光复杂,有同情,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也有事不关己的麻木。王老蔫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她们凄惨的样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被一种“胜利者”的漠然所取代。吴为民只是冷冷地看着,像是在确认一件任务的完成。
秀英她们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沿着村路,朝着村西头临时安置点——几排用彩钢板匆匆搭建起来的、低矮简陋的棚屋——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着脚步。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她们走得很慢,时不时,就会不自觉地停下,回头,望向那个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家的方向。
房子还立在那里,虽然院墙倒了,堂屋的门敞开着,像一张无声哭泣的嘴。那是她们生活了几代人的地方,那里有她们的欢声笑语,也有她们的泪水和血汗,有她们全部的过去和寄托。
如今,这一切,都要彻底没了。
很快,那里就会响起更猛烈的轰鸣,那房子会在钢铁巨兽的撕扯下,变成一堆瓦砾和尘土。然后,新的高楼或者厂房会拔地而起,覆盖掉所有的痕迹,仿佛王家,仿佛赵刚,仿佛她们经历的所有苦难和抗争,都从未在那里存在过。
一想到这个画面,秀英就觉得心如刀绞,几乎要窒息。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家的方向,久久地凝望着,仿佛要将这一刻,将这最后的景象,深深地、永远地刻进脑海里。
小芳和李玉珍也停下来,跟着回头望,眼泪再一次模糊了视线。
风吹过空旷的田野,带着深秋的寒意和尘土的气息,吹动着她们单薄的衣衫和散乱的头发。三个女人站在那里,像是三株即将被狂风吹折的、孤零零的野草,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那么渺小。
远处,吴为民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对着对讲机下达了指令。
那台黄色的挖掘机,再次发出巨大的轰鸣,缓缓启动,朝着那栋孤零零的、已经失去了主人的老屋,开了过去。
秀英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她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转过身,再也不回头看一眼,用嘶哑的声音对小芳和李玉珍说:
“走!”
然后,她迈开脚步,朝着安置点的方向,加快了步伐,尽管那步伐依旧踉跄,却带着一种决绝的、逃离地狱般的速度。
小芳和李玉珍也赶紧跟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挖掘机的钢铁长臂,已经高高扬起,对准了她们家的屋顶……
她们不敢再看,流着泪,背着沉重的包袱,互相搀扶着,跟着秀英,汇入了村路上稀疏的人流和扬起的尘土之中,渐渐远去。
第455章 渺茫
小芳心情有着千斤重担:“家没有了,吴为民答应把王猛放出来的诺言还实现吗?”心里一直默念着,这个问题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她心头,随着她们离那个被摧毁的家越来越远,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让她喘不过气。
她们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村西头安置点的土路上,背上的包袱沉甸甸的,压弯了她们本就疲惫不堪的腰。
每一步,都带着离别的痛楚和对未来的恐惧。身后,隐约还能听到挖掘机作业的轰鸣和房屋结构坍塌的闷响,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她们心上,提醒着她们已经失去的一切。
秀英走在最前面,她的背挺得异常笔直,像一根绷得太紧、随时会断裂的弦。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飘离了躯壳。但小芳知道,秀英婶心里的苦,比她们任何一个人都多,都深。
李玉珍则几乎是被小芳半搀半拖着走的,她身体本来就弱,又受了这么大的打击,此刻浑浑噩噩,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家没了……老五又回去了……猛子还在里头……这可怎么活啊……”
小芳听着,心里更是乱成一团麻。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身后那个正在被摧毁的家,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让她揪心的问题上——猛子哥!
是啊,家是没了,地是没了,她们被迫签了字,搬了出来,忍受了这天大的屈辱。可她们这么做,最大的一个原因,不就是为了换猛子哥能平安出来吗?那是秀英婶签字的条件,也是支撑她们熬过刚才那撕心裂肺一幕的最后一点念想。
可是……吴为民那种人,说的话能信吗?他连“下午三点”的约定都可以提前撕毁,连院墙都可以不打招呼直接推倒,他答应“帮忙沟通”、“酌情考虑”王猛的事,会不会也只是为了骗秀英婶签字而随口许下的空头支票?
万一……万一他们拿到了地和房子,目的达到了,转头就不认账了,甚至变本加厉地整治猛子哥,那……那她们岂不是人财两空,彻底被耍了?
这个可怕的念头,让小芳浑身发冷,连脚步都踉跄了一下。
“小芳?当心点。”秀英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她的声音依旧嘶哑,但眼神里恢复了一点焦距。
小芳看着秀英那张苍老憔悴、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脸,心里的担忧和恐惧再也压抑不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婶……我……我怕……”
“怕什么?”秀英问,但她的眼神似乎已经知道了小芳在怕什么。
小芳抽噎着,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我怕……怕吴为民他们说话不算数。怕咱们字也签了,家也没了,可……可猛子哥还是出不来……甚至……甚至被他们害得更惨……”
这话一说出来,旁边的李玉珍也猛地一激灵,抬起头,惊恐地看着秀英:“对啊!秀英姐!他们……他们不会骗咱们吧?老五说他们是报复咱们,心黑着呢!”
秀英沉默着。她何尝没有这种担心?她比小芳和李玉珍更清楚吴为民那些人的嘴脸,更明白这场交易的不平等和屈辱。但是,此刻的她,不能表现出同样的恐惧和怀疑。她是这个残破家庭目前的主心骨,她必须给这两个已经濒临崩溃的女人,一点点支撑,哪怕那支撑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满是尘土和深秋的凉意。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芳的肩膀,又拉过李玉珍冰冷颤抖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信心”。
“别自己吓自己。”秀英的声音缓慢而低沉,“吴为民……他是代表飞皇集团来的。飞皇集团,是大公司,大企业,是要脸面的。”
她像是在说服小芳和李玉珍,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咱们已经把字签了,把家也腾出来了,按他们说的做了。他们想要的,已经拿到了。再扣着猛子不放,甚至害他,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只会落人口实,显得他们不守信用,欺负咱们老百姓。”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安置点那几排灰扑扑的棚屋,继续道:“再说了,猛子打人,是事实。但王老蔫……王支书,伤得也不算多重。只要咱们这边不闹了,他们那边松个口,派出所那边批评教育一下,关几天,也就放出来了。吴为民既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答应过,他……他应该会去办的。毕竟,咱们现在也没什么能让他们图的了。”
她的话,听起来似乎有几分道理。是啊,飞皇集团那么大的公司,总要点脸吧?她们已经一无所有了,再害王猛,除了泄愤,还能得到什么?或许……或许真的会放人?
小芳听着,心里的恐惧稍微减轻了一点点,但那份沉甸甸的担忧依然存在。她想起吴为民那冰冷无情的眼神,想起王老蔫那小人得志的嘴脸,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李玉珍则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紧紧抓住秀英的手,急切地问:“秀英姐,你说的是真的?他们……他们真会把猛子放出来?那……那猛子什么时候能回来?咱们……咱们去哪儿等他啊?”
秀英看着李玉珍那充满期盼又带着惊惶的眼睛,心里一阵刺痛。她无法回答“什么时候”,更无法承诺“一定会”。她只能含糊地说:“应该……应该会放的。等等看吧。咱们先安顿下来,然后……然后想办法打听打听。”
她的话,给了小芳和李玉珍一丝微弱的、聊胜于无的安慰。她们不再说什么,只是互相搀扶着,继续往前走,脚步似乎比刚才轻快了一点点,但那只是假象。压在她们心头的巨石,并没有真正移开,只是被这渺茫的期盼,暂时遮掩了一下。
很快,她们来到了村西头的临时安置点。这里果然简陋得令人心酸。几排用彩钢板和简易骨架搭起来的棚屋,低矮、狭窄,排列得密密麻麻,里面已经住了一些早先签约搬出来的村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塑料、尘土和煤烟混合的怪味。条件比她们原来的老屋差了太多,但此刻,她们已经没有挑剔的资格和力气了。
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她们分到了一个靠近角落的小棚屋。里面只有两张光板床,一张破桌子,连个炉子都没有。
放下包袱,看着这个冰冷陌生的、勉强称之为“住处”的地方,刚刚被秀英那番话稍稍安抚的情绪,再次跌入谷底。这里,就是她们以后的家了吗?
但秀英没有时间悲伤。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开始简单收拾这个“新家”。铺上带来的旧被褥,摆放好那点可怜的锅碗。小芳也默默帮忙,李玉珍则瘫坐在光板床上,眼神空洞。
安顿得差不多了,秀英对小芳说:“小芳,你在这里陪着你玉珍婶,我……我出去一趟。”
“婶,你去哪儿?”小芳担心地问。
“我去村委会……不,去找找王老蔫,或者……打听打听。”秀英低声说,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她不能干等。她必须去确认,去催促。哪怕希望渺茫,哪怕要再次面对那些丑陋的嘴脸,她也要为猛子,再做最后一次努力。
小芳想跟去,被秀英拦住了:“你留下,照看着。我一个人去,没事。”
秀英独自一人,走出了这个冰冷压抑的安置点棚屋,再次踏上了王家庄的土地。只是这一次,她的身份,已经从“户主”,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寄人篱下的“拆迁户”。
她朝着村委会的方向走去,心里充满了忐忑和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麻木的勇气。她要去问个清楚,要去讨那个用家和尊严换来的、渺茫的承诺。
第456章 答复
小芳心情有着千斤重担,在安置点那间冰冷狭窄的棚屋里坐立不安,一边照顾着精神恍惚的李玉珍,一边频频望向门口,焦急地等待着秀英婶打听消息回来。
她心里那点刚刚被秀英勉强安抚下去的担忧,此刻又像野草般疯长起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此刻,秀英正站在村委会那间新挂上“党支部书记办公室”牌子的房间门口。这房间以前是王大虎用来耀武扬威的地方,如今换了主人,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和人声。
秀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合着劣质香烟和新油漆的味道让她有些作呕。她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进来!”里面传来王老蔫那带着鼻音、却刻意拔高了几分、试图显得威严的声音。
秀英推门进去。房间不大,收拾得还算整齐,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些崭新的图表和文件。王老蔫正坐在办公桌后面,跷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对面坐着两个村里的老汉,似乎在说着什么。
看到秀英进来,王老蔫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随即眉头就皱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和厌恶,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鼻子上的纱布。
“哟,秀英啊,你怎么来了?安置点那边都安顿好了?”王老蔫的语气不咸不淡,带着点“村干部”对“拆迁户”的疏离和敷衍。
那两个老汉见秀英进来,也停下了话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王老蔫,识趣地站起身:“王支书,那我们先走了,事就这么说定了啊。”
“行行,放心吧,我记着呢。”王老蔫挥挥手。
两个老汉从秀英身边走过,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秀英和王老蔫。
王老蔫靠在椅背上,吸了口烟,隔着烟雾打量着秀英那憔悴不堪、却依旧挺直背脊的样子,心里没来由地有点发虚,但随即又被一种“我现在是支书”的优越感和对王猛的记恨所取代。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秀英同志,找我有什么事啊?是安置点那边有什么困难吗?有困难可以反映,村里会尽量帮助解决。”
秀英没理会他这副虚伪的腔调。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办公桌前,眼睛直直地看着王老蔫,声音因为紧张和虚弱而有些颤抖,却努力保持着清晰:“王支书,我来……是想问问猛子的事。”
王老蔫一听“猛子”,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鼻子又隐隐作痛起来。他没好气地说:“王猛?他有什么事?他不是因为打人被抓到派出所去了吗?这事归公安管,你找我有什么用?”
秀英的心往下沉了沉,但她还是坚持着,把昨晚吴为民的“承诺”说了出来:“昨晚,吴经理……吴经理答应过的。只要我们同意拆迁,签了字,他就会帮忙,跟派出所那边沟通,让猛子……让猛子从轻处理,尽快出来。现在,我们字也签了,家……家也搬出来了。我想问问,吴经理那边……那边沟通得怎么样了?猛子……猛子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说完,紧紧盯着王老蔫的脸,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一点肯定的答复,哪怕是一句敷衍的“正在办”也好。
然而,王老蔫的反应,却像一盆冰水,将她心中最后那点微弱的期盼之火,彻底浇灭。
只见王老蔫嗤笑了一声,弹了弹烟灰,身体往后一靠,用一种近乎嘲讽和推脱的语气说道:“秀英啊,你这可就问错人了。吴经理答应你的事,你得去问吴经理啊!我一个村里的支书,哪管得了派出所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秀英瞬间变得惨白的脸,慢悠悠地补充道:“再说了,王猛那小子,下手那么狠,把我打成这样,鼻梁骨都差点断了!这可不是一般的打架斗殴,这是故意伤害!是暴力袭击村干部!性质很恶劣的!他被抓,那是罪有应得,是公安机关依法办事!吴经理就算想帮忙,那也得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不是?哪能说放就放?你当派出所是咱家开的啊?”
他这话,不但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还把王猛的罪名往重了说,彻底否认了吴为民当初“从轻处理”的可能性。
秀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抓住桌沿,才勉强站稳,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愤怒:“王老蔫!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昨晚吴为民他明明答应了的!他说只要我们配合,就……”
“他答应你什么了?”王老蔫打断她,眼皮一翻,“他答应去‘沟通’,去‘酌情考虑’,这话有毛病吗?沟通的结果是什么?考虑的结果是什么?那得看实际情况,看王猛自己的表现,看法律怎么规定!难道吴经理一句话,就能让打人者逍遥法外?那还要法律干什么?还要我们这些基层干部干什么?”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高了起来:“秀英,我劝你别想太多了。王猛犯了法,就得接受法律的制裁。你们家现在拆迁的事解决了,就安安生生在安置点待着,等着拿补偿款,开始新生活。别总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至于王猛,等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接受了应有的处罚,自然就会出来了。你现在着急上火,也没用,反而给自己添堵。”
他这番冠冕堂皇、却又冰冷无情的话,像一把把钝刀子,狠狠割在秀英心上。
她终于明白了。
被骗了。
彻彻底底地被骗了。
吴为民昨晚那所谓的“承诺”,不过是为了哄骗她签字而设下的又一个圈套!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放过王猛!甚至可能,还想借着王猛的事,进一步拿捏她们,或者干脆把王猛当成“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难怪他们那么急着推倒院墙,那么急着逼她签字!因为他们知道,一旦达到了目的,她们就再也没有任何筹码了!
悔恨、愤怒、绝望、还有对王猛深深的担忧,像几股巨大的洪流,瞬间冲垮了秀英勉强维持的镇定。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王老蔫那张油滑而冷漠的脸,还有墙上那些崭新的图表,都开始扭曲、模糊。
“你们……你们这些骗子!畜生!”秀英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可怕,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你们不得好死!”
王老蔫被她这充满怨毒的眼神和诅咒吓得心里一哆嗦,但随即恼羞成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王秀英!注意你的态度!你现在是在跟谁说话?!我好心好意跟你讲道理,你怎么还骂人?!你再这样胡搅蛮缠,别怪我不讲情面!赶紧回去!王猛的事,以后别再到这里来问!有本事,你自己去派出所问!”
秀英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样子,突然觉得无比的恶心和悲凉。跟这种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村委会办公室的门。
背后,传来王老蔫如释重负又带着点恼火的嘟囔声:“真是的……不识好歹……”
秀英走出村委会,傍晚的风吹在她脸上,冰冷刺骨。
第457章 求证
秀英不死心,转头去找吴为民。从王老蔫那里得到的冰冷推诿和几乎明示的欺骗,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剧痛。
但内心深处,那一点属于母亲、属于长辈的、不肯放弃的最后执念,驱使着她拖着沉重的脚步,朝着村招待所走去。
也许……也许王老蔫是在胡说八道,是在记恨猛子打他,故意说狠话呢?
也许……也许吴为民会认账?毕竟他亲口答应的,他是大集团的经理,总该有点信誉吧?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去问个清楚!去亲耳听吴为民怎么说!
抱着这最后一丝渺茫得几乎不存在的希望,秀英再次来到了招待所楼下。吴为民住的那间房,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她站在楼下,看着那灯光,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那光芒刺眼而冰冷。
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平复一些,然后,一步一步,走上了楼梯。
来到房门前,她能听到里面隐约的谈话声和笑声,似乎不止吴为民一个人。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的谈笑声停顿了一下。
“谁啊?”吴为民的声音传来,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吴经理,是我,王秀英。”秀英的声音干涩嘶哑。
里面安静了片刻,似乎有些意外。然后,脚步声响起,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吴为民站在门后,他已经换下了白天的正装,穿着休闲的毛衣,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看到秀英,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王秀英?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们在安置点好好待着吗?还有什么问题?”
他连门都没完全打开,身体挡在门口,显然没有让秀英进去的意思,而且语气里充满了“事情已了,勿再打扰”的冷漠。
秀英看着他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心里又是一沉。但她顾不上这些,连忙说道:“吴经理,我……我来是想问问我家猛子的事。昨晚您答应过的,只要我们签字,您就帮忙跟派出所沟通,让猛子从轻处理,尽快出来。现在我们字也签了,家也搬了,我想问问……问问沟通得怎么样了?猛子他……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语速很快,声音里充满了急切和哀求,眼睛死死盯着吴为民,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松动或承诺。
然而,吴为民的反应,却比王老蔫更加直接,也更加冷酷。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讥诮和厌烦的表情,仿佛秀英问了一个极其愚蠢、极其不识趣的问题。他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王秀英同志,你这个问题,问得我很为难啊。”
他靠在门框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公事公办的腔调说道:“首先,我昨晚说的是,看在你们配合的份上,我可以‘去沟通’,‘酌情考虑’。这只是一个意向,一个可能性,不是保证,更不是承诺。明白吗?”
“其次,”他根本没给秀英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王猛的事情,是公安机关依法处理的。他暴力殴打村干部,性质恶劣,事实清楚。公安机关会依法作出公正的处理。我们企业,尊重并且完全支持公安机关的执法工作。怎么能随便去‘干预’、去‘说情’呢?那不成干涉司法了吗?这个责任,我可担不起。”
他这话,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把昨晚那带有明显交换意味的暗示,完全推脱成了“个人意向”和“尊重法律”。
秀英的心,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渊。她急道:“可是吴经理,你昨晚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只要我签字,你就帮忙的!你现在怎么能……”
“我怎么说了?”吴为民打断她,语气变得严厉起来,“王秀英同志,请你注意你的言辞!我什么时候给过你明确的保证?啊?我是不是一直强调要依法依规?签字拆迁,是你们作为村民应尽的义务!王猛违法,是他个人行为,必须接受法律制裁!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你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
他的声音提高,带着明显的怒意和威胁:“我现在很忙,还有很多重要工作要处理,没时间跟你在这里扯这些没用的!你们家拆迁的事情已经解决了,补偿款后续会按照规定发放。
至于王猛,那是他咎由自取,法律会给他一个公正的判决!你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回去好好想想,怎么用那笔补偿款开始新生活!别再给我添乱了!”
说完,他根本不给秀英再说话的机会,“砰”的一声,直接把门关上了!力度之大,震得门框都嗡嗡作响!
秀英被这突如其来的关门声震得后退了半步,呆呆地站在紧闭的房门前,耳边还回响着吴为民那冷酷无情、翻脸不认人的话语。
“没时间跟你扯这些没用的……”
“那是他咎由自取……”
“别再给我添乱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将她最后那点可怜的希望和尊严,烧灼得干干净净。
她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什么“沟通”,什么“酌情考虑”,什么“从轻处理”……全是骗人的鬼话!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目的就是为了让她在绝望和担忧中,乖乖签下那份卖地卖房的协议,彻底清除掉王家这个“障碍”!
他们利用她对王猛的关心,利用她作为长辈的责任感和软弱,设下了一个最恶毒、最无耻的圈套!而她,这个老糊涂,竟然真的信了,真的跳了进去,亲手把家和尊严都交了出去,换来的,却是对方更加肆无忌惮的践踏和背弃!
巨大的欺骗感、屈辱感和对自己的痛恨,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淹没。她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越收越紧,疼得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才没有倒下去。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又被她强行咽了下去。
骗子……都是骗子……
吴为民是骗子,王老蔫是帮凶,飞皇集团,陈少……全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而她,竟然被这样的恶魔耍得团团转,输掉了所有!
悔恨的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混合着无尽的愤怒和绝望。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疯狂地流淌,冲刷着她布满皱纹和灰尘的脸颊。
她缓缓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如同行尸走肉般,走下了楼梯,走出了招待所,重新融入了王家庄沉沉的夜色之中。
第458章 呼喊
夜风更冷了,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脸上。远处,那片她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此刻已经陷入一片黑暗和死寂,只有隐约的机器轮廓和堆积的瓦砾,证明着那里曾是一个家。
而她的猛子,还被困在某个冰冷的牢房里,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她什么都没了。
家,没了。
希望,没了。
对“公道”和“信用”的最后一点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安置点那个冰冷棚屋的。当小芳看到她失魂落魄、满脸泪痕、眼神空洞得吓人的样子时,吓得连忙扶住她:“婶!你怎么了?打听到猛子哥的消息了吗?”
秀英看着小芳年轻而充满担忧的脸,看着旁边眼神呆滞的李玉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发出一点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死寂的绝望:
“被骗了……”
“他们……骗了我们……”
“猛子……猛子可能……回不来了……”
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软软地倒了下去。
“婶——!”小芳惊恐的哭喊声,在寂静冰冷的棚屋里响起,却显得那么微弱,那么无助,李玉珍赶紧过来把秀英抬到床上,两个女人手忙脚乱,又惊又怕,好不容易才把昏迷不醒、身体沉重得像块石头的秀英安置在冰冷的床板上。
小芳吓得脸色煞白,不停地掐秀英的人中,又用凉水拍她的额头。李玉珍则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只知道一遍遍喊着“秀英姐!秀英姐你醒醒!”
棚屋里没有灯,只有窗外一点微弱的月光透进来,映着三张惨白绝望的脸。空气里弥漫着劣质塑料和尘土的味道,还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死寂。
折腾了好一阵,秀英才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却没有睁开。她的呼吸很微弱,很急促,额头依旧滚烫,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个濒临破碎的躯壳。
“婶!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小芳连忙俯身,带着哭腔问。
秀英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干裂,微微嚅动着,似乎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太含糊,根本听不清。
小芳把耳朵凑近秀英的嘴边,才勉强捕捉到几个破碎的、气若游丝的音节。
“……建……军……建……”
“建军?建军哥?”小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秀英婶这是在喊她儿子,远在部队的王建军!
秀英的嘴唇继续嚅动,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母亲对游子最深切的思念和无助的呼唤:
“建……军……儿啊……”
“……什么时候……回来……”
“……娘……娘挺不住了……”
“……再不回来……娘……娘就……”
后面的话,被一阵急促而痛苦的喘息打断,秀英的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眼角又有浑浊的泪水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滑入花白的鬓发。
她昏迷中无意识的呓语,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剜在小芳和李玉珍的心上。
“建军……建军哥……”小芳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是啊,她们怎么忘了,家里还有一个顶梁柱,一个真正的希望——秀英婶的儿子,王建军!他是军人,是英雄,是这个家最后的、也是最坚实的依靠!
可是,他现在在哪里?他在遥远的边疆,肩负着保家卫国的重任,对家中发生的这一切翻天覆地的变故,还一无所知!
“秀英姐在叫建军……她想建军了……”李玉珍也听清了,哭得更加伤心,“建军要是在家,那些畜生怎么敢这么欺负咱们!建军要是在,刚子不会死,猛子不会被抓,家也不会被拆!呜呜……”
她的话,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也带来了更深的无力感。建军再好,再厉害,可他远在天边啊!等他完成任务,等他休假回来,家里早就物是人非,一片废墟了!到那时,他又能如何?除了增加他的痛苦和愤怒,还能改变什么?
但此刻,秀英这昏迷中下意识的呼唤,却像黑暗中唯一一点飘摇的、微弱的光点,给了小芳和李玉珍一点点方向。
她们现在像无头苍蝇一样,除了绝望地哭泣和等待,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许……或许真的该想办法联系建军哥了?不管他能不能立刻回来,至少……至少让他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他是这个家的一员,他有权利知道!
可是……怎么联系他?秀英婶病成这样,神志不清,她们连建军部队的具体番号、联系电话都不清楚!上次那封信的信封,好像被秀英婶仔细收起来了,但匆忙搬家,不知道塞到哪里去了。
“玉珍婶,你看着秀英婶,我去找找建军哥上次寄信的信封!”小芳抹了把眼泪,站起身,开始在那几个匆忙打包带来的、散落在地上的包袱里翻找。东西不多,但翻找起来却格外艰难,因为每一样东西,都带着家的记忆和此刻的悲凉。
李玉珍守在床边,握着秀英滚烫的手,一边流泪,一边学着刚才小芳的样子,用湿毛巾给秀英擦脸擦手。她看着秀英紧闭的双眼和痛苦皱起的眉头,听着她嘴里偶尔溢出的一声声含糊的“建军……儿啊……”,心里充满了无尽的酸楚和同情。
她知道,秀英姐这是真的到了极限了。丈夫早逝,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儿子拉扯大,送他去当兵,本以为能盼来好日子,却接连遭遇这样的灭顶之灾。儿子是她的命,是她所有的希望和骄傲,可现在,在生命和精神都濒临崩溃的边缘,她能抓住的,也只有对儿子的这点念想了。
“秀英姐,你挺住啊……建军……建军会回来的,他一定会有办法的……”李玉珍流着泪,喃喃地安慰着昏迷的秀英,也安慰着自己。
小芳翻遍了所有的包袱,终于在秀英贴身的一个旧布包里,找到了那封已经有些皱巴巴的信。信封还在,上面有部队的地址和番号,还有那个写在背面的、可能是部队值班室的电话号码!
她如获至宝,紧紧攥着信封,回到床边:“玉珍婶,找到了!有地址,有电话!”
“那……那咱们快去打电话!告诉建军家里的事!”李玉珍急切地说。
小芳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又看看昏迷不醒的秀英,犹豫了。这么晚了,村里哪里有电话?就算有,她们身无分文,怎么打长途?而且,贸然把这么残酷的消息告诉远在边疆的建军哥,万一他着急上火,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或者影响了任务,那后果……
但转念一想,不告诉又能怎样?难道就让秀英婶这样在昏迷中念叨着儿子,走向毁灭吗?难道就让建军哥回来时,面对一个破碎的家和可能已经不在的母亲吗?
“等……等天亮了,秀英婶情况好一点,咱们再商量……”小芳最终说道,声音里充满了矛盾和无力。
她们现在,连打一个求救电话的能力和勇气,似乎都快要失去了。
这一夜,注定是王家庄最漫长、最寒冷的一夜。对于安置点棚屋里的这三个女人来说,更是如此。
秀英一直处于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时而发出痛苦的呻吟,时而含糊地呼唤着“建军”、“猛子”、“刚子”的名字。高烧持续不退,身体烫得吓人。小芳和李玉珍轮流用冷水给她降温,却收效甚微。她们没有药,也没有钱去请医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秀英在痛苦中煎熬。
时间在绝望和担忧中缓慢爬行。小芳和李玉珍谁也不敢合眼,她们守着秀英,也守着彼此心里那一点点快要熄灭的、关于王建军归来的渺茫希望。
秀英的呼唤,像一根细弱的丝线,悬着她们最后的心神。
“建军……回来……”
“儿子……娘想你了……”
“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每一声呼唤,都让她们的眼泪流得更凶,也让她们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家,已经走到了悬崖的最边缘,而那个被她们寄予厚望的“救星”,却还远在千山万水之外。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格外深沉。棚屋外,万籁俱寂,只有寒风掠过彩钢板的呼啸声。棚屋内,是压抑的哭泣、粗重的喘息,和一个母亲生命尽头,对儿子最深切、也最无力的呼唤。
她们不知道,就在同一片夜空下,在距离王家庄千里之遥的某条边境线上,一支刚刚结束重要巡逻任务、风尘仆仆的队伍,正在返回营地的路上。
队伍中,一个年轻而坚毅的身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望向故乡的方向,眉头紧紧皱起,心头没来由地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第459章 牵挂
他叫来警卫员,询问是否有家里来的信。年轻的警卫员小跑过来,立正敬礼:“报告教导员!暂时没有新的信件!最近一次通信还是一年前的,您母亲寄来的那封!”
“知道了。”他点了点头,挥挥手让警卫员去忙。心里却难免有些失落和隐隐的不安。离开家乡这么久,深入这苦寒的边疆执行重要任务,与外界通信本就困难,家里上次来信是一个月前,按理说也差不多该有新的消息了。
母亲身体还好吗?玉珍婶的病怎么样了?赵刚兄弟在村里适应得如何?还有猛子那小子,是不是又惹他秀英婶生气了?家里那点地,不知道侍弄得怎么样了……
他就是王建军,王秀英的儿子,王猛的堂哥,赵刚的生死战友。
他站在营房外的了望哨位旁,极目远眺。眼前是苍茫辽阔的戈壁,远处雪山连绵,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冷冽的金光。景色壮美,却带着一种亘古的荒凉和孤寂。
这里的风很大,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空气干燥得让人嘴唇开裂。但这一切,他都早已习惯。
离开家乡王家庄,已经快两年了。当初接到秘密调防命令,走得匆忙,只来得及给母亲和赵刚各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嘱托赵刚一定照顾好家里。
这两年来,任务繁重,环境艰苦,通信不便,对家乡的思念,就像这戈壁下的暗河,平时深埋心底,但在某些寂静的时刻,尤其在完成任务后短暂的放松间隙,就会悄然涌上心头,变得格外清晰和浓烈。
他甚是想念家乡的乡亲们。想念村口那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夏天枝繁叶茂,是大家纳凉闲聊的好地方;想念村后那条虽然不宽、但清澈见底的小河,小时候常在里面摸鱼捉虾;想念田野里四季变换的景色,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泥土和庄稼的清香;想念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婶娘,虽然有些人家也有些小计较,但总体上,那是一个充满人情味和烟火气的村庄。
而所有这些思念中,最深沉、最让他牵挂的,还是他的母亲,王秀英。
想起母亲,王建军的心就变得无比柔软,也隐隐作痛。父亲去得早,是母亲一个人,用她那并不宽阔的肩膀和布满老茧的双手,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母亲没什么文化,性格要强,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累,但在他面前,永远是那副坚韧乐观的样子,从不诉苦,只叮嘱他在部队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他还记得离家前夜,母亲在灯下为他缝补军装上的扣子,手指灵活地穿梭,昏黄的灯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和专注的侧脸。她的话不多,只是反复说着:“到了那边,听领导的话,跟战友处好关系,注意安全。家里不用你操心,有猛子,和王老五他们,都好着呢。” 那场景,如今想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母亲老了。上次来信,字迹有些颤抖,但依旧工整,报喜不报忧,只说一切都好,让他勿念。可他怎能不念?母亲有风湿的老毛病,一变天就腿疼;玉珍婶身体一直弱;家里那几间老屋,也该修缮了……这些,母亲在信里从来不会提。
他抬头看了看西边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落日,那巨大的、火红的圆盘,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而又悲壮的金红色。落日,总是容易勾起游子的乡愁。
“不久后,是该回去了。”王建军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这次重要的边境联合巡逻和驻防任务,已经接近尾声。上级虽然没有明确说,但他从一些迹象判断,队伍很快可能就会进行轮换休整。按照惯例,像他这样离家时间长、且在任务中表现出色的骨干,有很大机会能申请到一段不短的探亲假。
他渴望回去。回去看看母亲是不是真的像信里说的那样“一切都好”;回去看看赵刚把家里照顾得怎么样,有没有受委屈;回去看看猛子是不是又进步了,性子有没有沉稳些;回去看看村里的变化,看看那些熟悉的乡亲;也回去给父亲上个坟,陪母亲好好说说话,吃几顿她做的、最普通的家常饭菜。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回去要带点什么。边疆的特产不多,但有些好的药材,对母亲的风湿或许有用。还有这边产的质地紧密、防寒效果极好的羊毛毯子,给母亲和玉珍婶各带一条。给赵刚带一把真正锋利耐用的多功能军刀,他肯定喜欢。给猛子……那小子,带点啥呢?新式的作训鞋?或者直接给他塞点钱,让他自己买点需要的……
想着这些,他刚毅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母亲见到他时那惊喜含泪的样子,看到了赵刚用力拍他肩膀说“你可算回来了”的场景,看到了猛子围着他问东问西的兴奋劲头。
然而,那丝笑意很快又隐去了。不知为何,最近几天,尤其是今天傍晚,他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让他有些烦躁。是太想家了吗?还是边疆待久了,人的感觉会变得敏感?
他摇摇头,试图驱散这莫名其妙的不安。可能是最近任务强度大,精神一直紧绷着吧。等回去休假,好好放松一下就好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故乡的方向,那里早已被暮色和千山万水所阻隔。他转身,大步走回营房。步伐坚定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但他心里,那归家的渴望,已经如同这戈壁夜空中逐渐亮起的星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心心念念的故乡,他牵挂的家和亲人,正经历着一场他无法想象的、血与火的劫难。他规划中的温馨团聚,早已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而他心中那份不安,或许正是血脉亲情间,那跨越时空的、最悲切的感应。
夜风更紧了,卷起沙尘,呜咽着掠过营房和哨所。王建军在灯下,再次拿出母亲一年前的那封信,仔细地看着,仿佛能从那些熟悉的字迹里,汲取到支撑他坚守到归期的力量。
快了,就快了。等任务一结束,他就立刻打报告,回家!
第460章 求生
在王家庄这边,由于长期没收入,秀英她们的生活陷入了拮据。以前在家里,虽然穷,但至少有地,能种点菜,养几只鸡,粮食也还勉强够吃。
搬到这临时安置点的彩钢板棚屋后,彻底断了生计来源。那点可怜的积蓄,在之前办赵刚丧事、给秀英和李玉珍看病抓药、以及维持最基本的生活后,早已见了底。
棚屋里冷得像冰窖,她们连买煤取暖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一日三餐,从最初还能勉强吃点干的,到现在只能喝点稀粥,就着一点咸菜疙瘩。
秀英病体未愈,需要营养,可她们连个鸡蛋都买不起。小芳和李玉珍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蜡黄,身上的衣服单薄破旧,在深秋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更让她们焦虑的是,王猛那边依旧杳无音信。秀英自从上次被吴为民当面欺骗、气晕过去后,身体和精神都垮了大半,虽然勉强能起身,但大部分时间都神情呆滞地坐在床上,望着某个地方出神,或者低声念叨着“猛子”、“建军”的名字,对外界的事情反应迟钝。
这个家,现在实际支撑的,只剩下小芳这个年轻的姑娘,和同样病弱但稍微清醒点的李玉珍。
这天早上,三个人围着一小锅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沉默地喝着。冰凉的粥水喝下去,非但不能暖身,反而让胃里更觉空虚寒冷。
李玉珍放下碗,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秀英姐,小芳,这日子……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咱们……咱们签了字,按了手印,那补偿款,还有吴经理答应多给的搬迁补助,什么时候能发下来啊?有了钱,咱们至少能买点米面,买点药,也能……也能托人打听打听猛子的消息,或者……或者给他送点东西进去……”
这是她们目前唯一的指望了。用祖业和尊严换来的那笔钱,成了她们活下去的最后救命稻草。
虽然明知飞皇集团和吴为民信用堪忧,但她们别无选择,只能一遍遍在心里说服自己:这么大的公司,白纸黑字签了协议的,总不至于连这点钱都赖掉吧?
秀英捧着碗,眼神空洞,没有说话。她已经不太去想这些具体的问题了,巨大的打击让她的思维变得迟钝而麻木。
小芳喝了一口冰冷的粥,眉头紧锁:“玉珍婶,我也一直惦记着这个事。吴为民那人说话跟放屁一样,猛子哥的事他就骗了咱们。这补偿款……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可不踏实又能咋办?”李玉珍的声音带着哭腔,“咱们现在要啥没啥,秀英姐病着,我也走不了远路,除了指望那点钱,还能指望啥?”
小芳看着秀英婶憔悴的脸和李玉珍无助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她知道玉珍婶说得对,她们现在确实连出门讨要说法的力气和能力都快没有了。秀英婶走路都打晃,李玉珍也虚弱得很。
“这样吧,玉珍婶,”小芳放下碗,下定决心,“你在家照看好秀英婶。我……我再去找一趟吴为民!当面问清楚,这补偿款到底什么时候能到!他要是再敢糊弄,我……我就跟他闹!反正咱们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李玉珍想拦,但又觉得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只能担忧地叮嘱:“小芳,那你……你可要小心点,别再跟他硬顶,问清楚了就回来……”
“我知道。”小芳站起身,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服,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冰冷的棚屋。
再次来到村招待所,小芳的心境和上次秀英来时一样,充满了忐忑和屈辱。她敲响了吴为民的房门。
好半天,门才被不耐烦地拉开。吴为民似乎正准备出门,看到是小芳,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厌烦:“怎么又是你们家?又有什么事?”
小芳强忍着恐惧和厌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坚定:“吴经理,我想问问,我们家的补偿款和搬迁补助,什么时候能发下来?我们现在……现在生活很困难,等着钱用。”
吴为民眉头一皱,语气敷衍:“补偿款?哦,那个啊,正在走流程,财务那边要审核,银行要转账,程序多着呢!哪有那么快?你们等着吧,该发的时候自然就发了。”
“可是吴经理,您之前说……”小芳想提他之前的口头承诺。
“我之前说什么了?”吴为民打断她,语气不善,“我说了会按照协议办!协议上写了吗?写了具体哪天发钱吗?没有吧?那就按程序来!你们急什么?才搬出来几天?这点耐心都没有?”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小芳单薄破旧的衣着,嘴角勾起一丝讥讽:“再说了,你们当初要是不那么闹,早点签字,说不定流程还走得快些。现在知道日子难过了?早干嘛去了?”
小芳被他这话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都红了,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像王猛那样爆发。她知道,现在闹起来,吃亏的只能是她们。
“那……那大概需要多久?能给个大概的时间吗?”小芳强忍着屈辱,再次问道。
“快了快了!”吴为民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等着吧!别老来催!我忙得很,没空跟你们扯这些!”说完,他“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差点撞到小芳的鼻子。
小芳站在紧闭的房门前,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又是这样!又是敷衍!又是“快了”!可这个“快了”,到底是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半年?她们还能等得起吗?
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心里充满了绝望。指望吴为民和飞皇集团,看来是完全靠不住了。那笔救命钱,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而她们,可能根本撑不到那天。
走着走着,她路过村口那家唯一的小卖部,那里有一部老旧的公用电话。小芳的脚步停了下来。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打电话!给建军哥打电话!
对!不能再等了!秀英婶病成这样,猛子哥生死未卜,补偿款遥遥无期,她们三个女人孤立无援,快要活不下去了!必须让建军哥知道家里发生的一切!他是军人,是家里最有本事的人,他一定会有办法的!就算他不能立刻回来,至少能寄点钱救急,或者能通过部队的关系过问一下猛子哥的事!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变得无比强烈。小芳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个皱巴巴的毛票,是她们最后一点钱,本来是想万一秀英婶病情加重,用来请村里赤脚医生的。但现在,顾不上了!
她鼓起勇气,走进小卖部,对看店的老板娘说明了想打电话,并拿出了那个记着电话号码的信封。
老板娘看了看信封上的长途号码,又看了看小芳苍白的脸和手里的几毛钱,同情地叹了口气:“丫头,你这点钱,打不了几分钟长途的,而且这个部队的电话,也不一定能直接找到人。”
“我知道……我就试试,说几句话就行。”小芳哀求道。
老板娘摇了摇头,还是帮她接通了电话。小芳颤抖着手,按照信封背面的号码,一个一个数字地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嘟……嘟……嘟……”
小芳的心随着每一声“嘟”而紧张地跳动。接啊,快接啊!建军哥,快接电话啊!
然而,等待音响了十几声之后,电话被自动切断了,里面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的冰冷提示音。
小芳不甘心,又重拨了一次。
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次……依旧如此。
那部遥远的、代表着最后希望的电话,始终没有被接起。或许是因为时间不对,或许是因为部队有规定,或许……只是单纯的无人接听。
希望,再一次落空。
小芳握着已经挂断、只剩忙音的话筒,呆呆地站在那里,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最后一条路,似乎也走不通了。
她付了那几毛钱(虽然没有打通,但老板娘说占线也要算一点),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小卖部。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步一步,挪回那个冰冷的安置点棚屋,心里充满了比来时更加深重的绝望和无助。
回到棚屋,李玉珍迎上来,急切地问:“怎么样?吴为民怎么说?”
小芳摇了摇头,声音哽咽:“还是说‘快了’,在走流程……”
“那……那电话呢?打给建军了吗?”李玉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小芳的眼泪终于决堤:“没……没打通……没人接……”
棚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秀英偶尔发出的、含糊不清的呓语,在冰冷的空气中飘荡。
钱,没有。
人,救不出来。
最后的求救,也石沉大海。
第461章 探看
屋里死寂了好一会儿,只有李玉珍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像坏了的风箱,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拉扯着。
小芳看着秀英婶那灰败得像灶膛冷灰的脸色,再看看玉珍婶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样子,只觉得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墙塌了,家破了,猛子哥还在里头关着,老五叔刚走,建军哥远在天边音信全无……这日子,真的像掉进了没底的冰窟窿,四面八方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看不见一点亮光。
她咬了咬下嘴唇,那上面已经干裂起皮,带着血腥味。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慢慢拱了出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婶,”小芳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些,“我……我想去看看猛子哥。”
秀英像是没听见,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门外那个巨大的缺口,望着外面还未完全散尽的尘土。
“婶!”小芳提高了一点声音,伸手轻轻碰了碰秀英冰凉的手背,“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我想去县里,去看看猛子哥!他被抓进去这么些天了,咱们一点信儿都没有,不知道他在里头咋样了,吃了没,睡了没,挨没挨欺负……我心里慌得很。”
秀英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转向小芳。那眼神里有了点活气,但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看……看猛子?”她喃喃重复着,像是听不懂这话的意思,“咋看?他们让看吗?咱们……咱们现在这样……”
“不让看也得试试啊!”小芳的倔劲儿上来了,她握住秀英的手,那手冷得像冰坨子,“婶,猛子哥是因为护着咱们家才被抓的!现在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墙都让人推了,咱们总得让他知道吧?他还在里头眼巴巴地盼着咱们救他出来呢!咱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啥也不干!”
她顿了顿,看着秀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而且,婶,你还记得你跟吴为民说的吗?你说你同意签字,只要他们放猛子哥出来。现在……现在字没签,墙却倒了,咱们是被他们骗了,耍了!这事儿,也得告诉猛子哥!让他知道,外头是咋回事!咱们……咱们不能再傻乎乎地等着他们发善心了!”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秀英混沌的脑子里。是啊,她为了换猛子出来,连祖屋祖地都不要了,连赵刚的仇都暂时压下了,连脸面和尊严都准备扔在地上让人踩了……可结果呢?吴为民连半天都等不了,连最后的遮羞布都不要了,直接推了墙!他们压根就没打算谈,就是要硬来!
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和更深绝望的情绪,猛地冲了上来,让秀英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反手抓住小芳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指甲几乎掐进小芳的肉里。“对……对!得告诉猛子!得让他知道!这帮畜生!说话不算话的畜生!”她的声音嘶哑着,带着恨意,“可……可咋告诉?他们能让咱见吗?”
“我去试试!”小芳斩钉截铁地说,“我明天一早就去县里!我去公安局,我去看守所,我去问!我就说我是王猛的家里人,来给他送点东西,顺便……顺便问问情况。他们总不能不让人探视吧?总有规矩吧?”
李玉珍这时候也止住了哭,挣扎着坐起来,泪眼婆娑地看着小芳:“小芳……你一个姑娘家,去那种地方……能行吗?那些人那么凶……”
“玉珍婶,不行也得行啊!”小芳心里也怕,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缩,“现在家里就咱们三个,秀英婶身子还没好利索,你这样子也出不了门。我不去,谁去?难道真让猛子哥在里面什么都不知道,干着急吗?万一……万一他在里面胡乱承认了什么,或者跟他们硬顶吃了亏,咱们在外面不是更抓瞎?”
这话说到了秀英和李玉珍最怕的地方。她们不怕自己受苦,就怕王猛在里面遭罪,或者被定了重罪。
秀英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好……小芳,你去。家里……家里有我,有你玉珍婶互相照应。你去看看猛子,跟他说……”她喉咙哽了一下,“跟他说,家里都好,让他别担心……别告诉他墙塌了,也别告诉他老五叔又进去了,更别说我答应签字又被骗的事……就告诉他,家里正在想办法,让他……让他一定稳住,别犯倔,别跟里面的人硬来,保护好自己,等着……等着咱们,或者等着建军回来……”
说到最后,秀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酸楚。等着建军回来……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心里都没底。建军什么时候能回来?回来了,又能改变什么吗?可现在,除了这个渺茫的希望,她们还能抓住什么?
“嗯,我知道怎么说,婶,你放心。”小芳用力点头,心里却一片苦涩。报喜不报忧,是她们这些留在家里的人,唯一能为里面的人做的事了。
夜晚,三个女人几乎都没怎么合眼。秀英和李玉珍是心里乱,身上也不舒坦。小芳则是既担心明天的探望不顺利,又想着见了王猛该怎么说,怎么才能既让他安心,又不至于让他察觉外头的天已经塌了。
天刚蒙蒙亮,小芳就起来了。她换了身干净但不起眼的旧衣服,把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秀英挣扎着起来,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卷得紧紧的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些零碎的毛票和几张皱巴巴的块票。这是家里最后一点能动的现钱了。
“这点钱,你拿着,”秀英把钱塞进小芳手里,“给猛子买点吃的用的……也不知道让不让送进去。剩下的,你坐车、吃饭……省着点花。”
小芳看着那点少得可怜的钱,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推拒着:“婶,不用,我还有点……”
“拿着!”秀英不由分说,把钱紧紧攥进小芳手心,“穷家富路,在外面,身上不能一分钱没有。见了猛子,告诉他,家里啥都不缺,让他别惦记。”
第462章 失望
小芳知道拗不过,默默收下了钱,那几张纸币还带着秀英婶掌心的微温和潮气。
没有吃早饭,也吃不下。小芳揣着两个冷硬的窝头,背了个旧布包,在秀英和李玉珍满是担忧和期盼的目光中,走出了家门。
经过那个巨大的、豁牙般的墙洞时,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不敢多看。清晨的风吹过废墟,卷起细小的灰尘,扑在脸上,带着一股破败的味道。
去县城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早上这趟人不多。小芳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这条路,赵刚哥出事那天早上,是不是也这样看过?他现在,已经躺在冰冷的山坳里了。而猛子哥,就在前方县城那高墙铁网后面。
一路颠簸,小芳的心也七上八下。她没怎么出过远门,更没去过公安局、看守所这种地方。在她有限的想象里,那里应该是威严、冰冷、让人害怕的。
到了县城汽车站,她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县公安局。高大的门楼,国徽庄严,站岗的警察神色肃穆。小芳在门口徘徊了好一会儿,鼓了好几次勇气,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近门卫室。
“同志,我……我想问一下,”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想看看王猛,他……他前几天被抓进来的,是王家庄的。该……该去哪里问?”
门卫是个中年警察,打量了她一眼,看她是个穿着土气、神情怯生生的农村姑娘,语气还算平和:“探望嫌疑人?你是他什么人?”
“我……我是他家里人,媳妇。”小芳赶紧说。
“案子在哪个大队办的知道吗?或者因为什么事进来的?”
小芳懵了,她只知道王猛是因为打了工作组的人被抓的,具体什么大队,她哪里晓得。“就……就是前几天,在王家庄,跟……跟飞皇集团工作组的人冲突……”
门卫皱了皱眉,似乎想起了什么,嘀咕了一句:“又是王家庄的案子……”他指了指旁边一栋楼,“你去那边,三楼,找刑警大队问问吧。不过我得提醒你,刑事拘留期间,一般是不允许家属会见的,除非是律师。你去问问情况,送点必要的生活用品,可能还行。”
小芳心里一沉,连忙道了谢,惴惴不安地朝那栋楼走去。楼梯很干净,但气氛凝重,偶尔有穿着警服的人匆匆走过,看她一眼,那目光都让小芳不由自主地缩紧肩膀。
好不容易找到刑警大队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有几个警察在忙碌。小芳站在门口,又是半天不敢进去。最后,一个看起来稍微面善点的年轻警察注意到了她,主动问:“同志,你找谁?有什么事?”
小芳像抓住救命稻草,赶紧把来意又说了一遍。
年轻警察听了,想了想,说:“王猛那个案子啊……我知道。你先坐那边等一下,我帮你问问办案的同志。”
小芳紧张地坐在走廊冰凉的长椅上,双手紧紧攥着布包带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办公室门口。时间过得格外慢,每一秒都像是煎熬。她脑子里胡思乱想着,万一不让见怎么办?万一猛子哥在里面受了刑怎么办?万一……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那个年轻警察出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年纪稍大、面色严肃的警察。
“你就是王猛的家属?”年纪大的警察问道,目光锐利地看着小芳。
“是,我是他媳妇。”小芳站起来,声音发紧。
“他现在是刑事拘留,涉嫌故意伤害,案件还在侦查阶段。按照规定,这个期间是不能会见的。”警察公事公办地说。
小芳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眼圈立刻就红了:“警察同志,我……我就看他一眼,跟他说两句话,行吗?家里老人不放心,让我来看看……我保证不乱说话,就说家里都好,让他放心……”
看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怜巴巴的样子,那年轻警察似乎有点不忍,低声对年长的警察说了句什么。年长的警察沉吟了一下,态度稍微缓和了点:“看你大老远跑来一趟……这样吧,见是不能见的。但是,你可以给他写个纸条,留点必要的生活用品,比如换洗衣服、毛巾牙刷什么的,我们检查没问题的话,可以帮你转交给他。也能让他知道家里人来过了。”
不能见面……小芳失望极了,但转念一想,能送东西进去,能写纸条,总比什么都做不了强。她连忙点头:“好,好!谢谢警察同志!我……我这就写!”
年轻警察把她带到旁边一个小房间,给了她纸笔。小芳握着笔,手却抖得厉害。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道该写什么。秀英婶叮嘱的话在耳边回响:报喜不报忧。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笔一划地写:
“猛子哥:我是小芳。家里一切都好,秀英婶和玉珍婶身体都还行,让你别惦记。你在里面一定要好好的,按时吃饭,别着急,别跟人置气。家里正在想办法,秀英婶说……说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我们都等你出来。建军哥那边,应该也快有消息了。你自己多保重。妹:小芳。”
写到最后“等你出来”四个字时,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下来一滴,晕湿了纸张。她赶紧擦掉,把纸条折好。然后又从布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套旧但干净的衬衣衬裤,一条毛巾,一支牙刷,一小盒牙膏——这都是从家里能找到的最好的了。还有秀英婶给的那点钱,她想了想,抽出一张五块的,小心翼翼地塞进衣服口袋深处。剩下的钱,她还得留着坐车回去。
东西交给警察检查。警察仔细看了看纸条内容,又翻了翻衣服,确认没问题,登记了一下,让她签了字。
“行了,东西我们会转交的。你回去吧。”警察说。
“警察同志,”小芳鼓起最后的勇气问,“我猛子哥……他在里面,没……没挨打吧?他身体还好吗?”
年长的警察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我们这里依法办案,不会刑讯逼供。他身体没什么问题,就是情绪有时候比较激动。你让他自己也冷静点,配合调查,对他有好处。”
听到“情绪激动”几个字,小芳的心又揪紧了。猛子哥那个脾气,在里面怎么能不着急?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深深鞠了一躬,再次道了谢,脚步沉重地走出了公安局大楼。
第463章 劫色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切都和那个高墙里的世界截然不同。
小芳站在街边,看着手里空了的布包,和剩下的那点皱巴巴的零钱,心里空落落的。小芳顾不了这么多,急匆匆地往车站走。
她得赶下午那趟回村的班车,晚了就得在县城过夜,那点钱根本不够住店。心里惦记着秀英婶和玉珍婶,也惦记着那张递进去却石沉大海般的纸条,猛子哥到底收到了没有?他看了会怎么想?会不会更着急?
一路小跑到了汽车站,还好,离发车还有二十多分钟。买了票,坐在那满是汗味和烟味的候车室里,小芳才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又酸又软。
早上没吃饭,中午就啃了个冷窝头,这会儿胃里空得发慌,还有点隐隐作痛。但她舍不得再花钱买吃的,那点钱得留着,万一家里有个急用呢。
车来了,是辆旧得漆皮都斑驳脱落的中巴车,里面挤挤挨挨坐满了人,大多是附近村里进城办事或卖完农货回去的乡亲,大包小裹,鸡鸭鹅偶尔叫唤两声,空气浑浊不堪。
小芳找了个靠窗的角落缩着,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身心俱疲,只想赶紧回到那个临时居住点、但至少还能暂时栖身的家。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出了县城,熟悉的乡间景色在窗外铺展开来。可小芳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庄稼地,整齐的村舍,心里却没有半点往日的宁静,只觉得一片荒凉。别人家的日子好像都在照常过,只有她们家,像是被命运的巨轮狠狠碾过,碎成了一地渣子。
一路颠簸,走走停停,上上下下。小芳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又被颠醒。等车子终于晃晃悠悠开到王家庄村口那个熟悉的岔路口时,太阳已经西斜,天色染上了一层昏黄。
“王家庄到了啊!有下的赶紧!”司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小芳连忙抓起布包,跟着几个同村的人下了车。中巴车喷着黑烟,喘着粗气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却空荡荡的,没了往日聚在一起闲聊的人影。也是,这个点儿,该回家做饭了,而且最近村里气氛怪,大家好像都不太愿意在外头多待。
小芳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味的空气,紧了紧手里的布包,低着头,加快脚步往村里走。她心里着急,想赶紧回去把见到警察、送了东西的事告诉秀英婶,虽然没能见着猛子哥面,但好歹也算有点交代。
就在她刚拐进进村的那条土路,离秀英家那个方向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旁边一条小岔道上,摇摇晃晃走出来三个人。
小芳下意识地抬眼瞥了一下,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是隔壁村的三个光棍汉,王老歪、刘二癞子和孙瘸子。这三人平时就好吃懒做,偷鸡摸狗,是村里有名的赖皮户,四十多岁了还打着光棍,喝了酒就更没个人样。以前他们也不太敢明目张胆欺负人,但自从飞皇集团来了,王老蔫那帮人得了势,这些边缘的、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好像也隐隐有些膨胀起来。
此刻,这三个人显然刚从哪儿喝了酒出来,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满身酒气,走路歪歪斜斜,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哼着小调。
小芳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贴着路边加快脚步,想赶紧从他们旁边过去。
“哟!这……这是谁家的小娘们儿?走路……走路咋这么急?”王老歪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小芳,舌头打着卷,含糊不清地嚷道。
另外两人也看了过来,刘二癞子眯着醉眼打量着小芳:“瞅着……瞅着眼熟啊?这不是……不是东头秀英家那个……那个叫小芳的丫头吗?”
孙瘸子拄着根棍子,一瘸一拐地往前凑了两步,喷着酒气怪笑:“嘿嘿,还真是!这丫头……出落得越来越水灵了啊?这一大早……哦不对,这傍晚的,打哪儿回来啊?是不是去县城……会相好的去了?”
污言秽语扑面而来,小芳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又气又怕,心脏怦怦直跳。她不敢搭话,把头埋得更低,步子迈得更快,只想赶紧逃离。
“哎!别走啊!”王老歪晃晃悠悠地横跨一步,拦在了路中间,张开手臂,“见了……见了叔伯们,也不……也不打个招呼?跑啥跑?心里有鬼啊?”
小芳猛地停住脚步,气得浑身发抖,抬起头,眼睛瞪着王老歪:“你们……你们让开!我要回家!”
“回家?急啥?”刘二癞子也围了上来,三人形成了一个半圈,把小芳堵在了路边,“陪……陪叔伯们说说话嘛。听说……听说你家墙都让人推了?啧啧,真可怜……以后晚上睡觉,怕不怕啊?要不要……要不要叔伯们去给你家守夜啊?嘿嘿……”说着,那脏兮兮的手就要往小芳肩膀上搭。
“你们干什么!滚开!”小芳尖叫一声,猛地往后一躲,背撞在了路边的土墙上,无处可退。巨大的恐惧攥住了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她怎么这么倒霉!刚从那个冰冷的地方出来,又遇到这几个畜生!
“哎哟,还挺辣!”孙瘸子咧着嘴笑,露出满口黄牙,“叔叔伯伯们这是关心你!你看你家,男人死的死,抓的抓,就剩几个老娘们儿……多不安全!以后有啥难处,跟叔伯们说,保证……保证‘照顾’好你们,嘿嘿嘿……”
那笑声猥琐下流,充满了不怀好意。王老歪更是借着酒劲,伸手就要去摸小芳的脸。
小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瑟缩着,准备拼死反抗。
就在那只脏手快要碰到她脸颊的刹那——
“住手!你们干什么?!”
第464章 返家
一声清脆又带着怒气的女声,如同炸雷般在几人身后响起!
紧接着,一个低沉而充满威慑力的男声喝道:“光天化日,欺负一个女孩子,还要不要脸!”
那三个醉汉吓了一跳,动作僵在半空,醉醺醺地转过头。
小芳也猛地睁开眼睛,泪眼模糊地朝声音来源看去。
只见村口方向,快步走过来两个人。前面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穿着城里人才有的那种浅蓝色连衣裙,背着个漂亮的皮包,头发烫了时髦的卷,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长得和秀英婶有五六分像,但更秀气,皮肤也白,此刻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正怒气冲冲地瞪着王老歪三人。
而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他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下身是笔挺的深色裤子,头发梳得整齐,面容俊朗,但此刻脸色沉静,眼神锐利如刀,扫过那三个醉汉时,带着一股让人心头发寒的压力。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却让王老歪三人莫名地感到腿肚子有些转筋,酒都醒了大半。
“你……你们是谁?管……管什么闲事?”王老歪壮着胆子,结结巴巴地问,但气势已经矮了半截。
“我是谁?”那年轻姑娘几步冲到小芳身边,一把将小芳拉到自己身后护住,昂着头,毫不畏惧地看着那三个无赖,“我是王秀英的女儿!王梅丽!你们几个,敢欺负我家里人?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村委会,不,去派出所告你们耍流氓!”
王梅丽!秀英婶的女儿!小芳躲在她身后,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仿佛带着光的身影,又惊又喜,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次是委屈和后怕的眼泪。
那三个醉汉一听“王秀英的女儿”,再听到“派出所”、“耍流氓”,酒彻底醒了,脸上露出了惧怕的神色。他们欺负欺负落单的小芳还行,真碰上硬茬子,尤其是这个看着就不好惹、还有男人撑腰的“城里姑娘”,立刻就怂了。
“误……误会,都是误会!”刘二癞子最先反应过来,点头哈腰地赔笑,“梅……梅丽回来了啊?我们……我们就是跟小芳开个玩笑,没……没别的意思!这就走,这就走!”说着,赶紧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王老歪和孙瘸子。
三个人像是见了猫的耗子,灰溜溜地,连滚带爬地顺着岔道溜走了,连头都不敢回。
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王梅丽才松了口气,但胸脯还是气得微微起伏。她转过身,拉着小芳的手,上下打量:“小芳,你没事吧?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小芳摇摇头,擦了把眼泪,声音还有些哽咽:“没……没事,梅丽姐,幸亏你回来了……要不然……”她说不下去了。
“这帮混蛋!”王梅丽恨恨地骂了一句,然后才想起介绍旁边的人,“哦对了,小芳,这位是周瑜,我在省城的……朋友。”她说到“朋友”时,脸上微微红了一下。
那个叫周瑜的男人走上前,对着小芳温和地点了点头:“你好,小芳。没事就好。”他的声音比刚才呵斥醉汉时柔和了许多,但依然沉稳有力。
“周……周大哥,谢谢你。”小芳连忙道谢,心里却有些疑惑。梅丽姐在省城上大学,这是放假回来了?这个周瑜……看打扮气质,肯定不是村里人,甚至不像一般县城的人。他是梅丽姐的……男朋友吗?怎么这个时候跟着梅丽姐一起回村里来了?
王梅丽似乎看出了小芳的疑惑,简单解释道:“我们学校有点事,我请假提前回来几天。周瑜他……他正好来这边出差,顺路送我回来,也……也来看看。”她显然不太想在外人面前多谈周瑜,很快转移了话题,眉头又皱了起来,“小芳,我刚到村口就听说家里出事了?怎么回事?我妈呢?玉珍婶呢?她们怎么样?还有,猛子哥?外面人说得乱七八糟的,什么墙倒了,人被抓了,还有说赵刚哥……赵刚哥没了?是不是真的?!”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每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子,戳在小芳心口最痛的地方。她看着王梅丽焦急而茫然的脸,这才意识到,梅丽姐对家里近期发生的这一连串巨变,可能还一无所知。
小芳看着眼前时尚靓丽、与这破败村庄格格不入的梅丽姐,又看了看她身边那个气度不凡的周瑜,再想想家里那塌掉的墙、病倒的婶子、高墙里的猛子哥、坟头新土未干的赵刚哥……巨大的反差让她喉咙发紧,刚才止住的眼泪又有决堤的趋势。
她该怎么跟梅丽姐说?从何说起?这短短一段时间里积压的苦难和变故,沉重得让她几乎张不开嘴。
“梅丽姐,”小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家里……家里出大事了。咱们……咱们先回家吧,秀英婶和玉珍婶……都在家里等着呢。”
第465章 惊变2
梅丽和周瑜在小芳的带领下,离开了那条让她后怕的村道,拐上了另一条更偏僻、更坑洼的小路。
这条路梅丽有些陌生,记忆中这边过去是一片打谷场和几间废弃的仓库,什么时候有了这些低矮破旧的临时棚屋?
越往前走,环境越显杂乱。临时搭建的棚屋歪歪扭扭,用的材料五花八门,有旧木板,有破毡布,还有捡来的石棉瓦。
路面泥泞不堪,散发着垃圾和污水混合的难闻气味。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泥地里追逐,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一些老人坐在自家棚屋门口,眼神麻木地看着他们走过。
梅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越走越慌。她知道家里可能出了事,但从村里那些只言片语的传闻,到眼前这触目惊心的破败景象,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她简直无法想象,自己那个虽然清贫但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充满生活气息的家,会和眼前这种地方联系起来。
“小芳,这……这是去哪儿?我家……我妈她们到底在哪儿?”梅丽的声音有些发颤,紧紧抓着小芳的胳膊。
小芳低着头,不敢看梅丽的眼睛,声音轻得像蚊子:“就……就快到了。婶子和玉珍婶,暂时……暂时住在前面的棚子里。”
“棚子?”梅丽的音调拔高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为什么住棚子?我们家房子呢?!”
小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走在旁边一直沉默观察着周遭环境的周瑜忽然开口,声音沉稳:“梅丽,先别急,见到伯母自然就清楚了。”他轻轻拍了拍梅丽的肩膀,给予无声的安慰,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窥探的视线和破败的棚户区,眉头微蹙。
终于,小芳在一排看起来最简陋的棚屋前停下了脚步。这棚屋比旁边的更矮小,墙壁是用粗细不一的木棍和旧木板拼凑的,缝隙里塞着破布和稻草,屋顶盖着颜色深浅不一的破旧油毡,压着几块砖头。门是一扇歪斜的、几乎关不严的旧木板,挂着一条辨不出颜色的布帘子。
棚屋前一小块泥地上,放着个破了边的瓦盆,里面有点浑浊的水。旁边堆着些捡来的柴火和乱七八糟的杂物。整个景象,透着一股濒临绝境的潦倒和凄凉。
梅丽呆呆地看着这个“家”,大脑一片空白。这是她的家?她妈妈和玉珍婶就住在这里?那个有着温暖火炕、整洁堂屋、院子里种着月季花的家,去哪儿了?
小芳吸了吸鼻子,走上前,轻轻掀开那脏兮兮的布帘,朝里面小声喊了一句:“秀英婶,玉珍婶,你们看谁回来了?”
里面先是寂静了一下,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和一个虚弱而沙哑的、带着疑惑的女声:“小芳?回来了?谁……谁来了?”
是妈妈的声音!但听起来那么苍老,那么疲惫,完全不像记忆中那个虽然辛苦但总是中气十足的母亲。
梅丽再也忍不住,一步抢上前,越过小芳,猛地掀开布帘,弯腰钻进了低矮昏暗的棚屋。
一股混杂着霉味、药味和浑浊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棚屋里光线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破窗透进些许天光。地上是坑洼的泥土地面,潮湿阴冷。靠墙用砖头和木板搭了个简易的“床铺”,铺着薄薄的、辨不出颜色的旧褥子。
在那“床铺”边,一个身影正试图支撑着坐起来。那人头发花白凌乱,用一根旧木簪草草绾着,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面色蜡黄憔悴,眼窝深陷,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肩膀瘦削得仿佛只剩骨头。
梅丽的视线凝固在那张脸上,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这是……她妈妈?那个虽然清瘦但腰板挺直、眼神清亮的母亲?怎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老了十岁都不止!
“妈……”梅丽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巨大的震惊和心痛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秀英也终于看清了钻进来的人。她浑浊的眼睛先是茫然,然后猛地睁大,瞳孔骤缩,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了身下粗糙的褥子,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发不出声音。
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或者是高烧烧糊涂了出现的幻觉。不然,她那个在省城上大学、鲜亮明媚的女儿,怎么会出现在这个肮脏破败的棚屋里?
“丽……丽丽?”秀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充满了不敢置信。
这一声“丽丽”,彻底击溃了梅丽所有的心理防线。
“娘——!”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声音里饱含了无法言喻的震惊、心痛、委屈和愤怒。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像小时候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猛地扑了过去,膝盖重重地跪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张开手臂,紧紧、紧紧地抱住了秀英瘦骨嶙峋的身体。
“娘!娘啊!你怎么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这是怎么回事啊?!咱们家呢?!我们的房子呢?!你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娘——!”梅丽把头深深埋进母亲瘦弱的肩窝,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泪水瞬间就打湿了秀英肩膀上单薄的衣衫。
她感受着母亲身上硌人的骨头和冰凉的温度,心像被刀割一样疼。这哪里还是她记忆中那个能扛起整个家、永远给她温暖的母亲?
秀英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痛哭弄得懵了,僵硬了片刻,随即,那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悲痛、委屈、绝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臂,颤抖着,回抱住了女儿,嘴唇哆嗦着,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梅丽乌黑的卷发上。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抽搐,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和无力。
“丽丽……我的丽丽……你……你怎么回来了……”秀英泣不成声,反复摸着女儿的头发和后背,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
这时,旁边另一张用门板临时搭的“床铺”上,李玉珍也被惊动了,她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脸色比秀英更差,形销骨立,看到梅丽,也是愣住,随即也跟着呜呜地哭了起来:“梅丽啊……你可算……可算回来了……这家……家都快没了啊……”
小芳站在低矮的门口,看着棚屋里母女相拥痛哭的场景,也忍不住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流。周瑜站在棚屋外,听着里面传出的悲声,面色凝重,眼神复杂。他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身形挺拔,与周围破败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一道沉默而坚固的屏障。
棚屋里,哭声持续了很久。梅丽哭得几乎脱力,才慢慢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母亲憔悴不堪的脸,又看看这四处漏风、阴暗潮湿的“家”,心头的疑惑和愤怒如同野草般疯长。
“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梅丽紧紧握着秀英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咱们家的房子呢?为什么住在这里?猛子哥呢?村里人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你说啊!”
第466章 喜变
秀英看着女儿那双和自己年轻时极为相似、此刻却盛满了震惊和追询的眼睛,知道再也瞒不住了。
所有的苦难、所有的屈辱、所有的失去,都需要一个交代。她颤抖着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梅丽脸上的泪,又擦了擦自己的,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却带着无尽的苦涩。
“丽丽啊……”秀英的声音苍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浸满了黄连,“家里……遭了大难了。娘……娘没本事,没守住这个家,也没……没护住该护住的人……”
她开始讲述,从飞皇集团进村,到测量土地,到最初的冲突;从王老五被抓,到赵刚回来,到他们一起想办法;从吴为民的威逼利诱,到王家庄人心的变化;从赵刚带着材料去省城却遭遇车祸身亡,到王猛为了保护她和玉珍被打被抓;从她无奈之下答应签字换人却被骗,到工作组悍然推倒院墙;从她们被逼无奈搬到这临时棚户区,到王老五刚刚为了这个家再次把自己送进去……
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赤裸裸,没有任何修饰。秀英的叙述时断时续,夹杂着痛苦的哽咽和李玉珍在一旁压抑的补充与哭泣。小芳也蹲在一边,不时补充一些细节,尤其是赵刚下葬时的凄冷和王猛被抓时的惨烈。
梅丽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极度的愤怒,最后凝固成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悲恸。她的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席卷全身的怒火和寒意。
她听到了猛子哥,那个脾气火爆但对她极好的堂哥,为了护住婶子和这个破败的家,被人抓进牢房。
她听到了老五叔,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为了给她们讨个说法,一次次挺身而出,最终也身陷囹圄。
她听到了母亲和玉珍婶是如何被逼到绝境,如何屈辱地妥协又被残忍欺骗,如何眼睁睁看着家园被毁,流落到这猪狗不如的棚户区。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个飞皇集团,那个吴为民,还有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的黑手!
“畜生!这帮畜生!他们怎么能这么干?!这还有没有王法了?!”梅丽猛地站起来,因为愤怒,脸颊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捏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她所认知的正义和公平,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她简直无法想象,在如今这个时代,在离省城并不算特别遥远的家乡,会发生如此无法无天、惨绝人寰的事情!
“王法?”秀英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透着无尽的凄凉和认命,“丽丽,在咱们这儿,他们……他们就是王法。有权的,有钱的,勾结在一起……咱们平头百姓,拿什么跟人家斗?赵刚斗了,死了;猛子斗了,进去了;老五斗了,也进去了……这个家,快被斗没了……”
“不!不能就这么算了!”梅丽斩钉截铁地打断母亲的话,眼神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赵刚哥不能白死!猛子哥不能白关!老五叔不能白受罪!咱们家的房子和地,也不能就这么被人抢走!娘,我回来了,这事儿,我管定了!”
她说着,转身看向一直默默站在棚屋门口的那个高大身影。“周瑜,”她的声音带着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都听到了。这就是我家,我娘,我婶子。这就是发生的事。你……你还愿意帮我吗?”
周瑜迎着梅丽通红的、带着泪光却异常坚定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他一步跨进低矮的棚屋,尽管需要微微低头,但那沉稳的气场瞬间让逼仄的空间都显得不同了。
他先是对着秀英和李玉珍,郑重地弯了弯腰:“伯母,婶子,你们受苦了。我是周瑜,梅丽的朋友。”他的态度恭敬而真诚,没有丝毫嫌弃这环境的意思。
然后,他看向梅丽,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梅丽,别急,也别冲动。事情既然发生了,我们一件件来处理。当务之急,是安顿好伯母和婶子,这里环境太差,不利于休养。其他的事情,我们了解清楚情况后,再想办法。”
他的冷静和条理,像一盆冰水,稍稍浇熄了梅丽心头熊熊燃烧的怒火,让她从极度情绪化中稍微清醒了一点。是啊,光愤怒没用,母亲和玉珍婶的身体要紧。
秀英和李玉珍有些局促地看着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不知道他和女儿到底是什么关系,但听他说话办事稳重,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点。
“对,对,先顾眼前。”梅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擦干眼泪,开始打量这个破棚子,“娘,玉珍婶,你们不能再住这里了。小芳,这附近有没有稍微好点的、能租到的房子?哪怕小一点,干净点就行。”
小芳茫然地摇摇头:“村里……村里人都怕沾上咱们,谁肯租房子给咱们?镇上的房子……咱们也租不起。”
梅丽咬了咬牙:“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周瑜,能不能麻烦你先开车带我去镇上看看?找找房子,再买点吃的、用的、还有药回来。妈,玉珍婶,你们先歇着,等我回来。”
周瑜点点头:“好。车就在村口,我们快去快回。”他又看了看棚屋的环境,眉头微蹙,“伯母,婶子,你们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回来。”
看着女儿和那个叫周瑜的年轻人匆匆离开的背影,秀英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气。眼泪又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除了悲伤,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去深想的期盼。
女儿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看起来很不一般的朋友……这个家,这个已经被打入地狱的家,会不会……真的有一点点转机?
第467章 暂离
李玉珍这会也露出难得的笑容,虽然那笑容依旧带着病容和疲惫,但比之前那死灰般的绝望多了些许生气。
她靠在稍微收拾了一下的床铺边,拉着秀英的手,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希冀:“秀英姐,梅丽这孩子,看着……看着跟以前不一样了,长大了,有主意了。还有那个小周……看着就是个靠得住的。你说……咱们是不是……是不是真能有点盼头了?”
秀英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李玉珍的手背。她心里乱得很,像一团理不清的麻。女儿突然回来,像一道撕裂黑暗的光,让她那颗几乎冻僵的心感受到一丝暖意,但紧接着就是更深的担忧和恐惧。
梅丽还是个学生,那个周瑜虽然看着气度不凡,但毕竟是个外人,而且太年轻了。他们能斗得过吴为民那帮人吗?斗得过他们背后的飞皇集团吗?万一……万一再把梅丽卷进去,有个三长两短……
她不敢想下去。可眼前,离开这个阴冷潮湿、随时可能塌掉的破棚子,又是那么迫切。她自己还能咬牙硬撑,可玉珍这身子,再在这里熬下去,怕是真的要垮了。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棚屋里光线越来越暗,外面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孩子哭闹的声音,更衬得这方寸之地死寂压抑。小芳坐立不安,时不时走到门口掀开布帘往外张望。
终于,就在秀英觉得几乎要喘不过气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音,停在了不远处。紧接着是梅丽带着点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唤:“妈!玉珍婶!小芳!我们回来了!”
小芳第一个冲出去,秀英也挣扎着想起身,李玉珍更是激动得直抹眼泪。
梅丽和周瑜快步走了过来。梅丽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红晕,但眼睛亮晶晶的,透着股利落劲儿。周瑜手里提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些面包、饼干、方便面和几瓶水,还有一个小小的医药箱。
“妈,婶,小芳,快,先吃点东西垫垫。”梅丽把东西递过来,语速很快,“房子找到了!在镇上,离卫生院不远,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旧是旧了点,但还算干净,有两间能住的屋,有灶台,能自己做饭。房东是镇上中学退休的老教师,人挺好说话的,听说了咱们家的情况,房租要得不高,押一付一,我先付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周瑜手里接过医药箱,打开,拿出体温计和几盒药:“这是退烧药和消炎药,妈,婶,你们先量量体温。周瑜哥帮忙问了镇卫生院的医生,说先吃这个看看,如果晚上还烧,明天一早就直接去卫生院。”
秀英和李玉珍听着梅丽条理清晰的安排,看着她熟练地拿出药盒看说明,一时间都有些恍惚。这还是她们那个需要家里操心、在父母跟前撒娇的小女儿(侄女)吗?短短几年多的大学时光,好像让她彻底变了个人,变得有担当,有主见,甚至……有了一种她们陌生但安心的力量。
周瑜把食物和水递给小芳,让她分给大家,自己则走到棚屋门口,看了看里面简陋到极致的“家当”,对梅丽说:“东西不多,我车能装下。你们先吃点儿,缓一缓,咱们就收拾一下出发。趁着天还没全黑,路好走些。”
秀英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丽丽,这……这得花多少钱啊?租房子,买药,还有……”她看着那些包装精美的面包饼干,这在村里都是稀罕物。
“妈,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有。”梅丽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在省城做家教攒了一些,这次回来也带了些。先渡过眼前难关要紧。你们身体好了,咱们才能想后面的事。”
她的话干脆利落,堵住了秀英所有的担忧和推辞。秀英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多余。女儿长大了,真的长大了,已经开始反过来为她遮风挡雨了。她心里百感交集,又是酸楚又是欣慰,默默地点了点头。
几人匆匆吃了点面包,喝了点水。药也按剂量吃了下去。虽然只是最简单的食物和药物,但在这绝境之中,却像是久旱后的甘霖,让秀英和李玉珍冰凉的身体里,总算有了一丝暖意,精神也稍微振作了一点。
然后就是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从家里被赶出来时仓皇,带到这棚户区的,不过是几身换洗的旧衣服、两床薄被、几个豁口的碗、一把用了多年的菜刀、一口小铁锅,还有一些零零碎碎但舍不得扔的旧物,比如王建军小时候的作业本、赵刚留下的一顶旧军帽、王猛以前抓鱼用的一个破鱼篓……这些承载着记忆的碎片,在逃亡般的迁徙中显得无比沉重,却又无法舍弃。
周瑜挽起衬衫袖子,没有丝毫嫌弃,利落地帮忙把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打包。破被子用旧床单裹好,锅碗瓢盆装进一个捡来的纸箱,衣服叠好放进另一个袋子。他动作很稳,也很细心,尽量把东西归置得整齐,便于搬运。
梅丽和小芳则搀扶着秀英和李玉珍慢慢走出棚屋。当终于离开那低矮、阴暗、散发着霉味的狭小空间,重新站在虽然泥泞但至少开阔的户外时,秀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她们栖身了没多久、却仿佛待了一辈子的房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是逃离牢笼的解脱?还是对未知前路的茫然?或许都有。
第468章 传播
周瑜已经把东西搬上了停在不远处空地上的一辆黑色轿车。那车看起来很新,线条流畅,在破败的棚户区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引来不少躲在棚屋门后窥探的目光。有好奇,有羡慕,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沉默。
梅丽扶母亲和玉珍婶坐进车的后座,小芳也跟着坐了进去。周瑜关好车门,自己坐上驾驶位,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吼,车身平稳地驶离了这片代表着屈辱和苦难的临时安置点,拐上了通往镇上的公路。秀英和李玉珍透过车窗,看着那些迅速后退的破败棚屋和麻木的面孔,直到一切消失在暮色中,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疲惫地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不是放松,而是另一种紧张的开始——对镇上那个临时避难所的未知,以及对未来更深的忧虑。
车子开得平稳,车厢里很安静。梅丽坐在副驾驶,不时从后视镜看看母亲和婶子。周瑜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沉静而坚毅。
在王家庄另一头,飞皇集团项目组的临时办公室里,消息也传到了吴为民的耳朵里。
一个跟着王老蔫混的村民,屁颠屁颠跑来报信:“吴经理,吴经理!有情况!王秀英那个在省城上大学的闺女回来了!叫王梅丽的!还带了个开小汽车的男人,看着挺有钱挺有派头的!刚把王秀英她们从那破棚子接走了,听说是去镇上租房子住了!”
吴为民正翘着二郎腿喝茶看文件,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嗤笑一声:“我当是什么大事。王秀英的女儿?一个黄毛丫头罢了,在大学里念了几天书,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还能翻了天去?带个男人?哼,多半是学校里谈的男朋友,毛都没长齐,能顶什么用?不过是看王家母女可怜,接出去暂时安置一下,显示显示能耐罢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满是不屑:“这种学生娃,我见得多了。有点小聪明,读过几本书,就觉得自己能主持正义了。
热血上头,容易冲动,但也最容易对付。吓唬吓唬,或者给点小甜头,立马就蔫了。
不用管她,让她折腾。正好,王秀英搬去镇上,还省得咱们在村里动手不好看。等过两天,王家那点破事儿在镇上安置好了,咱们该推进的项目,照样推进。她那点租金,能撑几天?到时候还不是得回来求咱们?”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行了,知道了。去盯着点就行,有什么特别情况再报。重点还是放在那几个还没签字的老顽固身上,还有,催催施工队那边,准备进场!”
报信的村民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在王老蔫自己家里,他正就着花生米喝着小酒,也听到了同样的消息。他老婆一边纳鞋底一边嘀咕:“秀英家闺女回来了?还带了开小车的?不会是找了个有钱人家吧?那她们家是不是要起来了?”
王老蔫滋溜了一口酒,嚼着花生米,眉头却微微皱着,跟吴为民的漫不经心不一样。他放下酒盅,咂摸着嘴:“王梅丽那丫头……小时候就机灵,读书也好,是咱们村这么多年头一个考上省城好大学的。这出去见了世面……可不好说。”
他想起王梅丽小时候那双清澈但倔强的眼睛,又想起刚才村民描述的那个“开小车、有派头”的男人,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吴经理说得轻松,一个黄毛丫头……可我总觉得,这丫头这时候回来,还带着人,恐怕……没那么简单。王家这摊子事,现在可是沾着血的,赵刚那条命还在里头横着呢……这丫头,别是回来报仇的吧?”
他老婆吓了一跳:“报仇?她一个女学生,拿啥报仇?”
“不好说,不好说啊。”王老蔫摇摇头,心里那点因为拿了好处、跟着吴为民混而产生的优越感和踏实感,不知不觉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和寒意。他总觉得,王梅丽的归来,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池塘,可能会激起意想不到的波澜。
“再看看,再看看……”王老蔫自言自语,又端起酒盅
第469章 心结
又闷了一口酒,火辣辣的液体滑下喉咙,王老蔫却觉得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和不安,非但没被压下去,反而像被这酒气一催,更清晰地翻腾起来。
他放下酒盅,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几颗花生米,目光有点发直地盯着桌上那盏昏黄的白炽灯。灯光下,他婆娘纳鞋底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一颤一颤的,看得他更心烦。
“你说……”王老蔫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干涩,“王秀英家那个儿子,王建军,在部队里,是个啥官儿来着?以前听人念叨过,好像……好像还是个啥‘官’?”
他婆娘停下针线,想了想:“建军那孩子?有年头没见着了。具体是啥官……咱老百姓哪懂那些?反正看着挺像样的,村里人都说秀英有福气,儿子有出息。”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不过老蔫,你突然问这个干啥?建军不是在老远的地方当兵吗?好几年没回来了吧?跟现在这事儿……有啥关系?”
“有啥关系?”王老蔫哼了一声,眼神闪烁,“关系大了!以前咱们只觉得王家就剩几个老弱妇孺,王秀英再倔,赵刚再愣,王猛再横,那也都是平头百姓,翻不出吴经理的手掌心。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掰着手指头,跟他婆娘分析,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理清思绪:“第一,王梅丽回来了!这丫头,可不是省油的灯!从小脑子就活络,现在又在省城大学里泡了这么久,见识、想法,能跟咱们村里丫头一样?你看她今天回来这架势,不声不响就把她妈和她婶接镇上去了,还带着那么个看着就不一般的男人!这说明啥?说明她在外面有门路,有人脉!至少,不像咱们原先想的那么‘好对付’。”
王老蔫伸出一根手指,“也是最要紧的!王秀英还有个儿子!王建军!当兵的!而且是军官!咱们虽然不懂部队里那些级别,但‘军官’俩字是跑不了的!当兵的人,护犊子!讲血性!要是让他知道,他不在家这几年,他家被人欺负成这样——老娘差点病死,房子被推,地要被抢,妹子差点被流氓调戏,帮衬家里的战友赵刚横死,堂弟王猛被打被抓,老邻居王老五也搭进去了……你想想,他能善罢甘休?!”
他婆娘听着,脸色也变了,手里的针线活彻底停了下来:“听你这么一说……是挺吓人。那……那建军要真回来,找吴经理他们算账,咱们……咱们会不会被牵连?毕竟……毕竟你也帮着吴经理他们……”
“这就是我担心的!”王老蔫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懊恼和后怕的神色,“以前只觉得跟着吴经理,能拿补偿款,能落好处,能在村里挺直腰杆当这个支书。可没往深里想这后果!是,飞皇集团有钱有势,吴经理上头还有人。可王建军那是当兵的!而且是在边境那种苦地方当兵的!那种兵,身上都带着煞气!真要发起狠来……吴经理他们拍拍屁股走了,咱们可是土生土长在村里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以前他觉得王秀英家是软柿子,现在才发现,这柿子没准带着刺,根上还连着部队这棵大树!虽然这大树远在天边,但谁知道哪天就伸过枝条来?
“再说了,”王老蔫压低声音,凑近他婆娘,“我总觉得,吴经理他们这事儿,做得太绝,太损阴德了。赵刚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说没就没了,虽然明面上是车祸,可村里谁不嘀咕?还有王猛,打得那叫一个惨……王秀英家,是真被逼到绝路了。这人啊,被逼到绝路上,啥事干不出来?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以前是他们没靠山,没指望。现在王梅丽回来了,还带了帮手,万一……万一王建军再回来……”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王家一旦有了主心骨,有了外援,那股被压抑到极点的冤屈和仇恨爆发出来,会是什么光景?会不会把他们这些跟在吴为民屁股后面摇旗呐喊、甚至落井下石的人,一起给撕了?
“那……那咋办?”他婆娘也慌了神,“要不……要不咱们以后少掺和吴经理他们的事?离秀英家远点?”
“现在说这个,有点晚了!”王老蔫苦笑,“签协议拿钱的时候,我可没少往前凑。帮着吴经理‘做工作’、传话、盯着王家动静,我也没少干。王秀英她们心里,指不定怎么恨我呢。王梅丽那丫头精得很,能看不出来?王建军要是回来,稍微一打听……”
第470章 安定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只觉得当初拿到补偿款和当上村支书的那点得意,此刻全变成了烫手的山芋和悬在头顶的利剑。
“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王老蔫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次没急着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晃荡的液体,“首先,吴经理那边,该应付还得应付,毕竟咱们好处拿了,现在翻脸不认人,他第一个不放过咱们。但是,态度上……得收着点了,别那么卖力,有些伤天害理、容易结死仇的事,尽量躲远点。”
他婆娘连连点头:“对对对,咱们就混着,别太出头。”
“其次,”王老蔫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对王家那边,尤其是对王梅丽,还有她带回来的那个男的,咱们表面上得客气点。遇见了,打个招呼,问声好,显得咱们也是没办法,都是乡里乡亲的。伸手不打笑脸人嘛。万一……万一将来王家真起来了,咱们也不至于一点退路没有。”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王老蔫声音压得更低,“咱们得留心打听着!王建军那边有没有信儿?他到底啥时候能回来?还有王梅丽和她那个男朋友,在镇上安顿下来后,到底想干啥?是就这么躲着,还是想反扑?他们有什么门路?这些,咱们都得心里有数。别到时候人家刀子捅到眼前了,咱们还傻乎乎地不知道咋回事。”
他婆娘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自家男人不愧是能当上支书的,想得就是远。可随即又愁道:“打听?咋打听?咱们又没人在部队,王梅丽在镇上,咱们也不好总往那儿跑啊。”
王老蔫眯着眼:“不用咱们亲自去。村里总有去镇上赶集办事的人,让相熟的、嘴巴严的,帮着留意留意。还有,王秀英家不是还有个远房亲戚在邻村吗?好像跟玉珍那边有点走动?看看能不能从那头探点风。至于王建军……确实不好打听,但要是他真回来了,动静肯定小不了,咱们总能知道。”
夫妻俩在昏暗的灯光下窃窃私语,原本因为跟着吴为民而洋洋得意的心情,此刻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王梅丽的归来,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不仅激起了涟漪,更让水下某些原本觉得自己稳坐钓鱼台的“鱼”,开始感到不安,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处境和选择。
王老蔫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村支书当得,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风光踏实,反而像是踩在了一层薄冰上,下面就是王家积蓄的怨愤的寒流,以及可能随时会引爆的、来自部队的怒火。冰面那边,是吴为民和飞皇集团看似坚固的“靠山”,可这靠山,真的牢靠吗?会不会在关键时刻,把他们这些“小卒子”丢出去当替罪羊?
他一口喝干了杯中残酒,那点酒精带来的微醺,彻底被心头的忧虑驱散了。这一夜,王老蔫注定要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耳朵似乎格外灵敏,听到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得凄厉,听到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都让他心惊肉跳,仿佛那是王家复仇的前奏,或是王建军即将归来的脚步。
在镇上那个临时租住的小院里,又是另一番景象。虽然依旧简陋,但比起那个破棚子,已是天壤之别。两间正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床铺好了干净的被褥,灶台里烧着热水,小小的堂屋里点着一盏明亮的灯泡。
秀英和李玉珍洗了热水脸,吃了点热乎的粥,又吃了药,躺在新铺的床上,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上,总算从那种濒临崩溃的边缘,稍稍拉回了一些。至少,暂时安全了,不用再担心半夜棚子塌了,或者被醉汉骚扰。
梅丽和小芳忙着收拾归置带来的那点可怜家当。周瑜则出去了,说是去买点必需品,再看看附近环境。
“丽丽,”秀英靠在床头,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那个周……周瑜,他……他到底是……”
梅丽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脸上有点不自然,但眼神清澈:“妈,他叫周瑜,是我在省城认识的……朋友。他在省城工作,家里……家里条件应该不错。这次是正好来这边附近出差,顺路送我回来,听说家里的事,就说……就说出份力。”
她没有说得太细,但“省城工作”、“家里条件不错”、“出差”这几个词,已经足够让秀英心里掀起波澜。女儿这是……找了个城里的对象?看那周瑜的言谈举止,开着小汽车,办事稳妥,绝对不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这样的人,肯为了梅丽,卷进自家这滩浑水?
“丽丽,咱们家这事……水深,也脏。别把人家小周……牵扯太深了。”秀英迟疑着说,她既希望有外力帮助,又怕连累了女儿和这个看起来不错的年轻人,“他家里……知道吗?同意吗?”
梅丽走到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那手依旧冰凉,但比在棚子里时多了点温度。“妈,周瑜他是个有主见的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至于他家里……”梅丽抿了抿嘴,“暂时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妈,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你和玉珍婶把身体养好,还有猛子哥的事,咱们家的地和房子的事!这些,都需要人帮忙,需要想办法!周瑜……他愿意帮忙,咱们不能因为怕连累,就把这唯一可能的助力推开啊。”
秀英看着女儿坚定而成熟的脸庞,知道她说得对。
第471章 相告
便不再问了。秀英闭上眼睛,疲惫和药力一起涌上来,让她昏昏沉沉。李玉珍也早已撑不住,睡了过去,只是眉头依旧紧锁,睡梦中偶尔还会抽噎一下。
梅丽替她们掖好被角,和小芳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堂屋里,只剩下那盏白炽灯散发着稳定的光芒,驱散了一些夜晚的寒意。
小芳看着梅丽脸上遮掩不住的倦容,小声说:“梅丽,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去歇会儿吧。这儿我看着。”
梅丽摇摇头,在堂屋里那张旧方桌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我睡不着。小芳姐,你也坐。”她需要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母亲的病,玉珍婶的状态,猛子哥的官司,赵刚哥的冤屈,还有家里那被推倒的院墙和即将不保的祖屋祖地……千头万绪,像一团乱麻堵在心里。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周瑜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大号塑料袋和一个暖水瓶,臂弯里还夹着一床新买的厚棉被。
“还没睡?”他走进堂屋,将东西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梅丽紧蹙的眉头和小芳忧心忡忡的脸。
“睡不着。”梅丽苦笑一下,站起身接过暖水瓶,“辛苦你了,周瑜。还买了被子?”
“晚上冷,伯母和婶子身体虚,需要保暖。”周瑜语气平静,他看向小芳,“小芳,这袋子里是些挂面、鸡蛋、青菜,还有一点肉,明天早上可以做点热汤面。暖水瓶里是刚烧的开水。”
小芳连忙接过,鼻子又有些发酸。这些在别人看来或许平常的东西,对此刻的她们来说,却显得如此珍贵和周到。“谢谢周大哥……”
周瑜摆摆手,示意不用客气。他拉过一张凳子,在梅丽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声音低沉而清晰:“梅丽,小芳,现在伯母和婶子暂时安顿下来了,有些话,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梅丽和小芳都看向他,堂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重。
“我知道,你们家遇到了非常大的困难,甚至可以说是……灾难。”周瑜斟酌着用词,目光坦诚地看着梅丽,“从村里听到的只言片语,到刚才看到的环境,接伯母她们时她们的状态,还有那几个醉汉……事情显然比我在电话里听你简单说的,要严重得多,也复杂得多。”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郑重:“梅丽,如果你还把我当朋友,如果你希望我真的能帮上忙,而不是仅仅提供一点暂时的住处和食物,那么,你需要把整件事情,原原本本、详细地告诉我。不要有任何隐瞒,也不要怕吓到我或者麻烦我。只有了解全部真相,我才有可能判断,能做些什么,从哪里入手。”
他的眼神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同情或好奇,而是一种经过思考后的、负责任的询问。
梅丽看着周瑜,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依赖,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忐忑。她知道,把事情和盘托出,就等于彻底把周瑜拉进了这潭深不见底、污浊凶险的浑水。这对他公平吗?他本可以置身事外的。
周瑜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声音温和但坚定:“梅丽,我既然送你回来,看到这些,就没有打算袖手旁观。但帮忙,也需要方法。盲目的冲动解决不了问题,甚至可能让情况更糟。我需要信息。”
梅丽深吸一口气,和周瑜对视了几秒,终于下定了决心。她转向小芳:“小芳,你一直在家里,很多事比我清楚。咱们一起,把家里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周瑜哥吧。”
芳用力点了点头。她对这个沉稳可靠的周大哥有着天然的好感和信任。
于是,在这个简陋但暂时安全的镇子小院里,在白炽灯有些晃眼的光线下,梅丽和小芳开始讲述。
从和陈家庄的支书陈飞;从王老五带领村民站出来反对被抓;到赵刚退伍归来,如何帮家里想办法,如何收集材料,如何成为家里的主心骨;再到赵刚带着材料去省城,却传来车祸身亡的噩耗,以及他至死护着的那个背包里的举报材料;
接着是王猛为了保护秀英和李玉珍自己房子,与工作组冲突,被打断肋骨,以“故意伤害”和“妨害公务”的罪名抓走;
然后是秀英在绝境中被迫答应签字换人,却被吴为民欺骗,工作组悍然推倒院墙,逼得她们只能搬到那个破棚户区。
梅丽因为在外上学,有些细节并不完全清楚,小芳便在一旁补充。尤其是赵刚下葬时的凄冷,王猛被抓时的惨烈,秀英和李玉珍在棚户区生病时的无助,以及她们今天回村路上遭遇醉汉调戏的惊险……小芳说着说着,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声音哽咽。
梅丽听着这些补充,心像被一次次撕裂。她虽然已经从母亲那里听到了梗概,但小芳描述的细节,更加血淋淋,更加具体地展现了家人所遭受的苦难和屈辱。她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周瑜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脸色越来越沉凝。他偶尔会问一两个关键性的问题,比如:“飞皇集团这个项目,正式的批文和公示你们见过吗?” “赵刚收集的那些材料,除了照片和手写陈述,有没有录音、录像或者其他更直接的证据?” “王猛被抓时,除了工作组的人,有没有其他目击者?警方当时是怎么认定的?” “工作组推倒院墙,有没有下达书面的通知或文件?有没有录像?”
他的问题都很冷静,直指要害,显示出他清晰的逻辑和试图寻找法律及程序漏洞的思路。但梅丽和小芳的回答,往往让他眉头皱得更紧。批文?村民们大多不识字,只听工作组口头宣传。证据?赵刚收集的主要是照片和村民的联名手印,更直接的证据很难拿到。目击者?有,但大多是村里人,迫于压力不敢作证。书面通知?没有,吴为民只是口头威胁和最后通牒。
越是了解,周瑜越能感受到这件事的棘手。这不是简单的民事纠纷,其中掺杂了强拆、可能的暴力伤害、司法不公、甚至可能涉及赵刚离奇死亡背后的疑点。对手是一个有背景的房地产集团,勾结了部分基层官员和势力,手段粗暴而有效,几乎掐断了王家所有常规的维权途径。
“那个吴为民,还有他提到的‘陈少’,是什么背景?你们了解多少?”周瑜问。
第472章 到访
梅丽摇摇头:“只知道吴为民是飞皇集团派到王家庄的项目经理,那个‘陈少’好像是他背后的老板,很有势力,在县里甚至市里都有人。具体什么来头,我们不清楚。”
讲述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当最后小芳说到那天下午赵刚被带走时,堂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灯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周瑜靠在椅背上,食指轻轻敲着桌面,显然在快速思考。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情况我大致了解了。确实非常严重,也非常……恶劣。”
他看向梅丽,眼神锐利:“梅丽,你想达到什么目的?或者说,你们家现在最迫切的需求是什么?是救出王猛?是追究赵刚死亡背后的责任?是保住你们家的房子和地?还是……所有都要?”
梅丽迎着他的目光,毫不迟疑,斩钉截铁地说:“所有!猛子哥必须出来,赵刚哥不能白死,我家的地和房子,绝对不能就这么被他们抢走!还有,那些欺负我们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她的回答在意料之中。周瑜点了点头,并没有说她天真或贪心,而是平静地分析:“那么,我们面临的,就是一个系统性的、多方位的对抗。对方能量不小,手段卑劣,而且已经占据了很大的先机和优势。常规的、按部就班的信访、举报、诉讼,在对方已经打通了一些关节的情况下,效果可能很有限,而且耗时漫长。王猛等不起,伯母她们的身体和精神,也等不起。”
“那……那怎么办?”小芳急急地问,眼里又涌上泪花,“难道就没办法了吗?”
“办法肯定有,但需要我们更谨慎,也更……有策略。”周瑜的目光变得深邃,首要的任务是把王猛给弄出来。他不能让梅丽一家在承受了这么多之后,再眼睁睁看着家里的青壮年身陷囹圄,那会彻底击垮她们。
安顿好梅丽她们休息后,周瑜并没有立刻去睡。他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临时屋子,坐在木板床边,就着昏暗的灯光,默默思索了很久。
王猛的案子,是眼前最急迫的突破口,也是一块试金石。直接走正常的法律程序,对方既然能把人抓进去,肯定做了手脚,短时间很难翻盘。而且时间拖不起。那么,就需要从“人”的层面去想办法。
关键人物有几个:办案的警察,负责此事的领导,还有……受害者一方,也就是被王猛打伤的那几个工作组的人。其中,村支书王老蔫,似乎是个微妙的存在。
他既是村里名义上的“一把手”,又是飞皇集团的积极“合作者”,同时,他似乎也是那天冲突的亲历者,甚至可能是“受害者”之一。更重要的是,根据小芳的描述和村里隐隐约约的风声,这个王老蔫,似乎并不像吴为民那样铁板一块,他有些自己的小算盘,对王梅丽的归来和王建军可能回来的反应,也显得颇为不安。
这种人,或许……可以尝试接触一下。
周瑜看了看手表,晚上十点多了。农村睡得早,但也不算太晚。他决定,今晚就去会会这个王老蔫。
他没有开车,那辆轿车在镇上太扎眼,开到村里目标更大。他走出小院,在镇上空旷的街道上走了一段,找了个还在营业的小卖部,买了条中等价位的香烟,用黑色塑料袋装着。然后,他招手拦了一辆晚上还在拉活的“摩的”,让师傅载他去王家庄。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摩托车在乡间公路上颠簸,灯光划破黑暗。周瑜表情平静,心里却在反复推敲着等会儿要说的话,以及可能遇到的各种反应。
到了王家庄村口,他付了钱,让摩的师傅先回去。自己则提着塑料袋,凭着白天小芳描述的方位和王老蔫家那栋新翻修过的、比较显眼的房子特征,在昏暗的村道上寻找着。
村里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零星几点灯光和几声狗叫。周瑜脚步很轻,很快找到了王老蔫家。果然比周围的房子气派些,两层小楼,贴着白瓷砖,院子里还停了辆半旧的摩托车。
他走上前,敲了敲院门。
“谁啊?这大晚上的?”里面传来王老蔫婆娘警惕的声音。
“请问王支书在家吗?有点事想找他商量一下。”周瑜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沉稳。
里面窸窸窣窣一阵,院门打开了一条缝,王老蔫的婆娘探出头,借着屋里透出的光,看清门外站着个陌生的、衣着体面的年轻人,愣了一下:“你……你找谁?啥事?”
“我找王支书,关于王猛的事情。”周瑜直接点明来意。
王老蔫婆娘脸色变了变,回头朝屋里喊:“老蔫!老蔫!有人找!说是……说是为猛子的事!”
屋里传来凳子挪动的声音,很快,王老蔫趿拉着拖鞋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当他看到门外站着的周瑜时,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他虽然没见过周志远本人,但今天已经听人描述过了——开小汽车,陪着王梅丽回来的那个男人!
“你是……”王老蔫上下打量着周瑜,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王支书你好,打扰了。我叫周瑜。”周瑜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有点事情想跟您单独聊聊,不知道方不方便?”
王老蔫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进……进来吧。”他又对婆娘使了个眼色,“去倒茶。”
周瑜走进院子,跟着王老蔫进了堂屋。堂屋收拾得还算整齐,墙上挂着“模范党员”“先进村支书”之类的奖状,柜子上摆着一些酒瓶和礼品盒。灯光比镇上小院的亮堂多了。
王老蔫请周瑜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对面,掏出烟来递。周瑜摆摆手表示不抽,顺势将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放在了茶几上。
“王支书,深夜冒昧来访,实在不好意思。”周瑜开门见山,“我来,主要是为了王猛的事情。”
王老蔫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装镇定,抽了口烟:“王猛?他……他犯了事,打伤了人,被公安局抓了,这事……我也做不了主啊。”
“事情的原委,我大致了解了一些。”周瑜看着他,眼神平静但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冲突的起因,是工作组要强行推人家的房子,王猛情急之下才动了手。从情理上说,是事出有因。从法理上讲,是不是构成‘故意伤害’,有没有‘妨害公务’,这里面也有可以商榷的地方。”
第473章 权衡
王老蔫干笑两声:“周……周同志,你说的这些,我不太懂。反正当时场面挺乱,猛子那孩子下手没轻重,把工作组的人,还有我……我都给打了。这大家都看着呢。”
他特意提了自己也被打,既是强调王猛的“罪行”,也是隐隐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增加说话的底气。
周瑜点点头,似乎对他的说法并不意外。“王支书,我今天来,不是要跟你争论那天的是非对错。事情已经发生了,重要的是如何解决。王猛年轻气盛,行事冲动,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但是,把他一直关在看守所里,甚至可能被判刑,这对他个人,对他那个已经支离破碎的家庭,打击都是毁灭性的。我想,作为村支书,看着本村的年轻人走到这一步,您心里也不会好受吧?”
这话说到了王老蔫的软肋。他确实有点怕王家事后报复,但要说对王猛有多大的恨意,倒也谈不上,甚至私下里还觉得那小子有点血性。可这话他不能说出来。
“唉,谁说不呢。”王老蔫叹了口气,换上副无奈的表情,“猛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本质不坏,就是脾气太暴。可这打了人,还是打了工作组的人,性质不一样啊……吴经理那边,还有上头……都很重视这个事。”
他把“吴经理”和“上头”抬了出来,既是推脱,也是试探。
周瑜仿佛没听出他的试探,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更加清晰:“王支书,不瞒你说。我这次来,除了是梅丽的朋友,受她所托关心家里的事情之外,也确实是带着一点……上面的意思。”
“上面的意思?”王老蔫心里一紧,烟都忘了抽。
周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名片夹,抽出一张素雅的名片,轻轻推到王老蔫面前。“我在省城工作,是省政府办公厅的,具体是给哪位领导服务,就不方便细说了。”他话说得含蓄,但“省政府办公厅”、“服务领导”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王老蔫心上。
王老蔫手有点抖,拿起那张名片。名片设计简洁,只有姓名“周瑜”,一个手机号码,单位抬头确实是“xx省人民政府办公厅”,下面还有一个内部科室的名称。他虽然不懂具体是干什么的,但“省政府”三个字,足以让他头晕目眩。
“领……领导的意思是?”王老蔫的声音都变了调,小心翼翼地问,之前的那些推脱和官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领导对下面一些地方在推进发展过程中的方式方法,一直很关注,强调要依法依规,要注重民生,要和谐稳定。”周瑜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像政策宣讲,又意有所指,“王家庄这个项目,省里也有所耳闻。王家的情况,特别是赵刚同志的意外和王猛的事情,如果处理不好,激化了矛盾,造成了更坏的影响,恐怕……就不是简单的治安案件或者拆迁纠纷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王老蔫瞬间煞白的脸,继续说:“当然,领导日理万机,不可能事事过问。但既然我碰到了,了解到了,于公于私,我觉得都应该帮忙把问题化解在基层,避免小事闹大。王猛的事情,如果能取得‘受害者’,也就是你们几位当时在场的工作组同志的谅解,出具一个书面说明,表示这属于民间纠纷,愿意调解处理,不再追究王猛的刑事责任。那么,公安机关那边,也就有了从轻处理甚至撤案的基础。这样一来,对王猛个人,对他的家庭,对王家庄目前的‘和谐稳定’,都是一个比较好的交代。”
周瑜说完,静静地看着王老蔫。他的话里,有示好,有警告,更有明确的交易条件。
王老蔫的脑子此刻像一团浆糊。省里领导的秘书!这来头太大了!虽然周瑜没有明说具体是哪位领导,但光是这个身份,就足以让他胆战心惊。
飞皇集团再厉害,吴为民背后的“陈少”再有势力,那也是在县里市里,能跟省里比吗?万一……万一这事真捅到省里,上面追究下来,吴为民和他背后的陈少或许能摆平,但他们这些在下面的小喽啰,尤其是自己这个夹在中间的村支书,绝对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缸的!
答应?出具谅解书?那等于是公开和吴为民唱反调!吴为民能饶了自己?飞皇集团答应给自己的好处会不会泡汤?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混?吴为民背后可是有陈少,据说陈少的舅舅也在省里……
不答应?眼前这个周秘书,代表的可是省里的领导!他话里的警告意味很明显。王家现在有了这层关系,真要铁了心往上捅,自己这个村支书的位置恐怕都坐不稳,说不定还要跟着吃挂落。王猛的事情可大可小,万一被定性为“暴力抗法”、“破坏重点项目”,自己作为“受害者”和村干部,或许能得点好处,但要是被定性为“基层干部方法简单粗暴激化矛盾”呢?那自己不成替罪羊了?
左右都是刀山火海!王老蔫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手里的烟都快烧到手指了都没察觉。
“周……周秘书,”王老蔫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讨好和惶恐,“您……您能体谅我们的难处。我……我就是个小小的村支书,那天的事,我也确实受了点伤,但……但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吴经理那边,还有工作组……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啊。谅解书……我得问问其他几个人的意思,还得……还得跟吴经理通个气。毕竟,项目上的事,他是负责人。”
他不敢直接拒绝,只好使出拖字诀。先把眼前这尊突然降临的“大神”稳住,回头赶紧去跟吴为民汇报,看看那边的反应再说。
周瑜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这般反应,也不着急,只是淡淡地说:“王支书有难处,我能理解。基层工作不好做,方方面面都要协调。这样,我给你两天时间。你考虑考虑,也和相关人员沟通一下。我还是那个意思,事情宜解不宜结。王猛出来,对大家都好。这期间,还希望王支书和那几位‘受害者’,能客观公正地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况。至于吴经理那边……”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王老蔫一眼:“我相信王支书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选择对王家庄的长远发展,对你自己,才是最有利的。有些线,踩过了,就不好回头了。”
说完,他站起身,指了指茶几上的黑色塑料袋:“一点心意,给王支书压压惊。我就不多打扰了。”
王老蔫连忙跟着站起来,想推辞那烟,又不敢,手足无措:“周秘书,这……这怎么好意思……我送送您!”
“不用了,王支书留步。记住,两天。”周瑜摆摆手,转身从容地走出了堂屋,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王老蔫呆呆地站在门口,夜风吹来,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都被冷汗浸湿了。他回屋关上门,看着茶几上那条烟,又看看手里那张仿佛有千斤重的名片,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下,麻烦真的大了!周瑜带来的不仅仅是王家的“援兵”,更是一道来自上方的、模糊却极具威慑力的阴影。这道阴影,和他原本依附的飞皇集团、吴为民背后的势力,形成了某种让他恐惧的对峙。而他,正被夹在这两股力量中间,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碾得粉碎。
他该怎么办?是赶紧去向吴为民告密表忠心,还是……暗中配合周瑜?
第474章 夹缝
为自己留条后路?王老蔫抱着脑袋,在沙发上枯坐了半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堂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他老婆在里屋直咳嗽骂人,他也恍若未闻。
脑子里像是开了锅的粥,各种念头翻滚冲撞。一边是周瑜那张平静但带着无形压力的脸,还有“省政府办公厅”、“领导的意思”、“省里关注”这些让他腿肚子转筋的词儿。另一边是吴为民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飞皇集团许诺的好处,还有那位神秘莫测、据说手眼通天的“陈少”。
他觉得自己就像被架在火上烤的蚂蚱,哪边的火旺一点,都能把他烧成灰。
帮周瑜?出具谅解书?那等于公开打吴为民的脸,断了飞皇集团的财路。吴为民能放过自己?陈少能饶了自己?自己刚当上这个村支书,屁股还没坐热,村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等着看笑话呢。
没了吴为民的支持,他这个支书还能干下去?飞皇集团答应的额外补偿款,还有那些隐性的好处,肯定全泡汤。说不定,吴为民一怒之下,随便找个由头,连他一起收拾了。
不帮周瑜?硬顶着?可周瑜代表的可能是省里来的压力啊!虽然人家没明说是哪位领导,态度也算客气,但话里话外的警告,他是听得真真切切。“事情捅上去”、“激化矛盾”、“后果严重”……这些词儿,王老蔫在电视里听领导讲话时常听到,知道分量有多重。
王家现在有了这层关系,真要豁出去往上告,再结合赵刚那条人命、王猛被打被抓、强推院墙这些事……万一省里真的派调查组下来,吴为民和他背后的陈少或许能扛一扛,或者找替罪羊,可自己这个冲在第一线的村支书,绝对是首当其冲,第一个被扔出来平息众怒的典型!到时候,别说支书当不成,恐怕还得进去吃牢饭!
左想右想,横竖都是死路。王老蔫愁得头发都快薅下来一把。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后悔,当初不该贪图那点好处和虚名,一头扎进这摊浑水里。现在想上岸?两边都是鳄鱼,等着他呢。
直到天快蒙蒙亮,王老蔫才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床上,迷迷糊糊眯瞪了一会儿,还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被两拨人撕扯,最后“刺啦”一声,活生生被撕成了两半。
第二天一早,王老蔫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脸色蜡黄,像生了一场大病。他老婆看着他那副鬼样子,也吓了一跳,但不敢多问,只默默做了早饭。
王老蔫食不知味地扒拉了几口稀饭,心里终于拿定了主意——他不能自己扛这个雷!必须把这件事捅到吴为民那里去!让吴为民拿主意!自己就是个听喝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吴为民要是能摆平周瑜,那自然最好,自己继续跟着他干。要是吴为民也忌惮,那……那自己再看情况,起码别当那个出头的椽子。
打定主意,他胡乱擦了把脸,换上身还算整齐的衣服,揣着那张烫手的名片,骑上摩托车,突突突地往飞皇集团设在村小学旧址的临时办公室赶去。
到了地方,办公室里已经有人了。吴为民正端着茶杯,跟张组长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惯有的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王老蔫在门口踌躇了一下,才硬着头皮敲了敲门。
“吴经理,张组长,早啊。”王老蔫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吴为民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不对,挑了挑眉:“王支书?这么早有事?脸色怎么这么差?没休息好?”
“是……是有点事,想跟您……单独汇报一下。”王老蔫搓着手,眼神躲闪。
吴为民对张组长使了个眼色,张组长会意,拿着文件夹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坐吧,王支书,什么事这么紧张?”吴为民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
王老蔫没坐,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吴经理,出……出状况了!昨天……昨天晚上,有人找上我家门了!”
“哦?谁啊?把你吓成这样。”吴为民不以为然。
“是……是跟王梅丽一起回来的那个男的!叫周瑜!”王老蔫声音发颤,“他……他半夜来的,直接找的我,说……说是为了王猛的事!”
吴为民放下茶杯,眼神里多了点兴趣:“王猛的事?他怎么说?”
王老蔫咽了口唾沫,把昨晚周瑜的话,尽量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省政府办公厅”、“领导的意思”、“省里关注”、“化解矛盾”这些关键词,最后还把那张名片小心翼翼地掏出来,双手递到吴为民面前。
“吴经理,您看……这是他的名片。我……我昨晚一宿没睡,心里实在没底啊!他让我出具什么谅解书,说只要我和那天几个被打的同事不再追究,他们就能想办法把王猛弄出来……还只给我两天时间考虑。我……我这哪敢自己做主啊!这不,一大早就赶紧来跟您汇报了!”
吴为民接过名片,仔细看了看。名片制作精良,材质和印刷都不像假的,上面的单位和头衔也确实唬人。他盯着那张名片,眼神变幻了几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王老蔫粗重的呼吸声。
王老蔫紧张地看着吴为民,心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他的反应。是勃然大怒?还是也开始紧张?
出乎王老蔫的意料,吴为民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随手把名片扔在了桌上,脸上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
“我当是什么大事。”吴为民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一个省里的小秘书,就把你吓成这样?王支书,你这胆子,还得练练啊。”
王老蔫一愣:“吴经理,他……他可是省里来的!代表领导……”
“代表哪个领导?他说了吗?”吴为民打断他,眼神带着讥诮,“办公厅那么多秘书,伺候领导的多了去了,谁知道他是伺候茶水报纸的,还是真的能接触到核心的?就算他真的有点背景,那又怎样?咱们王家庄这个项目,是市县重点工程,手续齐全,合法合规!咱们是在搞建设,促发展!他一个秘书,就能随便指手画脚,干预地方正常工作?”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盯着王老蔫:“王猛打人,证据确凿,抓他,是公安机关依法办事!这是维护法律尊严和社会稳定!别说他一个秘书,就是真有什么领导过问,咱们也占着理!他让你出谅解书?笑话!你王支书,还有我们工作组的同志,是受害者!凭什么谅解一个暴力抗法、打伤干部的刁民?这事儿,不是你王老蔫个人的事,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这是涉及到我们飞皇集团项目推进,涉及到王家庄整体发展大局的原则问题!”
吴为民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掷地有声,把王老蔫震得一愣一愣的。好像……好像也有道理?王猛打人是事实,抓他是依法办事,自己凭什么谅解?
第475章 变数
“可是……吴经理,”王老蔫还是有些不安,“他话里那意思,好像省里对咱们这边的工作方式……有点看法。万一他们王家真往上捅……”
“往上捅?让他们捅去!”吴为民冷哼一声,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王秀英家什么情况?一个寡妇,一个病秧子,一个女学生,再加个外乡来的小白脸秘书?能掀起多大风浪?他们有什么证据?赵刚是车祸死的,有交警事故认定!王猛打人,有目击证人和伤情鉴定!拆她家墙?那是她家建筑阻碍项目施工,我们是在排除障碍!程序上或许有点瑕疵,但大方向没错!至于王老五……那是他自己寻衅滋事!”
他拍了拍王老蔫的肩膀,语气放缓,带着蛊惑:“老王啊,你现在是村支书,是咱们自己人。眼光要放长远,立场要站稳。别被人家几句话就唬住了。飞皇集团的实力,陈少的背景,远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省里怎么了?省里也要讲法律,讲政策,讲发展!咱们这个项目,是给王家庄带来实实在在好处的!是符合政策的!上面有人说话怎么了?咱们上面,就没人吗?”
最后这句话,让王老蔫心里又是一动。是啊,陈少据说也有省里的关系。
“那……那周秘书那边,我怎么回?”王老蔫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回!”吴为民大手一挥,“晾着他!他不是给你两天时间吗?你就拖!找个借口,就说需要开会研究,需要向上级请示,需要征求其他受害者的意见……反正就是拖着。等两天过了,他要是再找你,你就说经过集体研究,认为王猛情节严重,影响恶劣,不能谅解,必须依法处理!态度要坚决!明白吗?”
王老蔫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拖字诀!”
“对了,”吴为民想了想,又说,“至于王猛放不放出来……这个事,确实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我得请示一下陈董,哦,就是陈少。看他是什么意思。毕竟,王猛这小子,是个不稳定因素,放出来会不会再闹事?会不会影响项目进度?这些都要考虑。你放心,我会把情况跟陈少汇报清楚的,包括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周秘书。”
他这话,既给了王老蔫一个交代,又把皮球踢给了更上一层的陈少,同时暗示了王猛可能因为“不稳定”而继续被关着的理由。
王老蔫听了,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反正天塌下来有吴为民顶着,吴为民上面还有陈少。自己就按吴为民说的,拖!态度坚决!两边都不得罪死,看看风向往哪边吹再说。
“好,吴经理,我都听您的!”王老蔫表态道。
“这就对了嘛。”吴为民满意地点点头,“回去该干嘛干嘛,别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让人看了笑话。记住,你现在是村支书,代表的是王家庄,要有点魄力!”
王老蔫唯唯诺诺地应着,退出了办公室。走出门,被早上的冷风一吹,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但心里的慌乱确实被吴为民那番话压下去不少。
他骑上摩托车往回走,脑子里还在回味吴为民的话。“咱们上面,就没人吗?”这话给了他不少底气。或许,周瑜那个秘书,真的只是虚张声势?或者,就算他有点能量,也未必能斗得过陈少背后的关系?
这么一想,王老蔫的腰杆似乎又挺直了一些。对,就按吴经理说的办,拖!坚决不松口!谅他周瑜一个外来的秘书,在王家庄这一亩三分地上,也未必能掀起多大风浪。第三百七十八章 冷硬指令
回到家里,王老蔫心宽松了一半。吴为民那番看似强硬、实则给他吃了定心丸的话,让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主心骨,也找到了推脱责任的理由。对,就按吴经理说的办,拖!把难题抛回去,让周瑜和吴为民去斗法,自己这个小小的村支书,就缩在后面,见机行事。
他给自己泡了杯浓茶,试图驱散一夜未眠的疲惫和紧张。心里琢磨着,等周瑜那边再来问,自己该用什么具体的借口来“拖”。是“村委会要开会研究”?还是“其他被打的同事意见不统一,需要做工作”?或者干脆说“吴经理和上级领导很重视,需要进一步指示”?
正胡思乱想着,他老婆凑过来,小声问:“老蔫,早上你慌慌张张出去,到底啥事?跟秀英家闺女带回来那人有关?”
王老蔫不耐烦地摆摆手:“女人家家的,问那么多干啥!没啥大事,就是工作上一点小麻烦,吴经理已经给我交代清楚了。你去忙你的。”
他老婆撇撇嘴,不敢多问,转身去收拾碗筷了。王老蔫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那灼热感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反而让他有种奇异的踏实感——仿佛这热度能驱散周瑜带来的那股无形的寒意。
然而,在王老蔫自以为找到避风港,开始琢磨如何“拖”字诀的时候,飞皇集团的临时办公室里,吴为民关上门,脸上的漫不经心和轻松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算计。
他重新拿起被自己随手扔在桌上的那张周瑜的名片,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纸面,眉头渐渐锁紧。省政府办公厅……这个头衔,确实有点扎眼。虽然他刚才在王老蔫面前表现得毫不在乎,甚至有些轻蔑,但那只是为了稳住这个墙头草。
他心里清楚,能在省政府办公厅混到有名片、能代表“领导意思”出来说话的秘书,哪怕只是个普通秘书,也绝不是可以完全无视的角色。这种人背后往往连着某条线,能量可能不大,但有时候恰恰能卡在关键的位置上,制造意想不到的麻烦。
尤其是周瑜出现的时间点,太敏感了。王家刚刚被逼到绝境,墙倒了,人病了,王猛进去了,王老五也折了,正是最脆弱、几乎要放弃抵抗的时候。王梅丽突然回来,还带了这么一个人,显然不是巧合。他们想干什么?仅仅是想救出王猛?还是有更大的图谋?想翻赵刚的旧案?还是想阻挠整个项目?
吴为民在屋里踱了几步。王猛,这个愣头青,是王家目前唯一还有点行动能力的青壮年,虽然冲动,但破坏力不小。把他关着,王家就彻底没了爪牙,剩下几个老弱妇孺,更好拿捏。放他出来?万一他再闹事,或者跟着王梅丽、周瑜他们上蹿下跳,反而会增加变数。
第476章 通话
但周瑜那边……直接硬顶着不放人,会不会激化矛盾,真的把所谓的“省里关注”引下来?虽然陈少背景硬,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在这种项目即将进入实质动工阶段的节骨眼上,稳定压倒一切。
权衡利弊,吴为民觉得,这件事已经不是他能独自决定的了。涉及到可能来自更高层面的干预,必须让陈少知道,并且由陈少来定夺。毕竟,陈少才是真正能在更高层面摆平事情的人。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部看起来比较普通的手机,拨通了一个没有存储名字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年轻但带着几分慵懒和不耐烦的男声:“喂?老吴?什么事?我这儿正忙着呢。”
“陈少,打扰您了。有件急事,需要跟您汇报一下。”吴为民的声音立刻带上了一种恭敬和小心,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弯,尽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
“急事?王家庄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那几个老顽固还没签字?”被称为“陈少”的男人,正是飞皇集团的少东家,陈飞。他此刻正在市里一家高档会所的包厢里,身边莺莺燕燕,音乐嘈杂。
吴为民尽量简明扼要,把王梅丽带回来一个叫周瑜的男人,以及周瑜昨夜去找王老蔫,亮明省政府办公厅秘书身份,要求出具谅解书以换取王猛释放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他重点强调了周瑜的身份和王老蔫的惶恐不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只有背景音乐隐隐传来。陈飞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省政府办公厅的秘书?叫什么?周瑜?”陈飞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份慵懒和不耐烦似乎少了一些。
“对,周瑜。这是他的名片信息。”吴为民赶紧把名片上的单位等信息又重复了一遍。
“周瑜……”陈飞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似乎在记忆里搜索,但没想起什么特别的人物。省政府办公厅人员众多,秘书也分三六九等,他不一定每个都知道。“他具体说了是哪个领导的意思吗?”
“没有明说,只含糊地表示‘领导对下面一些方式方法很关注’,强调要‘化解矛盾’,‘避免激化’。”吴为民如实汇报。
“哼,故弄玄虚。”陈飞轻哼一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屑,“八成是哪个处长甚至科长身边的跟班,拿着鸡毛当令箭,想唬人呢。要么,就是王家那丫头不知道从哪儿攀上的关系,求人家出面说句话。这种小秘书,手里没实权,也就打个旗号吓唬吓唬王老蔫那种土包子。”
他分析得似乎很有道理,吴为民心里也偏向这种判断,但还是谨慎地问:“陈少,那……王猛那边,怎么处理?周瑜给了王老蔫两天时间,要求出具谅解书。咱们是……放,还是不放?”
“放?”陈飞的音调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冷意和不容置疑,“放什么放?谁同意放了?那个王猛,三番五次带头闹事,打伤我们的人,阻碍重点项目推进,性质极其恶劣!把他关进去,是依法办事,是维护咱们项目的正常秩序!放他出来?他要是再闹怎么办?其他还没签字的村民有样学样怎么办?咱们飞皇集团的脸往哪儿搁?项目的威信还要不要了?”
一连串的反问,语气强硬。吴为民听得心里一凛,知道陈少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了。
“是,是,陈少您说得对。王猛确实是个不稳定因素,不能放。”吴为民连忙附和。
“那个什么周秘书,你不用管他。”陈飞继续指示,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让他蹦跶去。他再找王老蔫,就让王老蔫顶回去,就说这是正常的执法行为,不存在什么谅解不谅解,一切依法处理。态度要强硬点,别怂。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秘书,还能翻了天?”
“可是……陈少,万一他真有省里的关系,把事情往上捅……”吴为民还是有些顾虑。
“往上捅?”陈飞冷笑,“让他捅!他有什么实质证据?王家那些破事,哪一件咱们屁股没擦干净?赵刚是车祸,有认定书。王猛打人,人证物证都有。拆迁?那是为了发展,程序上或许可以挑点小毛病,但大方向没错!他一个小秘书,无凭无据,就想干预地方上的具体案件和工程项目?你以为省里是他说了算?再说了……”
陈飞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但带着十足的自信和傲慢:“就算他真能通过关系递上话,又能怎么样?我舅舅是吃素的?咱们这个项目,也是市里县里挂了号的,符合政策。只要咱们自己阵脚不乱,把事情做扎实了,别留太多明显的把柄,上面就算有人问起来,也自有说辞。到时候,谁干预谁,还不一定呢。”
这话给了吴为民极大的底气。看来,陈少是打定主意要硬扛到底,顺便也是想试探一下这个周瑜的深浅,或者干脆就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我明白了,陈少!”吴为民的声音恢复了信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坚决不放人,顶住周瑜的压力。王老蔫那边,我会让他咬死口风。”
“嗯。”陈飞满意地应了一声,“王家庄那边,抓紧推进。那几个钉子户,尤其是王秀英家,要尽快解决。必要的时候,手段可以再强硬一点。夜长梦多,拖久了容易出变数。那个周瑜和王梅丽,你派人盯着点,看看他们在镇上干什么,有什么动向及时汇报。但暂时不要动他们,看看再说。”
“是,陈少,您放心,我一定把事办好!”吴为民保证道。
挂了电话,吴为民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陈少的态度如此明确强硬,让他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了。看来,周瑜果然只是个纸老虎,或者至少,在陈少这尊真神面前,不够看。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张组长的号码:“老张,来我办公室一下。关于王猛那个案子,还有后续的工作,我们重新明确一下……”
而在市里那间喧嚣的会所包厢,陈飞放下手机,脸上却并没有电话里表现得那么轻松和不屑。他挥挥手,让身边陪酒的女郎们先出去。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奢靡的装潢和空气中残留的香水味。陈飞靠在真皮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周瑜……省政府办公厅……”他低声念叨着,眼神若有所思。他确实不记得办公厅里有这么一号叫得上号的人物,但直觉告诉他,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恐怕不是偶然。
不过,他并不太担心。正如他电话里所说,只要己方不犯大的错误,不留致命的把柄,飞皇集团在本地经营多年的网络,应付一个来历不明的秘书,问题应该不大。王猛,是绝对不能放的,那不仅是面子问题,更是为了彻底打垮王家反抗意志的关键一步。
他需要考虑的,是如何在压住周瑜的同时,加快王家庄项目的推进速度,尽快造成既成事实,让王家和其他观望的村民彻底死心。
至于那个周瑜,如果他识相,知难而退,那就算了。如果他不识相,非要蹚这趟浑水……陈飞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在清源县乃至市里这一亩三分地上,他陈飞,还没怕过谁。一个省城来的秘书,在这里,是龙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第477章 钱权
吴为民这边,张组长很快来到了吴为民办公室。他推门进来,看见吴为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把玩着那张周瑜的名片,脸色有些沉凝,不像平时那般轻松。
“吴经理,您找我?”张组长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又有什么事。最近王家庄这摊子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让他这个具体干活的也颇感头疼。
“老张,坐。”吴为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名片随手丢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张组长依言坐下,目光扫过那张名片,虽然没看清具体内容,但材质和样式让他觉得不一般。
“有个新情况,跟你通个气。”吴为民开门见山,把王老蔫早上来汇报,周志远昨晚登门,亮明省政府办公厅秘书身份,要求出具谅解书以换取王猛释放的事情,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他没有说得太详细,但重点都点到了。
张组长听着,脸色也渐渐变了。省政府办公厅?秘书?这来头可不小!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问:“那……那吴经理,咱们怎么办?王猛那边……”
“怎么办?”吴为民冷笑一声,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摆出一副稳坐钓鱼台的姿态,“凉拌!该怎么处理还怎么处理!王猛打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依法拘留审查,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法律!”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张组长:“老张,那个周瑜,如果后面通过什么渠道找到你,或者找到你们工作组其他任何人,提类似的要求,或者打探什么情况,你给我记住——不管他说什么,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一概不许松口!态度要坚决!就一句话:一切依法办事,我们受害者不谅解,要求严肃处理!明白吗?”
张组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点头:“明白,明白!吴经理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说。”
“嗯。”吴为民满意地点点头,“王老蔫那边,我已经跟他通过气了,让他咬死口风,别被吓住。你们工作组这边,你也要把底下的人管好,统一口径。别到时候有人嘴不严,或者被人家几句话就唬住了,坏了大事。”
“是,我一定传达清楚,确保每个人都明白。”张组长保证道。他心里却在暗暗叫苦,这工作真是越来越难做了,不仅要对付村民,现在还得防备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上面的人”。
“还有,”吴为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舒缓了一些,“老张啊,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王家庄这边的前期工作,特别是‘攻坚克难’这一块,你们工作组任务完成得很好,很有效率。王秀英家这个最大的钉子,虽然还没最终签字,但墙推了,人散了,王猛也进去了,王老五也老实了,基本上算是拔掉了。剩下的,就是一些程序性和收尾的工作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张组长面前。
张组长看着那个信封,心里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
“这是集团对你们工作组这段时间辛勤工作的……一点心意。”吴为民脸上露出笑容,“你们的工作,陈少和集团领导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里面是张存折,密码是六个八。钱不多,算是给大家的辛苦费和奖金,你根据各人的贡献,妥善分配一下。”
张组长拿起信封,入手沉甸甸的,心里那点因为周瑜出现而产生的忐忑,瞬间被一股热流冲淡了不少。他捏了捏信封,能感觉到里面硬硬的卡片形状,脸上不自觉地也堆起了笑容:“哎呀,吴经理,这……这怎么好意思。这都是我们分内的工作,应该做的。”
“哎,有功就要赏嘛。”吴为民摆摆手,“接下来,王家庄这边的工作要进入新的阶段了。主要是施工前的准备,以及和村里剩下那些散户的最后沟通签约。这些工作,专业性更强,也需要更……柔和一些的手段。你们工作组‘冲锋陷阵’的任务基本完成了,可以功成身退了。”
张组长听明白了,这是要让他们撤了。拿了钱,走人。把最棘手、最容易惹麻烦的“强拆”、“抓人”之类的脏活累活干完了,现在局面“打开”了,就该换更“正规”、更“文明”的队伍来接手了,免得留下太多把柄,也避免他们这些具体操作的人知道得太多。
“吴经理的意思是……我们工作组可以解散了?”张组长试探着问。
“可以陆续撤了。”吴为民点点头,“当然,不是一下子全走。你先安排一部分人撤回原单位,留一两个机灵的、嘴严的,配合一下后续的交接和零星工作。具体怎么安排,你自己定。总之,这几天就把手续办一下,跟大家把该说的话说清楚,该发的钱发到位,然后……就该干嘛干嘛去。王家庄这边的事,就翻篇了。”
张组长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拿到一笔不小的外快,还能从这滩越来越浑的泥水里脱身,他其实是松了口气的。王猛被打成那样,赵刚的死,还有强推院墙时王秀英她们那绝望的哭喊……这些场景他并非毫无触动,只是利益和命令压过了那点微弱的良知。现在能拿着钱离开,避免卷入更深,对他个人来说未必是坏事。
但另一方面,他也隐隐有些不安。吴为民这么急着让他们撤,是不是也觉得事情闹得有点大,怕后面不好收场,所以先把他们这些“刀”收起来?那个周瑜的出现,恐怕也让吴为民和陈少感到了压力,需要调整策略,把场面做得更“干净”一些?
这些念头在张组长脑海里一闪而过,但他很识趣地没有表露出来。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他深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有些钱拿了就得闭嘴。现在,钱到手,撤退令也下了,他只需要执行就好。
“我明白了,吴经理。”张组长把信封小心地揣进内兜,站起身来,“我回去就安排,争取尽快完成交接,把人撤下来。您放心,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往外漏。”
“好,老张,你是明白人。”吴为民也站起来,隔着办公桌伸出手,“以后说不定还有合作的机会。回去代我向工作组的兄弟们问好,辛苦大家了。”
张组长赶紧双手握住吴为民的手,用力摇了摇:“不辛苦,不辛苦,都是为项目服务,应该的。谢谢吴经理,谢谢集团的关照!”
从吴为民办公室出来,张组长摸了摸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走出这栋临时办公楼,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曾经象征着权力和任务的小楼,心里有种复杂的解脱感。
他快步回到工作组租住的村民家,关上门,迫不及待地掏出信封,抽出里面的存折。打开一看,上面的数字让他心跳加速了一下。果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远超他平时的工资和奖金。吴为民让他“根据贡献分配”,这里面的操作空间可就大了去了。他自己肯定要拿大头,剩下的分给几个心腹骨干,至于那些跑腿打杂的,随便给点打发了就行。
他小心翼翼地把存折收好,定了定神。然后,他召集了工作组几个核心成员,开了个小会。
会上,他没有提周瑜事,只是传达了吴为民的指示:工作组前期任务基本完成,集团高度肯定,并发放了奖金。接下来工作组要逐步撤回,留少量人员配合后续工作。让大家整理手头资料,准备交接,并暗示奖金会根据个人表现发放,让大家不要声张,回去后该汇报的汇报,不该说的别说。
听到有奖金,还能从这鬼地方撤回去,大部分人都面露喜色,纷纷表态一定听从安排,守口如瓶。只有一两个比较老成持重的,脸上掠过一丝疑虑,但也没多问什么。在实实在在的利益和明确的指令面前,那点疑虑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消息很快在工作组内部传开,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大家开始收拾个人物品,整理文件,互相打听着回去后的安排,盘算着能拿到多少奖金。
张组长看着手下人忙碌中带着兴奋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周瑜和王家遭遇而产生的不安,也被即将到手的实惠和对未来麻烦远离的庆幸所取代。他点起一支烟,靠在门框上,看着王家庄略显破败的村景,心想:王家?王猛?周秘书?这些,很快都跟自己没关系了。拿了钱,回去继续当自己的小科长,过安稳日子去。至于这里的是非恩怨,就留给吴为民、陈少,还有那个不知深浅的周秘书去头疼吧。
第478章 钉子
很快,两天的时间到了。这两天里,王老蔫过得是坐立不安,度日如年。他既要应付村里日常的琐事,又要竖起耳朵打听镇上的动静——王梅丽和周瑜在干什么?吴为民那边有没有新的指示?工作组好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撤了?各种消息真真假假,让他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他按照吴为民的吩咐,准备好了说辞,反复在心里默念,生怕到时候面对周瑜时露了怯,或者说了不该说的话。吴为民的强硬和陈少的背景给了他一些底气,但周瑜那张平静的脸和“省政府办公厅”的名片,就像一根刺,时不时扎他一下,提醒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约定的这天傍晚,天色将黑未黑,周瑜果然如约而至。还是那辆摩托车把他送到村口,他依旧提着个不起眼的布包,步履沉稳地走进了王老蔫家的院子。
王老蔫早就等着了,听见动静立刻从堂屋里迎出来,脸上堆起刻意练习过的、混合着为难和恭敬的笑容:“周……周秘书,您来了,快请进,请进。”
周瑜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堂屋。屋里已经泡好了茶,摆上了瓜子花生,显得比上次更“隆重”一些。
“王支书考虑得怎么样了?”周瑜没有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目光平静地看着王老蔫。
王老蔫心里一紧,脸上却做出更加为难的样子,搓着手,唉声叹气:“周秘书,这两天我是吃不下睡不着,一直在琢磨这个事,也……也跟那天在场的其他几位同志私下沟通了。难啊,实在是难办。”
“哦?难在何处?”周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不动声色。
“您看啊,周秘书,”王老蔫开始背诵准备好的台词,“王猛打人,这是事实吧?当时好多人看着呢,把我,还有工作组的老李、小孙,都打伤了。我这胳膊,到现在还青着呢。”他撩起袖子,展示了一下其实已经快消掉的淤青,“这性质,说轻了是打架斗殴,说重了,那就是暴力抗法,妨害公务啊!毕竟我们工作组是代表政府,在执行公务。”
他偷偷瞄了周瑜一眼,见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更虚,但嘴上还是继续说着:“把王猛抓起来,是公安局依法办事。我们作为受害者,心里这口气……唉,当然,我也知道,猛子年轻,脾气冲,可能也是一时情急。可这……这谅解书,真不是我个人说了算的。我得尊重其他受害同志的意见,也得……也得考虑影响不是?万一我们出了谅解书,把王猛放了,村里其他人怎么看?会不会觉得打了干部白打?以后工作组还怎么开展工作?吴经理那边,也不好交代啊……”
他把责任推给了“其他同志”、“村里影响”和“吴经理”,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副公事公办、无可奈何的模样。
周瑜静静地听着,等他告一段落,才放下茶杯,缓缓开口:“王支书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觉得,出具谅解书,会影响工作组的威信,也会让吴经理为难,是吗?”
“对对对,就是这么个理儿!”王老蔫连忙点头,“周秘书您是明白人。我就是个小小的村支书,很多事……身不由己啊。这个主,我真做不了。您要是真想帮王猛,恐怕……恐怕还得去找找吴经理,或者……或者做通其他几位同志的工作。”他又把皮球踢了出去。
周瑜看着王老蔫那双躲闪的眼睛,知道对方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硬扛,而且背后肯定得到了吴为民的明确支持。他并不意外,如果王老蔫那么容易就被说动,反而奇怪了。
“王支书,”周瑜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放慢了一些,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我上次跟你说过,这件事,省里有关领导是有所关注的。领导希望看到的是矛盾化解,是基层的和谐稳定,而不是激化对立,甚至酿成更大的事件。王猛的事情,如果能够妥善处理,让他认识到错误,取得你们的谅解,出来之后安分守己,这对各方面都是最好的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王老蔫:“至于威信和影响……有时候,展现一点宽容和大度,恰恰能赢得更多的理解和尊重。顽固到底,未必是明智的选择。吴经理那边……我想,他也会理解并支持一个有利于大局稳定的处理方式。”
这话里,既有提醒,也有劝导,还有一丝对吴为民的敲打。周瑜在尝试给王老蔫一个台阶下,同时施加心理压力。
王老蔫听得心里直打鼓,尤其是“省里关注”和“不利于大局稳定”这几个字,让他后背又开始冒汗。他强笑着,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慌乱:“周秘书,您说得都有道理。可是……可是这具体操作起来,真的太难了。我说了不算啊。要不……要不您再宽限几天?我再去做做其他人的工作?或者,您亲自去找吴经理谈谈?他才是管事的人。”
他又使出了“拖”字诀,并且再次把周瑜往吴为民那里引。
周瑜微微蹙了下眉。他知道,今天恐怕是很难从王老蔫这里打开突破口了。这个村支书虽然害怕,但更怕得罪吴为民和他背后的势力,而且显然已经从吴为民那里得到了足够强硬的支持和承诺。
“看来,王支书是打定主意,不愿意行这个方便了。”周瑜的声音冷了几分。
“不是不愿意,是……是能力有限,实在办不到啊!”王老蔫哭丧着脸,就差赌咒发誓了,“周秘书,您大人有大量,别为难我这个跑腿办事的了。您要找,就找能拍板的人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近乎于直接的拒绝了。周瑜知道,再谈下去也是浪费时间。王老蔫这块骨头,比预想的还要难啃。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王老蔫也跟着赶紧站起来,忐忑不安地看着他。
“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王支书了。”周瑜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王猛的事情,我们会再想办法。不过,王支书,有句话我还是要提醒你。很多时候,机会只有一次,选择也只有一次。选错了路,到时候再想回头,恐怕就难了。你好自为之。”
最后那句“好自为之”,他说得很轻,但落在王老蔫耳朵里,却像重锤一样,让他浑身一激灵。
“是是是,周秘书您慢走……我送送您……”王老蔫点头哈腰,陪着周瑜走出堂屋,送出院门。
看着周瑜的身影消失在村道的夜色中,王老蔫才猛地松了一口气,靠着院门,大口喘着气,感觉腿都有些发软。刚才周瑜最后那几句话,还有那平静却深邃的眼神,给他带来的压力,比吴为民的疾言厉色还要大。
他回到屋里,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心脏还在砰砰狂跳。自己这算是把周瑜彻底得罪了吗?他会不会真的动用省里的关系来搞自己?可吴经理那边……自己要是松了口,下场恐怕更惨!
王老蔫只觉得脑袋快要炸了。他抓起桌上的半杯冷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燥热和恐惧,但那种悬在半空、两头不靠的恐慌感,却更加清晰了。
而此刻,走在回镇上路上的周瑜,脸色也沉静如水,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冷意。王老蔫的态度,印证了他的某些猜测。吴为民,或者说吴为民背后的陈飞,态度非常强硬,根本没有妥协的打算,甚至可能已经统一了下面人的口径。想从“受害者谅解”这个常规途径解救王猛,看来是走不通了。回到镇上,
第479章 另寻
梅丽看到周瑜回来,赶紧从堂屋迎了出来,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期待。小芳也跟在她身后,眼神巴巴地望着。秀英和李玉珍虽然身体虚弱,靠在里屋床上,但也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周瑜哥,怎么样?王老蔫他……同意了吗?”梅丽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周瑜走进堂屋,昏黄的灯光映着他略显疲惫但依旧沉稳的脸。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脱下外套挂好,又接过小芳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
梅丽和小芳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看这神情,恐怕……事情不顺。
“坐吧。”周瑜示意她们坐下,自己也拉过一张凳子,眉头微蹙,“王老蔫那边,态度很坚决。他拒绝出具谅解书,把责任推给了其他‘受害者’,推给了村里的影响,更关键的是,推给了吴为民。”
他把见面的情况,包括王老蔫的说辞和表现,简要地说了一遍。“他背后显然得到了吴为民的明确指示,甚至可能是吴为民背后那个‘陈少’的授意。他们打定了主意,要把王猛这个‘刺头’按在看守所里,一来是杀鸡儆猴,彻底打垮你们家的反抗意志;二来,恐怕也是想试探一下我们的反应和能量。”
堂屋里一片寂静。秀英在里屋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李玉珍又开始低声啜泣。小芳眼圈红了,紧紧咬着嘴唇。梅丽则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都捏得发白。
“那……那怎么办?”梅丽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条路走不通,猛子哥他……他不是就出不来了吗?他们会不会在里面……在里面折磨他?”她不敢往深里想,王猛那暴脾气,在里面要是再跟人冲突,或者被人故意整治……
周瑜摇摇头:“暂时应该不会。他们现在扣着王猛,主要是为了施压和示威。在没有最终达成目的或者彻底撕破脸之前,他们不会对王猛做得太过分,以免落人口实。但是,时间长了就不好说了,而且一直关着,对他的身心都是巨大的折磨。”
他顿了顿,看向梅丽:“这条路走不通,我们就得想别的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小芳忍不住带着哭腔问,“我们找过警察,没用。周大哥你去找王老蔫,也没用。吴为民那边……他根本不会理我们。难道……难道真要去给他们下跪,签字画押吗?”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梅丽搂住小芳的肩膀,自己心里也乱成一团麻。是啊,还有什么办法?上访?材料赵刚哥都准备好了,他人却没了,而且听周瑜的意思,对方在地方上势力盘根错节,上访的材料能不能递上去,递上去了有没有人管,都是未知数。找媒体?她倒是想过,也跟周瑜提过,可这需要时间,需要确凿的证据,更需要有分量的媒体愿意介入。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同样可能遭到对方更猛烈的反扑。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着她们。好像四面八方都是铜墙铁壁,无论往哪个方向撞,都头破血流。
周瑜看着她们绝望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显然也在飞速思考。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常规的路子走不通,或者见效太慢,我们就得试试非常规的。”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决断的力量,“梅丽,你之前不是说,有个师兄在省报实习吗?”
梅丽点点头:“对,姓孙,孙师兄。他是新闻系的,在省报社会新闻部实习。我跟他说过一点家里的事,但没说得太具体,他说如果需要舆论帮助,可以试着写内参或者报道,但……但也提醒我,涉及到地方企业和拆迁,比较敏感,需要扎实的证据,而且能不能发,还得看上面的意思。”
“嗯,舆论是一把双刃剑,要慎用,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打开局面。”周瑜沉吟道,“不过,在那之前,我们或许需要一点更直接的……‘上层推力’。”
梅丽和小芳都看向他,不明白他说的“上层推力”具体指什么。
周志远看着梅丽,缓缓说道:“我明天回省城一趟。”
“回省城?”梅丽一愣。
“对。”周瑜点点头,“这边的具体情况,尤其是对方毫不退让的强硬态度,以及王猛被非法羁押的情况,我需要当面向领导做一个更详细的汇报。”
他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梅丽和小芳都听懂了。他是要回去,动用他所能接触到的“上面”的关系,施加更大的压力。
“周瑜哥,这……会不会太为难你了?也……也会给你带来麻烦吧?”梅丽又喜又忧。喜的是周瑜愿意动用自己的人脉帮忙,忧的是怕这事会严重影响他的工作和前途。她知道,体制内的人最忌讳卷入这种地方上的复杂纠纷,尤其是可能涉及到更高层博弈的情况。
周瑜摆摆手:“谈不上麻烦。我既然介入了,就要负责到底。而且,这件事本身反映出的问题——基层暴力执法、企业勾结地方势力侵害群众权益、甚至可能存在的命案疑点——本身就值得关注。我只是如实反映情况,提出建议。至于领导如何权衡,如何决策,那不是我能控制的。”
他说得很官方,也很谨慎,但梅丽能感觉到他的决心。
“那……那需要我跟你一起回去吗?或者,需要准备什么材料?”梅丽问。
“不用,你留在这里照顾伯母和婶子,还有小芳。”周瑜说,“这边也需要人盯着,尤其是要提防吴为民他们趁我不在,再搞什么小动作。材料……赵刚留下的那些,还有你们后来补充的,我都看过了,基本情况都掌握了。我回去主要是口头汇报,如果需要更详细的书面材料,我再通知你。”
第480章 回去
他想了想,又叮嘱道:“我走之后,你们尽量少出门,尤其是晚上。如果遇到任何紧急情况,或者吴为民那边有人来找麻烦,立刻给我打电话。镇上这边,我会跟房东打声招呼,让他帮忙照应一下。另外……”
他看向小芳:“小芳,你再仔细回忆一下,村里有没有人,虽然明面上不敢说什么,但私下里其实对飞皇集团和吴为民的做法不满,或者同情你们家的?不一定非要站出来作证,哪怕能提供一点线索,或者愿意在关键时刻说句公道话也行。”
小芳皱着眉头努力回忆,慢慢说道:“有……有几个老人,像村西头的七爷爷,还有以前跟建军哥家关系不错的春生叔……他们私下里碰见我,会偷偷叹气,说咱们家太惨了,吴为民他们太欺负人……但让他们站出来……恐怕不敢。王老蔫现在当支书,又跟着吴为民,大家都怕。”
“有这份心就行。暂时不需要他们站出来。”周瑜说,“记住这些人。或许以后用得到。”
安排妥当,夜已经深了。周瑜让梅丽和小芳早点休息,自己也回到了隔壁那间简陋的屋子。
躺在床上,他却毫无睡意。明天回省城,找领导汇报,这步棋其实也有风险。领导会是什么态度?是觉得他多管闲事,还是真的会重视并施加影响?如果领导不愿意介入,或者介入后效果不明显,他又该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他这次回去,等于是把自己和王家的事情,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如果最终不能帮王家讨回公道,救出王猛,那对他自己的信誉和能力,也是一种打击。
但想到梅丽那双充满信任和期盼的眼睛,想到秀英婶那憔悴的面容,想到王猛还身陷囹圄,赵刚冤死异乡……周瑜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既然选择了插手,就必须一管到底。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瑜就起来了。他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跟梅丽她们告别。
秀英挣扎着要起来送他,被周瑜劝住了。“伯母,您好好养病。我快去快回,一定想办法。”
李玉珍也拉着周瑜的手,流着泪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点头。
梅丽送他走到院门口,清晨的寒风让她缩了缩肩膀。“周瑜,路上小心。不管结果怎么样……都谢谢你。”
周瑜看着她冻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和清澈却带着血丝的眼睛,心里微微一动。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坚定:“等我消息。照顾好自己和家里。”
说完,他转身,大步朝着镇汽车站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薄薄的雾气里。
梅丽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希望、担忧、感激,还有一丝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情愫。周瑜的离开,仿佛带走了这个小院一半的主心骨,让她感到有些空落落的,但也更加坚定了她要撑下去、要战斗到底的决心。
回到屋里,小芳已经熬好了小米粥。三人围坐在小桌旁,默默吃着简单的早饭。气氛有些沉闷,但不再是前几日那种彻底的绝望。至少,她们还有周瑜这条线,还有一丝来自远方的、渺茫却真实的希望。
而此刻,在车上,周瑜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眼神深邃。他拿出手机,调出一个很少拨打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喂,秘书长,是我,小周。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我有件比较紧急的事情,想当面向您汇报一下,关于下面一个县里的情况,可能涉及到一些……不太好的苗头。您看今天上午或者中午,方便给我一点时间吗?……好的,好的,我大概中午前能到。谢谢秘书长!”
第481章 陈情
下午,周瑜的车缓缓驶入省委大院。深灰色的办公楼庄严肃穆,门口的哨兵身姿挺拔。周瑜出示了证件,又经过电话确认,才被放行。他将车停在指定的停车位,拿起公文包,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衬衫和领带,步履沉稳地走向那栋他工作但此刻心情迥异的大楼。
他直接上到秘书长所在的楼层。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悄然无声,只有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或低声的交谈,更显得这里秩序井然,又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来到秘书长办公室外间,秘书认得他,微笑着起身:“周秘书,回来了?秘书长在里面等你,直接进去吧。”
“谢谢。”周瑜点点头,轻轻敲了敲里间厚重的实木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沉稳而略显威严的声音。
周瑜推门进去。这是一间宽敞明亮但陈设简朴的办公室,巨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位五十多岁、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是省委副秘书长,梁启明。梁秘书长正在批阅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周瑜,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周回来了?坐。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秘书长。”周瑜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但不过分拘谨。他将公文包放在脚边。
“电话里你说有急事,关于下面县里的情况?说说看。”梁秘书长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后靠,做出倾听的姿态。他了解周周瑜,这个年轻人沉稳干练,心思缜密,如果不是确有重要情况,不会轻易要求当面汇报,尤其是在他刚请假外出回来的时候。
周瑜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汇报。他没有一上来就情绪激动地控诉,而是以一种客观、冷静、条理清晰的语气,将他在清源县王家庄的所见所闻,系统地陈述出来。
他从王家庄被纳入飞皇集团土地综合开发项目讲起,谈到村民最初的反应,飞皇集团工作组的进驻,重点描述了以王秀英家为代表的几户村民因对补偿标准和程序不满而拒绝签字后,遭遇的一系列打压:
王老五因组织村民被以“寻衅滋事”拘留;退伍军人赵刚回乡帮助维权,在携带材料赴省城途中遭遇离奇车祸身亡,随身携带的举报材料不翼而飞;王家唯一的青壮年王猛,因阻止工作组强行推倒房屋,发生冲突后被打伤并以“故意伤害”、“妨害公务”罪名刑事拘留,至今未获释;工作组使用暴力达成协议、未履行合法程序的情况下,悍然使用机械强行推倒王秀英家院墙,导致其家人无处容身,被迫栖身于条件恶劣的临时棚户区,两位老人生病也得不到及时救治;村干部王老蔫与开发商沆瀣一气,对村民威逼利诱;当地相关部门对此视而不见,甚至可能参与其中……
周瑜的叙述尽量基于事实和细节,比如赵刚死亡的具体时间、王猛被抓时在场的目击者、推倒院墙的挖掘机型号和大概时间、王秀英和李玉珍目前的病情和居住环境等等。他语气平稳,但描述的景象却触目惊心。
“……秘书长,我亲眼看到了王秀英母女三人目前的状态。那位母亲,年纪不算很大,但已经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眼神空洞,仿佛对生活已经失去了所有希望。她的女儿,还在上大学,为了家里的事奔波,既要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又要面对强权的压迫和无尽的担忧。还有那个被抓的年轻人王猛,他的家人连见他一面都做不到,不知道他在里面是否安好。”
说到这里,周瑜稍稍停顿,抬眼看向梁秘书长,声音比之前略微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情绪:“秘书长,这不是简单的征地拆迁纠纷。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恃强凌弱的欺凌。飞皇集团凭借其资本和地方上的某些关系,无视法律程序,无视群众的基本权益和生命尊严,采用威胁、暴力、构陷甚至可能涉及更黑暗手段的方式,强行推进项目,打压任何敢于提出异议的声音。赵刚的死,疑点重重;王猛的被抓,明显是打击报复;强行推墙,更是无法无天。这已经不是工作方法简单粗暴的问题,这……这是强权对弱势百姓的碾压,是对法治底线和社会公平正义的公然挑战!”
他最终说出了在心头盘桓已久的判断,语气沉痛而有力。
梁秘书长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会端起茶杯抿一口,或者用笔在旁边的便签纸上记录几个关键词。直到周瑜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小周,”梁秘书长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反映的这些问题……性质听起来确实比较严重。你确定你了解到的情况,都是准确无误的吗?有没有可能……存在一些信息偏差,或者当事人的一面之词?”
他问得很谨慎,这是必要的程序性质疑。
第482章 陈情(二)
“秘书长,我尽量核实过。”周瑜答道,“赵刚的车祸,有交警的事故认定书,但死亡时间、随身物品的疑点,以及他生前正在进行的举报行为,这些关联性值得深究。
王猛被抓,有现场其他村民的目击,冲突起因是工作组要强行带人。推倒院墙,是我亲眼所见王秀英家目前的居住环境,以及村里其他村民的证言可以佐证。工作组的行为方式,以及村干部王老蔫的态度,是我亲身接触和观察到的。
当然,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还需要更深入的调查。但基本事实框架,我认为是清晰的,而且其反映出的问题倾向,令人忧虑。”
他没有打包票说百分之百准确,但也明确指出了问题的核心和严重性。
梁秘书长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他问:“这个飞皇集团,什么背景?项目手续是否齐全?”
“飞皇集团是本地一家规模较大的民营企业,涉及地产、矿业等多个领域。据我了解,这个‘王家庄土地综合开发项目’,在县市两级是立了项的,有相关的批文。但在具体执行过程中,尤其是在与村民的协商补偿、征地程序等方面,存在明显的违法违规行为,甚至可能涉及暴力犯罪。”周瑜回答,“而且,据村民反映,飞皇集团的董事长陈飞,在当地能量很大,与一些官员关系密切。”
梁秘书长“嗯”了一声,表情更加凝重。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这类事情,他并非第一次听说。在快速发展和大规模建设的背景下,一些地方确实存在为了赶进度、出政绩,或者为了满足资本利益,而漠视群众权益、践踏法律红线的情况。但像周瑜描述的这么集中、这么恶劣的,也不多见。
“小周,你个人的看法是什么?或者说,你希望我怎么处理?”梁秘书长停下脚步,看向周瑜。他需要知道这个得力下属的真实意图和诉求边界。
周瑜也站了起来,态度诚恳而郑重:“秘书长,我个人认为,这件事不能坐视不管。它不仅关系到王家庄几户村民的生死存亡,更关系到基层治理的法治化水平,关系到群众对我们党和政府的信任。如果这样明目张胆的欺凌都能被纵容,那我们的政策法规、我们的公平正义,将荡然无存。”
他稍微停顿,说出了核心请求:“因此,我希望……希望秘书长能够关注此事。不一定需要立刻派出大规模调查组,那样动静太大,也可能打草惊蛇。但至少,可以以适当的方式,过问一下。比如,请相关职能部门了解一下情况,或者……给清源县乃至所在市的有关领导提个醒,督促他们依法依规、妥善处理矛盾纠纷,切实保障群众的合法权益,对其中可能存在的违法犯罪问题,要认真核查。”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确:希望借助秘书长的身份和影响力,向下面传递压力,打破目前对方一手遮天的局面,为王猛的事情,也为王家乃至王家庄的遭遇,打开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梁秘书长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沉吟良久。周瑜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这个请求有分量,秘书长需要考虑方方面面的影响。
“小周啊,”梁秘书长终于开口,语气深沉,“你反映的情况,很重要。你所担忧的,也正是我们应该警惕的。发展不能以牺牲群众利益、践踏法律为代价。这一点,中央三令五申,省委也多次强调。”
他话锋一转:“但是,具体到这件事上,处理起来需要策略和方法。直接干预一个县里的具体案件和项目,不符合程序,也容易授人以柄。而且,我们也要考虑到地方的实际情况和复杂关系。”
周瑜的心微微一提。
“不过,”梁秘书长继续说道,“对群众反映强烈的突出问题,对可能存在的严重违法违规行为,进行必要的了解和督导,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他拿起内线电话:“小李,你进来一下。”
很快,外间的秘书走了进来。
“小李,你记一下。”梁秘书长吩咐道,“以办公厅调研室的名义,起草一份简单的舆情摘要。内容是关于基层反映的,在个别地方土地开发项目中,可能存在程序不规范、侵害群众权益、甚至引发冲突的问题。要点到现象,但不要具体点名是哪个县哪个项目,更不要提具体企业和人名。重点强调要依法依规、文明和谐推进工作,切实维护群众合法权益,对违法违规行为要严肃查处。写好后,按一般性工作简报,抄送省政法委、省信访局、省自然资源厅,以及清源县所在的市委办公室、市政府办公室。”
秘书迅速记下要点,复述一遍确认无误后,退了出去。
梁秘书长看向周瑜:“小周,你看这样处理,可以吗?通过工作渠道,将这类问题的关注和原则要求传递下去。下面看到这份抄送件,自然会明白其中的含义。如果清源县的情况真的如你所说,那么相关的领导和部门,就会感受到压力,至少会有所收敛,或者重新审视他们处理问题的方式。至于王猛的事情,以及其他的具体问题,就需要当地在正确的原则指导下,依法去解决。”
第483章 波澜2
周瑜心里明白,这已经是秘书长在职权范围内,所能做的比较稳妥且有效的干预了。一份来自省委办公厅的、看似泛泛而谈但意有所指的工作简报,足以让下面嗅觉灵敏的官员心头一凛,重新掂量王家庄这件事的分量。
这或许不能立刻救出王猛,也不能马上还王家公道,但至少,可以打破吴为民和陈飞他们那种一手遮天、肆无忌惮的局面,为后续可能的调查、谈判甚至反击,创造一点空间和可能性。
“谢谢秘书长!这样处理非常妥当!”周瑜由衷地说道。
“嗯。”梁秘书长点点头,神情严肃地叮嘱道,“小周,你反映情况是对的,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你是办公厅的工作人员,身份敏感,不宜直接卷入具体的纠纷中。后续的事情,就让地方上去依法处理。你可以继续关注,但不要越界,更不要替当事人做出什么承诺。明白吗?”
“我明白,秘书长。我会注意分寸的。”周瑜郑重应道。
“好,那你先回去休息吧。奔波一趟也累了。”梁秘书长挥了挥手。
周瑜再次道谢,退出了办公室。走出大楼,下午的阳光有些晃眼。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似乎稍微松动了一点点。
很快,秘书长的指示以办公厅调研室简报的形式,按照程序下发了出去。这份看似泛泛而谈、实则指向明确的材料,如同投入平静水塘的一颗石子,迅速在相关的几个省级部门和清源县所在的市、县两级政府系统内,激起了涟漪。
正如梁秘书长和周瑜所预期的那样,能接触到这个层级简报的领导,都是嗅觉敏锐之人。“省委办公厅”、“舆情关注”、“土地开发”、“侵害群众权益”、“依法依规”、“严肃查处”……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再联想到近期并无其他类似舆情大规模爆发,目标自然就隐隐指向了某些正在推进、且可能存在争议的具体项目。清源县王家庄项目,立刻进入了某些人的视野。
消息先传到了清源县所在的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那里。市委书记和市长看到这份来自省委办公厅的抄送件,心里都是一惊。办公厅的简报,虽然不以正式文件形式下达指令,但其分量和暗示意味,他们再清楚不过。这通常意味着,省里有关领导已经注意到了某方面的问题,并表达了关注。
“王家庄?飞皇集团那个项目?”市委书记皱紧眉头,对秘书吩咐道,“立刻了解一下,王家庄项目最近有没有出什么状况?群众反映大不大?有没有出现过激行为或者上访?”
市长那边也做出了类似的指示。他们首先想到的不是问题本身,而是省里的关注会不会影响市里的形象和考核,以及这个项目背后的飞皇集团和陈少那边,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压力很快传导到了清源县。县委书记和县长接到市里领导的询问电话时,额头都冒了汗。他们当然知道王家庄项目,也知道飞皇集团的背景和项目推进中一些“不太和谐”的插曲,但之前都觉得是“发展中的小问题”,为了经济发展和大局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默许了吴为民他们的一些“非常手段”。现在省里办公厅都发话了,性质立刻不一样了。
县委书记立刻召开紧急会议,把分管副县长、自然资源局局长、公安局长等相关负责人叫来,详细询问王家庄项目情况,特别是最近有没有发生严重冲突、人员伤亡或者大规模的群众上访。
一时间,县里不少官员都紧张起来,开始重新翻阅王家庄项目的档案,回忆相关的处理过程。
这股自上而下的、无形的压力,自然也通过某些渠道,传到了陈飞的耳朵里。
陈飞正在市里自己的会所享受着悠闲的下午茶,接到一个来自市里某位官员的隐秘电话后,脸上的慵懒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鸷。
“省委办公厅的简报?关注土地开发侵害群众权益?”陈飞放下电话,冷哼一声,“动作挺快啊。看来那个周瑜,还真回去搬了点‘救兵’。”
他并没有显得多么慌张。这种情况,他并非第一次遇到。搞开发,尤其是涉及拆迁征地,难免会触碰利益,引发矛盾。以前也不是没人往上告过,但大多数通过利益交换摆平了。
在他看来,周瑜搬来的,也不过是办公厅某个层面的一般性“关注”而已,离真正的调查处理还差得远。这种程度的压力,还不足以让他感到害怕。
他立刻行动起来,动用手头的关系网络。首先,他给他那位在省里某实权部门担任副职的舅舅打了个电话。
“舅舅,是我,小飞。有件小事想跟您汇报一下,可能还得麻烦您……”陈飞在电话里,将事情轻描淡写地说成是“清源县一个重点开发项目,在推进过程中遇到个别村民不理解、不配合,甚至暴力抗法,我们依法处理,现在可能有人歪曲事实,捅到了上面,办公厅那边好像发了个关注性的简报”。他重点强调项目对地方经济发展的重要性,以及对方(王家)“暴力抗法”、“阻碍重点工程”的“事实”,绝口不提赵刚之死、强推院墙等关键恶劣情节。
电话那头,陈飞的舅舅沉吟片刻,说道:“办公厅的简报我看到了,内容比较原则。只要你们那边确实依法依规,程序到位,没有留下明显的硬伤,问题应该不大。这样,我跟办公厅那边相熟的同志打个招呼,说明一下情况,了解一下具体关切点。你们县里、市里那边,也要做好汇报和解释工作,把项目的合法性、必要性和你们工作的规范性强调清楚。关键是,屁股要擦干净,别让人抓住实实在在的把柄。”
“舅舅您放心,项目手续都是齐全的,我们也是依法办事。就是个别刁民胡搅蛮缠。”陈飞连忙保证,“县里市里那边,我马上去沟通。”
挂了舅舅的电话,陈飞又连续拨通了几个号码。有市里分管城建、公安的领导的秘书,有清源县主要领导的关系人。他的说辞大同小异:项目合法合规,遭遇无理阻挠,依法处理,现在可能有“别有用心之人”借机生事,希望领导们明察,支持企业发展,维护地方稳定和发展大局。同时,隐晦地表示了“感谢”和“心意”。
金钱开道,关系铺路。陈飞多年来经营的关系网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很快,来自不同方向的“沟通”和“解释”开始汇聚。
市里主要领导在初步了解情况后,又接到了来自省里“熟人”的“情况说明”电话,态度开始发生微妙变化。原本的紧张和重视,逐渐被“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既要保护群众权益,也要支持合法企业发展”、“维护社会稳定和投资环境”等更“平衡”的考量所取代。他们给清源县领导的指示,也从最初的“严肃核查”,变成了“认真调查,依法依规妥善处理,及时汇报”。
清源县的县委书记和县长,在接到市里态度有所缓和的新指示,同时又接到陈飞方面转达的“问候”和某些暗示后,心里也有了底。他们召集相关部门负责人再次开会时,口气就变了:“王家庄项目是市县重点工程,总体上是好的,为发展做出了贡献。对于推进中出现的个别问题,要实事求是地看待。一方面要依法保护群众合法权益,做好解释安抚工作;另一方面也要坚决打击违法行为,保障重点项目顺利实施。要全面、客观、公正地调查了解情况,形成准确报告向上级汇报。”
“准确报告”几个字,被着重强调。下面的人心领神会。
于是,当省委办公厅根据领导指示,向相关市、县询问简报提及的“类似情况”时,收到的回复是经过精心措辞的:承认在个别项目推进中存在“群众工作不够细致”、“沟通解释有待加强”等问题,但否认存在严重的程序违法和暴力侵害群众权益行为。对于王猛案件,表述为“因暴力阻碍执行公务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案件正在依法办理中”;对于赵刚死亡,强调是“交通事故,经交警部门认定”;对于强拆院墙,则模糊处理为“在清除项目障碍物过程中发生的情况,已要求企业规范操作”。
这些回复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将可能存在的严重问题淡化成了“工作方式方法”问题,将明确的违法行为纳入了“依法办理”的框架。
压力,似乎被一层层地消解、转移、重新定义。
几天后,梁秘书长也接到了一些“老同事”、“老朋友”打来的电话或传来的口信,内容无非是“清源那个项目我了解了一下,手续是齐全的,地方上也是为了发展,个别矛盾难免,已经要求他们依法妥善处理了”、“企业也不容易,投资拉动经济,要注意保护营商环境”、“下面情况复杂,有时候传言未必属实”等等。
梁秘书长放下电话,眉头微锁,轻轻叹了口气。他明白,周瑜反映的问题,触及到了某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对方反应迅速,应对娴熟,利用关系和话语权,成功地将一件性质可能很严重的事件,化解成了常见的“发展中的矛盾”,并将来自上层的关注压力,巧妙地分散和抵挡了回去。
他叫来周瑜,将下面反馈的情况和近期感受到的“风声”委婉地告诉了他。
“……小周,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下面的回复,看起来都符合程序。你反映的一些具体问题,比如那个王猛被抓、院墙被推,他们都有他们的说法,而且听起来也‘依法依规’。那个退伍军人赵刚的死亡,更是有明确的交通事故认定。在没有确凿证据推翻这些官方说法之前,我们很难进行更直接的干预。”
周瑜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没想到对方的反制和化解能力如此之强,这么快就构筑起了一道看似合法合规的防御工事。秘书长的“打招呼”,非但没有形成有效压力,反而似乎激起了对方更紧密的抱团和更熟练的应对。
“秘书长,我明白。让您为难了。”周瑜低声说,心中充满了挫败感和对王家处境的担忧。
“谈不上为难。”梁秘书长摆摆手,神情严肃,“这种情况,并不罕见。这也提醒我们,推进法治,维护公平正义,往往不是发一两个文件、打一两个招呼就能解决的,它需要更持之以恒的努力,也需要更扎实的证据和更有效的监督机制。”
他看向周瑜,语重心长:“小周,你的初衷是好的。但这件事,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对方能量不小,而且很善于利用规则保护自己。你继续以个人身份介入,作用有限,而且可能会有风险。我的建议是,你可以继续关注,也可以通过正规渠道,比如信访、法律途径,帮助当事人反映问题。但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保护好自己。”
周瑜知道,秘书长这是在提醒他适可而止,也是在保护他。来自上面的直接干预途径,暂时被堵死了。王猛的事情,王家的困境,似乎又回到了原点,甚至因为这次“打草惊蛇”,可能让对方更加警惕,处理起来更加棘手。
他谢过秘书长,心事重重地退出了办公室。
走在省委大院平整的道路上,周瑜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体制内的力量,有时候就像一把双刃剑,你能动用,对方也能动用,而且对方可能更熟悉游戏的规则,更善于在规则的缝隙间游走。
他原本以为,凭借秘书长的关注,至少能迫使对方在压力下有所收敛,或许能打开释放王猛的缺口。现在看来,自己还是把问题想简单了。陈飞他们的势力,在地方上已经深深扎根,形成了利益共同体,一纸来自上级的、原则性的关注,很难真正撼动他们。
接下来该怎么办?梅丽她们还在镇上眼巴巴地等着消息。王猛还在看守所里。赵刚的冤屈依旧石沉大海。
周瑜感到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第一条看似最直接有效的路,被对方轻易化解了。
第484章 无力
梅丽焦虑地在出租屋里来回踱步,心里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从周瑜回省城那天算起,已经过去三四天了。开始两天,她还能勉强保持镇定,安慰自己说省城路远,见领导、汇报情况、等待指示都需要时间。可越往后,时间越是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
小小的堂屋里,空气似乎都凝滞了。秀英靠坐在里屋床上,眼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小块旧布,那是她以前给赵刚补衣服剩下的。李玉珍的病稍微好了一些,能下床走动了,但精神依旧萎靡,常常坐在凳子上发呆,一坐就是半天,嘴里偶尔念叨着“老五”、“猛子”。小芳则里里外外地忙着,扫地、擦桌子、烧水、准备简单的饭食,用忙碌来对抗内心的焦灼,可她的动作也常常走神,不是碰倒了凳子,就是煮饭忘了看火。
“梅丽姐,你别转了,转得我头晕。”小芳看着梅丽脚下都快磨出印子的地面,忍不住小声说。
梅丽停下脚步,叹了口气,在桌边坐下,双手撑着额头。“我坐不住啊,芳姐。这都几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电话也不敢多打,怕影响他办事。你说……会不会不顺利?”
“周大哥那么有本事,在省里当干部,肯定能想到办法的。”小芳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更像是自我安慰。她也担心,毕竟对方是飞皇集团,是那个听起来就很厉害的陈少。
秀英在里屋听到了,幽幽地开口,声音干涩:“丽丽,别太指望了。咱们家这事……水深。周同志能帮咱们到这一步,已经是大恩大德了。就算……就算他那边没办法,咱们也不能怨人家。”话虽这么说,她眼底深处那一点点因为周瑜出现而重新燃起的微弱希望,却在等待中慢慢黯淡下去。经历过太多失望和打击,她已经不敢再抱太大的期望了。
李玉珍也挪到堂屋门口,倚着门框,眼圈又红了:“我就怕……就怕猛子在里头……唉,这孩子脾气倔,不知道会不会吃亏……建军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
“建军哥会回来的!他一定有办法!”小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语气急切地说。可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渺茫。建军哥远在边疆,通信不便,家里发生的这些事,他可能还一无所知。等他回来?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家里还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几个女人互相说着安慰的话,可那些话语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们像是被困在孤岛上的人,眼巴巴地望着唯一可能驶来的救援船只,却不知道它是否会来,何时能来,又能不能冲破风浪。
等待,成了最煎熬的刑罚。
此刻,在返回清源县的路上,周瑜的心情比这阴沉的天色还要沉重。
他坐在长途客车的靠窗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略显荒凉的冬日景象,眉头紧锁,一路无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与秘书长的谈话,以及对方那被迅速化解、看似无懈可击的反馈。
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漫过心头。
他原本以为,凭借自己所能接触到的最有力的“上层关系”,至少能撕开一道口子,给王家带来一丝转机。可现实给了他一记闷棍。对方不仅轻易地抵挡住了这波压力,还展现出了远超他预估的、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的能量和娴熟的危机处理能力。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一张精心编织的、渗透到各个层级的关系网和利益共同体。
王猛依然被关着,理由“正当”。王家的困境没有丝毫改变。赵刚的死,依旧被定义为“意外”。飞皇集团的推土机,恐怕很快又会开动。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这种无力,并非来自于他个人的能力不足,而是来自于一种结构性的、系统性的阻力。当规则被某些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当权力与资本紧密结合形成壁垒,个人的努力和正义的呐喊,往往显得那么微弱。
他想到了梅丽那双充满信任和期盼的眼睛,想到了秀英婶那憔悴而绝望的面容,想到了王猛可能正在承受的折磨,想到了赵刚那条不明不白逝去的年轻生命……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难道就这么算了?眼睁睁看着王家被彻底碾碎?看着正义被践踏,恶行被掩盖?
不,不能。
周瑜用力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重新思考。
秘书长那条路暂时走不通了,或者说,常规的、体制内施压的路径,在对方早有防备且势力深厚的情况下,效果有限,且容易陷入对方擅长的“程序”和“解释”游戏。
必须换条路走。
他想起了梅丽提到的那个在省报实习的师兄,孙记者。舆论?这或许是一把更锋利但也更危险的刀。用得好,可以形成巨大的社会压力,迫使有关部门不得不正面回应和调查;用不好,可能会打草惊蛇,引来对方更疯狂的反扑,甚至可能危及梅丽她们的安全,也让自己陷入被动。
还有法律途径。王猛的案子,程序上有没有漏洞?超期羁押?证据不足?能否申请取保候审或者要求公开审理?赵刚的死,虽然明面上是事故,但疑点重重,能否申请重新调查或要求更详细的尸检报告?飞皇集团的项目手续,是否真的完全合规?在环评、土地性质变更、补偿标准公示等方面,有没有可以质疑的地方?
但这些法律手段,同样需要时间,需要专业的律师,更需要克服地方保护主义和可能存在的司法不公。王家现在一贫如洗,连请律师的钱都拿不出来。
还有……王建军。这个始终未曾露面,但可能是王家最大变数的军人。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他回来后会是什么态度?会采取什么行动?军人的身份和血性,或许会带来完全不同的局面,但也可能引发更激烈的、难以控制的冲突。
一个个念头在周瑜脑海中闪过,又一个个被现实条件的局限所否定或搁置。他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复杂的迷宫,每一条看似可能的路径,都布满了荆棘和陷阱,或者干脆就是死胡同。
车子颠簸着,离清源县越来越近。周瑜的心情却越发沉重。他知道,回去后要面对梅丽她们期盼的目光,而自己带回去的,很可能不是希望,而是又一次的失望,以及更艰难的抉择。
他该怎么跟她们说?说省里的“招呼”没起到作用,对方背景太硬?说我们还得另想办法,但前路更加艰难?
他几乎可以想象梅丽听到消息后,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强忍住的泪水。还有秀英婶那认命般的沉默,李玉珍绝望的哭泣,小芳无助的彷徨。
这种无力感,比面对任何复杂的工作难题都要让人难受。因为它关乎信任,关乎希望,更关乎几个活生生的人能否从绝境中挣脱出来。
周瑜闭上眼,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疲惫感涌了上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高速运转着。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不能放弃。既然选择了介入,就必须负责到底。常规路走不通,就走非常规路;明面上力量不足,就从侧面寻找突破口;一个人力量有限,就尝试联结更多的力量。
也许,该和梅丽那个做记者的师兄深入谈一谈了。也许,该想办法先给王猛找个靠谱的律师,哪怕只是提供一点法律咨询。也许,该更深入地挖掘飞皇集团和陈少背后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思路渐渐清晰了一些,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唯一确定的是,这场斗争,注定是漫长而艰难的。
客车终于驶入了清源县长途汽车站。周瑜提起简单的行李,随着人流走下汽车。站外寒冷的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他抬头望向镇上出租屋的方向,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脚步。
第485章 寻求
周瑜来到出租屋门前,平复了一下心情,抬手敲了敲门。
几乎是立刻,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拉开。梅丽站在门口,眼睛亮了一下,但看到周瑜脸上难以掩饰的沉重和疲惫时,那点亮光瞬间又暗了下去,被紧张和不安取代。
“周瑜,你回来了!”梅丽侧身让他进来,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情况……怎么样?”
小芳也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秀英和李玉珍也挣扎着从里屋走了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瑜身上,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周瑜放下行李,没有立刻回答,先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滞涩。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像冷水一样泼灭她们心中好不容易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
“先坐下吧。”他声音有些沙哑。
几人围着简陋的方桌坐下,目光依旧紧紧跟随着他。
周瑜不再犹豫,用尽量平实、客观的语气,将这次省城之行的情况说了出来。他讲了如何向秘书长汇报,秘书长如何重视并下发简报关注,也讲了下面(市、县)如何迅速反应,用一套看似合法合规的说辞将问题淡化、解释过去,以及对方可能动用的关系和压力。他没有过多描述其中的博弈和挫败感,但话语间透出的无奈和结果的渺茫,已经足够让听者明白。
“……情况大致就是这样。”周瑜最后说道,语气低沉,“秘书长的关注,起到了一定的警示作用,但对方应对得很熟练,用程序和‘地方实际情况’把压力化解了。目前来看,想通过这条路径迅速解决王猛的问题,或者迫使对方在拆迁问题上让步,难度非常大。常规的、体制内施压的办法,暂时……行不通了。”
他的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秀英的脸色更加灰败,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破旧的棉裤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最坏的情况,似乎又一次得到了验证。连省里的大干部打了招呼都没用,对方到底有多大的势力?这个家,还有救吗?刚子死了,猛子关着,老五也进去了……她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无底深渊,连最后一点可能拉住她的绳子,也断了。
李玉珍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小芳咬着嘴唇,眼圈通红,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梅丽则死死地盯着周瑜,似乎在消化他话里的每一个字,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向更渺茫的虚空。她的脸色从最初的紧张、期盼,到听完后的苍白、失神,再到最后,慢慢凝聚起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沉的绝望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连……连省里都拿他们没办法吗?”梅丽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不是没办法,是过程会非常复杂、漫长,而且对方警惕性很高,常规手段效果有限。”周瑜纠正道,他不想让她们彻底绝望,“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比如,通过媒体舆论施加压力,或者寻找法律上的突破口,给王猛请律师,或者……”
“来不及了!”梅丽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激动和绝望,“周,谢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真的,非常谢谢你!没有你,我们连这个暂时安身的地方都没有,我妈和玉珍婶可能就……”
她哽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光芒:“但是,你也看到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有钱,有关系,有势力,连省里的招呼都能顶回去!他们会给我们慢慢找律师、慢慢打官司、慢慢等媒体报道的时间吗?吴为民上次只给了半天时间,墙就倒了!下一次呢?他们会不会直接对猛子哥下黑手?会不会趁我们不备,把我妈她们……”
她说不下去了,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发抖。
周瑜沉默。他知道梅丽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对方行事狠辣果决,确实可能不会给她们太多周旋的时间。舆论和法律手段,都需要时间发酵和运作,而王家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那……你打算怎么办?”周瑜沉声问。他看到了梅丽眼中那种熟悉的光芒,那是在绝境中,人往往会做出的、指向最后可能性的抉择。
梅丽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母亲,又看了看哭泣的李玉珍和茫然的小芳,一字一句,清晰而决绝地说:“我要去找我哥。我要把家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建军?”秀英猛地抬起头,失声道,“丽丽,你……你别胡闹!你哥在部队,有纪律,有任务!你这么冒冒失失地去找他,会影响他的!而且……而且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一个人,能斗得过那些人吗?万一……万一他也像猛子,像赵刚一样……”她不敢说下去,那是她最深的恐惧,失去儿子。
“妈!”梅丽走到秀英面前,蹲下身,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双手,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就是因为哥哥在部队!他是军人!他有纪律,但也有责任保护家人,维护正义!妈,你看看我们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周大哥尽力了,可对方太强大了!我们还能指望谁?难道真的眼睁睁看着猛子哥被他们判刑,看着我们的房子和地被抢走,看着赵刚哥死不瞑目吗?!”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母亲的手背上,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哥哥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他必须知道!他有权利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至于他知道了会怎么做……那是他的选择!但我们不能瞒着他!我们不能让他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某天回来,面对一个家破人亡、亲人离散的烂摊子!那样对他更残忍!”
秀英看着女儿泪流满面却异常坚毅的脸庞,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女儿说得对,瞒着建军,对他公平吗?这个家,已经支离破碎到无法再靠她们几个女人支撑下去了。或许……或许建军,真的是最后的希望了?尽管那希望是如此的渺茫,如此的让她提心吊胆。
李玉珍也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梅丽,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支撑的力量。
小芳抹了把眼泪,用力点头:“梅丽姐,我支持你!建军哥是军人,他肯定有办法的!”
周瑜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他理解梅丽的决定,在常规渠道受阻、对方步步紧逼的情况下,向血脉至亲求助,几乎是本能的,也是最后的选择。王建军军人的身份,确实可能带来变数,但这变数是好是坏,难以预料。军队有严格的纪律,军人介入地方事务非常敏感,处理不好,不仅可能解决不了问题,还可能毁了王建军的前途,甚至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梅丽,”周瑜缓缓开口,“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是,联系你哥哥,需要慎重。他在边防部队,联系不便,而且军队有军队的规矩。你打算怎么联系他?直接去部队找他?这恐怕不容易。写信或者打电话?他那边能及时收到吗?即使联系上了,你确定把这么残酷的事情告诉他,是合适的吗?会不会影响他的任务和心态?”
他的问题很实际,也很尖锐。
梅丽擦干眼泪,站起来,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爆发的、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冷静:“我知道有风险,但必须试一试。我哥上次来信,留了他们部队的番号和驻地信箱,虽然很模糊,但总归是个方向。我打算先给他写一封长信,把家里发生的事情详细写下来,寄过去。同时,我也会想办法打听他们部队的公开联系方式,或者……或者看看有没有可能,通过什么途径,直接把消息递进去。”
她转向周瑜,眼神带着恳求:“周瑜,我知道这可能很困难,甚至希望渺茫。但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还有一点力量的路了。在我准备写信和想办法联系哥哥的这段时间里,家里这边……还有猛子哥那边……能不能……再请你帮忙照看一下?我知道这很过分,你已经帮了我们这么多……”
周瑜看着梅丽那双被泪水洗净后愈发清亮决绝的眼睛,心中暗叹一声。这个女孩,在巨大的苦难和绝望面前,没有彻底崩溃,反而在努力寻找一切可能的出路,哪怕那出路看起来荆棘密布,希望渺茫。这份坚韧,让他动容,也让他无法拒绝。
“放心吧,梅丽。”周瑜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这边我会看着。王猛那边,我继续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从法律程序上找到一点缝隙,哪怕只是申请会见或者了解一下案情进展。你们安心在这里住着,照顾好伯母和婶子的身体。联系你哥哥的事,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比如,如果需要更稳妥的寄信渠道,或者打听部队方面的信息,我可以试试看。”
他没有大包大揽,但给出了实实在在的支持承诺。
梅丽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是感激的泪水。“谢谢你,周瑜……真的,谢谢你。”
秀英也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周瑜,深深地弯下了腰:“周同志……我们王家……欠你的,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周瑜连忙扶住她:“伯母,快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决定已经做出,尽管前路依旧迷茫,但屋子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完全绝望的气氛,似乎被这个决定稍稍冲淡了一些。至少,她们又有了一个可以努力的方向,哪怕那方向远在千里之外的边陲,充满了未知和风险。
梅丽立刻行动起来,她找来了纸笔,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给哥哥王建军写信。她要写下这段时间家里发生的一切,写下赵刚哥的惨死,写下猛子哥的入狱,写下老五叔的牺牲,写下母亲和玉珍婶的悲苦,写下家园的被毁……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割着她的心,但她必须写下去,写得详细,写得清晰,她要让哥哥知道,家里的天,已经塌了。
秀英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女儿伏案疾书,眼泪无声地流淌。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儿子的信能平安收到,祈祷儿子不要因为家事而做出不理智的事情,祈祷……这个多灾多难的家,真的还能有一线生机。
第486章 念头
梅丽写一会儿,停了下来。笔尖悬在粗糙的信纸上,墨水渐渐洇开一个小黑点。她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字字泣血的字句——赵刚哥血肉模糊的样子、猛子哥被铐走时愤怒的嘶吼、母亲和玉珍婶在倒塌的院墙前绝望的哭喊、老五叔决然离去的背影……这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脏抽痛,握着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仅仅写信,够吗?
一封信,要经过多少道手续,辗转多少人的手,才能送到远在边疆、执行任务的哥哥手里?哥哥他们部队管理严格,信件检查会不会很严?这封充满了负面信息和控诉的信,会不会被扣下?就算送到了,哥哥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他看到之后,除了愤怒和担忧,又能做什么?写信回来?那又得等多久?等他收到回信再做出反应,家里这边,恐怕早就被吴为民他们拆得片瓦不剩,猛子哥也……
一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在她被绝望烧灼的心田里疯狂滋生出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我要亲自去找哥哥!
对,亲自去!去他部队的驻地!当面告诉他家里发生的一切!只有这样,才能最快地让他知道真相,才能让他真切地感受到家人的痛苦和无助!也只有这样,或许……或许才能激发出哥哥全部的力量,来应对这场灾难!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燎原之火,瞬间烧遍了她全身。写信太慢,太不确定了。只有面对面,才能说清这滔天的冤屈,才能传递这刻骨的仇恨和求救!
她猛地放下笔,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看向正在一旁低声和母亲说着什么的周瑜。
“周瑜!”梅丽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我……我想好了!光写信不行!太慢,而且不一定能送到哥哥手里!我要亲自去!去边疆,去我哥的部队找他!”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秀英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大变,几乎要从床上跌下来:“丽丽!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哥在哪儿吗?那是在边疆!老远老远的地方!听说那边苦得很,荒无人烟,还有……还有危险!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去那种地方?!不行!绝对不行!”
李玉珍也吓得不轻,连连摆手:“梅丽啊,可不能去啊!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你上哪儿找去?万一出点啥事……那可咋整啊!建军要是知道了,不得急死!”
小芳也张大了嘴,看着梅丽,觉得这个姐姐胆子太大了。
周瑜眉头紧锁,快步走到梅丽面前,神情严肃:“梅丽,你先冷静一下。这个想法……太冲动了,也不现实。”
“怎么不现实?”梅丽争辩道,情绪激动,“我知道我哥他们部队的大概位置!上次他来信,信封上有邮戳,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哪个地区!到了那里,我再打听!部队驻地又不是什么秘密,当地肯定有人知道!就算难找,我也要去找!总比在这里干等着,眼睁睁看着家里被他们毁了强!”
“梅丽!”周瑜加重了语气,试图让她冷静,“你先听我说。第一,你知道边防部队的驻地意味着什么吗?那是军事管理区,戒备森严,不是你想象中到了地方随便问问就能找到的。很多驻地位置是保密的,或者对外使用代号,普通老百姓根本不清楚具体在哪里。你一个外乡人,还是个年轻姑娘,跑到那种敏感的地方到处打听部队驻地,你想过会引起什么后果吗?很可能会被当地安全部门注意,甚至可能被当作可疑人员盘问、扣留!到时候,你非但见不到你哥,自己还可能陷入麻烦!”
梅丽咬着嘴唇,眼神倔强,但周瑜的话像一盆冷水,让她发热的头脑稍微降温。
“第二,”周瑜继续分析,语气沉稳有力,“就算你运气好,打听到了大致方位,找到了驻地附近。边防部队有严格的出入管理制度,非官兵或特许人员,根本进不去营区。你一个普通百姓,还是军属,没有提前联系、没有正当理由和手续,哨兵怎么可能放你进去?你连你哥的面都见不到,就会被拦在外面。到时候,你怎么办?在人生地不熟的边疆等着?那里环境恶劣,气候严寒,你住哪里?吃什么?安全怎么保障?”
这番话,把独自远行去找一个边防军人的艰难和危险,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秀英和李玉珍听得脸都白了,连连点头,觉得周瑜说得太对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周瑜看着梅丽的眼睛,“你就算见到了你哥,又能怎么样?把家里这些惨事告诉他,然后呢?他是军人,有严格的纪律约束。部队不允许军人随意介入地方事务,尤其是这种涉及复杂利益纠纷甚至可能牵扯到违法犯罪的事情。他知道了,除了愤怒和痛苦,很可能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可能因为情绪波动影响任务,或者因为违反纪律而受到处分!你大老远跑去,很可能不仅帮不了家里,反而会害了你哥,影响他的前程和安全!”
最后这一点,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梅丽最柔软的顾虑里。她不怕自己吃苦冒险,但她怕连累哥哥。哥哥是她心里最后的支柱和骄傲,如果因为自己的莽撞,让哥哥在部队里受影响,甚至出事……她不敢想下去。
激动的情绪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和茫然。眼泪无声地滑落,梅丽颓然坐回凳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那……那怎么办?写信……写信太慢了……我等不起,家里等不起啊……”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充满了无助的哽咽。
看着梅丽痛苦的样子,周瑜心里也不好受。他知道梅丽是急疯了,才想出这么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他放缓语气:“梅丽,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想尽快让你哥哥知道,想寻求最直接有力的帮助。但事情要一步一步来,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让情况更糟。”
他拿起梅丽写了一半的信,纸张上泪痕和墨迹混在一起。“这封信,还是要写,而且要写详细,写清楚。这是目前最稳妥、也是唯一的正式沟通渠道。同时,我们也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一封信上。”
梅丽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周瑜沉吟道:“除了写信,我们还可以尝试其他方式联系。比如,你有没有你哥哥更直接的联系方式?比如他们部队的公开值班电话?或者,他有没有留下其他战友、老乡的联系方式?哪怕只是一个名字,我们也可以试着打听。”
梅丽茫然地摇摇头:“哥哥上次来信,就留了部队信箱和番号,说电话很少能打通,纪律不允许经常联系……其他联系方式,没有。”
周瑜并不意外。边防部队管理严格,联系方式受限是常态。
“那我们就双管齐下。”周瑜果断地说,“信,认认真真写好,用最稳妥的挂号信寄出去,确保能查到投递记录。同时,我这边也想想办法,看能不能通过一些……非公开的渠道,打听一下那个部队的情况,或者有没有可能把消息递进去。我在省里工作,认识的人多一些,或许能找到一点门路。但这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成功,你要有心理准备。”
他这是在给梅丽一个希望,也是一个缓冲。实际上,通过非正规渠道联系一个正在执行任务的边防部队军人,难度极大,几乎不可能。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彻底掐灭梅丽的念想。
“真的……真的能打听到吗?”梅丽眼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希望。
“我会尽力去尝试。”周瑜没有打包票,但语气肯定,“但前提是,你和伯母、婶子、小芳,必须在这里安心等待,照顾好自己。不能再有自己跑去找人这种危险的念头。你如果出了事,这个家就真的垮了,你哥哥知道了,更会方寸大乱。明白吗?”
秀英也赶紧拉住女儿的手,流着泪劝:“丽丽,听周同志的!咱不能去!那地方不是你能去的!咱就好好写信,等周同志想办法。妈求你了,别再吓妈了……”
李玉珍和小芳也围过来,眼巴巴地看着梅丽。
看着母亲哀求的眼神,看着周瑜沉稳而关切的目光,梅丽心里那点不管不顾的冲动,终于被压了下去。她知道,周瑜说得对,自己去,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风险却巨大无比。她不能再用自己的任性,给这个已经风雨飘摇的家增添新的变数和危险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擦干眼泪,重新拿起笔:“好,我听你们的。我把信写完,写清楚。周瑜,拜托你了……”
“放心吧。”周瑜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予无声的鼓励。
第487章 扭曲
梅丽深吸一口气,再次伏案,更加专注地写了起来。这一次,她的字迹更加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悲愤、冤屈和期盼,都凝聚在这薄薄的几页信纸上,让它化作一支利箭,穿越千山万水,射向哥哥的心间。
周瑜走到屋外,点燃一支烟,眉头却并未舒展。安慰梅丽的话说完了,但他自己心里清楚,无论是寄信还是他承诺的“想办法”,都面临着巨大的不确定性。时间,依然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同时,坐在陈家庄自家那栋欧式风格、装修极尽奢华别墅的宽大真皮沙发里,陈少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雪茄,一脸得意洋洋。他面前的超大液晶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吴为民刚派人送来的无人机航拍画面——俯瞰下的王家庄,一片狼藉。
村东头,王家那座曾经虽旧但齐整的院落,如今院墙坍塌出一个丑陋的大口子,像被巨兽啃了一口,露出里面同样破败的堂屋。周围其他几户还没签字的“钉子户”房子,也多多少少有了破损,或被砸了窗户,或被推倒了偏屋,在一片相对完好的村落中,显得格外刺眼和凄凉。几条主要村道上,堆满了建筑垃圾和残砖断瓦,几个村民像蚂蚁一样在废墟间麻木地翻捡着什么。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种破败、压抑和恐惧的气氛中。
陈少看得津津有味,尤其是看到王秀英家那个触目惊心的大缺口时,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眼里闪烁着一种快意和残忍交织的光芒。
“好!干得好!老吴这家伙,办事越来越合我心意了。”他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脸上那份近乎变态的满足感。
旁边沙发上,一个打扮妖艳的年轻女郎依偎过来,娇声道:“陈少,看什么呢这么高兴?一个破村子,有什么好看的。”
陈少伸手捏了捏女郎的脸蛋,笑容变得阴冷:“破村子?呵呵,这可不是普通的破村子。这叫……报仇雪恨,懂吗?”
女郎不明所以,但很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奉承地笑着。
陈少的目光重新投向屏幕,看着那片狼藉,心里的快感如同毒藤般蔓延开来。这不仅仅是因为项目推进顺利,更是因为一种积压了多年、早已发酵变质的仇恨,正在以这种方式得到宣泄。
没错,开发王家庄是假,至少不是全部目的。把王家庄,特别是王秀英那一家子,弄得家破人亡、面目全非,才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最扭曲的渴望。
王秀英家,作为当年的“首恶”之一,自然被他“重点关照”。所以吴为民才会对王家如此步步紧逼,手段如此酷烈。赵刚的“意外”,王猛的被抓,院墙的被推,乃至王老五的再次入狱,背后都有陈少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在冷冷注视、暗中推动。
“王秀英……王老五……还有你们那些不知死活的亲戚……”陈少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王家废墟画面,低声呢喃,嘴角的弧度残忍而快意,“当年你们举报我老子,害得我家破人亡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吧?这才只是开始……我要让你们一个个,都尝尝什么叫绝望的滋味!王猛在牢里好好享受吧,王老五也别想好过……还有王秀英那个当兵的儿子?哼,最好别回来,回来了,老子连他一起收拾!”
他掐灭了雪茄,对旁边的女郎吩咐道:“去,给吴为民打个电话,告诉他,干得不错。王家那个院子,尽快给我夷为平地!其他几家,也加紧点。补偿款?哼,告诉他们,现在签,还能拿之前说好的三分之一。不签?那就一分钱都没有,等着睡大街吧!”
女郎连忙照办。
陈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自家庄园里精心修剪的草坪和昂贵的景观树。窗明几净,富丽堂皇,与屏幕上那个破败的王家庄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对比。
他心里充满了扭曲的满足感。这种将仇人踩在脚下,肆意揉捏的感觉,比赚多少钱都让他痛快。他父亲的“仇”,他要一点点报回来。王家庄,就是他复仇棋盘上第一个被碾碎的棋子。
至于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什么省政府办公厅的周秘书?陈少撇撇嘴,根本没放在心上。不过是个有点背景的愣头青,想玩英雄救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在清源县这一亩三分地,他陈少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上面有舅舅照应,下面有吴为民这样的恶犬驱使,黑白两道都有打点,岂是一个外来秘书能轻易撼动的?上次稍微动用点关系,不就轻松把那所谓的“省里关注”给化解了?
“周瑜?王梅丽?不过是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罢了。”陈少冷笑,眼神阴鸷,“等我彻底摆平了王家庄,再慢慢跟你们玩。想救人?想告状?我看你们能蹦跶到几时!”
他仿佛已经看到,王秀英一家在无尽的压迫下彻底崩溃,王猛在监狱里受尽折磨,王梅丽和周瑜徒劳无功、黯然退场……而他,将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王家庄的废墟上,宣告他陈家的“复兴”和他个人“复仇”的成功。
第488章 碾碎
陈少知道,事情如他所愿,一切尽在掌握中。省里那点不痛不痒的关注,已经被舅舅的关系轻松化解,市里县里该打招呼的都打过了,现在从上到下,谁不知道王家庄项目是他陈少的“心头肉”,又是县里的“重点工程”?没人会为了几个不识相的泥腿子,来得罪他这尊财神爷兼地头蛇。
吴为民那边干得也漂亮,王家墙倒了,人散了,王猛进去了,王老五也“二进宫”了,剩下几个老弱妇孺躲在镇上,掀不起什么风浪。那个叫什么周志远的小秘书,碰了一鼻子灰,估计也认清了现实,该干嘛干嘛去了吧?至于王秀英那个在省城上大学的女儿王梅丽?一个黄毛丫头,除了哭哭啼啼,还能有什么招?
大局已定。
陈少心情舒畅,难得地在他那间可以俯瞰半个县城的奢华办公室里,亲自给吴为民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吴为民恭敬中带着邀功的声音传过来:“陈少,您有什么指示?”
“老吴啊,干得不错!”陈少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光滑的红木桌面,“王家庄现在这个局面,我很满意。那个王家,现在怎么样了?还有那几户死硬的?”
“陈少放心!”吴为民在电话那头立刻汇报,语气带着狠劲,“王家那几个女人,现在躲在镇上一个破院子里,暂时没动静。王猛还在号子里关着呢,我打过招呼了,‘特殊照顾’,够他喝一壶的。王老五也老实了,这次罪名更重,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其他几户,看到王家的下场,都吓破胆了,这几天陆续有人偷偷来找我,想按咱们以前说的条件签字,我都给撵回去了,按您的意思,拖着,压着价!”
“嗯,很好。”陈少满意地点点头,“就是要这个效果。杀鸡儆猴,让他们知道,跟我陈飞作对,是什么下场!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阴冷而随意:“至于后续……老吴,你大胆放心去干!不要有什么顾忌。王家庄那边,剩下的‘钉子’该拔的就尽快拔掉,施工队可以准备进场了,先把路推平,把能拆的先拆了,造成既成事实!谁要是还敢拦,你知道该怎么办。”
吴为民心领神会,连忙保证:“明白,陈少!我这两天就安排机械进场,先从王家那片废墟和周边开始清场!保证尽快把场面打开!”
“嗯。”陈少应了一声,仿佛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轻描淡写地补充道:“哦,对了,还有王家……王秀英她们那点补偿款。”
吴为民屏息凝神听着。
“之前答应她们的……那个数,”陈少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暂时压着,别放款。”
“是,陈少。”吴为民毫不犹豫地应下,随即试探着问,“那……如果她们那边,比如那个王梅丽或者那个周秘书,过来问,或者闹,咱们怎么说?”
“怎么说?”陈少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这还不简单?你就告诉她们,程序上有点问题,需要重新审核。或者说,因为她们家王猛涉嫌犯罪,补偿款的发放需要等案件了结再议。再不然,就说她们家房屋和地上附着物的评估有点争议,需要第三方重新核定……理由嘛,还不是随便找?拖字诀,会不会?”
他语气轻松,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反正她们现在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还能翻了天?拖个一年半载,拖到她们彻底绝望,拖到她们走投无路,到时候,还不是咱们说了算?说不定,她们为了那点救命钱,反过来要求着咱们,签字画押,拿更少的钱滚蛋呢!”
吴为民在电话那头也笑了起来,奉承道:“陈少高明!这招实在是高!钝刀子割肉,让她们又痛又没办法!我明白了,就按您说的办。她们要是敢来问,我就用这些理由搪塞她们,保管让她们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嗯,你办事,我放心。”陈少最后叮嘱一句,“记住,动作要快,场面要做足,但面上……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一走,别留太明显的把柄给那些喜欢多管闲事的人。至于王家那几个女人和那个周秘书,派人稍微盯着点就行,别让她们再搞出什么幺蛾子。如果那个周志远还不识相……”
陈少的声音骤然转冷,透出一股寒意:“……就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在清源县,谁才是说了算的人。不过,注意分寸,别弄出人命,毕竟他还有个省里的名头。”
“明白!陈少您放心,我知道轻重!”吴为民连连应诺。
挂了电话,陈少点燃一支雪茄,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逐渐亮起灯火的城市。一种掌控一切、生杀予夺的快感油然而生。王家庄,那块他心头多年的刺,终于要被彻底拔除、碾碎了。父亲当年受的“屈辱”,他要百倍奉还!而这一切,都在他的运筹帷幄之中。
他仿佛已经看到,推土机轰鸣着碾过王家庄的废墟,崭新的楼盘拔地而起,而王秀英一家在贫困和绝望中彻底消失,如同从未存在过。这才是他想要的结局。
而在清源县那间简陋的出租屋里,梅丽终于写完了给哥哥的信。她仔仔细细地将厚厚的几页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又用颤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上了哥哥部队的番号和那个遥远而模糊的驻地信箱地址。
这封信,承载着她和这个家庭所有的血泪、冤屈和最后的希望。她将它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
“明天,我就去邮局,用挂号信寄出去。”梅丽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秀英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祈祷。李玉珍和小芳也围在一旁,眼神里充满了期盼和担忧。
周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他承诺的“想办法”联系王建军,至今没有实质性进展。体制内的渠道似乎被无形的手挡住了,而其他途径更是渺茫。这封信,几乎是她们目前唯一能主动发出的求救信号了。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否顺利抵达,更不知道王建军看到信后会作何反应。但他知道,在信寄出、等待回音的这段时间里,吴为民和陈少那边,绝不会闲着。他们就像两头闻到血腥味的饿狼,随时可能扑上来,给予这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家庭最后一击。
而陈少电话里那轻描淡写的“暂时压着补偿款”、“拖字诀”,就像一道冰冷的绞索,正在慢慢收紧。梅丽她们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对方连她们最后一点可能用于生计或请律师的“补偿款”,都已经算计好,准备彻底掐断了。
第489章 断援
周瑜这边,收到消息。
消息是通过秘书长秘书小李的电话,以一种平静而略带惋惜的官方口吻传达过来的:“……周秘书,考虑到工作需要和干部培养,组织上经过研究决定,对你进行岗位调整。具体安排是,调任到明北市发改委,任资源环境科科长。调令很快就会正式下达,请你做好工作交接准备,尽快赴任。”
电话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着一些诸如“服从组织安排”、“新的岗位也是锻炼”、“要正确看待”之类的套话,但周瑜握着话筒的手,指尖已经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后面的话几乎没听进去。
明北市?那是本省一个偏远、经济相对落后的地级市。发改委资源环境科科长?听起来是个正科级岗位,似乎平级调动,甚至还算是“重用”(从秘书到业务科室负责人),但谁都知道,从省委办公厅核心部门,调到一个偏远市的非核心局委办,这几乎等同于流放,是仕途上一次重大而隐晦的挫折。
而且,这个时间点,如此突然,毫无预兆。
周瑜不是第一天在体制内工作,他太明白这其中的意味了。这绝不是什么正常的“工作需要”或“干部培养”,这分明是……敲打,是警告,更是对他插手王家庄这件事的直接回应和惩罚!
对方(陈少及其背后的势力)不仅轻松化解了他搬来的“省里关注”,甚至还动用能量,反过来影响了他的工作安排!这是何等嚣张,又何等精准的打击!这等于是在告诉他:别多管闲事,否则,连你自己的前途都保不住!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周瑜没想到,对方的反扑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而且直接打在了他最现实、最无法忽视的软肋上——他的工作和前途。
电话是什么时候挂断的,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呆坐在临时租住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愤怒。
他愤怒于对方的肆无忌惮,愤怒于某些权力的滥用,更愤怒于自己在这种庞大势力面前的渺小。他原以为自己多少有些力量,能够为王家做点什么,可现实却给了他如此沉重的一击。他自己的根基,在对方看来,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调令很快就会正式下来,他必须离开省城,去那个陌生的明北市报到。这意味着,他将无法再像现在这样,相对自由地往返于省城和清源县之间,无法再借助办公厅的平台和秘书长的影响力(尽管这次效果有限)去尝试施压或打听消息。他将被束缚在一个新的、陌生的岗位上,远离风暴的中心,也远离需要帮助的王家。
他该如何向梅丽她们交代?
这个念头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能想象到,当梅丽她们知道这个消息后,会是怎样的反应。那刚刚因为寄出信而勉强维持的一点点希望和镇定,恐怕会瞬间崩塌,重新坠入更深的绝望。
他拖延了两天。这两天里,他试图做最后的努力,通过其他可能的关系打听消息,或者看看有没有回旋的余地,但得到的反馈要么是含糊其辞,要么是委婉的劝诫:“小周啊,有些事,不是我们能管的。”“安心去新岗位吧,那里更需要你。”“你还年轻,路还长……”
所有的门,似乎都在他面前关闭了。
第三天,调令正式到达。周瑜知道,不能再拖了。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再次踏上了前往清源县镇上的路。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当他敲开出租屋的门时,开门的梅丽脸上还带着一丝习惯性的期盼,但很快,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周瑜神色中的异常——那不仅仅是疲惫,还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凝重、歉意,甚至是一丝……颓然。
“周瑜大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梅丽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秀英、李玉珍和小芳也都围了过来,紧张地看着他。
周瑜走进屋,没有坐下,他觉得自己此刻站立都有些艰难。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那份沉重还是无法完全掩盖。
“梅丽,伯母,婶子,小芳……”他顿了顿,迎上她们不安的目光,“有件事,要跟你们说。我的工作……有了变动。组织上安排我调离现在的岗位,去明北市工作,很快就要去报到了。”
他尽量说得简单、官方,但“调离”、“明北市”这几个词,还是像冰锥一样,刺进了几个女人的心里。
她们或许不太懂体制内调动的具体含义,但“调离”、“去外地”是什么意思,她们再清楚不过。这意味着,周瑜要走了!要离开这里了!这个在她们最绝望的时候出现,给了她们帮助、庇护和一丝希望的人,这个她们现在最大的依靠和主心骨,要离开了!
屋子里陷入了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
秀英的身体晃了晃,小芳连忙扶住她。李玉珍的嘴唇哆嗦着,看着周瑜,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惧。梅丽则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看着周瑜,眼睛一眨不眨,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这只是个玩笑。
“调……调走?去……去明北?那……那很远吧?”梅丽的声音飘忽,带着颤抖。
“嗯,比较远。”周瑜艰难地点点头,他不敢看梅丽的眼睛,“调令已经下了,我必须尽快过去。”
“为……为什么突然调走?”秀英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她似乎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深想,“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们家的事……连累你了?”
这句话问出来,李玉珍和小芳也都猛地看向周瑜,眼神里充满了自责和恐慌。
周瑜心头一痛,连忙否认:“不,不是的,伯母,别这么想。这是组织上的正常工作安排,跟王家的事没有关系。”他知道这谎话说得拙劣,但此时此刻,他只能这么说,他不能让她们在承受巨大痛苦的同时,还要背负上连累他的愧疚。
然而,他的否认在几个女人听来,更像是安慰。如果不是因为王家的事,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周瑜调走?还调到一个那么远、听起来就不怎么好的地方?
第490章 离开
希望,像脆弱的肥皂泡,在空气中无声地破裂了。
梅丽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土墙上。她的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但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周瑜的离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们失去了最后一个可能的外部助力,意味着她们将彻底孤立无援地面对吴为民、陈少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意味着猛子哥在里面的处境可能更加凶险,意味着她们家的地和房子,将毫无悬念地被夺走!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彻底,都要寒冷。
“周大哥……”小芳的眼泪先掉了下来,她无助地看着周瑜,“你走了……我们……我们可怎么办啊……”
李玉珍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声里充满了绝望:“天啊……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刚有点指望,又没了……老五……猛子……我们的家啊……”
秀英没有哭,她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连最后的支撑都失去了,这个家,还有什么盼头?
看着眼前一片悲声、绝望弥漫的景象,周瑜心如刀绞。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和无力。他来了,他努力了,他甚至动用了自己所能动用的最大力量,可结果呢?非但没能帮到她们,反而可能因为自己的介入,加速了对方的某些动作,现在连自己也被“清理”出了棋盘。
“梅丽,伯母,你们别这样……”周瑜的声音有些干涩,“我虽然人调走了,但……但我还是会想办法的。到了新单位,我看看有没有别的途径……王猛那边,我会托人继续关注……你们一定要保重身体,尤其是伯母和婶子……”
这些话,在此刻听来,是如此的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到了明北市那个陌生环境,一个刚刚被“发配”过去的科长,还能有什么能量去干涉清源县的事情?
梅丽抬起头,看着他,泪水终于滑落,但她很快用手背擦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周瑜大哥,你别说了……我们明白的……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没有你,我们可能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是我们家……拖累你了。”
她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周瑜心上。
“不,不是拖累……”
“周大哥,”梅丽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凄然的、硬挤出来的笑容,“你不用担心我们。信,我已经给哥哥寄出去了。我们……我们会等着。你去了新地方,好好工作,注意身体……我们……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这是在安慰他,也是在强撑。周瑜看得出来,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他知道,再多安慰的话也是徒劳。他留下了身上大部分的钱,又反复叮嘱她们注意安全,有任何紧急情况一定要想办法联系他
最后,在秀英和李玉珍无声的流泪和小芳的抽泣中,在梅丽那强作镇定却掩饰不住绝望的眼神注视下,周瑜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了这间他曾经带来过短暂希望、此刻却留下更深绝望的小屋。
他不敢回头。
走在清冷的小镇街道上,寒风刺骨。周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做“有心无力”,什么叫做“现实的冰冷”。个人的热血和正义感,在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和赤裸裸的权力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他离开了。带着满腔的愤懑、挫败和深深的担忧。
而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最后一丝来自外界的微弱光亮,也随之熄灭了。黑暗,重新笼罩下来,更加浓重,更加令人窒息。梅丽寄出的那封信,成了漂浮在无边黑暗中的、唯一一根细若游丝的稻草。
第491章 寻亲
而她们,除了紧紧抓住这根稻草,在绝望中等待那不知是否存在的回音,似乎已别无他法。
时间在死寂和煎熬中缓慢爬行。周瑜离开后的出租屋,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更加沉重冰冷。秀英和李玉珍的病本就未痊愈,在巨大的精神打击和失去最后依靠的双重摧残下,病情反复,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只能虚弱地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了。小芳强打着精神照顾她们,熬药、做饭、收拾屋子,但眉宇间的愁云越来越浓,常常端着饭碗发呆,眼泪无声地滴进碗里。
梅丽的状态最是焦灼。她表面上看起来最镇定,操持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安抚着母亲和婶子,安慰着小芳。但每当夜深人静,或独自一人的时候,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恐慌和无力感便汹涌而来。
她寄给哥哥的信,像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她每天都在心里计算着日子,想象着信走到了哪里,是否已经送到哥哥手中,哥哥看了会怎样……可越是计算,心里越是没底。边疆路远,部队管理严格,一封信往返可能需要一两个月,甚至更久!家里能等那么久吗?
母亲和玉珍婶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垮下去,镇上买药的钱所剩无几。周瑜留下的钱,她们一分都不敢多花,那是保命的钱。可坐吃山空,又能撑几天?
更可怕的是无形的压力。虽然吴为民那边暂时没有新的动作,但梅丽知道,那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周瑜的突然调走,就是最明确的信号——对方连省里下来的干部都能轻易弄走,对付她们这几个无依无靠的女人,还不像碾死蚂蚁一样简单?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吴为民的人就会再次出现在门口,用更卑劣的手段逼迫她们,或者干脆强行把她们从这暂时的栖身之所赶出去!
不能就这么等下去!等信?那太渺茫了!等周瑜在新地方想办法?那更不现实!等着厄运再次降临?不!她绝不允许!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最终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她必须亲自去!去哥哥的部队!当面告诉他家里发生的一切!这是唯一可能打破僵局、争取时间、甚至带来转机的办法!
写信太慢,而且无法传递她们此刻濒临绝境的急迫。只有她亲自去,带着满身的伤痕和眼泪,站在哥哥面前,才能让他最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家正在经历的灭顶之灾,才能激发出他作为儿子、作为兄弟、作为军人最本能也最强大的保护欲和行动力!
这个决定异常艰难,也异常危险。她知道母亲她们会反对,知道前路漫漫、困难重重,甚至可能根本找不到。但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母亲和玉珍婶的身体等不起,猛子哥在牢里等不起,这个家,更等不起!
她决定先去镇上的武装部试试。武装部是管理民兵、征兵和军人事务的基层部门,或许能打听到一些部队驻地的具体信息,哪怕只是一点线索。
这天上午,她安顿好母亲和婶子,嘱咐小芳看好家,揣着仅有的几块钱和哥哥那封旧信(上面有模糊的部队番号和驻地信箱),独自来到了清源镇人民武装部。
武装部在一栋老旧的三层小楼里,门口挂着牌子,显得有些冷清。梅丽在门口踌躇了一下,鼓起勇气走了进去。里面只有一个戴着眼镜、年纪较大的工作人员在整理文件。
“同志,您好。”梅丽怯生生地开口,“我想……我想打听点事情。”
老同志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了她一眼:“什么事?”
“我……我哥哥在边防部队当兵,好几年没回家了,家里有急事,想联系他,但只知道部队番号和信箱,不知道具体驻地在哪儿。您看……能不能帮帮忙,查一下,或者告诉我该怎么找?”梅丽尽量把话说得清楚,拿出那封旧信递过去。
老同志接过信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边防部队?这个番号……嗯,有点印象,好像是在西北那边,具体哪个点可说不准。”他把信还给梅丽,摇摇头,“姑娘,这个忙我可帮不了。部队驻地的具体信息是保密的,我们这里也查不到。别说我们了,就是县里、市里武装部,没有上级机关的正式函调,也不能随便透露部队具体位置。这是纪律。”
梅丽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但她不肯放弃,哀求道:“同志,求求您了,家里真的有天大的急事,人命关天!我娘病得快不行了,就想着见儿子一面……您就帮我想想办法,哪怕给我指个大概方向也行啊!”
老同志看着梅丽焦急苍白的脸,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同情,但更多的是无奈和谨慎:“姑娘,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规矩就是规矩,部队有部队的保密要求,谁也不敢违反。这样吧,我建议你,还是通过写信联系,这是最正规的渠道。如果真有急事,可以试试通过你们村委会或者镇政府开个证明,说明情况,然后寄到部队信箱,或许能引起重视,加快处理。”
村委会?镇政府?梅丽心里苦笑。王老蔫就是村支书,吴为民和镇政府某些人穿一条裤子,他们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帮她开证明联系部队?
她知道,从武装部这里是得不到想要的信息了。
“那……那如果我想去那边找他,该往哪个方向走?坐什么车?”梅丽换了个问法。
老同志叹了口气,似乎看出了她的打算,语重心长地说:“姑娘,我劝你别动这个念头。西北边防,地广人稀,环境恶劣,很多地方连正经路都没有。你一个女娃娃,人生地不熟的,怎么找?就算你到了那个省,那个地区,没有具体坐标,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而且那边情况复杂,不安全。听我一句劝,还是安心写信等消息吧,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这番话,和周瑜当初劝阻她时说的几乎一样。但此刻听在梅丽耳中,却更坚定了她要去的决心——连武装部的老同志都这么说,可见常规渠道是多么无效!等待,就是坐以待毙!
她谢过老同志,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武装部。站在清冷的街道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一片冰凉,却又有一股邪火在熊熊燃烧。
正规渠道走不通,打听不到具体地点……那又怎样?难道就因为困难,就不去了吗?哥哥的部队在西北边防,总有个大致范围吧?她可以去那个省,去那个地区!到了地方,再想办法!问当地的老百姓,问跑长途的司机,问……总有人知道点风声!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要去试!留在家里,是百分之百的绝望!
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她身上钱不多,但勉强够一张最便宜的、去西北那个省份的长途火车硬座票。到了那里,再走一步看一步。她年轻,有力气,不怕吃苦,只要能找到哥哥……
回到出租屋,她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决定。她先照顾母亲和玉珍婶吃了药,又帮小芳做了晚饭。一直到晚上,母亲和玉珍婶睡下,小芳也疲惫地蜷缩在角落打盹时,梅丽才轻轻推醒小芳,把她拉到屋外。
“小芳,姐要出趟远门。”梅丽压低声音,语气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小芳睡眼惺忪,一下子惊醒了:“出远门?梅丽姐,你去哪儿?是不是……是不是去找建军哥?”她立刻猜到了。
梅丽点点头,看着小芳瞬间蓄满泪水的眼睛,握紧她的手:“小芳,你别哭,听我说。信寄出去这么多天了,一点音信都没有。咱妈和玉珍婶的身体你也看到了,不能再拖了。猛子哥在里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吴为民他们随时都可能再来。我们等不起了!”
“可是……可是周大哥不是说……”
“周大哥已经尽力了,他也身不由己。”梅丽打断她,“现在,只能靠我们自己,靠我哥了。我必须去找到他,当面把家里的事告诉他!只有这样,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但是……但是你去哪儿找啊?那么远,那么危险……”小芳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去西北,去我哥部队可能在的那个省。”梅丽眼神坚定,“具体地方,我到了再想办法打听。小芳,家里就交给你了。我走之后,你一定要照顾好咱妈和玉珍婶。如果有人来问,就说我回学校有事。钱……我留一部分给你们,我拿一点当路费。这件事,先别告诉咱妈和玉珍婶,我怕她们受不了。”
小芳知道梅丽主意已定,她拦不住。她也知道,这可能是这个家最后的机会了。她用力擦干眼泪,紧紧抱住梅丽,哽咽着说:“梅丽姐……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找到建军哥!家里……家里有我,你放心!我和婶子们等你和建军哥回来!”
两个女孩在寒夜中紧紧相拥,泪水交织,既是诀别,又是相互打气。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梅丽就悄悄起身。她将大部分钱仔细地藏在母亲枕头下,自己只留下勉强够买一张最便宜火车票和路上啃几天干粮的零钱。她最后看了一眼母亲和玉珍婶沉睡中依旧紧锁眉头的憔悴面容,心里像刀割一样疼。但她狠狠心,咬紧牙关,背上一个装着几件旧衣服和几个冷馒头的破布包,轻轻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前路茫茫,凶险未知。但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哥哥!只有找到哥哥,这个家,才有活下去的可能!这是绝望中的孤注一掷,是一个弱女子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惊人的勇气和决绝。
第492章 寻亲2
梅丽坐上火车。
这是一趟从省城开往西北某省会的绿皮慢车,车厢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打工的、探亲的、做小生意的,空气浑浊,混合着汗味、烟味、泡面味和说不清的异味。梅丽买的是最便宜的硬座票,在一个靠窗的位置缩着,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破旧的布包,里面是她全部的行当和干粮。
“呜——!”
汽笛长鸣,车轮缓缓转动,站台和熟悉的城市景象开始向后退去。梅丽把脸贴在冰凉肮脏的车窗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心里没有离家的伤感,也没有对未知前路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却又无比强烈的渴望——快点,再快点,带我去找到哥哥!
火车加速,驶离了站台,驶出了城市,开始在广袤的田野和丘陵间穿行。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江南水乡风貌,逐渐变得荒凉、开阔,土地的颜色也从青绿转为灰黄。梅丽的心,也随着这景色的变换,飞向了更加遥远和陌生的西北。
她累了。连日来的焦虑、悲伤、操劳,以及今早天不亮就赶车的奔波,让她的体力早已透支。但她不敢睡得太沉,只是闭上眼睛,脑袋靠着车窗,迷迷糊糊地打着盹。车厢的摇晃和嘈杂的人声成了背景音,梦里却都是家里的景象:母亲咳得撕心裂肺的样子,玉珍婶呆滞流泪的脸,小芳无助的眼神,还有……赵刚哥血肉模糊的幻影,猛子哥被警察拖走时愤怒的嘶吼……
她猛地惊醒,额头上渗出冷汗。看看窗外,天色已经昏暗,列车不知驶过了多少村庄和城镇。旁边座位上,一个带着孩子的妇女好心地递给她半个煮鸡蛋:“姑娘,看你脸色不好,吃点东西吧。”
梅丽道了谢,却没有接。她拿出自己带的冷馒头,就着车站灌的凉白水,小口小口地啃着。馒头又干又硬,难以下咽,但她强迫自己吃下去。她需要体力,不能倒下。
夜晚降临,车厢里昏暗的灯光亮起。很多人挤在座位上昏睡,鼾声四起。梅丽毫无睡意,她静静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偶尔有零星灯火飞快地掠过,像是坠落的流星。她的思绪,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哥哥,你现在在干什么?是在边防线上巡逻吗?还是在营房里学习训练?你收到我的信了吗?如果收到了,你会不会急疯了?你会立刻请假回来吗?部队会准假吗?
她想象着哥哥看到信的样子。那个从小就像山一样给她安全感的哥哥,看到家里遭受如此巨变,看到赵刚哥惨死、猛子哥入狱、母亲病重、家园被毁……他会是什么表情?愤怒?悲痛?还是像父亲一样,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变成更加坚硬的沉默?
她希望哥哥能立刻回来。只要哥哥回来,家里就有了主心骨。哥哥是军人,见多识广,一定有办法对付吴为民和陈少他们!就算哥哥不能直接动用部队的力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那些恶人的一种震慑!而且,哥哥回来了,母亲就有了指望,玉珍婶也有了依靠,小芳也不用一个人扛着那么重的担子……最重要的是,猛子哥的事,或许哥哥能有门路去问,去活动……
想着想着,梅丽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滴在冰冷的手背上。她赶紧擦掉,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哭。哭没有用,她现在要做的,是找到哥哥!
可是……怎么找呢?火车只能把她带到那个省的省会。然后呢?哥哥的部队在更偏远的边防线上。她该往哪个方向去?坐什么车?到了地方又该怎么打听?武装部老同志的话在她耳边回响:“地广人稀,环境恶劣……大海捞针……”
一丝恐慌悄然爬上心头。但她立刻用力摇头,把这丝恐慌压下去。不能怕!怕了就输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到了地方,总有办法的!问人!一遍一遍地问!总有知道点消息的人!哪怕走遍那个地区的每一个县城、每一个乡镇!
她又想到了母亲。母亲的身体,真的快承受不住了。那不仅仅是病痛,更是精神上的彻底崩溃和绝望。如果自己这趟找不到哥哥,或者耽搁太久……她不敢想下去。
“娘,你一定要撑住!等我把哥哥带回来!”她在心里默默祈祷。
火车在漫长的夜色中哐当哐当地行进着,穿过山洞,越过桥梁。梅丽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心里翻腾着对家人的思念、对仇人的痛恨、对前路的迷茫,以及那唯一支撑着她的、找到哥哥的坚定信念。
天快亮的时候,火车在一个大站停靠。不少人上下车,车厢里又是一阵混乱和拥挤。梅丽趁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去接了杯热水。看着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她忽然想到,是不是可以问问列车员或者同车的乘客?也许有人知道边防部队的事情?
她鼓起勇气,问旁边一个看起来像常出门跑生意的中年男人:“大叔,请问您知道去西北边防部队,大概在哪个方向吗?”
中年男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边防部队?那可多了去了,你说的是哪个?”
梅丽赶紧报出哥哥信封上的那个地区和模糊的部队代号。
男人摇摇头:“没听过。姑娘,你去那儿干啥?那地方可不是一般人去的,荒得很,听说冬天能把人冻死,夏天又能晒脱皮。你是去探亲?”
梅丽点点头:“嗯,找我哥哥。”
“你哥当兵的啊?了不起。”男人语气缓和了些,“不过劝你一句,到了省城就别再往前瞎走了。那边乱,你一个小姑娘不安全。最好还是让你家里跟部队联系,让你哥那边来接你。”
梅丽谢过他的好意,心里却知道,家里根本不可能联系上部队。
她又尝试问了列车员,列车员也表示不清楚具体部队驻地,只是告诉她,要去那个地区,得在省城转长途汽车,路途非常遥远颠簸,让她做好心理准备。
希望依旧渺茫,但至少有了下一步的方向——先去省城,再转车去那个地区。
火车继续西行。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绿色的植被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黄土、戈壁和偶尔出现的、顽强生长的矮小灌木。空气似乎也变得干燥起来。梅丽知道,她离家乡越来越远,离那个未知的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她拿出贴身藏着的、哥哥那封旧信,又仔细看了一遍那模糊的邮戳和部队番号。这几个简单的字符,是她此刻全部的希望所在。
累了,她就靠着车窗小睡一会儿。醒了,就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越来越陌生的景色,在心里反复排练见到哥哥时要说的话,要如何描述家里的惨状,如何恳求他立刻回家。
时间在车轮与铁轨单调的撞击声中流逝。一天,两天……梅丽记不清自己在火车上颠簸了多久,带的干粮快要吃完,水也喝光了,身体因为久坐和缺乏营养而虚弱不堪。但她心里的那团火,却始终没有熄灭。
终于,在一个傍晚,广播里传来了即将到达终点站——西北某省省会的通知。车厢里一阵骚动,人们开始收拾行李。
梅丽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既有一丝抵达阶段目标的松快,更有面对全然未知的紧张和茫然。省城到了,然后呢?
她背起行囊,随着人流,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下了火车。站台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陌生的口音和面孔扑面而来。凛冽干燥的寒风,带着明显的西北气息,瞬间吹透了她单薄的衣服,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站在汹涌的人潮中,举目四望,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和孤独。家乡远在数千里之外,亲人危在旦夕,而她要寻找的目标,依旧隐藏在更遥远的、风沙弥漫的边疆。
没有时间害怕,也没有时间伤感。梅丽紧了紧衣领,握紧了装着哥哥信件的口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她迈开脚步,朝着出站口的方向走去。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她要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找到通往那个遥远边防地区的路,然后,继续走下去,直到找到哥哥为止。
第493章 兼程
梅丽来到长途汽车站。
省城的汽车站比火车站更加嘈杂混乱,巨大的停车场里挤满了各种颜色、新旧不一的长途客车,喇叭声、揽客声、争吵声、行李碰撞声响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味、尘土味和人群身上的汗味。梅丽站在入口处,看着眼前这幅景象,有些不知所措。她从小到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省城上学,从未独自一人出过这么远的门,更别说在这种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自己找车了。
她定了定神,想起火车上列车员模糊的指点,走向挂着“西线”、“北线”方向牌子的售票窗口。窗口前挤满了人,大多是皮肤黝黑、穿着朴素、带着大包小裹的当地人。梅丽挤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她身上的衣服虽然旧,但款式明显是南方的,脸色也因为连日的奔波和营养不良而显得苍白憔悴。
好不容易轮到她了,她踮起脚尖,对着小窗口里面无表情的售票员,用带着家乡口音的普通话,尽量清晰地报出哥哥信封上那个地区的名字。
售票员头也不抬,手指在油腻的键盘上敲了几下:“去那边?就一班车,下午三点。到不了你要去的具体地方,只到地区首府县城。硬座,一百二。”
梅丽心里一紧。一百二!这几乎是她身上剩下的所有钱了!而且只到县城?那离哥哥的部队驻地肯定还很远。但她没有选择,赶紧掏出皱巴巴的钱递了进去。
拿到那张薄薄的、印刷粗糙的车票,看着上面陌生的地名和下午三点发车的时间,梅丽松了口气,同时又感到一阵更加深重的茫然和无助。她看了看车站大厅里挂着的破旧时钟,才上午十点多。这意味着她还要在这里等上近五个小时。
她不敢乱走,怕错过车,也怕被坏人盯上。找了一个相对人少的角落,把布包抱在怀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坐下。疲惫感像潮水般涌来,但她不敢闭眼睡觉,只能强打精神,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从昨晚到现在,她只喝了点热水,啃了最后一点干硬的馒头屑。车站里有卖吃食的小摊,包子、面条、烧饼的香味一阵阵飘过来,引得她胃里一阵痉挛。她摸了摸口袋,剩下的钱买完车票后寥寥无几,还得留着到地方后应急,根本不敢乱花。她只能咽了咽口水,把布包抱得更紧,试图用意志力对抗饥饿。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她看着形形色色的人从眼前经过,有拖家带口回乡的,有背着巨大行囊外出打工的,有大声吆喝拉客的司机……每个人似乎都有明确的目的地和奔头。只有她,像一片无根的浮萍,被命运的狂风裹挟着,飘向一个完全未知的远方。
离家,已经好几天了?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从镇上出发坐汽车到省城,再转火车到这西北省城,路上颠簸了怕是有三四天了。家里的情况怎么样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娘的身体怎么样了?咳嗽好点了吗?有没有按时吃药?玉珍婶还总是发呆流泪吗?小芳一个人照顾两个病人,累不累?吴为民他们有没有再去骚扰?补偿款的事情有没有着落?最让她揪心的,是猛子哥!他在里面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挨打?有没有人给他送点吃的用的?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翻腾,却没有一个能有答案。她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一阵阵发慌。她多么希望此刻能有个电话,能听到小芳报一声平安,哪怕只是短短的一句“家里还好”。可是没有。她和家里,彻底断了联系。她在这里的每一分担忧和恐惧,都无法传递回去;家里可能正在发生的任何新的不幸,她也无法得知。
这种悬在半空、两头不着地的感觉,比身体上的疲惫和饥饿更折磨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车站里的光影缓缓移动。梅丽又冷又饿又困,眼皮越来越沉。她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动,在角落里小范围地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她看到有带着小孩的妇女,小孩哭闹,母亲温言哄着;看到有年轻的情侣依偎在一起,低声说笑;看到有老人独自坐在长椅上,目光浑浊地望着远方……这些寻常的人间景象,此刻却让她感到无比遥远和陌生。她的世界,只剩下寻找哥哥这一件事,以及背后那个正在沉沦的家庭。
终于,熬到了下午两点多。她按照车票上的信息,找到了那辆开往遥远地区县城的班车。那是一辆更加破旧的中巴车,车身漆皮剥落,玻璃上蒙着厚厚的尘土。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与她同行的当地人,面孔粗糙,眼神质朴或麻木。车内充斥着浓重的羊膻味、尘土味和劣质烟草味。
梅丽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一个位置。她把布包放在腿上,紧紧抱住。车子发动,引擎发出吃力而巨大的轰鸣,缓缓驶出了混乱的车站。
车子一开动,窗外的城市景象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开阔、越来越荒凉的景象。笔直但颠簸的公路延伸向天际,两边是无边无际的、泛着灰黄色的戈壁滩,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光秃秃的土黄色山丘。天空是高远而纯粹的蓝,但阳光却显得格外刺眼和干燥。风很大,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
这就是哥哥守卫的地方吗?梅丽看着窗外这片与家乡截然不同的、充满粗粝和苍凉感的土地,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有对哥哥在这里吃苦的心疼,也有对这片土地如此广阔荒凉、寻人希望更加渺茫的惶恐。
车子颠簸得厉害,像在浪头上航行的小船。梅丽被颠得胃里翻江倒海,加上饥饿和疲惫,一阵阵恶心涌上来。她紧紧咬着牙关,强迫自己不要吐出来。旁边的本地大爷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闺女,第一次走这路吧?拿着,难受就用这个。”
梅丽感激地接过来,道了谢。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尽量不去感受那剧烈的颠簸。心里却无法平静。
离家又远了一步。现在,连省城那点可怜的人烟和安全感都没有了,她彻底驶入了这片广袤而陌生的土地。距离哥哥,是近了,还是更远了呢?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家里,娘、玉珍婶、小芳,还有猛子哥,都在等着她把哥哥带回去的希望。她没有退路。
车子在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公路上行驶着,卷起一路黄尘。窗外的景色单调地重复着,戈壁、沙丘、偶尔掠过的几丛顽强灌木、远处孤零零的、不知名的电线杆……时间在这里仿佛也失去了意义。
梅丽在颠簸和昏沉中,断断续续地睡着,又不断惊醒。每次醒来,第一反应就是摸摸怀里的布包和贴身放着的信,确认东西还在,然后看向窗外,依旧是那片令人绝望的荒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像一枚巨大的、没有温度的咸蛋黄,悬在西边灰蒙蒙的地平线上,将无边的戈壁染上一层凄艳而冰冷的橘红色。风更大了,气温骤降,寒气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
梅丽又冷又饿,身体因为长时间的颠簸和营养不良而微微发抖。她拿出最后一点干粮——一块几乎能当砖头用的硬面饼,用力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用口水慢慢润湿,艰难地咀嚼着。面饼粗糙得刮嗓子,但她必须吃下去,维持体力。
车里的人大多沉默着,偶有低声交谈,也是她听不懂的方言。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将她彻底包围。在这片远离家乡、荒无人烟的土地上,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和无助。寻找哥哥,这个支撑她的信念,在现实残酷的地理环境和身体极限的考验面前,也显得那么脆弱和不切实际。
但她不能放弃。脑海里浮现出母亲咳血的样子,玉珍婶空洞的眼神,小芳强作镇定的脸庞,还有赵刚哥冰冷的遗容和猛子哥被拖走时不甘的怒吼……这些画面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让她瞬间从自怜和恐惧中清醒过来。
“不能倒下……一定要找到哥哥……”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
夜幕完全降临,车外一片漆黑,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坑洼不平的路面。车子像一叶孤舟,在黑暗的戈壁海洋中艰难前行。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几点微弱的、闪烁的灯火,像是黑暗中的萤火虫。车上有人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司机用浓重的地方口音喊了一声,梅丽没听懂,但猜测可能是快到某个中途休息点了。
车子摇摇晃晃地开进了一个简陋的、用土墙围起来的小院,院里有两三间低矮的平房,透着昏黄的灯光,门口挂着“停车吃饭”的破旧牌子。这是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公路驿站。
车门打开,刺骨的寒风灌了进来。乘客们纷纷下车,活动着僵硬的身体,朝着那亮灯的房子走去,那里有简单的热食和开水。
梅丽也跟着下了车,双脚落地时一阵发软。她没有钱买吃的,只想找个地方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她走进那间烟雾缭绕、气味混杂的屋子,看着别人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或馍馍,胃里又是一阵绞痛。
她走到角落提供开水的大铁桶旁,拿出自己的破搪瓷缸,接了点热水。热水很烫,捧在手里,那点微弱的暖意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目光茫然地看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和远处隐约的山影。离家千里,身处这荒凉戈壁中的孤零零驿站,前路未卜,家中情况不明……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绝望,几乎要将她吞噬。
但她捧着搪瓷缸的手,却握得很紧。热水温暖不了她的身体,却似乎给了她一点点坚持下去的力气。
休息了大概二十分钟,司机开始催促上车。梅丽把最后一点热水喝完,将搪瓷缸收好,跟着人群重新回到了那辆冰冷的、颠簸的车上。
第494章 煎熬2
梅丽离开后,秀英她们心里格外担心,也不知道现在梅丽怎么样了。
小小的出租屋里,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活气,只剩下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担忧。梅丽走的时候,天还没亮,只给小芳留了话。等秀英和李玉珍醒来,发现女儿不见了,只看到枕头下那叠被仔细藏好的、皱巴巴的零钱,还有小芳红着眼圈、强作镇定的解释,两人顿时就慌了神。
“丽丽她……她真的去了?”秀英挣扎着要下床,声音都变了调,“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啊!那地方是能随便去的吗?万一……万一出点啥事可咋办啊!”她急得直捶胸口,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咳得她弯下腰去,脸憋得通红。
李玉珍也慌了,眼泪立刻涌了出来,抓住小芳的手:“小芳,梅丽真走了?她带够钱了吗?穿得厚不厚?她一个人……这可怎么办啊!老天爷啊,我们家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小芳赶紧扶住秀英,给她拍背顺气,自己也忍不住掉眼泪:“秀英婶,玉珍婶,你们别着急,梅丽说了,她必须得去,这是咱们家最后的机会了。她带了钱,也带了干粮,说一定会小心,一定会找到建军哥回来的!她让咱们一定保重身体,等她消息……”
话是这么说,可三个女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梅丽一个姑娘家,从小到大没出过这么远的门,现在独自一人去那传说中苦寒荒凉的西北边疆找当兵的哥哥,这其中的艰难和危险,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心惊胆战。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真正的煎熬。时间过得特别慢,又似乎特别快。慢,是因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担忧和等待中变得无比漫长;快,是因为她们总觉得,也许下一秒,吴为民的人就会破门而入,或者传来什么更坏的消息。
秀英的病更重了。她本就在硬撑,女儿这一走,带走了她最后一点强装出来的镇定和希望。她常常在夜里惊醒,梦见梅丽在荒原上迷了路,被野兽追赶,或者倒在风雪里;又梦见吴为民带着人冲进来,把她们拖出去,房子被推倒……醒来就是一身冷汗,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片风干的落叶。
李玉珍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原本精神就脆弱,现在更是整天心神不宁。有时候呆呆地坐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一坐就是半天,嘴里喃喃地念叨:“梅丽到哪儿了……该到省城了吧?坐上车没?路上冷不冷?有没有坏人……建军啊,你快点收到信吧,快点回来吧……老五,猛子……你们在里头可要好好的啊……”说着说着,眼泪就无声地流下来,怎么擦也擦不完。
小芳成了这个家里唯一还能勉强行动和操持的人。她心里也怕,也慌,也无比思念和担忧梅丽姐,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她要照顾两个病恹恹的婶子,要熬药,要做饭,要收拾屋子,还要时刻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每天清晨,她第一件事就是轻轻推开院门一条缝,紧张地向外张望,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影。每次听到远处传来汽车声或者脚步声,她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直到声音远去才敢松口气。去街上买最便宜的米面菜时,她总是低着头,快步疾走,生怕遇到认识的人,更怕遇到王家庄出来的人或者吴为民手下的眼线。
做饭的时候,她尽量把有限的粮食做出点花样,哄着秀英和李玉珍多吃两口。但往往,饭菜端上去,两人只是勉强动几筷子,就再也吃不下去了。屋子里弥漫着中药的苦涩味道和一种挥之不去的、绝望的气息。
三个女人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不是没话说,而是不知道说什么。安慰的话早已说尽,而且显得那么苍白无力。讨论梅丽的行程?只会增加彼此的担忧和想象。谈起家里的困境和仇人?那更是火上浇油,徒增痛苦。
她们只能互相依靠着,用最微小的行动传递着支撑。秀英咳得厉害时,李玉珍会挣扎着倒杯水递过去,尽管她自己手也在抖。李玉珍又开始发呆流泪时,小芳会默默坐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夜里,三个人常常挤在一张床上,不是因为冷(虽然也确实冷),而是因为只有紧紧靠在一起,才能从那微弱的体温中汲取一点点对抗漫漫长夜和内心恐惧的力量。
“丽丽现在……该到省城了吧?”秀英在又一次剧烈的咳嗽间隙,哑着嗓子,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身边的人。
“应该……应该到了吧。”小芳小声回答,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她算不清日子,只觉得梅丽姐走了好像很久很久了。
“那地方……听说冬天雪大,风跟刀子似的……”李玉珍幽幽地说,眼泪又滑进鬓角,“丽丽走的时候,穿的那件棉袄,还是前年的,都不暖和了……她身上钱也不多,路上可别饿着冻着……”
这话让秀英的咳嗽更厉害了,她捂着胸口,痛苦地喘息着。
“不会的,玉珍婶,梅丽机灵着呢,她会照顾好自己的。”小芳连忙说,既是安慰别人,也是安慰自己,“说不定……说不定她已经坐上往哥哥那里去的车了。”
可是,坐上往哪里去的车呢?哥哥的部队具体在哪儿?梅丽能找到吗?这些问题像鬼魅一样盘旋在她们心头,谁也不敢深想,更不敢说出来。
等待,成了一种凌迟。对梅丽安危的担忧,和对家里处境的恐惧,像两把钝刀子,日夜不停地切割着她们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她们不知道吴为民什么时候会再次发难,不知道王猛在牢里怎么样了,不知道那封寄给王建军的信有没有回音,更不知道梅丽这趟孤注一掷的远行,最终会带来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
有时,小芳会在半夜突然惊醒,侧耳倾听,仿佛能听到千里之外火车汽笛的鸣响,或者梅丽姐在风沙中艰难前行的脚步声。但窗外,只有镇上夜晚偶尔传来的狗吠,和风吹过破旧窗棂的呜呜声,像哀泣,又像叹息。
秀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咳嗽带出的痰里开始有了血丝。小芳吓得魂飞魄散,想带她去看医生,可口袋里那点钱是梅丽留下的救命钱,她们得留着应付更急的情况,比如突然被赶出去需要住店,或者实在没米下锅。而且,她们也不敢轻易去医院,怕暴露行踪。
小芳只能偷偷去药店,用最便宜的钱买点镇咳止血的药草,回来熬给秀英喝。效果微乎其微。
“我没事……别浪费钱……”秀英总是这样虚弱地说,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让人难受,“留着……等丽丽和建军回来……”
提到“回来”两个字,三个人的眼神都会短暂地亮一下,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回来?什么时候?能不能回来?都是未知数。
第495章 心虚
日子在提心吊胆和望眼欲穿中一天天捱过。
镇上出租屋里的三个女人度日如年,而王家庄的王老蔫,这几天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像有根刺扎在心口窝,不致命,却时时让他感到刺痛和不安。
表面上,他依旧是人前风光的王支书,跟着吴为民鞍前马后,看着王家庄的项目推进似乎越来越顺利,几户最后的“钉子户”在王家倒掉、王猛被抓的震慑下,也开始松动,私下里来找他求情说好话的多了。吴为民对他还算满意,陈少那边似乎也没忘了他这个小卒子,据说后续的好处已经在路上了。按理说,他应该志得意满,睡觉都该笑醒。
可他就是睡不踏实。
尤其是一想到王秀英那个在部队的儿子,王建军,他这心就突突地跳,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吴为民和陈少可以不在乎王建军。吴为民没见过王建军,只觉得那是个当兵的,远在边疆,鞭长莫及,就算回来又能怎么样?还能带着部队来打砸抢不成?陈少更是没把王建军放在眼里,一个当兵的,在他构筑的关系网和金钱帝国面前,能翻起多大浪花?
但王老蔫不一样。他是王家庄土生土长的人,王建军是他看着长大的!虽说比他小一辈,但那孩子从小就不一般。
王建军打小就聪明,是村里少有的读书苗子,虽然家里穷,但学习用功,做事也稳当。后来去当了兵,听说在部队里干得特别好,提了干,成了军官。穿着笔挺的军装,身板挺直,眼神清亮有神,见了村里的长辈礼貌周全,说话办事有条有理,那股子沉稳干练劲儿,跟村里那些同龄的毛头小子完全不一样。村里老一辈人都夸秀英养了个好儿子,有出息,是村里的骄傲。
王老蔫当时虽然也跟风夸两句,但心里其实有点酸,也有点怵。他感觉得出来,王建军那孩子,看着和气,但眼睛里透着明白,心里有数,不是个好糊弄的主。而且,王建军身上有种当兵人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不怒自威,让人不敢小觑。
现在,王家被逼到了这个地步——墙倒了,人散了,赵刚死了,王猛抓了,王老五也进去了,秀英她们病的病,躲的躲,连在省城上学的王梅丽都跑出去“找哥哥”了……这简直是家破人亡的前兆啊!
王老蔫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王建军要是知道了家里这副惨状,会是什么反应?那可不是王猛那种只会挥拳头的愣头青!王建军是军官,有脑子,有见识,更有血性!他能忍得下这口气?他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母亲妹妹被人欺负成这样?看着战友兄弟死的死,抓的抓?
“万一……万一王建军真的回来了……”王老蔫坐在自家堂屋里,喝着闷酒,越想越怕,“他可不是王猛,打一顿抓起来就完事了。他是当官的,在部队里见过世面,说不定认识什么大人物,或者……或者他较起真来,动用部队的关系来查……”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部队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讲纪律、讲原则的地方!万一王建军真豁出去了,把事情捅到他的上级那里,或者通过什么军内的渠道反映上去……军队最护犊子,也最反感地方上欺负军属!到时候,上面真要较真查下来,吴为民和陈少或许能扛一扛,或者找替罪羊,可他王老蔫呢?他这个冲在第一线、帮着吴为民“做工作”、甚至可能在某些事情上“作了证”的村支书,绝对是第一个被揪出来当典型的!
“我的好日子……恐怕也就到头了。”王老蔫灌下一口辛辣的烧酒,只觉得那酒一路烧到胃里,却暖不了他那颗越来越冷的心。
他仿佛已经看到,王建军穿着军装,面容冷峻地站在他面前,身后可能还跟着调查人员,一条条质问他王家庄发生的事,问赵刚的死,问王猛的伤,问院墙是谁推的,问他这个村支书是怎么当的……而他,支支吾吾,满头大汗,在对方锐利如刀的目光下无所遁形,最后被带走,之前拿的好处全吐出来,还要吃牢饭,身败名裂……
“不行!不能这样!”王老蔫猛地放下酒盅,眼神慌乱。他得做点什么,给自己留条后路!
可是,怎么留?他现在已经跟吴为民绑在一条船上了,拿了钱,办了事,想下船?吴为民能答应?陈少能放过他?那两位爷,可是心狠手辣的主!
但继续跟着吴为民一条道走到黑?万一王建军真的回来了,而且能量超出预期呢?那他岂不是死路一条?
王老蔫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和恐惧之中。他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惊肉跳。听说镇上有人见过王梅丽匆匆离开,他就琢磨是不是真去找王建军了;听到一点关于部队的风声,他就怀疑是不是王建军有动作了;甚至连吴为民那边暂时没什么新指令,他都觉得是不是上面有了什么压力,吴为民在观望?
这种疑神疑鬼的状态让他寝食难安。他老婆都看出来不对劲,问他:“老蔫,你这几天是咋了?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吴经理那边有啥事?”
王老蔫烦躁地摆摆手:“你懂个屁!少打听!”他现在看谁都像可能带来坏消息的人。
他偷偷去镇上打听过,想知道秀英她们在镇上的具体住处,想知道王梅丽到底走没走,走了多久。但他又不敢明目张胆地问,怕引起吴为民的注意,也怕打草惊蛇。只能拐弯抹角地向一些可能知道情况的镇上熟人套话,收获却寥寥无几,只知道王家几个女人好像租住在镇子西头那片老房子里,深居简出,王梅丽似乎确实有几天没露面了。
这消息非但没让他安心,反而让他更焦虑了。王梅丽真的去找王建军了!那个头从小就机灵,胆大,她这一去,肯定是抱着不找到哥哥不罢休的决心!这信儿,八成是要递到王建军手里了!
王老蔫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想去找吴为民,旁敲侧击地提醒一下王建军可能带来的风险,但又怕吴为民嫌他胆小多事,反而斥责他。吴为民现在正春风得意,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哪里会把一个“可能回来”的当兵的儿子放在眼里?
“唉!”王老蔫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现在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跟着吴为民干,提心吊胆怕王建军回来算账;不跟吧,眼前的利益和吴为民的报复他都承受不起。
他只能一边继续应付着吴为民交代的事情,指挥着村里剩下的人配合工作组(其实主要是监督那几个还没彻底屈服的人),一边在心里暗暗祈祷:王建军啊王建军,你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回来!最好你在部队忙,收不到信,或者收到了也请不下假!等这边木已成舟,房子拆了,地征了,补偿款给了,生米煮成熟饭,你再回来,也掀不起多大风浪了……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不过是自我安慰。王建军那人,他了解,重情义,有担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知道了,怎么可能无动于衷?除非……除非他根本不知道!
王老蔫心里猛地一动。对啊!关键是王建军知不知道!如果王梅丽没找到他,或者信没送到……那不就没事了?这个念头让他阴暗的心里生出一丝侥幸。西北那么远,那么乱,王梅丽一个姑娘家,路上出点“意外”不是很正常吗?或者,信在途中“遗失”了……
但随即,他就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出了一身冷汗。这可是犯罪的想法!而且,他王老蔫有那个胆子,有那个本事去干这种事吗?吴为民和陈少或许敢,也干得出来,但他王老蔫……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觉得冰凉。
他既不敢真的去阻止消息传到王建军那里,又无法摆脱对王建军回来的恐惧。这种矛盾的心理折磨得他快要发疯。他只能一天天熬着,在吴为民面前强装镇定,在村民面前摆出支书的派头,回到家里却惶惶不可终日,耳朵竖得老高,时刻警惕着村口会不会突然出现一辆军车,或者一个穿着军装、脸色铁青的熟悉身影。
第496章 摇摆
王老蔫的“好日子”,因为对王建军的深刻了解和恐惧,提前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驱之不散的阴影。这阴影搅得他寝食难安,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一条道走到黑了。王家那边现在看着是惨,可万一王建军真杀回来,秋后算账,自己这个帮凶绝对跑不了!
得做点什么,给自己留条后路!至少……至少得把自己从“逼死”王家的最前线稍微往后撤一撤,别把仇结得太死。王老蔫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最终把目光落在了王猛身上。
王猛是王家目前唯一还“活”在明面上的青壮年,虽然人在里头关着,但毕竟是条人命,而且是最直接、最明显的冲突点。周瑜上次来,不就是为了让王猛出来吗?这说明放王猛出来,至少能缓和一点和王秀英的关系,也显得他王老蔫不是那么赶尽杀绝。就算将来王建军回来,看在他帮忙放王猛出来的份上,说不定能对他手下留情几分。
而且,王老蔫心里也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微弱的愧疚。那天冲突,王猛虽然脾气冲,下手狠,但说到底,是为了护着他妈和他婶子。自己当时跟着吴为民起哄,也确实有点……不地道。把王猛关这么久,眼看又要过年了,里头那地方,可不是人待的。
“山不转水转,做人不能太绝,得给自己留点余地。”王老蔫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反复念叨着这几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老话,试图说服自己。
打定主意,他找了个由头,再次来到飞皇集团在王家庄的临时办公室,找吴为民。
吴为民正在看施工图纸,见王老蔫进来,抬了抬眼皮:“王支书,有事?那几户签字的事催得怎么样了?”
“吴经理,签字的事正在办,有我在,您放心。”王老蔫赔着笑,搓着手,在吴为民对面坐下,脸上露出一副为难又恳切的表情,“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是关于王猛的。”
“王猛?”吴为民放下图纸,眉头一皱,“他又怎么了?在里面不老实?”
“不是不是,”王老蔫连忙摆手,“吴经理,我是这么想的。王猛那小子,关进去也有些日子了。他打人是不对,该受惩罚。不过……这惩罚也够了吧?年轻人,血气方刚,也是一时冲动。眼看快过年了,他家里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跑的跑,也怪可怜的……”
吴为民的脸色沉了下来,打断他:“老王,你这是什么意思?同情心泛滥了?王猛暴力抗法,打伤我们工作组的人,性质恶劣!关他,是依法办事!怎么,你想替他求情?”
王老蔫心里一紧,但话已开头,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吴经理,我不是求情,我是觉得……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王猛毕竟年轻,关这么久,教训也给了。再说,他家的房子也拆了,地也没了,人也散了,够惨了。咱们要是能高抬贵手,把他放了,一来显得咱们大度,不跟小辈一般见识;二来,也能堵住一些人的嘴,免得有人说咱们欺人太甚。万一……万一他家那个当兵的儿子回来,咱们也算有个交代不是?”
他把“当兵的儿子”几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眼睛偷偷观察着吴为民的反应。
吴为民果然露出不屑的表情,嗤笑一声:“王建军?老王,你怎么跟个娘们似的,前怕狼后怕虎!一个当兵的,有什么好怕的?就算他回来,还能把咱们吃了?咱们手续齐全,依法办事,他能怎么样?陈少都不担心,你操哪门子心?”
王老蔫心里暗骂吴为民狂妄无知,但嘴上还得顺着说:“吴经理,陈少自然是手眼通天,咱们也是依法办事。可我总觉得……王建军那小子不简单,从小就有主意,在部队又当了官,万一他真较起真来,利用部队的关系闹起来,虽然未必能把咱们怎么样,但总归是麻烦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放王猛出来,对咱们也没什么损失,还能显得咱们仁义。您说呢?”
吴为民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老王,你别说了。王猛的事,陈少有过明确指示,不能放!这是原则问题!放了他,咱们的威信何在?其他村民怎么看?后面还怎么开展工作?你就别胡思乱想了,安心把你该干的事干好!只要项目顺利推进,陈少亏待不了你!”
见吴为民态度坚决,油盐不进,王老蔫心里又急又怕。他知道,光靠嘴皮子说是没用了。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脸上堆起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有些为难、甚至带点强硬的神色。
“吴经理,”王老蔫的声音也低沉了一些,“我不是胡思乱想,我是……我是真有点干不下去了。”
“嗯?”吴为民一愣,抬头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王老蔫挺了挺腰杆,尽管心里打鼓,但还是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有分量:“吴经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王家庄这个项目,我跟着您,前前后后也出了不少力,得罪了不少人。现在王家搞成这样,我心里……不踏实。王猛这事,我觉得咱们做得有点过了。他现在关在里面,罪名可大可小,万一将来有人翻旧账,我这个在现场的村支书,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他顿了顿,看着吴为民渐渐变冷的脸色,豁出去了:“所以,今天我来,是想跟您说,王猛这个事,您要是同意,咱们写个谅解书,把人放了,这事儿就算翻篇,我继续跟着您干,保证把后面的事办得漂漂亮亮。您要是实在不同意……”
王老蔫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那这个村支书,我也干不了了。您另请高明吧。我王老蔫能力有限,胆子也小,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你威胁我?”吴为民“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色铁青,“王老蔫,你长本事了?你以为这个村支书你想当就当,想不当就不当?没有我,你能坐上这个位置?没有陈少,你能有今天?”
王老蔫被他吓了一跳,腿肚子有点转筋,但话已出口,没有退路。他也站了起来,虽然矮了吴为民半头,但梗着脖子,脸上也是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吴经理,我不是威胁您,我是实话实说。我王老蔫就是个庄稼汉,没多大出息,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现在这日子,我过得不踏实!王家的事,我掺和得太深了,我怕遭报应!您要是不肯松松手,放王猛一马,那对不起,这个得罪人、将来还可能吃挂落的差事,我真干不了!您就是现在撤了我,我也认了!”
他这是以退为进,也是真的有点破罐子破摔了。村支书的位子和好处固然诱人,但比起可能来自王建军的报复和良心上的不安,他宁愿舍弃。
办公室里气氛顿时剑拔弩张。吴为民死死盯着王老蔫,眼里冒着火。他没想到,这个平时对自己点头哈腰、唯命是从的土包子,今天居然敢跟他叫板,还用撂挑子来要挟!
但吴为民也不是傻子。他很快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转动。王老蔫虽然是个小角色,但眼下在村里还真少不了他。他对村里情况熟,人头熟,很多具体事情需要他去办,去压服那些村民。而且,临阵换将,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万一王老蔫真摆挑子不干,甚至出去乱说点什么,虽然未必能动摇大局,但总归是节外生枝。陈少现在最想要的是尽快、平稳地推进项目,不想再出任何岔子。
为了一个王猛,值不值得跟王老蔫彻底闹翻?王猛放出来,真有多大影响吗?一个刚放出来的、家里已经垮了的小子,还能翻天不成?或许……就像王老蔫说的,放了他,还能显得自己这边“大度”,缓和一下过于紧张的对抗气氛,顺便安抚一下这个开始不安分的村支书?
吴为民权衡利弊,脸色渐渐缓和下来,但语气依旧生硬:“老王,你这是在将我的军啊。”
王老蔫见吴为民口气松动,心里一喜,连忙换上恳求的语气:“吴经理,我哪敢将您的军啊!我是真没办法了!您就抬抬手,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也当是……给咱们自己积点德。王猛出来,我保证看好他,不让他再闹事!以后村里的事,我绝对更加卖力!”
吴为民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做艰难的决定,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行!王老蔫,看在你这段时间确实出了力的份上,也看在你这个村支书还有用的份上,我就破例一次!”
他走回办公桌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空白的文件纸,又找出一支笔,刷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扔到王老蔫面前。
“这是我和另外两个当时在场的工作组同事联名的‘谅解书’和‘情况说明’,就说那天是误会冲突,王猛虽然动手,但事出有因,且我们伤势轻微,经过这段时间的拘留教育,已经认识到错误,我们不予追究其刑事责任,建议公安机关从轻处理或撤案。你拿着这个,去公安局试试吧。记住,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而且,王猛放出来以后,你必须给我看紧了,要是他再敢闹事,或者你以后再跟我玩这种心眼……”
吴为民的眼神变得阴冷:“那就别怪我吴为民不客气!陈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王老蔫如蒙大赦,连忙拿起那张纸,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谢谢吴经理!您放心!我一定看好王猛!以后绝对唯您马首是瞻,绝无二话!”
他仔细看了看那张“谅解书”,内容写得还算过得去,吴为民还模仿另外两人的笔迹签了名。有了这个东西,去公安局活动活动,王猛应该有很大机会能出来了。
王老蔫揣好这张分量不轻的纸,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吴为民的办公室。走出门,被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冷汗已经把内衣都浸湿了。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终于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点“退路”,也稍微减轻了一点对王建军的恐惧和内心的不安;另一方面,他也彻底得罪了吴为民,以后的日子恐怕得更小心了。而且,这张“谅解书”到底能不能顺利把王猛弄出来,还是个未知数。公安那边,吴为民和陈少肯定也打过招呼,会不会买这张纸的账?
第497章 等待2
但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是往前迈了一步,从纯粹的“帮凶”,稍微转向了一个可能“留有余地”的位置。王老蔫心里稍微踏实了那么一丁点儿,但手里攥着那张吴为民给的“谅解书”,感觉还是沉甸甸、火辣辣的,像揣着个没捻儿的手榴弹,不知道啥时候会炸,也不知道最后会炸到谁。
他不敢耽搁,第二天一早,就揣着那张纸,骑上他那辆半旧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往县城公安局赶。一路上,他心里七上八下,反复琢磨着等会儿见了公安该怎么说。说轻了,怕人家不当回事;说重了,又怕显得自己太急切,反而让人起疑。更担心的是,吴为民和陈少那边会不会表面答应,暗地里又跟公安局打了招呼,让这张“谅解书”根本不起作用?
到了公安局门口,看着那庄严的国徽和肃穆的门岗,王老蔫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在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往里走。门卫盘问来意,他连忙说是关于王家庄王猛那个案子的,有重要材料要交给办案同志。
按照指引,他找到了负责王猛案子的刑警队办公室。里面几个警察正在忙碌,气氛严肃。王老蔫站在门口,腿肚子有点发软,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三十多岁、脸色严肃的警察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王老蔫赶紧走进去,脸上挤出尽可能恭敬自然的笑容:“警察同志,您好。我是王家庄的村支书,王老焉。我……我是为王猛那个案子来的。”
听到“王猛”两个字,办公室里的几个警察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审视。那个问话的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王支书?王猛的案子……你有什么事?”
王老蔫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谅解书”,双手递了过去:“警察同志,是这样的。关于王猛打人那个事,我们……我们几个当时在场的‘受害者’,经过这段时间的考虑,觉得那天冲突主要是误会,王猛年轻冲动,虽然动了手,但事出有因,我们伤势也不重。所以……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不再追究他的刑事责任了。这是我们的谅解书和情况说明。”
赵警察接过那张纸,展开,仔细看了起来。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和审视。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音和远处隐约的电话铃声。
王老蔫紧张地站在那儿,大气不敢出,眼睛紧紧盯着赵警察的表情,试图从中读出点什么。他能感觉到旁边其他警察也在看着他,那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王支书,”赵警察看完,把纸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上面吴为民和其他两个签名,“这上面的吴为民,是飞皇集团那个项目经理吧?另外两个……也是他们工作组的?”
“是,是。”王老蔫连忙点头,“当时就是跟工作组发生的冲突。”
“你们之前不是态度很坚决,要求严惩吗?怎么突然又改变主意,要谅解了?”赵警察的目光锐利,像要把王老蔫看穿,“而且,这谅解书……怎么是你这个村支书送来?吴为民他们自己怎么不来?”
这些问题都在王老蔫预料之中,他早就打好了腹稿:“警察同志,您说得对,之前我们是很生气,觉得王猛无法无天。但是后来想想,都是一个村的,乡里乡亲的,王猛家现在情况……您可能也知道,确实很困难。他年轻不懂事,关这么久,教训也够了。我们几个受害者私下商量,觉得得饶人处且饶人,就不想再追究了,也算给年轻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吴经理他们最近忙项目上的事,抽不开身,就委托我把这个送来,他们也都签字按了手印了。”
他尽量把话说得合情合理,带着点“以德报怨”的乡情味,同时把吴为民不出面推给了“工作忙”。
赵警察没说话,只是又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看,尤其是那几个签名和红手印。他似乎在辨别笔迹和印章的真伪。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王支书,这个情况我们需要核实一下。光有这张纸还不够,按照程序,我们需要当面询问吴为民和其他当事人,确认这确实是他们的真实意愿,并且了解他们改变态度的具体原因。毕竟,这个案子当初是以‘妨害公务’和‘故意伤害’立的,性质比较严重。”
王老蔫心里一沉,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出现了。他连忙说:“警察同志,这当然是真的!吴经理他们亲口跟我说的!我可以保证!您看这手印……”
“王支书,办案讲的是证据和程序,不是谁保证就行。”赵警察的语气公事公办,“这样吧,你把材料留在这里,我们需要时间核实。等核实清楚了,再根据情况决定是否变更强制措施。你先回去吧,有消息会通知你们村里或者家属。”
这是要拖!王老蔫急了。拖下去,变数就大了!万一吴为民那边变卦,或者公安核实的时候吴为民说了别的什么,那不就全完了?
“警察同志!”王老蔫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带着恳求,“能不能……能不能快一点?王猛在里面也关了不短时间了,他们家现在……实在是难啊!他娘都快病死了,就盼着儿子出来呢!您看,我们受害者都不追究了,是不是……是不是就可以先把人放出来?哪怕先取保候审也行啊!”
赵警察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似乎对王家的惨状也有所耳闻,但语气依旧严肃:“王支书,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法律有法律的程序。王猛涉嫌的是刑事犯罪,不是普通的打架斗殴。即便受害者谅解,也只是量刑时可以从轻或免除处罚的情节之一,但案件本身是否需要撤销或者变更强制措施,需要综合全案证据和法律规定来定,不是我们简单说放就能放的。更何况,这个谅解的真实性和自愿性,我们必须要核实清楚,这是对案件负责,也是对当事人负责。”
话说得滴水不漏,让王老蔫无法反驳。他知道,再纠缠下去反而可能引起对方反感。他只能强压下心中的焦急和失望,连连点头:“是是是,警察同志您说得对,要依法办事。那……那就麻烦您尽快核实。我们……我们家属那边,真的等不起啊。”
他又说了几句好话,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村里办公室电话),才心事重重地退出了刑警队办公室。
走出公安局大楼,被外面明晃晃却没什么温度的阳光一照,王老蔫只觉得浑身发冷。他预感到事情不会那么顺利。吴为民那张“谅解书”,在公安局这些老练的警察眼里,恐怕破绽不少。他们去核实,吴为民会怎么说?会不会阳奉阴违?
他失魂落魄地骑着摩托车回到王家庄,连着好几天都提心吊胆,既盼着公安局的电话,又怕接到的是坏消息。他也不敢再去催吴为民,怕弄巧成拙。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以为这事肯定黄了的时候,大概过了四五天,村委办公室那部老旧的黑色电话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王老蔫一把抓起话筒,心脏怦怦直跳:“喂?哪位?”
“是王家庄村支书王有田吗?这里是县公安局刑警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严肃的声音。
“是我是我!警察同志,您好!”王老蔫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关于王猛那个案子,经过我们核实相关当事人并审查相关材料,结合案件具体情况,考虑到受害者一方出具了书面谅解并表示不再追究,且王猛认罪态度较好,社会危害性评估等因素,经研究决定,对王猛变更强制措施为取保候审。相关手续已经办妥。你现在可以通知其家属,带上必要证件和保证金,到县公安局办理手续,接人。”
第498章 同意
王老蔫握着话筒,一时间愣住了,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办……办妥了?可以接人了?吴为民那边……真的配合核实了?还是公安这边考虑到其他因素,顺水推舟?
不管怎么样,结果是好的!
“好!好!太好了!谢谢警察同志!太感谢了!我……我马上通知家属!”王老蔫激动得语无伦次。
挂了电话,他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口好多天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点。王猛能出来了!他王老蔫总算做成了一件或许能缓和关系、留有余地的事情!
但紧接着,他又犯了难。通知家属?秀英她们在镇上,他怎么通知?他自己去找?不合适,也怕吴为民知道说他多事。让村里别人去传话?更不合适。
他想了又想,最终,他决定亲自去一趟镇上,但不是直接去找秀英她们。他找到了镇上那个和王家庄有点远亲、偶尔会去镇上卖菜的老孙头,塞给他一点钱和几句话,让他“碰巧”路过秀英她们租住的地方时,“顺便”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小芳。
他特意叮嘱老孙头,别提是他让说的,就说是从公安局那边听来的风声。
做完这一切,王老蔫心里那点因为做成“好事”而产生的微弱轻松感,很快又被新的担忧取代。王猛出来了,会怎么样?会感激他吗?恐怕不会,不恨他就不错了。会再闹事吗?吴为民可是警告过要看紧他的。王建军那边……如果知道了,又会怎么看他这个“帮凶”兼“释放者”?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人他是想办法弄出来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而在镇上的出租屋里,当小芳从那个“碰巧路过”的老孙头嘴里,听到“王猛可能能放出来了,让家属去公安局办手续”的模糊消息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直到老孙头不耐烦地走了,她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心脏狂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猛子哥……能出来了?这是真的吗?不是做梦吧?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屋里,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了秀英和李玉珍。
秀英正咳得厉害,听到这话,猛地止住咳嗽,睁大了眼睛,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小芳的胳膊:“小芳……你说啥?猛子……猛子能出来了?”
李玉珍也挣扎着坐起来,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真的?小芳,你可别骗我们!”
“是真的!卖菜的老孙头说的,说是公安局那边的信儿!让咱们去办手续接人!”小芳又哭又笑。
秀英的眼泪一下子决了堤,她用力拍打着床板,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压抑和痛苦都发泄出来:“老天爷啊……你总算开眼了……猛子……我的猛子啊……”
李玉珍也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但这次是喜极而泣。
三个女人抱头痛哭,仿佛在无尽的黑暗里,终于看到了一丝裂缝透出的微光。尽管这光还那么微弱,那么不确定,尽管家里依然破败,仇人依然在侧,梅丽依然远行未归,但至少,她们的一个亲人,可能要回来了!
小芳立刻开始翻箱倒柜,找出家里所剩无几的、稍微整齐点的衣服,又数了数梅丽留下的那点钱,盘算着去公安局要带什么,要交多少保证金。秀英和李玉珍也挣扎着要起来帮忙,被小芳劝住了。
“秀英婶,玉珍婶,你们好好歇着,我去!我一定把猛子哥接回来!”小芳擦干眼泪,眼神里充满了久违的勇气和希望。
这个消息,像一阵微弱却温暖的风,吹进了这个冰冷绝望的出租屋,暂时驱散了部分沉重的阴霾。她们还不知道这背后王老蔫的挣扎和算计,也不知道这“释放”背后可能隐藏的新的复杂因素,更不知道王猛出来后会面临什么。但此刻,她们只想抓住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抓住这失而复得的亲人。
第499章 重逢
小芳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仔细梳洗打扮。她把秀英和李玉珍安顿好,反复叮嘱她们锁好门,谁来也别开。
然后找出自己最厚实的一件旧棉袄穿上,又把家里所有的钱——梅丽留下的那点救命钱,加上这两天买米剩的毛票,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贴身藏在内衣口袋里。她不知道接人要不要交钱,要交多少,只能把全部家当都带上。
临走前,她看了看病床上眼巴巴望着她的秀英和李玉珍,咬了咬牙:“婶子,你们放心,我一定把猛子哥接回来!”说完,她拉开院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清冷的街道。
去县城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早上一趟已经错过了。小芳等不及下午那趟,她一咬牙,决定走到公路边去拦过路的车。她沿着镇子通往县城的砂石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但她心里揣着一团火,一点也不觉得冷,反而走得额头冒汗。
走了大概四五里地,才看到有辆拉砖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小芳也顾不上害怕,冲到路边使劲挥手。开拖拉机的是个中年汉子,看她一个姑娘家满脸焦急地拦车,就停了下来。
“大叔!求求您捎我一段路吧!我去县城有急事!我……我给钱!”小芳喘着气,带着哭腔央求。
汉子打量了她一下,摆摆手:“上来吧,钱就算了,顺路。”
小芳千恩万谢地爬上拖拉机后斗,坐在冰冷的砖块上。拖拉机重新开动,颠簸得厉害,但她紧紧抓住车斗边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到了县城边上,汉子把她放下,指了去公安局的方向。小芳又是一通道谢,然后撒开腿就往公安局跑。她以前跟着梅丽来过一次,大概记得位置。
等她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跑到县公安局大门口时,已经快中午了。看着那威严的大门和站岗的警察,小芳的心又怦怦跳了起来,紧张得手心冒汗。但她想到猛子哥就在里面,马上就要出来了,又鼓起了勇气。
她走到门卫室,小声问:“同志,我……我来办手续,接人,王猛。”
门卫让她登记,又打了个电话进去询问。等待的时间虽然只有几分钟,但对小芳来说却像几个世纪那么漫长。她不停地绞着手指,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警服的女警察走了出来,看了看她:“你是王猛的家属?”
“是!我是他……他媳妇!”小芳连忙回答。
“跟我来吧,先把手续办了。”女警察语气还算平和。
小芳跟着女警察走进办公楼,来到一间办公室。女警察拿出一叠文件让她看,又让她填了一些表格,大多是基本信息。小芳识字不多,填得很慢,手一直在抖,有些地方还得女警察解释。她最关心的是要不要交钱,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
“取保候审,按照规定需要提供保证人或者交纳保证金。你们家……能提供符合条件的保证人吗?”女警察问。
小芳茫然地摇头。她们家在县城举目无亲,认识的人都在王家庄,现在谁敢给王猛当保证人?
“那就只能交保证金了。具体数额,根据案件情况定的。”女警察报了一个数字。
小芳一听,脑袋嗡的一声。那数字,比她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还要多好几倍!她脸一下子白了,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警察同志……我……我们没那么多钱……家里就剩这点钱了……我婶子还病着,等着钱买药……”她哆嗦着手,掏出那个用手帕包得紧紧的小包,摊在桌上,里面是零零碎碎的纸币和硬币。
女警察看着那点可怜的、最大面额不超过十块钱的零钱,又看看小芳苍白焦急、眼泪汪汪的脸,眉头微蹙,似乎也有些为难。她拿起电话,低声跟那边说了几句,大概是请示领导。
小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死死盯着女警察的嘴。
过了一会儿,女警察放下电话,叹了口气:“算了,鉴于你们家确实困难,王猛本人也没有前科,这次就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免收保证金了。但你们必须保证,王猛取保候审期间要遵守规定,随传随到,不能离开本地,更不能惹是生非。否则,我们会立即收押,而且以后想再取保就难了。明白吗?”
小芳如同听到特赦令,眼泪流得更凶了,连连鞠躬:“明白!明白!谢谢警察同志!太谢谢您了!我们一定看好他!一定不惹事!”
接下来又是签字、按手印。小芳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控制住颤抖的手,在那些她并不完全理解的文件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按下鲜红的手印。
所有手续办完,女警察看了看表:“你在这儿等着吧,一会儿会有人带他出来。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哎!谢谢!谢谢!”小芳除了道谢,已经说不出别的话。她坐在走廊冰凉的长椅上,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通往里面看守区域的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这些日子的担忧、恐惧、思念,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她想起猛子哥被抓那天,他脸上、身上的伤,还有他被人拖走时那不甘的嘶吼;想起这些天来,自己一个人照顾两个病人,担惊受怕,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想起梅丽姐远行未归,音信全无;想起家里的破墙,被毁的地……所有委屈和心酸都堵在喉咙口。
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二十分钟,但对小芳来说,仿佛过了一辈子。终于,那扇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身影,有些迟缓地,从门后走了出来。
小芳猛地站了起来,睁大了眼睛。
是王猛!
他穿着被抓那天那身又脏又破、还带着暗红色干涸血迹的衣服,头发胡子乱糟糟地长了很多,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干裂。他明显瘦了一大圈,原来结实的身板现在显得有些单薄,眼眶深陷,眼神里带着一种小芳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疲惫、警惕和一丝茫然的复杂情绪。
但他的脊梁,依然挺得笔直。
“猛子哥!”小芳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再也控制不住,像一只离弦的箭,猛地冲了过去。
王猛也看到了小芳,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是她来接自己。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小芳已经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双手死死抓住他脏污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胸口,放声大哭起来。
“猛子哥……猛子哥……你可出来了……你可算出来了……呜呜呜……我们……我们都快急死了……吓死了……呜呜呜……”小芳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这些天所有的恐惧、委屈、担忧、思念,都化成了决堤的泪水,瞬间浸湿了王猛胸前的衣服。
王猛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小芳抱着他痛哭。他能感觉到怀里女孩身体的剧烈颤抖和滚烫的泪水。他缓缓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小芳瘦弱的、不断耸动的肩膀上。入手的感觉,是那么的单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点干涩的嗬嗬声。在看守所这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他挨过打,受过冻,挨过饿,也受过一些不明不白的“教育”。愤怒、屈辱、绝望、不甘……种种情绪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他以为自己已经够硬了,可此刻,感受着亲人的体温和眼泪,那层坚硬的壳似乎瞬间出现了裂痕,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暖流,混杂着更深的愤怒,猛地冲上了他的眼眶。
但他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是男人,是家里现在唯一的男人了,他不能哭。
他只是用力地、一下下地拍着小芳的背,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属于兄长的温柔和力量。
“好了……小芳……别哭了……我……我这不是出来了嘛……”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轮摩擦,“家里……家里怎么样?秀英婶呢?玉珍婶呢?还有……”
一提到赵刚,他的声音哽住了,眼圈瞬间变得通红。
小芳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用力摇头,又点头,哭得更凶了:“秀英婶和玉珍婶……她们病了,在镇上……
他深吸一口气,扶住小芳的肩膀,让她站好,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尽管他自己的袖子也很脏。
“先别哭了,小芳。咱们……先回家。去看秀英婶和玉珍婶。”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种沉甸甸的、压抑着风暴的平静,“路上,你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一件,也别落下。”
小芳用力点头,抽噎着,紧紧抓住王猛的手,仿佛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办完最后的交接手续,签了字,王猛在小芳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门。当他重新站在阳光下,呼吸到外面带着汽车尾气和尘土味的自由空气时,他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但他来不及感慨。小芳拉着他,走向路边,准备找车回镇上。王猛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威严的建筑和紧闭的铁门,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以及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决绝的东西。
他出来了。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家的仇,兄弟的血,自己的牢狱之灾……这些,不会因为走出这扇门就烟消云散。相反,它们已经深深烙进了他的骨头里。
现在,他要去见病重秀英婶和玉珍婶,要去了解家里到底被毁成了什么样子,然后……他要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500章 家园
风,吹动他凌乱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王猛挺直了腰杆,握紧了小芳冰凉的手,迈开了回家的第一步。
他下意识地就要往王家庄方向走,那里有他从小长大的家,有他记挂的秀英婶和玉珍婶。
“猛子哥,等等!”小芳却拉住了他,声音还有些哽咽,“咱们……咱们不回村里。”
王猛一愣,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小芳:“不回村里?那去哪儿?秀英婶和玉珍婶不在家?”
小芳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力摇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村里……村里已经没法住了。秀英婶和玉珍婶,她们……她们现在在镇上。”
王猛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看着小芳通红的眼睛和苍白的脸,急切地问:“镇上?她们怎么在镇上?到底怎么回事?家里出什么事了?快告诉我!”
小芳知道瞒不住,也到了该说的时候。她拉着王猛走到路边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这里车来人往,虽然嘈杂,但反而没人注意他们。
“猛子哥,你被抓走之后……家里……家里挡不住强拆。”小芳吸了吸鼻子,开始讲述,说到秀英和李玉珍因为悲伤和惊吓病倒,说到吴为民和那个张组长如何步步紧逼,最后给了半天时间,结果没到时间就直接用挖掘机推倒了东面的院墙……
“推倒了院墙?!”王猛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他们敢?!他们真敢?!”
“他们真的推了!”小芳哭着点头,“那天我和秀英婶、玉珍婶就在屋里,眼睁睁看着那挖斗砸下来,‘轰’的一声,墙就塌了一大片!砖头泥块飞得到处都是……秀英婶当场就气晕过去了……”
王猛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像要炸开一样!他的家!他和刚子哥一起砌起来、想给婶子们一点安全感的院墙!就这么被那帮畜生推了?!
“后来呢?!”他声音嘶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娘她们……就任他们推?!”
“我们能怎么办啊!”小芳捂着脸哭道,“他们人多,还有机器!我们三个女人,怎么拦得住?秀英婶醒了之后,又气又怕,加上原来的病,一下子就更重了。玉珍婶也吓得够呛。我们……我们在那破棚子里根本没法住人了,漏风漏雨,又冷又潮,秀英婶和玉珍婶的病越来越重……”
“破棚子?什么破棚子?”王猛越听心越凉。
小芳断断续续地说了她们被赶到村里临时安置点,住在那四处漏风的破棚屋里的艰难日子。又说到梅丽突然从省城回来,还带了一个叫周瑜的男人,是她在省城的朋友,好像还是个干部。
“梅丽回来了?”王猛心里稍微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她带人回来了?然后呢?”
“周大哥人很好,是他看我们住在棚子里不行,出钱在镇上租了房子,把秀英婶和玉珍婶接出来安顿下,还买了药。”小芳说起周志远,语气里带着感激,“他还帮我们想办法,去省里找关系,想把你弄出来……可是,好像没什么用,对方势力太大了。后来……后来周大哥的工作也被调走了,调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王猛听着,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周瑜的感激,也有对对方势力竟然能影响到省里干部的震惊和更深的愤怒。
“那梅丽呢?她现在在镇上照顾秀英婶她们?”王猛问。
小芳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摇了摇头:“梅丽姐……她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王猛心里一紧。
“她去西北了。”小芳抬起头,看着王猛,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期盼,“她说光写信也太慢。她要亲自去找建军哥!要把家里发生的事,当面告诉建军哥!让他快点回来!”
王猛愣住了。梅丽……一个姑娘家,竟然独自跑去那么远、那么苦的边疆找哥哥?这路上的艰难和危险……他简直不敢想!但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和更深的酸楚涌上心头。梅丽这是被逼到绝境了,才做出这么不顾一切的决定!为了这个家,她一个还在上学的女孩子,扛起了所有!
“她走了多久了?有消息吗?”王猛的声音有些发抖。
“走了好些天了,一点音信都没有。”小芳摇摇头,“我们每天都担心得要命,又不敢跟秀英婶和玉珍婶说太多,怕她们更着急。秀英婶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王猛沉默了。他站在县城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却感觉自己像站在一片废墟之上。家,墙倒了;亲人,病的病,走的走,关的关,死的死;妹妹孤身远行,生死未卜;自己刚刚从牢里出来,前途未卜……这个家,真的已经支离破碎了。
巨大的悲痛、愤怒、还有深深的无力和自责,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恨吴为民,恨飞皇集团,恨那些为虎作伥的人!他也恨自己,恨自己没用,没能保护好家人,反而身陷囹圄,让家里的女人承受了这么多!
“猛子哥……”小芳看着他瞬间变得灰败而狰狞的脸色,有些害怕,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咱们……咱们先去镇上吧?秀英婶和玉珍婶一直盼着你出来呢!看到你,她们肯定能好受点。”
王猛回过神来,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是啊,他现在不能垮,更不能乱。母亲和玉珍婶还在病中,梅丽远行未归,这个家,现在需要他撑起来!
“走,带我去镇上!”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两人在路边拦了一辆顺路的三轮车,谈好价钱,坐了上去。车子突突突地朝着镇子方向开去。一路上,王猛没有再说话,只是脸色阴沉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拳头始终攥得紧紧的。
小芳也不敢多言,只是紧紧挨着他,仿佛这样能给她一点安全感。
到了镇上,三轮车在一条偏僻的小街口停下。小芳付了钱(用的是梅丽留下的钱,王猛身上一分钱没有),领着王猛走进巷子,来到那个她们临时租住的小院门前。
院门紧闭着。小芳上前敲门,小声喊:“秀英婶,玉珍婶,是我,小芳!我回来了!”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秀英压抑的咳嗽声。过了一会儿,门被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露出李玉珍憔悴而警惕的脸。当她看到门外站着的、除了有些邋遢消瘦但确实是活生生的王猛时,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嘶哑的、不敢置信的惊呼:
“猛……猛子?!是猛子吗?!”
紧接着,里屋传来秀英急切而虚弱的声音:“玉珍……谁?是不是小芳回来了?是不是有猛子的消息了?”
王猛听到秀英那熟悉却又无比苍老虚弱的声音,鼻子一酸,再也控制不住,一步跨进院子,朝着里屋冲去,嘶声喊道:
“秀英婶!是我!猛子!我回来了!”
第501章 悲欢
秀英正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听到外面那一声嘶哑却无比熟悉的“秀英婶!是我!猛子!我回来了!”,她整个人就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僵住了。
下一刻,里屋那扇破旧的木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高大的、却略显佝偻的身影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
秀英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聚焦,当看清来人那乱糟糟的头发、胡子拉碴却无比熟悉的面孔,还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此刻正迸发出剧烈情绪的眼睛时,她只觉得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棉花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般地从她深陷的眼眶里滚落,瞬间打湿了满是补丁的枕头。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抓住身上薄薄的被子,因为用力,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色。她想喊孟子的名字,想问问他在里面吃了多少苦,身上还疼不疼,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气音。
“婶!婶!我回来了!让您担心了!”王猛扑到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想去握秀英的手,却又怕自己手上的脏污和老茧硌着她。他看着秀英婶那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的面容,那蜡黄憔悴的脸色,深陷的眼窝,还有那止不住流淌的、浑浊的眼泪……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着劲地疼,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就是他记忆里那个虽然清瘦但腰背挺直、眼神清亮、总是默默操持着家里一切的秀英婶吗?怎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是被气病的?是愁病的?还是……想他想病的?
巨大的愧疚和心痛像山一样压下来,王猛这个在牢里挨打受冻都没掉一滴眼泪的硬汉,此刻只觉得眼眶热得发烫,鼻子酸得厉害。他低下头,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的泥土地上,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耸动起来。
旁边,李玉珍也已经跟着冲了进来,她扶着门框,看着跪在床前的王猛,又看看床上泪流不止的秀英,自己也早就哭成了泪人。她想说话,想叫猛子,想告诉秀英姐别哭了,孟子回来了是好事,可一张嘴,出来的只有压抑不住的、呜呜的哭声。
小芳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悲喜交加、却又无言凝噎的一幕,也忍不住背过身去,捂着嘴无声地流泪。
小小的、昏暗的房间里,一时间只有三个女人压抑的啜泣声和王猛粗重的、压抑着巨大情绪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秀英终于积攒起一点力气,她颤抖着伸出手,摸索着,终于触碰到孟子凌乱肮脏的头发。那触感真实而温热,让她破碎的心稍微有了一丝着落。
“猛……猛子……”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真的是你……你出来了……他们……他们没再打你吧?身上……身上还疼不疼?”她最关心的,还是儿子在里面有没有受罪。
王猛抬起头,脸上已经湿了一片,他用力摇头,握住秀英婶冰凉枯瘦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不疼了,我没事,我好好的!您别担心!是王猛没用,让您和玉珍婶受苦了……”他看着秀英憔悴的病容,又看看这间家徒四壁、阴暗潮湿的出租屋,心里刀割一样,“咱们的家……”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秀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闭上眼睛,痛苦地摇了摇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玉珍在一旁哽咽着接口:“家……家没了……墙让那帮天杀的推了……没法住了……梅丽把我们接到这儿……可你梅丽她……”提到梅丽,她更是泣不成声。
王猛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虽然从小芳那里已经知道了大概,但亲眼看到母亲的惨状,亲耳听到玉珍婶的哭诉,那种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他环顾四周,这所谓的“家”,除了两张破床,一张歪腿的桌子,几个豁口的碗,几乎什么都没有。墙壁是斑驳的,地面是坑洼的泥土地,窗户糊着旧报纸,冷风正从缝隙里钻进来。
这就是他们现在栖身的地方?这就是他们王家的“家”?
他想起自己被抓前,家里虽然也不富裕,但堂屋总是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几棵月季,夏天会开花。秀英会坐在门口做针线,玉珍婶在灶间忙活,梅丽放假回来会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事,刚子哥在的时候,会和他一起商量着怎么把家里弄得更好……虽然清苦,但那是家,是温暖的,有烟火气的。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愤怒的火焰再次在他胸中熊熊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但他看着床上虚弱不堪的秀英和旁边哭得几乎站不稳的玉珍婶,强行把这股几乎要爆裂的怒火压了下去。他现在不能发火,不能激动,秀英婶和玉珍婶经受不起任何刺激了。
“秀英婶,玉珍婶,你们别哭了,也别担心。”王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定,“我回来了。以后,这个家,有我。”
他站起身,扶住摇摇欲坠的李玉珍,又仔细给秀英婶掖了掖被角:“小芳,去打点热水来,给秀英婶和玉珍婶擦把脸。再看看有什么吃的,简单弄点。”
小芳连忙抹着眼泪去了。
王猛这才有机会仔细看看秀英婶。他轻轻掀开被子一角,看到秀英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手背上还有打点滴留下的青紫针眼。他的心又揪紧了。
“秀英婶,您这病……看过医生吗?药还有吗?”
秀英摇摇头,又点点头,费力地说:“看……看过,梅丽带我看过……药……还有一点……”她看着王猛关切的脸,眼泪又涌出来,“猛子……你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我……我就是担心你……还有梅丽……她一个人跑那么远……我这心里……”
“婶子,您放心,梅丽她聪明,不会有事的。她一定能找到建军真的!”王猛打断秀英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身体养好!其他的,有我!”
他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让秀英和李玉珍慌乱无助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是啊,猛子回来了!家里又有了能扛事的男人了!尽管前路依旧凶险,尽管处境依旧艰难,但至少,她们不是完全孤立无援了。
小芳端来了热水,王猛亲自拧了热毛巾,笨拙但极其小心地给秀英擦脸,擦手。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稍微驱散了一些房间里的寒意和悲伤。
看着王猛近在咫尺的脸,感受着他虽然粗糙却无比轻柔的动作,秀英一直紧绷的、濒临崩溃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她紧紧反握住孟子的手,像是抓住了溺水后的浮木,眼泪无声地流淌,但那眼神里,除了悲伤,终于有了一点点微弱的、名为“依靠”的光。
李玉珍的情绪也稍微平复,在小芳的搀扶下,坐在了床边的凳子上,一边抹泪,一边看着王猛忙活。
王猛给秀英擦完脸,又看向小芳:“家里……还有多少钱?米面还有吗?”
小芳低声说了个数,那是梅丽留下、她们省吃俭用剩下的一点钱,米缸也快见底了。
王猛沉默了一下。他知道,接下来,吃饭、秀英的药、房租……都是问题。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知道了。先弄点吃的,让秀英婶和玉珍婶吃口热乎的。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但那份沉静和担当,却让屋里的三个女人都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微弱的安全感。
这个破碎的、飘摇在风雨中的家,因为王猛的归来,似乎有了一根暂时能够倚靠的、虽然也同样伤痕累累的柱子。悲伤依旧浓重,仇恨依旧刻骨,前路依旧迷茫,但至少,她们不再是一个人面对这无边的黑暗了。
王猛看着秀英婶稍微缓和一点的脸色,心里却丝毫轻松不起来。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他要养活这一家子,要应对吴为民那边随时可能到来的逼迫,要打听梅丽和建军哥的消息,更要……为赵刚哥,为这个家,讨一个公道!
第502章 寻踪
王猛回来之时,梅丽正坐在一辆破旧不堪、颠簸得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叶扁舟的大巴车上。这趟车,是从地区首府县城开往更偏远边境方向某个小镇的。
车窗外的景象,已经与她熟悉的家乡乃至省城截然不同。天空是一种高远到近乎冷酷的蓝,阳光刺眼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视野所及,是无边无际的、覆盖着薄薄积雪的荒原和戈壁,间或有光秃秃的、呈现出铁锈红色的山丘像巨兽的脊背般隆起。植被稀少得可怜,只有一些低矮、枯黄的草甸和叫不出名字的、带着尖刺的灌木,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空气干燥得让她嘴唇开裂,每一次呼吸,冰冷的空气都像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换了多少趟车,走了多少天。从省城到地区首府,再从地区首府辗转到这个更靠近边境的县城,现在又坐上了这趟仿佛没有尽头、通往地图边缘的班车。身上的钱所剩无几,大部分都花在了路费和最便宜的食物上——硬得硌牙的馕饼,或者路边小摊上漂着几点油星、几乎没有味道的面条。晚上,她要么在车站冰冷的长椅上蜷缩一夜,要么和衣挤在散发着浓重异味的大通铺旅社里,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身体早已疲惫不堪,脚上磨出了水泡,嘴唇干裂出血,脸上被风吹得又红又糙,头发也油腻打结。但她的眼睛,却始终亮得惊人,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念和急切——找到哥哥!必须找到哥哥!
颠簸了不知多久,大巴车终于在一个看起来比之前经过的县城更加简陋、规模更小、几乎只有一条主街的小镇停下了。司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喊了一声地名,梅丽知道,自己到了信封上那个“地区”下辖的、最靠近边境线的一个镇子。如果哥哥的部队在这一带,这里或许能得到更确切的消息。
她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背着那个越来越显沉重的破布包,随着寥寥几个同样风尘仆仆的乘客下了车。小镇的街道很窄,两边的房屋低矮,大多是用土坯或石头垒成,刷着白色的石灰,但因为风沙侵蚀,很多已经斑驳脱落。街上行人不多,都穿着厚实的、颜色黯淡的棉衣或皮袄,面孔被高原的阳光和风沙雕刻得粗糙而黝黑,眼神里带着一种本地人特有的、打量外来者的疏离和好奇。
寒风呼啸着卷过街道,扬起地上的沙尘和细雪。梅丽紧了紧身上单薄破旧的棉袄——这还是她从家里穿出来的那件,在南方或许还算厚实,在这西北的严寒里简直像一层纸——打了个寒颤,赶紧找了个背风的墙角蹲下,从包里掏出最后半个冻得硬邦邦的馕饼,就着怀里捂着的、还有一点温气的军用水壶里的水,小口小口地啃着。
她必须尽快补充一点体力,然后去做最重要的事——打听消息。
吃完那点可怜的干粮,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开始在镇上寻找。她的目标很明确:武装部,或者任何可能与部队有关的地方,比如军供站、军属接待处之类的。
小镇不大,她很快就在一条相对“繁华”的街边,看到了一块白底黑字、已经有些褪色的牌子——“xx镇人民武装部”。
梅丽的心跳加速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然后走上前,敲响了那扇漆皮剥落的绿色木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旧军棉大衣、脸上皱纹像刀刻一样深、看起来有五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和疑惑。他的普通话带着更浓重的地方口音:“你找谁?有啥事?”
“同志,您好。”梅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清晰平稳,“我想打听点事。我哥哥在边防部队当兵,好几年没回家了,家里有非常紧急的事情,需要立刻联系到他。只知道部队番号和大概地区,不知道具体驻地在哪。您看,能不能帮帮忙,查一下或者指个方向?”
她边说,边把贴身藏着的、哥哥那封旧信拿出来,指着上面的部队番号和模糊的邮戳区域。
老同志接过信,眯起眼睛看了半天,又抬头仔细看了看梅丽,眉头紧锁:“这个番号……好像是……以前在这一片驻防过的一个部队。不过……”他摇了摇头,“姑娘,你这是大海捞针啊!边防部队的驻地是军事机密,别说我们一个镇武装部,就是县里、地区武装部,没有上级命令和正式手续,也不可能告诉你具体位置。这是纪律!”
又是纪律!梅丽的心凉了半截,但她不甘心,继续恳求:“同志,求求您了!家里真的出大事了,人命关天!我娘病得都快不行了,就等着见我哥一面……您就给我指个大概方向,我自己去找!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老同志看着梅丽冻得通红、布满风霜却眼神急切的脸,似乎也有些动容,但更多的还是无奈和谨慎。他叹了口气,把信还给她:“姑娘,不是我不帮你,是真的没办法。我给你指个方向?往北,过了前面那个山口,再往西,方圆几百里都是边防管控区,荒无人烟,冬天大雪封山,夏天流沙遍地,别说你一个女娃娃,就是熟悉地形的老牧民也不敢乱走!而且,就算你瞎猫碰死耗子撞到了某个哨所,没有证件和正当理由,哨兵也不可能放你进去,更不可能告诉你其他部队的驻地。”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劝诫:“听我一句劝,姑娘,赶紧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联系部队,最正规的渠道就是写信,或者通过你们老家的民政部门、武装部逐级联系。你一个人这么乱找,太危险了!这地方晚上能冻死人,白天也常有野兽出没,万一迷了路或者遇到坏人……”
梅丽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绝望。又是这一套说辞!和家乡镇武装部、和火车上那些人说的一模一样!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同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试过了……写信太慢了,家里等不起!老家的武装部也帮不上忙……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自己找来的!您就……您就告诉我,附近有没有哪个部队的军属来过?或者,有没有什么地方,当兵的会出来采购什么的?我……我可以去那里等!”
老同志看着她泫然欲泣、却又异常执拗的样子,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他压低了些声音,语速很快地说:“姑娘,我只能告诉你,你要找的那个部队,几年前确实在这一带换防过,但现在具体还在不在这片,调到哪个点去了,谁也不知道。边防部队调动是常事。这镇上,有时候逢五逢十会有军车来采购补给,停在镇子东头那个国营商店后面。但来的不一定是你要找的部队,而且他们纪律严,不会跟外人多说。你……你要实在不死心,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但别说是我告诉你的!还有,一定要注意安全,天黑之前必须回镇上来!”
这已经是老同志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信息了。梅丽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连鞠躬道谢:“谢谢!谢谢您!我记住了!我一定注意安全!”
从镇武装部出来,梅丽的心依旧沉甸甸的,但总算有了一线极其渺茫的希望——镇子东头,国营商店后面,逢五逢十可能有军车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赶紧找人打听,得知今天刚好是初十!她的心猛地一跳!也许……也许今天就有车来?
她顾不上疲惫和寒冷,立刻按照指点的方向,朝着镇子东头跑去。
那里果然有一个看起来稍大一些的商店,门口挂着“国营”的牌子。商店后面是一块相对开阔的、压实的土坪,停着几辆拉货的拖拉机,空空荡荡,并没有军车的影子。
梅丽没有气馁。她找了个既能看清土坪、又不太引人注意的背风角落,把布包垫在屁股下面,抱着膝盖坐了下来。她决定等。从中午等到下午,又从下午等到天色渐晚。
寒风像不知疲倦的野兽,一遍遍冲刷着这片土地。梅丽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尽量保存体温。她不敢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土坪的入口。每有一辆车开过的声音,她都会立刻抬起头,满怀希望地望去,然后又失望地垂下头。
时间在寒冷和等待中缓慢流逝。土坪上偶尔有人来装卸货物,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这个明显是外乡人、又穿着单薄的年轻姑娘。梅丽把头埋得更低。
太阳渐渐西斜,气温骤降。梅丽冻得牙齿开始打颤,手脚早已麻木。她带来的水壶也空了。希望,随着天色变暗,一点点熄灭。
直到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在地平线,土坪上再没有新的车辆进来。商店也关门了。寒冷和黑暗彻底笼罩了小镇。
没有军车来。
也许今天不是补给日?也许部队的补给时间改了?也许……那个老同志只是随口一说,或者信息早就过时了?
巨大的失望和更深的无助感,像这西北的寒夜一样,将她彻底吞没。她独自一人,坐在这个陌生、寒冷、荒凉小镇的黑暗角落里,离家数千里,亲人音信全无,寻找哥哥的线索再次中断。
她该怎么办?继续在这里等?等到下一个逢五逢十?她身上的钱还能撑几天?住哪里?吃什么?
回去?不!不能回去!回去意味着彻底失败,意味着家里最后的希望破灭!
梅丽把脸埋进冰冷的膝盖,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了许久的恐惧、委屈、孤独和绝望,终于在这个异乡的寒夜里,化作无声的痛哭。泪水滚落,瞬间就在脸上凝结成冰凉的痕迹。
但她没有哭太久。她用力抹掉脸上的泪痕,抬起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土坪和远处隐约闪烁的、像是哨所灯火的微弱光芒,眼神重新变得倔强。
明天,她还要来等。后天,大后天……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要等下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等到那可能载着哥哥消息的军车出现!
第503章 惊吓
她挣扎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身体,背起行囊,朝着镇上唯一那家看起来像是有通铺的、低矮破旧的旅社走去。
夜已经完全黑透了。小镇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房屋黑黢黢的轮廓。寒风在狭窄的街道上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屑,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窃窃私语。空气冰冷刺骨,吸到肺里都带着刀割般的痛感。
梅丽又冷又饿又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凭着白天的记忆,摸索着朝那家旅社的方向走。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偶尔有裹得严严实实的本地人匆匆走过,也只是瞥她这个明显是外乡人的姑娘一眼,便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爬上她的心头。在这个完全陌生、荒凉又寒冷的地方,独自一人走在漆黑的夜里,任何一点声响都让她心惊肉跳。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就在她拐进一条更窄、更暗的巷子,眼看那家旅社破旧的招牌就在前方不远处时,斜刺里突然闪出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堵住了她的去路。
梅丽吓得惊叫一声,猛地停住脚步,心脏狂跳起来。
借着远处一点微弱的光,她看清是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穿着脏兮兮的、看不出颜色的厚棉袄,头发胡子乱糟糟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和汗臭味。他们显然是喝醉了,或者根本就是镇上游荡的混混、流浪汉。
“哟!哪儿来的小娘们儿?这么晚了还在外头晃荡?”前面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喷着酒气,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梅丽,目光在她单薄的身子和背后的背包上扫来扫去。
后面那个瘦高个也凑上来,嘿嘿怪笑:“看这打扮,不是本地人吧?来找人的?还是……跑出来的?”
梅丽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抱紧胸前的背包,连连后退,声音发颤:“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我……我要去前面旅社!”
“旅社?”横肉汉子嗤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去啥旅社啊,跟哥哥们走,哥那儿暖和,还有好吃的!”说着,一只脏手就朝梅丽的脸蛋摸过来。
“滚开!”梅丽尖叫一声,猛地挥手打开那只脏手,转身就想往回跑。
但后面那个瘦高个早就堵住了退路,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小妞脾气还挺烈!把钱拿出来!还有包里有什么好东西,都交出来!省得哥哥们动手!”
原来是抢劫的!梅丽又怕又急,拼命挣扎:“我没有钱!放开我!救命啊!”
她的呼救声在空旷黑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微弱和绝望。镇上的人家门窗紧闭,就算有人听到,在这偏僻地方,谁敢管两个醉汉流氓的闲事?
“敬酒不吃吃罚酒!”横肉汉子骂了一句,也上来帮忙,两人一左一右架住梅丽,开始粗暴地抢夺她的背包,另一只手还在她身上乱摸。
梅丽只觉得无比恶心和恐惧,她用尽全身力气踢打、撕咬,尖叫着:“放开我!畜生!王八蛋!”
但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是两个醉汉的对手?背包带子被扯断,背包掉在地上。横肉汉子一边按住她,一边弯腰去捡。瘦高个则趁机在她身上乱摸,试图找出藏钱的地方。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子口突然传来一声断喝!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两个醉汉吓了一跳,动作一滞。梅丽也趁机挣脱开来,踉跄着退到墙边,惊恐地朝声音来源看去。
只见巷子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半旧的军绿色大衣(不是军装,更像是常见的防寒服),头上戴着一顶遮住大半张脸的棉帽,手里似乎还拄着一根棍子。他逆着远处微弱的光站着,看不清具体面容,但身形挺拔,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
“妈的,哪来的多管闲事的?”横肉汉子先是一惊,随即借着酒劲,骂骂咧咧地直起身,从腰间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识相的赶紧滚!别他妈找死!”
瘦高个也松开了梅丽,警惕地看着来人。
那人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手里的棍子(似乎是一根结实的木棍)顿了顿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仿佛浸过寒风的肃杀之气:“把东西放下,滚。”
简单几个字,却让两个醉汉心里莫名一寒。他们借着酒劲,平时在镇上欺负欺负落单的外地人还行,但眼前这人,虽然看不清脸,那气势却不像普通人。
“你……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瘦高个色厉内荏地喊道,也掏出了一把弹簧刀。
那人没再废话,脚下猛地一蹬,身形极快地往前一冲,手里的木棍带着风声,精准地敲在横肉汉子握刀的手腕上!
“啊!”横肉汉子惨叫一声,匕首“当啷”掉在地上。紧接着,那人身形一转,木棍横扫,狠狠砸在瘦高个的小腿上。
瘦高个“嗷”一嗓子,抱着腿倒在地上哀嚎。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两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醉汉,转眼间就一个捂着手腕痛呼,一个抱着腿打滚。
那人看都没看地上的两人,径直走到吓呆了的梅丽面前,弯腰捡起她的破背包,拍了拍上面的土,递还给她。
“姑娘,没事吧?”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一种刻板的感觉。
梅丽惊魂未定,颤抖着接过背包,借着微弱的光,这才勉强看清来人的脸。那是一张国字脸,皮肤黝黑粗糙,布满风霜的痕迹,年纪大约三十多岁,眼神锐利而沉静,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给人一种不苟言笑、甚至有些严厉的感觉。他穿着普通,但那挺直的站姿和刚才干净利落的身手,都透着一股……军人的味道?
“谢……谢谢您……”梅丽的声音还在发抖,眼泪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我……我没事……”
那人点了点头,又瞥了一眼地上哼哼唧唧、不敢再动弹的两个混混,对梅丽说:“这里不安全,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就朝巷子外走去,步伐稳健。梅丽犹豫了一下,看着地上那两个恶人,又看看那人高大可靠的背影,咬了咬牙,赶紧跟了上去。
两人前一后走出巷子,来到稍微明亮一点的主街上。那人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梅丽紧紧跟着。
走了大概几十米,来到一个看起来像是单位宿舍的院子门口,门口挂着牌子,字迹模糊,看不清是什么单位。那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梅丽:“你是外地来的?来干什么?”
他的目光锐利,像是能穿透人心。梅丽在这目光下,感觉无所遁形,但她想到自己千里迢迢的目的,鼓起勇气说:“我……我来找我哥哥,他在边防部队当兵。家里……家里出事了,我联系不上他,只能自己来找。”
听到“边防部队”几个字,那人的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边防部队?哪个部队?番号知道吗?”
梅丽连忙报出哥哥的部队番号。
那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这个番号……前两年在这一片,现在可能换防了。具体位置,我不清楚。”他的回答,和武装部老同志如出一辙。
梅丽的心又沉了下去。
那人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憔悴不堪的脸,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边防驻地是机密,你找不到的。赶紧回家去吧,或者通过正规渠道联系。”
又是这样的话。梅丽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倔强地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那人似乎看出她的坚持,也没再多劝,只是说:“晚上别在外面乱跑了。前面左转,有家国营旅社,虽然条件差,但还算安全。去吧。”说完,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塞到梅丽手里。
梅丽低头一看,是几张皱巴巴的、面额不大的纸币和粮票。
“我……我不能要……”梅丽连忙推辞。
“拿着。”那人不由分说,语气不容置疑,“找个地方住下,买点吃的。明天一早就去车站,买票回家。”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梅丽捏着手里还带着那人掌心余温的纸币和粮票,站在寒冷的夜风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心里百感交集。恐惧、后怕、感激、失落、茫然……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最后,她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深深鞠了一躬,轻声说:“谢谢您……”
然后,她按照那人的指点,找到了那家国营旅社,用那点钱和粮票,换了一个最便宜的通铺角落,和衣躺下。身体累到了极点,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刚才遇险的惊魂一幕,那个神秘援手的高大身影,还有寻找哥哥的渺茫希望……各种画面在她脑海里翻腾。
而此刻,在数千里之外的清源县镇上,那间简陋的出租屋里,秀英刚刚喝了王猛喂的药,迷迷糊糊正要睡去,右眼皮却毫无征兆地、剧烈地跳动起来,跳得她心慌意乱。
她猛地睁开眼,抓住坐在床边守着的王猛的手,声音虚弱而急切:“猛子……我这眼皮跳得厉害……心里慌得很……丽丽……丽丽她不会出什么事吧?这丫头一个人在外面……”
第504章 难关
王猛赶紧安慰,轻轻拍着秀英枯瘦的手背,声音尽量放得柔和平稳:“婶子,您别自己吓自己。眼皮跳那是没休息好,累的。梅丽她机灵着呢,从小就有主意,胆子也大,她不会有事的。她既然敢去,就一定能找到建军哥!就算……就算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她知道轻重,也会想办法往回捎信,或者自己回来的。您别老往坏处想,得往好处想,您这么一想,梅丽在那头没准儿就顺当了。”
他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但此刻也只能这么宽慰秀英。他自己心里何尝不担心?梅丽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人生地不熟,边防又那么苦那么严……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能在秀英面前露。
秀英听了儿子的话,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眼皮还在跳,心里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怎么也压不下去。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像是在为远方的女儿祈祷。
王猛看着秀英憔悴的睡颜,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等秀英呼吸渐渐平稳,似乎睡沉了,他才轻轻起身,走到外屋。
小芳正就着昏暗的灯光缝补一件破衣服,李玉珍靠在墙边,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屋里气氛依旧沉闷。
王猛在小芳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开口:“小芳,玉珍婶,秀英婶睡着了。咱们……得商量商量眼下的事了。”
小芳停下针线,抬起头看着他。李玉珍也把目光移了过来。
“梅丽去找建军哥,那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咱们不能干等着。”王猛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出狱后迅速被迫成长起来的冷静和现实,“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秀英婶的病,还有玉珍婶的身体,得继续治,药不能断。第二,”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咱们得把该拿的补偿款拿回来!”
提到补偿款,小芳和李玉珍的脸色都变了变。那是她们心里的一根刺,也是目前最现实、最迫切的指望。
“家没有了,墙也倒了,地眼看也保不住。”王猛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和愤怒,“但该给咱们的钱,一分都不能少!有了钱,至少能找个稍微像样点的地方安顿下来,不能老是挤在这个破出租屋里!秀英婶的病也能看得起好点的医生,抓点好药!咱们也得吃饭!”
他看向小芳:“小芳,之前吴为民他们,还有那个什么工作组,到底是怎么说的补偿?答应给多少?有没有字据?”
小芳仔细回想了一下,摇摇头:“具体多少……我也记不太清,好像说是按面积算,有个标准。字据……一开始量地的时候好像有个什么通知单,后来就没给过正式的东西。吴为民就是口头说的,说只要我们签字,就能按‘最高标准’给。后来……后来婶子被逼得没办法,口头答应过签字换你出来,结果他们骗了婶子,墙还是推了,钱的事……就再没提过了。”
王猛咬了咬牙。又是口头!这帮王八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规矩来!
“那后来呢?周……周大哥在的时候,有没有提过这个事?”王猛问。
“周大哥提过,说补偿款是咱们应得的,等事情有转机了,一定要拿回来。但他走得急,也没来得及细说。”小芳回答。
王猛沉吟起来。补偿款,是他们的正当权益,也是他们目前能抓住的最实际的救命稻草。但怎么要?吴为民和陈少那帮人,会乖乖给钱吗?他们连墙都敢强行推,会遵守承诺?
“猛子,”李玉珍这时候开口了,声音虚弱,“那钱……怕是不好要啊。吴为民那人,心黑着呢。他当初就是骗你秀英婶的,现在咱们家成这样,他更不会给了。说不定……说不定他还想着法子,一分钱都不给,就把咱们的地彻底霸占了去。”
王猛知道玉珍婶说得对。对方势力大,心又黑,硬要去要,恐怕不但要不到钱,还可能引来新的祸事。他刚出来,不能再轻易被抓进去。
但是,不要?难道就这么认了?家没了,地没了,再连点补偿都拿不到,他们以后靠什么活?秀英婶和玉珍婶的病怎么办?
“再难,也得去要!”王猛握紧了拳头,眼神里闪烁着不肯屈服的光芒,“那是咱们的地,咱们的房!他们拆了,就得赔钱!天经地义!他们要是敢不给……”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冷:“我就去告他们!县里告不动,就去市里,去省里!我就不信,这天下还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清楚,告状哪有那么容易?周瑜不就是前车之鉴吗?一个省里下来的秘书,都被他们弄走了。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去告,恐怕连门都摸不着。
但除此之外,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去找吴为民拼命?那是自寻死路,而且会彻底连累家人。
一时间,屋里又陷入了沉默。现实的困境像一堵厚厚的墙,挡在他们面前。
过了一会儿,小芳小声说:“猛子哥,要不……咱们先去找找王老蔫?”
“王老蔫?”王猛眉头一皱,语气里充满了厌恶,“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找他有什么用?他不帮着吴为民坑咱们就不错了!”
“不是,”小芳解释道,“我听人说……你这次能出来,好像……好像王老蔫也出了点力。他去跟吴为民说了什么,吴为民才同意写那个什么谅解书的。而且,传话让我去接你的那个老孙头,我后来琢磨,可能也是王老蔫让去的。”
王猛愣住了。王老蔫会帮他?这可能吗?那个为了点好处就能出卖乡亲、巴结吴为民的家伙?
但转念一想,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王老蔫那人,最是滑头,最会见风使舵。他肯定是看到了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苗头,才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所以才在放自己出来这件事上“出了点力”。
如果是这样……那或许,可以从王老蔫这里,打开一个缺口?
“就算他出了点力,那也是他心虚,想给自己留后路!”王猛哼了一声,“不过……找他问问情况,倒也不是不行。至少,他现在可能比咱们更清楚吴为民那边到底打的什么算盘,补偿款到底还有没有指望。”
他看向小芳:“你知道怎么能找到他,又不引起吴为民注意吗?”
小芳想了想:“他有时候会来镇上办事,去镇政府的茶馆坐坐。咱们可以……可以找个机会,在半路上‘碰巧’遇到他?”
“行!”王猛点点头,“这事我来想办法。你们照顾好家里。秀英婶和玉珍婶的药,还能吃几天?”
小芳去看了看药包:“省着点吃,还能撑三四天。”
“钱呢?”
小芳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不多了……交了房租,买了点米面,就剩……就剩几块钱了。”
王猛的心又是一沉。钱,药,是悬在头上的两把刀。
“先紧着买药。”他果断地说,“吃的……我想办法。明天我先在镇上转转,看能不能找点零活干。”他身强力壮,不怕吃苦,哪怕去扛大包、搬砖头,也得先挣点钱让家里不至于断粮断药。
至于补偿款和王老蔫那边,需要更谨慎的谋划。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莽撞了。
王猛几乎没合眼。他躺在冰冷的地铺上,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怎么找活干,怎么接触王老蔫,怎么开口提补偿款,万一吴为民翻脸怎么办,梅丽建军哥那边又该怎么办……
巨大的压力和责任,让他这个刚刚脱离牢狱之灾的年轻人,迅速褪去了曾经的毛躁和冲动,被迫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清醒,思考着这个破碎家庭的未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秀英还在沉睡,但睡梦中眉头依然紧锁。李玉珍早早起来了,坐在灶前,试图点燃那点潮湿的柴火。小芳正在淘米,准备熬点稀粥。
王猛翻身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他看着这间破败寒冷的小屋,看着病弱的秀英和婶子,看着忙碌的小芳,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更加清晰。
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胡乱洗了把脸。刺骨的凉意让他精神一振。
第505章 茶馆
“小芳,玉珍婶,家里交给你们了。我出去转转。”他低声说了一句,推开院门,走进了清晨清冷潮湿的雾气中。
王猛在镇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街道两边的店铺陆续开门,卖早点的摊子升起袅袅热气,传来油条和豆浆的香味。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但摸了摸空空的口袋,只能咽口口水,快步走开。
他先是走到镇子东头的砖窑和木材厂附近转了转,看有没有招临时工的。问了几个人,都摇头,说最近活少,不缺人。有个工头模样的打量了他几眼,看他虽然穿得破旧,但身板结实,眼神也正,就多问了一句:“小伙子,哪来的?会干啥?”
王猛赶紧说:“王家庄的,有力气,啥活都能干!”
工头一听“王家庄”,眉头就皱了起来,摆摆手:“王家庄的啊……算了算了,我们这暂时不缺人,你去别处问问吧。”那语气和眼神,明显带着避讳。
王猛心里一沉,知道肯定是吴为民或者飞皇集团打过招呼,或者王家庄最近的事传开了,没人愿意沾惹他们家的人。他默默地转身离开,心里那股火又往上窜,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无力感。
连卖力气挣口饭吃,都这么难了吗?
他在镇子边上的河滩转悠,看到有人筛沙子,又去问,同样被婉拒。一个筛沙子的老汉看他失望的样子,偷偷跟他说:“小伙子,不是我们不帮你,是……是有人打过招呼了,说你们王家惹了不该惹的人,谁雇你们,就是跟飞皇集团过不去。咱们小老百姓,惹不起啊。”
果然如此。王猛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吴为民和陈少这是要把他们往绝路上逼啊!断了他们所有的生计!
他站在冰冷的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滚滚流过,心里一片冰凉。靠打零工养活一家人的路,看来是行不通了,至少短时间内不行。秀英和玉珍婶的药等不起,家里的米缸也等不起。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了——补偿款。
那是他们家最后一点应得的、可能拿到手的钱。虽然希望渺茫,虽然对方很可能耍赖不给,甚至可能设下陷阱,但他必须去试一试!这是眼下唯一可能缓解家里困境的办法。
找谁要?直接找吴为民?那是自投罗网,而且对方根本不会理他。
他想起了小芳的话,王老蔫可能在其中起了点作用,而且似乎有“留后路”的意思。王老蔫是村支书,是吴为民在村里的“代言人”,也是当初量地、谈补偿的经手人之一。找他,或许是目前最有可能接触到“补偿款”这个核心问题,又相对不那么直接激怒吴为民的途径。
虽然王猛打心眼里厌恶王老蔫这个墙头草、马屁精,但为了家里,他必须压下这份厌恶,去跟他周旋。
打定主意,王猛不再犹豫。他知道王老蔫有时候会来镇上办事,上午多半在镇政府或者镇上的茶馆。他没有直接去镇政府找人,那样太显眼。他就在镇政府附近那条相对热闹的街上慢慢溜达,眼睛留意着过往的行人和车辆。
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一辆半旧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开了过来,停在了一家茶馆门口。车上下来的人,正是王老蔫!他今天穿了件相对体面的灰色夹克,头发也梳得油光水滑,腋下夹着个公文包,一副村干部下乡办事的派头。
王猛心里一动,但没有立刻上前。他等王老蔫走进茶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茶和早点,开始慢悠悠地吃起来。王猛这才装作路过的样子,慢慢走到茶馆门口,然后“恰好”朝里面看了一眼,目光“无意中”和王老蔫对上。
王老蔫正夹起一个包子往嘴里送,看到门口的王猛,动作猛地一顿,包子差点掉在桌上。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惊讶、尴尬、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混杂在一起。
王猛心里冷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朝王老蔫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就要走。
“哎!猛子!”王老蔫却连忙放下筷子,站起身,朝门口快走两步,压低声音喊住了他,“你……你怎么在这儿?”
王猛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王老蔫:“王支书,我出来转转。怎么,这镇上我不能来?”
“不是不是!”王老蔫连忙摆手,脸上堆起不自然的笑,“瞧你说的,能来,当然能来!那个……你出来了?挺好,挺好……”他显然有些语无伦次,眼神躲闪着,不敢跟王猛对视太久。
王猛看着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心里更有数了。他也不绕弯子,直接说:“王支书,有空吗?有点事,想跟你打听打听。”
王老蔫看了看四周,茶馆里还有其他人,他显然不想在这里谈,连忙说:“有空有空!那个……咱们出去说,出去说。”他赶紧结了账,领着王猛走到茶馆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子里。
“猛子,啥事啊?”王老蔫搓着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你娘她们……在镇上还好吧?”
“托您的‘福’,还活着。”王猛语气平淡,却带着刺,“王支书,我今天找你,不是来跟你叙旧的。我就想问一件事——我们家的补偿款,到底什么时候能给?”
王老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神也慌乱起来。他早就料到王猛出来可能会问这个,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补偿款……这个……”王老蔫支支吾吾,眼神飘忽,“猛子啊,这个事……它比较复杂。当初是说过给补偿,但是……但是你们家一直没签字啊!这手续不齐全,钱就没办法走账……”
“签字?”王猛冷笑一声,“当初吴为民和我娘是怎么说的?只要我娘同意签字,就把我放出来!结果呢?字还没签,墙就推了!我娘差点被气死!这叫讲信用?这叫手续?”
王老蔫被噎得说不出话,额头上开始冒汗:“这个……这个当时可能是有点误会……吴经理他们也是着急项目进度……”
“我不管他们急不急!”王猛打断他,语气加重,“王支书,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地,量了;房,拆了;人,被你们逼得死的死,病的病,关的关!现在,我们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我娘和玉珍婶的药都快断了!这补偿款,是我们应得的!也是我们现在活命的钱!你告诉我,这钱,到底有没有?有,什么时候给?没有,也给句痛快话!”
王猛虽然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子压抑已久的愤怒和决绝,还是让王老蔫心惊胆战。他尤其怕王猛提到“死的死”(赵刚),这可是最敏感的话题。
“猛子,你……你别激动。”王老蔫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更低了,“钱……按理说,是有的。但是……但是吴经理那边……现在不太好说话。你们家之前……之前闹得有点大,吴经理很生气,陈少那边也……也有点看法。所以,这补偿款的事,可能……可能得缓一缓。”
“缓一缓?”王猛盯着他,“缓到什么时候?等我娘病死了?还是等我们饿死了?”
“不会不会!”王老蔫连忙说,“我的意思是……得想个法子,让吴经理那边消消气,或者……或者换个方式去谈。你现在刚出来,千万别再去硬碰硬了,那没好果子吃!”
“那你说,怎么谈?”王猛逼问。
王老蔫语塞了。他哪知道怎么谈?他夹在中间,两边都不敢得罪。吴为民那边是明确压着不给,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打算给;王家这边是逼到绝路,眼看就要炸。
他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说:“猛子,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别急,我……我私下里再去找吴经理探探口风,看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你也知道,我在中间……也很难做。但是,看在你娘她们确实困难的份上,我尽量……尽量帮你们说说好话。不过,你得给我点时间,而且,这段时间你们千万要低调,别再惹事了!尤其是你,刚出来,一定要稳当点!”
王猛看着王老蔫那副急于撇清又想做点好事的矛盾样子,知道从他这里今天恐怕是问不出什么准话了。但至少,他确认了两点:第一,补偿款理论上存在,但被吴为民卡住了;第二,王老蔫确实有“帮忙”的意愿,但能量有限,而且胆小怕事。
“行,王支书,那我就等着你的消息。”王猛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眼神依旧锐利,“秀英婶和玉珍婶的病等不起,家里的米缸也等不起。三天,最多三天。三天后,我再来找你。如果到时候还是没个准信……”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威胁意味,让王老蔫头皮发麻。
“好好好,三天,我尽量!”王老蔫连连答应,心里却叫苦不迭。三天?他去哪给吴为民做工作?吴为民能听他的?
但眼下,只能先稳住王猛。
王猛不再多言,看了王老蔫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小巷。
王老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擦了把冷汗,只觉得腿都有些发软。王猛这小子,进去一趟,出来好像变了个人,没那么冲动了,但眼神更冷,更沉,也更难对付了。尤其是他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像把刀子悬在王老蔫心上。
他知道,自己这个“中间人”的日子,是越来越难熬了。吴为民那边是虎,王家这边是狼,他夹在中间,随时可能被撕碎。
第506章 挣扎
唉,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儿!”王老蔫低声骂了一句,垂头丧气地走回茶馆,看着桌上已经凉透的包子,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他心烦意乱地坐在那里,脑子里像一团乱麻。王猛那小子,眼神跟刀子似的,话里话外都带着刺,最后那没说完的威胁,更是让他心里七上八下。他知道,王家现在是被逼到绝境了,王猛刚出来,家里老弱病残,没钱没粮,急红了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万一这小子真不管不顾再去闹,或者……或者干出更极端的事,那麻烦可就大了!
更让他心里打鼓的,还是那个远在边防、不知何时会回来的王建军。王猛都这么难缠了,还有那个更有脑子、更有本事的建军要是知道了家里这副惨状,回来能善罢甘休?到时候,自己这个帮着吴为民“办事”的村支书,能有好果子吃?
“不行……不能就这么看着。”王老蔫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闷了一大口,苦涩的滋味在嘴里蔓延,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王猛要补偿款,天经地义。吴为民压着不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自己作为村支书,虽然跟着吴为民得了好处,但说到底,也是王家庄的人,是村民们选上来的(虽然这选举水分很大)。王家遭了这么大的难,自己要是完全袖手旁观,甚至帮着吴为民坑他们,那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万一王建军真回来追究,自己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能帮……尽量帮一把吧。”王老蔫在心里对自己说,“也不用帮太多,至少……至少把王家该得的那点补偿款,帮他们说道说道,看能不能要出一点来,让他们先渡过眼前的难关。这样,将来王建军回来,或者王猛念起这份情,也不至于把我往死里整。”
他打定了主意,做个“不得罪人”的事。既不去硬顶吴为民,惹恼那位爷;也不完全不管王家,给自己留点后路和余地。就像上次放王猛出来一样,在吴为民能容忍的范围内,稍微“偏向”王家一点点,说几句“公道话”。
至于成不成,那就看天意了。反正自己尽力了,两边都交代得过去。
想通了这一点,王老蔫觉得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他看了看时间,还早。决定现在就回王家庄,去找吴为民探探口风。不能等三天后王猛再来逼问,那时候就被动了。
他骑上摩托车,突突突地回了村。没直接去项目办公室,而是先回了趟自己家,换上了平时见吴为民时穿的那件稍微好点的外套,又带了包好烟。
来到飞皇集团临时办公室,吴为民正在打电话,语气挺恭敬,估计是跟陈少或者上面哪位领导汇报。王老蔫没敢打扰,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吴为民挂了电话,一抬头看见王老蔫,眉头就皱了起来:“老王?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盯着那几户签字吗?办得怎么样了?”
王老蔫连忙堆着笑走进去,掏出烟递上:“吴经理,正在办,正在办,那几户已经松口了,就是还有点细节要磨。我过来,是……是有另一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吴为民接过烟,点上,靠在椅背上,斜睨着他:“什么事?又是王猛?”
“哎,吴经理您真是料事如神!”王老蔫拍了个马屁,然后小心翼翼地说,“我今天在镇上,碰见王猛了。”
吴为民眼神一冷:“他找你干什么?又想闹事?”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王老蔫连忙摆手,“他就是……就是问补偿款的事。”
“补偿款?”吴为民嗤笑一声,“他们家还有脸要补偿款?墙是自己倒的?人是我们打伤的?王猛暴力抗法被抓,这笔账还没跟他们算呢!还想要钱?做梦!
王老蔫心里暗骂吴为民无耻,但面上还得赔着笑:“吴经理您说得对,他们家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不过……王猛现在刚出来,家里两个老的病得厉害,听说连药都买不起了,米缸也空了。他是走投无路了,才硬着头皮来问。我看他那样子,是真急了,怕他狗急跳墙,再干出点啥不理智的事来,影响咱们项目……”
他故意把话说得严重些,想引起吴为民的重视。
吴为民却不以为然:“狗急跳墙?他跳一个我看看!刚放出来,还敢闹?再闹,老子让他再进去待几年!老王,你是不是被他几句话吓住了?我告诉你,对这种刁民,就不能客气!你一软,他就得寸进尺!”
“是是是,吴经理您教训得对。”王老蔫点头哈腰,“不过……我觉得吧,咱们项目现在正是关键时候,眼看就要大面积动工了。为了这点钱,万一真把王家逼到绝路上,他们豁出去闹起来,虽然掀不起大风浪,但总归是晦气,也耽误咱们的进度不是?而且,传出去,对咱们飞皇集团和您的名声,也不好听啊。人家会说咱们欺负孤儿寡母,逼得人家没活路……”
他偷偷观察着吴为民的脸色,见对方似乎听进去了一点,赶紧趁热打铁:“我的意思是,咱们是不是……稍微松松手?也不用给全,就象征性地给一点,够他们暂时看病吃饭,堵住他们的嘴,也显得咱们仁至义尽。这样一来,他们没了闹的理由,咱们也能清清爽爽地推进项目。陈少那边,不也是希望平稳顺利吗?”
吴为民吸着烟,沉默了一会儿。王老蔫的话,他听进去了后半句——“耽误进度”、“影响名声”、“陈少希望平稳”。确实,为了区区一点补偿款,要是真把王家逼得鱼死网破,闹出点什么意外或者丑闻,传到陈少耳朵里,或者被那个可能还没死心的周瑜之流利用,确实不划算。陈少最近也叮嘱过,要“注意方式方法”,尽快造成既成事实,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给点钱,打发叫花子一样把王家稳住,让他们暂时消停,等项目彻底铺开,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再收拾他们,或者赖掉剩下的,更容易。
想到这里,吴为民弹了弹烟灰,语气松动了些:“老王,你倒是会替公司着想。不过,这钱,不能白给。给了,就等于我们承认之前做得不对,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那您的意思是……”
“这样吧,”吴为民想了想,“你回去告诉王猛,补偿款的事情,不是不给,是之前因为他们家不配合,手续不全,所以暂时冻结了。现在看他家确实困难,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公司可以特批一笔‘困难救助金’,数额嘛……就按当初答应补偿标准的……十分之一吧。让他们写个收据,注明是自愿接受的困难救助,与土地房屋补偿无关,并且保证以后不再就此事纠缠。如果同意,你就带他们来办手续拿钱。如果不同意,那就一分没有!”
王老蔫一听,心里暗骂吴为民真他妈黑!十分之一?那跟打发要饭的有什么区别?而且还把性质变成了“救助”,跟补偿彻底撇清关系!这条件,王家能答应吗?
但他不敢反驳,连忙点头:“是是是,吴经理您考虑得周全!既体现了公司的关怀,又明确了性质,还让他们立了保证!我这就去跟王猛说!”
“嗯。”吴为民摆摆手,“去吧。记住,把话说明白,这是公司最后的仁慈,也是看在你这个村支书的面子上。他们要是不识抬举,后果自负!还有,拿了钱,让他们赶紧从镇上那个破地方搬走,别在眼前晃悠,看着心烦!”
“哎,好嘞!我一定把话带到!”王老蔫答应着,退出了办公室。
走出门,被冷风一吹,王老蔫才发觉自己后背又出了一层汗。吴为民这招,真是又狠又绝。给点小钱,堵你的嘴,还让你签下“卖身契”,以后再也别想提补偿的事。
十分之一……王老蔫估计,那点钱,也就够王家交几个月房租,抓几副药,买点口粮,根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而且,还要写那种收据和保证……王猛能同意吗?
他心里没底。但转念一想,自己已经尽力了。至少从吴为民这里,抠出了一点“救助金”。至于王家接不接受,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反正话带到了,自己这个“中间人”也算做了点事,两边都不得罪太死。
他骑上摩托车,又往镇上赶。这次,他没去找王猛,而是又找到了那个远亲老孙头,塞给他一包烟,让他再去给王猛传个话,就说吴经理那边松口了,可以给一笔“困难救助”,但条件比较苛刻,约王猛明天上午,在镇子外头那个废弃的砖窑见面细谈。他特意叮嘱老孙头,别提“十分之一”和具体条件,只说“有眉目了,面谈”。
他不想直接面对王猛,怕王猛一听条件当场发飙。在砖窑那种没人的地方谈,万一谈崩了,也好脱身。
第507章 屈辱
做完这一切,王老蔫才算松了口气。
他把传话的任务交给了老孙头,自己则躲在家里,心里七上八下地等着。他知道,明天砖窑那场“谈判”,绝不会轻松。王猛那小子,脾气一点就着,听到吴为民那些苛刻条件,不炸毛才怪。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到时候见势不妙,就赶紧跑,反正话带到了,自己仁至义尽。
另一边,镇上的出租屋里,王猛和小芳接到了老孙头传回的消息——“王支书说,吴经理那边有点松口,可能能给点钱,但具体啥条件,得面谈。明天上午,镇外废弃砖窑,王支书在那等你。”
“松口了?真能给钱?”小芳又惊又喜,暗淡的眼睛里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王猛却没有那么乐观。他眉头紧锁:“面谈?还是在那种没人的地方?王老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了?还‘可能能给点钱’……这话里有话。”
“猛子哥,不管怎么说,总算有点眉目了!咱们去看看!”小芳急切地说。家里快断粮了,秀英婶的药也只剩最后两顿,她太需要这笔钱了。
王猛点了点头。哪怕是陷阱,他也得去闯一闯。现在家里等米下锅,等药救命,由不得他犹豫。
第二天一早,王猛安顿好家里,独自一人前往镇外的废弃砖窑。那地方他小时候跟伙伴们去玩过,离镇子两三里地,早就荒废了,只剩下几座破败的窑洞和满地碎砖烂瓦,平时根本没人去。
他特意提前了一会儿到,在附近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才走到约定的那座最大的、半塌的砖窑前。寒风穿过窑洞的破口,发出呜呜的怪响,更添几分荒凉和阴森。
没过多久,王老蔫骑着摩托车来了。他停好车,左顾右盼,神情紧张,看到只有王猛一个人站在那儿,才稍微松了口气,走了过来。
“猛子,来得挺早啊。”王老蔫干笑着打招呼。
“王支书,客套话就别说了。”王猛直截了当,“吴为民到底怎么说?能给多少补偿款?”
王老蔫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猛子啊,这个……吴经理那边,确实是松口了。但是呢,这个钱……它不叫‘补偿款’。”
“不叫补偿款?那叫什么?”王猛心里一沉。
“叫……叫‘困难救助金’。”王老蔫硬着头皮说,“吴经理说了,看在你家现在确实困难,本着……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公司可以特批一笔钱,帮你们渡过难关。但是呢,这个钱,跟之前的土地房屋补偿,是两码事。拿了这笔钱,你们就得写个收据,保证以后不再纠缠补偿的事,而且……而且最好搬离现在住的地方,别在附近……”
王猛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困难救助金’?呵,说得真好听!那到底能给多少?”
王老蔫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按……按之前口头答应你们家补偿标准的……十分之一。”
“多少?!”王猛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瞬间瞪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王老蔫,“十分之一?!王老蔫,你他妈耍我?!”
他就知道没好事!十分之一!那点钱,够干什么?连当初承诺的一个零头都不到!这哪里是给钱,分明是侮辱!是打发叫花子!不,连叫花子都不如!
王老蔫被他吓得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猛子!你冷静点!听我说完!这……这已经是吴经理最大的让步了!你是不知道,他本来一分钱都不想给的!是我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他才勉强同意给这点‘救助金’!这已经不容易了!”
“放你娘的狗屁!”王猛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响,一步步逼近王老蔫,“十分之一?还他妈‘救助金’?还要写保证书?还要我们搬走?吴为民那王八蛋是想用这点臭钱,彻底买断我们家的地和房,还要堵住我们的嘴,让我们感恩戴德地滚蛋?!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王老蔫看着王猛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还有那紧握的、青筋暴起的拳头,腿肚子都转筋了,后悔不该来这一趟。他声音发颤:“猛子……猛子你别冲动!我知道这条件……是有点……有点那啥。可……可眼下你们家不是难吗?有了这点钱,至少能买药,能吃饭,能交房租啊!总比一分没有强吧?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拿着应应急,以后……以后再说嘛!”
“以后?写了那狗屁保证,还有以后吗?!”王猛吼道,“拿了这钱,就等于我们王家认了怂,认了他吴为民和陈少可以随便抢我们的地,拆我们的房,逼死我们的人!我王猛就是饿死,病死,也绝不拿这嗟来之食!这他娘的不是钱,是裹着糖衣的毒药!是套在脖子上的绞索!”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真想一拳砸在王老蔫那张写满了虚伪和胆怯的脸上。但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动手。打了王老蔫,不但拿不到钱,反而会给吴为民新的把柄,自己可能再进去,家里就彻底完了。
王老蔫被他吼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几乎要退到窑洞口:“猛子,你……你冷静!你不愿意,就算了!我……我也就是个传话的!话我带到了,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回去跟吴经理说一声就是了!你可千万别乱来!”
他说着,就想往摩托车那边溜。
“站住!”王猛喝住了他。
王老蔫吓得一哆嗦,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王猛死死盯着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愤怒的火焰在他体内燃烧,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想到了母亲咳出的血丝,想到了玉珍婶呆滞的眼神,想到了小芳偷偷抹泪的样子,想到了空荡荡的米缸和只剩最后一顿的药包……现实像冰冷的铁钳,狠狠夹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是啊,他可以硬气,可以不要这“嗟来之食”,可以跟吴为民死磕到底。但然后呢?秀英婶怎么办?玉珍婶怎么办?小芳怎么办?她们能等得到他“死磕”出结果的那一天吗?
也许……王老蔫说得对,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拿着这点钱,救急?至少,让家里能吃上药,吃上饭?至于以后……去他妈的保证书!等家里缓过这口气,等梅丽找到哥哥回来,这笔账,再慢慢算!到时候,该是我们的,一分都不能少!吴为民想用这点钱打发我们?没门!
这个念头,无比屈辱,却无比现实,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愤怒的气球。
王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依旧炽烈,但却被一种更加深沉的、压抑着无尽痛楚的决绝所覆盖。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钱……什么时候能给?”
王老蔫愣住了,没想到王猛的态度转变这么快。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王猛铁青的脸色:“你……你答应了?”
“少废话!”王猛低吼道,“我问你,钱,什么时候能给?是不是要我们写了那狗屁保证书才给?”
“是……是的。”王老蔫连忙说,“吴经理说了,只要你们写了收据和保证,他那边立刻批条子,我就能带你们去镇上的信用社取钱。现金。”
王猛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写。”
王老蔫如蒙大赦,连忙从公文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那是吴为民让他准备的格式文本,上面已经写好了“今收到飞皇集团人道主义困难救助金xxx元,该款项与王家庄土地房屋拆迁补偿事宜无关。收款人保证不再就此事进行任何形式的追索与纠缠……”云云,只留了金额和签名、按手印的空。
他把纸笔递给王猛,指着金额空白处:“这里填……填吴经理定的那个数。”他报了一个数字,果然只有当初口头承诺的十分之一,少得可怜。
王猛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些冠冕堂皇却字字诛心的文字,只觉得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这哪里是收据,这分明是卖身契,是认罪书!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接过笔。那支廉价的圆珠笔,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
他看了一眼王老蔫,眼神冰冷刺骨:“王老蔫,这笔账,我记下了。你告诉吴为民,钱,我拿了。但这不代表我们王家认了!这仇,这债,早晚有一天,我会跟他,还有他背后的主子,连本带利,算清楚!”
说完,他不再犹豫,在那张屈辱的纸上,用力地、几乎要戳破纸背地,写下了那个少得可怜的数字,然后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鲜红的手印。
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剜他的心。
王老蔫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力透纸背的字迹和鲜红的手印,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轻松,有点后怕,还有点……莫名的悲哀。他知道,自己和王家的梁子,算是结得更深了,尽管他“帮”他们要到了钱。
“行……行了。”王老蔫把纸仔细收好,“明天,还是这个时候,你到镇信用社门口等我,我带你去取钱。”
第508章 苦果
王猛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这片让他感到无比屈辱和窒息的废弃砖窑。寒风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脸上,却比不上他心头那屈辱火焰灼烧的万分之一痛楚。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沉重而疼痛。那张签了字、按了手印的纸,虽然没带在身上,却仿佛化作一道无形的枷锁,紧紧勒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没有立刻回镇上,而是在镇子外那片荒凉的河滩上独自坐了很久。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滔天的愤怒和刻骨的屈辱,也需要时间,来整理情绪,思考回去后该如何面对秀英婶、玉珍婶和小芳。
告诉她们自己签了那样一份丧权辱家的“保证书”,只换来对方施舍的一点“嗟来之食”?她们会怎么想?秀英婶那么要强的人,能接受吗?玉珍婶会不会更绝望?
但他别无选择。现实像冰冷的铁钳,已经掐住了他们这个家的脖子。不低头,可能明天就断药断粮。低头,至少还能苟延残喘,等待……等待梅丽的消息,等待或许永远都不会到来的转机。
直到天色渐暗,寒意更重,王猛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慢慢走回镇上那间破旧的出租屋。
一推开院门,小芳就急不可耐地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期盼和紧张:“猛子哥!你可回来了!怎么样?谈成了吗?能给多少钱?”
里屋也传来秀英和李玉珍虚弱的询问声:“是猛子回来了?事情……有眉目了吗?”
王猛看着小芳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进屋说。”
三人进了里屋。昏黄的灯光下,秀英和李玉珍都挣扎着坐了起来,眼巴巴地望着他。
王猛在床边坐下,目光扫过三张憔悴而充满期待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
“秀英婶,玉珍婶,小芳……我跟王老蔫谈过了。吴为民那边……同意给一笔钱。”
“真的?!”小芳惊喜地叫出声,秀英和李玉珍的眼睛也瞬间亮了一下。
但王猛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们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但是,”王猛的声音干涩,“这笔钱……不叫补偿款。吴为民说,这叫‘困难救助金’。”
“困难救助金?”秀英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啥意思?”
“意思就是,这钱跟他们拆咱家房、占咱家地没关系。”王猛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是他们‘可怜’咱们,施舍给咱们的。而且,钱很少,只有当初他们口头答应给咱们的……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小芳失声叫道,脸上的惊喜瞬间变成了震惊和失望,“那……那才多少啊?够干啥的?”
秀英的脸色也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十分之一……他们……他们这是打发要饭的啊!还要说是‘救助’?这是往咱们心口上戳刀子啊!”
李玉珍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喃喃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
“还有,”王猛咬了咬牙,把最屈辱的部分说了出来,“要拿这笔钱,得写个收据,保证以后不再提补偿的事……还得……最好从镇上搬走。”
屋里瞬间死一般寂静。只有煤油灯芯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和秀英因为激动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不……不能写!”秀英猛地摇头,因为用力过猛,又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她捂住胸口,脸憋得通红,眼睛里却闪烁着倔强和悲愤,“那……那是卖身契!是认罪书!咱们要是写了,刚子就白死了!咱们的家就白没了!咱们……咱们就永远抬不起头了!这钱……这钱咱不能要!”
她的话,说出了王猛心里最痛的地方。他何尝不想硬气地拒绝?但……
“秀英婶,”王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深深的无奈和痛苦,“您说的我都懂。这钱,是脏钱,是侮辱!我也恨不得一把撕了那保证书,冲到吴为民面前,把他那副假仁假义的嘴脸砸烂!”
他顿了顿,看着秀英咳得快要背过气的样子,又看看李玉珍绝望的泪眼和小芳茫然无助的神情,声音更低了:“可是……咱们现在……得先活下去啊。”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递给秀英,等她稍微平复,才继续道:“您的药,还剩最后一顿了。玉珍婶的药也快没了。米缸……也快见底了。房租……也快到日子了。梅丽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哥……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咱们……等不起了。”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钱,是少,是脏,是屈辱!但它能买药,能买粮,能让咱们再撑一段时间!秀英婶,玉珍婶,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眼下……咱们得先妥协一下。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只有人活着,才能想着以后报仇,以后讨公道!要是人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的话,像沉重的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现实的残酷,在这一刻赤裸裸地展现出来。尊严和活着,有时竟是如此对立,逼得人不得不做出最痛苦的选择。
秀英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死死地抓着身上单薄的被子,手指关节泛白。她明白王猛说的都对,可心里那股不甘和屈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她仿佛又看到了赵刚浑身是血的样子,看到了自家院墙轰然倒塌的瞬间……
李玉珍哭得更凶了,但她一边哭,一边却轻轻点了点头,那是一种认命般的、绝望的妥协。
小芳也抹着眼泪,低声道:“猛子哥……我听你的。咱们……咱们先拿钱吧。秀英婶的病不能再拖了……”
王猛看着她们,心里像刀绞一样。他知道,这个决定,会让这个家本就破碎的尊严,再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尘。但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明天上午,王老蔫会带我去信用社取钱。”王猛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冰,“钱不多,但省着点用,应该够撑一阵子。秀英婶,玉珍婶,你们放心,这钱,咱们是拿了,但这仇,咱们没忘!这债,咱们记着!等咱们缓过这口气,等我哥和梅丽回来,这笔账,咱们一定连本带利,跟吴为民,跟飞皇集团,跟他们背后所有黑心肝的人,算清楚!”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秀英闭着眼睛,泪水不断从眼角滑落,良久,她才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不是一个同意的动作,更像是一种被现实彻底击垮后,无奈的默许。
这一夜,出租屋里的气氛格外沉重。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秀英抑制不住的咳嗽声。那笔尚未到手的、带着屈辱的“救助金”,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第509章 拿钱
王猛躺在冰冷的地铺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一片的屋顶。明天,他就要去领那笔用尊严换来的钱了。这将成为他人生中,又一个无法磨灭的耻辱标记。但为了这个家,他必须咽下这口血,吞下这枚苦果。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一夜未眠,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冷峻。他胡乱用冷水抹了把脸,跟小芳交代了几句,让她照顾好秀英婶和玉珍婶,然后便出了门。
清晨的镇上还很冷清,寒风刺骨。王猛按照约定,来到镇信用社门口。王老蔫已经等在那里了,缩着脖子,搓着手,不时张望。看到王猛过来,他连忙迎了上来,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猛子,来了?挺准时。”王老蔫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递了过来,“钱在这儿,你点点。”
王猛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但他知道,这分量比起他们家失去的,轻如鸿毛。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是捏了捏厚度,冷冷地问:“手续都办完了?”
“办完了,办完了。”王老蔫连连点头,“吴经理批的条子,我一大早就在信用社等着,取的现金。你放心,一分不少。”
王猛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要走。
“哎,猛子,等等!”王老蔫却叫住了他,脸上露出一种欲言又止、故作关切的表情,“那个……钱你也拿到了。听我一句劝,以后……以后做事千万别再意气用事了。吴经理那边……唉,我也知道你们家委屈,可这世道,有时候胳膊拧不过大腿。有了这点钱,先顾着眼前的生活要紧。把你秀英婶和玉珍婶的病治好,把日子过稳当点。别再……别再跟他们硬顶了。”
他这番话,看似好意,实则是在替吴为民安抚,也是在警告王猛拿钱后要“安分守己”。
王猛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看着王老蔫那张写满虚伪和算计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讥诮的弧度。
“王支书,”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砸在地上,“这钱,我是拿了。但我拿的,不是吴为民的‘恩赐’,也不是你王支书的‘好意’。这是我王家用血、用泪、用祖祖辈辈的根基换来的!是我们该得的!只不过,被他们用最下作的方式,打了个一折,还贴上了‘救助’的标签!”
他往前逼近一步,王老蔫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至于意气用事?”王猛的眼神锐利如刀,“赵刚哥死得不明不白的时候,他们想过‘别意气用事’吗?推倒我们家院墙的时候,想过‘顾全大局’吗?把我抓进去,打断肋骨的时候,想过‘手下留情’吗?现在,用这点臭钱想堵我们的嘴,让我们感恩戴德?做他娘的梦!”
王老蔫被他逼视得额头冒汗,连连摆手:“猛子,你……你别激动!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王猛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回去告诉吴为民,也告诉他背后的那个什么陈少!钱,我拿了。但这事,没完!”
他掂了掂手里的信封,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屑和轻蔑:“这点钱,买不了我王家的地和房,更买不了我们心里的恨!赵刚哥的命,我们家的破败,还有我们受的这些屈辱,每一笔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让他们等着,山不转水转,总有一天,这报应会落到他们头上!到时候,我会让他们连本带利,全都吐出来!”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的恨意和决绝,让王老蔫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毫不怀疑,王猛说的是真心话。这小子,是真的把仇恨刻进骨头里了。
“猛子,你……你这又是何必呢……”王老蔫还想再劝。
“不必说了!”王猛一摆手,“该干嘛干嘛去吧,王支书。咱们的‘交易’,到此为止。以后路上遇见,就当不认识。”
说完,他不再看王老蔫一眼,将那个装着屈辱和希望的信封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大步离去。晨光熹微,照在他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绝的影子。
王老蔫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王猛消失在街道拐角,只觉得嘴里发苦,心里发慌。他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泥瓦匠,本想糊弄着把两面漏风的墙都抹平,结果却弄得两面都更加坑坑洼洼,摇摇欲坠。吴为民那边,自己交了差,但肯定落不着好。王家这边,自己看似“帮”了忙,却结了更深的仇。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骑上摩托车,也离开了。这场冰冷的交易,表面上似乎暂时平息了一点风波,但实际上,却是在早已暗流汹涌的仇恨深潭里,又投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激起了更深、更危险的漩涡。
王猛没有立刻回家。他走到一个没人的墙角,才打开信封,仔细点了一遍里面的钱。数目没错,正是吴为民定的那个少得可怜的“十分之一”。厚厚一沓,大多是旧票子,散发着油墨和无数人触摸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气味。
他抽出几张面额较大的,小心地贴身藏好,那是给秀英婶和玉珍婶买药、以及应急的钱。剩下的,他整理好,重新装回信封,揣进怀里。
这笔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他的胸口,烫得他心口发疼。但他知道,家里等着它救命。
回到出租屋,小芳立刻迎了上来,眼神里带着紧张和期待。王猛没多说什么,只是对她点了点头,然后把装着大部分钱的信封递给她:“收好。仔细点花。我先去给秀英婶和玉珍婶抓药。”
小芳接过沉甸甸的信封,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酸楚。她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
王猛拿着钱,去了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的药店,按照之前医生开的方子,抓了足够吃半个月的药。又去粮油店买了些米面,割了很小一块最便宜的肥肉。剩下的钱,他仔细收好,准备应付房租和其他开销。
当他提着药和粮食回到出租屋时,秀英和李玉珍都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眼神复杂。秀英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转过头去,默默地流眼泪。李玉珍则低声啜泣起来。
王猛把药放在床边,声音平静地说:“秀英婶,玉珍婶,药抓回来了,按时吃。米面也买了,够吃些日子。咱们……先缓过这口气。”
第510章 傲慢
王猛躺在冰冷的地铺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一片的屋顶。胸腔里那股被强压下去的屈辱和愤怒,像岩浆一样翻涌灼烧,让他无法入眠。而同一片夜空下,在飞皇集团王家庄项目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王老蔫从镇上回来后,心里七上八下,但还是硬着头皮去向吴为民“复命”。他知道,吴为民要听的,不仅仅是“钱给了”这个消息,更是王家“服软认怂”的姿态。
他敲开吴为民办公室的门时,吴为民正翘着二郎腿,跟张组长还有另外两个心腹一边喝茶一边说笑,似乎在庆祝什么,办公室烟雾缭绕,气氛轻松。
“吴经理,我回来了。”王老蔫脸上堆着笑,点头哈腰地走进来。
吴为民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弹了弹烟灰:“老王啊,事情办得怎么样?王猛那小子,没再闹什么幺蛾子吧?”
“没有没有!顺利,很顺利!”王老蔫连忙说,“钱我亲手交给他了,他也收下了。按您吩咐的,签了收据,写了保证。”
“哦?”吴为民眉毛一挑,似乎来了兴趣,“他什么反应?就没说点啥?”
王老蔫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把王猛最后那番充满恨意的话原封不动说出来。但转念一想,要是瞒着,以后出了事自己更担待不起。他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地说:“他……他一开始是挺不服气的,觉得钱少,条件苛刻。不过……最后他还是接了。也……也说了几句气话,说什么这事没完之类的……年轻人嘛,好面子,输了阵仗,嘴上总要硬气几句,吴经理您别放在心上。”
他尽量把王猛的话轻描淡写,说成是“年轻人好面子”。
吴为民听了,嗤笑一声,对旁边的张组长几人说:“听听,听听!我就说吧!什么硬骨头,什么血性汉子?在现实面前,还不是得低头?饿他几天,病他几天,什么气节都没了!还以为自己有三头六臂呢,结果怎么样?还不是个熊样!老老实实拿了钱,签了字,以后还得夹着尾巴做人!”
张组长也附和着笑起来:“吴经理说得对!这帮泥腿子,就是欠收拾!不打不服!王家那小子,之前不是挺横吗?敢跟咱们动手!现在怎么样?还不是乖乖拿钱走人?什么报仇,什么没完,都是屁话!他要有那本事,早干嘛去了?”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轻蔑的笑声。在他们看来,王猛的“妥协”,是彻底的失败,是软弱可欺的证明。那点“气话”,不过是败犬的哀鸣,毫无分量。
吴为民显然很享受这种将对手踩在脚下的快感。他满意地点点头,对王老蔫说:“老王,这事你办得不错。虽然过程有点波折,但结果达到了。王家拿了钱,写了保证,就等于承认了咱们的条件,以后再也别想拿补偿款说事!这就是咱们的胜利!”
他喝了口茶,志得意满地说:“接下来,王家庄这边,最后的障碍就算扫清了。那几户还没签字的,看到王家都‘服软’了,肯定更坐不住。你抓紧去做工作,趁热打铁,尽快把协议都签下来!施工队我已经联系好了,过两天就能进场!咱们要一鼓作气,把场面彻底打开!”
“是是是!吴经理您放心,我一定抓紧办!”王老蔫连忙保证,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他总觉得,王猛最后那冰冷的眼神和话语,不像只是“嘴上硬气”那么简单。但他不敢扫吴为民的兴,更不敢说出自己的担忧。
“对了,”吴为民又想起什么,“王家那几个女人,现在在镇上?拿了钱,让他们识相点,赶紧从镇上搬走!别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碍眼!要是他们赖着不走,或者还敢在镇上散播什么谣言……你知道该怎么做。”
王老蔫心里一紧,连忙说:“明白!我……我会提醒他们的。”
“不是提醒,是警告!”吴为民纠正道,语气变得阴冷,“拿了钱,就得守规矩!要是还不老实,下次可就没这么便宜了!陈少那边,最讨厌不识抬举的人!”
“是!警告,我一定警告他们!”王老蔫额头又开始冒汗。
吴为民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王老蔫如蒙大赦,赶紧退出了办公室。
走在回自己家的路上,夜风一吹,王老蔫只觉得浑身冰凉。吴为民他们那种轻蔑的、胜利者的傲慢,和王猛那压抑着风暴的冰冷恨意,在他脑海里交织碰撞,让他感到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吴为民他们太小看王猛,也太小看王家那股被逼到绝境的韧性了。那点钱和那张保证书,真的能拴住一头受伤的、心怀血仇的狼吗?王猛那句“事没完”,恐怕不是气话,而是誓言!
还有王建军……那个始终悬在王老蔫心头的阴影。如果他知道家里被逼着签了这种屈辱的“保证”,拿了这点“施舍”,会是什么反应?
王老蔫越想越怕,感觉自己就像坐在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吴为民他们还毫不在意地在火山口跳舞庆祝。而他这个知道内情却又无力改变的小人物,只能眼睁睁看着,等待着那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毁灭性的爆发。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他喃喃自语,拖着沉重的脚步,消失在王家庄黑暗的村路上。
第511章 期盼2
在镇上的出租屋里,王猛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但他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吴为民嘲讽的脸,王老蔫虚伪的笑,还有赵刚血肉模糊的身影和自家院墙倒塌的巨响。这些画面交织、扭曲,最后变成一只巨大的、无形的手,攥住他的喉咙,让他窒息。
他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窗外天色已经泛白,清冷的晨光透过破旧的窗纸缝隙照进来,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痕。
王猛喘着粗气,坐起身,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梦里那种绝望和愤怒的感觉是如此真实,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些噩梦般的景象,但清醒之后,现实的压力和屈辱感却更加清晰地涌上心头。
那份签了字的“保证书”,那笔用尊严换来的、少得可怜的“救助金”,像两块烧红的烙铁,在他心里烫出两个血淋淋的窟窿,时时刻刻灼烧着他的神经。吴为民那张得意洋洋、充满嘲讽的脸,仿佛就在眼前晃悠。
“不甘心……真他妈不甘心啊!”王猛在心里低吼,拳头狠狠地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指关节传来刺痛,却比不上心头痛苦的万分之一。
如果……如果他有本事,有力量,何至于被逼到这一步?何至于要咽下这口比黄连还苦的血?他恨不得现在就提把刀,冲到吴为民和陈少面前,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哪怕同归于尽,也比现在这样苟延残喘、受尽屈辱强!
可是……他能吗?
他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秀英婶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玉珍婶应该也醒了,正低声说着什么。小芳在灶间窸窸窣窣地准备烧水。这个破碎但依旧需要他支撑的家,像一根无形的绳索,拴住了他冲动的脚步。
他不能只图一时痛快。他要是倒了,这个家就彻底完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混杂着更强烈的期盼,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他多么希望,此刻,建军哥能从天而降,站在他的面前!
建军哥,那个在部队里锻炼得更加沉稳干练的军人。如果建军哥在,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他见识广,有主意,说不定能想到更好的办法对付吴为民他们。就算硬碰硬,建军哥那身本事和军人的身份,也绝对能让吴为民那帮人忌惮三分!至少,他们不敢这么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欺负上门!
“哥……你到底啥时候能回来啊?”王猛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家里真的快撑不住了……秀英婶病得厉害,玉珍婶天天以泪洗面,梅丽她……梅丽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一想到梅丽,王猛的心又揪紧了。那个倔强又勇敢的妹妹,为了这个家,孤身一人踏上了千里寻兄的险途。她走的时候,只带了那么点钱和干粮,穿得那么单薄。现在过去这么多天了,她到底到了哪里?有没有找到哥哥部队的线索?路上有没有遇到坏人?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西北那边听说又冷又荒,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受得了?
无数的担忧像蚂蚁一样啃噬着王猛的心。他恨自己没用,保护不了家人,还要让妹妹去冒险。如果梅丽在路上有个三长两短……他简直不敢想下去,那会比杀了他还难受。
“梅丽啊梅丽,你可千万要平平安安的……一定要找到建军哥啊……”王猛闭上眼睛,默默祈祷。他现在所有的希望,似乎都系在了那远在边疆的兄妹二人身上。只有他们回来,这个家才有拨云见日的可能;只有他们回来,他胸中这口憋屈的恶气,才有可能痛痛快快地吐出来!
可是,等待是如此煎熬,如此渺茫。信寄出去石沉大海,梅丽一去杳无音信。他们就像被困在孤岛上的人,眼巴巴地望着海平面,期盼着那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帆影。
王猛起身,走到院子里。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激灵,却也稍微冷静了一些。光靠期盼和等待是不行的。在哥哥和妹妹回来之前,他必须把这个家撑住,必须想办法活下去,也必须……暗中做点什么。
吴为民以为用那点钱和一张纸就能彻底拿捏住他们?做梦!那笔账,他记着呢!明面上不能硬来,不代表暗地里不能想办法。他得留意吴为民和飞皇集团的动静,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违法乱纪的把柄。他也得想办法打听梅丽的消息,哪怕只是知道她平安到了某个地方也好。
还有,家里的生计……那点“救助金”用不了多久。他得想办法找点能赚钱又不引起吴为民注意的活计。镇上是不能待了,吴为民肯定盯着。或许……可以去邻镇或者更远的乡下看看?
王猛的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曾经的毛躁和冲动,在经历了牢狱之灾和这次屈辱的妥协后,被磨掉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静、也更加坚韧的算计。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得走得小心翼翼,但又不能停下脚步。
他回到屋里,小芳已经熬好了稀薄的米粥,正小心翼翼地端给秀英和李玉珍。看到王猛进来,小芳轻声问:“猛子哥,你醒了?粥好了,你也喝点吧。”
王猛点点头,接过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几口喝了下去。胃里有了点暖意,但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丝毫未减。
“猛子,”秀英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蜡黄,但眼神却比昨天清明了一些,她看着王猛,声音虚弱却清晰,“钱……拿到了,咱们先顾眼前。你别……别再去想那些憋屈事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等梅丽和建军的消息。”
她这是在安慰王猛,也是在安慰自己。这个坚强的女人,在经历了接二连三的打击后,似乎也认清了现实的残酷,学会了暂时的隐忍。
王猛看着秀英婶那强打精神的样子,心里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嗯,秀英婶,我知道。您放心养病,家里有我。”
他顿了顿,又说:“我打算今天去邻镇转转,看能不能找点零活。家里……你们锁好门,谁来也别开。”
小芳和李玉珍都点了点头。
第512章 孤影
吃完简单的早饭,王猛揣着仅剩的几块钱,走出出租屋,去邻镇寻找渺茫的生计。而此刻,在距离清源县数千里之遥的西北边陲,梅丽,正蜷缩在一辆更加破旧、颠簸得如同随时会散架的大巴车后排角落里。
这辆车,正行驶在一条仿佛没有尽头的、粗糙的砂石路上,朝着地图上更边缘、更靠近国境线的方向驶去。窗外的景象,已经荒凉到近乎残酷。
目之所及,是连绵起伏、寸草不生的褐色山丘,是广阔无垠、反射着刺眼白光的盐碱地,是偶尔可见的、被狂风塑造出诡异形状的雅丹地貌。
天空是一种高远到令人心悸的蓝,没有一丝云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只有干燥到极点的风,卷着细小的沙砾,永无休止地拍打着车窗。
梅丽已经记不清这是她换乘的第几辆车,到达的第几个所谓“可能靠近部队驻地”的镇子或兵站了。从那个小镇武装部老同志指点的“逢五逢十可能有军车”的地方失望离开后,她没有放弃
。她靠着那点所剩无几的钱和好心人偶尔的接济(比如那个神秘人给的粮票和一点零钱),开始了更盲目、也更艰苦的辗转。
她打听到,边防部队的驻地非常分散,而且经常换防,很多地方甚至没有确切地名,只有代号。她就像一只无头苍蝇,在广袤荒凉的边境地区乱撞。
每到一个稍微有点人烟的地方——可能是地图上一个小黑点代表的“镇”,也可能是公路旁几间土房构成的“兵站”或“道班”——她都会下车,用那双已经布满血丝却依旧执着的眼睛,四处张望,寻找任何与军队有关的痕迹:绿色的军车、穿着军装的人、有哨兵站岗的大门……哪怕只是一块写着“军事管理区”的模糊牌子。
然后,她会鼓起勇气,向当地人打听。她问过路边小店裹着头巾、面容黝黑的老板娘,问过赶着羊群、沉默寡言的牧民,问过跑长途运输、满口脏话的司机,也问过其他看起来像是外来者的人。她的问题总是那几个:“请问,这附近有部队吗?”“您知道xx部队(哥哥的番号)在哪儿吗?”“有没有当兵的来过这里?”
得到的回答,大多是茫然的摇头,或者带着浓重口音、她听不太懂的简短话语:“莫有。”“不晓得。”“部队?远了去了,往北(或西、或东)再走百十里,荒得很,没人去。”偶尔有人似乎知道一点,但说出的地名或方向,往往又指向另一个更加遥远和模糊的地点。
一次次希望燃起,又一次次迅速熄灭。带来的干粮早就吃光了,钱也花得所剩无几。她只能买最便宜的、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馕饼,就着公共水龙头里带着土腥味的凉水,一点点啃食。
晚上,她要么蜷缩在车站冰冷的长椅上,要么花一块钱挤在散发着浓重体味和羊膻味的大通铺旅社角落,用自己破旧的背包当枕头,紧紧抱着,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她的模样早已不复离开时的清秀。脸被高原的阳光和风沙吹打得又黑又糙,嘴唇干裂出血,起了厚厚的皮。
头发油腻打结,胡乱扎在脑后。身上的棉袄更加肮脏破旧,袖口磨出了毛边,沾满了洗不掉的污渍。脚上的鞋子也开了口,用捡来的布条勉强缠住。
只有那双眼睛,虽然写满了疲惫和风霜,却依旧亮得惊人,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念——找到哥哥!
身体上的苦,她都能忍。最折磨人的,是那种无边无际的孤独、茫然和日益加深的恐慌。离家越来越远,环境越来越陌生凶险,寻找的目标却越来越模糊,仿佛海市蜃楼。
她常常在半夜惊醒,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巨大的恐惧将她吞噬。她想念母亲温暖却粗糙的手,想念玉珍婶的唠叨,想念小芳的陪伴,甚至想念猛子哥那火爆却护短的脾气。她更担心家里的情况:母亲和玉珍婶的病好了吗?猛子哥出来了吗?吴为民他们有没有再欺负家里?
这种两头悬空的牵挂和担忧,几乎要将她的精神压垮。但她不敢停下来,更不敢回头。回头意味着前功尽弃,意味着家里最后的希望破灭。她只能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走,继续问,继续在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荒原上,寻找那一点点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微光。
此刻,大巴车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停了下来。司机用含糊的方言喊了一声,梅丽没听清地名,但看到其他几个乘客开始下车,她也跟着背起行囊,踉跄着走下了车。
眼前是一个比她之前到过的任何地方都更加简陋的“站点”——其实就是公路边一块稍微平整的空地,旁边有两间低矮的、用石块和泥土垒成的房子,屋顶盖着油毡和压着石头,墙上用红漆刷着几个已经褪色的大字,似乎是“某某道班”和“停车吃饭”。远处,是更加荒凉的山地和似乎永远也走不出去的戈壁。
风更大了,卷起的沙尘打得人睁不开眼。梅丽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朝着那两间房子走去。一间房子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传出油腻的饭菜味道和几个男人的粗野说笑声,像是个饭馆。另一间房子关着门,看不出用途。
梅丽犹豫了一下,没有进饭馆。她身上最后的几毛钱,得留着万一需要坐车。她走到房子背风的墙角,蹲了下来,从背包里掏出最后小半块硬邦邦的馕饼,小口小口地啃着,目光却机警地扫视着周围。
这时,饭馆里走出来两个穿着脏兮兮工作服、像是养路工人的男人,嘴里叼着烟,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怀好意地笑着朝她走了过来。
梅丽心里一紧,立刻警惕地站了起来,把背包抱在胸前。
“哟,哪来的小娘们儿?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岭的干啥呢?”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喷着酒气,上下打量着梅丽,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另一个瘦高个也嘿嘿笑着:“是不是迷路了?要不要哥哥们‘帮帮你’啊?”
梅丽的心狂跳起来,又是这种场景!她强迫自己镇定,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嘶哑但清晰地说:“我等人。我哥就在前面部队,他马上来接我。”
她搬出了“部队”和“哥哥”做挡箭牌,希望能震慑住对方。
果然,两个男人听到“部队”两个字,动作顿了顿,脸上的淫笑收敛了一些,但怀疑的神色更浓了。
“部队?你哥是当兵的?哪个部队的?在这鬼地方?”横肉汉子眯着眼问。
梅丽报出了哥哥的部队番号。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似乎都没听过。瘦高个嗤笑一声:“小姑娘,撒谎也不打草稿!这附近百十里,除了边防哨所,哪有什么大部队?你哥在哨所?哪个哨所?说出来听听?”
梅丽语塞了。她哪里知道具体哨所的名字?
看到她答不上来,两个男人脸上的怀疑变成了确信的嘲弄和更加肆无忌惮的欲望。
“小丫头片子,还想骗你爷爷?”横肉汉子往前逼近一步,“我看你就是个偷跑出来的!跟哥哥们走吧,保管让你吃香的喝辣的!”说着,伸手就朝梅丽抓来。
梅丽尖叫一声,转身就想跑。但这里地势开阔,她一个饿得浑身无力的女子,怎么可能跑得过两个成年男人?
就在那只脏手快要碰到她胳膊的刹那,一个冰冷严肃、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旁边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
这声音……有点熟悉?梅丽惊魂未定地转头看去,只见从旁边那间一直关着门的房子里,快步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普通的深色棉衣,头上戴着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梅丽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高大挺拔的身形和那双锐利沉静的眼睛——正是前几天晚上在镇上小巷里救过她的那个神秘人!
他怎么也在这里?!
两个养路工也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和那冰冷的气势吓了一跳。当看清来人只是一个穿着普通、独自一人的男子时,他们的胆气又回来了。
“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横肉汉子骂道。
那人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径直走到梅丽身前,将她护在身后,目光如电般扫过两个男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仿佛浸透了边关寒气的压迫感:“光天化日,想干什么?”
第513章 援手
梅丽躲在身后,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像一堵墙一样隔开了她和危险,心里的恐惧稍稍退去,但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既有后怕,也有一种在他乡绝境中再次遇到一丝庇护的复杂情绪。
“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满脸横肉的养路工被对方的气势和那种无视他们的态度激怒了,借着酒劲,骂骂咧咧地往前一步,伸手就想把那神秘人推开。
他旁边那个瘦高个也蠢蠢欲动,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似乎想绕到侧面去抓梅丽。
那神秘人根本没把他们的叫嚣放在眼里。就在横肉汉子的手快要碰到他胸口时,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叼住对方的手腕,动作快得梅丽几乎没看清。紧接着,他脚下看似随意地一勾一绊。
“哎哟!”横肉汉子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一股钻心的疼,还没反应过来,下盘被一股巧劲一带,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像个沉重的麻袋一样,“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疼得他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瘦高个吓了一跳,但见同伴吃亏,也红了眼,怪叫一声,挥拳就朝黑衣人面门打来。黑衣人身体微微一侧,轻松避开这毫无章法的一拳,同时右肘抬起,精准地撞在瘦高个的肋部。
“呃啊!”瘦高个发出一声痛呼,捂着肋骨弓下腰去,脸色瞬间煞白。
黑衣人没有继续追击,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地上一个打滚哀嚎、一个弯腰痛呼的两个男人。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出手的力度和部位显然都很有分寸,既能瞬间制服对方,又不会造成致命伤害,透着一种受过严格训练的特质。
“滚。”他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两个养路工此刻酒也醒了,胆也寒了。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男人,绝不是他们能招惹的。那身手,那气势,绝对不是普通老百姓!搞不好……搞不好真是跟部队有关的人?
他们不敢再停留,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连狠话都不敢留一句,互相搀扶着,跟跄着跑回了那间饭馆,砰地关上了门,再也不敢露头。
荒凉的道班旁,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卷起的尘土,以及相对而站的两个人。
梅丽看着那两人狼狈逃窜的背影,又看看眼前这个再次救了自己的神秘人,心里充满了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她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还有些哽咽:“谢……谢谢您!又……又救了我一次。”
黑衣人转过身,看着梅丽。他的脸大部分被棉帽的阴影和围巾遮挡,只能看到那双锐利而沉静的眼睛,此刻那眼神里似乎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开口问道,声音依旧刻板,但比刚才柔和了些许,“我不是告诉过你,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让你回家吗?”
梅丽低下头,绞着脏兮兮的衣角,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我……我不能回去。我还没找到我哥哥。家里……家里出了很大的事,只有找到我哥哥,才有办法……”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助和坚持。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风刮得更紧了,卷起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他看了看远处荒无人烟的戈壁和山丘,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衣衫褴褛、憔悴不堪却眼神倔强的女孩,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你找的部队,番号是xx?”他忽然报出一个番号,正是梅丽哥哥王建军所在部队的番号。
梅丽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您……您怎么知道?您认识这个部队?您知道我哥哥王建军吗?”她的心脏因为突如其来的希望而狂跳起来。
黑衣人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这个部队……几年前在这一带活动过,现在已经换防到更远的边境线了。具体位置,我不能告诉你,这是纪律。”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又被一盆冷水浇灭。梅丽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肩膀也垮了下来。又是纪律……又是换防……难道她真的找不到哥哥了吗?
“不过,”黑衣人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风声掩盖,“如果你哥哥王建军,真的是那个部队的,而且……如果你家的事情,真的像你说的那么严重紧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极其快速而低声地说:“你继续往北走,大概三十公里,有个叫‘黑风口’的兵站。那里是通往几个前沿哨所的必经之路,有时候会有军车在那里短暂停留补给。你可以去那里……等。但记住,到了那里,不要乱打听,不要乱说话,就在兵站外面找个能避风的地方等着,不要靠近军事区域。能不能等到,等到的是不是你要找的人,就看你的运气和造化了。”
说完这些,他不再停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梅丽手里:“这里有点干粮和水。拿着。记住我的话,到了黑风口,一定要守规矩,注意安全。如果等不到,或者遇到任何危险,立刻离开,往回走,想办法回家。”
他的语速很快,交代完这些,深深地看了梅丽一眼,那眼神里有叮嘱,有警告,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然后,他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朝着与梅丽来时相反的方向,迈开大步,很快消失在前方弥漫的风沙和崎岖的山路之中。
梅丽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还带着对方体温的小布包,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帮她?为什么对哥哥的部队这么了解?他最后那些话,是暗示吗?是给她指了一条明路,还是另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希望?
但无论如何,这是这么多天来,她得到的关于哥哥部队最明确、也最可能靠谱的一条线索!“黑风口”兵站!通往前沿哨所的必经之路!
希望,像荒漠中艰难钻出的一株嫩芽,再次在她干涸的心田里顽强地生长出来。
她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几块压缩饼干和一个军用水壶,水壶里装满了水。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梅丽对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再次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收好,背起行囊,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北方,迈开了脚步。
三十公里,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对一个已经疲惫不堪、营养不良的女孩子来说,无疑是漫长而艰难的征程。
第514章 戈壁
但此刻,梅丽的脚步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坚定。她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北方三十公里外的“黑风口”兵站。虽然前路依旧艰难,甚至可能比之前漫无目的的辗转更加危险和孤独,但至少,她知道该往哪里走了。那个神秘的黑衣人,像黑暗中的一道微光,给她指出了一个可能的方向。
手里攥着那个装着压缩饼干和水的布包,梅丽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激动,尽管这激动很快就被现实的严酷所覆盖。三十公里,在这茫茫戈壁上,没有车,没有路标,只有肆虐的风沙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凉。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黑风口兵站,那是通往哥哥所在前沿哨所的必经之路!也许,真的能见到哥哥!就算见不到,能打听到确切消息,或者等到哥哥部队的车,把家里的情况传进去,也好啊!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大致朝着北方,迈开了脚步。脚下是粗粝的砂石地和坚硬的盐碱壳,每一步都硌得脚底生疼。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毫无遮挡,卷起的沙尘像细密的针,不断打在脸上、手上,钻进衣领和袖口。她不得不把围巾拉得更高,几乎只露出眼睛,又把破棉袄的领子竖起来,但效果甚微。
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但戈壁上的温度却并不高,反而因为干燥和风大,体感更加寒冷。梅丽走得很慢,她要节省体力,也要小心脚下的路。偶尔能看到一些骆驼刺和梭梭草,顽强地从砂石缝里钻出来,在风中瑟瑟发抖,给这片死寂的土地增添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生机。
走了大概两三个小时,梅丽就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喉咙干得冒烟。她找了个背风的土坡后面,坐下来休息,小心翼翼地拧开那个军用水壶,小口喝了两口水。水带着一点淡淡的塑料味,但此刻却无比甘甜滋润。她又拿出一块压缩饼干,用力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饼干硬邦邦的,没什么味道,咀嚼起来很费劲,但她知道这是维持体力的宝贵能源,强迫自己慢慢咽下去。
休息了大概十分钟,她不敢多待,重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时间仿佛在这片广袤的荒原上失去了意义,只有头顶太阳缓慢的移动和脚下似乎永无尽头的沙石路。视野里除了单调的土黄和灰褐色,几乎没有其他颜色。天空倒是很蓝,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却也蓝得让人心里发空。
孤独,像这无边无际的戈壁一样,将她彻底包围。耳边只有永不停歇的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脚步声。她想起了家乡春天田野里绿油油的麦苗,夏天村后小河里清凉的流水,秋天院子里金黄的玉米,冬天屋里温暖的灶火……那些曾经寻常甚至有些清苦的景物,此刻回想起来,却像天堂一样美好遥远。
“娘,玉珍婶,猛子哥,小芳……你们一定要好好的……等我找到哥哥……”她在心里默默念叨,给自己打气。家人的面孔在她眼前一一闪过,支撑着她疲惫不堪的身体和精神。
又走了不知多久,太阳开始西斜,戈壁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气温明显下降了,寒风更加刺骨。梅丽估算了一下,自己大概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夜晚即将来临,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上过夜,是极其危险的。且不说可能存在的野兽,光是这骤降的低温,就足以要了她的命。
她心里开始有些焦急,但脚步不敢停。必须在天黑前,尽量靠近黑风口,或者至少找到一个相对安全、能避风的地方。
她加快了一点步伐,但体力的严重透支让她每一步都更加艰难。脚上的破鞋子终于承受不住,一只鞋底彻底裂开,脚掌直接踩在了冰冷粗粝的地面上。钻心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不得不停下来,脱下鞋子查看。脚底已经磨出了血泡,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渗出血丝,沾满了沙土。冷风一吹,伤口更是疼得钻心。
梅丽咬着牙,从破棉袄的内衬上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忍着痛,将裂开的鞋底勉强绑住,又把脚上的伤口简单包裹了一下。布条很快就被血和沙土浸染脏污。她知道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至少能撑一会儿。
重新穿上鞋子,每走一步,脚底都传来尖锐的疼痛。她只能踮着脚,用脚后跟和脚侧受力,走路的姿势变得一瘸一拐,速度更慢了。
绝望的情绪,又开始悄悄蔓延。三十公里,现在看来,是如此遥不可及。她真的能走到吗?就算走到了,黑风口兵站真的像黑衣人说的那样吗?万一……万一那里根本不允许外人靠近,或者自己等不到军车呢?
但一想到家里正在遭受的苦难,想到母亲和玉珍婶的病容,想到猛子哥被抓时的愤怒,想到赵刚哥惨死他乡……这些画面就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让她瞬间驱散了软弱和怀疑。
“不能停……不能放弃……”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嘶哑但坚定,“就是爬,也要爬到黑风口!”
她忍着剧痛,继续前行。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射在荒凉的戈壁上,像一个孤独的、不屈的剪影。
天色越来越暗,风也越来越大,带着夜晚刺骨的寒意。梅丽又冷又饿又累,脚疼得几乎麻木。她感觉自己快要到极限了。就在这时,她隐约看到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点微弱的、闪烁的灯光!
那灯光非常微弱,在暮色中时隐时现,但在这片绝对的黑暗和荒凉中,却像灯塔一样醒目!
是黑风口兵站吗?!梅丽的心猛地一跳,疲惫的身体里仿佛又注入了一股力量。她不知道那里是不是目的地,但至少,那里有人烟,有光!
她朝着灯光的方向,用尽最后的力气,一瘸一拐地,奋力走去。疼痛、寒冷、饥饿似乎都被暂时抛在了脑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靠近那点亮光,靠近希望。
夜色彻底笼罩了戈壁。梅丽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全靠那点遥远的灯火指引方向。风在耳边呼啸,像无数鬼怪在嚎叫。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布包,那是她仅有的温暖和依靠。
不知又走了多久,那点灯光越来越清晰,可以看到是几盏孤零零的、挂在低矮建筑上的灯。建筑的轮廓也渐渐显现,似乎是一些平房,还有……好像有围墙?
就在梅丽觉得希望近在咫尺,几乎要喜极而泣的时候,一道雪亮刺眼的光柱,猛地从前方照射过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站住!什么人?!”一个严厉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喝问声,穿透风声,骤然响起!
梅丽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用手挡住眼睛。
第515章 晕厥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到了兵站附近,而且……被哨兵发现了。
刺眼的光柱牢牢锁定在她身上,像无形的枷锁,让她无法动弹,也睁不开眼。那声严厉的喝问,在呼啸的风声中依然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警惕。梅丽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既是因为突然的惊吓,也是因为一种终于抵达目的地的、混杂着希望和紧张的情绪。
“我……我是……”她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却因为干渴、寒冷和疲惫而嘶哑微弱,几乎被风声淹没。
“不许动!举起手!”哨兵的声音更加严厉,伴随着“咔嚓”一声轻微的、似乎是枪械保险打开的声音。
梅丽吓得浑身一僵,连忙按照指示,艰难地举起双手。这个动作牵扯到全身酸痛的肌肉和脚底的伤口,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光柱稍微移动了一下,似乎是在上下打量她。脚步声响起,不止一个人,正快速朝她接近。梅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有人从左右两边围了过来,动作迅速而专业。
很快,两个穿着厚实军大衣、戴着棉军帽、背着枪的士兵出现在光柱边缘,一左一右,保持着戒备的姿态。他们都很年轻,但脸上被风沙雕刻出超越年龄的坚毅和警惕,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梅丽。
当看清被光柱笼罩的只是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冻得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孩,而且她似乎站立不稳、摇摇欲坠时,两名哨兵紧绷的神情稍微放松了一丝,但警惕性丝毫未减。
“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深更半夜靠近军事禁区?!”左边那个个子稍高的哨兵上前一步,依旧保持着距离,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厉声问道。他手里的手电筒依然照着梅丽的脸,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我叫王梅丽……我是从……从老家来的……”梅丽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让她咳嗽起来,“我……我来找我哥哥……王建军……他在……在xx部队……家里……家里出大事了……我……我实在没办法了……”说到后面,她因为激动和体力不支,语无伦次,声音更加微弱。
两个哨兵对视了一眼,眉头都皱紧了。半夜三更,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声称要找哥哥,还报出了一个边防部队的番号……这情况太蹊跷了。
“你哥哥是军人?哪个单位的?番号再说一遍!”右边那个哨兵语气依旧严厉,但似乎想确认什么。
梅丽强撑着精神,又清楚地报了一遍哥哥的部队番号。
两个哨兵显然知道这个番号,脸色更加凝重了。高个子哨兵示意同伴注意警戒四周,自己则稍微走近了一些,手电光不再直射梅丽的眼睛,而是照向她脚下和她随身带的破背包。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谁告诉你这个地方的?有没有证件?介绍信?”他一连串地问道。边防重地,尤其是这种前沿兵站,绝不允许外人随意靠近,更别说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孩深夜闯入。
“我……我……”梅丽想解释,想说是一个神秘的黑衣人指点的,想说自己在戈壁滩上走了整整一天,想说自己脚疼得快要断了……但极度的疲惫、寒冷、饥饿,加上长时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弛,以及看到“兵站”和“军人”后那瞬间涌上的、混合着希望和委屈的巨大情绪冲击……
她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哨兵的问话声变得遥远而模糊。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被彻底抽空,双腿一软,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哎!小心!”高个子哨兵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扶住她。
但梅丽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体软绵绵地倒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激起一小片尘土。她怀里的那个破布包也掉在一旁。
两名哨兵都愣住了。他们处理过各种突发情况,盘问过可疑人员,却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孩会突然晕倒。
“班长!这……”年轻些的哨兵有些无措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梅丽。
高个子哨兵——看来是个班长——眉头紧锁,蹲下身,先用手试探了一下梅丽的鼻息,还有呼吸,但很微弱。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冰凉,但似乎没有高烧。借着灯光,他能清晰地看到女孩脸上和手上的冻伤、干裂,以及那身破烂单薄的衣裳和裂开的鞋子。
“不像装的。”班长低声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看样子吃了不少苦。快,把她扶起来,先抬到值班室去!这么冷的天,躺地上会冻死的!”
“可是班长,她身份不明,万一是……”年轻哨兵还有顾虑。
“先救人要紧!看这样子,不像坏人,倒像是……真有难处。”班长果断地说,“你,警戒不变!我背她进去!立刻向站里值班首长报告情况!”
说着,他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梅丽背了起来。女孩轻得让他心里一沉。他对另一个哨兵使了个眼色,然后快步朝着兵站围墙内那几盏亮着灯的平房走去。
年轻哨兵则重新端起枪,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戈壁,同时按动了肩上的对讲机,低声汇报着突发情况。
班长背着梅丽,穿过简陋但坚固的大门,走进了这个代号“黑风口”的边境兵站。兵站不大,几排低矮的平房围成一个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军用吉普和卡车。此刻除了哨位和值班室,大部分房间都熄了灯。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一股暖气和灯光涌了出来。里面还有两个战士正在值班,看到班长背着一个昏迷的女孩进来,都吓了一跳,站了起来。
“快!铺个床板!弄点热水!”班长急促地吩咐,“这女孩晕倒在咱们警戒线外面了,说要找xx部队的王建军,可能是军属!”
一听可能是军属,两个战士不敢怠慢,连忙行动起来。一个迅速在靠墙的地方用两个条凳搭起一块门板,铺上自己的军大衣;另一个赶紧去倒热水。
班长小心翼翼地将梅丽放在铺着军大衣的门板上。在明亮的灯光下,梅丽的状况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发紫,脸颊和手上都有冻伤和皲裂的痕迹,头发乱成一团,沾满沙土,身上的棉袄又脏又破,鞋子更是惨不忍睹,用布条胡乱缠着,能看到里面渗出的血迹。
“我的天……这姑娘遭了多大罪啊……”一个倒水过来的战士忍不住低声惊呼。
班长没说话,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轻轻解开梅丽围在脖子上的破围巾,又试了试她的脉搏,依旧微弱但还算稳定。他示意战士把热水端过来,用干净的毛巾蘸着温水,小心地擦拭梅丽脸上和手上的污垢。
也许是温暖的环境和温水的刺激,也许是身体感受到了一丝安全,昏迷中的梅丽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睫毛颤动了几下,但并没有立刻醒来。
就在这时,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军装、大约四十多岁、面色严肃的军官走了进来,肩章显示他是个少校。他是兵站的教导员,姓何,刚才已经接到了哨兵的报告。
“怎么回事?”何教导员沉声问道,目光锐利地扫过躺在门板上的梅丽。
班长立刻立正敬礼,快速简洁地汇报了情况:“报告教导员!约十分钟前,哨兵在东南方向警戒线外约五十米处发现此人靠近。盘问时,她自称王梅丽,来自内地,要找她在xx部队服役的哥哥王建军,说家里有急事。话未说完,便晕倒在地。我们检查过,身上未发现危险物品,只有少量个人物品和一个装有压缩饼干和水的布包。看其身体状况,极度虚弱,疑似长途跋涉、饥寒交迫所致。”
何教导员走到门板前,仔细看了看梅丽,又拿起那个掉在地上的破布包和梅丽一直紧攥在手里的、已经皱巴巴的哥哥那封旧信(她晕倒时还下意识地握着)。他展开信看了看,又看了看信封上的邮戳和部队番号。
“xx部队……王建军……”何教导员低声念道,眼神里闪过一丝思索。他对这个番号有印象,是几年前在这一带驻防的一支边防部队,战斗力强,作风硬朗。王建军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内部的一些通报或材料里见过,好像是个表现不错的基层军官,立过功。
如果这女孩真是王建军的妹妹,那她千里迢迢、历尽艰险找到这里,家里恐怕是真的出了天大的事。
“立刻联系上级,核实xx部队王建军的情况,以及他是否有一个叫王梅丽的妹妹!”何教导员果断下令,“同时,通知卫生员过来,给她做初步检查!注意保暖,喂点温水,但不要强行弄醒她。在她身份和来意未明确前,暂时按特殊情况处理,确保她的安全,但要保持必要警戒。”
“是!”班长和战士们立刻应道。
第516章 确认
何教导员又看了看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仿佛承载着无尽苦难的女孩,轻轻叹了口气。他吩咐卫生员仔细照看,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立刻通过内部保密线路,将情况上报给了所属的边防团机关,并请求协助核实“xx部队王建军”及其亲属情况。
在边境地区,尤其是深夜突然出现身份不明的外来人员(哪怕是看似无害的年轻女孩),都必须要严格核实,排除一切安全隐患。但同时,如果对方真是军属,并且家里真如她所说“出了大事”,那部队也有责任提供必要的帮助。
消息沿着军队内部高效的通讯网络迅速传递。由于梅丽提供的部队番号明确,而且涉及的是兄弟部队,核实工作相对顺利。大约一个多小时后,何教导员办公室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响了起来。
他立刻接起:“我是何国栋。”
电话那头传来团政治部一位干事清晰而略带严肃的声音:“何教导员,关于你处上报的情况,已经初步核实。xx部队,确为我军某集团军下属的一支野战部队,现驻地位于你部西北方向约一百二十公里处。你提到的王建军,经查,系该部侦察营教导员,少校军衔。”
何教导员心里一凛。侦察营教导员,少校!这可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营级主管政工干部,是部队的骨干!他的妹妹竟然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
“关于其亲属王梅丽的情况,”电话那头继续道,“我们已通过该部政治机关侧面了解。王建军教导员老家确有一个妹妹,名叫王梅丽,正在省城某大学就读。目前,该部尚未收到王建军教导员家中发生重大变故的正式报告或家信。该女孩所述情况,有待进一步核实。”
干事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郑重:“何教导员,鉴于王建军的职务身份,以及其妹孤身出现在边境地区的异常情况,上级指示:务必确保王梅丽的人身安全和基本健康;在其恢复意识、能正常交流后,由你部政工干部对其进行详细、谨慎的问询,了解其具体来意、家中情况以及如何到达此地等细节,做好记录,在情况未明朗前,暂不要直接联系王建军所在部队,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干扰或误判。相关情况我们会继续跟进,并与该部上级机关保持沟通。”
“明白!”何教导员沉声应道,“我们一定严格执行指示。”
挂了电话,何教导员的心情更加复杂了。女孩的身份基本可以确认,真是王建军教导员的妹妹。一个正在上大学的女孩子,千里迢迢、历尽艰辛跑到这苦寒的边境来找哥哥,家里恐怕真的出了难以想象的变故,以至于等不及正常的通信渠道,或者……正常的渠道可能已经失效了?
而且,上级的指示也很明确,要谨慎处理。王建军是侦察营教导员,身份敏感,他的家事如果处理不好,或者其中涉及什么复杂情况,可能会影响到他本人甚至部队。必须先把情况完全搞清楚。
他起身再次来到值班室。梅丽已经被转移到了兵站临时腾出的一间简陋但干净的宿舍里,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军被。卫生员已经给她做了初步检查,除了严重脱水和营养不良、体力透支、多处冻伤和脚部外伤外,没有发现其他严重疾病。卫生员给她输了葡萄糖液,处理了脚上的伤口,又喂了一点温水。
梅丽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点,但依然昏迷不醒,只是在睡梦中不时发出痛苦的呓语,眉头始终紧锁。
何教导员对守在旁边的卫生员和一名负责看护的女兵低声交代:“等她醒来,第一时间通知我。注意观察,有任何情况随时报告。”
“是,教导员!”
何教导员回到办公室,点了支烟,陷入了沉思。王建军的妹妹找到了,但麻烦似乎才刚刚开始。如何从这女孩口中得知真相?她醒来后,情绪会不会崩溃?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逼得一个女学生用这种方式来找哥哥?
他预感到,这背后很可能是一个令人心碎的故事。而他们这个偏远的兵站,无意中成了这个故事的一个关键节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戈壁的夜空星辰稀疏,寒风依旧呼啸。兵站里大部分人都已休息,只有哨兵在岗位上警惕地注视着无边的黑暗,以及值班室和那间临时宿舍亮着的灯光。
后半夜,天快亮的时候,负责看护的女兵轻轻敲响了何教导员办公室的门。
“报告教导员,她醒了。”
何教导员立刻掐灭烟头,站起身:“好,我过去。通知陈干事(兵站的副指导员,负责政工)也过来。”
他来到那间宿舍。梅丽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身上裹着军大衣,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她的眼神还有些迷茫和恍惚,似乎还没完全弄清自己在哪,发生了什么。但当她看到何教导员和另一个穿着军装的干部走进来时,眼神立刻变得清晰起来,里面充满了急切、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同志……我……我哥哥……”她一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迫不及待的询问。
“王梅丽同志,你先别急。”何教导员示意她放松,自己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语气尽量温和,“这里是黑风口兵站。你昨晚晕倒在我们警戒线外,是我们哨兵发现了你,把你救了进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梅丽摇了摇头,眼泪却一下子涌了上来:“我……我没事。谢谢你们……我……我哥哥王建军,他在哪里?你们能联系上他吗?我家……我家出大事了!求求你们,快让我见见我哥哥,或者……或者帮我给他捎个信!”
她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身体前倾,手里的水杯都晃了一下。
旁边的陈干事连忙安抚:“王梅丽同志,你别激动,慢慢说。我们已经核实了,你哥哥王建军,是xx部队侦察营的教导员,对吗?”
听到哥哥的职务被准确说出来,梅丽用力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对!是他!他是我哥!求求你们,快告诉他,家里……家里快没了!”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何教导员和陈干事交换了一个眼神。陈干事拿出笔记本和笔,声音平稳而带着安抚的力量:“梅丽同志,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先冷静一下,把情况跟我们详细说说。你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是怎么一个人找到这里来的?只有你把情况说清楚了,我们才能判断该怎么帮你,怎么最快地把消息传给你哥哥,你说对吗?”
梅丽看着眼前两位神情严肃但目光中带着关切的军人,又看了看这间陌生的、但给她安全感的房间,她知道,自己终于找到可以信任、可以求助的人了。一直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委屈、恐惧、悲伤和一路的艰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强装的镇定。
她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嘶哑而绝望,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苦楚都倾倒出来。
何教导员和陈干事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让这个饱经磨难的女孩先宣泄情绪。
哭了很久,梅丽的哭声才渐渐变成压抑的抽泣。她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然后,用那双红肿但异常坚定的眼睛,看着何教导员和陈干事,开始讲述。
她从飞皇集团进村、量地开始说起,说到王老五被抓,赵刚哥退伍归来帮忙,再到赵刚哥带着材料去省城却惨死车祸,王猛哥为了保护家人被打伤抓捕,工作组推倒院墙,母亲和玉珍婶病重,她们被迫流落棚户区……再到周志远出现又被迫调走,她自己无奈之下千里寻兄……
她的叙述时而清晰,时而因为激动而混乱,但每一个细节,都浸透着血泪和冤屈。何教导员和陈干事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眉头越锁越紧。他们没想到,在和平年代,在距离这里数千里之外的内地,竟然会发生如此骇人听闻、无法无天的事情!强占土地、暴力拆迁、构陷抓人、甚至可能涉及人命……而受害者,竟然是一位边防军官的家庭!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家庭纠纷,这很可能是一起严重的、带有黑恶性质、侵害军属权益的重大事件!
当梅丽说到自己如何一路辗转,如何在戈壁滩上艰难行走,最后晕倒在兵站外时,她已经泣不成声。
何教导员和陈干事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们作为军人,深知军属的不易,也最不能容忍有人欺负军属!王建军在边防为国戍边,他的家人却在后方遭受如此欺凌和磨难,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何教导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但依旧保持着冷静,“梅丽同志,你受苦了,也做得非常勇敢。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不会不管!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
他站起身,对陈干事说:“老陈,你陪梅丽同志再说说,把一些关键细节,比如那个飞皇集团、吴为民、陈少,还有当地相关部门的情况,再仔细记录一下。我立刻向团里和更上级汇报!”
他又转向梅丽,语气郑重:“梅丽同志,我们一定会以最快速度,把你家的情况和你平安的消息,通过正式渠道,传达到你哥哥所在部队和他的上级领导那里!请你相信组织,相信部队!”
梅丽看着何教导员严肃而坚定的脸庞,听着他掷地有声的话语,一直悬在悬崖边的心,终于有了一丝着落。她知道,自己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把家里的血泪控诉,带到了能够主持公道的地方!哥哥,很快就能知道了!
第517章 牵挂2
这一夜,梅丽既激动又焦虑。
激动,是因为她终于找到了“组织”,把家里的血泪冤屈说了出来,何教导员和陈干事郑重承诺会立刻向上汇报,哥哥很快就能知道家里发生的一切了!这意味着,那个被吴为民、陈少他们肆意欺压、濒临破碎的家,终于有了一线来自远方的、强有力的希望曙光!想到哥哥知道后可能会立刻行动,她的心就怦怦直跳,恨不得现在就飞到哥哥身边,兄妹俩一起杀回王家庄,为赵刚哥讨回公道,保护好母亲和玉珍婶……
可激动过后,紧随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焦虑和担忧。
她躺在兵站干净但坚硬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厚重的、带着皂角和阳光味道的军被,温暖而安全。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躺在真正的床上,不用担心寒风,不用警惕坏人。身体的极度疲惫让她眼皮沉重,但她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的思绪,早已飞越了千山万水,回到了那个此刻不知是何光景的、清源县镇上的破旧出租屋里。
娘的身体怎么样了?自己走的时候,她咳得那么厉害,药也快没了。现在有没有好一点?晚上还咳得撕心裂肺吗?会不会又咳出血来?玉珍婶是不是还在偷偷抹眼泪?她的精神那么脆弱,能扛得住吗?
还有小芳,那个和自己一样被迫迅速长大的姑娘,一个人要照顾两个病人,该有多难啊?她会不会累垮了?会不会害怕?
最让她揪心的,是猛子哥。他被抓进去那么久了,在里面有没有受苦?有没有挨打?吴为民他们会不会在里面使坏,折磨他?他脾气那么倔,在里面会不会跟人冲突,吃更大的亏?他现在怎么样了?是还在那个冰冷的看守所里,还是……她不敢往更坏的方向想。
家里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吴为民和陈少那些人,知道她跑出来找哥哥了吗?会不会因此更加变本加厉地欺负家里?会不会再去骚扰母亲和玉珍婶?甚至……会不会对猛子哥不利?
一个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让她浑身发冷。她离开家已经太久了,对家里的近况一无所知。这种悬在半空、两头牵挂的感觉,比独自在戈壁滩上行走时那种单纯的恐惧和艰难,更让人备受煎熬。她多希望能有千里眼顺风耳,看一眼家里的情况,听一声亲人的声音。
她仿佛能看到母亲在昏暗的灯光下咳得蜷缩起来的样子,看到玉珍婶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看到小芳一边熬药一边偷偷抹泪,而猛子哥……她想象不出猛子哥在牢里的具体样子,但那一定是非常糟糕、非常令人心碎的景象。
“娘,玉珍婶,小芳……还有猛子哥……你们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坚持住啊……”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再等一下,就一下……哥哥很快就能知道了,我们……我们马上就能回去了!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再也不让别人欺负了!”
她紧紧攥着被角,仿佛那是家中亲人的手,能给她传递过去一点点力量和安慰。她多么希望此刻自己能有分身之术,一边在这里等待哥哥的消息,一边又能立刻回到镇上,守在母亲和玉珍婶的身边,哪怕只是给她们倒杯水,说句安慰的话。她更希望自己能有一身本事,冲进看守所,把猛子哥救出来!
但现实是,她只能躺在这里,除了祈祷和等待,似乎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力感,让她感到深深的自责和痛苦。如果自己再强大一点,如果自己早点想到办法,家里是不是就不会被逼到这一步?猛子哥是不是就不会被抓?
“不,不能这么想。”她用力摇头,赶走这些消极的念头,“我已经找到了哥哥,这就是最大的希望!哥哥一定有办法的!”
她想到了何教导员和陈干事听到她讲述时那凝重而愤怒的表情,想到了他们身上那种属于军人的、不容置疑的正气和力量。哥哥也是军人,而且听何教导员的口气,哥哥在部队里还很优秀,是营教导员。军人和军人之间,应该能互相理解,互相支持。哥哥知道家里的事后,一定会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来帮助家里!
“一定会解决的!”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也仿佛是在对千里之外的家人喊话,“哥哥一定有办法!部队一定会管的!娘,你们再坚持一下!”
这个信念,像黑暗中唯一不灭的火种,支撑着她熬过这漫长而焦虑的一夜。她不断地在心里描绘着哥哥回来后,一家人团聚,坏人得到惩治,家园得以保全的美好画面,用这虚幻但温暖的想象,来对抗现实的无情和未知的恐惧。
天快亮的时候,戈壁滩上的风似乎小了一些。兵站里响起了隐约的起床号声和战士们整齐的脚步声。梅丽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但睡得很浅,梦里依旧是家里混乱悲伤的场景,还有猛子哥被警察拖走时那不甘的怒吼……
第二天,梅丽在兵站卫生员的照料下,开始努力进食和活动,她要尽快恢复体力。她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家,但她必须做好准备,以最好的状态,去见哥哥,然后一起回家!
她并不知道,在她于边境兵站焦急等待、想象着家中惨状的时候,千里之外的清源县,她的堂哥王猛,已经走出了看守所,正在为了家人的生存和那笔屈辱的“救助金”,进行着另一场艰难的抗争。而家里的女人们,也正在那间破旧的出租屋里,一边担忧着她的安危,一边靠着那点微薄的钱粮,苦苦支撑,等待着她的消息,也等待着那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转机。
第518章 关雷
此刻,王建军正在侦察营的作战研究室里,和营长、副营长以及几个连长围在巨大的沙盘前,商讨着下一阶段高原寒区适应性训练和边境联合巡逻的细节。
沙盘上插着密密麻麻的红蓝小旗,代表着敌我态势和预设路线。墙上挂着边境地区的大比例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种符号。
研究室里气氛严肃,烟雾缭绕(几个老烟枪都叼着烟)。王建军穿着笔挺的冬常服,肩上的少校肩章一丝不苟。他面容刚毅,皮肤是常年高原紫外线照射留下的古铜色,眼神锐利而专注,正用一根细长的指挥棒指着沙盘上的一处山口,分析着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和应对预案。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条理清晰,显示出良好的军事素养和指挥员气质。
就在这时,研究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报告!”门外传来通讯员清晰的声音。
营长皱了皱眉,显然不喜欢在推演关键环节被打断,但还是沉声道:“进来!”
通讯员推门进来,立正敬礼,目光直接投向王建军:“报告教导员!团部急电,有上级传达的加密文件,指定您亲启。”说着,他双手递上一个印着“机密”字样和部队番号的牛皮纸信封。
作战室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在训练筹划期间,突然有指定给教导员的加密急电,这很不寻常。通常团部来电都是直接打给营长或值班室,这种直接加密信件指定主官亲启的情况,往往意味着发生了与部队主官个人密切相关的、需要高度保密的重要事件。
王建军心里也是一突,但面上不动声色。他对营长等人点了点头,接过信封:“你们继续。”然后转身走到研究室的角落,那里有一张单独的办公桌。
他先检查了一下信封的密封口,确认完好无损,然后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取出了里面薄薄的几页文件。
文件抬头是某集团军政治部的函头。王建军快速浏览起来。前面的内容是一些官方的措辞和说明,表明此文件为情况通报,要求本人阅知并按规定处理云云。但当他的目光落到正文部分时,那沉稳如山的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微微震了一下。
文件上清晰地写着:
“……据悉,你妹妹王梅丽(身份信息附后)于x月x日前后,孤身一人抵达我边防x团黑风口兵站区域,声称有紧急家事需寻找你本人。经兵站初步安置询问,其自述家乡(清源县王家庄)因土地开发事宜,与当地企业‘飞皇集团’发生严重冲突,家中遭遇一系列不公对待及暴力侵害,情况复杂紧急,具体包括:兄弟赵刚(退伍军人)赴省城途中遭遇车祸身亡(存疑)、堂弟王猛因冲突被当地警方刑事拘留、住宅被强行拆除、母亲王秀英及另一亲属李玉珍因病重流离失所等……王梅丽本人系历经艰险、长途跋涉寻至边境。目前其人身安全已由黑风口兵站保障,健康状况初步稳定。现向你通报此情况,请你本人保持冷静,遵守纪律,有关情况上级机关已介入核实并协调处理。请根据后续指示配合相关工作……”
文件的后面,还附有兵站初步询问记录的摘要,以及要求王建军暂时保密、不得擅自行动、等待进一步通知等纪律要求。
王建军握着文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那短短的几行字,像一把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进了他的眼睛,捅进了他的心里!
妹妹梅丽……孤身一人……跑到这苦寒的边境来找他?
家里……遭遇严重冲突?赵刚兄弟车祸身亡?王猛被抓?房子被拆?母亲和玉珍婶病重流离失所?!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他脑海中炸开!他的呼吸在瞬间变得粗重,一股冰寒刺骨的怒意和撕心裂肺的痛楚,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他多年来在军队中锤炼出的强大自制力!
梅丽才多大?一个还在上大学的女孩子!她是怎么一个人从几千里外的老家,找到这荒无人烟的边境兵站的?这一路上,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该有多害怕,多无助?!
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飞皇集团是什么东西?他们怎么敢?!赵刚……那个憨厚老实、像亲兄弟一样的退伍兵,怎么就死了?还是车祸存疑?王猛那小子,虽然脾气冲,但绝不会无缘无故惹事,怎么就被抓了?母亲和玉珍婶……她们身体本来就不好,现在病重流离失所……她们怎么受得了?!
无数的问题和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仿佛能看到妹妹在风雪戈壁中艰难跋涉的瘦小身影,能看到赵刚血肉模糊的惨状,能看到王猛被警察带走的愤怒眼神,能看到母亲和玉珍婶在破屋里瑟瑟发抖、无家可归的凄凉……
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着对家人无尽的担忧和心疼,像火山岩浆一样在他胸中沸腾,几乎要喷薄而出!他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那个叫王家庄的地方,把那些欺负他家人的畜生一个个揪出来,碾成齑粉!他更想立刻赶到黑风口兵站,把妹妹紧紧抱在怀里,告诉她哥哥来了,什么都不用怕了!
但是……他不能。
文件上最后那几行纪律要求,像冰冷的铁箍,勒住了他即将失控的情绪和冲动。“保持冷静,遵守纪律”、“不得擅自行动”、“等待进一步通知”……
他是军人,是侦察营的教导员,是这支队伍的政工主官!他的一举一动,不仅代表个人,更代表着军队的形象和纪律!上级既然已经介入,必然有通盘的考虑和安排。他如果擅自行动,不仅可能打乱上级部署,还可能给部队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影响妹妹和家人的安全。
王建军闭上眼睛,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再次睁眼时,那双眼睛里虽然依旧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但表面已经重新凝结了一层坚冰般的冷静和克制。只是那紧抿的嘴唇和下颌紧绷的线条,泄露了他内心正承受着何等巨大的冲击和痛苦。
他将文件仔细地按照原样折好,重新装回信封,然后转身,走向还在沙盘前低声讨论的营长等人。
“营长,”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稳,甚至比平时更加低沉,“团部有紧急公务需要我立刻处理一下。关于c方案的细化,我建议按照我们刚才讨论的第二套预案准备,具体细节我晚点再和您汇报。”
营长看着王建军,敏锐地察觉到他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骇人寒意和极力压抑的波动,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个密封的信封,心知肯定是出了大事。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教导员你先去忙。这边有我们。”
王建军对众人微微颔首,然后迈着依旧稳健但似乎比平时更加沉重的步伐,走出了作战研究室。
一离开众人的视线,他的脚步陡然加快,几乎是冲回了自己的宿舍兼办公室。关上门,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再次拿出那份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仿佛要将那些残酷的字句刻进骨头里。
他的拳头,狠狠砸在了坚硬的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飞皇集团……吴为民……陈少……”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名字,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刻骨的寒意和杀意。
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上级的进一步指示,等待更详细的情况核实。但他也绝不会坐以待毙。他立刻打开保密柜,取出信纸,开始以最正式、最紧急的方式,向上级和相关的军事检察机关、保卫部门详细说明情况,陈述家人遭受侵害的事实,请求组织尽快调查核实,并依法保护军属合法权益,严惩不法分子!
同时,他也第一次,以私人名义,给黑风口兵站的何教导员发去了一封简短的加密电报,只有两句话:“感谢照顾舍妹。情况已知,盼她安心,等我。”
写完这些,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远处连绵的雪山和荒凉的戈壁,眼神深邃如寒潭。妹妹就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地方,他却不能立刻飞过去。家人在数千里之外的水深火热之中,他却只能在这里等待。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战场上的危险都更让他感到煎熬和愤怒。
但他相信,既然部队已经知道了,就绝不会坐视不管!军人的血,不能白流!军属的泪,不能白流!
第519章 前往2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扶着窗台的手指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窗外,高原的夜黑得像泼了墨。远处哨所的灯光零星亮着,像散落的星星。王建军盯着那片黑暗,眼神却穿过了几千里的山河,回到了王家庄,回到了三年前那个清晨。
那是赵刚退伍的日子。
侦察营的操场上,退伍老兵们已经卸了肩章领花,穿着没有军衔的军装,整整齐齐站成一排。赵刚站在队伍里,腰杆挺得笔直——这小子,到最后一刻都站得像个钉子。
送别仪式结束后,赵刚没急着走,而是跑到营部来找他。
“教导员!”赵刚在门口立正,敬了最后一个军礼,眼圈红红的,“我……我今天就走了。”
王建军从办公桌后走出来,用力拍了拍赵刚的肩膀:“回去好好干!你是咱们侦察营出去的兵,到哪儿都不能怂!”
“那必须的!”赵刚咧嘴笑了,露出那口大白牙,但笑容里有点别的什么。
王建军看出来了,问他:“还有事?”
赵刚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教导员,我老家跟您家离得不远,就隔两个镇。我这一回去……您家里要是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您千万吱声!”
这话说得实在。王建军心里一动,王家庄目前不知情况怎么样了?他犹豫了一下——让退伍的战友回去看看也没关系。
可那时候他真的没别的办法。边境任务重,他已经两年没休假了。妹妹在省城上学,家里就母亲一个人。
“赵刚,”王建军斟酌着字句,“你要是不急着找工作,回去后……要是有空路过王家庄,帮我看看我娘。不用特意照顾,就是看看她缺不缺啥,身体怎么样。”
他说得很克制,生怕给战友添麻烦。
赵刚一听,眼睛就亮了:“教导员您这话说的!您娘不就是我娘吗?我在部队这些年,您没少照顾我!放心,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王家庄看婶子!”
“别,”王建军赶紧说,“你回家先看看自己爹娘(王建军并未知道赵刚是孤儿)。有空了再去,没空就算了。”
“有空有空!”赵刚拍着胸脯,“我爹娘身体硬朗着呢!倒是婶子一个人在家,我得去看看!”
临走时,王建军特意送赵刚到营门口,又嘱咐了一遍:“看看就行,别太操心。村里要是有啥事,你跟我说,别自己乱来。”
“知道知道!”赵刚背着行李包,回头挥手,“教导员您回吧!我保证把婶子照顾得好好的!”
吉普车载着退伍兵驶出营区,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飘散。王建军站在门口,看着车消失在拐弯处,心里还觉得挺踏实——有赵刚这么个靠谱的战友回去,母亲总算有个照应。
现在想来,那天的踏实感多么可笑!
王建军一拳砸在窗玻璃上,玻璃震动发出闷响。他真恨不得穿越回去,抓住那个清晨的自己,狠狠扇自己两耳光!
你明知道赵刚是什么人!明知道那小子重情重义,把战友情看得比命还重!明知道他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你怎么就敢让他回去?怎么就天真地以为他“看看就行”?
赵刚回到王家庄,看到婶子被人欺负,看到村里的地被人强占,看到战友的家面临危险——他能只是“看看”吗?他要是能忍得住,他就不是侦察营出去的赵刚了!
“是我害了你……兄弟,是我害了你……”王建军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浸着血。
他仿佛能看到赵刚在王家庄的样子——肯定是隔三差五就往母亲那儿跑,挑水劈柴,买米买面。村里人大概都说:“秀英婶有福气啊,儿子不在身边,倒有个比亲儿子还亲的退伍兵照顾着。”
然后呢?然后征地的事情闹起来了。
赵刚会怎么做?他一定会挡在母亲前面,一定会跟那些来“做工作”的人讲道理,一定会去镇里县里反映情况。他当过兵,懂政策,知道怎么维权。
可他也太正直了,太相信“讲道理就能解决问题”了。
那些人不讲道理怎么办?威胁恐吓怎么办?赵刚会怕吗?不会。侦察营出来的兵,怕过谁?
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车祸身亡(存疑)”——这五个字在王建军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碾轧。他几乎能拼凑出整个过程:赵刚肯定是发现了什么关键证据,掌握了什么把柄,决定去举报或者找媒体。然后在去县里或者市里的路上,就“出车祸”了。
他想起赵刚退伍时那张黝黑的笑脸,想起他说“教导员您放心”时那认真的眼神,想起他拍胸脯保证的样子……
可现在,那个活生生的人,可能就因为他王建军的一个嘱托,没了。
“我他妈的……”王建军猛地转身,在宿舍里来回走了几步,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他想砸东西,想吼叫,想把胸腔里那团火烧出来。
但他不能。他是教导员,是军官,哪怕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也得忍着。
他走到桌前,目光落在“王梅丽”三个字上。心口又是一阵绞痛。
梅丽……他那从小爱哭又爱笑的妹妹。小时候他带着她去河边摸鱼,她怕水,只敢在岸边看着。他抓到小鱼装在玻璃瓶里给她,她能开心一整天。
那样一个活泼开朗的姑娘,现在呢?
孤身一人,从几千里外跑来边境。这一路上,她怎么熬过来的?坐车要转多少次?夜里睡在哪里?吃了多少顿冷馒头?遇到坏人怎么办?
王建军不敢细想,一想就觉得心被揪着拧。
最让他难受的是,妹妹千辛万苦找到边境来,他却不能立刻出现在她面前。她在那陌生的兵站里,等着盼着,心里该多害怕?该多委屈?
还有母亲和王猛,李玉珍婶子。
母亲有风湿,天一冷就疼得下不了炕。李玉珍婶子有哮喘,离不开药。两个病怏怏的老人,房子被拆了,无家可归……
王建军仿佛能看到母亲拄着棍子,在废墟里翻找东西的样子。能看到李玉珍婶子捂着胸口喘不上气的样子。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他这个儿子、这个侄子,却在几千公里外,什么都不知道!
“啊——!”一声低吼终于冲破了喉咙,压抑的,痛苦的,像受伤的野兽。
他狠狠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妹妹在等着,家里的事需要处理,赵刚的死需要真相,王猛被抓需要解救,母亲和婶子需要安置……
每一件都刻不容缓。
王建军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二十。从这儿到黑风口兵站,开车得两个多小时。如果现在出发,半夜能到。
等明天?等上级通知?他等不了了。
多等一分钟,妹妹就多在兵站里煎熬一分钟。多等一天,家里的事情就多复杂一天。
他拉开抽屉,拿出报告纸和钢笔。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写,字迹比平时潦草,但每个字都力透纸背:
“因紧急家事需立即前往黑风口兵站处理,特申请临时离队……”
他写得很简练,但把该说的都说了:妹妹孤身抵达兵站需要接应,家中突发重大变故需要了解情况,自己保证遵守纪律保持联系。
写完报告,他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开始整理军容。军装外套的扣子一颗颗扣好,领带拉正,肩章抚平,帽子戴得端端正正。
镜子里的他,眼睛里有血丝,下巴紧绷,但军人的仪容一丝不苟。
拿着报告出门,走廊里静悄悄的。他走到营长办公室门口,灯还亮着。
敲门前,他停顿了两秒,调整呼吸,然后抬手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营长正在看训练计划,抬头看到他,愣了愣:“建军?这么晚了……”
“营长,我要请假去黑风口兵站。”王建军把报告放在桌上,开门见山,“我妹妹在那儿,家里出大事了。”
营长拿起报告,快速看完,眉头皱紧了。他抬头看着王建军:“上级不是说等通知吗?”
“我等不了。”王建军的声音很平静,但那份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营长能听出来,“我妹妹一个人在兵站,她才18岁。家里房子被拆了,老娘和婶子病重无家可归,一个兄弟死了,一个兄弟被抓了。营长,换成您,您能等吗?”
营长沉默了。他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看向王建军:“车我给你安排,让小张开车,他路熟。但建军,你得答应我,到了兵站,先安顿好你妹妹,别冲动。家里的事,等问清楚了,咱们一起想办法。”
“我明白。”王建军立正,“谢谢营长。”
“谢什么谢。”营长在报告上签了字,“赶紧去,路上注意安全。保持电话畅通。”
“是!”
十分钟后,一辆军用吉普车驶出营区大门,冲进高原的夜色里。
开车的是小张,营部最机灵的通讯员。小伙子知道情况紧急,车开得又快又稳。王建军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言不发。
车灯切开黑暗,照亮前方蜿蜒的公路。路两旁是茫茫的戈壁滩,远处有雪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王建军盯着前方,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见到梅丽第一句话说什么?怎么安慰她?家里的事情该怎么问?从哪儿开始着手?赵刚的死该怎么查?王猛被关在哪儿?母亲和婶子现在在什么地方?
一个个问题像乱麻,但他必须理清楚。
“教导员,咱们走的是近路,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就能到。”小张轻声说,“您要不睡会儿?”
“不困。”王建军说,“你专心开车。”
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拐弯,车灯扫过路边的崖壁。王建军忽然想起,赵刚退伍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他送赵刚到营门口,看着车灯消失在夜色里。
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会是最后一面。
“兄弟,”王建军在心里默默说,“如果你真是被人害的,哥一定替你讨回公道。一定。”
车继续前行,离黑风口越来越近。
第520章 相见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左右,吉普车的灯光终于照见了黑风口兵站的大门。
兵站建在山坳里,几排平房围成个院子,门口有哨兵站岗。围墙上的标语在车灯照射下时隐时现:“扎根边防,保卫祖国”。夜深了,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只有值班室和一间宿舍还亮着灯。
小张把车缓缓停在门口。哨兵端着枪走过来,警惕地看着车牌和车里的人。
王建军摇下车窗,递出证件:“侦察营教导员王建军,接到通知,来接我妹妹王梅丽。”
哨兵接过证件,用手电照了照,又仔细看了看王建军的脸,立正敬礼:“首长稍等,我通知何教导员。”
不一会儿,值班室的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穿着作训服的中年军官快步走出来。他就是何教导员,黑风口兵站的政工主官,脸上带着高原人特有的红黑色,步子迈得很大。
王建军下车迎上去,两人互相敬礼。
“王教导员,一路辛苦了。”何教导员握着他的手,力气很大,“你妹妹在我们这儿,安全,就是……”
“就是什么?”王建军心里一紧。
“就是情绪不太稳定,哭了好几场。”何教导员叹了口气,“小姑娘不容易啊,一个人从内地找到这儿,路上吃了不少苦。到了兵站那会儿,整个人都是懵的,问啥都只是哭。”
王建军的心揪得更紧了:“她现在在哪儿?”
“在接待室,我让卫生员小刘陪着她。”何教导员指了指亮灯的那间屋子,“走,我带你过去。”
兵站的院子不大,地上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响。王建军跟在何教导员身后,脚步越来越快。他的心跳得厉害,手掌心里全是汗。
接待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何教导员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屋里的景象让王建军瞬间定在了门口。
屋子不大,就十来平米,摆着两张旧沙发、一张茶几。沙发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身上裹着军大衣,整个人缩成一团。旁边坐着个女兵,应该是卫生员小刘,正轻声说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沙发上的人抬起头来。
王建军看到了妹妹的脸——那张他熟悉又陌生的脸。
梅丽瘦了,瘦得吓人。原本圆圆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凸出来,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肿得像桃子,一看就是哭了很久。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黏在额头上。她身上那件军大衣明显太大了,把她整个人都包在里面,更显得她瘦小无助。
但她那双眼睛,在看见王建军的瞬间,猛地睁大了。
那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不敢置信,最后是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委屈和脆弱。
“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颤抖着。
王建军一步跨进屋里。
梅丽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军大衣滑落在地。她身上穿着件脏兮兮的羽绒服,牛仔裤膝盖处磨破了,鞋子上全是泥。她就那么站着,看着王建军,嘴唇哆嗦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哥……”她又叫了一声,这一声带了哭腔。
王建军走到她面前,伸出双手。还没等他说话,梅丽就一头扎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不是抽泣,不是呜咽,是憋了很久很久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像是要把这一路上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无助都哭出来。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手死死抓着王建军的军装,抓得指节发白。
“哥……哥你可来了……我可找到你了……”她在哭声中断断续续地说,每个字都浸满了泪水,“我找了你好久……我好怕……我怕找不到你……”
王建军紧紧抱着妹妹,感觉到怀里的人瘦得骨头硌人。他能感觉到梅丽全身都在颤抖,能听到她压抑太久的崩溃。他的眼睛也红了,但他不能哭,他得撑着。
“没事了,梅丽,没事了。”他拍着妹妹的背,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哥来了,不怕了,啊。”
可梅丽哭得更凶了:“家里……家里没了……房子被推了……妈和玉珍婶……她们……她们没地方去了……赵刚哥他……他死了……王猛哥被抓走了……他们抓走了……”
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王建军心上。他听着,抱着妹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牙关咬得咯咯响。
“我都知道,梅丽,哥都知道了。”他低声说,“慢慢说,不着急,哥在这儿。”
卫生员小刘和何教导员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屋里只剩下兄妹俩。
梅丽哭了足足十几分钟,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抽泣。她还在王建军怀里,不肯松手,好像一松手哥哥就会消失似的。
王建军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情绪平复一些,才扶着她坐到沙发上。他倒了杯热水,递到妹妹手里。
梅丽双手捧着杯子,热气蒸腾到她脸上。她低着头,眼泪一滴滴掉进杯子里。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王建军坐在她身边,轻声问。
梅丽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我……我先坐火车到省城,然后转车到地区,再转车到县城……后来就没车了。有个卡车司机听说我是军人家属,要去边境找哥哥,就捎了我一段……再后来,我走路……问路……有人说这边有兵站,我就往这边走……走了两天……”
她说得简单,但王建军能想象出那一路的艰辛。一个18岁的姑娘,从没出过远门,要转多少次车?要在陌生的地方问多少路?要睡在哪儿?吃什么?
“路上有人欺负你吗?”王建军问,声音有点紧。
梅丽摇摇头,又点点头:“有……有两次,有人想骗我钱……但我跑了。还有一次,在路边等车,有几个男的……他们……”她说不下去了,又哭起来。
王建军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不敢问细节,不敢想象妹妹这一路上经历了什么。
“你受苦了。”他只能说这句话,每一个字都沉重无比。
梅丽哭了一会儿,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哥哥:“哥,家里……家里真的完了。他们太欺负人了……飞皇集团的人,还有那个吴为民……”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家里发生的事。
讲赵刚怎么照顾母亲,怎么帮村里人说话,怎么去镇上县里反映情况。讲那天赵刚说要去市里找媒体,临走时还笑着对母亲说:“婶子你放心,这事我一定能讨个说法。”
结果不久赵刚在去市里的路上,车翻到山沟里了。
“他们说……说是赵刚哥坐车,那司机不小心。”梅丽的眼泪又涌出来。
梅丽又讲房子被强拆那天。
“来了好多人,还有挖掘机……妈和玉珍婶拦在门口,他们就推……妈摔倒了,腰撞在门槛上……玉珍婶有哮喘,一着急就喘不上气……王猛哥急了,抡起铁锹要跟他们拼……后来警察来了,就把王猛哥抓走了……”
“妈和玉珍婶呢?”王建军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
“她们……她们现在在镇上,租了间小房子。”梅丽抹着眼泪,“妈腰伤得厉害,下不了床。玉珍婶哮喘犯了,药也快吃完了……我走的时候,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留给她们了……可是不够……真的不够……”
她说着又哭起来:“哥,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才来找你……我怕……我怕再不找你,妈和玉珍婶就……就……”
她说不下去了,哭得浑身发抖。
王建军一把将妹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意从他心底最深处涌上来。
那是一种冰冷的、纯粹的、属于军人的杀伐之意。不是愤怒,不是冲动,而是战场上那种锁定目标、必杀之而后快的决绝。
他想到了赵刚——那个憨厚老实的战友,那个因为他一句嘱托就回去照顾他母亲的兄弟,现在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还背着“车祸意外”的污名。
而这一切,都因为一个叫“飞皇集团”的东西,一个叫“吴为民”的人。
王建军的眼神变得极其可怕。那不是普通人的愤怒,那是上过战场、见过血、杀过敌的军人被触到底线时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也冷得可怕。
如果此刻吴为民站在他面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拧断他的脖子。这不是比喻,是真实的想法。
但他不能。
他是军人,是军官,他得遵守纪律,得依法办事。
王建军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意强行压下去。他松开妹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
“梅丽,你听哥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梅丽都愣了一下,“从现在开始,什么都别怕。妈和婶子的事,哥来解决。王猛的事,哥来解决。赵刚的事,哥来解决。”
他握住妹妹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你跑了这么远,吃了这么多苦,现在任务完成了。”他看着妹妹的眼睛,“接下来的事,交给哥。你就在兵站好好休息,等哥安排。”
梅丽看着他,看着哥哥那双坚毅的、让她安心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她扑进哥哥怀里,又哭了一场,但这次不是崩溃的哭,是释放的哭。
第521章 野心
王建军抱着妹妹,眼睛看着窗外。黑风口兵站的值班室窗外,只有茫茫夜色和无边的荒凉戈壁。
但他仿佛能穿透这数千里的距离,看见那个叫王家庄的小村庄,看见那间破败的出租屋,看见母亲佝偻的背影和玉珍婶愁苦的脸。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清源县王家庄,正是傍晚时分。
镇子东头那排低矮的出租房里,最里面那间的窗户依旧用旧报纸糊着,破洞比前几天又多了几个。屋里没有点灯,不是舍不得煤油,而是王秀英和李玉珍都觉得,黑着心里反而好受点。亮着灯,照着这四面透风、家徒四壁的屋子,更让人觉得凄凉。
王秀英侧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那两床薄被。腰疼似乎减轻了些,但心里的疼,却一阵紧过一阵。她呆呆地望着黑黢黢的屋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赵刚那孩子的脸,憨厚的笑容,临走时那句“婶子,等我回来”。现在,人回不来了,永远回不来了。
“秀英婶,喝口水吧。”李玉珍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她自己坐在床沿的矮凳上,佝偻着背,呼吸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粗重,“哮喘喷雾就剩最后一点儿了,我……我明天去卫生院看看,能不能赊一点。”
王秀英没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拿什么赊啊……小猛向王老焉拿来的那点救助金,还剩几个?梅丽留下的钱,也快见底了。”她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和绝望,“也不知道梅丽找到建军没有……这都多少天了,一点音信也没有。”
提到梅丽,李玉珍的眼圈又红了。她抹了把眼睛,强打起精神:“肯定找着了!梅丽那孩子机灵,建军又是军官,肯定找着了!说不定……说不定这会儿正在回来的路上了。”
这话她说出来自己都不太信。从这儿到边境,几千里路,哪是那么容易的?就算找着了,建军在部队,纪律严明,能说回来就回来吗?
屋里又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李玉珍时不时的咳嗽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王猛闪身进来,迅速关好门,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懑和阴郁。
“小猛回来了?”李玉珍连忙站起来,“吃饭了吗?锅里还有半个窝头……”
“玉珍婶,秀英婶,我吃过了。”王猛打断李玉珍的话,声音低沉。他走到床边,看了看王秀英的脸色,眉头皱得更紧,“婶,您脸色还是不好,明天我再去找赤脚医生看看,开点药。”
“看什么看,白花钱。”王秀英摇摇头,挣扎着想坐起来,“村里……有什么消息吗?”
王猛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他拉过那把破凳子坐下,拳头攥得紧紧的:“我刚从村里绕了一圈回来。村委会那边,热闹得很!”
“热闹?”李玉珍愣了一下。
“何止是热闹!”王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吴为民,王老蔫,还有镇上工作组的几个人,都在村委会摆席呢!大鱼大肉,酒瓶子摆了一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们划拳的声音!”
王秀英的手猛地攥紧了被子,指节发白。李玉珍也倒吸一口凉气。
“我偷偷听二狗说,”王猛的声音压得更低,却透着刺骨的冷意,“第一批征地手续‘顺利’办完了,飞皇集团那个陈少,陈董事长,特意打了电话来‘表扬’,还让秘书给吴为民和王老蔫他们奖励了几万块钱!他们这是在开庆功宴呢!庆祝他们把咱们的地抢走了,把老五叔关进去了,把刚子哥害死了,把咱们家拆了!”
“庆功宴……”王秀英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一阵发黑。她仿佛能看见村委会那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里,吴为民腆着肚子,红光满面地举着酒杯;王老蔫点头哈腰,满脸谄笑;那些工作组的人,一个个吃得油光满面,谈笑风生。而她们,却在这破屋子里,为明天的药钱发愁,为失踪的亲人担忧,为死去的孩子心痛!
“这群……这群畜生!”李玉珍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唰地流下来,“他们还是人吗?吃着人血馒头,还开庆功宴!老五为了村里人被抓,刚子为了咱们家的事把命都搭上了,他们……他们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心安理得?!”
王猛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走了两步,像一头被困的怒兽:“二狗还说,他听见吴为民跟王老蔫吹牛,说陈少很满意,接下来二期征地马上开始,要把村西头那片坟地也推了!说那是‘封建残余’,影响开发!”
“坟地?!”王秀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而凄惶,“那里面……那里面有他爹的坟啊!他们……他们连死人都不放过吗?!”
她想起老伴的坟,就在村西头那片老坟地里。建军这孩子,当初把他爹娘的遗物埋在那里,也算有个念想。现在,连这最后的安宁,那些人也要夺走吗?
愤怒、悲痛、绝望……种种情绪像潮水般淹没了王秀英。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色涨得通红。
“秀英姐!秀英姐你别激动!”李玉珍连忙给她拍背,自己也气得直掉眼泪。
王猛赶紧倒了一碗凉水递过去,看着王秀英痛苦的样子,又想起村委会那刺眼的灯光和喧嚣,他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被一点点烧断。
“婶,你们别急。”王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里的寒意却更重了,“他们现在得意,总有他们哭的时候!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王法了!刚子哥用命换来的那些材料,一定有用!等梅丽姐找到建军哥,等建军哥回来,咱们一定有办法!”
提到“材料”和“建军”,王秀英的咳嗽渐渐平息下来,但眼神里的痛苦并未减少。她抓住王猛的手,手指冰凉:“小猛,那些材料……你看过了吗?到底……到底是什么?”
赵刚留下的那个染血的旧帆布包,自从拿回来后,就一直由王猛小心保管着。他没敢轻易打开,总觉得那是刚子哥用生命守护的东西,沉甸甸的,带着血腥气和未了的期望。
王猛沉默了一下,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底下,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背包。背包已经清洗过,但暗红色的血迹依然顽固地渗透在帆布里,触目惊心。
他轻轻拉开拉链。里面东西不多:一个用塑料袋仔细包着的硬皮笔记本,几份皱巴巴、盖着各种红章的文件复印件,还有一小叠照片。
王猛先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里面是赵刚工整的字迹,记录着从飞皇集团进驻王家庄开始的点点滴滴:哪月哪日,来了哪些人,开了什么会,承诺了什么补偿;哪月哪日,补偿标准突然变更,村民意见被无视;哪月哪日,王老五带头去反映情况;哪月哪日,王老五被抓;哪月哪日,开始有不明身份的人上门“做工作”、威胁;哪月哪日,强行测量;哪月哪日,推土机第一次开到地头……
时间、地点、人物、对话,记得清清楚楚。甚至在最后几页,还记录了一些他私下打听来的消息:吴为民和县里某个领导的亲戚关系,飞皇集团在别处开发项目的纠纷和“处理方式”,陈少身边几个“得力干将”的背景……
这不是普通的日记,这是一份详实得可怕的证据链!
王猛又拿起那几份文件复印件。有些是村里原先的土地承包合同,有些是政府早年关于这片土地性质的批复,还有一些是飞皇集团提供的、补偿标准明显低于国家规定的公示文件复印件,上面有村民按的红手印,表示“不同意”。
最后是那叠照片。有些是赵刚自己偷偷拍的:推土机碾压青苗的场景,村民和工作人员争执的画面,王老五被带上警车时回头望的瞬间……还有几张,看起来是从某些内部文件或账目上拍下来的,模糊但能辨认出一些数字和签名。
王秀英和李玉珍不识字,但看着那些照片,听着王猛低声念出笔记本里的内容,两人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也抖得越来越厉害。
她们终于明白,赵刚这孩子,到底默默做了多少事,掌握了多少要命的东西!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出车祸”了!他带着这些东西去省城,是要捅破天的!
“这些……这些能告倒他们吗?”李玉珍颤声问,眼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王猛合上笔记本,小心地放回包里,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赵刚未寒的尸骨和炽热的冤魂。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
“我不知道能不能告倒。”他一字一句地说,“但我知道,刚子哥用命换来的这些东西,不能白费!这就是咱们的指望!等!等梅丽姐和建军哥!他们一天不回来,我就守着这些东西一天!他们要是敢动坟地,敢再逼咱们
第522章 下步
“我就算是死,也要把这些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王猛的声音在破败的出租屋里回荡,像一块坚硬的石头砸进死水,激起的涟漪却是绝望中的孤勇。
然而,就在这同一片天空下,距离这间透风漏雨的出租屋仅仅几公里外的清源县城,氛围却截然不同。
“飞皇集团”清源分公司所在的写字楼顶层,董事长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县城的夜景,稀稀落落的灯火与办公室内的奢华明亮形成鲜明对比。
陈少,陈飞,正舒服地靠在他那张真皮老板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的金笔,嘴角噙着一丝志得意满的微笑。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戴着副无框眼镜,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副精英做派,但镜片后的眼睛里,却时不时闪过一丝与外表不符的阴鸷和算计。
办公桌对面,站着他的贴身秘书小娜。小娜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高挑,容貌姣好,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裙,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训练有素的微笑,手里捧着一个平板电脑,正在汇报工作。
“陈总,王家庄一期征地补偿款清尾工作已经全部完成,相关手续都已经闭环。这是最终的财务报告和土地移交确认文件,请您过目。”小娜的声音清脆悦耳,将平板电脑恭敬地放到陈飞面前。
陈飞随意地扫了几眼屏幕上的数字和图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满意地点点头:“嗯,效率不错。吴为民和王老焉这次事情办得还算利索。虽然过程有点小波折,但结果符合预期。”
他说的“小波折”,自然是指王老五的抵抗、赵刚的死亡以及王猛等人的反抗。但在他的语气里,这些仿佛只是棋盘上被顺手抹去的几颗无关紧要的棋子。
“是的,陈总。”小娜微微欠身,继续汇报,“吴经理和王支书都表示,二期征地的前期摸底和动员工作已经同步展开,阻力会比一期小很多。特别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按照您的指示,我们已经对几个潜在的‘钉子户’进行了重点‘关照’,包括那家姓王的寡妇和那个被抓的村支书的老婆。她们现在住在镇上的出租屋里,情况……很不好,应该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陈飞端起桌上的咖啡,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小娜,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赞赏:“小娜啊,这件事你全程跟进协调,做得非常好。关键节点的信息传递、对下面人的督促、还有应对一些‘意外情况’的善后建议,都很到位。没有你居中调度,效率不可能这么高。”
小娜脸上笑容更盛,眼神亮晶晶的:“陈总过奖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主要是陈总您运筹帷幄,吴经理他们执行得力。”
陈飞笑了笑,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行了,别光说好听的。二期项目,市里面很重视,是我们集团进入县域综合开发的关键一步,不能有丝毫差错。你盯紧点,特别是那几个重点人物的动向,还有……那个当兵的家里,有什么新情况吗?”
他说的“当兵的”,自然是指王建军。虽然远在边境,但一个现役军官的身份,始终是陈飞心里的一根小刺。他不怕普通老百姓闹,但对军队系统,还是存着几分忌惮和疏通的念头。
小娜立刻收敛笑容,正色道:“根据吴经理那边的反馈,王秀英的女儿王梅丽,大概十天前离家出走了,据说是去边境找她哥哥。目前还没有确切消息传回来。王秀英本人腰伤未愈,和那个李玉珍一起住在出租屋,深居简出,没什么异常举动。那个叫王猛的,取保候审出来后,主要在镇上打零工,偶尔回村里转悠,但也没见他有什么实质性的动作。哦,对了,”她补充道,“赵刚的后事,是王猛和那两个女人操办的,很简单,没什么人参加。”
听到王梅丽去找王建军,陈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边境?几千里路,一个丫头片子,哪有那么容易找到?就算找到了,一个边防军官,又能怎么样?隔着这么远,他能把手伸到清源县来?部队是有纪律的。
“继续留意。”陈飞淡淡地说,“重点是二期推进。王家庄西头那片坟地,是规划中的休闲广场和商业街核心区,必须尽快拿下。补偿方案可以稍微‘灵活’一点,对付那些泥腿子,有时候给点小甜头比硬来管用。但前提是,不能影响整体进度和成本。”
“明白,陈总。”小娜迅速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吴经理已经拟了一个迁坟补偿方案,比普通征地补偿上浮百分之二十,但要求限期迁移。他准备这两天就开村民代表会宣布。”
“嗯。”陈飞点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对了,我听说,吴为民他们昨晚在王家庄村委会小小庆祝了一下?”
小娜心领神会,也笑了起来:“是的,陈总。您让财务额外拨付的那笔‘项目推进特别奖励’,吴经理他们非常感激,觉得是陈总您体恤下情。他们表示,一定会再接再厉,确保二期项目顺利实施。”
“感激就好。”陈飞靠回椅背,语气轻松,“要让下面的人干活,就得让他们尝到甜头。几万块钱,换他们死心塌地、想方设法把事办成,这买卖划算。你告诉吴为民,二期顺利拿下,还有重奖。至于那个王老焉……”他撇了撇嘴,“多给他点实惠,这种地头蛇,用好了是把好刀。”
“是,我会转达的。”小娜应道,随即又请示,“陈总,关于二期项目启动的新闻发布会和县里相关领导的拜会安排,您看……”
“你看着安排,提前把日程给我。”陈飞挥挥手,“对了,我爸那边,你定期把项目进展简单汇报一下,拣好的说。老爷子就关心进度和效益。”
“好的,陈总。”
汇报完毕,小娜抱着平板电脑,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飞一人。他转动老板椅,面向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脚下这座小县城。夜色中,城市的轮廓模糊,只有几处工地的灯光格外醒目,其中一处,就是王家庄方向。
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面对下属时的温和与赞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掌控一切的漠然。
王家庄?不过是他商业版图上一块即将被涂抹、重新描绘的普通地块罢了。那些村民的哭喊、那些所谓的“不公”、那个倒霉退伍兵的死、那个远方当兵的可能的愤怒……在他的价值天平上,轻如鸿毛。
他考虑的是更宏大的东西:这个项目成功后的政绩、对集团在本地影响力的巩固、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庞大的开发计划。王家庄,只是开始。
至于过程中用了什么手段,付出了什么代价(当然是别人的代价),他并不在意。规则?那是用来限制弱者的。他陈飞,以及他背后的力量,本身就是规则的一部分,甚至能改写规则。
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李叔,我小飞啊。上次跟您提过的,关于清源这边土地性质局部调整的批复……对对,就是王家庄二期那块儿……哎呀,真是太感谢您了!改天我去市里,一定登门拜访!好,好,您忙。”
挂掉电话,陈飞的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一切尽在掌握。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崭新的规划图,在王家庄西头那片标记为“坟地”的区域,用那支金笔,重重地画上了一个代表“已规划待开发”的红色标记。
第523章 申请
灯光下,那抹红色,鲜艳得有些刺眼,仿佛带着不详的气息。但在千里之外的高原,清晨的阳光正刺破戈壁的寒气,将黑风口兵站的营房涂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王建军几乎没有合眼。昨晚把哭累了、终于昏睡过去的妹妹安顿在兵站专门腾出的招待间后,他就一直坐在隔壁的值班室里,面前铺着信纸,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他需要整理思绪,更需要准备一份清晰、有力、能打动上级的汇报材料。妹妹断断续续的哭诉、那份加密文件里的冰冷描述、还有他自己推断出的种种疑点,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他必须把它们理清,变成一把能刺穿黑暗、寻求公正的利剑。
他不是莽夫。十五年的军旅生涯,从士兵到军官,他太清楚纪律和程序的重要性。个人的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是面对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势力。他必须依靠组织,通过正当途径。
天蒙蒙亮时,他已经写好了汇报信的草稿。详细陈述了家人遭受的不公待遇:赵刚(退伍军人、战友)蹊跷死亡、王猛被非法拘留、房屋被暴力强拆、母亲及亲属病重流离失所,以及地方企业“飞皇集团”涉嫌违法征地、暴力胁迫等行为。他引用了相关政策法规,强调了军属合法权益受到严重侵害,并恳请组织出面调查核实,协调地方政府依法处理。
但他知道,光有这封信还不够。他需要立即、当面向团首长甚至更上级汇报。他需要申请事假,不,这已经不是普通事假了,这是涉及军属重大权益受损、战友非正常死亡的紧急情况,他需要申请返乡处理!
窗外传来起床号的声音,兵站开始了一天的忙碌。王建军掐灭最后一支烟,深吸了一口清冷干燥的空气,将写好的信仔细折好,放进贴身口袋。他走到招待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梅丽已经醒了,或者说,她可能根本没怎么睡。她蜷缩在厚厚的军被里,眼睛红肿着,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听到门响,她转过头,看到是哥哥,眼神里才多了点活气,但也瞬间又蓄满了泪水。
“哥……”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王建军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摸了摸妹妹枯黄干涩的头发:“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怕不怕?”
梅丽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无声地滑落:“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妈和玉珍婶她们……她们还在等着……”
“很快。”王建军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给她传递着力量和信心,“哥今天就去跟上级汇报,申请回家。但在这之前,你得先跟哥详细说说,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头到尾,一点细节都不要漏。特别是赵刚兄弟出事前后,还有王猛被抓的情况。”
他知道,上级询问时,光有他的转述不行,妹妹作为第一当事人、亲历者,她的陈述至关重要。
梅丽点点头,撑着坐起来。王建军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感受着那点暖意,然后开始艰难地回忆、叙述。
她说起赵刚哥退伍回来后的尽心照料,说起飞皇集团的人第一次上门时的蛮横,说起王老五叔如何带着大家去讲道理然后被抓,说起补偿标准如何一降再降,说起那些陌生人在夜里的恐吓,说起赵刚哥开始偷偷记录和调查……
她的叙述时而清晰,时而混乱,伴随着压抑的哭泣和因恐惧而产生的颤抖。王建军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在她情绪过于激动时轻轻拍拍她的背。他需要这些碎片,哪怕凌乱,也能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
当梅丽说到赵刚决定去省城,背着那个旧背包离开家的早晨,她的眼泪彻底决堤:“他说……他说这次一定能找到说理的地方,让咱们等他好消息……他走的时候还冲我笑,说等他回来,给妈买最好的膏药……可是,可是……”她泣不成声。
王建军的下颌线绷得死紧,握着妹妹的手也不自觉地用力。
梅丽又说到房子被拆那天,王猛如何红了眼要拼命,如何被警察扭住带上车,母亲如何摔倒受伤,李玉珍婶如何喘不上气……说到最后她和母亲、玉珍婶如何在废墟里扒拉东西,如何在镇上租下那间冰冷的破屋子,如何决定由她来边境找哥哥……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钝刀,在王建军心上反复切割。他仿佛能亲眼看见那一切,看见母亲的无助,看见赵刚的决绝,看见王猛的愤怒,看见妹妹的恐惧和坚强。
“哥,”梅丽抬起泪眼,抓住王建军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赵刚哥的包……他拼死护着的那个包……里面一定有东西!王猛哥说,那是希望!你一定要看看!一定要为赵刚哥讨个公道!还有王猛哥,他还在里面关着吗?妈和玉珍婶的病,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梅丽,哥都知道。”王建军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赵刚的包,如果还在,那一定是关键的证据。王猛……哥会想办法。妈和婶的病,哥回去就带她们看最好的医生。”
他没有告诉妹妹,王猛可能已经被取保候审,他不想给妹妹更多不确定的希望或担忧。一切,等他回去查明。
等梅丽的情绪再次平复一些,王建军让她再休息会儿,自己则找到了兵站的何教导员。他需要借用保密电话,先跟营里通个气,更重要的是,他要请何教导员帮忙,尽快安排车辆送他和妹妹回侦察营驻地。黑风口毕竟只是前沿兵站,他要向上级正式汇报并申请返乡,必须回到自己的单位。
何教导员很痛快地答应了,立刻安排了一辆越野车和一名可靠的司机。
早饭是简单的粥和馒头,王建军看着妹妹勉强吃下去一点,心里才稍安。上午九点,越野车驶离了黑风口兵站,朝着侦察营驻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上,梅丽裹着军大衣,靠在哥哥肩上,似乎因为说出了所有心事,加上连日的疲惫和惊吓,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但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紧紧蹙着,时不时惊悸一下。
王建军搂着妹妹,让她睡得安稳些,目光则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原。他的脸色沉静,但眼神深处,风暴正在酝酿。汇报,申请,然后……回家!
几个小时后,侦察营的营区大门在望。看到熟悉的景色和哨兵,王建军的心稍微定了一些,但肩上的压力却更重了。这里,是他争取组织支持的起点。
车直接开到了营部门口。王建军轻轻叫醒梅丽:“梅丽,到了,这是哥的部队。”
梅丽迷迷糊糊地醒来,看着窗外整齐的营房、飘扬的军旗和走来走去穿着军装的战士们,茫然的眼睛里渐渐有了些光亮,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这里是哥哥的地方。
王建军先带着梅丽去了自己的宿舍,让她在屋里休息,嘱咐通讯员帮忙照看一下。然后,他整理军容,戴上军帽,拿着那份连夜写好的汇报信,深吸一口气,朝着营长办公室的方向,迈着坚定而沉重的步伐走去。
走廊里遇到相熟的战友打招呼,他都只是简单点头回应,没有多余的话。大家都知道教导员家里出了大事,妹妹找来了,看他那凝重的脸色,也都识趣地没有多问。
来到营长办公室门口,王建军立正,喊了声:“报告!”
“进来。”里面传来营长熟悉的声音。
王建军推门进去,营长正在看文件,抬头看到他,又看看他身后(发现梅丽没跟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你妹妹安顿好了?”
“安顿在宿舍了,谢谢营长关心。”王建军没有坐,而是直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将那份汇报信递了过去,同时挺直腰板,声音清晰而有力地说道:
“营长,我以侦察营教导员和王建军个人的名义,正式向您和营党委汇报我家属遭受严重不法侵害的紧急情况,并恳请组织批准我立即返乡处理!”
第524章 同意2
营长看着信件,眉头先是皱起,然后越拧越紧,最后几乎锁成了一个疙瘩。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
王建军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前,目光平视前方,等待着。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膛里心脏沉重而有力的搏动声。
信并不长,但信息量巨大。退伍战友蹊跷死亡、军属房屋被暴力强拆、亲属被打被抓、家人流离失所病重无依、地方企业涉嫌违法……每一个词都触目惊心,组合在一起,更是勾勒出一幅令人愤慨的图景。尤其涉及到赵刚——侦察营出去的兵!这已经不单单是王建军个人的家事了,这关系到部队的荣誉,关系到每一个穿军装的人的后院是否安稳!
营长的脸色随着阅读的深入,变得越来越严肃,眼神也越来越锐利。当他读到赵刚可能因携带证据前往省城而“遭遇车祸”时,握着信纸的手指明显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终于,他看完了最后一句话,缓缓放下了信纸。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眼时,他看向王建军的眼神里,充满了理解、凝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
“建军,”营长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你妹妹……亲眼看到,亲口说的这些?”
“是。”王建军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昨晚情绪崩溃,断断续续说了很多,我整理记录下来的。她……她一个女孩子,从几千里外找到边境,路上吃了很多苦。她说的,我相信。”
营长点点头,手指在信纸上敲了敲:“退伍军人赵刚,我记得他。汽车连调过来的,技术不错,为人踏实。他退伍那天……是你送他走的?”
王建军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挺直了背,沉声回答:“是。他主动提出,回去后顺路帮我照看一下母亲。我……我嘱咐他看看就行,别掺和太深。是我……是我考虑不周,害了他。”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自责和痛苦。
营长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自责:“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要做的,是怎么解决,怎么给牺牲的战友、给受委屈的军属一个交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训练的士兵,背影显得有些沉重。“这件事,性质很严重,也很复杂。牵涉到地方企业,可能还有地方上的某些人。光靠你个人,或者说光靠我们营党委,分量可能不够,处理起来也会很被动。”
他转过身,看着王建军:“我的意见是,立即召开营党委紧急会议,专题研究你反映的情况。你列席参加,详细说明。然后,以营党委的名义,附上你的信件和我们的意见,立即上报团党委,并抄送团政治处、保卫股。必要的话,可以直接向集团军反映!涉及退伍军人非正常死亡、现役军官直系亲属权益被严重侵害,这已经不仅仅是地方纠纷了,这是我们军队必须关注和介入的事!”
王建军心头一热。他预想营长会支持他,但没想到支持力度会这么大,态度会如此鲜明和强硬!这给了他巨大的信心和力量。
“谢谢营长!”他立正敬礼。
“谢什么谢!”营长走回桌前,拿起电话,“你现在就去准备一下,把你知道的所有情况,包括你妹妹的口述、你的分析判断,都理清楚。一个小时后,小会议室开会!”
营党委紧急会议在一种异常凝重严肃的气氛中召开。除了在外执行任务的副教导员,其他营党委委员全部到齐。王建军作为当事人和汇报人列席。
营长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明了会议主题,并让王建军进行汇报。
王建军尽可能客观、详细地陈述了所有情况。他没有过多渲染个人情绪,而是着重摆事实: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经过、造成的后果(赵刚死亡、王猛被抓、房屋被拆、亲人病重无依)、以及“飞皇集团”可能存在的问题。他也提到了妹妹千里寻兄的艰辛,以此佐证家里情况的紧急和严重。
当他说到赵刚——这个大家或多或少都有印象的退伍兵,可能因为想为战友家讨公道而被害时,在座的几个党委委员脸色都变了。侦察营出去的人,被地方上的黑手给害了?这口气,谁也咽不下!
当他说到王秀英和李玉珍两位老人病重流离失所时,几位有家有口的干部更是感同身受,眉头紧锁。
汇报完毕,会议室里一片沉寂。只有烟雾在缭绕——几个老烟枪都下意识地点了烟。
“情况大家都听到了。”营长掐灭烟头,率先打破沉默,“说说吧,什么意见?”
副营长第一个开口,拳头砸在桌上:“这还讨论什么?欺负到我们侦察营头上了!退伍的兄弟被弄死了,现役兄弟的老娘和家被人端了!这要不闻不问,以后咱们还怎么带兵?怎么跟兄弟们交代?我同意营长的意见,立刻上报!不仅要上报,还要以组织的名义,向地方有关部门发函,要求他们严肃查处!保护军属合法权益,这是有政策的!”
一连长是个暴脾气,也跟着说:“就是!太他妈嚣张了!那个什么飞皇集团,还有那个陈少,必须查!赵刚不能白死!教导员家不能白白被人欺负!我建议,上报的时候,口气要硬!要把问题的严重性说清楚!必要时,请求上级派军地联合调查组!”
其他几位委员也纷纷表态,意见高度一致:事情严重,必须高度重视;个人力量有限,必须依靠组织;要立即向上级汇报,请求组织出面协调、调查、处理;同时,批准王建军同志立即返乡,处理紧急家事,安抚家人,并配合可能的调查。
营长见大家意见统一,便做了总结:“好!既然大家都同意,那我们营党委就形成正式决议:第一,立即将王建军同志反映的情况及我营党委意见,以最紧急程序上报团党委,并抄送相关部门。第二,同意王建军同志立即返乡处理紧急家事的申请,假期……先按特殊情况批一个月,视事情进展再定。第三,在上级明确指示前,营里所有知情人员必须严格保密,不得对外泄露任何信息。第四,要求王建军同志返乡后,保持与营里的密切联系,及时汇报情况,依法依规处理问题,不得擅自采取过激行动,要相信组织,依靠组织。”
他看向王建军:“建军,组织的决定,你清楚了吗?”
王建军站起身,挺起胸膛,眼圈微微发红,声音洪亮而坚定:“清楚!谢谢组织!谢谢各位!”
“坐下。”营长示意他坐下,语气缓和了些,“回家后,先安顿好老人,照顾好妹妹。了解清楚情况,收集好证据。尤其是赵刚留下的东西,一定要保管好。和地方上打交道,要注意方式方法,但该坚持的原则必须坚持!有什么困难,随时打电话回来!侦察营,是你坚强的后盾!”
“是!”王建军感到一股暖流和强大的力量从心底涌起。
会议结束后,营里的文书立刻按照决议起草报告。营长亲自修改、签字。这份带着侦察营党委红头印章和营长、教导员(王建军)签名的紧急报告,以及王建军的原信,被以“特急”等级,通过保密渠道,火速送往团部。
接下来的半天,对王建军来说是焦灼的等待。他一边安抚妹妹,告诉她组织正在处理,一边收拾简单的行李,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梅丽听到哥哥可能很快就能带她回家,黯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彩,但也更加急切地盼望着。
团部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快。或许是因为事情的性质确实特殊且严重,或许是因为侦察营的报告措辞有力、情况清晰。当天晚饭前,营长就把王建军叫到了办公室。
“团里批复下来了。”营长开门见山,将一份文件递给王建军,“同意我营党委意见。批准你立即返乡处理紧急家事,假期暂定一个月。团政治处已经以组织名义,向你们清源县所属的地方政府、人民武装部、退役军人事务局等部门发出了情况通报和交涉公函,要求他们依法调查处理,切实保护军属合法权益,并将处理情况反馈我部。团首长也指示,此事要持续关注,必要时上报集团军。”
王建军接过批复文件,看着上面鲜红的印章和同意的批示,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有了组织的正式支持,他不再是孤军奋战!
“谢谢营长!谢谢团首长!”他再次敬礼。
“车已经给你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出发,直接送你们到市里火车站。票,营里想办法帮你订最近的一班。”营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后,记住会上说的,稳住,别冲动。有事及时联系。”
“是!请组织放心!”王建军的声音掷地有声。
走出营长办公室,高原的夕阳正将天际染成一片壮丽的橙红。王建军望着家的方向,眼神坚定而锐利。
第525章 回家
回家!为赵刚兄弟讨回公道!为母亲和玉珍婶撑腰!解救王猛!揭露那些躲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
这个念头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在王建军胸膛里灼烧着,驱散了高原清晨最后一丝寒意,也照亮了他眼中沉毅的光芒。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侦察营营部门口已经停好了一辆挂军牌的越野车。司机是营部经验最老道的老王班长,他已经提前检查好了车辆,加满了油。
王建军换下了军装,穿了一身便服——深色夹克和裤子,看起来像个干练的普通干部,但挺拔的身姿和那股子沉稳劲,还是能看出不同。他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军背包,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最重要的,是部队开具的介绍信、相关的批复文件复印件,以及他昨晚连夜整理出来的情况摘要和诉求要点。
梅丽也早早起来了。她换上了兵站卫生员小刘送给她的一套干净的旧军便服,虽然不太合身,但洗得发白,却很干净。她的头发也仔细梳过了,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露出苍白但清秀的脸。眼睛还是红肿的,但眼神里已经少了许多惶恐,多了几分期待和……急切。
营长和几个相熟的战友都来送行。营长用力握了握王建军的手:“建军,一路平安!家里的事,稳住阵脚,依法办!营里、团里都是你的后盾,随时保持联系!”
“放心,营长!”王建军郑重地点头。
他又摸了摸梅丽的头:“丫头,跟你哥回去,好好照顾你妈。别怕,你哥哥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也是我们侦察营的好干部,有他在,天塌不下来!”
梅丽鼻子一酸,用力点头:“谢谢营长叔叔!谢谢大家!”
没有过多的寒暄,王建军和梅丽上了车。越野车引擎低沉地轰鸣一声,驶出营区大门,朝着山下的县城火车站方向开去。
车上,梅丽紧紧挨着哥哥坐着,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随着营区熟悉的景色越来越远,离家越来越近,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激动、忐忑、期盼、还有一丝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
“哥,”她小声问,“妈……妈看到你,会不会……会不会……”她想象着母亲看到突然回家的哥哥时的样子,是惊喜得大哭,还是激动得说不出话?
王建军握住妹妹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妈肯定高兴。咱们突然回去,给她个惊喜。”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有哥在,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咱妈,欺负咱家。”
这话像有魔力一样,让梅丽一直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她靠在哥哥结实的肩膀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逐渐变得熟悉的平原景色,心里默念着:“妈,玉珍婶,我们回来了!哥回来了!你们再也不用怕了……”
哥哥的肩膀,那么宽厚,那么可靠。经历了这么多天的恐惧、无助、跋涉和等待,此刻靠在哥哥身边,奔向回家的路,梅丽才真正有了一种“安全了”的实感。是的,有哥哥在,这次,真的不怕了。
几个小时后,越野车抵达了地区市的火车站。老王班长帮他们提着简单的行李,一直送到候车室门口。
“教导员,我就送到这儿了。车票是营里托人买的,今天下午的直达特快,卧铺,明天早上就能到省城,再转车回县里。”老王班长把车票和找零的钱递给王建军,又压低声音说,“营长嘱咐了,路上注意安全,尤其是……注意有没有人盯梢。”
王建军点点头,接过车票:“辛苦了,老王。回去路上开慢点。”
“放心吧!教导员,梅丽姑娘,一路顺风!”老王班长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火车站人声鼎沸,各种口音混杂,拎着大包小包的人群川流不息。梅丽有些紧张地靠近哥哥,这里的环境让她想起了自己独自奔波时的不安。但感受到哥哥平静而警惕地环视四周,然后护着她往候车室走,她的心又安定了下来。
王建军买了些简单的食物和水,带着妹妹找到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等待。他看似放松地坐着,但军人的本能让他习惯性地观察着周围环境,留意着是否有异常。
梅丽小口吃着面包,眼睛却不停地看向检票口的方向,又看看墙上巨大的列车时刻表,恨不得时间立刻跳到发车的那一刻。
“别急,时间还早。”王建军看出妹妹的焦灼,温声说,“正好,趁现在,你再跟哥仔细说说,飞皇集团那些人,平时都是怎么活动的?那个吴为民,长什么样?开什么车?还有那个陈少,你见过吗?或者听村里人怎么说的?”
他知道,回去后必然要面对那些人。知己知彼,才能更好地应对。妹妹这段时间在村里,听到的、看到的细节,可能很有用。
梅丽努力回忆着,断断续续地描述:吴为民个子不高,有点胖,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她记不清了,但记得尾号好像有“8”。他身边常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人,不像好人。陈少她没见过真人,但听村里去县里打过工的人说,在电视上见过,很年轻,戴眼镜,看起来挺斯文,但都说他手很黑。飞皇集团在县里有栋很气派的楼……王老焉就是村里的狗腿子,以前就爱占小便宜,现在巴结上吴为民,在村里趾高气扬……
王建军静静地听着,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这些看似零碎的描述,拼凑起来,就是对手的轮廓。
终于,开始检票了。王建军护着妹妹,随着人流通过检票口,登上列车。找到对应的卧铺车厢,安顿下来。他们的铺位是下铺和中铺,比较方便。
列车缓缓启动,逐渐加速,窗外的城市景象向后飞掠,很快变成了广阔的田野和连绵的丘陵。家的方向,越来越近。
梅丽坐在靠窗的位置,脸几乎贴在玻璃上,贪婪地看着外面熟悉的、属于家乡的景色。离开时是初冬,如今已是深冬,田野里萧瑟一片,但看在她眼里,却比任何时候都亲切。
“哥,你看,那边……那边好像就是咱们省的地界了!”她指着一处模糊的山峦轮廓,兴奋地说。
王建军也看着窗外,心中感慨万千。上一次回家还是两年前,匆匆几天。那时母亲身体还好,妹妹还在上高中,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温馨平静。如今归来,却是物是人非,家破流浪,前路更是波涛暗涌。
但他没有将这份沉重表露出来。他只是点点头,对妹妹说:“嗯,快到了。睡一会儿吧,明天一早到省城,还得转车。”
梅丽听话地爬到中铺躺下,但根本睡不着。她睁大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母亲看到哥哥时的样子,玉珍婶看到哥哥时的样子,她们该有多高兴啊!哥哥回来了,赵刚哥的仇一定能报!王猛哥一定能放出来!那些坏蛋一定会被抓起来!房子……房子虽然没了,但只要家人在,哪里都是家!
她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笑意,那是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真正发自内心的、带着希望的微笑。然后,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这次,眉头是舒展的。
王建军没有睡。他坐在下铺,借着昏暗的阅读灯,再次翻看自己整理的材料,脑海里反复推演着回去后可能遇到的情况,第一步该怎么做,该找哪些部门,该怎么说……他必须计划周详。
列车在黑夜中穿行,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规律而有力,像是归家的鼓点。车厢里大部分旅客都已入睡,一片安宁。
王建军收起材料,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在那黑暗的尽头,就是他的家乡,是他此刻必须奔赴的战场。那里有他需要保护的母亲和亲人,有他需要告慰的兄弟亡魂,也有他需要直面和铲除的丑恶。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介绍信和文件,感受着组织赋予的底气和责任。
第526章 相助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远在边疆、心焦如焚的儿子和哥哥。这一次,他是带着使命归来的军人王建军!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列车缓缓驶入了省城火车站。一夜的颠簸并未在王建军脸上留下太多疲惫,反而让他的眼神在走出车厢、接触到家乡省份空气的那一刻,变得更加锐利和清醒。梅丽倒是睡了一路,醒来时精神好了不少,只是看到拥挤的人流和嘈杂的环境,又不自觉地靠近了哥哥。
省城比边境地区繁华得多,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王建军带着妹妹,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按照指示牌,前往长途汽车站,准备转乘前往清源县的班车。
汽车站比火车站更加混乱和喧闹。售票窗口排着长龙,候车室里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小贩的叫卖声、拉客司机的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车站外,更是摆开了长长的一溜小摊,卖早点的、卖水果的、卖廉价日用品的,应有尽有。
梅丽紧紧跟着哥哥,生怕走散了。王建军护着她,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售票厅。排队买票的队伍移动缓慢,王建军看了看时刻表,最近一班去清源的车要一个多小时后才发车。
“梅丽,饿不饿?我们先去吃点东西。”王建军看着妹妹有些苍白的脸,决定先去填饱肚子,也避开车站里最拥挤的区域。
他们在车站外找了个看起来相对干净点的小摊,点了两碗馄饨。王建军让妹妹坐着等,自己去隔壁摊位买几个包子路上吃。
就在他买好包子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旁边一个卖鞋垫、针线等杂货的摊位前,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老太婆,你他妈找死啊!没长眼睛?把老子的裤子都刮破了!”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吼道。
王建军循声望去,只见三个穿着花哨、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年轻混混,正围着一个摆摊的老妇人。老妇人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衣着朴素,正惊慌失措地缩在摊位后面,一个竹编的簸箕被打翻在地,里面五颜六色的鞋垫、顶针、松紧带散落得到处都是。
一个染着黄毛、嘴里叼着烟卷的混混,正扯着自己裤腿上的一道小口子,对着老妇人唾沫横飞地叫骂。另外两个同伙,一个红毛,一个绿毛,在旁边抱着胳膊,嬉皮笑脸地帮腔。
“对不住,对不住……小伙子,我真不是故意的,刚才人多,不小心碰了一下……”老妇人连连道歉,声音发抖,弯下腰想去捡地上的东西。
“对不起就完了?”黄毛一脚踢开老妇人手边的鞋垫,“老子这裤子新买的,三百多块!你说怎么赔吧!”
“三……三百多?”老妇人脸色煞白,“我……我这一天也赚不了几个钱啊……”
“没钱?”红毛上前一步,一把掀翻了摊子上装零钱的铁皮盒子,几个硬币滚落出来,“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我看你这摊子上这些东西,勉强够赔!”说着,就要动手去抓摊子上那些不值钱的货物。
周围已经围了一些人,但大多是看热闹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却没人敢上前。这种车站附近的混混,多是地头蛇,一般人不敢惹。
老妇人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想要阻拦,又不敢:“别……别拿我的东西啊……我就靠这点小本生意过日子啊……”
梅丽也看到了这一幕,吓得抓住了刚走回来的王建军的胳膊,小声说:“哥,他们欺负人……”
王建军眼神一冷。这种仗势欺人、欺压弱小的行径,是他最看不惯的。更何况,看着那老妇人惊慌无助的样子,他莫名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和玉珍婶,她们在老家,是不是也曾这样被欺负过?
他拍了拍妹妹的手,示意她别怕,然后将手里的包子塞给梅丽,大步走了过去。
“住手!”
他的声音并不算特别高,但异常沉稳有力,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喧闹的泥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正准备“收缴货物”的红毛动作一滞,三个混混同时转过头来。
王建军穿着一身普通的深色夹克,身材挺拔,面容刚毅,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们。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面露惧色或者愤怒叫嚷,但那股子经过千锤百炼、从内而外散发出的沉稳气场,让三个习惯了欺软怕硬的小混混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突。
“你谁啊?少他妈多管闲事!”黄毛定了定神,觉得对方就一个人,还是个“外地人”打扮(王建军的口音略带一点外地腔),胆子又壮了起来,吐掉嘴里的烟蒂,斜着眼打量王建军。
王建军没理他,先弯腰扶起了那个被踢翻的铁皮钱盒,捡起散落的几个硬币,放回盒子里,然后递给老妇人:“大娘,您拿着。”
老妇人哆嗦着手接过,连声道谢:“谢谢,谢谢好心人……”
黄毛见自己被无视,脸上挂不住了,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推王建军的肩膀:“老子跟你说话呢!聋了?”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王建军肩膀的瞬间,王建军身体微微一侧,黄毛推了个空,踉跄了一下。王建军顺势反手一抓,捏住了黄毛的手腕。
黄毛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骨头都要碎了,疼得“哎哟”一声,脸都扭曲了。他想挣脱,却动弹不得。
“当兵的?!”旁边那个绿毛眼尖,看到了王建军弯腰时,夹克下摆掀起,里面军绿色衬衣的一角,以及那异常结实精悍的身板,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
王建军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冷冷地看着疼得龇牙咧嘴的黄毛,沉声道:“一条小口子,就想讹人三百块?还掀人摊子?谁给你们的胆子,在光天化日之下欺负老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重量,砸在三个混混心上。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让他们脊背发凉的寒意。那是真正见过场面、甚至可能见过血的人才有的眼神。
黄毛疼得冷汗直流,嘴上还想硬撑:“你……你放开!你知道我大哥是谁吗?”
“我不管你是谁的大哥。”王建军手上又加了一分力,黄毛疼得直叫唤,“我只知道,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附近欺负人,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了。滚!”
第527章 打骂
他猛地松手,顺势一推。黄毛蹬蹬蹬后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手腕直吸凉气。
红毛和绿毛本来还想上前,但被王建军刚才露的那一手和那身气势彻底镇住了。他们这类人最是欺软怕硬,碰到硬茬子,跑得比谁都快。两人对视一眼,连忙上前扶起黄毛。
黄毛也知道碰上了硬骨头,不敢再放狠话,色厉内荏地瞪了王建军一眼,又不敢真的瞪实了,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三人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跑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看向王建军的目光带着好奇和几分敬意。老妇人更是千恩万谢,非要塞给王建军几个鞋垫,被王建军婉拒了。
“大娘,出门在外,自己多小心。”王建军帮她扶正了摊子,简单嘱咐了一句,便转身回到了妹妹身边。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从出声制止到混混离开,不过两三分钟。
梅丽一直紧紧抓着装着包子的塑料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哥哥。看到哥哥仅仅说了几句话,动了动手,就把那几个凶神恶煞的混混吓得屁滚尿流,她的心砰砰直跳,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自豪!
这就是她哥哥!她的军人哥哥!那么威武,那么可靠!面对坏人时,如山岳般沉稳,出手时,又如雷霆般迅捷有力!
“哥……”她看着走回来的王建军,眼睛亮晶晶的,“你……你真厉害!”
王建军脸上的冷峻瞬间融化,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几个小混混而已。快吃馄饨,要凉了。”
两人回到小摊坐下。梅丽小口吃着馄饨,但目光总忍不住瞟向哥哥。刚才那一幕,深深印在了她脑海里。她突然觉得,之前所有的恐惧和担忧,在哥哥身边,都显得不那么可怕了。有这样一个哥哥在,那些欺负他们家的坏蛋,也一定会像刚才那几个混混一样,被打跑!
王建军则平静地吃着东西,心里却在想,省城车站尚且如此混乱,清源县那边,情况恐怕更复杂。刚才那几个只是底层的小喽啰,真正难对付的,是像吴为民、陈少那样,穿着西装、打着官腔、却干着更肮脏勾当的人。
但他不怕。军人的职责是保家卫国,这个“家”,既是国家,也是自己的小家。无论面对的是明刀明枪的敌人,还是躲在阴影里的蛀虫,他都有责任、也有能力去战斗!
吃完早饭,时间差不多了。王建军带着妹妹,检票上车。
开往清源县的班车缓缓驶出车站,离开了繁华喧嚣的省城,驶向那片生养他们的土地,也驶向了等待他们的、未知的风暴中心。
梅丽靠着车窗,看着越来越熟悉的田野和村庄,归家的喜悦和对哥哥的崇拜交织在一起,让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红润。
王建军并不知道,就在他和妹妹乘坐的班车驶向清源县的同一时刻,王家庄里正上演着另一场欺压。
村东头的工地上,几台挖掘机暂时熄了火,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叼着烟,靠在机器上看热闹。工地边缘的空地上,气氛却剑拔弩张。
飞皇集团清源分公司的项目经理吴为民,腆着肚子,叉着腰站在中央,一张油腻的脸上满是怒容,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面一个年轻人脸上。
那年轻人叫王小二,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裤子上还打着补丁。他此刻低着头,脸上有明显的淤青,嘴角也破了,渗着血丝,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委屈,身体微微发抖。
“你他妈的给我老实交代!”吴为民指着王小二的鼻子破口大骂,声音又尖又厉,“工地上的钢筋、水泥,是不是你伙同外人偷出去卖了?啊?!”
“没……没有!吴经理,我真的没有啊!”王小二抬起头,急得快哭了,“我就是……就是在工地边上捡了点废弃的包装纸壳子,想卖点钱贴补家用,我真没动过工地上的材料!我发誓!”
“发誓?你发个屁的誓!”吴为民一脚踹在旁边一个空的油漆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吓得王小二一哆嗦,“有人都看见了!看见你鬼鬼祟祟从工地拿东西出去!证据确凿!还敢抵赖?”
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穿着保安服,但一脸凶相,正是他手下的马仔。其中一个上前一步,推了王小二一把:“吴经理问你话呢!老实点!”
王小二被推得踉跄后退,差点摔倒,带着哭腔说:“是谁看见的?让他出来跟我对质!我真没偷!”
“对质?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证人对质?”吴为民冷笑一声,三角眼里闪着阴狠的光,“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给我打!打到他承认为止!”
那两个保安立刻狞笑着上前,一把揪住王小二的衣领,另一个扬起巴掌就要扇下去。
“住手!住手啊!”一个苍老焦急的声音传来。只见村支书王老焉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他穿着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此刻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挤到吴为民跟前。
“吴经理,吴经理!消消气,消消气!”王老焉点头哈腰,“这是怎么了?小二这孩子,平时挺老实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吴为民斜睨了王老焉一眼,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然强硬,“王支书,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工地材料失窃,这是大事!影响工程进度,陈少怪罪下来,谁担得起?现在有人指证就是他王小二干的,人赃并获……哦,赃物可能被他转移了,但这小子肯定脱不了干系!”
王老焉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材料失窃,什么有人指证,八成是吴为民看王小二家是村里的困难户,又没什么背景,想找个由头敲打一番,或者干脆就是杀鸡儆猴,为二期征地扫清障碍。王小二家就在村西头坟地边上,是二期工程要动的“钉子”之一。
但他不敢戳破,只能赔着笑:“吴经理,您看,小二这孩子家里确实困难,他爹瘫在床上,老娘眼睛也不好。他可能就是捡了点废品,绝不敢偷工地的东西。要不……这事我回去好好批评教育他,让他写个检讨,保证以后再也不靠近工地了,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孩子一般见识了?”
说着,他偷偷拽了拽王小二的袖子,低声呵斥:“还不快给吴经理认错!保证以后再也不捡工地的废品了!”
王小二又疼又怕又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看到王老焉不断使眼色,也知道硬扛下去没好果子吃,只得低着头,哽咽道:“吴……吴经理,我错了,我不该捡工地的东西……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这次吧……”
吴为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哼了一声,摆足了架子:“王支书,也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要不然,就凭他偷盗施工材料这性质,直接送派出所,少说也得关他十天半个月!”
“是是是,谢谢吴经理高抬贵手!”王老焉连忙道谢,又踢了王小二一脚,“还不谢谢吴经理!”
“谢……谢谢吴经理……”王小二的声音细若蚊蝇。
吴为民这才满意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行了,滚吧!记住你说的话,再让我看见你在工地附近转悠,打断你的腿!”
两个保安松开了手。王小二如蒙大赦,捂着脸,一瘸一拐地赶紧跑了,背影仓惶可怜。
围观的人群中,有村民露出不忍的神色,但大多敢怒不敢言,低声议论着散开了。谁都知道,吴为民这是借题发挥,立威呢。
等人都散了,吴为民才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对王老焉说:“王支书,看见没?这二期工程还没正式开始,就有人动歪心思了。你这村里的工作,还得加强啊。”
王老焉心里暗骂,脸上却笑得更加谄媚:“是是是,吴经理提醒得对。是我工作没到位。您放心,二期征地和迁坟的工作,我一定全力配合,做好村民的思想工作,绝不给公司和陈少添麻烦!”
“嗯。”吴为民吐了个烟圈,“特别是村西头那几家,像王秀英她们,还有那个王猛家,你得盯紧点。别让他们再闹出什么事来。陈少的意思很明确,要顺顺利利、干干净净地把项目推进下去。必要的时候,”他压低了声音,眼中寒光一闪,“可以采取一些‘必要措施’。出了事,公司兜着。”
王老焉心头一凛,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一定把工作做细,做在前面。”
吴为民拍了拍王老焉的肩膀,语气带着施舍:“好好干,王支书。陈少不会亏待你的。等二期项目落地,你们王家庄……哦不,是‘皇庭生态社区’,可就大变样了,你这个社区主任,也跟着享福不是?”
王老焉听得心花怒放,腰弯得更低了:“全靠吴经理提携!全靠陈少关照!”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吴为民才带着手下,坐上他那辆黑色的轿车,扬长而去。
王老焉站在原地,看着轿车卷起的尘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变得有些复杂。他回头看了看王小二跑走的方向,又看了看村西头,叹了口气。他知道,吴为民今天收拾王小二,是敲山震虎。接下来,村西头那些“硬骨头”,尤其是王秀英那家,恐怕要面对更直接的压迫了。
而他这个村支书,夹在中间,既要完成吴为民交代的任务,又怕村里人背后戳脊梁骨,更怕……怕事情闹得太大,最终无法收场。赵刚的死,虽然被定性为“意外”,但村里私下传言很多,他也听到一些风声,心里不是不虚。
第528章 独白
“唉,这都叫什么事儿……”他摇摇头,背着手,心事重重地往村委会走去。
阳光还算暖和,照在王老焉那身半新不旧的中山装上,但他却觉得浑身不得劲,后背心隐隐发凉。刚才在吴为民面前点头哈腰、呵斥王小二的那股劲儿,这会儿全泄了,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在村里生活了一辈子了,再到刚刚“接替”王大虎当上这个村支书,他王老焉在王家庄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可这几个月,他这脸,越来越觉得没地方搁。
刚开始那会儿,吴为民带着县里、镇上的领导来村里考察,说飞皇集团要搞大开发,给村里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王老焉作为村支书,自然是全程陪同,酒桌上推杯换盏,听着那些“城镇化”、“经济增长点”、“政绩工程”之类的新鲜词,感觉自己也跟着高大上了。吴为民拍着他的肩膀,一口一个“王支书,以后村里发展就靠你配合了”,那感觉,别提多舒坦了。
很直接:“王支书,老王那是看不清形势,自找的。你是个明白人,村里不能乱,工程不能停。你配合好,村里不会亏待你,陈少那边,也记着你的功劳。”
他当时心里是有点打鼓的,王大虎毕竟是一起长大的,虽然脾气不对付,但这么被抓了……可转念一想,王大虎自己不懂办事,怪不得别人。再说,吴为民承诺了,事成之后,给他个人“辛苦费”,还暗示将来社区建成了,可以给他安排个有油水的职务。这诱惑,太大了。
于是,他成了吴为民在村里的“代言人”。开会动员,挨家挨户“做工作”,对那些不愿意签字、或者对补偿有意见的村民,软硬兼施。看着平时那些可能都不怎么正眼瞧他的村民,现在在他面前陪着小心、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他心里确实飘过一阵快意,觉得自己这个“官”当得总算有了点实权,威风八面。
可这威风,没持续多久,就开始变味了。
先是赵刚那小子。一个退伍兵,硬骨头,帮着王秀英家东奔西走,到处告状。吴为民明显对他很不满。结果,赵刚突然就出车祸死了。虽然交警说是意外,但村里私下传得沸沸扬扬,都说跟吴为民脱不了干系。王老焉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但吴为民那边没露半点口风,他也不敢问。
接着是王猛,为了保护王秀英,跟拆迁的人动了手,被抓了进去。王老焉去镇上“了解情况”时,派出所的人暗示,这是“上面”的意思,要“严肃处理”。他当时还想,抓了就抓了,少个刺头也好。
然后是强拆王秀英家房子。那天他还和工作组人去了现场,和王猛起冲突,王秀英摔伤了腰,李玉珍哮喘发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王秀英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建军那孩子在部队还是军官……这么做,是不是太绝了?
今天,吴为民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无凭无据就诬陷王小二偷东西,还让手下把人打了。王小二家穷得叮当响,老子瘫在床上,老娘眼睛半瞎,是个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孩子。这分明就是故意找茬,杀鸡儆猴,为二期迁坟做铺垫。
他王老焉帮着说了几句“好话”,其实屁用没有,最后还是得让王小二低头认错。看着那孩子委屈害怕的样子,他觉得自己这张老脸,有点臊得慌。
走着走着,他路过村委会院子外面那堵墙。墙上还残留着一些去年刷的标语痕迹,其中一条是王大虎当支书时带着人写的:“村务公开,民主管理”。字迹已经斑驳不清了。
王老焉停下脚步,盯着那几个模糊的字,心里忽然一阵猛跳。
王大虎……他现在在哪儿?看守所?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他是骄横跋扈,长期欺压秀英和村民被抓的。那自己呢?自己现在帮着吴为民欺压村民,强征土地,逼得人无家可归,甚至……可能间接害死了人(赵刚),这算什么?
吴为民他们,真的靠得住吗?陈少手眼通天,可万一……万一哪天事情闹大了,捅破了天呢?那些被他欺负过的村民,王秀英、李玉珍、王猛、王小二……他们会怎么看他?村里人会怎么看他?子孙后代会不会戳他的脊梁骨?
还有……王秀英的儿子,那个在部队当军官的王建军,要是知道了家里的事,回来了,会怎么样?一个现役军官,可不是普通老百姓!
越想,王老焉越觉得后背发凉,那点因为“辛苦费”和未来许诺而生的热乎劲,早被冷汗浸透了。他现在感觉自己就像走在一条独木桥上,下面就是万丈深渊。吴为民他们在桥那头笑着招手,可这桥,结实吗?会不会走到一半,桥塌了,自己第一个掉下去?
他想起以前听老人讲古,说那些给地主老财当狗腿子、欺压乡亲的,最后都没好下场。以前觉得那是故事,现在……现在自己不就是那个“狗腿子”吗?
“不行……”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可是,不这么下去,又能怎么样?他已经上了吴为民的船,知道了他们不少事,现在想下船?吴为民会答应吗?陈少会放过他吗?
王老焉站在初冬的冷风里,看着村委会那栋二层小楼,第一次觉得那房子像个华丽的笼子,而他,就是里面那只惶惶不安的、随时可能被抛弃甚至被灭口的鸟。
他该怎么办?
继续跟着吴为民干,昧着良心,欺负乡亲,等着或许能拿到的好处,也等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灾祸?
还是……想办法抽身?甚至……做点别的?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四下看了看,生怕被人听见。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音。
他咽了口唾沫,心脏砰砰直跳。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选择了。而在那之前,他至少……至少不能再像今天对王小二那样,助纣为虐得那么明显了。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挪进了村委会大楼。楼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他坐在自己那张崭新的办公桌后面,看着桌上吴为民上次送给他的一盒好茶叶,眼神复杂。
第529章 途中
这茶叶,现在喝起来,怕是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子让他不安的血腥味。然而王老焉不知道的是,王建军正带着一身凛冽的怒气和沉甸甸的责任,悄然归来。
此刻,从省城开往清源县的长途大巴,正行驶在蜿蜒的山间公路上。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在车厢内投下晃动的光影。发动机均匀的轰鸣和车厢的轻微颠簸,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梅丽裹着一件旧军大衣,靠在哥哥结实的肩膀上,沉沉地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眉头虽然偶尔还会轻轻蹙一下,但比起之前的惊悸不安,已经舒缓了许多。这些日子的疲惫、惊吓,在哥哥身边终于得到了释放,她睡得很熟,甚至微微打着轻鼾。
王建军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自己则侧过头,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
山,还是那些熟悉的山。岭,还是那些记忆里的岭。只是山上的树木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萧索,裸露的岩石呈现出一种冷硬的灰褐色。偶尔能看到山坳里散落的村庄,青瓦灰墙,炊烟袅袅,那是他从小看惯的风景。
离家越近,他的心情反而越平静——一种暴风雨来临前,将惊涛骇浪都压在心底深处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钢铁般的决心在沸腾。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每一处熟悉的拐角,每一座有名字的山头。这片土地,生他养他,如今,却正在被一群外来者用推土机和贪婪肆意践踏,让他的家人流血、流泪、流离失所!
赵刚兄弟憨厚的笑脸仿佛就在眼前,那句“教导员您放心”还在耳边回响。那么好的兄弟,那么一条硬铮铮的汉子,怎么就……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了异乡的太平间里?车祸?存疑的车祸!王建军几乎能断定,那绝不是意外!赵刚一定是掌握了什么要命的东西,触及了那些人的痛处!
还有母亲。那个一辈子要强、从不在信里说一句苦的女人,现在腰伤卧床,无家可归!她守着那个破家,守着父亲留下的念想,最后却被暴力强拆,像驱赶流浪狗一样被赶出来!她当时该有多绝望?多无助?
玉珍婶子,一个苦命的女人,丈夫被抓,儿子被抓,自己病重,连个安稳的住处都没有!
王猛那个愣小子,虽然冲动,但重情重义,为了保护母亲和婶子,身陷囹圄。他现在怎么样了?放出来了没有?在里面有没有受罪?
还有妹妹梅丽……王建军微微侧头,看着妹妹沉睡中依旧憔悴的侧脸,心头一阵刺痛。一个本该在大学校园里无忧无虑读书的女孩子,却要独自背负着家破人亡的噩耗,穿越几千里风霜,在绝望中寻找自己这个哥哥!她这一路上,吃了多少苦,担了多少惊,受了多少怕?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飞皇集团”,因为那个“陈少”,因为吴为民、王老焉这些为虎作伥的爪牙!
一股冰冷刺骨的怒意,混合着对家人无尽的心疼,在王建军胸腔里奔涌冲撞。他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如果此刻,那些罪魁祸首站在他面前,他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做出违反纪律的事情来。
但他毕竟是王建军,是受过严格纪律锤炼的军人,是侦察营的教导员。他深知,个人的愤怒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莽撞的行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给家人带来更大的危险。他需要策略,需要证据,更需要组织的力量。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那里硬硬的,是部队的介绍信和批复文件。那是他的底气,是他代表组织、依法维权的尚方宝剑。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远隔千里、心急如焚的儿子和兄长,他是带着使命归来的军人王建军!
他的脑海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回到镇上,第一件事,不是直接冲回家,而是先去镇武装部,亮明身份,说明情况。武装部是联系军地的桥梁,他们的介入至关重要。然后,去派出所,了解王猛的案件情况,施加压力。接着,去退役军人事务局,为赵刚的事讨说法。最后,才是回家,安顿母亲和婶子,了解所有细节,收集证据……
每一步,都必须稳扎稳打,有理有据有节。他要让那些人知道,军人的血不能白流,军属的泪不能白流!国家的法律,军队的尊严,不是他们可以随意践踏的!
大巴车转过一个山坳,前方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坦的河谷地带出现在眼前。远处,已经能看到清源县城边缘那些新建楼房的轮廓,更远处,依稀能辨认出王家庄所在的那片丘陵。
王建军的心猛地一跳。
到了,快到了!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妹妹睡得更安稳些,然后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土地。他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愤怒或悲伤,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如同出鞘利刃般的决绝光芒。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娘,玉珍婶,小猛,还有刚子兄弟……我,王建军,回来了!”
“再过一个时辰,我就到家了。”
“这一次,该讨的公道,该算的账,咱们一笔一笔,慢慢算!”
第530章 屋内
不知道过了多久,梅丽醒来,只觉得车子似乎慢了下来,窗外的景色也变得熟悉而具体。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直起身子,才发现哥哥正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坚毅。
“哥,到哪儿了?”梅丽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王建军转过头,眼神里的锐利瞬间柔和下来:“快到镇上了。”
“镇上?”梅丽的心猛地一跳,立刻趴到窗边。果然,已经能看到镇子外围那些熟悉的房屋和店铺了!她的睡意瞬间全无,一种混合着激动、酸楚和近乡情怯的情绪涌上心头。
王建军看着妹妹瞬间亮起又迅速蒙上水汽的眼睛,心里也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他原本计划先去镇武装部,按部就班地启动程序。但此刻,看着妹妹急切的神情,感受着自己胸腔里同样汹涌的归家之情,他动摇了。
程序要走,但家人的心,不能等。母亲她们此刻该是何等的煎熬?她们不知道梅丽是否平安,不知道他何时归来,在那种绝望的等待中,每一分钟都是折磨。
先去见母亲!先让她们安心!让她们看到,她们的儿子、她们的依靠,回来了!
“梅丽,”王建军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咱们直接回家。”
“直接回家?”梅丽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嗯!回家!妈和玉珍婶看到你,一定……一定高兴坏了!”
王建军不再犹豫。大巴车驶入清源县长途汽车站,车门一开,混杂着尘土、汽油和本地特有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王建军背起简单的行囊,护着妹妹下了车。
他没有去理会车站外那些拉客的司机和嘈杂的环境,而是带着梅丽,径直走向车站外不远处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那里停着几辆等客的“摩的”(三轮摩托车)。
“师傅,去镇的东边,多少钱?”王建军问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面相敦厚的司机。
司机报了个价,王建军没还价,点点头:“走,快点。”
兄妹俩上了摩的,小小的车厢里挤着两个人。司机发动车子,突突突地驶出了车站,拐上了通往出租屋。
梅丽紧紧抓着车厢的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身体因为激动和期待而微微发抖。离家越近,她的心跳得越快。
王建军则挺直了背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沿途的景象。他看到了一些农田的边缘有被推土机碾压过的痕迹,看到了远处村子的方向,隐约有不同于往常的、更高大的机械轮廓。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而此时此刻,在镇子东头那间冰冷的出租屋里,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屋子里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王秀英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两床薄被,依旧冷得嘴唇发紫。她的腰伤让她无法久坐或久站,大部分时间只能这样躺着。疼痛似乎已经麻木了,更折磨人的是心里的煎熬。
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糊着破报纸的窗户,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截毛线头——那是从一件旧毛衣上拆下来的,原本想给梅丽再织点什么,可现在,女儿在哪里都不知道。
“秀英姐,喝口热水吧。”李玉珍端着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开水走过来,她的脸色比王秀英还要差,蜡黄中透着青灰,呼吸声粗重而短促,每说一句话都仿佛要用尽力气。她的哮喘喷雾已经彻底用完了,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空瓶子,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王秀英摇摇头,声音虚弱:“玉珍,你别忙活了,你自己也……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
李玉珍把碗放在床边唯一的小凳子上,自己也疲惫地在小板凳上坐下,佝偻着背,双手捂着脸,肩膀轻轻耸动。她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有压抑的、绝望的颤抖。
小芳坐在角落里的小马扎上,低着头,手里拿着本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不时抬起头,担忧地看看床上的秀英婶,又看看无声哭泣的母亲,眼睛也是红红的。这个原本活泼爱笑的姑娘,脸上已经很久没有笑容了。
王猛不在屋里。他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镇上找找有没有零工做,顺便……顺便再打听打听消息,看看有没有梅丽的音信,或者……有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他知道,光是坐在屋里等,人会疯掉的。那个装着赵刚遗物的破背包,被他用塑料布层层包裹,藏在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出租屋外废弃猪圈的墙洞里。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李玉珍粗重的呼吸声和王秀英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玉珍,”王秀英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游丝,“你说……梅丽能找到建军吗?这都……这都多少天了……”
李玉珍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努力想挤出一丝安慰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能……肯定能。梅丽机灵,建军是军官……肯定能找到。说不定……说不定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这话,她这几天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与其说是在安慰王秀英,不如说是在麻痹自己。她不敢想如果找不到会怎样,不敢想如果王建军回不来会怎样,更不敢想自己那个还被关着的男人王老五,现在是什么境况。
“建军要是知道了家里的事……”王秀英的眼泪终于滑了下来,“他该多着急,多心疼啊……是娘没用,护不住这个家,还连累了赵刚那孩子,连累了小猛……”
“秀英姐,你别这么说……”李玉珍的眼泪也决堤了,“都怪那些天杀的!怪飞皇集团!怪吴为民!怪陈少!他们不得好死啊!”
小芳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三个女人,在这间冰冷破败的出租屋里,被巨大的悲痛、无助和恐惧笼罩着。她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失去了自由,也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她们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这无望的等待和祈祷——祈祷梅丽平安,祈祷王建军的消息,祈祷上天开眼,给她们一条活路。
绝望如同厚厚的冰层,冻结了这间小屋里的每一寸空气,也冻结了她们本已脆弱不堪的心。
就在这时,屋外原本寂静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了由远及近的“突突突”的摩托车声音,然后在她们的院门外,停了下来。
王秀英和李玉珍都下意识地停止了哭泣,侧耳倾听。小芳也抬起了头。
会是谁?收租的房东?还是……吴为民他们又来找麻烦了?
一阵短暂而沉重的寂静后。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第531章 团聚
不轻不重,却仿佛敲在了屋里三个女人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
王秀英和李玉珍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恐惧像冰水一样漫过全身。小芳也吓得一哆嗦,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门外会是谁?是房东来催租?还是……还是吴为民那帮人又来了?她们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她们心惊胆战。
小芳看了看母亲和秀英婶惨白的脸色,咬了咬牙,鼓起勇气,挪到门边,颤抖着声音问:“谁……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得让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女声,带着哽咽和激动:“小芳!是我!梅丽!我回来了!快开门!”
梅丽?!梅丽?!
小芳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大的惊喜冲垮了所有的恐惧。她手忙脚乱地拉开那简陋的门闩,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她日思夜想、担忧不已的梅丽姐!虽然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脸色憔悴,眼睛红肿,但确确实实是梅丽!活生生的梅丽!
“梅丽!”小芳的眼泪夺眶而出,尖叫一声,扑了上去,和梅丽紧紧抱在一起。两个女孩抱头痛哭,所有的担忧、恐惧、委屈,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决堤的泪水。
“梅丽!是我的梅丽回来了吗?!”屋里,王秀英听到女儿的声音,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声音嘶哑而急切,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狂喜。
李玉珍也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墙壁,张大嘴巴,看着门口抱在一起哭的两个姑娘,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妈!玉珍婶!我回来了!我找到哥哥了!我把哥哥带回来了!”梅丽松开小芳,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朝着屋里激动地大喊,声音因为哭喊而有些破音。
找到哥哥了?把哥哥带回来了?
王秀英和李玉珍听到这话,更是如同被雷击中,浑身僵住,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建军?建军回来了?梅丽真的找到了他,还把他带回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从门外昏暗的光线中,踏进了这间破败小屋的门槛。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刚毅,皮肤带着常年高原生活的印记,眼神沉稳而锐利,此刻却蓄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有痛楚,有愧疚,更有无比坚定的决心。
当屋里三个女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王秀英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那张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儿子的脸。是她建军!是她日盼夜盼、在绝境中唯一指望的儿子!他真的回来了!不是做梦!
李玉珍也认出了王建军,那个从小看着长大、后来成为全家骄傲的军官。她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泪汹涌而出,那是绝处逢生的狂喜,也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的爆发。
小芳也呆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如山一般可靠的身影,忘记了哭泣。
王建军站在门口,目光首先落在床上挣扎着想要起来、却因为腰伤和激动而无法动弹的母亲身上。母亲比他记忆中苍老了太多,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上是病容和泪痕。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目光又扫过泪流满面、几乎站立不稳的玉珍婶,还有哭成泪人、紧紧抱着梅丽的小芳。这破败冰冷的屋子,这满目凄凉的景象,就是他日夜牵挂的家人们如今的栖身之所!
一股难以遏制的酸楚和滔天怒意同时冲上头顶,但他强行压下了所有翻腾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在母亲和玉珍婶不敢置信、泪眼朦胧的注视下,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并拢,以一个标准而庄重的军礼,敬向她们。
这个军礼,饱含着军人对家人的愧疚,也昭示着一名军人扞卫家园、保护亲人的庄严承诺。
敬礼之后,他放下手,大步走向床边。
“娘!”王建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在床前单膝跪下,伸出那双坚实有力、却在微微发抖的手,轻轻握住母亲枯瘦冰凉的手。
王秀英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她反手死死抓住儿子的手,抓得那么紧,仿佛一松手儿子就会消失。她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哽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看着儿子,仿佛要把他刻进骨子里。
“建军……是建军……真的是我的建军回来了……”她终于嘶哑地、断断续续地哭喊出来。
“是我,娘,是儿子回来了。”王建军用力点头,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母亲泪湿的脸颊,抹去那冰凉的泪水,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李玉珍这时也踉跄着扑了过来,抓住王建军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建军啊……建军你可回来了……你可回来了啊……家里……家里……”
“玉珍婶,我在,我回来了。”王建军扶住几乎虚脱的李玉珍,让她在床沿坐下。
梅丽和小芳也围了过来,一家人终于在这间冰冷的出租屋里团聚,哭成了一团。这哭声里,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长久压抑的释放,更有无尽的委屈和心酸。
王建军紧紧拥抱着颤抖哭泣的母亲,感受着玉珍婶抓着自己胳膊的力道,看着妹妹和小芳通红的眼睛,心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良久,等到众人的哭声稍稍平息,只剩下压抑的抽泣时,王建军用他那沉稳有力、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娘,玉珍婶,小芳,梅丽……你们,放心吧。”
他环视着亲人们泪眼婆娑的脸,目光坚如磐石。
“我,回来了。失去的,我一定拿回来!”
第532章 回村
简单安抚她们几人的情绪,让母亲和玉珍婶的情绪稍稍平复下来后,王建军的心却沉得像灌了铅。亲人重逢的激动和心酸稍稍退去,眼前这间破败出租屋的凄惨景象,便无比清晰地刺痛着他的眼睛和心脏。
屋里阴冷潮湿,墙皮剥落,糊窗户的旧报纸千疮百孔,冷风肆无忌惮地灌进来。除了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床、一张摇晃的桌子和几把缺腿用砖头垫着的凳子,几乎一无所有。墙角堆着几个脏兮兮的蛇皮袋,大概就是她们全部的家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药味,还有……绝望的气息。
母亲王秀英躺在床上,盖着单薄的被子,脸色蜡黄,腰伤让她连坐直都困难。玉珍婶李玉珍气喘吁吁,脸色青灰,攥着空药瓶的手抖个不停。小芳和梅丽虽然年轻,但脸上也满是惊惧未消的憔悴。
这就是他的家人!这就是他身为军人、身为儿子、身为兄长,应该保护好的至亲!可她们现在却像难民一样,蜷缩在这冰冷破败的角落里,病痛缠身,无家可归!
一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怒火,混合着撕心裂肺的疼惜和滔天的恨意,猛地窜上王建军的头顶!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垂在身侧的拳头捏得死死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紫红色的月牙印。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找到那个什么吴为民,什么陈少,把他们一个个撕碎!
但他不能。他强行将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压回心底,用多年军旅生涯锤炼出的强大意志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他需要了解情况,需要证据,需要策略。
他深吸几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让翻腾的气血稍稍平复。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沉静的表情,只是眼神深处,冰封着骇人的寒意。
“娘,玉珍婶,你们先好好休息,别激动。”王建军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梅丽,小芳,你们照顾好婶子们。我去买点吃的用的回来,顺便……去村里看看。”
“去村里?”王秀英一下子紧张起来,抓住儿子的手,“建军,你别去!村里现在……现在不太平!吴为民他们的人常在村里转悠,王老焉也不是好东西!你刚回来,别去招惹他们!”
李玉珍也连忙说:“是啊建军,你先歇歇,村里的事……等缓缓再说。”
王建军拍了拍母亲的手,温声但坚定地说:“娘,玉珍婶,你们放心。我就是去看看,了解一下情况。我是军人,知道分寸。有些事,总得弄明白。”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王秀英和李玉珍看着儿子沉稳坚毅的脸,知道他主意已定,又是担忧又是无奈,只能再三嘱咐他小心。
王建军让梅丽和小芳烧点热水给两位老人擦擦脸,自己则转身出了门。他没有立刻去买东西,而是辨明了方向,迈开大步,朝着王家庄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村子,他的心就越往下沉。
原本熟悉的进村土路,被重型机械碾压得坑坑洼洼,泥泞不堪。路两旁的田地,靠近村子的一侧,已经被推平了一大片!曾经绿油油的菜畦、整齐的田垄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被翻搅得乱七八糟的黄褐色土地,上面散落着碎石、断砖和来不及清理的庄稼残骸。几台挖掘机和推土机像丑陋的钢铁怪兽,静静地趴在那片废墟上。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柴油的味道。
王建军放慢脚步,一步步走进村庄。眼前的一切,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
村子东头,靠近工地的那一片,原本几十户人家居住的房屋,已经变成了一片残垣断壁!砖墙倒塌,房梁折断,碎瓦满地。一些家具的残骸半埋在废墟里,一件小孩的花棉袄挂在折断的窗棂上,在寒风中孤零零地飘荡。几堵还没完全推倒的墙上,用红漆刷着巨大的、刺眼的“拆”字,有些还被画上了圈。
他看到了自己家的位置。那里现在只剩下一堆碎砖烂瓦和烧焦的木头,依稀能辨认出灶台的位置和半扇歪倒的门板。院子里那棵他小时候和妹妹一起种下的枣树,被齐根锯断,横躺在废墟旁,枝干枯槁。
家……就这么没了。被暴力地、蛮横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
王建军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他仿佛能看见推土机轰鸣着冲向自家房屋时,母亲和玉珍婶绝望的拦阻,能看见梅丽惊恐的哭喊。怒火再次升腾,烧得他眼睛发红。
他继续往里走。村子里异常安静,几乎看不到什么人烟。偶尔有村民从残存的房屋窗户后投来警惕而麻木的一瞥,又迅速缩回头去。几条狗有气无力地趴在墙角,见到生人连叫都懒得叫。
一些还勉强立着的房子墙上,贴着印刷粗糙的“告示”,内容无非是“支持开发建设”、“限期搬迁奖励”之类。落款是“王家庄村村民委员会”和“飞皇集团清源项目指挥部”。
村子西头,那片祖祖辈辈安葬先人的老坟地边缘,已经拉起了刺眼的黄色警戒带,几台小型机械停在旁边,虎视眈眈。几个新挖的土坑触目惊心,不知是谁家的祖坟已经遭殃。
整个王家庄,弥漫着一种被暴力撕裂后的死寂和破败。往日的炊烟、鸡鸣狗吠、孩童嬉闹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废墟的荒凉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就是“开发”?这就是“建设”?这就是某些人弹冠相庆的“政绩”?!
王建军站在自家废墟前,闭上眼睛,足足站了一分钟。再睁眼时,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成了眼底两簇冰冷的、永不熄灭的火苗。
他需要答案。需要有人为这一切负责。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村子中央那栋唯一还显得齐整、甚至有些崭新的二层小楼——王家庄村民委员会。
王建军走去村委会。
第533章 质问
王建军来到村委会门前。那栋二层小楼在周围一片破败景象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楼是新粉刷过的,墙上的标语红得刺目,门口甚至还摆了两盆半死不活的冬青。楼里隐约传来搓麻将和说笑的声音,与外面死寂的村庄形成鲜明对比。
王建军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王家庄村民委员会”的牌子,胸中压抑了一路的怒火如同浇了油的烈焰,猛地窜起!就是这里,就是这个所谓的“村委会”,伙同外人,把生养他的村庄糟蹋成了这般模样!把他家人的安稳生活彻底摧毁!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不再遵循什么敲门、通报的程序。怒火烧尽了他此刻所有的耐心和客套。他抬脚,对着那扇虚掩着的村委会大门,猛地一脚踹了过去!
“砰——!!!”
一声巨响,木门狠狠撞在后面的墙上,又反弹回来,发出痛苦的呻吟。门上的玻璃窗棂嗡嗡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楼里的麻将声和说笑声戛然而止。
“谁?!他妈的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踹村委会的门?!”一个气急败坏、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中年男声从里面传来,紧接着是椅子被猛地推开、撞倒的声音。
脚步声咚咚咚地响起,一个穿着藏蓝色旧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但此刻脸上带着恼怒红晕的中年男人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冲了出来,正是村支书王老焉。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村里游手好闲的跟班,都一脸惊愕和怒气。
王老焉刚才正和这两个跟班在办公室里喝着茶、吹着牛,享受着难得的“清闲”,盘算着吴为民许诺的好处,也暗自琢磨着心里的不安。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门板震动,把他吓得一哆嗦,茶水都洒了一身。在村里,在村委会,他就是“土皇帝”,什么时候被人这么踹过门?简直是骑到他脖子上拉屎!
他气得额头青筋暴起,眯缝着那双因为长期熬夜喝酒而有些浑浊的眼睛,大大咧咧、骂骂咧咧地朝着门口走来,嘴里不干不净:“哪个狗日的活腻歪了?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信不信老子……”
他的狠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光线稍亮的地方,也终于看清了踹门而入、此刻正如同铁塔般矗立在门厅阴影里的那个人。
当王老焉的目光对上王建军那双冰寒刺骨、仿佛蕴含着雷霆风暴的眼睛时,他后面的话硬生生被卡在了喉咙里,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呃”。
他脸上的嚣张气焰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凝固,然后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慌乱和难以置信的苍白。
“王……王建军?!”王老焉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差点撞到身后跟班的身上。
他怎么回来了?!梅丽那丫头竟然真的找到了他?!而且……而且这么快就回来了?!王老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剧烈地跳动起来,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太清楚王建军为什么回来了!赵刚的死,王秀英家的强拆,王猛被抓,王老五被关……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都跟王建军脱不了干系,哪一件都足以让这个在部队当了军官、脾气向来硬气的王家小子怒火冲天!
看着王建军那张毫无表情、却散发着骇人压力的脸,还有那挺直如松、仿佛蕴藏着爆炸性力量的身躯,王老焉之前心里那点后悔和不安,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完了,正主找上门来了!而且看这架势,来者不善!
王建军根本没有理会王老焉身后的那两个跟班,他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牢牢锁定在王老焉那张惊恐失措的脸上。
王老焉被这目光盯得头皮发麻,腿肚子都有些转筋。他强自镇定,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发紧:“建……建军啊,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叔好去接你啊……你看你这,怎么发这么大火,把门都……”
“王支书。”王建军打断了他虚伪的客套,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冰冷坚硬,“我家的房子,谁推的?”
他直接开门见山,没有任何迂回,目光如炬,直刺王老焉的心虚之处。
王老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额角的冷汗流得更快了。他支吾着:“这个……建军啊,你听叔说,这是……这是县里的统一规划,是飞皇集团的开发项目,是为了咱们村的发展……”
“我问你,谁推的?”王建军向前逼近一步,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骤然增强。
王老焉被逼得又后退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避无可避。他身后的两个跟班早就被王建军的气势吓住,缩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是……是施工队……按规划施工……”王老焉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躲闪。
“按规划?”王建军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讽刺,“按的哪门子规划?把村民的房子强行推倒,把老人打得卧床不起,这就是你们的发展规划?!王支书,你好大的官威啊!”
王老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
王建军不再看他,冰冷的目光扫过这间装修明显比村民破屋好上太多的村委会门厅,最后重新落回王老焉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家的房子,我兄弟赵刚的命,我堂弟王猛被关,老五叔被抓,还有村里这些被毁掉的家园……王支书,这些账,咱们得一笔一笔,算清楚。”
说完,他不再停留,也不再看面如死灰的王老焉,转身,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走出了村委会大门。
第534章 敲门
王建军不甘心。
从村委会出来,胸中的怒火非但没有因为踹开那扇门、震慑住王老焉而稍有平息,反而如同被风助燃的野火,烧得更旺!王老焉不过是个欺软怕硬、见风使舵的傀儡,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躲在幕后操纵、享受着“开发”红利、将他家害得家破人亡的那些人!
他站在村委会门口,冷眼扫过那片触目惊心的废墟和远处工地上的机械,目光最终锁定了村东头那片临时搭建、但明显规格高出村民房屋许多的板房区。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还能看到人影晃动,正是“飞皇集团清源项目指挥部”和镇工作组的临时驻地。
吴为民,就在那里。
王建军没有任何犹豫,深吸一口冬夜凛冽的空气,让那冰冷刺入肺腑,稍微压制一下沸腾的血液。然后,他迈开步伐,朝着那片灯火通明的板房区走去。脚步沉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山雨欲来的压力。
板房区门口连个像样的门卫都没有,只有一个穿着保安制服、裹着军大衣打盹的老头。王建军目不斜视,直接走了进去。根据梅丽之前的描述和板房上的标识,他很容易就找到了最大、最亮的那间——项目经理办公室。
办公室里隐约传出谈笑声,还有茶杯碰撞的轻响。窗帘没有拉严实,透出里面温暖的灯光和几个人影。
王建军在门口站定,抬起手,不轻不重,但足够清晰地敲了三下门。
“笃、笃、笃。”
里面的谈笑声停顿了一下,一个带着不耐烦、高高在上的声音响起,明显不是吴为民(吴为民声音更尖细):“谁啊?这么晚了,有事明天上班再说!没看见吴经理正忙着吗?”
王建军没说话,也没动,过了几秒,再次抬手,又是三下清晰的敲门声。
“笃、笃、笃。”
这一次,力度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
“嘿!我说你这人聋了还是怎么着?”里面的声音带上了火气,“说了没空!滚蛋!别在这儿碍事!”
王建军面色不变,眼神却更冷。他不再间隔,直接抬手,用指节沉稳而持续地敲击着门板,发出“叩、叩、叩……”连贯而富有压迫感的声音。
这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晚和这明显不寻常的坚持下,显得格外刺耳。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显然里面的人被这种“不识相”的敲门方式弄得有些恼火和诧异。随即,传来吴为民那略带尖细、似乎刻意压低但依然能听出不悦的声音:“小孙,去看看,哪个不长眼的?”
脚步声响起,靠近门边。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文员的年轻男人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和一丝倨傲,上下打量了一下门口站着的王建军——穿着普通夹克,面容冷峻,身姿挺拔,但看起来不像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更不像上级领导。
“你谁啊?敲什么敲?懂不懂规矩?”小孙皱着眉头,语气不善,“吴经理现在没空接待,有什么事明天到指挥部登记预约!”
王建军没理睬他的质问,目光越过他,直接投向屋内。
屋里暖气很足,灯光明亮。一张大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西装、梳着背头、体型微胖的男人,正是照片和描述中的吴为民。他手里端着个紫砂茶杯,脸上还残留着刚才谈笑的红光,此刻也正皱着眉头看向门口。旁边沙发上,还坐着两个干部模样的人,应该是镇工作组的人,也都看了过来。
王建军的目光与吴为民短暂相接。
“我找吴为民经理。”王建军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小孙被他的无视和直呼吴为民名讳的态度激怒了,声音提高:“哎,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吴经理的名字也是你……”
“让他进来吧。”办公桌后的吴为民打断了小孙的话,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脸上露出一丝饶有兴味又带着审视的表情。他显然也看出了门口这个不速之客的不同寻常——那气质,那眼神,不像是普通的村民或上访者。
小孙愣了一下,悻悻地让开身子,但依旧堵着大半边门,用眼神警告着王建军。
王建军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他的步伐稳健,丝毫没有因为屋内几个人的注视而有半点局促。他一进门,那股子属于军人的、经过血火锤炼的沉稳气势,就让原本轻松温暖的办公室气氛陡然一变,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吴为民和他身边那两个工作组的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些身体,脸上的随意收敛了不少,带着几分探究和警惕看着这个陌生人。
王建军在办公桌前约两米处站定,身姿笔挺,目光平静地落在吴为民脸上。
吴为民也仔细打量着王建军,越看心里越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人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来求人办事或者闹事的普通百姓。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看久了让人心里有点发毛。
“你是?”吴为民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拖着长音问道,脸上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不耐烦,“找我什么事?我很忙,给你三分钟时间。”
王建军看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想到母亲病卧在破屋里的惨状,想到赵刚冰冷的尸体,想到王家庄那片废墟,胸中的火焰再次升腾。但他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碴碰撞:
“我叫王建军。王秀英,是我母亲。”
第535章 拳打
听到“王建军”这个名字,吴为民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皮也微微跳了跳。
王建军……王秀英那个当兵的儿子!这个名字,他听王老焉和村里其他人提起过不止一次。当初决定动王秀英家的时候,他不是没考虑过这个因素。一个现役军官,总是有点麻烦。但他也打听了,王建军在边疆服役,距离遥远,部队纪律严,不是说回来就能回来的。而且,根据他以往的“经验”,大多数当兵的,尤其是远在边疆的,对家里的事往往是鞭长莫及,最多也就是打个电话问问,托托关系。地方上的事,终究是地方上说了算。所以,他当时虽然留了点神,但并没太放在心上,甚至觉得,拿捏住一个军属,或许还能让那个当兵的有所顾忌。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王建军,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直接找上了门!看这架势,来者不善。
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慌乱,在吴为民眼底飞快掠过。但他毕竟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见过些场面的人,尤其背后还站着陈少这棵大树。他迅速稳住了心神,将那丝慌乱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惯常的、带着倨傲和疏离的笑容,身体也重新放松地靠回椅背。
他慢慢放下紫砂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然后抬起眼皮,用那种打量货物般的目光,上上下下、慢条斯理地再次扫视了一遍王建军。
“哦——”他拉长了声音,故作恍然状,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王建军……王秀英的儿子。听王支书他们提起过,说是在部队当兵,还是个军官,是吧?”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闲聊,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和话语里隐隐带出的“不过是个当兵的”的轻慢,毫不掩饰。
王建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接话,眼神沉静如寒潭。
吴为民见王建军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自己,心里那股被“冒犯”的感觉更浓了。他习惯了别人在他面前点头哈腰、赔着小心,就算是镇上的干部,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眼前这个当兵的,虽然有点气势,但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决定给对方一个下马威,顺便探探底。
“哟,”吴为民挑了挑眉毛,语气带着明显的挑衅和调侃,“王大军官,这是……回来探亲了?还是听说家里房子要拆,特意赶回来‘主持大局’了?”
他特意把“主持大局”四个字咬得很重,充满了讽刺的意味。旁边沙发上的两个工作组干部互相看了一眼,脸上也露出心照不宣的、略带玩味的笑容。
吴为民继续说着,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回来看看也好。正好,跟你通报一下情况。你们王家庄啊,现在是赶上了好政策,飞皇集团在这里搞开发,那是市里县里都高度重视的大项目!未来这里就是现代化的生态社区,你们这些村民,包括你们家,那都是受益者!拆迁补偿,那是严格按照政策来的,虽然你家的补偿款因为一些……呃,手续问题,暂时还没到位,但那是程序问题,迟早会解决的。至于你母亲她们现在暂时住的困难,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开发建设嘛,总要有点阵痛。你回来了正好,好好劝劝你母亲,要配合政府,配合开发大局!”
他这番话,可谓绵里藏针。一方面摆出政策和大局的帽子压人,把自己和公司摆在代表“政府”和“发展”的高位;另一方面,将王家遭受的一切苦难轻飘飘地归结为“阵痛”和“眼光问题”。
王建军依旧沉默地听着,但吴为民每说一句,他眼前就闪过一幕画面:母亲在推土机前的绝望,赵刚冰冷的尸体,王猛被押走的愤怒,妹妹长途跋涉的憔悴……这些画面和吴为民此刻轻佻傲慢、颠倒黑白的嘴脸重叠在一起,像滚烫的烙铁,狠狠灼烧着他的神经!
那强压下去的怒火,如同地壳下奔涌的岩浆,再也无法抑制!尤其当吴为民提到“劝劝你母亲”时,那副仿佛施舍般的口吻,彻底点燃了王建军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导火索!
就在吴为民好整以暇地等着看王建军反应,旁边两个干部也准备帮腔的时候——
王建军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多余的废话。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动作快如闪电!右手紧握成拳,带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悲愤和力量,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狠狠砸在了吴为民面前那张光亮的实木办公桌上!
目标,正是桌上那个吴为民刚刚放下的、价值不菲的紫砂茶壶!
“砰——!!!”
一声震耳的爆响!
那精致的紫砂茶壶在王建军铁拳下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和碎裂的瓷片猛地炸开,溅得到处都是!吴为民放在桌边的手被几片碎瓷划到,火辣辣地疼,他“嗷”地一声怪叫,触电般缩回手,椅子也猛地向后滑了半米,撞在后面的文件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旁边两个工作组干部吓得直接从沙发上蹦了起来,脸色煞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那个开门的眼镜男小孙更是吓得躲到了门边,腿都软了。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茶水顺着桌面流淌,碎瓷片散落一地。唯有王建军,如同标枪般立在桌前,拳头还抵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却冰冷得如同万古寒冰,死死锁定在惊魂未定、又惊又怒的吴为民脸上。
刚才还暖意融融、充满倨傲气氛的办公室,此刻被一股冰冷肃杀的暴力气息彻底笼罩!
“吴为民,”王建军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决绝,“你给我听清楚了。”
他缓缓收回拳头,目光扫过满桌狼藉和吴为民惊惧的脸。
“我家被推倒的房子,我母亲受的伤,我玉珍婶的病,赵刚兄弟的命,王猛被关押受的罪……这一桩桩,一件件!”
他每说一项,声音就提高一分,眼神中的寒光就更盛一分。
“你们,飞皇集团,还有你吴为民,必须给我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该赔的,一分不能少!该认的罪,一个跑不了!”
王建军上前一步,逼近惊魂未定的吴为民,强大的压迫感让吴为民几乎喘不过气。
“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第536章 争执
王建军撩下一句狠话,那“没完”两个字还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办公室里落针可闻,只有暖风机单调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吴为民被刚才那一拳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手背上被碎瓷划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热茶也溅湿了他价值不菲的西装前襟,模样狼狈不堪。他长这么大,在清源县这一亩三分地上,尤其是在王家庄这个项目上,何曾受过这种当面羞辱和暴力威胁?从来都是他给别人气受,让别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
短暂的惊惧过后,一股混合着羞恼、暴怒和难以置信的邪火“腾”地一下窜遍了吴为民全身!疼痛和狼狈让他那张油腻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布满了血丝和狠戾。
他指着王建军,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声音也因为激动变得尖利破音:“王建军!你……你他妈反了天了!”
他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也顾不上手背的伤口,因为动作太大,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要吃了王建军一样。
“你以为你是谁?!当个兵回来就了不起了?!就敢跑到我这里来撒野?!还敢动手?!”吴为民唾沫横飞,之前的故作沉稳和高傲荡然无存,只剩下气急败坏的凶狠,“我告诉你!这里是飞皇集团的项目部!不是你们部队的操场!由不得你在这里耍横!”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用声音把刚才丢掉的面子和受到的惊吓全部吼回来:“你家房子怎么了?那是县里统一规划!是合法拆迁!你母亲自己拦着施工队,出了意外怪得了谁?!赵刚出车祸?那是交警定的意外!关我们什么事?!王猛被抓?他暴力抗法,袭警!那是他活该!”
他把所有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语气蛮横无理,颠倒黑白。
“你还想讨说法?要赔偿?”吴为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露出极尽嘲讽和轻蔑的表情,他拍了拍自己胸脯(沾了茶水的地方),又指了指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他的靠山,“我吴为民在清源县干了这么多年项目,什么阵仗没见过?就凭你一个臭当兵的,也想跟我掰手腕?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他凑近一步,虽然身高不及王建军,但努力挺起肚子,试图在气势上压过对方,压低声音,却带着十足的威胁意味:“我告诉你,王建军,别以为穿身军装就没人敢动你!老子背后有的是人!县里、市里,多得是你惹不起的!陈少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你!”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充满了倚仗权势的狂妄。
“识相的,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好好管管你家那帮不识抬举的穷亲戚,别再给我惹事!”吴为民挥着手,像赶苍蝇一样,脸上满是厌恶和不耐烦,“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让你那个兵都当不安生!”
旁边的两个工作组干部,刚开始被王建军那一拳吓得够呛,此刻见吴为民发飙,又搬出了“陈少”和“上面有人”,胆气似乎也壮了些,连忙跟着帮腔:
“就是!小……王同志,你这是干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暴力解决不了问题!”
“吴经理代表的是投资方,是来帮助咱们地方发展的,你怎么能这样?赶紧给吴经理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们试图和稀泥,但话里话外,还是偏袒吴为民。
王建军站在原地,听着吴为民色厉内荏的咆哮和威胁,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心中反而一片冰冷的清明。对方的反应,完全在意料之中。这种仗势欺人、外强中干的模样,更让他确信,这群人心里有鬼,而且已经习惯了用权势和暴力来碾压一切反对声音。
吴为民的每一句威胁,非但没有吓住王建军,反而像一桶桶油,浇在了他心中那团为家人、为战友讨公道的火焰上,烧得更旺!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可怕,再次看向唾沫横飞、指着自己鼻子的吴为民。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吴为民预想中的畏惧或退缩,只有一种更深的、如同看着跳梁小丑般的冰冷,以及一种磐石般的决绝。
吴为民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又是一突,后面骂人的话莫名地有点卡壳。
王建军没有再动手,也没有再怒吼。他只是用那平静得让人心悸的目光,最后深深看了吴为民一眼,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骨子里。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迈着依旧沉稳的步伐,朝着门口走去。
他的沉默和干脆的离开,反而让吴为民和屋里其他人愣了一下。这就走了?被骂走了?
吴为民看着王建军的背影,以为对方是被自己的“后台”吓住了,脸上不禁又浮现出一丝得意和轻蔑,冲着王建军的背影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给脸不要脸!”
第537 等待2
身边的其中一个工作组人员,那个姓孙的瘦高个,看着王建军沉默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心里刚刚那点因为吴为民发飙而升起的与有荣焉的得意劲儿还没完全散去。他暗自撇了撇嘴,心想:果然,当兵的也就这样,看着横,一碰到硬茬子,听到“陈少”、“上面有人”,还不是得夹着尾巴走人?能掀起什么大风浪?这王家庄的事,到头来还是吴经理和陈少说了算。
他正想着怎么再拍拍吴为民马屁,安抚一下这位刚才受了惊吓(虽然吴为民自己绝不会承认)和“屈辱”的经理,耳朵里却捕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细微动静。
项目部板房区的灯光虽然明亮,但照射范围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乡村黑夜。此刻,那黑暗中,似乎隐约传来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压低了嗓子在说话,又像是脚步声在小心翼翼地移动。
孙组长下意识地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朝外面望去。
影影绰绰的,他看到远处残破的房屋阴影下,似乎聚拢了一些人影。虽然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些影子正朝着项目部这边张望。甚至,他觉得好像有几道目光,正穿过黑暗,落在他撩开窗帘的这扇窗户上。
他心里“咯噔”一下,刚才那点得意瞬间消散了不少。这些村民……都听到了?刚才动静那么大,吴经理骂得那么响,想不听到也难。
他连忙放下窗帘,回头看了看还在骂骂咧咧擦手的吴为民和另一个同样有些后知后觉的同事,压低声音说:“吴经理,外面……好像有不少村民在看着咱们这儿。”
吴为民正烦着呢,手疼,衣服脏了,还在一群手下面前丢了面子(虽然他认为最后找回了场子)。闻言,他眉头一拧,不耐烦地走到另一扇窗户边,掀起一角,眯着眼往外看。
这一看,他也看到了那些黑暗中若隐若现的人影和偶尔闪烁的烟头红光。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看什么看!一群刁民!”吴为民狠狠啐了一口,猛地拉上窗帘,发出“哗啦”一声响,“不用管他们!爱看就看!老子还怕他们看不成?正好让他们看看,跟公司作对是什么下场!那个王建军,就是例子!”
他嘴上说得硬气,但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村民的围观和私语,让他意识到,王建军的出现,似乎打破了某种平衡,让原本被恐惧压制下去的某种东西,又在这些“泥腿子”心里蠢蠢欲动了。这不是个好兆头。
“孙组长,”吴为民转头对孙组长说,“明天,你跟王老焉说一声,让他再给村里那些还没搬的、心思活络的,紧紧弦!尤其是王秀英家那边,盯紧点!别让他们借着王建军回来,又生出什么事端!”
“是,是,吴经理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找王支书。”孙组长连忙应下。
而此刻,在那些吴为民口中的“刁民”聚集的阴影里,低低的议论声确实没有停息。
“走了?建军就这么走了?”
“看样子是,吴胖子还在里面骂呢。”
“没打起来?可惜了……”
“打起来又怎样?人家有后台,建军就算能打,还能打得过他们一帮人?”
“话不能这么说,建军敢直接找上门,还闹出这么大动静,说明他根本不怕吴胖子!”
“就是!你们听吴胖子那骂声,气急败坏的,肯定没占到便宜!”
“我看啊,这事儿没完。秀英家这儿子,不是善茬。”
“等着瞧吧,这下真有好戏看了。吴胖子和陈少他们横行霸道这么久,总算有人敢正面碰一碰了。”
“嘘,小点声,别让人听见……”
“怕什么?他们还能把我们都抓了?”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似乎因为王建军这“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找到了一丝宣泄的口子。虽然大多数人依旧不敢明目张胆地表达什么,但那闪烁的眼神、压低的交谈、以及空气中弥漫的一丝不同寻常的躁动,都预示着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与此同时,在镇子东头那间冰冷破败的出租屋里,气氛却是另一番景象。
王秀英半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两床薄被,却依然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她的眼睛时不时地望向那扇紧闭的、糊着破报纸的门,耳朵竖着,捕捉着外面巷子里的每一点声响。
李玉珍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双手紧紧交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哮喘似乎因为焦虑而更严重了,呼吸声急促而带着杂音,但她努力忍着,不想让秀英姐更担心。小芳挨着母亲坐着,同样心神不宁。
梅丽在屋里唯一那张破桌子旁,用买回来的简陋炉子和铝锅烧着热水,但她的心思也完全不在火上,时不时看向门口,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不安。
哥哥去了村里,去找吴为民了!虽然哥哥让她放心,说他心里有数,可吴为民是什么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手下还有一帮打手!哥哥就一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拉长的皮筋,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会断裂。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炉子上水将开未开的“滋滋”声和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怎么……怎么还没回来?”王秀英终于忍不住,声音沙哑地打破了沉默,带着浓浓的焦虑,“这都去了多久了?不会……不会出什么事吧?”
“秀英姐,别……别瞎想。”李玉珍连忙安慰,但她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建军是军官,有分寸,不会乱来的。可能……可能是路上耽搁了。”
“妈,玉珍婶,你们别担心,哥他厉害着呢!”梅丽也走过来,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点信心,但她自己手心也全是冷汗。哥哥在省城车站教训小混混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可吴为民不是小混混啊!
小芳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挨着秀英,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等待,成了最煎熬的酷刑。她们既盼着王建军快点平安回来,又害怕他带回来不好的消息,或者……更怕他根本回不来。吴为民那些人的手段,她们已经见识过了。
屋里昏黄的灯光下,四个女人的脸上写满了相同的焦虑、恐惧和深深的无力感。刚刚因为王建军归来而燃起的一点希望和暖意,在这漫长的、未知的等待中,似乎又被冰冷的担忧一点点吞噬。
外面寒风呼啸,拍打着破败的窗户纸。屋里,一颗颗悬着的心,随着时间流逝,越揪越紧。
就在这焦虑几乎要达到顶点的时候——
“笃、笃。”
两声清晰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在寂静的门外。
第538章 阻止
听到门响,屋里的四个女人同时一激灵,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谁?”梅丽的声音带着颤音,抢着问了一句。
“是我,建军。”门外传来王建军沉稳的声音。
“是哥!”梅丽瞬间松了口气,几乎是扑到门边,手忙脚乱地拉开门闩。
门开了,王建军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冬夜的寒气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太多变化,依旧沉静,但眉宇间似乎笼罩着一层更深的寒意。他的夹克下摆似乎沾了点灰尘,手上……梅丽眼尖地看到他右手关节处似乎有点发红。
“哥!你没事吧?”梅丽赶紧拉着他上下打量。
“建军!你可回来了!”王秀英挣扎着想坐起来,李玉珍也连忙起身,两个老人脸上都是如释重负的庆幸和浓浓的担忧。
“我没事。”王建军关上门,将寒冷隔绝在外。他走到床边,看到母亲和玉珍婶惊魂未定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刺痛。“娘,玉珍婶,你们别担心。”
“没……没吃亏吧?吴为民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王秀英拉着儿子的手,急切地问。
王建军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但说出的话却让屋里的人心头一紧:“我去了村委会,见了王老焉。又去了项目部,见了吴为民。”
“啊?!”王秀英和李玉珍同时惊呼出声,脸色又白了。吴为民!儿子真的去找那个阎王了!
“哥,他们说什么了?有没有为难你?”梅丽紧张地问。
王建军简单说了一下经过,略去了自己砸茶壶和具体冲突的细节,只说吴为民态度嚣张,推卸责任,拿“大局”和“后台”压人,对家里的遭遇毫无悔意,甚至出言威胁。
即便只是简单的描述,屋里的人也能想象到当时的剑拔弩张和吴为民的蛮横嘴脸。王秀英气得浑身发抖,李玉珍眼泪又流了下来,既是后怕,又是愤怒。
“他们……他们简直无法无天!”王秀英咬着牙说。
王建军看着母亲和玉珍婶悲愤无助的脸,又想起吴为民那张油滑而狠戾的面孔,想起王家庄那片被暴力摧残的废墟,想起赵刚冰冷的遗体,想起之前王猛在某个地方受罪……一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
他之前想的是依靠组织,通过正规渠道,依法依规解决问题。但今晚与吴为民的短暂交锋,让他彻底看清了现实。吴为民他们根本不讲道理,不惧法律,他们只认拳头和权势!跟他们谈法律程序?谈规章制度?那只会被他们当成软弱可欺,用各种手段拖延、推诿、甚至反咬一口!老五叔、赵刚、王猛,还有村里这么多被欺负的乡亲,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等待上级协调?那需要时间。而时间,母亲和玉珍婶的病等不起,村里那片即将被推平的祖坟等不起,更多村民可能遭受的压迫等不起!吴为民他们,也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在王建军心中疯狂生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的亲人,声音低沉而决绝,仿佛下了某种重大的决心:
“跟他们讲道理,走程序,没用。他们只认这个。”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明天,”王建军一字一句地说道,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寒光,“他们不是要继续开工,要推村西头的坟地吗?”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明天,我去工地。他们敢开工,我就敢拦!不止我去,我还要号召村里所有还有血性、不想祖坟被刨、不想家园被彻底毁掉的乡亲,一起去拦!”
“哥!”梅丽吓了一跳,“那……那不是要正面冲突吗?吴为民他们肯定有准备,万一打起来……”
王秀英也急了:“建军,不能硬来啊!他们人多势众,还有背景,你一个人怎么斗得过?万一你再出点什么事……”
“娘,梅丽,你们听我说。”王建军打断她们,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却蕴含着风暴,“我不是要跟他们打架。但事到如今,道理讲不通,法律他们不怕,我们还有什么路可走?”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对付恶人,有时候,只能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他们不是仗着有后台,有打手,横行霸道吗?那我们就告诉他们,王家庄的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被逼到绝路,兔子也会咬人!”
“我们有理!房子是他们非法强拆的,人是他们打伤的,赵刚的死跟他们脱不了干系!我们占着理,为什么要一直忍气吞声,等着他们一点点把我们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看着母亲和妹妹担忧惊恐的脸,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决心不改:“我不是要蛮干。但明天,我必须站出来。我得让吴为民,让陈少,让所有人都看看,王家人还没死绝!军人的家属,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我要让村里那些还在害怕、还在观望的人知道,有人敢站出来反抗了!”
“可是,建军……”李玉珍声音发颤,“这太危险了……”
“玉珍婶,我知道危险。”王建军看向她,“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老五叔当初做了,赵刚兄弟做了,王猛也做了。现在,轮到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仿佛能看到远处王家庄那片被蹂躏的土地。
“事到如今,走什么法律程序,等什么协调处理,恐怕都来不及了,也没用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宣告,“对付这种无法无天的恶,或许……只能以恶制恶了。至少,要让他们知道疼,知道怕!”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明天,我就去工地。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王秀英、李玉珍、梅丽和小芳,都被王建军话语中那股破釜沉舟、不惜一战的决绝给震住了。她们看到了他眼中燃烧的火焰,也感受到了那火焰之下,深深的无奈和悲凉。
这不是她们熟悉的那个沉稳、讲理的建军。这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准备用最原始的方式扞卫家园和亲人的战士。
沉默良久,王秀英苍老的手紧紧抓住了被子,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知道,儿子已经决定了,就像当年他决定去当兵一样,谁也拉不回来。
“你……你一定要小心。”她最终只哽咽着说出这句话。
李玉珍也抹着眼泪,用力点头。
第539章 工地
第二天,天色阴沉,寒风凛冽。王家庄村西头那片坟地边缘的工地上,几台挖掘机已经轰隆隆地发动起来,巨大的钢铁臂膀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挥舞,发出沉闷的咆哮。
几个戴着安全帽、穿着脏兮兮工装的施工人员拿着图纸指指点点,周围还站着几个吴为民手下的保安,叼着烟,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味和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紧张感。远处,一些村民躲在残破的房屋后或树丛边,远远地观望着,没人敢靠近。
王建军出现在工地边缘时,像一块突然投入死水潭的石头。
他没有穿军装,依旧是那身深色便服,身姿挺拔,步伐沉稳,径直朝着那台正准备开向坟地边缘、清理所谓“障碍物”的黄色大型挖掘机走去。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施工人员停下了交谈,保安们扔掉了烟头,警惕地聚拢过来。远处观望的村民们也骚动起来。
“哎!干什么的?这里是施工重地,闲人免进!”一个领头的保安上前一步,伸出手想拦住王建军,语气不善。
王建军看都没看他,目光锁定在那台挖掘机的驾驶室。他绕开保安,几步就跨到了挖掘机侧面,抬起手,用力拍打了两下驾驶室厚重的铁门。
“停车!”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挖掘机的轰鸣声中,却清晰地传了出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挖掘机里的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正叼着烟,眯着眼准备操作,冷不丁被拍门声吓了一跳。他停下动作,推开驾驶室的窗户,探出头,一脸不耐烦地往下看:“谁啊?拍什么拍!没看见要干活了吗?赶紧滚开!”
王建军抬起头,迎着对方不耐和轻视的目光,重复道:“师傅,麻烦你,先停车。”
“停车?你他妈谁啊?你说停就停?”师傅火了,他在工地上干了这么多年,横的愣的见过不少,还没见过这么直接上来就让他停工的,“这是飞皇集团的工程!耽误了进度你赔得起吗?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事!”
旁边几个保安也围了上来,其中一个指着王建军鼻子骂:“你小子是不是昨天那个?找吴经理麻烦那个?活腻歪了是吧?还敢跑到工地上来撒野?”
王建军对保安的叫骂置若罔闻,他依旧盯着挖掘机师傅,眼神平静得可怕,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师傅心里有点发毛。
“我再说一遍,”王建军的声音冷了下来,“停车。”
“我停你妈!”师傅被彻底激怒了,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骂了一句,就要关窗户继续操作。在他看来,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刺头”,就得用钢铁机械来教他做人。
就在他缩回头、准备拉动操纵杆的瞬间,一直沉默站立的王建军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只见他单手猛地抓住挖掘机侧面焊接的扶手,脚下发力一蹬,腰腹用力,整个人竟然借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借力点,如同灵猿般轻盈而迅捷地向上一窜!另一只手准确无误地穿过半开的车窗,一把抓住了那师傅的衣领!
“啊!”挖掘机师傅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猛地向窗外拽去!他惊慌失措地丢掉烟头,双手胡乱挥舞想要抓住什么,但无济于事。
王建军手臂肌肉贲起,腰马合一,借着身体下坠和手臂回拉的力道,硬生生将那个比他壮实一圈的司机师傅,从离地两米多的驾驶室里,像拽一袋土豆似的,直接给拽了出来!
“噗通!”
师傅狼狈地摔在冰冷的泥地上,摔得七荤八素,安全帽都滚出去老远。他趴在地上,半晌没爬起来,又惊又怒又疼,嘴里哎哟哎哟地哼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周围所有人都惊呆了!那几个保安张大了嘴巴,忘了上前。远处的村民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空转的挖掘机发出无力的轰鸣。
王建军松开了手,看都没看地上哼哼唧唧的师傅,转身,面对着那几个目瞪口呆的保安和闻声聚拢过来的其他施工人员。
他站在那里,如同磐石,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地响起,压过了挖掘机的噪音:
“这地,今天,谁也别想动!”
工地上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保安们看着地上爬不起来的同伴,又看看面无表情、却散发着骇人气势的王建军,一时间竟没人敢上前。
而就在这紧张对峙的时刻,一个瘦削但精悍的身影,正从镇子方向,朝着王家庄工地,拼命地奔跑而来!
是王猛!
他今天一早去镇上更远的地方找零工,刚干完活领了钱,正想着去买点药和吃的回家,到家后听说秀英说建军回来。
王猛一听,脑子“嗡”的一声!建军哥回来了?!还去了工地?!他来不及细想,把刚领到的几十块钱往怀里一塞,拔腿就往王家庄方向狂奔!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建军哥一个人!吴为民那帮人肯定在!他得去!必须去!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跑得肺都快炸了,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着王家庄方向。当他终于气喘吁吁地冲过村口那片废墟,远远看到工地边缘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挺拔身影,以及地上趴着的人和周围对峙的场面时,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同时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血气!
“建军哥!”王猛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冲破了围观村民的边缘,朝着王建军和那群保安对峙的中心,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第540 冲突
王猛看到是建军哥,在他心里像山一样可靠、又像标杆一样让他仰望的堂哥,真的回来了!就活生生地站在那片被蹂躏的土地上,面对着那些平时耀武扬威的保安和工人,身形挺拔,寸步不让!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王猛的头顶!连日来的憋屈、愤怒、担忧,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有建军哥在,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冲到王建军身边,因为奔跑和激动,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但眼睛亮得吓人。“建军哥!你……你啥时候回来的?!”
王建军看到王猛突然出现,也是微微一愣,但看到这小子虽然衣衫破旧、脸上还有之前被打留下的些许痕迹,但眼神里那股熟悉的倔强和血性还在,心里也是一松,点了点头:“刚回来。小猛,你没事吧?” 他迅速打量了一下王猛,看到他行动自如,似乎没受大伤,稍微放心。
“我没事!取保候审出来的!”王猛连忙回答,随即想起眼下的情况,急道,“哥,你怎么一个人来这儿?吴为民那帮王八蛋……”
“我知道。”王建军打断他,目光重新转向对面那群因为王猛突然闯入而有些骚动的保安,“今天,咱们就先把这工地的事说道说道。”
王猛一听,立刻挺直了腰杆,站到了王建军身侧。有建军哥在身旁,他感觉自己的胆气瞬间壮了十倍!他看着那几个刚才还对王建军叫嚣、此刻却有些迟疑的保安,以及地上刚被扶起来、灰头土脸、惊魂未定的挖掘机师傅,心里的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喂!”王猛指着那几个保安,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充满了挑衅,“你们刚才不是挺横吗?啊?继续横啊!我告诉你们,今天有我建军哥在,这地,你们一铲子土都别想动!”
他又转向那个惊疑不定的挖掘机师傅:“还有你!开个破挖机了不起啊?助纣为虐!帮着那些黑心肝的推人家祖坟和房子,你晚上睡得着觉吗?也不怕遭报应!”
王猛的怒骂,像一把盐撒在了油锅里。那几个保安本来就因为王建军刚才露的那一手而心生忌惮,现在又多了个不怕死的王猛,一时之间竟被骂得有点懵,加上周围远处村民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的议论声,让他们更是心虚。
王建军没有阻止王猛,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如同一根定海神针。他的存在本身,就给了王猛无尽的底气,也给了对面那些人巨大的压力。他不需要再嘶吼,再威胁,他那沉静如渊的眼神和刚才干脆利落的身手,就是最好的威慑。
挖掘机熄了火,工人们面面相觑,手里的工具都放下了。保安们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眼神闪烁,没人敢再上前逞英雄。工地上,除了寒风的呼啸和王猛粗重的喘息、怒骂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然而,这僵持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工地的寂静。一辆黑色的轿车卷着尘土,猛地停在了工地边缘。
车门“砰”地打开,吴为民第一个钻了出来,脸色铁青。他身后,跟着孙组长和另外两个昨天在办公室的工作组人员,还有三四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穿着黑色紧身衣的壮汉——显然是吴为民紧急调来的“硬手”。
吴为民一下车,就看到地上狼狈的挖掘机师傅,看到熄火的机械,看到聚在一起畏缩不前的保安和工人,再看到对面并肩而立的王建军和王猛,尤其是王建军那副平静却让人心悸的样子,他心里的怒火“腾”地一下就爆了!
昨晚的羞辱和惊吓还没过去,今天一大早就被电话吵醒,说王建军在工地闹事,还把司机拽下来了!这简直是在他脸上又狠狠抽了一耳光!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王建军!王猛!你们想造反吗?!”吴为民尖利的声音刺破寒风,他大步走过来,身后跟着那群气势汹汹的打手和工作组人员,瞬间打破了刚才的平衡,将紧张的气氛推向了新的高度。
他走到近前,死死瞪着王建军,又恶狠狠地扫了一眼王猛:“你们两个,一个当兵的,一个取保候审的罪犯,竟敢聚众闹事,破坏国家重点工程!还敢殴打施工人员!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吴为民!”王猛梗着脖子就要冲上去理论,被王建军伸手轻轻拦了一下。
王建军看着吴为民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以及他身后那几个明显是专业打手的壮汉,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知道,正主来了,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吴经理,”王建军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聚众闹事?破坏工程?殴打人员?这些帽子,你可扣得真顺手。”
他指了指那片被黄色警戒带围起来的坟地:“我只看见,有人要动我们王家庄的祖坟。我只知道,我家的房子被非法强拆,我母亲被打伤,我兄弟赵刚死得不明不白,我堂弟王猛被你们诬陷抓走!今天,我来,就是讨个说法!”
“说法?跟你这种暴徒有什么说法可讲?!”吴为民色厉内荏地吼道,他指着身后的打手和保安,“给我把他们两个抓起来!扭送派出所!要是敢反抗,就是暴力抗法,往死里打!出了事我负责!”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几个黑衣打手和保安互相看了一眼,虽然对王建军有些忌惮,但在吴为民的威逼和己方人多势众的壮胆下,还是鼓噪着,慢慢朝王建军和王猛围了上来。
工地上的空气,瞬间紧绷到了极点!远处的村民发出惊呼,有的人捂住了眼睛,有的人则握紧了拳头。
王猛紧张地绷紧了身体,抄起了脚边半截砖头。王建军则微微眯起了眼睛,身体重心下沉,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熟悉格斗的人能看出,那是一个随时可以爆发出惊人力量的起手式。
一场激烈的冲突,眼看就要爆发!
而吴为民,就站在打手们身后,脸上带着狰狞和一丝得色,他要亲眼看着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被狠狠收拾一顿!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这王家庄,谁才是说了算的人
第541章 打架
只见几个打手拿着木棍冲过来,王建军见状,连忙把王猛拉到身后,低喝一声:“躲开!”
话音未落,他已经迎着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打手动了。那打手身高体壮,抡起木棍就朝着王建军脑袋劈下,动作凶狠,显然平时没少干这种事。
王建军身体微侧,看似轻巧地避开了棍子的轨迹,同时左臂一抬,格挡住对方持棍的手腕内侧,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一记精准狠辣的手刀,砍在对方脖颈侧面!
“呃!”那打手闷哼一声,眼前一黑,手里的木棍“当啷”掉地,整个人软软地向旁边歪倒。
这一下干净利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第二个打手见同伴一个照面就倒了,心里一惊,但动作已经收不住,怪叫着用木棍捅向王建军腹部。
王建军不退反进,左脚向前垫步,右膝抬起,“砰”地一声撞开捅来的木棍,同时右手握拳,一记迅猛的摆拳砸在对方脸颊上!那打手被打得头一偏,嘴里喷出血沫和半颗牙齿,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第三个打手从侧面偷袭,木棍横扫王建军腰部。王建军仿佛背后长眼,腰身一拧,木棍擦着衣服扫过。他顺势抓住对方收回木棍的手臂,一个干脆的过肩摔!
“噗通!”沉重的身体砸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尘土飞扬,那打手躺在地上,只剩下呻吟的份。
第四个打手见状,吓得硬生生刹住了脚步,举着木棍,脸色煞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一切,说起来慢,实则不过十几秒钟。王建军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军队实战格斗中锤炼出来的、最直接有效的打击和关节控制。快、准、狠!看得人眼花缭乱,却又胆战心惊。
王猛在王建军身后,看得热血沸腾,拳头握得死紧,恨不得自己也冲上去。
吴为民和孙组长等人完全惊呆了!他们本以为带来的这几个“硬手”足以轻松收拾掉王建军,没想到在这个当兵的面前,简直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废物!一群废物!”吴为民气得跳脚,指着剩下那个犹豫不前的打手和旁边几个吓傻了的保安,尖声吼道,“都给我上!一起上!拿家伙!给我往死里打!打死了我负责!”
然而,他这番色厉内荏的咆哮,并没有起到作用。剩下的那个打手看着地上三个同伴的惨状,又看看王建军那冷冽如刀的眼神和微微起伏却稳如山岳的站姿,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连连后退,生怕成为下一个目标。那几个保安更是噤若寒蝉,别说上了,连对视都不敢。
工地上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刮过废墟的声音,和地上几个打手痛苦的呻吟。所有人都被王建军这雷霆万钧般的身手震慑住了。
吴为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感觉到周围那些原本畏惧躲闪的村民目光,此刻似乎变了,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面子彻底丢光了!狂怒和恐惧交织,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
“王建军!你……你敢暴力抗法!殴打他人!你这是犯罪!”吴为民声音嘶哑,指着王建军,又对孙组长喊道,“孙组长!快!快报警!就说这里有人暴力破坏国家重点工程,殴打工作人员!让派出所多派人来!”
孙组长也吓得够呛,闻言连忙哆哆嗦嗦地去掏手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建军,缓缓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勋章。
黄铜质地,在阴沉的天色下依然能看出其精致和不凡。勋章的主体图案是一颗闪耀的红星和交叉的步枪,周围环绕着麦穗和齿轮,下方还有醒目的“特等功”三个字!
王建军将这枚勋章,高高举起,让它在寒风中,清晰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吴为民、孙组长、打手、保安、工人,以及远处所有围观的村民!
他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清晰、沉稳,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庄严,响彻整个工地:
“看清楚了!”
“我,王建军,中国人民解放军现役军人,少校军衔!”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吴为民和他手下那些脸色骤变的人。
“这枚‘特等功’勋章,是我和我的战友,在保卫国家的战斗中,用血汗换来的荣誉!”
他上前一步,气势陡然攀升,声音也陡然拔高,如同惊雷:
“你们刚才,指挥手下,手持凶器,围攻现役军人,企图行凶!”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军人地位和权益保障法》,暴力袭击依法执行职务的军人,是严重的犯罪行为!殴打、伤害获得战时荣誉称号的军人,更是罪加一等!”
他每说一句,吴为民和他身后那些人的脸色就白一分。尤其是那几个动手和想动手的打手、保安,此刻腿都软了,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们欺负老百姓欺负惯了,哪里想过会真的对上硬邦邦的现役军官?还是立过特等功的军官!这性质完全不同了!就像王建军说的,这是重罪!是要坐牢的!吴为民或许有后台能摆平一些事,但涉及现役军官,尤其是立功军官,事情一旦闹大,他那点“后台”还罩不罩得住,可就难说了!
王建军举着勋章,目光如炬,最后定格在面无人色的吴为民脸上:
“吴经理,你现在还要报警吗?要不要我帮你拨通我们部队保卫部门的电话?或者,直接联系军事检察院?”
“我正好要问问,地方某些企业和人员,暴力侵害军属,致人伤残、死亡,现在又公然指使他人围攻、企图伤害现役立功军人,这背后,到底是谁给的胆子?!该当何罪?!”
他这番话,字字千钧,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吴为民的心口,也砸在现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工地上的气氛,瞬间逆转!
刚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吴为民,此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只剩下惊恐和难以置信。他身后的孙组长,手机都吓得掉在了地上。
第541章 吓退
而远处围观的村民中,则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已久的、带着激动和震撼的哗然!
“特等功!建军是立过特等功的!”
“我的天,那勋章……是真的吧?”
“废话!你看吴胖子那脸色!跟死了爹一样!”
“我就说建军不一般!人家是真正的战斗英雄!”
“刚才那几下子,太厉害了!不愧是部队里练出来的!”
“吴为民这次踢到铁板了!殴打军人,还是功臣,这罪名可大了!”
“活该!让他们平时那么横!”
“建军好样的!给咱们村出气了!”
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村民们脸上充满了震惊、钦佩,以及一丝扬眉吐气的快意。长久以来被飞皇集团和吴为民等人欺压的恐惧和憋屈,似乎在这一刻,因为王建军亮出的勋章和掷地有声的话语,被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许多人看向王建军的眼神彻底变了,从之前的同情、担忧,变成了近乎崇拜的敬畏!那可是特等功啊!在普通老百姓心里,那是顶了天的荣誉!这意味着王建军不仅是军人,还是为国家立过大功的英雄!这样的人,他的家人竟然被如此欺辱,这本身就令人愤慨!而现在,英雄归来,亲手持法律和荣誉为剑,扞卫家园!
王猛站在哥哥身后,胸膛挺得更高了,与有荣焉!他看着吴为民那帮人灰头土脸的样子,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解气!
与村民们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吴为民和他手下那群人的死寂和惊恐。
吴为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脚冰凉。他脸上的肥肉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微微抽搐,先前所有的嚣张、暴怒,此刻都化为了无尽的惶恐。
“妈的!” 吴为民心里狠狠骂了一句,不是骂王建军,更像是骂自己,也骂这该死的运气。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王建军不仅是军官,还是个立过特等功的硬茬子!这完全超出了他以往处理“钉子户”的经验范畴。
他原以为,一个当兵的,就算回来,无非是闹一闹,吓唬吓唬,再用点手段,或者给点钱(甚至不用给),就能摆平。地方上的事,他吴为民自认有一百种方法能让对方“服软”。可王建军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不跟你扯皮,不跟你讨价还价,直接亮出军人身份和战功勋章,把冲突性质一下子拔高到“袭击现役立功军人”的严重刑事犯罪层面!
这他妈还怎么玩?吓唬?人家根本不怕!动手?人家身手了得,自己手下这几个歪瓜裂枣根本不够看,而且动了手罪名更重!讲“道理”、摆“大局”?人家手里攥着血淋淋的事实和军功章,句句占着理和法!
吴为民第一次感觉到事情彻底脱离了自己的掌控。王建军这不是普通的“钉子户”,这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谁碰谁倒霉!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王秀英的儿子是这么个狠角色,当初或许该用更“柔和”一点的方式,或者干脆暂时不动他们家……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王建军已经站在了这里,亮出了身份,摆明了车马。今天这场子,他是砸定了,而且是用最正大光明、也最让吴为民无法招架的方式砸的!
孙组长和那几个工作组人员更是面如土色,腿肚子直转筋。他们只是来配合工作的,哪里想过会卷入袭击现役军人的事件里?这要是追究起来,他们一个“协调不力”、“现场处置不当”的连带责任是跑不掉的,搞不好前途尽毁!
那几个被打倒和吓傻的打手、保安,此刻更是魂飞魄散。袭击军人?还是功臣?这要是被抓进去,判几年都是轻的!他们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时光倒流,绝对不接今天这趟活。
吴为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试图找出破解之法。硬顶?肯定不行,王建军现在占尽了法理和气势上的优势,再冲突下去,只会让事情更糟,把自己彻底搭进去。服软?当着这么多村民和手下的面,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而且,王建军摆明了不是来要赔偿那么简单,他是要翻旧账,要追究赵刚的死、王秀英的伤、王猛被抓等一系列事情的责任!这能服软吗?
冷汗,顺着吴为民的鬓角流了下来。他看着王建军那双冰冷而坚定的眼睛,知道今天这事儿,已经不是他吴为民能解决的了。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僵硬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王……王少校……误会,这都是误会……”他试图挽回一点局面,“手下人不懂事,冲撞了您……我,我代他们向您道歉……您看,这工地上的事,咱们是不是……是不是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
“谈谈?”王建军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可以。等派出所、武装部、退役军人事务局,还有我们部队保卫部门的人都到了,咱们再好好谈。谈一谈我家的房子,我母亲的伤,赵刚兄弟的死,王猛被诬陷的事,还有今天你们围攻军人的事!”
吴为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知道,王建军这是要彻底把事情闹大,捅到天上去!这是要把他,甚至把陈少都架在火上烤!
不能再犹豫了!必须马上请示陈少!
吴为民勉强维持着脸上的表情,对王建军说:“王少校,您……您先别激动,我……我去打个电话,请示一下领导……” 他需要时间,需要陈少的指示!
说完,他也不等王建军回应,几乎是踉跄着转过身,逃也似的朝着他那辆黑色轿车跑去,脚步虚浮,背影仓皇。孙组长等人见状,也连忙低着头,灰溜溜地跟了过去,留下地上几个呻吟的打手和一群呆若木鸡的工人、保安。
王建军看着吴为民狼狈逃窜的背影,缓缓放下了举着勋章的手,眼神深邃。他知道,今天只是打掉了对方的气焰,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吴为民口中的“领导”,无疑就是那个神秘的“陈少”。
他把勋章小心地收好,然后转过身,面对着远处那些神情激动的村民。王猛也站到了他身边。
第542章 听候
在清源县陈家庄那栋最气派的小楼顶层办公室里,陈少正靠在宽大舒适的老板椅上,手里轻轻晃动着晶莹剔透的高脚杯,里面琥珀色的液体散发出醇厚的香气。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温暖而明亮,与王家庄那边的阴冷混乱截然不同。
他面前站着的是妆容精致、身姿婀娜的秘书小娜,正捧着一份文件,柔声汇报着近期几个项目的进展,言语间不露痕迹地奉承着陈少的“英明决策”。陈少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看似温和,实则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疏离感,偶尔点点头,似乎对小娜的汇报很满意。
就在这闲适的氛围中,陈少放在光洁桌面上的私人手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吴为民”。
陈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个时间,吴为民应该在王家庄盯着二期迁坟的事情,怎么会直接打他的私人电话?除非……出了什么他处理不了的状况。
他抬了抬手,示意小娜暂停。小娜立刻识趣地噤声,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陈少按下接听键,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慵懒:“喂,老吴,什么事?”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吴为民的声音,却完全失去了平时的油滑和谄媚,只剩下掩饰不住的惊慌和急促,甚至带着点颤音:
“陈……陈少!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陈少脸上的闲适瞬间消失,眼神锐利起来,但声音依旧保持平静:“慌什么?慢慢说,什么事。”
“王……王秀英的儿子,那个当兵的王建军,他回来了!”吴为民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今天上午,他直接跑到村西头的工地上,动手打了我们的施工人员,还把挖掘机师傅从驾驶室里拽下来了!我们的人……我们的人上去阻止,他……他……”
“他怎么了?”陈少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身手太好了!几下就把我带去的几个人全放倒了!”吴为民的声音带着后怕,“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最要命的是,他……他亮出了身份!说他是现役少校,还拿出了一枚‘特等功’勋章!”
特等功?!少校?!
陈少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瞬,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闪过一道寒光。
“他当着那么多村民和工人的面,说我们暴力侵害军属,现在又围攻现役立功军人,是重罪!”吴为民的声音带着哭腔,“陈少,这……这下麻烦大了!他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软硬不吃,还说要联系部队保卫部门和军事检察院!我……我镇不住他了啊!工地上现在全停了,村民们都在看着,议论纷纷……陈少,您看……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要不要先……”
吴为民语无伦次,显然是被王建军这手“王炸”给彻底打懵了,只想赶紧请示,或者最好陈少能亲自出面,或者动用更上层的关系把这事压下去。
陈少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熟悉他的人能感觉到,办公室里的温度似乎骤然下降了几度。
他轻轻放下酒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目光投向窗外清源县城的景象,眼神却似乎穿透了空间,看到了王家庄那片混乱的工地。
王建军……特等功……少校……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快速组合。他确实没料到,王秀英那个在边疆当兵的儿子,不仅回来了,而且还是这样一个棘手的角色。立过特等功的现役少校,这意味着对方在部队里有相当的分量和荣誉,一旦事情闹到军方层面,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地方上的关系再硬,涉及到军队,尤其是涉及功臣,处理起来也会非常敏感和麻烦。
他迅速权衡着利弊。吴为民的惊慌失措,说明现场局面已经失控,王建军不仅在武力上压制了他们,更在法理和道义上占据了绝对上风。这个时候再强行推进,风险极高,很可能引火烧身。
但是,王家庄的项目是集团在清源县布局的关键一环,尤其是二期,涉及核心地块,绝对不能轻易放弃。而且,如果这次被一个当兵的吓退,以后集团在其他地方的项目还怎么推进?威信何在?
片刻的思索后,陈少开口了,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听不出什么波澜:
“老吴,你先稳住,别自乱阵脚。”
他这平静的语气,似乎让电话那头的吴为民稍微镇定了一点。
“现场现在什么情况?王建军还在工地?”陈飞问。
“在,还在!带着他那个堂弟王猛,跟门神似的杵在那儿!工人都吓跑了,机器也停了!”吴为民连忙回答。
“嗯。”陈少沉吟了一下,“他有没有提具体的要求?除了阻止施工,还说了什么?”
“他说……说要讨说法,要为他家房子、他母亲受伤、还有那个死掉的退伍兵赵刚、被抓的王猛讨公道!还说等有关部门都到了再谈!”吴为民回忆着王建军的话,心有余悸。
“讨公道……”陈少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大概明白了王建军的意图,这不仅仅是要阻止施工,这是要彻底翻案,把之前所有的事情都掀开!
“陈少,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我让派出所的人过去,先以扰乱秩序的名义把他控制起来?”吴为民试探着问,这是他惯用的手段。
“蠢货!”陈少低声斥了一句,“他现在亮明了军人身份,还拿着特等功勋章,派出所敢轻易动他?你嫌事情闹得不够大?”
吴为民被骂得不敢吭声。
陈少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过了几秒钟,他才缓缓说道:
“听好了,老吴。第一,工地暂时停工。不是向他屈服,是避免冲突升级,给他留个‘讲道理’的假象。”
“第二,你本人,还有今天在场动手的人,立刻离开现场,回县城,不要和王建军再发生任何直接冲突。安抚好施工队,工资照发,让他们先休息。”
“第三,”陈少顿了顿,语气加重,“关于王建军家的事,还有那个赵刚、王猛的事,之前是怎么处理的,现在还是怎么处理。补偿款‘手续’继续‘走’,王猛的案子‘依法’办,赵刚的事是‘意外’。记住,我们是按规矩办事的企业,一切都有‘程序’。”
他特意强调了几个词,吴为民立刻心领神会。这是要他们咬死之前的说法,绝不能松口承认任何不当行为。
“第四,”陈少的声音变得更冷,“你私下联系王老焉,让他以村里的名义,去‘安抚’王建军,探探他的底,看他到底想要什么。是钱,还是别的?另外,让他盯紧村里那些看热闹的,别让他们跟着起哄。”
“是,是!陈少,我明白了!”吴为民连声应道,心里稍微有了点底。
“最后,”陈少看着窗外,眼神深邃,“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不要再轻举妄动。做好我交代的事,随时等我消息。”
说完,他没等吴为民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小娜察言观色,轻声问:“陈总,王家庄那边……”
陈少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问。他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酒,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眼神晦暗不明。
一个立过特等功的少校……确实有点麻烦,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地方有地方的规矩,部队有部队的纪律。王建军想用军人的身份和功劳来压人,那也得看看,这清源县,是谁的地盘。有些事情,不是光靠一股血性和几枚勋章就能解决的。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稳妥的方式。王建军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节奏,但也让他看清了,这个“钉子”必须拔掉,而且要用一种更“聪明”的方式。
他放下酒杯,拿起另一部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第543章 协调
“李叔,是我,小飞。有件事,想麻烦您一下,可能需要您帮着协调协调。”
陈少的声音透过电话线,带着晚辈对长辈特有的谦逊和恰到好处的热络,丝毫听不出几分钟前面对吴为民汇报时的冷峻。电话那头,是他父亲一位在省里某部门任职的老关系,姓李,能量不小,尤其是在协调地方与一些系统关系上很有门路。
“哦,小飞啊,什么事?你说。”李叔的声音听起来很和蔼,带着长辈的随意。
“是这样,李叔。”陈少斟酌着措辞,语气变得有些“无奈”和“困扰”,“我们集团在清源县王家庄那边有个开发项目,您是知道的,县里市里都很支持,也是造福当地的好事。但是呢,最近遇到点小麻烦。”
“哦?什么麻烦?征地补偿没谈拢?”李叔显然对这类事情见怪不怪。
“比那复杂一点。”陈少叹了口气,“村里有一户,户主是个老太太,叫王秀英。她儿子在部队当兵,是个军官,最近回来了。不知道听信了什么传言,对我们公司的项目有些误解,情绪比较激动。”
他刻意淡化了冲突的严重性和王建军的特殊身份(特等功),将其描述为“情绪激动”和“误解”。
“今天上午,他直接跑到我们项目工地上,阻止施工,还和我们的工作人员发生了一些肢体冲突。唉,年轻人,火气旺,可以理解。”陈少的语气听起来颇为“大度”和“头疼”。
“当兵的?”李叔的声音稍微严肃了一点,“这倒是要注意方式方法。部队纪律严,军官更要带头守法。”
“是啊,李叔,我也是这么想的。”陈少连忙接话,语气更加“诚恳”,“我们完全是依法依规办事,各项手续都是齐全的。可能是他离家太久,对家里情况不了解,或者听了一些不负责任的闲话,才有了误会。我们肯定愿意沟通,解释清楚。”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担忧”:“但是,李叔,您也知道,我们这项目是市县重点,工期紧,任务重。他这么一闹,工地全停了,影响很不好。而且,他毕竟是现役军人,穿着军装,在地方上闹出这么大动静,传出去……对部队的形象,是不是也不太好啊?”
他巧妙地偷换了概念,把王建军维护军属权益的正当行为,说成了“影响部队形象”。
“唔……”李叔沉吟了一下,“这倒是个问题。军人嘛,保家卫国是本分,但也要遵守地方上的法律法规,不能搞特殊。这样吧,我跟清源县武装部的老张熟,我打个电话问问情况,让他们出面协调一下。部队的人,还是由部队来管束比较好。他家里要真有什么困难或者纠纷,也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反映嘛,哪能这么冲动。”
陈少心中暗喜,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借李叔的口,把事情“反映”到县武装部。武装部作为地方党委的军事部门、政府的兵役机关,本身就负有协调军地关系、维护军人军属合法权益的职责,但同时,他们也有责任教育管理在本辖区活动的军人(尤其是休假探亲的军人)遵纪守法。
只要武装部介入,施加压力,甚至联系王建军所在部队,强调他“在地方参与纠纷、影响稳定”,那么部队很可能会勒令王建军尽快归队,或者对他进行约束。只要王建军被调离清源县,剩下王秀英那几个老弱妇孺,还有那个愣头青王猛,就好对付多了。时间一拖,工程照旧推进,生米煮成熟饭,再给点“补偿”打发一下,事情也就过去了。
“哎呀,那可真是太感谢李叔了!”陈少的语气充满了感激,“有您出面协调,我们就放心了。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只要事情能妥善解决,不影响项目大局,什么都好说。麻烦您跟张部长说,我们公司这边完全配合,该解释的解释,该澄清的澄清。”
“嗯,行,我知道了。你那边也注意方式方法,别激化矛盾。”李叔嘱咐道。
“一定一定!谢谢李叔!”陈少又客气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放下电话,陈少脸上那副谦逊烦恼的表情瞬间消失,恢复了平时的冷漠和深沉。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县城。
王建军?特等功?少校?
确实是个麻烦,但也不是无解。在地方上,有时候关系网和规则,比单纯的个人勇武和功劳更有用。他不能直接对抗军队,但他可以借助地方的力量,利用规则,把王建军“请”走。
只要王建军离开,压力就会重新回到王家那些老弱身上。到那时,是威逼还是利诱,就看他陈少的心情了。至于赵刚的事,王猛的事,王老五的事……只要王建军这个“刺头”不在,这些“历史遗留问题”,自然有办法让它变成真正的“历史”。
他转身,对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小娜吩咐道:“通知吴为民,让他按我刚才说的办。另外,准备一份给县里相关部门的情况说明,着重强调我们企业依法合规、遭遇无理阻挠、顾全大局暂停施工的委屈,以及我们对维护军民团结、支持国防建设的立场。写得漂亮点。”
“是,陈总。”小娜立刻领会,转身去办。
第545章 问罪
陈少重新坐回老板椅,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微凉,但入喉却带来一丝灼热。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王建军在多重压力下被迫离开,王家庄项目重新顺利推进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然而,在他视线之外,另一股怒火正在王家庄这片土地上熊熊燃起,并且即将以最直接的方式,烧向那些帮凶。
吴为民按照陈少的指示,带着人灰溜溜地撤了,工地暂时陷入沉寂。王建军和王猛没有离开,他们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王建军让王猛去把母亲和玉珍婶她们接到村里另一户关系好、暂时没被拆的远房亲戚家暂避,免得在镇上出租屋担惊受怕,也方便照顾。
在等待母亲她们过来的间隙,兄弟俩站在工地边缘,看着那片被黄色警戒带圈起来的祖坟地,心情沉重。王猛憋了一肚子话,看着建军哥刚毅沉默的侧脸,终于忍不住了。
“建军哥,”王猛的声音有些发哽,“有些事,梅丽可能知道得不全,我得告诉你。”
王建军转过头,看着王猛:“什么事?说。”
王猛深吸一口气,从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那是赵刚留下的记录本之外的,他自己记的一些东西。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和数字:
“哥,你看这个。这是当初县里和镇上,下来发放的‘临时救助金’和‘困难慰问金’记录。秀英婶和玉珍婶,名字都在上面的。按照政策,因为拆迁造成临时生活困难的,是有这笔钱的。钱不多,一家也就一两千块,但对当时连饭都快吃不起的婶子们来说,那是救命钱!”
王建军的眉头皱了起来:“继续说。”
“钱是发到村里的,由村委会代发。”王猛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可是,秀英婶和玉珍婶,从头到尾,一分钱都没见到!”
王建军眼神一凝:“钱呢?”
“被王老焉那个老王八蛋扣下了!”王猛咬牙切齿,眼睛都红了,“我当时去村委会问过,王老焉打着官腔,说什么‘村里统筹使用’、‘优先照顾更困难的’、‘你们家情况特殊(指抵抗拆迁),要研究研究’!研究他娘个腿!就是让他给吞了!我后来打听过,村里好几户像咱们家这样‘不配合’的,都没拿到这笔钱!那些听话签了字搬走的,倒是很快拿到了!”
“除了这个,”王猛越说越激动,“还有之前县里拨下来的一笔‘军属慰问金’!那是每年春节前后,发给困难军属的!秀英婶是军属,按理说肯定有!也被王老焉以‘村里统一安排慰问品’为由给昧了!所谓的‘慰问品’,就是过年时打发叫花子一样送来的两袋快过期的劣质糕点和一桶油!”
王猛的声音带着哭腔:“哥,你不知道,那段时间有多难!婶子腰伤疼得睡不着,玉珍婶哮喘药断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梅丽姐把自己所有的生活费都寄回来了,还是不够!我去镇上工地扛水泥,一天累死累活挣几十块,买药都不够!我们连买米的钱都快没了!可王老焉呢?他拿着昧下的这些钱,还有吴为民给他的好处,天天在村委会吃香的喝辣的!他家房子翻新了,他儿子还买了辆新摩托车!”
王猛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王建军的心里!他原本以为,吴为民和飞皇集团是罪魁祸首,王老焉顶多是个为虎作伥的帮凶。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所谓的“村支书”,竟然如此下作!连国家发给困难群众、发给军属的这点救命钱、抚慰钱都敢贪墨!这是趴在乡亲们身上吸血,连骨头渣都不吐!
这已经不仅仅是帮凶了,这是丧尽天良的蛀虫!是喝兵血、吸民髓的败类!
王建军一直努力维持的冷静和沉着,在这一刻,被这血淋淋的事实彻底击碎!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如同火山岩浆般从他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瞬间烧遍全身!
他想起母亲病卧在破屋里的惨状,想起玉珍婶攥着空药瓶的手,想起梅丽长途跋涉后的憔悴,想起赵刚冰冷的尸体……所有的苦难,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都找到了一个更具体、更可恨的宣泄口——王老焉!
这些人,这些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吸髓饮血的畜生!真当他们王家没人了?真以为他们可以永远无法无天?!
王建军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冷得吓人,下颌线绷得如同刀锋。他紧紧握住拳头,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
“王老焉……”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浸透着刻骨的寒意和杀意,“好,很好。”
他猛地转身,看向王家庄村委会的方向,但随即又改变了主意。村委会?那是他办公、摆谱的地方。要找他,就去他最在乎、最能体现他“权威”和“富贵”的地方!
“小猛,”王建军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带路,去王老焉家。”
王猛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眼神里也燃起了复仇的火焰:“好!”
兄弟俩不再犹豫,大步流星地朝着村里王老焉家那栋新翻修不久、明显比周围房屋气派的二层小楼走去。
一路上,有村民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王建军那副山雨欲来的样子,都远远躲开,或者站在自家门口、窗户后面,惊疑不定地看着。
王老焉家的大门紧闭着,门上还贴着崭新的“福”字,与周围破败的景象格格不入。
王建军走到门前,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任何敲门的意思。他抬起脚,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怒火和屈辱,狠狠地朝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踹了过去!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扇看起来结实的木门,在王建军含怒一脚之下,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板猛地向内撞开,重重地拍在里面的墙壁上,又弹回来,晃悠着,露出门后院子里惊愕的景象。
王建军收回脚,如同煞神一般,跨过了那道被踹开的门槛。
第546章 逼问
王猛紧随其后,攥紧了拳头。
院子里,王老焉正端着个紫砂茶壶,坐在藤椅上,晒着午后难得的一点阳光,心里却七上八下地琢磨着陈少那边的指示和吴为民刚才狼狈的电话。
他老婆在屋里收拾着什么,儿子儿媳估计出去玩了。那一声震天响的踹门声,吓得王老焉手一哆嗦,滚烫的茶水洒了一身,茶壶也差点摔地上。
他惊惶地抬起头,就看到王建军和王猛兄弟俩,如同两尊煞神,出现在被他家那扇被踹得歪斜的大门框里。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进来,逆着光,王老焉一时看不清王建军的表情,但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怒意和压迫感,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哐当!”茶壶终于还是没拿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裤腿和布鞋。
王老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擂鼓!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怕什么来什么!王建军找上门来了!而且还是用这种最粗暴、最不留情面的方式!
他之前还侥幸地想,王建军主要针对的是吴为民和飞皇集团,他这个小“村支书”或许能躲过一劫,或者至少不会被第一个清算。可现在看这架势,王建军是连他一起算进去了!而且看王猛那副恨不得吃了他的样子,肯定是知道了什么……难道是救助金的事?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王老焉,他腿一软,差点从藤椅上滑下来,手死死抓住扶手才勉强稳住。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看着一步步逼近的王建军,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想说点什么,却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建……建军……你……你这是……干……干什么……”
他老婆也从屋里闻声跑出来,看到这场面,也吓得尖叫一声,躲到了门后,不敢出来。
王建军走到王老焉面前,停下脚步。他比王老焉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瘫在藤椅里、面无人色的村支书。他胸中的怒火如同岩浆奔流,烧得他眼睛发红,太阳穴突突直跳。想到母亲和玉珍婶因为这人的贪墨而受的苦,想到那些被克扣的救命钱,他恨不得立刻把这个败类从椅子上揪起来,狠狠揍一顿!
但是,残存的理智像一根冰冷的钢丝,勒住了他即将失控的情绪。
他不能在这里动手。暴力殴打一个名义上的村干部,只会让事情复杂化,给对方留下把柄。他要的不是一时之快,他要的是彻底清算,是让王老焉付出应有的代价!他要的是拿回属于母亲她们的东西!
王建军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拳头,但眼神里的冰寒和锐利,却如同实质的刀子,刮在王老焉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王老焉的问题,也没有像对吴为民那样直接质问。他先是环视了一下这个明显比普通村民家阔绰许多的院子——新铺的水泥地,崭新的不锈钢门窗,角落里停着那辆锃亮的摩托车。这一切,与村里那些破败的房屋,与自家那冰冷的出租屋,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王老焉那张惊恐万状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压力,一字一句地问道:
“王支书,日子过得不错啊。”
这平静的语气,比怒吼更让王老焉心惊胆战。他听出了话里的讽刺和彻骨的寒意。
“我……我……”王老焉想辩解,想扯出“为村里操劳”、“上级关心”之类的套话,但在王建军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下,他一个字也编不出来。
王建军没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直接切入正题,语气依旧平稳,却步步紧逼:
“我来,就问三件事。”
“第一,县里镇上下发的,给我母亲王秀英和玉珍婶李玉珍的临时救助金、困难慰问金,总共多少钱?什么时候发的?钱,现在在哪里?”
“第二,每年的军属慰问金,我母亲的那一份,几年了,多少钱?在哪里?”
“第三,”王建军微微俯身,逼近王老焉,眼神更加锐利,“村里像我家这样,被克扣了这些钱的人家,还有多少?名单,金额,都给我列出来。”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王老焉的心口上!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被摊开了!而且王建军问得如此具体,如此清晰,显然是有备而来,掌握了证据!
王老焉的冷汗“唰”地一下湿透了后背的衣衫,额头上也冒出豆大的汗珠,顺着油腻的脸颊往下淌。他眼神躲闪,不敢与王建军对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那个……建……建军,你听我说……这……这里面有误会……钱……钱是有的,但是……但是村里有村里的难处……有些开支……需要……需要统筹……不是不给,是……是要研究……”
“研究?”王建军打断了他苍白的辩解,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着压抑的怒火,“研究到我母亲腰伤下不了床,研究到玉珍婶哮喘断了药,研究到她们连饭都差点吃不上?!”
他向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王老焉几乎喘不过气。
“王老焉,我今天来,不是听你打官腔、编瞎话的!”王建军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今天来,就是要一个答案!要一个交代!”
“钱,你今天必须一分不少地给我吐出来!不止我家的,所有被你昧下的,都得吐出来!”
“名单,你今天也必须给我交出来!”
“否则,”王建军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我就拿着这些证据,直接去镇纪委,去县纪委!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小小的村支书,有多大的能耐,能把国家的救助款、军属的慰问金,都‘研究’进自己的口袋里!看看是你背后的吴为民、陈少保得住你,还是党纪国法饶得了你!”
最后这几句话,如同最后通牒,彻底击溃了王老焉的心理防线。去纪委?那还了得?!他这些年跟着吴为民干的事,克扣的钱,可不止这一点点!这要是查起来,够他喝一壶的!吴为民和陈少会不会保他?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第547章 坦白
王建军亮出特等功勋章震慑吴为民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陈少会不会为了他这个小卒子去硬扛一个立过战功的军官?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王老焉的心。巨大的恐惧压垮了他最后一丝侥幸和犹豫。他瘫在藤椅里,看着王建军那双平静却蕴含雷霆之怒的眼睛,又看看旁边虎视眈眈、仿佛随时会扑上来的王猛,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衣服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他知道,自己完了。就算今天能暂时糊弄过去,王建军手里肯定已经掌握了克扣款项的证据,一旦捅上去,他吃不了兜着走。吴为民和陈少?他们自身都未必能抗住王建军这尊“煞神”,怎么可能还会费大力气保他这个小喽啰?说不定为了撇清关系,第一个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求生的本能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交织在一起。与其等着被王建军送到纪委,被吴为民、陈少抛弃,不如……不如自己争取一线生机?如果……如果把知道的东西都说出来,或许……或许王建军能看在他“坦白”的份上,放他一马?至少,能少追究一些?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遏制不住。王老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猛地从藤椅上滑下来,也顾不得地上的碎瓷片和茶水,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一把抓住王建军的裤腿,涕泪横流,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激动而扭曲变形:
“建军!建军侄子!我说!我全都说!你别送我去纪委!求求你了!”
王建军眉头紧皱,厌恶地抽了一下腿,但没完全挣脱,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说。”
王老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开始往外倒:
“钱!救助金!慰问金!我……我都记了账!在我卧室床头柜抽屉的笔记本里!你家秀英婶和玉珍婶的,一共……一共四千八百块!还有村里其他七户没签字、或者闹过事的,加起来一共克扣了两万三千多!都在那个本子上!我一分都没敢花大的,就……就平时喝点小酒,给我儿子买了那摩托车……我可以还!我马上让我婆娘去取钱!全还!加倍还都行!”
他老婆在屋里听到这话,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王建军眼神更冷,这些钱,果然是救命钱!但他没有打断王老焉,他要听的,不止这些。
王老焉喘着粗气,继续往下说,仿佛要把肚子里所有的秘密都掏空:
“还……还有吴为民!他……他根本不是按正规补偿标准给的!县里批的标准,每亩地补偿款是三万八,到了村里,他跟镇上工作组的孙组长串通好,只给村民报两万五!剩下的钱……剩下的钱他们私分了!吴为民拿大头,孙组长和镇上另外两个干部也有份!我……我也拿了一点点‘辛苦费’……真的就一点点!”
王猛在旁边听得拳头捏得嘎吱响,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还有……还有陈少!”王老焉提到这个名字,身体又哆嗦了一下,但还是咬牙说了下去,“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不完全合规!村西头那片坟地,还有你家原来那块地,有一部分根本就不是建设用地,是基本农田!是陈少通过市里的关系,搞了个什么‘土地性质局部调整’的批文,才硬转过来的!那个批文……我听说,手续上有问题,是打了擦边球,甚至是……是假的!”
王建军心头一震!基本农田!这是红线!难怪对方如此急迫,手段如此狠辣!
“赵刚……赵刚那孩子的事……”王老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恐惧,“我……我不敢确定,但我听吴为民有一次喝多了,跟孙组长吹牛,说……说‘那个当兵的(指赵刚)不识抬举,带着东西想去省里坏陈少的好事,结果路上就‘出意外’了,省了不少麻烦’……他还说……说‘陈少手底下有能人,办事干净’……我,我当时吓坏了,没敢细听,也不敢问……”
虽然只是酒后的只言片语,但结合赵刚“车祸”的疑点,其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王建军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怒火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王猛被抓,”王老焉继续交代,“也是吴为民授意派出所的!说他是‘暴力抗法’的典型,要严惩,杀鸡儆猴!还有老五(王老五)……老五当初带着人去镇上,其实没闹事,就是反映情况。是吴为民提前跟镇上派出所打了招呼,找了几个混混混在人群里起哄,然后诬陷老五聚众闹事,才把他抓走的!就是为了拔掉他这个刺头!”
“还有……还有这次二期迁坟,陈少和吴为民根本就没打算给足补偿!他们想用最低的成本,最快的速度把地拿下来!谁不同意,就用各种手段压服,王小二被打就是个例子!他们……他们根本没把我们村民当人看!”
王老焉越说越快,把他知道的、听说的、猜测的,关于飞皇集团、关于吴为民、关于陈少如何违规操作、如何欺上瞒下、如何暴力胁迫、甚至可能涉及人命(赵刚)的种种内幕,一股脑地全都抖了出来。有些细节可能模糊,有些可能只是他的猜测,但拼凑在一起,已经足够勾勒出一幅触目惊心的、充满贪婪、欺诈和暴力的图景!
他瘫在地上,说完这些,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绝望的眼泪。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刮过屋檐的呜呜声。
王建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王老焉交代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砸在他的心上。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些血淋淋、赤裸裸的罪恶,还是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窒息和更深的愤怒。
这些人,为了利益,真的可以无法无天到这种地步!视法律如无物,视人命如草芥!
他缓缓地、用力地,将自己的裤腿从王老焉手中抽了出来。他看着地上这个曾经在村里也算个人物、如今却如同烂泥一般的村支书,眼神里没有一丝同情,只有冰冷的审视。
“你说的这些,”王建军的声音如同淬了冰,“有没有证据?”
王老焉连忙点头如捣蒜:“有!有!我跟吴为民、孙组长他们的一些谈话,我偷偷录了一点音,在……在我手机里,还有备份在u盘里!吴为民给我的一些‘好处费’,我留了条子!虽然没写名,但时间金额对得上!还有……还有村里补偿款的原始账目复印件,我偷偷藏了一份,怕他们过河拆桥!我都交出来!全都交出来!”
王建军和王猛对视一眼。没想到,这个胆小贪婪的王老焉,还留了这么一手后路。
“去拿。”王建军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王老焉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站起来,也顾不得身上沾的泥土和茶水,跌跌撞撞地冲进屋里,不一会儿,拿着一个旧的笔记本、一个u盘、一个手机,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条,以及一个文件袋,双手颤抖着递给王建军。
“全……全在这儿了……”
王建军接过这些东西,没有立刻查看。他看了一眼吓得躲在门后、面无人色的王老焉老婆,又看了一眼这个曾经气派、如今却显得无比肮脏的院子。
“王老焉,”王建军缓缓说道,“你犯的事,你自己清楚。钱,立刻给我还到该得的人手里,一分不能少。名单,现在就给我写清楚。”
“至于你交代的这些,”他掂了掂手里的东西,“我会去核实。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或许……能算你一个戴罪立功。”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但如果你敢耍花样,或者隐瞒什么……后果,你应该知道。”
王老焉浑身一颤,连连保证:“不敢!绝对不敢!我一定照办!一定戴罪立功!”
王建军不再看他,转身对王猛说:“小猛,看着他,让他立刻写名单,联系那些被克扣的乡亲,核实金额,让他老婆去取钱。今天之内,必须办妥。”
“是,哥!”王猛用力点头,看向王老焉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痛快。
第548章 发放
王建军则拿着那些至关重要的证据,走出了王老焉家破败的大门。他步履沉稳,但心中波澜起伏。王老焉吐出的内幕,尤其是可能指向赵刚之死的线索和项目违规操作的证据,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通往真相和反击的更深处大门。他需要立刻找个安全的地方,仔细研究这些录音、纸条和复印件。
而院子里,王猛忠实地执行着王建军的命令。他像监工一样盯着失魂落魄的王老焉,看着他哆哆嗦嗦地拿出一个皱巴巴的记账本,对照着上面歪歪扭扭的记录,开始写被克扣款项的村民名单和金额。王老焉的老婆则在王猛的注视下,哭丧着脸,从卧室的隐蔽处翻出藏着的现金,又去镇上信用社取了一部分,凑齐了王老焉承认克扣的总数。
拿到钱和名单后,王猛没有耽搁。他挨家挨户,找到了那些和王秀英家一样,因为“不配合”拆迁而被王老焉克扣了救助金、慰问金的村民。这些村民大多还住在村里未被完全推倒的破屋里,或者像王秀英一样租住在镇上的廉价出租房,生活窘迫。
当王猛把那些皱巴巴、甚至带着霉味的钱递到他们手中,并说明这是王建军回来,从王老焉那里逼出来的、本该属于他们的钱时,这些村民先是惊愕,不敢置信,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激动和感激。许多人当场就哭了,抓着王猛的手,语无伦次地感谢着“建军侄儿”,说他是“青天”,是“救星”。
“小猛啊,多亏了建军回来!要不然,这钱我们到死都见不着啊!”
“王老焉那个黑心的!不得好死!”
“建军是军官,有本事!咱们村总算有人能治他们了!”
听着这些感激和充满希望的话语,王猛心里也热乎乎的,更加觉得跟着建军哥干是对的。
然而,就在他发放最后一笔钱,给村东头一位七十多岁、儿子残疾的刘大爷时,老人的一番话,却像一盆冰水,浇得王猛从头凉到脚。
刘大爷颤抖着手接过钱,老泪纵横,拉着王猛坐下,哆哆嗦嗦地说了很多。除了感谢,更多的是忧虑和愤怒。
“小猛啊,钱是拿回来了点儿,可……可这往后日子咋过啊?”刘大爷指着外面那片废墟,“家没了,地没了,补偿款就那么一点,还被他们层层扒皮,到手里能剩几个?当初吴为民和王老焉来动员,说得天花乱坠,说拆迁后给咱们盖‘安居房’,按人口分,成本价,以后就是城里人,享福了……我们这些老糊涂,信了他们的鬼话!”
王猛心里一咯噔:“安居房?刘爷爷,他们真说要盖安居房?”
“说了!怎么没说!”旁边另一个过来看望刘大爷的中年村民,也是被克扣了钱的,闻言激动地插话,“开会的时候,发的宣传单上,都印着呢!‘王家庄新农村安居工程’,效果图画得可漂亮了!说一期征地后马上就启动,优先安置拆迁户!我们还去看过所谓的‘规划图’,就在现在工地旁边那片空地上!”
“可现在呢?”刘大爷拍着大腿,声音嘶哑,“地是征了,房子是推了,可‘安居房’在哪儿?影子都没见着!我问过王老焉,问过工作组的人,他们要么推三阻四,说什么‘规划调整’、‘资金没到位’,要么干脆不耐烦,让我们别问,等着!等到猴年马月去?”
中年村民咬牙切齿地说:“我后来偷偷打听过,问了一个在县建筑公司干过的远房亲戚。他说,飞皇集团这个项目,上报的规划里,根本就没有集中建安置房这一项!他们报的是‘商业住宅开发’和‘生态旅游’!那片空地的规划,是建高档别墅和商业街!咱们这些拆迁户,他们压根就没打算管!补偿款一给,就算两清了!所谓的‘安居房’,纯粹就是个骗局!就是为了骗咱们签字,把地骗到手!”
“啥?!”王猛如遭雷击,猛地站了起来,“他们……他们根本就没打算给咱们盖房子?那……那咱们签了字、搬了家的人,以后住哪儿?”
“住哪儿?”刘大爷惨笑一声,浑浊的眼里满是绝望,“有钱的,自己去镇上、县里买房,背一身债。没钱的,就像我现在这样,在亲戚家蹭个角落,或者租个比狗窝强不了多少的屋子熬着……等这点补偿款花完了,怕是连房租都交不起!我们这些老骨头,到时候恐怕就得睡大街了!”
“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王猛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响。他原以为吴为民他们只是贪心、手段黑,没想到竟然歹毒到这种地步!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安居房”骗局,诱骗村民交出祖祖辈辈的土地和家园,然后撒手不管!这是要绝了村民的后路啊!
难怪当初赵刚哥和王老五叔拼死反对!他们肯定是察觉到了不对劲!这根本不是什么“发展”,这是赤裸裸的掠夺和欺骗!
中年村民红着眼睛说:“小猛,你跟建军说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这是诈骗!是坑害老百姓!现在地他们已经占了,房子也推了,要是再不管我们,我们……我们就真的没活路了!”
“对!让建军给咱们做主!”
“建军是军官,认识的人多,一定有办法!”
“不能让他们这么无法无天!”
小小的临时住处里,挤满了闻讯赶来的、同样忧心忡忡的村民。他们原本因为拿回了被克扣的钱而燃起的希望,瞬间被“安居房是骗局”这个更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转而化为了更深的恐惧和愤怒,以及……对王建军更高的期待。
王猛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憔悴、愤怒、又充满期盼的脸,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无比沉重。他用力点头,声音沙哑但坚定:
“大家放心!这事,我建军哥一定会管!我这就去告诉他!这些黑心的王八蛋,一个都跑不了!”
第549章 看望王老五
眼中充满了滔天的怒火。王猛几乎是跑着回到王建军暂住的那户亲戚家的,一进门,也顾不上屋里还有其他人(王秀英、李玉珍、小芳和梅丽都在),就急赤白脸地把从刘大爷他们那里听到的关于“安居房骗局”的事情,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告诉了王建军。
“……哥!他们根本就没打算给乡亲们盖房子!那‘安居房’就是个幌子,就是为了骗地!好多人都签了字,把房子都拆了,现在才明白过来,往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啊!”王猛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嘶哑,眼圈都红了。
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王秀英和李玉珍听到这个消息,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她们想到了自己无家可归的现状,想到村里那些同样被骗的乡亲,心里堵得慌。梅丽和小芳也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王建军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眼神中的寒意也越来越浓。他原本以为,飞皇集团和吴为民等人,是手段狠辣、贪得无厌。可现在听到“安居房骗局”,他才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般的强征强拆和利益盘剥,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系统性的欺诈和掠夺!其目的,是要用最低的成本、最快的速度,彻底剥夺王家庄村民世代居住的家园和赖以生存的土地,而不承担任何后续安置责任!
这比暴力强拆更可恶,更阴毒!因为它利用了村民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盼和对“政府规划”的信任!
“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王建军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这已经不仅仅是侵害军属权益,或者普通的征地纠纷了。这是涉嫌大规模欺诈、严重损害群众利益、可能引发群体性事件的大问题。”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踱了几步。他回来快两天了,虽然初步震慑了吴为民,逼出了王老焉,拿回了一些证据,也了解到部分内幕,但这些都还只是开始,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水下的黑暗和罪恶,恐怕更加惊人。而受害的,是整个王家庄的百姓!
时间紧迫。吴为民那边暂时退缩,陈少那边肯定在酝酿新的对策。他不能被动等待,必须主动出击,整合力量,深挖线索。
他的目光落在了满脸悲愤和担忧的李玉珍脸上。玉珍婶的丈夫,王老五,那个耿直硬气的前任村支书,就是因为带头抵抗,被诬陷抓走,至今关押,生死不明。他是除了赵刚之外,另一个直接受害者,也是最了解早期内情的核心人物之一!
更重要的是,王老五是玉珍婶的丈夫,把他救出来,不仅是为了正义,也是为了这个破碎的家庭!
而且,王老五作为曾经的村支书,在村里有一定威信,如果能把他救出来,对凝聚村民的力量、揭露更多真相,会有巨大帮助。
“小猛,”王建军停下脚步,做出了决定,“你留在村里,继续安抚乡亲们,把安居房是骗局的消息悄悄传开,但让大家先不要冲动,等我消息。另外,暗中联络那些被骗得最惨、心里最憋屈的村民,把名单记下来,但先不要聚集。”
“娘,玉珍婶,梅丽,小芳,你们也先在这里安心住着。”王建军看向亲人们,“我出去办点事。”
“建军,你要去哪儿?”王秀英担忧地问。
王建军看向李玉珍,语气坚定:“玉珍婶,我想先去一趟看守所,看看老五叔。”
李玉珍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抓住王建军的手,声音哽咽:“建军……你……你真的能去看看他吗?他……他怎么样了?他们……他们有没有打他?”
“玉珍婶,您别急。”王建军反手握住她颤抖的手,“我先去了解一下情况。我是现役军人,以战友家属或者法律援助的名义去探视,应该有机会。最重要的是,我得先见到老五叔,知道他具体是因为什么罪名被关押,关在哪里,现在是什么状况。”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然后,想办法,把他弄出来。”
“弄出来?”李玉珍和小芳同时惊呼,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希望光芒。
“嗯。”王建军点头,“老五叔是被诬陷的,这一点我们现在基本可以确定。王老焉的交代也提供了线索。只要能找到证据,证明当初所谓的‘聚众闹事’是吴为民他们设的局,老五叔的案子就有翻盘的可能。”
他看向王猛:“小猛,你记不记得,当初老五叔被抓那天,具体是什么情况?有哪些人在场?除了吴为民和工作组,派出所有哪些人来了?”
王猛努力回忆着:“那天……吴为民带着镇上的孙组长,还有好几个不认识的人,开着小车来的。派出所来了两辆车,带头的是个姓胡的副所长,我认得他,以前来过村里。他们一来,就说老五叔煽动群众,扰乱秩序,要带回去调查。老五叔争辩,他们不听,直接就给转上了车。当时村里好多人都围着看,但没人敢拦……对了!村口的王瘸子当时在附近放羊,他眼神好,说不定看见了什么!”
“好,这些信息都有用。”王建军记在心里,“我会先去探视,了解老五叔那边的情况。同时,我们需要收集更多的证据,证明老五叔的清白,也证明吴为民他们诬陷构陷。”
他看向李玉珍:“玉珍婶,老五叔有没有留下什么笔记本、文件,或者跟您说过什么特别的话?任何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
李玉珍擦着眼泪,努力回想:“他……他当支书的时候,有个工作笔记本,记录村里的大事小情。拆迁的事,他肯定也记了!那个本子……本子在他被抓之前,好像藏起来了,怕被那些人搜去。藏哪儿了……他好像跟我说过一嘴,但我当时心慌,没记住……可能在……在老屋的灶台底下?或者……后院的柴火堆里?”
“好,等安顿好,我们去找找。”王建军心中又多了一份希望。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千头万绪,但必须一步步来。看望王老五,了解案情,寻找证据,设法营救,这是眼前的第一步,也是关键一步。
“我现在就去县里。”王建军不再犹豫,“小猛,村里交给你。娘,玉珍婶,你们等我消息。”
第450章 起诉公安局
他穿上外套,准备出门。
冬日的寒风让他更加清醒,也让他心中的决心如同淬火的钢铁。
他没有直接去长途车站,而是先去了镇上的邮局,用保密电话,联系了侦察营营长,简单汇报了目前了解到的最新情况(“安居房骗局”和王老五被诬陷的线索),并请求营里必要时提供进一步支持,特别是涉及到部队与地方法律衔接方面的问题。
营长给予了明确支持,让他依法依规办事,必要时可向当地军事机关求助。
有了组织的背书,王建军心里更有底了。他搭乘班车来到了清源县城。
他没有先去县委、县政府或者武装部,而是直接来到了县看守所。
看守所位于县城郊区,高墙电网,气氛肃穆。
王建军向门卫出示了自己的军官证和身份证,说明了来意:探视因“聚众扰乱社会秩序”被羁押的王家庄村民王老五,本人是现役军人,受其家属委托前来了解情况。
门卫查验了证件,又打电话进去询问。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警服、面色严肃的中年管教干部走了出来,打量了王建军几眼,尤其是仔细看了看他的军官证。
“王少校,你要探视王老五?”管教干部问,语气公事公办。
“是的,同志。请问是否符合探视规定?如果今天不行,需要什么手续?”王建军态度端正,不卑不亢。
管教干部沉吟了一下:“王老五的案子……比较特殊。原则上,刑事案件的嫌疑人在侦查阶段,只有律师和直系亲属可以会见。你是……”
“我是现役军人,王老五的亲属李玉珍女士(王老五妻子)是我母亲的堂婶,我们属于亲戚。
前来了解情况,他本人目前取保候审,不便前来。”王建军解释得清晰合理,并再次强调了军人身份,“如果按规定确实不能见,我理解。
但我希望能了解一下王老五目前的基本情况,比如涉嫌的具体罪名、关押时间、身体状况等,我也好向家属交代。这应该不违反规定吧?”
管教干部看着王建军沉稳的气度和肩章,犹豫了片刻。
现役军官亲自来询问,而且看起来对程序很了解,他不想轻易得罪,但也明显有顾虑。
“这样吧,王少校,你稍等,我再去请示一下领导。”管教干部转身又进去了。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长。大约二十分钟后,管教干部才出来,脸色似乎更严肃了一些,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王少校,我们领导说了,王老五的案子正在关键阶段,目前不便安排非直系亲属探视。
至于具体情况……”他压低了声音,“我只能告诉你,他涉嫌的罪名是‘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目前是刑事拘留,已经有些日子了。身体状况……我们这里会保障在押人员的基本健康。”
刑事拘留?已经有些日子了?
王建军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和《刑事诉讼法》,“聚众扰乱社会秩序”如果情节严重,构成犯罪,确实可以刑事拘留。
但王老五当时的行为,根据王猛的描述和王老焉的交代,明显是吴为民等人设局诬陷,所谓“聚众闹事”根本不存在,最多算是反映情况的集体行为,连治安处罚都够不上,更别提刑事犯罪了!
而且,刑事拘留有严格的时限规定。对于流窜作案、多次作案、结伙作案的重大嫌疑分子,提请审查批准逮捕的时间可以延长至三十日。
但王老五一个本分的农民、前村支书,显然不符合这些条件。普通的刑事拘留,拘留后应当在二十四小时内通知家属,并且一般拘留期限最长为十四日(特殊情况可延长至三十七日,但需符合特定条件)。王老五已经被关押“有些日子了”(显然远超十四天),却还处在“刑事拘留”状态,既没有转为逮捕,也没有释放,这本身就极不正常!
更可疑的是,如果真的是严重的刑事犯罪,为何连直系亲属(李玉珍)都从未收到过正式的拘留通知书?为何王猛多次去派出所询问都得不到明确答复?
一个可怕的推断在王建军脑海中形成:吴为民等人,为了打击报复王老五这个“刺头”,利用关系,指使派出所,以“刑事拘留”的名义,对王老五进行了超期、非法羁押!这根本不是依法办案,而是赤裸裸的滥用职权,非法拘禁!
他们用刑事手段来对付一个行使正当权利的村民,目的就是为了震慑其他人,同时将王老五长时间控制起来,避免他继续组织反抗!
想通了这一点,王建军胸中的怒火再次升腾!这群人,不仅在经济上欺诈掠夺,在肉体上伤害恐吓,竟然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践踏法律,滥用国家暴力机关的权力来达到私人目的!
他知道,跟这个显然受到上级指示的管教干部多说无益,也问不出更多东西了。
“谢谢同志告知。”王建军面色平静地对管教干部点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离开了看守所。
走出看守所大门,站在冰冷的风中,王建军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公安局……违规操作……超期羁押……甚至可能是非法拘禁!
他们以为,穿上警服,手握权力,就可以为所欲为,成为某些人的私人打手吗?!
王建军握紧了口袋里的军官证和那些从王老焉那里得到的证据副本。他决定,不再仅仅通过私下调查和正面冲突来解决问题了。
他要拿起法律的武器,以一名现役军人的身份,正式向这种滥用职权、践踏法律的行为开战!
他要控告清源县公安局(具体涉事派出所及负责人)!
控告他们滥用刑事强制措施,违法超期羁押公民王老五!
控告他们涉嫌与飞皇集团人员吴为民等人勾结,捏造事实,诬陷陷害!
控告他们严重侵害公民合法权益,破坏法律尊严!
他知道,这将会是一场硬仗,会触动地方上的很多神经。但他更知道,如果连执法机关都沦为了为虎作伥的工具,那么普通百姓就真的没有活路了!他身为军人,保家卫国是职责,这“家”与“国”,也包括法律的尊严和社会的公平正义!
他不再犹豫,拿出手机,先是给营长又打了个简短电话,汇报了自己的发现和决定,营长沉吟后,表示支持他依法维权,并提醒他注意固定证据,必要时可向军事检察机关报告。
然后,王建军辨明方向,迈开坚定的步伐,朝着清源县人民检察院和县监察委员会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递交正式的控告材料,并同时向清源县人民武装部报备此事。
第451章 有事好商量
他要以中国人民解放军现役少校军官王建军的身份,为被非法羁押的王老五,为所有遭受不公的王家庄村民,捅破这片被某些人精心编织的黑幕!
王建军如同燃烧的火焰,驱使他脚步坚定地走向清源县人民检察院。
他手里紧握着军官证、身份证、以及整理好的关于王老五被诬陷和可能被超期羁押的简要说明。
他要去控告,要去举报,要把这股浊流暴露在阳光之下!
然而,他还没走出看守所所在的那条街,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王少校!王建军同志!请留步!”
王建军停下脚步,转身看去。只见刚才那个管教干部正快步追上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便服、但气质精干、神色略显焦急的中年男人。
“王少校,请等一下。”管教干部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指了指旁边那个中年男人,“这位是我们看守所的刘所长。”
刘所长上前一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审视、谨慎和试图缓和气氛的复杂表情,伸出手:“王少校,你好。我是看守所的负责人,刘志刚。”
王建军没有握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刘所长,有什么事吗?”
刘所长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收了回去,但脸上的笑容依旧维持着:“是这样,王少校。关于王老五同志的情况,我们刚才内部又紧急沟通了一下。可能……之前下面同志传达的信息不够准确,或者有些情况需要进一步核实。”
他斟酌着词句,眼神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王建军的表情:“王老五同志的事情,确实有些……特殊。当初接案的时候,基层派出所在定性上可能把握得不是那么精准。我们刚才也向局里领导汇报了你来了解情况的事。”
王建军心中冷笑,看来自己亮明军人身份,并且表现出要追查到底的架势,让对方感到了压力。这是心虚了,想灭火。
“刘所长,我想了解的是明确的事实。”王建军不接他的含糊其辞,直接问道,“王老五,到底涉嫌什么具体罪名?刑事拘留的法律依据是什么?拘留的具体起始时间是哪一天?是否依法通知了家属?目前羁押期限是否已经超期?”
一连串专业而尖锐的问题,让刘所长的额头微微见汗。他显然没料到王建军对法律程序如此熟悉,问得如此精准。
“这个……具体情况,还需要查阅案卷。”刘所长避重就轻,“但请王少校放心,我们公安机关一定会依法办事。王老五的案子,局里领导也很重视,已经要求重新审阅相关材料。”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王少校,你看这样好不好。你今天先别急着去……其他地方。我马上联系局里主管领导,还有当时办案的城关派出所胡副所长。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就王老五这个案子,好好沟通一下,把情况捋一捋。如果里面确实存在什么……呃,瑕疵或者误会,我们一定及时纠正,妥善处理。保证给你,也给王老五的家属,一个满意的答复!”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承认可能有问题(“瑕疵或误会”),又试图把王建军拉回“内部沟通”的轨道,避免他将事情直接捅到检察院或者更高级别的监督机关。显然是害怕事情闹大,影响不好。
王建军看着刘所长眼中那抹隐藏的焦急和算计,心中明镜似的。他们不是真的想解决问题,而是想“灭火”,想“安抚”,想用拖延和所谓的“沟通”来糊弄过去,甚至可能想通过施压或交易,让他放弃追究。
如果他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或许会被这种“领导重视”、“坐下来谈”的姿态唬住或者给予希望。但他是王建军,是见识过各种战场和复杂情况的军人。
他深知,对于这些已经习惯于滥用权力、掩盖问题的人来说,所谓的“沟通”和“商议”,往往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拖延和敷衍,目的是争取时间,抹平痕迹,甚至反过来给他设套。
王老五已经被非法关押了那么久,每一天都是煎熬,都是对法律的践踏!他绝不会再给他们拖延的时间!
“刘所长,”王建军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丝毫动摇,“依法办事,是公安机关的基本原则。如果王老五的案子确实存在你们所说的‘瑕疵或误会’,那更应该严格按照法律程序,立即纠正,该放人放人,该追究责任追究责任,而不是通过私下‘沟通’来解决。”
他迎着刘所长略显僵硬的笑容,继续说道:“作为现役军人,作为王老五亲属的委托代表,我有责任也有权利,通过合法途径,监督和促进这件事得到公正处理。我今天来,就是要一个明确、合法、经得起检验的说法。”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材料:“如果看守所和公安局无法在短时间内给出令人信服的答复和纠正措施,那么我将依法向人民检察院、监察委员会以及我的上级军事机关反映情况。我相信,法律会给出公正的裁决。”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刘所长和那个管教干部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继续朝着既定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稳健,背影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刘所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霾和恼怒。他看着王建军远去的背影,狠狠地咬了咬牙。这个当兵的,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是铁了心要把事情闹大!他赶紧掏出手机,走到一边,压低声音急切地汇报起来:
“胡局,是我,老刘!那个王建军,没拦住!他根本不接茬,坚持要走法律程序!看样子是要去检察院……对,很坚决……是,我明白……好,我马上回所里准备材料……您那边也赶紧想办法啊!”
第452章 王老五出狱
电话那头,显然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硬茬子”而焦头烂额。
胡副局长挂断刘所长的电话后,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手里的烟一支接一支,烟雾缭绕中那张原本稳操胜券的脸,此刻阴云密布。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退伍兵家属回乡,竟然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更没想到,这个叫王建军的军官,不仅身手了得,还敢直接拿法律说事,而且对办案程序门儿清。
刚才刘所长汇报说,王建军已经往检察院方向去了,手里还拿着材料,这是要动真格的!
胡局掐灭烟头,拿起手机,翻出那个他存着但平时很少主动拨打的号码——陈少。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起来,陈少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胡局,有事?”
“陈少,王家庄那个王老五的案子,出麻烦了。”胡局没有绕弯子,把王建军来探视、被拒、以及要往检察院捅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这个王建军,是现役少校,还立过特等功,身份敏感,而且他根本不接受私下沟通,坚持要走法律程序。现在他已经在去检察院的路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几秒的沉默,让胡局心里更加没底。他知道,陈少表面上温文尔雅,但最讨厌听到的就是“麻烦”和“失控”。
“王老五的案子,”陈少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比平时慢,显然在斟酌,“目前是什么状态?超期了多久?”
胡局额头的汗下来了:“呃……当初是按刑事拘留办的,主要依据是吴为民那边提供的材料,说王老五聚众闹事、煽动对抗。
但后来……证据链确实不太扎实。加上家属那边一直没正式闹大,也没请律师,我们就……就拖着。算下来,确实超期了,而且超了不少。”
他咽了口唾沫:“如果王建军真把这事捅到检察院,检察院立案监督,咱们……咱们很被动。毕竟羁押期限这块,白纸黑字,板上钉钉,经不起查。”
陈少又沉默了几秒。胡局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是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他在等。
“这个王建军,”陈少缓缓说,“是想用王老五当突破口,把王家庄整件事都掀开。”
胡局不敢接话。
“王老五在里面,知道多少?”陈少问。
胡局连忙道:“他主要就是反对征地,具体咱们操作层面的细节,他应该不知道太多。但是……但是他被关这么久,心里肯定憋着火,出来之后会不会配合王建军翻旧账,不好说。而且,当初抓他的程序……确实有点急,痕迹没抹干净。”
又是一阵沉默。
“放人。”陈少的声音忽然变得果断,带着一种壁虎断尾般的冷厉。
胡局一愣:“陈少,您的意思是……”
“我说,放人。”陈少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既然王老五已经是个烫手山芋,留着只会让火烧得更旺。
拖得越久,王建军手里的把柄越硬。与其让他把这个案子当成炮弹往检察院、往部队里送,不如我们主动切割。
放了他,至少能向王建军示个好,表明我们‘有错就改’的姿态。王老五的事,可以推到下面执行人员‘对政策理解偏差’上,处理两个临时工,写个检讨,这事就能定性为‘个别同志工作失误’,而不是系统性违法。”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但如果让王建军把材料递上去,搞成典型案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你自己掂量。”
胡局心里快速盘算。陈少说得没错。王老五被超期羁押是铁的事实,这官司打到哪儿都翻不了盘。
现在放人,主动纠错,还能保住面子;等检察院介入,强制放人还要追责,那时候里子面子全没了。
而且,王建军现在气势正盛,必须给他一个“台阶”,先把这尊煞神从王老五的案子上引开,至少不能让他把火烧到项目核心内幕上去。
“明白了,陈少。”胡局咬了咬牙,“我这就安排放人。”
“办干净点。”陈少说,“手续要全,理由要正当,别留后患。另外,那个王建军……你亲自出面,跟他解释一下。态度要诚恳,话要说圆。让他觉得,我们是‘有错必纠’的好警察,而不是被他逼得没办法才放人。明白吗?”
“明白明白。”胡局连连点头。
挂了电话,胡局长长出了一口气。他立刻拨通看守所刘所长的电话:
“老刘,那个王老五,马上办释放手续。理由……就说当初办案单位证据审查不细,存在疑点,本着‘疑罪从无’原则,先行变更强制措施为取保候审。不对,直接撤案!治安处罚也不用挂了,直接释放,发还物品。手续补在后面。”
刘所长在那头也松了口气:“好的胡局,我马上办。”
“还有,”胡局补充道,“王建军那边,你们派人……算了,我亲自去。他人在哪儿?”
“呃……刚才说往检察院去了,现在应该还在路上。”
“行,我这就过去。你让人准备好释放证明,等我电话。”
二十分钟后,在清源县城主干道上,王建军正朝着县检察院的方向走着,一辆黑色公务轿车忽然从后面追上来,缓缓停在他身侧。
车窗落下,露出胡副局长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他亲自来了。
“王少校!王少校请留步!”胡局热情地招呼着,仿佛见了多年老友,“哎呀,刚才局里紧急开会研究了王老五同志的情况,我正要去找你呢!这不,巧了,路上遇见了!”
王建军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胡局索性下了车,走到王建军跟前,态度极其“诚恳”:“王少校,首先,我要代表局里,向你,向王老五同志的家属,表示深深的歉意!你反映的情况,非常及时,非常重要!我们经过核查,发现当初办案单位在办理王老五同志这起案件时,确实存在……呃,工作不细致、证据把握不精准的问题。局党委高度重视,已经责成相关部门立即纠错!”
他顿了顿,用最亲切的语气说出最重要的话:
“王老五同志,现在已经办妥了相关法律手续,马上就可以释放了!我亲自过问的,看守所那边已经在办。如果快的话,你现在过去,正好能接他出来!”
王建军看着胡局长那张写满“真诚”和“歉意”的脸,心中冷笑。刚才还百般阻挠,连探视都不允许;自己刚要去检察院控告,立刻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主动纠错”、“立即释放”。这背后的逻辑,再清楚不过。
他们怕的,不是错,而是错被曝光,被追责。
但他们毕竟放人了。王老五,玉珍婶的丈夫,终于要从那个不白之冤的铁窗里出来了。这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王建军没有接胡局长的客套话,只是简短地说:
“我现在去接人。”
第453章 王老五回家
说完,他不再理会胡局长,转身大步朝着看守所的方向走去。胡局长看着他的背影,脸上堆着的笑容缓缓敛去,只剩下复杂的阴沉。
王建军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他不知道看守所那边的手续还要多久,但他必须第一时间见到王老五,把这个被无辜关押了大半年的汉子接出来。玉珍婶那期盼的眼神,还有王猛那压抑的愤怒,都在催促着他。
等他赶到看守所门口时,刘所长已经亲自等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看到王建军,他连忙迎上来,态度比之前客气了许多:“王少校,手续都办妥了。王老五同志马上就可以出来。您稍等,已经在办最后交接了。”
王建军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刘所长,落在那扇厚重的铁门上。
几分钟后,铁门侧边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破旧棉袄、头发花白、身形消瘦的老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王老五。
他比王建军记忆中老了太多太多。原本还算壮实的身板,此刻佝偻着,像被抽去了筋骨。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两鬓的白发比入狱前多了不止一倍。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进去时被扣押的零碎物品,走路的步子有些踉跄,仿佛还没适应外面的光线和空气。
王建军心头一酸,快步迎了上去。
“老五叔!”
王老五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阳光下眯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站着的这个高大挺拔的年轻人。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手里的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几颗零散的硬币滚落出来。
“建……建军?是建军吗?”王老五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是我,老五叔。我回来了。”王建军握住他干瘦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
这一握,像打开了某个闸门。
王老五的眼泪,这个在村里当了多年支书、曾经顶天立地的硬汉,在经历了几年的冤狱、审讯、煎熬之后,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滚,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流进花白的胡茬里。他反手死死抓着王建军的手,抓得那么紧,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仿佛这一切都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
“建军……建军啊……”王老五哽咽着,声音破碎,“要不是你回来……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真不知道要熬到啥时候啊……”
他用袖子使劲抹了一把鼻涕和眼泪,却怎么也抹不完。那些在里面不敢流、不能流的泪,此刻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拦不住了。
“他们……他们说我是聚众闹事,说我要坐牢……我什么都没干啊!我就是带着乡亲们去阻止,我们连大声说话都没有……”王老五语无伦次地倾诉着,“里面冷,黑,天天睡不着,也不知道你玉珍婶咋样了,不知道小芳咋样了……我就怕,怕我这辈子再也出不去,怕死在里面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王建军喉头发哽。他用力拍了拍王老五的肩膀,那肩膀瘦削得硌手。
“老五叔,出来就好。”王建军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但他努力保持着平稳,“都过去了。玉珍婶……她还等着你呢。小芳也等着你。”
“玉珍……”王老五听到妻子的名字,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你玉珍婶……她还好吗?她哮喘病咋样了?还有小芳……她们有没有受欺负?”
王建军没有隐瞒,把家里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房子被强拆,母亲和玉珍婶受伤流离,赵刚牺牲,王猛被抓(也提到了王猛已被取保),还有梅丽千里寻兄……但他也立刻告诉王老五,现在事情正在好转:王猛出来了,被克扣的钱追回来了,今天他也出来了。
“一切都开始往好的方向走了。”王建军握紧王老五的手,“老五叔,你受苦了。但这场仗,咱们才刚打赢第一场。接下来,还有很多账要算。我需要你,村里的乡亲们也需要你。”
王老五听着,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眼神里除了悲戚,多了一丝光亮和硬气。
“建军,你回来就好……你回来,咱们就有主心骨了……”他用力点头,“你说,咱们接下来该咋办?我这条命是你救出来的,我跟你干!”
王建军摇摇头:“不是跟我干,老五叔。是咱们一起,依法依规,把这些违法乱纪的事都翻出来,把咱们王家庄该得的公道都讨回来。”
他弯腰,帮王老五捡起地上散落的硬币和那个破旧的塑料袋,递回他手里。
“走,老五叔,回家。”王建军说,“玉珍婶,还在等你。”
“回家……”王老五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干裂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他攥紧那个破旧的塑料袋,像攥着失而复得的全部家当。
看守所的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却带着久违的暖意。王老五跟着王建军,一步一步,走出了这片困了他大半年的阴影。
第554章 主动出击
回到家,是镇子东头那间临时借住的远房亲戚家的老屋。院子不大,墙皮剥落,但被梅丽和小芳打扫得干干净净。
王老五站在门槛外,像是被定住了。
他的目光穿过堂屋敞开的门,落在那个背对着门口、正弯腰往桌上摆碗筷的瘦小身影上。李玉珍听见脚步声,直起腰,转过身——
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两个老人隔着几尺远的距离,互相望着,谁都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炸裂声。秀英半靠在里屋床上,闻声撑着身子往外看;梅丽正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看到门口的阵仗,也愣住了;小芳从里屋跑出来,一眼看到门口那个苍老消瘦、几乎脱相的身影,捂住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李玉珍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只是直直地盯着那个男人——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眼窝深深陷下去,身上那件旧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肩头,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跑。这不是她送走时的丈夫,那个虽然年纪大了、但腰板挺直、说话中气十足的王老五。
王老五也看着李玉珍。老伴比他想象的还要苍老憔悴,脸色蜡黄,呼吸声粗重,那是哮喘病拖久了的症状。他走的时候,她的药还没断;现在,她的药瓶空了,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玉珍……”王老五终于出声,那声音像是从干涸了太久的井里打上来的,嘶哑,破碎,带着压抑太久的哽咽。
只这一声,李玉珍的眼泪就决了堤。她踉跄着扑过去,一头扎进王老五怀里,死死攥着他那件又脏又破的棉袄,哭得像个孩子。
“你个死老头子……你个死老头子……”她捶打着他的胸口,又舍不得用力,只是攥着,揪着,“我以为你回不来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
王老五的眼泪也下来了。他笨拙地抬起手,想要抱住妻子,手在空中颤抖了半天,才轻轻落在她单薄的后背上。
“回来了……回来了……”他只会翻来覆去说这三个字。
小芳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住父母,一家三口哭成一团。
王秀英在里屋,由梅丽扶着,也走了出来。她看着王老五,看着他苍老了不止十岁的面容,看着他空荡荡的棉袄和冻裂的双手,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她想起自己的丈夫,想起赵刚,想起这些日子受的苦,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喃喃着,和梅丽相互搀扶着,看着这劫后重逢的一幕。
王猛站在院子角落,没有上前,但眼圈红得厉害。他看着王老五佝偻的脊背,想起小时候老五叔还当过自己几天“代理爹”,那时他还是个壮实的汉子,如今却被折磨成这副模样。他攥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王建军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他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这是胜利——王老五回来了,人被放出来了,这是他们反击的第一场胜仗。但这也是伤痕——刻在王老五身上、刻在这个家身上的伤痕,触目惊心,永远无法抹去。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李玉珍扶着王老五在椅子上坐下,他的目光从王秀英、梅丽、王猛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门口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建军,”王老五的声音还带着哽咽,但比刚才稳了许多,“你过来。”
王建军走进去,在王老五面前站定。
王老五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涌动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信任,还有一丝重新燃起的希望。他伸出那双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一把抓住王建军的手腕,攥得死紧。
“建军,老五叔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用力,“往后,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王建军摇摇头,反手握住他的手:“老五叔,不是谁指谁。咱们一起,把王家庄该得的东西,一分一分讨回来。”
王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昨天在工地,建军哥一个人面对那群打手,干净利落地把那些人全放倒;想起在王老焉家,建军哥几句话就让那个贪婪的老东西吓得屁滚尿流,把昧下的钱全吐了出来;想起刚才,建军哥只去了半天,就把被关了快一年的老五叔活着接回来了。
这就是他的哥,王建军。
那个他从小仰望着背影、立志要追赶的人。十五年了,他已经从一个青涩少年长成了能扛事的汉子,而建军哥,也从一名普通战士,变成了真正的军人——有勇,有谋,更有担当。
王猛握紧了拳头。
有建军哥在,他什么都不怕。
王建军安抚好王老五的情绪,又向李玉珍和小芳交代了照顾病人的注意事项,便走到院子一角,拿出手机。
他拨通的,是侦察营营长的电话。
“营长,是我。王老五已经被释放,目前已安全到家。”王建军声音平稳,语速略快,“但他被非法羁押近一年,身心受到严重摧残。飞皇集团陈少及其同伙吴为民等人,涉嫌诬陷、非法拘禁、违规征地、欺诈村民(安居房骗局)、行贿,以及可能涉及的赵刚死亡案,线索已基本串连。我现在需要更系统的反击方案,从法律和社会舆论两个层面同时施压。”
营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建军,你的思路是什么?”
“第一步,整合证据链。”王建军目光坚毅,“王老五的释放,证明他们在程序上存在严重违法,这是突破口。接下来,我要通过正规渠道,正式举报陈少及其同伙的全部违法犯罪事实。不是到县里,不是到市里——我要直接递到省纪委、省检察院,以及我们集团军的军事检察院。”
营长没有立刻回答,但王建军能听见电话那头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你考虑清楚了?”营长问,“这一步踏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从赵刚死的那天起,就没有回头路了。”王建军的声音很低,却很稳,“营长,我立过功,我不怕。我怕的是,让那些人继续无法无天,让王家庄的乡亲们看不到公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营长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需要营里做什么,随时说。”
“谢谢营长。”
王建军挂断电话,转身,看到王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哥,”王猛看着他,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接下来,咱们怎么干?”
王建军看着这个信任的弟弟、如今也已经长成男子汉,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他说,“咱们主动出击。”
第555章 约谈
王建军踏着夜色,再次来到了王老焉家那扇被他踹坏、还歪斜着没来得及修的大门面前。
院子里,王老焉正坐在堂屋门槛上,借着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手里捏着个账本发呆。他老婆在里屋收拾东西,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自从白天被王建军逼着吐出了克扣的钱款和那些要命的证据后,他一整天都魂不守舍,像被抽了脊梁骨,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他怕。怕吴为民知道是他出卖了消息,怕陈少追究,更怕王建军那张冷峻的脸随时再次出现在门口。他甚至在盘算,要不要连夜去县城投奔亲戚躲几天。
怕什么来什么。
当那道被夜风晃得吱呀作响的木门被人推开时,王老焉手里的账本“啪嗒”掉在地上,他像弹簧一样从门槛上蹦起来,看清来人是王建军后,两条腿更是软得像灌了铅。
“建……建军?你这大晚上的又……”王老焉的声音抖得厉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门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
王建军站在院子里,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像白天那样咄咄逼人。他只是看着王老焉,目光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克制的缓和。
“王支书,别紧张。今晚来,不是找你算账的。”王建军开口,声音不重,却让王老焉愣了一下。
不是算账?那还能是……请吃饭不成?
王老焉不敢问,也不敢动,只是讪讪地站在原地,像等着宣判的囚徒。
王建军往前走了两步,在离王老焉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下来。他扫了一眼王老焉手里捏着的账本——那是今天逼他补记的克扣款项明细。
“吴为民今天联系你没有?”王建军问。
王老焉连忙摇头:“没……没有。他今天被您撵回去后,一直没给我打过电话。我……我也不太敢联系他……”
“嗯。”王建军点点头,语气依旧平稳,“那正好。我需要你帮我办件事。”
王老焉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王建军让他办事?他能办什么事?总不会是让他去跟吴为民拼命吧?
“你听好,”王建军看着王老焉躲闪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明天,你想办法联系上吴为民,或者直接找能够着陈少那边的人,帮我带句话。”
王老焉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问:“带……带什么话?”
“就说,”王建军顿了顿,语气放缓,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沉重,“王建军想跟陈少见个面,谈谈。”
谈?!王老焉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您……您要跟陈少……谈?谈……谈什么?”
他实在想不通。今天白天,王建军在工地上寸步不让,当着那么多人把吴为民的脸打得啪啪响,又砸茶壶又亮勋章,那股子气势分明是要跟飞皇集团死磕到底。这才过了几个钟头,怎么突然就要“谈”了?
王建军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说:“你原话带到就行。就说,王建军希望能通过和平的方式,把他家的事、王家庄的事,摊开来,面对面聊清楚。有些问题能协商解决的,没必要非要撕破脸。”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给他三天时间。如果陈少愿意见面,时间地点由他定,我会准时赴约。如果他不愿意……”王建军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王老焉。
那目光里的寒意,让王老焉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他不敢问“不愿意会怎样”,只是连连点头:“我带话,我一定带话!我明天一大早就联系吴为民!不不,我现在就发信息,现在就发!”
他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手机,解锁,翻出吴为民的微信,手指颤抖着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又重打。他抬头偷瞄了王建军一眼,那尊煞神依然站在那里,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
“就写……”王老焉咽了口唾沫,斟酌着措辞,“吴经理,王建军刚才来找我,说想跟陈少见一面,谈谈村里的事。他说愿意通过和平的方式沟通解决,希望陈少能考虑见个面。”
打完,他再次抬头,用目光询问王建军。王建军微微点头。
王老焉一咬牙,按下发送键。
手机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的那一刻,王老焉像完成了一项无比艰巨的任务,长出了一口气。他偷偷打量王建军,发现对方的脸色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紧绷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王建军确实累了。从回到王家庄开始,他几乎没有合过眼。母亲的伤,妹妹的泪,赵刚的死,王猛的冤,老五叔的苦……一桩桩一件件压在他心头。他不能退,也不敢退。但他是军人,更是侦察营的教导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的战争,不止正面冲锋这一条路。
谈判,有时候比战场更考验人的意志和智慧。
他愿意给陈少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如果能通过谈判,拿回应得的赔偿,让责任人受到法律制裁,让王家庄的乡亲们得到应有的安置——这比他孤身硬闯、把矛盾彻底激化,代价更小,结果也可能更稳妥。
他从来不怕硬碰硬。但他更希望,能用最小的代价,赢回最大的公道。
如果陈少不愿意谈,或者谈判桌上依然推诿抵赖、毫无诚意……那至少,他王建军给过对方机会。到那时,再发起总攻,于情于理,他都站得住脚。
“行了。”王建军收回思绪,看了一眼还在紧张兮兮盯着手机屏幕的王老焉,“他回复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好,一定一定!”王老焉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王建军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院门口走去。走到那扇破门边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王老焉,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一句话:
“王支书,你跟吴为民这些年办的事,自己心里有本账。今天我让你带这个话,也是给你一个机会。希望你能把握住。”
王老焉浑身一震,呆立在原地。
等他回过神来时,院门口已经空荡荡的,夜风卷着枯叶打着旋。他扶着门框,后背的冷汗早已把秋衣浸透。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吴为民的回复:
“知道了。我汇报陈少。等通知。”
第556章 陈少发怒
王老焉捧着手机,像捧着随时会炸开的雷。
他盯着屏幕上吴为民那短短一行回复,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这话带到了,陈少会怎么反应?会发火吗?会怪他多事吗?还是会……
他不敢往下想,只是攥着手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堂屋里转了好几圈。他老婆从里屋探出头,看到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吓得又把头缩了回去。
这一夜,王老焉注定无眠。
而此刻,清源县城那栋气派的飞皇集团分部大楼顶层,陈少的私人会客室里,气氛却远没有王老焉想象的那样“暴风骤雨”,至少在最初那一刻,是平静的。
吴为民接到王老焉的消息后,没敢耽搁。他知道今天工地上的事已经让陈少不痛快了,如果再瞒着王建军“求见”的消息,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他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
他斟酌了许久,吴为民还是直接把那条信息,附上一句“陈少,王建军通过王老焉传话,想跟您见一面谈谈”,发给了陈少的私人手机。
发完之后,他握着手机,手心直冒汗。
陈少正在会客室里,对面坐着县里某个部门的头头,正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手机震了一下,他垂眼扫过屏幕,看到“王建军”三个字,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了一瞬。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继续跟客人寒暄了十来分钟,直到对方起身告辞,他才慢慢踱回办公桌前,重新拿起手机。
吴为民的信息,一字一句地看完。
那张信息里,王老焉的措辞小心翼翼,但核心意思很清楚:王建军想谈,用和平的方式解决。
陈少盯着屏幕,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但那笑容,没有一丝温度。
“和平的方式?”他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可笑的东西。
他把手机放下,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清源县稀疏的灯火,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漆黑中隐约可见的王家庄方向。今天工地上发生的事,吴为民已经原原本本汇报过了。那个当兵的,亮出特等功勋章,三两下把他花大价钱养的几个打手放倒在地,当着那么多村民的面,把吴为民的脸打得啪啪响。
后来,又是那个当兵的,跑到王老焉家,逼着那个窝囊废吐出了钱款,还不知弄走了什么东西。再后来,还是那个当兵的,跑去看守所,逼得胡局长不得不把王老五放了
现在,这个当兵的,居然主动提出要“谈谈”?
陈少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愤怒和轻蔑的阴沉。
“他以为他是谁?”他对着空气,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吴为民的回复发出去之后,等得心急如焚。他正准备再补一条解释一下情况,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陈少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吴为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陈少?”
“那个王建军,”陈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紧不慢,听不出喜怒,但正是这种听不出喜怒的语气,让吴为民后背发凉,“他想谈?”
“是……是的,陈少。”吴为民咽了口唾沫,“王老焉刚才发消息说,王建军让他带话,希望能跟您见一面,通过和平的方式……”
“和平的方式。”陈少打断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他打了你的人,搅了我的工地,逼着王老焉吐钱,又跑去公安局把我好不容易关进去的王老五弄出来——现在,他跟老子说,要‘和平的方式’?”
吴为民不敢接话,额头的汗珠已经滑到眼睫毛上。
“一个当兵的,”陈少的声音陡然冷下来,“真以为立过个什么功,就敢在老子头上动土了?”
他的语调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吴为民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压不住的怒意。
“陈少,您消消气,那小子确实太狂了……”吴为民连忙附和。
“狂?”陈少冷笑,“他有狂的资本吗?老子在清源县做了多少年项目,什么样的刺头没见过?镇上的,县里的,市里的关系,哪个不要给我几分面子?他一个臭当兵的,爹死了,娘病着,家被拆了,有什么资格跟老子叫板?”
吴为民听出陈少是真的火了。平时这位太子爷说话从来都是慢条斯理、绵里藏针,很少这样直接破口大骂。
“老子给他面子,他以为老子是怕了他!”陈少的声音越说越冷,“什么特等功?跟老子有什么关系?部队管得着地方上的事吗?他当兵,那是他的事;我在清源县做生意,是我的事。井水不犯河水。现在他跑过来砸我的场子,还想让老子低头去跟他谈?”
吴为民小心翼翼地问:“那……陈少,咱们不见他?”
“见?”陈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算个什么东西,让老子去见他就去见他?一个穷当兵的,家里穷得叮当响,兜里掏不出几个钢镚,有什么资格跟我坐一张桌子?”
吴为民心里一阵发苦。不见?那王建军那边怎么交代?他可是亲眼见过那个当兵的有多狠,万一逼急了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但他不敢劝陈少,只是附和着:“是是是,陈少说得对,他确实没那个资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吴为民能听见陈少呼吸的声音,微微有些粗重,显然还在气头上。
“他不是想谈吗?”陈少忽然又开口,语气阴恻恻的,“让他等着。老子倒要看看,他能等多久。一个休假的兵,最多一个月就得滚回部队去。等他走了,剩下那几个老弱病残,能翻出什么浪?”
吴为民心中一动。对啊!他怎么没想到这茬?王建军是现役军人,休假是有期限的。就算他在家闹得再欢,假期一到,拍拍屁股走人,剩下的王秀英、李玉珍、王老五那帮人,还不就是案板上的肉?
“陈少英明!”吴为民连忙拍马屁,“他休假能休多久?一个月顶天了。等他走了,咱们再慢慢收拾那几个老家伙,有的是办法!”
“嗯。”陈少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不过,这几天也别太放松。让王老焉继续盯着点,看看那个当兵的还想搞什么名堂。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
“是,陈少放心!”
“另外,”陈少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意味深长,“既然他这么想‘谈’,那就让他等着。拖几天,晾晾他。让他知道,在清源县,谁说了算。”
“明白!明白!”吴为民连连点头。
挂了电话,吴为民长出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衫湿透了。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手机,给王老焉回了一条消息:
“陈少知道了。等通知。”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揉着太阳穴,心里乱七八糟。这个王建军,真是个烫手山芋。陈少那边态度强硬,可那个当兵的也不是好惹的。夹在中间,他吴为民算是两头受气。
而此刻,陈少放下电话后,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远处的夜色,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陈少,在清源县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一个当兵的,就算立过功,也只是个当兵的。想跟他谈?可以。但得按照他的规矩,在他的棋盘上,等他有心情的时候。
“不识抬举的东西。”他喃喃骂了一句,转身回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第557章 扣帽子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火辣的酒液入喉,压下了些许烦躁,却压不下心底那股被冒犯的怒意。
陈少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稀疏的灯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那个叫王建军的当兵的,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他陈少在清源县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人这样骑到头上过?
打他的人,搅他的工地,逼他的狗腿子吐钱,还逼着公安局把他好不容易关进去的王老五放出来——桩桩件件,都是在抽他的脸!
更可恨的是,那个当兵的居然还敢托人带话,想跟他“谈谈”?谈什么?谈他陈少怎么把王家庄的地合法合规拿到手?谈他陈少怎么“配合”那些刁民的要求?
可笑!
他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酒液溅出几滴,暗红色的,像血。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晾着他?让他等着?那只是第一步。光晾着,太便宜他了。他要让那个当兵的知道,得罪他陈少,是什么下场。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线电话。
“小娜,进来一下。”
不到一分钟,秘书小娜推门进来。她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的锐利。
“陈总,您找我?”
陈少示意她坐下。小娜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好,拿出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准备记录。
陈少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靠在老板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似乎在斟酌措辞。小娜也不催,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知道,老板这个样子的时候,往往是要布置重要的事了。
“王家庄那个当兵的,王建军,”陈少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今天的事,你都知道了?”
小娜点头:“吴经理汇报过了。工地上动手,后来去找王老焉,又去公安局闹,逼着他们把王老五放了。”
“嗯。”陈少微微颔首,“这人是个刺头。而且……有点麻烦。现役少校,还立过特等功。硬碰硬,不明智。”
小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老板这是想换个方式收拾那个人了。
“陈总的意思是……”
陈少站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小娜,缓缓说道:“他不是军人吗?军人,就得守部队的规矩。他现役期间,跑回地方,聚众闹事,阻挠重点工程建设,破坏地方发展稳定——你说,这算不算违纪?”
小娜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老板的思路。
“陈总的意思是,把他的行为,往‘破坏发展大局’上靠?”
“聪明。”陈少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他打了人,搅了工地,这是事实吧?他跑到村委会威胁村干部,这是事实吧?他把王老五从看守所弄出来——虽然咱们知道那是有原因的,但在外人看来,这不就是仗着军人身份干预地方司法吗?”
他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娜:“把这些事,整理一下,写成材料。措辞要狠,要踩准点。重点强调:现役军官王建军,利用军人身份,以暴力手段干预地方正常工程建设,威胁基层干部,破坏社会稳定,严重影响清源县招商引资环境和经济社会发展大局。”
小娜飞快地在平板上记录着,不时点头。
陈少继续说:“材料写好后,一式三份。一份送到县人武部,一份送到县信访办,一份……”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想办法,送到王建军所在部队的政治部去。”
小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钦佩。高,实在是高。这样一来,压力就从地方传导到部队了。部队最重视纪律和形象,如果收到这样的举报,肯定会调查,会约束王建军的行为,甚至可能提前把他召回。
而只要王建军被部队控制住,剩下那几个老弱病残,还能翻出什么浪?
“陈总,这步棋太高了。”小娜由衷地赞叹。
陈少摆摆手,脸上却没有得意,只有阴冷的算计:“光有材料还不够。得找几个证人。”
“证人?”
“嗯。”陈少踱着步,“王老焉可以算一个。他被王建军威胁过,让他作证,说王建军暴力闯入他家,威胁他的人身安全。吴为民也算一个,现场那么多工人和保安都看见了,王建军动手打人。还有……”他想了想,“那个被王建军从挖掘机上拽下来的司机,让他也作证,就说王建军暴力袭击施工人员,造成他身体受伤,无法工作。”
小娜一一记下:“明白,我马上联系吴经理,让他去安排这些证人证言。”
“还有,”陈少补充道,“县里那几个部门,尤其是跟咱们项目有合作关系的,也去走动走动。让他们知道,这个王建军,是在跟整个清源县的发展大局作对。他们如果能在适当的时候,以适当的方式,‘表达’一下对王建军行为的‘关注’,那就更好了。”
小娜心领神会。老板这是要织一张网,把王建军死死罩住。
“时间上,要抓紧。”陈少回到椅子上坐下,“那个当兵的休假有限,必须在他回部队之前,把事情坐实。材料弄好后,先给我看一遍。没问题了,立刻发出去。”
“是,陈总。”
小娜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确认无误后,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轻声问了一句:
“陈总,如果那个王建军,真的想跟您谈,您打算……”
陈少抬起头,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谈?他想谈,我就得陪他谈?他算什么东西。等他把这些举报材料应付过去,焦头烂额的时候,再考虑要不要‘赏’他一个机会。”
他挥了挥手,示意小娜出去。
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安静。陈少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红酒,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浇不灭他心中那股被冒犯的怒意和报复的快感。
王建军?一个当兵的,也想跟他斗?
第558章 收集材料
等着吧。这盆脏水,泼过去,看他怎么洗得清。
第二天,陈少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嘴角噙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冷笑。昨天夜里交代给小娜的事,以这丫头的效率,今天应该能有结果了。
果然,上午九点半,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小娜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夹,脸上带着一丝邀功的笑意。她走到办公桌前,将文件夹恭敬地放在陈少面前。
“陈总,材料整理好了。您过目。”
陈少拿起文件夹,翻开。纸张很厚实,打印的字体清晰工整。他一行行看下去,脸上的表情从审视慢慢变成了满意,最后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材料写得确实漂亮。
开篇就定性:“关于现役军人王建军非法干预地方工程建设、破坏社会稳定、威胁基层干部的情况反映”。措辞严谨,用词狠辣,把王建军在工地上的一举一动,全都描绘成了“有预谋、有组织的暴力抗法行为”。
“利用现役军人身份,以暴力手段阻挠国家重点工程建设……”
“煽动不明真相群众,聚众闹事,严重影响施工秩序……”
“非法闯入基层干部住所,进行人身威胁和恐吓……”
“利用军人身份向公安机关施压,干预正常司法程序……”
一条条,一款款,罗列得清清楚楚。每一个“事实”后面,都附有时间、地点、所谓的“证人”和“证据”。虽然那些“证人”的名字目前还空着,但框架已经搭好了,只等填入具体的人名和证言。
最后一段更是点睛之笔:“王建军的行为,已严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相关规定,更严重违背军人纪律,破坏军民关系,影响地方经济社会发展大局。恳请有关部门依法严肃查处,维护法律尊严,保障重点工程顺利推进。”
陈少看完,合上文件夹,赞许地点了点头。
“不错。”他看着小娜,眼里带着明显的欣赏,“小娜,你这笔杆子,真是越来越利索了。”
小娜微微一笑,谦虚道:“陈总过奖了,主要是您指示得明确,我就是按您的思路整理出来的。”
“嗯。”陈少拿起文件夹又翻了两页,“证人这块,怎么安排的?”
小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正常:“我昨天夜里就把需要收集的证言要点发给了吴经理,让他今天一早就去落实。王老焉那边,问题应该不大,他已经被王建军吓破了胆,让他作证,他不敢不配合。那个被王建军从挖掘机上拽下来的司机,吴经理说给他加点钱,他也愿意。”
陈少点点头:“那就好。材料齐全了,今天就发出去。”
小娜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犹豫:“不过陈总……吴经理刚才打电话来说,除了王老焉和那个司机,其他的人……有点不太配合。”
陈少的眉头微微皱起:“哪些人?”
“主要是工地上那些工人和保安。”小娜斟酌着措辞,“吴经理找了好几个人,想让他们作证,证明王建军动手打人、威胁恐吓。结果那几个工人一听是要作证告那个当兵的,都往后缩,有的说‘当时没看清’,有的说‘不想惹事’,有的干脆躲着不见。吴经理找了半天,愿意签字的没几个。”
陈少的脸色沉了下来。
小娜继续说:“还有那天在场的工作组的人,孙组长他们几个。吴经理也联系了,想让他们以‘现场目击者’的身份出具一份证言。结果孙组长支支吾吾,说这事要请示镇上领导,不敢擅自做主。另外两个干脆说‘没看清楚’,把电话挂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心情不佳时的习惯动作。他原以为,以吴为民的手段,找几个人作证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没想到,居然卡在了这个环节。
“他们怕什么?”陈少声音冷了下来,“有我在后面撑着,他们怕什么?”
小娜小心地回答:“吴经理说,那些工人和保安,都是本地人,跟王家庄离得不远。王建军回来后闹出的动静不小,村里人都看着呢。他们怕……怕以后被村里人戳脊梁骨,也怕万一事情闹大了,牵扯到自己头上。”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那个王建军毕竟是现役军官,还立过功。老百姓对当兵的,尤其是立功的,心里还是有点……有点敬畏。让他们作证告他,他们心里发怵。”
“敬畏?”陈少冷笑一声,“一群泥腿子,知道什么叫敬畏?那个当兵的就一个人,能把他们吃了?”
小南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
陈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这个王建军,还真是个麻烦精。不仅自己难缠,连带着那些平时唯唯诺诺的工人,都开始学会“怕”了。
“吴为民呢?”他头也不回地问。
“吴经理还在工地那边,想办法做那些工人的工作。”小娜说,“他让我转告您,再给他点时间,他一定能搞定几个证人。实在不行,他可以加点钱……”
“钱?”陈少转过身,眼神阴鸷,“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但要快。那个当兵的在村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天变数。”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材料,又翻了一遍。目光落在那些空着的“证人”栏上,思索了片刻。
“王老焉那边,让他明天就来签字。那个司机,也让吴为民盯紧了,别让他反悔。”陈少一字一句地吩咐,“至于那些工人和保安,能做通工作的就做,做不通的……换人。从别的项目调几个机灵点的过来,让他们‘作证’。反正工地上那么多人,谁能一个个查?”
小娜眼睛一亮:“陈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少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扔,“材料必须尽快发出去。证人,必须有。至于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上面的人看到,有人证,有物证,这个王建军,确实是个‘刺头’,确实在‘破坏大局’。”
他盯着小娜:“明白了吗?”
小娜用力点头:“明白,陈总。我马上去跟吴经理沟通。”
“去吧。”陈少挥挥手。
小娜转身要走,陈少又喊住她:“对了,材料里,把王老五那件事也写进去。就说王建军利用军人身份向公安机关施压,迫使办案单位违规释放犯罪嫌疑人,严重干扰司法公正。”
小娜愣了愣:“陈总,王老五那边……确实是超期羁押,咱们理亏……”
“理亏?”陈少冷笑,“我说他干扰司法,他就是干扰司法。至于超期羁押的事,那是公安局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材料里只写王建军如何施压,如何‘迫使’公安局放人。懂了吗?”
小娜心中一凛,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头:“明白了,陈总。”
第559章 再次找到王老焉
她快步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陈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拿起那份精心炮制的材料又看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
而此刻,在王家庄,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的王建军,正坐在那间破旧临时住处的小院里,面前摊着一份手绘的3简陋地图——那是王老五凭记忆画出的王家庄土地分布和征地范围。
时间过得很快。距离他让王老焉传话给陈少,已经过去整整两天了。
第一天,没动静。
第二天,还是没动静。
王建军不着急。他给的是三天期限,时间还没到。但王猛急了,一大早就跑过来,蹲在他旁边嘀咕:“哥,你说那个陈少会不会根本不想谈?两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王老焉那边也跟死了似的,屁都不放一个。”
王建军看了他一眼:“三天时间,急什么。”
“可是……”王猛挠挠头,“那个陈少那么狂,万一他根本瞧不上咱们,不见呢?”
“不见有不见的办法。”王建军语气平淡,但王猛听得出来,这话里有话。
王老五在旁边抽着旱烟,吧嗒吧嗒的,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苍老的脸显得格外凝重。他沉吟了一会儿,说:“建军,那个陈少我虽然没见过真人,但听人说过,是个心狠手辣的主。他在清源县搞了好几年项目,得罪他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他能答应见面吗?”
王建军摇摇头:“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他顿了顿,站起身:“我再去王老焉家一趟。”
王猛跟着站起来:“哥,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这儿陪着老五叔,顺便把那些愿意出头的乡亲名单整理一下。”王建军拍拍他的肩膀,“我自己去就行。”
说罢,他披上那件旧夹克,大步走出院子。
冬日的下午,天色阴沉得厉害,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王建军沿着村道往王老焉家走,一路上遇到几个村民,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眼神里满是感激和期盼。他一一回应,脚步却没停。
王老焉家的门还是那扇被踹坏的门,歪斜着靠在门框上,也没修,只用一根木头顶着。王建军推开木头顶着的门,吱呀一声,门板晃晃悠悠地开了。
院子里,王老焉正蹲在地上喂鸡,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是王建军,手里的鸡食盆差点没端稳。
“建……建军?你咋又来了?”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建军走到他跟前,没有进堂屋,就在院子里站定。
“王支书,前天让你带的话,带到了吗?”
王老焉连忙点头:“带到了带到了!当天晚上我就发给吴经理了!吴经理说‘知道了’,让我等通知!”
“等通知?”王建军眉头微微一皱,“等了几天了?”
“两天……两天了。”王老焉咽了口唾沫,“建军,这可不是我不帮你催啊!我昨天还发信息问吴经理来着,他没回我。今天早上又发了一条,还是没回。我……我也没办法啊!”
王建军盯着他,目光平静,却让王老焉后背发凉。
“电话呢?打了没有?”
“打……打过一个,没接。”王老焉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再打,就……就不通了。”
王建军没有说话。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鸡啄食的咕咕声。
王老焉偷偷打量着他的表情,心里七上八下。这个当兵的是不是要发火了?会不会又拿自己撒气?
然而王建军并没有发火。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吴为民最近在干什么?”
王老焉一愣,连忙说:“我听人说,他这两天一直在工地那边转悠,好像在……在找人。”
“找人?找什么人?”
“这……这我就不太清楚了。”王老焉陪着小心,“可能是找工人谈事吧?工地不是停了嘛,那些工人都闲着,他得安置他们……”
王建军听着,心里隐隐有些不对劲。工地停工,吴为民不来找他谈,也不给王老焉回消息,却在工地“找人”——找什么人?找工人干什么?
他想了想,又问:“陈少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王老焉摇头:“这我真不知道!陈少那种大人物,哪会搭理我这种小角色?我能跟吴为民说上话就不错了……”
王建军点点头。他看出王老焉没说谎,这窝囊废确实不知道更多。
“行了。”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头看着王老焉,“再给吴为民发条信息,就说三天期限快到了,让他转告陈少,如果想谈,尽快定时间地点。如果不想谈……”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如果不想谈,也让他知道,我王建军,不是只会等着的人。”
王老焉连连点头:“好好好,我马上就发!马上就发!”
王建军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出了院子。
王老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回小板凳上。他掏出手机,哆哆嗦嗦地给吴为民发信息:
“吴经理,王建军刚才又来问了,说三天期限快到了,问陈少到底见不见。他让您转告陈少,如果想谈就赶紧定时间,不想谈也让他知道……”
打完这行字,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吴经理,那个当兵的不像开玩笑的,您那边到底咋想的?要不您就给个准信?”
点击发送。
消息石沉大海,半天没有回复。
王老焉盯着手机屏幕,欲哭无泪。他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破事?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一个也得罪不起。
而此刻,王建军已经走在回临时住处的路上。冷风吹着他的脸,吹不乱他沉稳的步伐。他心里清楚,陈少那边迟迟不给回复,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晾着他;
二是在背后憋着什么坏水。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他给的三天期限,可能等不来想要的结果。
不过没关系。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谈,有谈的解法。不谈,有不谈的解法。
他只是想先礼后兵。既然对方连“礼”都不接,那后面的“兵”,也就怪不得他了。
回到小院,王猛正蹲在门口等他,见他回来,连忙站起来:“哥,怎么样?”
王建军摇摇头:“没消息。”
王猛急了:“那个姓陈的真他娘的狂!哥,咱们别等他了,直接……”
“急什么?”王建军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明天是第三天。等明天过了再说。”
王猛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王建军走进屋里,王老五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他没有多说,只是冲王老五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那张破旧的桌子前,摊开那份手绘的地图,继续看了起来。
第560章 诬陷
第三天,王建军没有等来王老焉的消息,却等来了不好的消息。
早晨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王猛几乎是撞开门的,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大口喘着气:“哥!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人了!”
王建军正在洗脸,闻言手顿了顿,毛巾搭在盆沿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什么人?”
“镇上的!还有……还有穿制服的!”王猛急得语无伦次,“好几辆车!已经进村了!我听人说……听说是冲你来的!”
王老五从里屋冲出来,脸上满是惊慌:“建军,是不是陈少那边……”
话音未落,院门外已经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紧接着是砰砰砰的敲门声。
“王建军同志在吗?我们是镇政府的,请你出来配合调查!”
敲门声又重又急,不像请求,更像命令。
王秀英被惊醒,披着衣服从里屋出来,看到这场面,脸一下子白了,抓住王建军的手臂:“建军,咋了?出啥事了?”
李玉珍和小芳也从另一间屋里出来,吓得缩在墙角。梅丽赶紧跑过去护住她们。
王建军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声音平稳:“娘,别怕。我去看看。”
他大步走到院门口,拉开门。
门外停着三辆车——一辆白色面包车,喷着“镇政府”的字样;一辆警车,蓝白涂装,车顶的警灯还在转;还有一辆黑色轿车,看不出是哪里的牌照。
车前站着七八个人,有穿西装的,有穿制服的。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胸前别着工作牌,表情严肃,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他上下打量了王建军一眼,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王建军面前。
“王建军同志,我是清源县信访办的,姓周。这份文件,你先看一下。”
王建军接过文件,低头扫了一眼。
文件抬头是《关于王建军同志涉嫌干扰地方正常工作秩序、影响社会稳定情况的通报》。下面的正文,密密麻麻,措辞严厉,定性清晰——
“……经调查核实,现役军人王建军(某部少校)在休假期间,多次前往王家庄工程建设现场,以暴力手段阻挠施工,殴打现场工作人员,威胁基层干部,煽动不明真相群众聚集闹事,严重干扰重点工程正常推进,破坏地方社会秩序,造成恶劣影响……”
“……其行为已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相关规定,且因其现役军人身份,性质更为严重,已对我县经济社会发展大局造成不良影响……”
“……鉴于上述情况,经县有关部门研究决定,将相关情况通报其人武部及所在部队政治机关,建议部队方面对王建军同志进行严肃批评教育,并视情采取相应纪律措施,责令其立即停止一切干扰地方工作的行为,配合地方政府维护社会稳定……”
一顶沉甸甸的帽子,赫然扣在王建军头上——“干扰地方正常工作秩序”、“影响社会稳定”、“破坏经济社会发展大局”。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钉进王建军的眼睛里。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发怒,只是平静地看完了整份文件。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信访办的人脸上。
“周主任,是吧?”王建军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这份文件,我看了。但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那个周主任显然没料到王建军会是这种反应——不激动,不辩解,不愤怒,反而如此平静。他愣了愣,随即板起脸:“王建军同志,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回去后通过正规渠道反映。今天我们是来通知你,并请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把情况说清楚。”
“配合调查?”王建军眉头微微一挑,“请问,是以什么身份?现役军人?还是普通公民?”
周主任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一个穿警服的人上前一步,语气强硬一些:“王建军,你少废话。你动手打人、阻挠施工,这是事实吧?有人证有物证,你还想抵赖?跟我们走一趟,把事情交代清楚,对大家都好。”
王建军看向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是派出所的?”
“是又怎么样?”
“行。”王建军点点头,“既然是派出所的,那我问你,你们说我动手打人,什么时候?在哪儿?打的是谁?有没有验伤报告?有没有现场视频?”
那个警察一愣,显然没想到王建军会问得这么细。
王建军继续说:“你们说我阻挠施工,请问那个工地,现在是不是处于合法施工状态?有没有完整的审批手续?施工范围是否超出了批准界限?”
一连串问题,问得那几个人面面相觑。
周主任脸色有些挂不住了,沉声道:“王建军同志,我们今天不是来跟你辩论的。这份文件是县里几个部门联合下发的,代表了组织的意见。你作为一名现役军人,应当服从组织,配合调查。如果你拒不配合,后果自负!”
“组织?”王建军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冷笑,“请问这个‘组织’,调查过我的家人被暴力强拆、无家可归的情况吗?调查过退伍军人赵刚蹊跷死亡的原因吗?调查过王老五被非法羁押近一年的事实吗?调查过飞皇集团涉嫌欺诈村民、违规征地的问题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去,砸得周主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僵。
王建军往前迈了一步,那几个人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你们让我配合调查,可以。”王建军一字一句地说,“但我要求,我的合法权益,也要有人调查。我的母亲被人打伤,我的战友被人害死,我的乡亲被人欺骗——这些事,谁管?”
现场一片死寂。
远处,一些村民听到动静,已经围了过来,远远地看着。王猛站在院门口,攥紧拳头,眼里全是怒火。王老五扶着他,手在发抖。
周主任脸上的肌肉抽了抽,他没想到这个当兵的这么难缠。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官面形象:“王建军同志,你说的那些事,我们也会调查。但现在,你先跟我们走,把工地的事说清楚。”
“可以。”王建军忽然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建军看着周主任,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慌:“我可以跟你们走。但不是现在。”
“你……”
“等我把我娘和家里的事安顿好,我自己会去。”王建军打断他,“三天。三天后,我会去信访办找你们。但你们要记住——”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低沉却清晰:“我王建军,从来没有干扰过任何合法的事情。我在工地上做的事,是对着那些违法施工、欺压百姓的人。如果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只想给我扣帽子,那就继续。”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只是,到时候,帽子扣得越重,摘下来的时候,有些人就越疼。”
周主任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警察还想上前,被周主任抬手拦住。他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王建军一眼:“行,王建军,你行。三天后,我在信访办等你。到时候如果你不来……”
他没说完,一挥手:“走!”
几辆车发动起来,掉头,扬长而去,卷起一路尘土。
王建军站在院门口,目送着那些车消失在村道尽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王猛冲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哥!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明明是陈少那帮人干的坏事,凭什么扣你帽子?!”
王老五也走过来,脸色铁青:“建军,这是有人在整你啊!肯定是陈少那边搞的鬼!”
王建军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院里那些惊慌失措的亲人们——母亲扶着门框,脸色苍白;玉珍婶和小芳抱在一起,眼圈通红;梅丽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第561章 王建军的表态
他走回院里,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娘,别怕。有我在。”
王秀英抓住儿子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却格外有力。她看着王建军,眼圈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王建军又走到李玉珍和小芳面前,冲她们点点头:“玉珍婶,小芳,别担心。没事。”
李玉珍抹着眼泪,声音发颤:“建军,他们那些人……那些人啥事都干得出来啊!老五当初就是被他们这么弄进去的,你可千万小心……”
“我知道。”王建军语气平稳,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玉珍婶,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梅丽走过来,紧紧抓住哥哥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带着哭腔:“哥,他们会不会把你抓走?”
王建军看着妹妹那双因为恐惧而瞪大的眼睛,想起她独自一人穿越几千里来寻他时吃过的苦,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声音放得更柔和:
“梅丽,哥跟你保证,谁也不能把哥抓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母亲、玉珍婶、小芳、梅丽,还有站在门口的王猛和王老五。
“都别怕。”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格外清晰,“万事有我。你们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这点事,奈何不了我。”
王老五却没那么容易放心。他走过来,脸色凝重地看着王建军:“建军,你刚才也看到了,那些人开着车来,拿着红头文件,说的是‘组织意见’。他们要是真动起手来,强行把你带走,你咋办?”
院里的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所有人都看着王建军,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安。
王建军沉默了两秒,然后——
冷笑一声。
那笑容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和轻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他们敢?”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王老五一愣。
王建军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悸:“老五叔,他们今天为什么开着车来,拿着文件来,又是镇政府又是派出所的,这么大阵仗?”
王老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他们知道,”王建军一字一句地说,“动我,没那么容易。”
他走到院子中间,背对着那扇破旧的院门,声音稳稳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我是现役军人。少校军衔。立过特等功。在部队待了十五年,没犯过一次纪律处分。他们拿什么动我?凭什么动我?”
“说我阻挠施工?那得先证明那个施工是合法的。说我威胁村干部?王老焉自己干的那些破事,他敢当面跟我对质吗?说我煽动群众?你们去问问王家庄的乡亲,谁是被我煽动的?谁不是被陈少那帮人逼得活不下去了才站出来说话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却没有一丝失控,反而透着一股凛然的底气。
“他们想给我扣帽子,行啊。帽子扣得越大,回头摘下来的时候,丢的脸就越大。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把这帽子真的扣实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王猛站在那里,看着堂哥,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往脑门上冲。建军哥这话说得太硬气了!他娘的,这才是王家的爷们!
王老五愣了好一会儿,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敬佩,还有一丝释然。他叹了口气,喃喃道:“建军啊,你比我强。你心里有底。”
王建军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语气缓和下来:“老五叔,不是我心里有底,是我知道他们怕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他们怕的不是我这个人。他们怕的是,事情闹大了,上面来查。王家庄的事,只要真查,就经不起查。陈少心里比谁都清楚。”
王老五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担心:“可是建军,万一他们狗急跳墙……”
“狗急跳墙?”王建军冷笑,“那就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惨。我手里有王老焉的录音,有你画的那些地界图,有赵刚兄弟留下的证据,还有王家庄几十户乡亲等着作证。他们想动我?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把这些东西都捂得住。”
王秀英坐在门槛上,听着儿子的话,心里又酸又疼。儿子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以前那个穿着军装离家时还带着几分青涩的年轻人,如今已经能撑起一片天。
她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建军,娘信你。”
王建军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比记忆中更粗糙了,骨节凸出,满是老茧。他心里一阵酸涩,面上却没表露出来,只是用力握了握:“娘,您放心。”
王猛凑过来,眼睛亮亮的:“哥,咱们接下来咋办?真的等三天?”
王建军摇摇头:“等什么等?今天的事,是陈少给的回信。他不谈,那就别谈了。从明天开始,你帮我挨家挨户通知那些愿意出头的乡亲,就说三天后,跟我一起去镇上。”
王猛一愣:“去镇上?干啥?”
王建军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带着几分冷意:“陈少不是说我想谈吗?他不来,我就去找他。他不是有信访办吗?我就去信访办坐坐。他不是有县政府吗?我就去县政府门口站着。他不是喜欢扣帽子吗?我就让全县的人都看看,他这顶帽子,扣得有多脏。”
王老五倒吸一口凉气:“建军,你这是要……”
“老五叔,”王建军打断他,目光平静却坚定,“我给他们三天时间,已经给足了面子。既然他们不要这个面子,那就别怪我把事情闹大。”
第562章 工地上
王建军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再去工地看一眼。
昨天那些人来势汹汹,扣帽子、发文件、要求他配合调查,摆明了是陈少那边在背后使绊子。但工地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吴为民这两天又在搞什么名堂,他得亲眼看看。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他就出了门。王猛要跟着,被他拦下了。
“你留在家里,万一有什么事,照看着点。”
王猛不放心:“哥,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王建军拍拍他的肩膀,“人多反而扎眼。”
他穿着那件旧夹克,脚步稳健地穿过村道,朝着村西头的工地走去。
冬日的清晨,雾气很重,田野里一片萧瑟。远处的挖掘机像巨兽一样趴在废墟上,静悄悄的。王建军走近了才发现,工地上竟然有人。
十几个人,穿着各色工装,或蹲或站,聚在一台挖掘机旁边。有的在抽烟,有的在低声聊天,但没人干活。挖掘机熄着火,推土机也熄着火,整个工地安静得有些诡异。
那些人看到王建军走近,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紧张,有警惕,有躲闪,还有几个明显露出畏惧的神色。
王建军没说话,只是站在工地边缘,目光扫过这些人。
他认出了其中几个——那天被他撂倒的打手之一,脸上还带着淤青;那个被他从挖掘机上拽下来的司机,正蹲在角落,一看到他就把头低了下去,假装在系鞋带;还有几个保安,穿着制服缩在一边,连看都不敢看他。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王建军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他不说话,不动手,甚至没有什么表情,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像一张大网,把整个工地罩得严严实实。
一个年轻工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一块砖头,发出“哐当”一声响,吓得他差点跳起来。旁边的人狠狠瞪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不敢多看。
那个被王建军打过的打手,脸色白得吓人,手里的烟头烫到手指都没察觉,只是死死盯着王建军,生怕他下一秒冲过来。
蹲在角落的司机,系鞋带的动作已经僵住了,手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整个工地,十几号人,硬是被王建军一个人镇得不敢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一辆黑色轿车卷着尘土,从村道那边疾驰而来,在工地边缘猛地刹停。
车门打开,吴为民几乎是滚下来的。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满是汗水,看到王建军站在工地中央,周围那些工人一动不动,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刚才接到电话,说王建军又来工地了。当时他正在项目部跟人喝酒,一听这话,酒醒了大半,扔下杯子就往这边赶。他怕。怕王建军再动手,怕工地上再出什么事,怕陈少那边怪罪下来他担不起。
可现在看到这场面,他更怕了。
王建军一个人,往那儿一站,十几号人硬是没人敢动!这是什么气势?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吴为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王少校,您怎么来了?这大早上的,多冷啊……”
王建军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吴为民被看得后背直冒凉气。
“吴经理,”王建军开口,声音不大,“工地今天不干活?”
吴为民一愣,连忙点头:“不……不干,暂时不干!工人们就是……就是来看看,看看设备,没干活!”
“哦?”王建军嘴角微微一动,“那我怎么听说,你们这两天忙着找人作证,说我阻挠施工,破坏社会稳定?”
吴为民的脸瞬间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事,确实是他在办,是陈少让他办的。可现在当着王建军的面,他敢承认吗?承认了,这个当兵的会不会当场动手?
他不敢赌。
“王少校,那……那都是误会,误会!”吴为民陪着小心,声音都变了调,“您别往心里去,都是下面人乱传的,我回头就批评他们!”
王建军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吴为民难受。
旁边的工人们,一个个大气不敢出,只盼着这场面快点结束。
过了好一会儿,王建军才缓缓开口:“吴经理,我今天来,不是找事的。”
吴为民一愣,随即连连点头:“是是是,我知道,我知道!”
“我只是来看看,”王建军继续说,“看看你们陈少,到底还想不想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工人,最后落在吴为民脸上:“昨天有人带着文件来找我,说我干扰地方建设,破坏社会稳定。这顶帽子,扣得挺大。”
吴为民的冷汗又下来了。
“我不管这帽子是谁扣的,”王建军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吴为民浑身发冷,“我只知道,帽子扣得越大,回头摘下来的时候,就越疼。”
他往前迈了一步,吴为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吴经理,”王建军看着他,“你回去告诉陈少,三天后,我会去镇上。但不是一个人去。到时候,他要是不来,或者来了还玩这些花样,那就别怪我不给他面子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
工地上,依旧一片死寂。
吴为民站在原地,两条腿像灌了铅,半天没挪动一步。他看着王建军远去的背影,只觉得一阵阵发冷。
那些工人,直到王建军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敢大口喘气。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掏出烟手抖得点不着火。
吴为民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陈少的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声音沙哑:
“陈少……”
“王建军又去工地了?”陈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听不出喜怒。
“是……刚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说什么?”
吴为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把王建军的话原原本本重复了一遍。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陈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
“三天后……他真敢来?”
吴为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第563章 陈少开始有点怕
他只知道,那个当兵的,说到做到。
吴为民挂断电话后,在工地上愣愣地站了很久。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三天后,他会来,但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是什么意思?带多少人?来干什么?是来谈的,还是来闹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当兵的眼神,让他打心底里发寒。
吴为民不敢耽搁,立刻开车回了县城。一路上他都在想怎么跟陈少汇报,想得脑袋都疼。王建军那话太硬了,硬得他不知道该怎么转述才不让陈少发火。
可再难也得说。
飞皇集团分部大楼顶层,陈少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吴为民站在办公桌前,把工地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他说王建军一个人镇住十几号工人,说王建军那些话,说三天后的事。他说得小心翼翼,一边说一边偷瞄陈少的脸色。
陈少靠在老板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那敲击声像锤子一样,一下下砸在吴为民心上。
“就这些?”陈少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就……就这些。”吴为民咽了口唾沫,“陈少,那个当兵的真不好惹,我看他是动真格的,三天后说不定真会带人来……”
“带人?”陈少冷笑一声,“他能带多少人?十个?二十个?王家庄那帮泥腿子,有几个敢跟着他闹事的?”
吴为民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陈少挥了挥手:“行了,你先出去吧。”
吴为民如蒙大赦,连忙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后,陈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清源县城尽收眼底,远处王家庄的方向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他眯着眼看着那边,心里却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王建军……那个当兵的……
他原本以为,扣上一顶“破坏社会稳定”的帽子,就能让那个当兵的老实点。部队最看重纪律,地方上的举报信递过去,就算不能把他怎么样,至少也能让他收敛,让他知道谁说了算。
可现在看来,那顶帽子,不但没压住他,反而把他惹毛了。
陈少想起吴为民转述的那句话:“帽子扣得越大,回头摘下来的时候就越疼。”
这话是什么意思?
威胁他?还是说,那个当兵的手里真有什么东西?
他当然知道王家庄的项目经不起细查。征地手续有擦边球,补偿款有猫腻,王老五的事、赵刚的事,哪一件真捅出来都够喝一壶的。他之所以敢这么干,是因为上下都打点好了,没人敢查,也没人会查。
可现在,冒出来一个不怕死的当兵的。
一个立过特等功的现役少校。
一个敢一个人镇住十几号工人的硬茬子。
一个说到做到的男人。
陈少忽然觉得有点烦躁。他转身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入喉,辛辣的感觉却没压下心里的那股不安。
他想起当初李叔提醒他的话:“地方上的事,能平就平,别跟部队的人硬碰硬。部队的人,背后站着的是组织,不是你能随便动的。”
当时他没当回事。当兵的怎么了?当兵的就不吃饭了?当兵的就不要钱了?他在清源县这么多年,什么刺头没见过?最后不都摆平了?
可现在,他第一次觉得,也许李叔说的有道理。
王建军跟那些人不一样。他不贪钱,不怕事,不低头。你硬他更硬,你狠他更狠。这种人,最难对付。
陈少把空酒杯放下,又走到窗前。天更阴了,压得很低,像要下雪。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三天后,那个当兵的真的带人来了,怎么办?
工地那边,已经停了。工人不敢开工,打手不敢上前,吴为民更是指望不上。他还能派谁去?让派出所抓人?可王建军是现役军官,抓他?那是捅马蜂窝!
而且,就算抓了,然后呢?王家庄那帮人会不会闹得更凶?那个当兵的部队知道了会不会来人?事情会不会越闹越大?
他越想越觉得烦,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
不,不能这样。他是陈少,是飞皇集团的董事长,在清源县跺跺脚地都要抖三抖的人,怎么能被一个当兵的逼成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王建军再硬,也就是一个人。他有的是人,有的是钱,有的是关系。大不了,再花点钱,找点人,把事情摆平。实在不行,让李叔那边再施加点压力……
可问题是,那个当兵的软硬不吃。
陈少第一次感到有些后怕。
不是怕王建军本人。是怕事情失去控制,怕王家庄的事被翻出来,怕那些他以为已经摆平的烂账,有一天被人一笔一笔清算。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拨通了李叔的电话。
“李叔,是我,小飞。”
电话那头传来李叔沉稳的声音:“小飞啊,什么事?”
“李叔,”陈少斟酌着措辞,“上次跟您说的那个当兵的,王建军,他最近……又闹事了。”
“哦?怎么个闹法?”
陈少把这两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自己指使人诬陷的部分,只说王建军继续阻挠施工,还威胁说要带人去镇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飞,”李叔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上次就提醒过你,部队的人,能别惹就别惹。他们跟地方上的人不一样,你那些手段,对他们没用。”
“我知道,李叔。可现在他已经骑到我头上了,我不能……”
“不能什么?”李叔打断他,“不能认怂?小飞,商场上的事,有时候认怂不丢人。那个当兵的,他不是要谈吗?你就跟他谈。谈一谈,探探他的底,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钱?权?还是别的什么。能给的,给他,先把这关过了。等风头过去,再慢慢收拾也不迟。”
陈少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想谈。不想向那个当兵的低这个头。可李叔说得有道理,再这样硬碰下去,万一那个当兵的真把王家庄的事翻出来……
“行,李叔,我听您的。”他最终咬了咬牙,“我让人联系他,约个时间见一面。”
“嗯。”李叔应了一声,“记住,见面的时候,姿态放低点,别摆谱。探探他的虚实,看看他手里到底有什么。其他的,后面再说。”
“好,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陈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第564章 第一次见面
约定的时间如约而至。
地点选在县城一家不算起眼的茶楼,二楼的包间。陈少挑的地方,说是清净,好说话。王建军接到王老焉战战兢兢传来的消息时,只回了一个字:好。
这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王猛就起来了。他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时不时往屋里瞅一眼。王建军正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吃早饭,一碗稀饭,两个馒头,就着咸菜,吃得跟没事人似的。
“哥,”王猛终于忍不住凑过来,“你真一个人去?要不我跟你一起?”
王建军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拿起桌上的军用水壶喝了口水:“不用。人多了反而不好。”
“可那个陈少,万一他使坏……”
“使坏?”王建军站起身,拿起那件旧夹克披上,“他要是敢使坏,就不会约这个时间了。”
王老五也走过来,脸上带着担忧:“建军,那个陈少我虽然没见过,但听说心狠手辣。你一个人去,万一……”
王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五叔,放心。他再心狠手辣,也是商人。商人讲的是利益,不是拼命。”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母亲王秀英靠在里屋门框上,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却什么也没说。梅丽站在母亲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
王建军冲她们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茶楼在县城东边,临街,三层,装修得古色古香。王建军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黑色的奔驰格外扎眼。
他刚走上二楼,楼梯口就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戴着耳麦,一看就是保镖。
“王建军?”年轻人上下打量他。
王建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年轻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侧身让开:“里面请。”
包间的门推开。
里面是一张红木茶桌,对面坐着一个人——三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品着。他旁边站着秘书小娜,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妆容精致,面带微笑。
陈少。
王建军第一眼看到这个人,就觉得跟想象中不太一样。他原以为会是一个满身戾气的暴发户,可眼前这人,斯斯文文,甚至带着几分儒雅。但那双眼睛,透过镜片看过来的时候,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王少校?”陈少放下茶杯,脸上浮起一丝笑容,像是见到老朋友,“久仰大名。请坐。”
王建军走进去,在茶桌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那张茶桌,一米多的距离。
小娜往前一步,想介绍什么,陈少抬手制止了她。
“王少校,咱们开门见山。”陈少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居高临下,“你回来这几天,闹出的动静不小啊。我这个人,喜欢交朋友,不喜欢结仇。今天约你来,就是想听听,你到底想要什么。”
王建军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的嗡嗡声显得格外清晰。
“陈少,”王建军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我想要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陈少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第一,”王建军竖起一根手指,“我家的房子被强拆,我母亲被打伤,医药费、赔偿款,一分不能少。”
陈少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没变:“这个好说。补偿嘛,按政策来,该多少是多少。回头我让吴为民去办。”
“第二,”王建军竖起第二根手指,“王老五被非法关押近一年,必须追究诬陷者的责任,公开赔礼道歉,给予国家赔偿。”
陈少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王老五的事,是公安机关办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建军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陈少,咱们今天既然坐在一起,就别绕弯子了。王老五为什么被抓,你心里清楚。我手里有证据。”
陈少的笑容终于凝固了一瞬。
小娜在旁边微微变色。
包间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第三,”王建军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竖起第三根手指,“赵刚的死,必须查清楚。如果是意外,我要一个明明白白的结论。如果不是意外……”
他没有说下去,但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陈少脸上。
陈少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王建军,声音冷了下来:“王少校,你这话什么意思?赵刚是车祸死的,交警队有认定书,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什么,不重要。”王建军迎着他的目光,分毫不让,“重要的是,真相是什么。”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娜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她跟着陈少这么多年,见过他跟各种人打交道,从来没有一个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陈少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上一次不同,带着几分冷意,几分玩味。
“王少校,不愧是当兵的,有骨气。”他往后一靠,重新端起茶杯,“不过,这年头,光有骨气可不够。你知道王家庄那个项目,牵扯多少人吗?县里的,市里的,方方面面。你说要查,就查?你说要真相,就给真相?”
王建军没有被他这番话吓住,声音依旧平稳:“陈少,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你背后有人,我动不了你?”
陈少嘴角一扬,没说话,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建军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比陈少的更冷。
“陈少,你知道我这次回来,带了多少东西吗?”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勋章。特等功勋章。
陈少的瞳孔微微收缩。
王建军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下砸在桌上:“我王建军,在部队十五年,立过一次特等功,两次一等功,三次三等功。我带的兵,没有一个怂包。我在边境执行任务的时候,面对的是真刀真枪的敌人。那些人,比你的打手狠,比你的关系硬。结果呢?他们躺下了,我还站着。”
他把勋章收回怀里,看着陈少:“你背后有人,我背后也有。你背后是县里市里的关系,我背后是整个中国人民解放军。你那些手段,对付普通老百姓有用,对付我?”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你可以试试。”
包间里,一片死寂。
陈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夹克、普普通通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起。
这个人,不是在吓唬他。
他是真的不怕。
沉默持续了很久。
小娜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偷偷看了陈少一眼,发现老板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终于,陈少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王少校,你到底想怎样?”
王建军看着他,一字一句:“我想怎样,刚才已经说了。三条,一条不能少。另外——”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少:
“从今天起,王家庄的工地,不许再动。什么时候把我家的事、赵刚的事、王老五的事都查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说开工的事。如果我再听到有人去村里威胁恐吓,如果我再看到有人去我家门口转悠——”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陈少。
那目光,让陈少想起了小时候见过的一头狼——被猎人围住,无路可退时,那双眼睛就是这样的。
决绝,冷厉,无所畏惧。
陈少没有说话。
王建军也没有等他说话。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拉开门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稳稳地落进包间里:
“三天后,我要看到结果。不然,咱们换个地方再见。”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包间里,陈少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娜小心翼翼地开口:“陈少……”
第465章 不可能妥协
陈少抬手,制止了她。
小娜立刻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看着陈少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里七上八下。跟着陈少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暴躁,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窗外,雪花飘得更密了。
陈少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很久没有动。
而此刻,王建军已经坐上了回王家庄的班车。
车窗外,田野和村庄飞快掠过。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班车在镇上下车,他又步行了二十多分钟,才回到那间借住的破旧小院。
还没进门,王猛就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哥!回来了?咋样?那个陈少见了吗?说啥了?”
王建军拍了拍他的手,没说话,径直走进院子。
院子里,王老五正蹲在墙根抽烟,见他进来,立刻站起来,眼巴巴地看着他。王秀英也从屋里出来了,梅丽扶着她,李玉珍和小芳跟在后面,一院子的人,都盯着他一个人看。
王建军走到院子中央,停下脚步。
“见了。”他说。
王猛急得直跺脚:“哥,你倒是说仔细点啊!那个姓陈的啥态度?他认不认账?赔不赔钱?赵刚哥的事他咋说?”
王建军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王猛一下子安静下来。
“坐下说。”王建军走到院里的石墩上坐下,其他人也围了过来。
他把见面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怎么进的茶楼,怎么坐下的,怎么提的三条要求,陈少什么反应。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听到的人,表情却越来越复杂。
王猛听得眼睛都直了:“哥,你……你当着陈少的面,把勋章拍桌上了?”
“嗯。”
“你说他背后是县里市里,你背后是整个解放军?”
“嗯。”
王猛张大嘴巴,半天没说出话来。
王老五蹲在墙根,手里的烟都忘了抽,烟灰掉了一裤子也没察觉。他呆呆地看着王建军,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有敬佩,有惊讶,也有深深的担忧。
梅丽紧紧抓着母亲的手,眼睛亮亮的,那是骄傲。王秀英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老五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建军,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你有骨气,有种,老五叔佩服。”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烟头在地上摁灭,抬起头,看着王建军,眼神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清醒:
“可是建军,那个陈少……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王建军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老五继续说:“我在村里当支书这么多年,跟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像陈少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他今天在你面前低头,那是被你逼的,不是真服了。这种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前脚走,他后脚就得琢磨怎么阴你。”
王猛急了:“老五叔,你是说那个姓陈的还会搞鬼?”
“不是还会,是一定会。”王老五站起身,走到王建军面前,“建军,你不了解他。陈少能在清源县混这么多年,把项目做这么大,靠的不是心慈手软。你今天让他下不来台,他咽不下这口气的。”
王建军抬起头,看着王老五那张布满沧桑的脸,沉默了几秒。
“老五叔,我知道。”他说。
王老五一愣:“你知道?”
“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认输。”王建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今天这一场,只是开个头。他服不服,不是看他说什么,是看他后面怎么做。”
他走到院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要是不服,那就接着来。反正,我也没指望一次就把他按下去。”
王猛跟过来,站到他旁边:“哥,那咱们现在咋办?”
王建军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亲人——母亲担忧的眼神,梅丽信任的目光,李玉珍和小芳期盼的表情,还有王老五那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
“等。”他说。
“等?”王猛一愣,“等啥?”
“等三天。”王建军嘴角微微扬起,“三天后,看他怎么做。是来真的,还是跟我玩虚的。”
王老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建军,我知道你有本事,有胆量。可那个陈少,真不是一般人。他背后那些人,你也得防着点。”
王建军转过头,看着这个曾经在村里也是一号人物、如今却被折磨得苍老憔悴的老人,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老五叔,”他拍了拍王老五的肩膀,“你放心。我既然敢跟他谈,就不怕他后面玩花样。他有他的路子,我有我的办法。”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声音低了下来:
“赵刚兄弟不能白死。咱们王家庄这些年的账,也得一笔一笔算清楚。不管他陈少是什么人,背后站着谁,这件事,必须有个结果。”
王老五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当年那个穿着军装离开村子、还带着几分青涩的小伙子,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真正的军人。不是那种只会喊口号、摆架子的军人,而是一个有担当、有胆识、有谋略的军人。
也许,这一次,王家庄真的有希望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简陋的桌边吃饭。王秀英特意多做了两个菜,说是给儿子“庆功”。梅丽挨着哥哥坐,不停地给他夹菜,小芳也学着她的样子,把菜往王猛碗里堆。
王猛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咧嘴笑了:“小芳,你这是要把我当猪喂啊?”
小芳脸一红,低下头,却偷偷笑了。
王老五难得露出一点笑容,端起搪瓷缸子,对王建军说:“建军,老五叔敬你一杯。不管这事最后咋样,你有这份心,有这个胆,咱们王家庄的人,都记你的情。”
王建军端起缸子,跟他碰了一下:“老五叔,这话严重了。我是王家庄的人,这是我该做的。”
两人一饮而尽。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昏黄的灯光照着几张劫后余生的脸,有沧桑,有憔悴,也有难得的一丝暖意。
王建军放下缸子,看向窗外。
三天后,陈少会怎么接招?是老老实实按他说的办,还是憋着什么坏?
第566章 决定报复王建军
王建军心里也没有底。
三天来,他表面上沉稳如常,安抚着母亲和玉珍婶,陪着老五叔说话,甚至还有心思帮着王猛整理那些愿意出头的乡亲名单。可每到深夜,当所有人都睡下后,他就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漆黑一片的王家庄方向,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陈少会怎么做?
是老老实实按他说的办,赔钱、放人、给赵刚一个交代?还是表面答应,背地里继续玩阴的?或者是干脆撕破脸,来硬的?
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王建军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绷得紧紧的。对于陈少来说,这三天,却足够让他想清楚一件事——
那个当兵的,必须除掉。
茶楼见面后的第二天,陈少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谁都不见。小娜送进去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出来。吴为民打了十几个电话,一个都没接。
直到第三天下午,办公室的门才终于打开。
陈少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才是最可怕的。
“小娜,”他坐到办公桌前,声音不紧不慢,“通知吴为民,让他来一趟。”
十分钟后,吴为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他刚在工地上处理那些工人闹情绪的事,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
“陈少,您找我?”
陈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吴为民小心翼翼地坐下,等着他开口。
“那个当兵的,”陈少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手指间转动着,“他提的三个条件,你怎么看?”
吴为民一愣,不知道陈少是什么意思。他斟酌着措辞:“陈少,那个王建军确实不好惹,手里有证据,又有军功,硬碰硬对咱们不利。要不……要不就先答应他,把他稳住,等风头过了再说?”
陈少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让吴为民后背一凉。
“稳住他?”陈少慢慢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你以为他是那种能被‘稳住’的人?”
吴为民不敢接话。
陈少把钢笔往桌上一扔,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清源县城尽收眼底,远处的王家庄方向,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他说的三条,第一条是赔钱,第二条是追责,第三条是查赵刚的死。”陈少背对着吴为民,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想想,这三条,哪一条是钱能解决的?赔钱容易,追责追的是谁?是我的人。查赵刚的死,查到最后,查到谁头上?”
吴为民的脸色变了。
他终于明白陈少的意思了。
陈少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他这是在逼我自断手足。今天答应他一条,明天他就敢要第二条。等他把这三条都要完了,接下来要的,就是我陈少的命。”
吴为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那陈少的意思是……”
陈少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扔到吴为民面前。
吴为民低头一看,脸色瞬间煞白。
那是一份“举报材料”,比他之前找人写的那些更狠,更毒。里面详细罗列了王建军“利用军人身份威胁基层干部”、“煽动村民暴力抗法”、“聚众冲击政府机关未遂”等等“罪行”,措辞之严厉,定性之严重,简直要把王建军打成“暴徒”。
“陈少,这……这……”
“这什么这?”陈少冷冷地看着他,“他不是要告我吗?那就让他先尝尝被告的滋味。这份材料,明天一早,送到县里、市里,还有他那个部队。我倒要看看,当兵的,能有多硬。”
吴为民手都在抖:“陈少,这上面说的那些事……有些是编的,万一上面来查……”
“查?”陈少笑了,那笑容阴森森的,“你以为上面的人都是傻子?他们会为了一个当兵的,得罪多少人?县里那几个部门,谁没拿过咱们的好处?部队那边,收到这样的举报,第一反应是什么?是保护那个兵,还是先把他控制起来?”
吴为民愣住了。
他不得不承认,陈少说的有道理。
部队最重视纪律。一旦收到这样的举报,不管真假,第一件事肯定是调查,是约束,是把王建军叫回去问话。只要王建军被部队召回去,王家庄这边,就翻不起浪了。
等他再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还有,”陈少继续说,“那个王老五,不是出来了吗?他儿子王猛,不是取保候审吗?你去找几个人,去他们住的那一片转悠转悠,让他们知道,老实点,别跟着那个当兵的一起闹。”
吴为民眼睛一亮:“陈少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少盯着他,“那个当兵的不怕死,他家里人怕不怕?他那个老娘,腰伤还没好吧?他那个玉珍婶,哮喘病,药够吃吗?他那个堂弟王猛,好不容易出来了,还想再进去?”
吴为民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威胁?
陈少看出他的心思,冷笑一声:“威胁?这叫提醒。提醒他们,好好过日子,别掺和不该掺和的事。”
吴为民咬了咬牙,重重点头:“我明白了,陈少。我这就去办。”
“慢着。”陈少叫住他,“那个当兵的,不是说三天后要结果吗?明天就是第三天。”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明天,我给他一个结果。”
与此同时,王家庄那间破旧的小院里,王建军正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
王猛端着一碗热水过来,递给他:“哥,喝口水。”
王建军接过碗,却没有喝。他看着碗里晃动的热水,忽然问:“小猛,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王猛点点头:“我知道。哥,你说那个陈少,会不会……”
“不知道。”王建军打断他,喝了口水,“但不管他怎么做,咱们都有准备。”
王猛看着他,欲言又止。
王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睡吧。明天,可能有的忙了。”
王猛点点头,转身进屋。
第567章 谈判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院子里只剩下王建军一个人。他抬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心里却没有底。
夜风吹过,带着冬天特有的寒意,吹得院里那棵老枣树的枯枝沙沙作响。他裹紧了身上的旧夹克,却没有进屋。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像。
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陈少会怎么做?是老老实实按他说的办,还是继续玩阴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管明天等来的是什么,他都得接住。
夜越来越深,寒气越来越重。王建军终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正准备进屋,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王猛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话都说不利索了:“哥!不……不好了!”
王建军心里一沉,脸上却依旧平静:“慢慢说,怎么了?”
王猛大口喘着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刚从镇上回来!我碰到一个在镇政府打杂的哥们儿,他偷偷告诉我,陈少那边……陈少那边把材料递上去了!”
“什么材料?”
“诬告你的材料!”王猛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说你是暴徒,说你要聚众冲击政府,说你威胁基层干部,什么罪名都往你头上扣!材料已经送到县里、市里,还有……还有你们部队!”
王建军沉默了。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王猛粗重的喘息声。
“哥!你听到我说的了吗?陈少他根本就没想谈!他骗了你!那些材料,够你喝一壶的!部队要是收到这种举报,肯定会把你叫回去问话!到时候,你走了,咱们家咋办?王家庄咋办?”
王建军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王猛那张焦急的脸,眼神却越来越深,越来越冷。
不知过了多久,王老五也从屋里出来了,披着件旧棉袄,脸上同样凝重:“建军,小猛说的是真的?陈少真这么干了?”
王建军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老五叔,应该是真的。”
王老五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在村里当了几十年干部,太清楚这种事的分量了。一旦被扣上这种帽子,就算最后查清楚了,也够你脱一层皮的。更何况,王建军是现役军人,部队最重视纪律,收到这种举报,肯定会第一时间采取措施。
“建军,那你咋办?”王老五的声音都在发抖,“要不……要不你先回部队,跟领导解释清楚,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王建军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几颗稀疏的星星,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老五叔,小猛,”他说,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我现在才明白,我错了。”
王猛一愣:“哥,你错啥了?”
王建军转过身,看着他们两个,目光平静得吓人:
“我以为,只要我把道理讲清楚,把证据摆出来,陈少那样的人,会有所顾忌。我以为,只要我拿出军人的身份,拿出特等功的勋章,他们至少会忌惮几分。我以为,和平谈判,能解决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我错了。”
王老五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王建军继续说:“陈少那种人,他根本不怕道理,不怕证据,不怕什么军人身份。他怕的,只有一样——他怕自己吃亏,怕自己的利益受损。”
“所以他表面答应谈,背地里却在准备搞我。他递那些材料,不是为了讲道理,是为了把我搞走,把我压下去。只要我不在了,王家庄的事,就又回到他手里了。”
王猛听得咬牙切齿:“哥,那咱们现在咋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欺负到头上吧?”
王建军看着他,忽然问:“小猛,你怕不怕?”
王猛一愣,随即挺起胸膛:“哥,我不怕!”
王建军点点头,又看向王老五:“老五叔,你呢?”
王老五沉默了几秒,用力点头:“建军,我这把老骨头,本来以为就要烂在看守所里了,是你把我救出来的。这条命是你的,你说咋干,我就咋干。”
王建军又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坚定。
“好。”他说,“那咱们就不怕。”
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声音沉稳有力:
“陈少以为,把我搞走,就万事大吉了。可他忘了,我王建军,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看向王猛:“小猛,明天一早,你去村里,把那些愿意出头的乡亲都叫来。告诉他们,我王建军不走,就在这儿等着。陈少不是喜欢递材料吗?那咱们也递。他递一份,我递十份。他把我的事捅上去,我就把他那些烂事全抖出来。”
他又看向王老五:“老五叔,你帮我把赵刚留下的那些证据,还有王老焉的录音,整理好。明天我去镇上,先去武装部,再去信访办。他们要查我,那就一起查。看看最后,谁先扛不住。”
王老五和王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也看到了希望。
王建军最后抬起头,看着王猛:
“还有,小猛,从明天开始,你帮我多长个心眼。陈少那边既然敢递材料,肯定还有后招。说不定会派人来威胁咱们,骚扰家里人。你跟老五叔轮班,盯着点,有啥情况立刻告诉我。”
王猛用力点头:“哥,你放心!”
王建军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院墙,投向远方漆黑的夜色。
那个方向,是县城。是陈少所在的飞皇集团大楼。
他忽然想起赵刚临死前死死护住的那个背包,想起王老五在看守所里被折磨得骨瘦如柴的样子,想起母亲在破屋里蜷缩着忍受伤痛的眼神,想起玉珍婶攥着空药瓶发抖的手,想起梅丽一个人穿越几千里来找他时吃过的苦……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悲凉,所有的无奈,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念头:
和平?谈判?解决不了问题。
对付陈少这种人,只能用他听得懂的方式。
王建军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少,”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这一夜,他注定无眠。
但无眠的,不止他一个。
第568章 王建军反击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建军就出门了。他没有去镇上,也没有去县里,而是先去了王老焉家。
王老焉正在睡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披着衣服出来开门,看到王建军站在门口,腿差点软了。
“建……建军,你咋又来了?”王老焉的声音都在发抖。
王建军没跟他废话,直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那是一份打印好的材料,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陈少和吴为民在王家庄的种种劣迹:违规征地、克扣补偿款、诬陷王老五、威胁村民、安居房骗局……每一条后面,都附有时间、地点、证人。
“王支书,”王建军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这份东西,你签个字。”
王老焉接过来一看,脸色瞬间白得像纸:“这……这……”
“怎么,不敢签?”王建军盯着他,“你那天在我面前说的那些话,还有你手机里的录音,我都留着呢。你签不签,区别不大。但签了,至少能证明你是被胁迫的,将来追究起来,能轻点。”
王老焉的手抖得厉害,纸都拿不稳了。他知道王建军说的是实话。陈少那边要是败了,他这种墙头草,肯定第一个被清算。与其到时候被两边一起踩,不如……
他咬了咬牙,哆哆嗦嗦地从屋里拿出笔,在材料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个手印。
王建军接过材料,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王支书,这一步,你走对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王老焉一个人站在门口,冷风吹得他浑身发抖。
从王老焉家出来,王建军又去了村里几户最苦的乡亲家。刘大爷、王小二、还有几个被克扣过补偿款的村民,他一家一家走,一家一家问。
“建军,你尽管干!我们支持你!”
“那些王八蛋,早就该治了!”
“签!我签!只要能扳倒他们,让我干啥都行!”
一张张按着红手印的证言,一份份沉甸甸的联名信,被王建军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回到家时,已经快中午了。王猛正在院子里等他,看到他回来,连忙迎上去:“哥,怎么样了?”
王建军点点头:“差不多了。”
他走进屋里,把那些材料和证言摊在桌上,一份一份整理好。王老五凑过来看着,越看眼睛越亮。
“建军,这些东西,够他喝一壶的了!”
王建军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白纸上,写下几个字:
“关于飞皇集团董事长陈少涉嫌违法犯罪情况的举报”
下面,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写得很快,也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纸上。王老五和王猛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
写到一半,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王猛跑出去开门,不一会儿,领进来一个人——是王老焉。
王老焉站在门口,脸上堆着尴尬的笑,手里捧着一个信封:“建……建军,这个给你。”
王建军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少说也有几千块。
“什么意思?”
王老焉搓着手:“这……这是我家那口子攒的私房钱,不多,你拿着……你拿着当路费,去县里市里跑关系用……”
王建军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王老焉心里直发毛。
“王支书,”王建军把钱推回去,“这钱,你留着。我不需要跑关系。”
王老焉愣住了:“那你……”
“我要跑的是公道。”王建军站起身,把那沓钱塞回他手里,“这钱,你留着给家里人买点东西。我王建军办事,不靠这个。”
王老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当兵的,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而此刻,县城那栋气派的楼里,陈少正坐在办公室里,等着消息。
他已经让人把那些“举报材料”递上去了。县里、市里、还有王建军所在的部队,该送的都送了。他倒要看看,那个当兵的,还能硬多久。
小娜推门进来,脸色却不太好。
“陈少,刚才接到电话,县信访办那边说……说那个王建军,今天上午去过了。”
陈少眉头一皱:“去干什么?”
“他……他递了一份材料,比咱们的还厚。”小娜的声音越来越小,“访办的人说,里面是咱们在王家庄的那些事,有证人,有证言,还有……还有王老焉的签字。”
陈少的脸色变了。
“还有,”小娜继续说,“咱们找的那些证人,有几个反悔了。那个被王建军打过的司机,刚才打电话来说,他不想作证了,说……说那个当兵的是好人,他不能昧着良心害人。”
“砰!”
陈少一拳砸在桌上,茶杯都跳了起来。
“还有呢?”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小娜咽了口唾沫:“还有……镇上那个孙组长,刚才也托人带话,说这事他不想掺和了,让咱们……让咱们另请高明。”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陈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茶楼,王建军看他时的那种眼神。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笃定——笃定他陈少,翻不了天。
当时他觉得可笑。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第569章 好消息
消息传来的时候,王建军正蹲在院子里,对着那堆材料和证言发呆。
王猛是跑着进门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他身后跟着王老五,老头的脚步也比平时快了许多,那张沧桑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红润。
“哥!哥!”王猛冲到王建军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县里来消息了!”
王建军抬起头,看着他。
“县信访办的人给王老焉打电话了!”王猛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说咱们递的材料,上面看了!很重视!已经成立调查组了!要查飞皇集团!”
王建军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
王老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喘着气说:“建军,是真的。我刚才也接到电话了,是以前跟我共事过的一个人,在县里上班,他偷偷告诉我,陈少那边的人,这几天都老实了,不敢乱动。吴为民也被叫去问话了!”
王建军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王猛急了:“哥!你咋不说话?咱们赢了!赢了!”
王建军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王猛看到了。
那是这么多天来,建军哥第一次真正的笑。
“走,”王建军说,“进屋。”
屋里,王秀英正靠在床上,李玉珍坐在旁边陪着她。梅丽和小芳在灶房忙活,准备做午饭。听到外面的动静,梅丽探出头来,看到王猛那副兴奋的样子,心里也隐隐猜到了什么。
王建军走进屋里,在母亲床边坐下。
王秀英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担忧和期盼:“建军,咋了?”
王建军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却格外温暖。
“娘,”他说,“县里来消息了,要查陈少了。”
王秀英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了泪水。
李玉珍在旁边,也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王建军,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建军,你说的是真的?真的……真的要查他了?”
“真的,玉珍婶。”王建军点点头,“咱们递的那些材料,上面都看了。这回,他跑不了。”
李玉珍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她想起自己那个被关了快一年的男人,想起那些没钱买药的日子,想起被人从家里赶出来时的绝望,想起无数个夜里偷偷抹眼泪的委屈……
所有的苦,所有的难,在这一刻,好像都有了盼头。
小芳从灶房冲出来,一把抱住母亲,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
王秀英握着儿子的手,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儿子,心里又酸又疼。儿子回来这些天,她看着他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看着他被人威胁,被人扣帽子,被人往头上泼脏水。她心疼,可她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看着。
现在,终于,有结果了。
“建军,”她哽咽着说,“你辛苦了。”
王建军摇摇头,握紧母亲的手:“娘,不辛苦。这是我该做的。”
梅丽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起自己一个人穿越几千里去找哥哥时吃过的苦,想起那些绝望的夜晚,想起见到哥哥那一刻的委屈和激动……
现在,一切都值了。
王猛站在旁边,看着屋里哭成一团的亲人,鼻子也酸酸的。他使劲吸了吸鼻子,走到王建军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你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王建军看着他,笑了笑,没说话。
王老五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一幕,心里百感交集。他想起自己被关在看守所里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绝望的夜晚,想起以为这辈子都出不来的恐惧……
可现在,他出来了。那个害他的人,要倒霉了。
他走到王建军面前,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王建军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老五叔!你这是干啥!”
王老五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建军,你听我说。要不是你回来,我这条老命,就烂在看守所里了。要不是你,咱们王家庄这些人,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你是咱们的恩人,我王老五给你磕个头,应该的!”
他说着,真的就要磕下去。
王建军一把把他拉起来,力气大得惊人:“老五叔!你要这样,我立马就走!”
王老五被他拽起来,满脸是泪,却也在笑:“好好好,我不磕,不磕。”
王建军看着他,又看看屋里那些亲人们,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些天,他扛着压力,咬着牙,一步不退。不是因为他不怕,是因为他知道,他身后站着这些人,他不能退。
现在,终于,看到了曙光。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远处,王家庄的方向,那些被推平的废墟,那些残破的房屋,那些无家可归的乡亲,还等着一个交代。
但至少,开始了。
“哥,”王猛走过来,站到他旁边,“你说,陈少那边,会不会还有后招?”
王建军沉默了几秒,摇摇头:“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些擦着眼泪却满脸笑容的亲人们,声音低了下来:
“但不管他还有什么招,咱们都接着。”
王猛点点头,攥紧了拳头。
屋里,王秀英和李玉珍还在抹眼泪,但那眼泪,不再是苦的。
梅丽走过来,站在哥哥身边,轻轻靠在他胳膊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感受着那份踏实和安全。
王建军低下头,看着妹妹。
这个曾经一个人穿越几千里来找他的姑娘,如今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吃饭。”他说,“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干。”
梅丽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阳光,照进这个破旧的小院,也照进每个人心里。
消息就像颗定心丸,让那个破旧小院里的人,第一次真正露出了笑容。
那天晚上,王秀英特意让梅丽多做了几个菜,说是要“庆祝庆祝”。李玉珍也拿出藏了好些日子的半瓶酒,给王建军和王老五各倒了一杯。王猛喝得脸通红,拍着桌子说陈少那孙子终于要倒霉了。小芳和梅丽笑得眉眼弯弯,连王秀英那张被病痛折磨得蜡黄的脸上,都多了几分血色。
那一夜,小院里难得有了笑声。
可这笑声,没能持续太久。
一天,两天,三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消息却像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半点回音。
王猛每天往镇上跑,往县里打电话,可得到的回复永远是“正在调查中”、“等通知”、“有消息会告诉你们”。那些原本信誓旦旦说要彻查的声音,忽然间全都哑了。
王老五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他蹲在墙根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绕中那张脸阴得能滴出水来。李玉珍不敢问,小芳不敢吭声,连王秀英都察觉到不对劲,几次想开口,都被王建军岔开了话题。
王建军依旧沉稳,每天该吃吃该睡睡,甚至还抽空帮王猛整理那些乡亲的材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块石头,越来越沉。
第四天傍晚,天快黑了,院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
来人是王老焉。
第570章 王老焉带回来的消息
他缩着脖子,东张西望,像做贼一样溜进来,看到王建军坐在院子里,连忙凑过去,压低声音:“建军,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王猛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王老焉!你他妈还有脸来?是不是陈少让你来探风的?”
王老焉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小猛你放开我!我是来……我是来报信的!”
王建军站起身,拍了拍王猛的手:“放开他。”
王猛恨恨地松开手,王老焉揉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眼神躲闪,不敢看王建军。
“说吧。”王建军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老焉咽了口唾沫,左右看看,确定没人偷听,才压低声音说:“建军,我……我听到个消息,不太好。”
王建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老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继续说:“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县里上班,跟那个调查组的人有接触。他昨天偷偷告诉我,说……说调查组那几个主要负责人,可能要调走了。”
王猛愣住了。
王老五从墙根站起来,脸色铁青。
王建军依旧没说话,只是眼神微微变了。
“调走?”王猛的声音都变了调,“往哪儿调?”
王老焉缩了缩脖子:“听说是……调到外市去。平调,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这是……”
他说不下去了。——————但不用说,谁都明白。
“原因呢?”王建军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让王老焉后背发凉。
王老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原因……原因我大概知道。有人往上头递话了,说调查组在清源县‘动作太大’,‘影响不好’,‘不利于稳定’。还有人说……说陈少那边找了人,托了关系,花了不少钱……”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院子里一片死寂。
王猛的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睛都红了。王老五蹲回墙根,狠狠吸了一口烟,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李玉珍从屋里探出头,看到这场面,又悄悄缩了回去。
王建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抬头看着天,天已经黑透了,连颗星星都没有。远处的村庄一片死寂,只有偶尔几声狗吠,打破这压抑的沉默。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低下头,看向王老焉。
“还有什么?”
王老焉被他看得腿都软了,连连摆手:“没……没了!我就知道这些!建军,我是昧着良心来告诉你的,这要是让陈少知道,我就死定了!你……你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
王建军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走吧。”
王老焉如蒙大赦,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王建军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消失在夜色里。
院门关上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王猛冲过来,抓住王建军的胳膊,声音都在抖:“哥!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说好的调查呢?说好的彻查呢?怎么就这么算了?”
王建军没有说话。—————————王老五站起身,走过来,声音沙哑:“建军,这事不怪你。陈少那种人,背后有人。咱们小老百姓,斗不过。”
王建军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斗不过?”
他慢慢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就接着斗。”
王猛看着他,眼里有泪,也有火。
王老五叹了口气,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屋里,王秀英靠在床上,紧紧抓着被角。她听见了外面的对话,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门口,等着儿子进来。
梅丽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哥哥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起那些天的希望,想起那天晚上的笑容,想起母亲难得的笑脸……
原来,都只是暂时的吗?
王建军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寒风呼啸,吹得院里那棵老枣树的枯枝沙沙作响。他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酸……………………………………………
“陈少,”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有钱,有人,有关系。可我王建军,也有一样东西。”
“我有理。”
他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母亲在等他。
他走到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
“娘,没事。”他说,声音平稳,“只是刚开始。”
王秀英看着他,泪流满面,却用力点了点头。
儿子长大了,真的长大了。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也拦不住,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王建军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站起身,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王猛和王老五还站在那里,脸色都不好看。王猛咬着牙,拳头攥得死紧;王老五蹲在墙根,烟头扔了一地。
“哥,”王猛迎上来,“咱们现在咋办?那些当官的都怂了,调查组也要撤了,咱们还能指望谁?”
王建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指望自己。”他说。
王猛一愣。
王建军走到院子中央,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天上看不见一颗星星,厚厚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小猛,”他说,“从明天开始,跟我去工地。”
王猛眼睛一亮:“哥,你要……”
“他们不是不查吗?”王建军转过身,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那咱们就让他们查不了。工地停一天,陈少就亏一天的钱。亏得多了,自然有人着急。”
王老五站起身,走过来,脸上带着担忧:“建军,你这样硬来,他们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王建军看着他,“打我?抓我?还是再给我扣帽子?”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们那些手段,我都见识过了。再多的帽子,也是纸糊的。他们敢动我一下,我就敢把事情闹得更大。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后台硬,还是我王建军的命硬。”
王老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劝不住了。………………第二天天还没亮,王建军就出门了。
王猛要跟着,他没让。王老五要陪着,他也拒绝了。他一个人,穿着那件旧夹克,大步朝王家庄的工地走去。
工地上一片寂静。那几台挖掘机和推土机像巨兽一样趴着,锈迹斑斑,一动不动。工棚里亮着灯,有人影晃动,但没有人出来。
王建军走到工地入口处,找了一块石头,坐了下来。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像。
天慢慢亮了。工人们陆续从工棚里出来,看到坐在门口的王建军,一个个都愣住了。有人认出了他,脸色瞬间变了,悄悄往后缩。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但没有人敢上前。
吴为民得到消息赶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他从车上跳下来,看到王建军坐在那里,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王……王少校,您这是干什么?”他陪着笑,凑上去。
王建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吴为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又硬着头皮说:“王少校,您看,这工地停工好几天了,再这么下去,损失太大了。您有什么要求,咱们可以谈嘛,何必……”
“谈?”王建军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上次不是谈过了吗?你们陈少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给我扣帽子。现在调查组都要撤了,还谈什么?”
吴为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王少校,那都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王建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回去告诉陈少,这工地,有我在一天,就别想开工。”
吴为民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可对上王建军那双眼睛,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建军重新坐回石头上,不再看他。
吴为民在原地站了半天,最终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上车走了。
第一天,工地没动。
第二天,王建军又来了。还是那块石头,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双平静得让人发毛的眼睛。
工人们远远地看着,没人敢上前。
吴为民又来了,这回带着几个保安。可那几个保安一看是王建军,腿都软了,愣是没人敢往前迈一步。吴为民气得跳脚,却也无可奈何。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王建军每天都来。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去。那块石头被他坐得光滑发亮,工地上的人见了他就跟见了瘟神一样,躲得远远的。
工地彻底停了。
那些挖掘机趴在废墟上,日晒雨淋,开始生锈。工棚里的工人越来越少,有的被吴为民调去别的工地,有的干脆不干了,回家等消息。项目部的电话响个不停,都是催进度的、要钱的、质问的。
吴为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天往陈少那边跑,可每次都被骂回来…………………。
“废物!连个人都搞不定!”陈少的咆哮隔着电话都能听见。
吴为民有苦说不出。他能怎么办?打又打不过,吓又吓不住,来硬的又怕惹出更大的事。那个当兵的,简直就是个铁疙瘩,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第七天,王建军照常来到工地。
他刚在那块石头上坐下,就看到远处开来了几辆车。黑色的轿车,一共三辆,卷着尘土疾驰而来,在工地入口处猛地刹停。
车门打开,陈少从中间那辆车里走下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无框眼镜,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身后跟着吴为民、小娜,还有几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
陈少走到王建军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工地上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
过了很久,很久,陈少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王建军,你到底想怎么样?”
王建军看着他,慢慢站起身。
两人的身高差不多,目光平视。一个是西装革履的集团董事长,一个是穿着旧夹克的现役军官。一个是清源县呼风唤雨的人物,一个是回来讨公道的军人。
王建军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想怎么样,早就告诉你了。”
陈少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一声:“告诉我的事,太多了。可你也看到了,你那点材料,能把我怎么样?”
“那就继续耗着。”王建军看着他,“我耗得起。”
陈少的笑容僵住了。
他当然耗不起。工地多停一天,就是几十万的损失。那些等着拿钱的供应商,那些盯着他位置的对手,那些虎视眈眈的关系户,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火气,换上一副谈判的姿态:“王建军,咱们都是聪明人,没必要这样硬碰硬。你有什么条件,可以提。钱,我赔。房子,我赔。王老五的事,我也认。咱们坐下来,好好谈。”
王建军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让陈少心里发毛。
过了好一会儿,王建军才缓缓开口:
“陈少,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陈少一愣。
王建军往前迈了一步,陈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要的不是钱,不是房子。”王建军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陈少心上,“我要的是公道。赵刚的命,王老五的冤,王家庄那些被骗的乡亲,还有我娘躺在破屋里受的那些罪——这些,你拿什么赔?”
陈少的脸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建军不再看他,转身,朝那块石头走去,重新坐下。
陈少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浑身发抖。
远处,那些躲在工棚里偷看的工人,一个个大气不敢出。吴为民缩在车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工地上,一片死寂。
第571章 官压
吴为民没办法,把王建军的事情汇报给了陈少,工地停摆快十天了,再这么下去,别说二期工程,一期收尾都成问题。
陈少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吴为民的汇报,脸色越来越沉。
“那个当兵的,每天都去?”
“每天都去。”吴为民苦着脸,“天不亮就到,天黑了才走,坐在那块石头上,跟个门神似的。工人不敢动,机器不敢开,项目部的人都不敢靠近。陈少,这样下去不行啊,供应商那边催款催得紧,银行那边也在问进度,再这么耗着……”
“够了。”陈少打断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王建军……
这个人,就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打,打不过;吓,吓不住;钱,人家不要;关系,人家不怕。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简直就是个怪物。
可现在,他必须想办法。
工地多停一天,损失就是几十万。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那些觊觎他位置的人,那些早就眼红他项目的人,都在蠢蠢欲动。再这么拖下去,不用王建军动手,他自己就得垮。
陈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拿起手机。
他翻出一个号码,备注只有两个字:李市长。
市里的二把手,实权人物。这些年,他能在清源县顺风顺水,李市长没少帮忙。原本他不想动用这层关系,杀鸡焉用牛刀,可现在,顾不得了。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小陈啊,什么事?”李市长的声音不紧不慢,透着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陈少换上一副恭敬的语气:“李市长,打扰您了。清源这边出了点事,想请您帮忙拿个主意。”
“哦?什么事?”
陈少把事情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操作,只说有个当兵的回来闹事,阻挠施工,导致工地停工快十天了,损失惨重。
“当兵的?”李市长的声音微微提高,“什么来头?”
“现役少校,在边疆服役,立过特等功。”陈少如实说,“李市长,这人不好惹,软硬不吃,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想请您出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陈,”李市长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部队的人,能不碰尽量别碰。尤其是立过功的,背景复杂,惹急了不好收场。”
陈少心里一紧,连忙说:“李市长,我知道。可现在工地停着,一天几十万地亏,我实在扛不住了。您能不能……跟县里打个招呼,让他们出面协调一下?也不用硬来,就是……就是让那个当兵的知道,这是地方上的事,他一个当兵的,不该管太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行吧,”李市长终于松口,“我让清源的老周去办。但小陈,丑话说在前头,这事我帮你,你自己也得收敛点。别到时候惹出更大的麻烦,连我也兜不住。”
“是是是,李市长您放心,我有分寸!”陈少连连点头。
挂了电话,他长出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王建军,你不是能扛吗?我倒要看看,市领导出面,你还怎么扛。
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轿车开进了王家庄。
车子停在那间破旧小院门口,下来两个穿西装的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
王建军正在院子里整理那些材料,看到来人,站起身。
“王建军同志?”打头那个人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态度还算客气,“我是清源县政府办公室的,姓周。这位是市里来的领导。”
那个“市里来的领导”四十出头,梳着背头,穿着深色夹克,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王建军同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威严,“我姓刘,是市政府办公厅的。今天来,是受李市长委托,跟你谈谈。”
王建军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主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继续说:“王家庄这个项目,是市里县里重点扶持的招商引资项目,关系到地方经济发展,关系到老百姓就业。你阻挠施工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项目进度,造成了重大经济损失。李市长的意思是,希望你以大局为重,停止阻挠行为,配合地方政府,妥善解决问题。”
王建军依旧没有说话。
刘主任皱了皱眉:“王建军同志,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王建军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到了。”
“那你的态度呢?”
王建军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刘主任心里一突。
“刘主任,”王建军说,“你是市里来的,我想请教几个问题。”
刘主任一愣:“什么问题?”
王建军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沓材料,递过去。
刘主任接过来,低头一看——那是复印的举报材料,关于陈少和飞皇集团在王家庄的种种劣迹:违规征地、克扣补偿款、诬陷王老五、安居房骗局、赵刚蹊跷死亡……
“刘主任,”王建军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你刚才说,让我以大局为重。我想问,这个大局,是谁的大局?是陈少的大局,还是王家庄老百姓的大局?”
刘主任的脸色变了。
王建军继续说:“我的房子被强拆,我母亲被打伤,我兄弟赵刚死得不明不白,我王老五叔被关了大半年——这些事,谁来管?我递上去的材料,为什么石沉大海?说好的调查组,为什么要调走?”
刘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建军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刘主任,你是市里来的,见多识广。你告诉我,这叫什么大局?”
院子里一片死寂。
那个周主任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他干了这么多年信访工作,什么样的刺头没见过?可像王建军这样的,他还真没见过——不吵不闹,不卑不亢,只讲道理,却让人无法反驳。
刘主任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官面形象:“王建军同志,你说的这些,我不了解情况,不便评论。我今天来,是传达李市长的意见。如果你有诉求,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反映,但阻挠施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正规渠道?”王建军笑了,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酸,“刘主任,我走的,就是正规渠道。我递了材料,等来的却是调查组要调走的消息。我守在这里,等来的却是你让我‘以大局为重’。”
他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刘主任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刘主任,你回去告诉李市长,”王建军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我王建军,不会走。这个工地,有我在一天,就别想开工。除非——”
他看着刘主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除非他把王家庄这些事,查清楚,给我,给王家庄的乡亲们,一个交代。”
刘主任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可对上王建军那双眼睛,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上车。
黑色轿车卷着尘土,疾驰而去。
王建军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村道尽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王猛从屋里冲出来,激动得脸都红了:“哥!你太牛了!市长的人都被你顶回去了!”
王老五也走出来,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有担忧,有敬佩,也有深深的忧虑。
“建军,你这样做,是把李市长也得罪了。他要是真动起手来……”
王建军转过身,看着他:“老五叔,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王老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还能怎么办?低头?认输?让那些欺压他们的人继续无法无天?
王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进院子。
他走到母亲床边,坐下。
王秀英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
“建军……”
“娘,”王建军握住她的手,“没事。有我在。”
第572章 王建军被捕
王秀英用力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儿子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但她知道,儿子已经决定了。她拦不住,也不想拦。这些年,她受够了委屈,受够了窝囊。儿子有骨气,她这当娘的,不能拖后腿。
王建军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站起身,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王猛和王老五正在低声说着什么,看到他出来,都住了口。
王建军看着他们,刚要开口,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来的是王老焉。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白得像纸,一进门就喊:“建军!不好了!出大事了!”
王建军眉头一皱:“什么事?”
王老焉喘着粗气,声音都在抖:“我刚才在镇上,听我一个在派出所干活的亲戚说……说公安局要抓你!”
“什么?!”王猛冲过来,一把揪住王老焉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王老焉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连连摆手:“真的!真的!他们说你‘阻碍社会发展’、‘破坏重点工程’,要……要强行逮捕你!”
王猛的眼睛都红了,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放他娘的屁!我哥什么时候阻碍社会发展了?!”
“小猛。”王建军的声音稳稳地传来。
王猛一愣,松开了手。
王老焉捂着脖子,大口喘气,却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建军,你赶紧走吧!我听我那亲戚说,他们已经开了会,定了调子,说你是‘刺头’,是‘不稳定因素’,要‘坚决打击’!可能……可能今天就要动手!”
院子里一片死寂。
王老五的脸色铁青,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都没察觉。王猛的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李玉珍和小芳从屋里探出头,听到这话,脸都白了。
王建军却依旧平静。
他站在那里,像一块礁石,任凭风吹浪打,纹丝不动。
“王支书,”他看着王老焉,声音平稳得让人害怕,“谢谢你专门跑一趟。”
王老焉急得直跺脚:“建军!你咋还这么淡定!赶紧跑啊!他们人多,你一个人……”
“跑?”王建军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我跑了,我娘怎么办?玉珍婶怎么办?王家庄那些乡亲怎么办?”
王老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王支书,你回吧。这事跟你没关系。”
王老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院子里重新陷入死寂。
王猛冲过来,抓住王建军的胳膊:“哥!你不能在这儿等着!他们真会动手的!”
王老五也走过来,脸色凝重:“建军,小猛说得对。你先避一避,咱们再想办法……”
王建军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避?”他说,“避到什么时候?陈少不倒,我避到哪儿都没用。”
他走到院子中央,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他们不是要抓我吗?那就让他们来抓。”
王猛急了:“哥!”
“小猛,”王建军转过身,看着他,“你听我说。”
王猛咬着牙,不说话。
王建军走到他面前,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声音放轻了:“我要是被他们抓了,你别冲动。照顾好秀英婶,照顾好玉珍婶,照顾好小芳。那些材料,你保管好。我不在,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
王猛的眼眶红了:“哥……”
“记住,别冲动。”王建军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我不在,你更要稳。等我出来。”
王猛拼命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王建军又看向王老五:“老五叔,村里那些乡亲,你多费心。告诉他们,别怕,我王建军就算进去了,也不会认输。”
王老五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用力点头:“建军,你放心。”
王建军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破旧的屋子。屋里,母亲正靠在床上,看着他。梅丽站在母亲旁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李玉珍和小芳站在门口,眼里全是泪。
他冲她们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院门。
“哥!”王猛喊了一声。
王建军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跟你去!”王猛冲过来,“就算要抓,我也跟你一起!”
王建军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王猛心里一酸。
“小猛,”王建军说,“你听哥的话。哥不会有事的。”
他拍了拍王猛的肩膀,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王猛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村道尽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而此刻,镇上的派出所里,几辆警车已经发动。带队的正是那个胡副局长,他坐在第一辆车里,手里拿着一张纸——那是“逮捕令”。
“都听好了,”他对车里的民警说,“目标王建军,现役军人,可能拒捕。必要时,可以采取强制措施。但记住,尽量别弄出大事,明白吗?”
“明白!”
警车呼啸着驶出派出所,朝王家庄的方向开去。
半个小时后,王建军刚走到村口,就看到迎面开来几辆警车。
他没有躲,没有跑,只是停下脚步,站在路中间。
警车在他面前猛地刹停,车门打开,一群穿制服的人冲下来,瞬间把他围住。
胡副局长从车上下来,走到王建军面前,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王建军,你涉嫌阻碍重点工程建设,扰乱社会秩序,严重影响地方发展大局。根据相关法律法规,现依法对你进行刑事拘留。”
他一挥手:“带走!”
几个民警上前,要给王建军戴手铐。
王建军没有反抗,只是看着胡副局长,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胡局长,”他说,“你确定要这么做?”
胡副局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面上依旧强硬:“王建军,少废话!有什么话,到局里再说!”
王建军笑了。
那笑容,让胡副局长后背发凉。
“行,”王建军说,“我跟你走。”
第573章 反抗
“行,”王建军说,“我跟你走。”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手铐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潭。
胡副局长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硬骨头这么配合。他挥了挥手,示意把人押上车。
警车呼啸着驶离王家庄,穿过镇子,一路开进县城。王建军坐在后座,两边各坐一个民警,车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田野,村庄,楼房,街道……他的家乡,他长大的地方。此刻,他正被自己家乡的警察,押往未知的地方。
审讯室在公安局三楼。
不大的房间,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灯很亮,白惨惨的光照得人脸都失了血色。
王建军被带进去,按坐在审讯椅上。手铐换成了审讯椅上的铁环,固定得严严实实。
门关上,审讯室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门开了。胡副局长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记录员。他在王建军对面坐下,脸上带着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眼底却藏着一丝得意。
“王建军,”他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王建军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让胡副局长心里发毛。他干审讯工作这么多年,见过各式各样的嫌疑人——有怕的,有横的,有哭的,有闹的,就是没见过这种眼神。不像是被审讯的人,倒像是在审视他。
胡副局长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你阻挠重点工程建设,破坏地方经济发展,煽动群众闹事,严重扰乱社会秩序。这些事,证据确凿,你认不认?”
王建军没有说话。
胡副局长皱了皱眉,示意旁边的记录员。
那个年轻民警翻开文件夹,开始念:“王建军,男,35岁,某部现役少校。于本月初返回原籍清源县王家庄,期间多次前往飞皇集团王家庄项目工地,以暴力手段阻挠施工,威胁殴打现场工作人员,煽动不明真相群众聚众闹事,造成工地停工十余天,直接经济损失数百万元……”
他念了足足五分钟,罗列的“罪行”有七八条,每一条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念完后,胡副局长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变得“诚恳”起来:
“王建军,你是军人,立过功,我们也不想为难你。只要你认个错,写个悔过书,保证不再去工地闹事,这件事我们可以从轻处理。毕竟你是现役,真要往大了办,对你影响也不好。怎么样?”
王建军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胡副局长心里“咯噔”一下。
“胡局长,”王建军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你说的这些‘罪行’,有证据吗?”
胡副局长脸色一变:“证据当然有!有人证有物证!”
“人证是谁?物证在哪里?”王建军追问,“是吴为民,还是陈少?他们的人证,能算数吗?”
胡副局长被问住了。
王建军继续说:“我家的房子被强拆,我母亲被打伤,我兄弟赵刚死得不明不白,王老五被关了大半年——这些事,你们查了吗?”
胡副局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王建军的声音却越来越高:“你们不查,我查。你们不管,我管。我去工地,是阻挠施工吗?我是去要说法!我站的地方,是我家的地!我守的,是我家的祖坟!”
他猛地站起身,审讯椅被他带得哗啦响,那两个固定他的铁环差点被拽断。旁边的民警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
胡副局长也站了起来,色厉内荏地吼道:“王建军!你想干什么!坐下!”
王建军没有坐下。
他看着胡副局长,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胡局长,你问我认不认罪?我告诉你,我不认。”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罪。有罪的,是你们。”
胡副局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什么意思?!”
王建军冷笑一声:“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陈少给了你多少好处?吴为民请你喝过多少酒?王老五被关那么久,你收了多少昧心钱?”
“放肆!”胡副局长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王建军!你敢污蔑执法人员!就凭你这句话,就能再加一条诬陷罪!”
“诬陷?”王建军看着他,目光里满是轻蔑,“胡局长,你摸着良心说,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胡副局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建军继续说:“你们狼狈为奸,官商勾结,欺压百姓,草菅人命。我王建军是当兵的,保家卫国是我的天职。我保的家,就是我的家,就是王家庄。我卫的国,就是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你们这些人,吃里扒外,帮着外人欺负自己人,还有脸坐在审讯室里审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们,才是真正的罪犯!”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那两个记录员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旁边的民警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胡副局长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回过神,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茶水溅了满地。
“王建军!”他指着王建军的鼻子,手指都在抖,“你狂!你真狂!老子干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你这么狂的嫌疑人!”
王建军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那今天你见到了。”
胡副局长气得几乎要背过气去。他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像困兽一样,最后狠狠一脚踹在椅子上,椅子滑出去老远,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关起来!”他冲旁边的民警吼道,“关起来!关禁闭!不准任何人探视!我倒要看看,他能狂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摔门而出。
审讯室里重新陷入安静。
那两个记录员对视一眼,匆匆收拾东西,也跟了出去。
只剩下王建军一个人,坐在那张审讯椅上。
第574章 营长亲自带队
他看着墙上那八个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却透着说不尽的讽刺。
这八个字,他见过无数次。在部队的法制教育课上,在边境巡逻时路过的检查站,在那些被抓获的偷渡客惊恐的眼神里。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以这种方式,在这八个字下面,被自己家乡的警察审讯。
罪名?阻碍社会发展。破坏重点工程。煽动群众闹事。
多漂亮的帽子。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王建军靠在审讯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脸,王猛焦急的眼神,老五叔担忧的神情,还有梅丽那一声声“哥”……
没事的。他在心里说。我会出去的。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侦察营,早已炸了锅。
消息是通过军线传过来的——王建军被地方公安机关刑事拘留,罪名是“阻碍重点工程建设、扰乱社会秩序”。
营长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组织下午的训练。他听完第一句话,脸色就变了,等听到最后,手里的文件夹“啪”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是团部值班室,声音也很凝重:“刚接到清源县人武部的通报,情况属实。王建军同志现被羁押在当地看守所,罪名很重。人武部那边也很震惊,正在了解情况,希望我们尽快派人处理。”
营长握着电话的手青筋暴起,半天没说话。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
“来人!”他冲外面喊。
通讯员跑进来。
“通知副营长,所有连级以上干部,十分钟后会议室开会!”
“是!”
十分钟后,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气氛压抑得像要爆炸,谁都不敢大声喘气。
营长站在会议桌前,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话音刚落,一连长就拍了桌子:“放他娘的屁!教导员阻碍社会发展?他阻碍谁了?他回去是处理家事,是被欺负到家门口了才站出来说话的!”
二连长也红了眼:“就是!教导员什么人咱们不清楚?立过特等功的人,会干那种事?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副营长阴沉着脸:“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关键是,怎么把人捞出来。”
营长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声音沉得像铁锤:
“我已经决定了,亲自去清源县。”
所有人都愣住了。
“营长,您亲自去?”
“对。”营长斩钉截铁,“王建军是咱们侦察营的人,是我的兵,是教导员!他被人冤枉,我这个当营长的,不去谁去?”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团里我已经汇报过了,首长也同意。地方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不懂。但我懂一条——王建军是现役军官,是军人!地方公安有什么权力,随随便便抓一个现役军人?手续呢?程序呢?通报部队了吗?”
他越说越气,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倒要去问问那个公安局,谁给他们的胆子!”
第二天凌晨,一辆军用越野车驶出营区,朝着清源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上坐着三个人:营长,副营长,还有保卫股的李干事。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和压抑的愤怒。
一千多公里的路程,他们几乎没停过车。累了换人开,困了抽根烟,饿了啃几口干粮。营长一路上几乎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眼神越来越冷。
第三天上午,越野车驶入清源县城。
营长没有先去宾馆休息,也没有联系地方上的什么部门,直接让车开到了县公安局门口。
车停稳,营长第一个跳下来。他穿着军装,肩上的两杠两星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副营长和李干事跟在他身后,同样一身戎装,步伐整齐有力。
门口的保安看到三个军人气势汹汹地往里走,愣了一下,想拦,被营长一个眼神瞪得缩了回去。
“你们局长在哪儿?”营长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保安咽了口唾沫,指了指楼上:“三……三楼,局长办公室。”
营长二话不说,大步上楼。
三楼,局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营长走到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胡副局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跟几个手下开会。门突然被推开,他抬头一看,愣住了——三个穿军装的,站在门口,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他。
“你就是局长?”营长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胡副局长回过神,连忙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几位是……部队的吧?快请坐,请坐……”
“不坐。”营长打断他,“我问你,王建军是不是被你们关着?”
胡副局长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个……是有这么回事。他涉嫌阻挠重点工程……”
“放屁!”
胡副局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吓得一哆嗦。
营长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王建军是现役军官!少校!立过特等功!你们抓他,经过部队同意了吗?通报人武部了吗?法律程序走完了吗?”
胡副局长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冷汗直冒。
营长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继续怒斥:
“你们说他阻挠工程,证据呢?说他破坏社会秩序,证人呢?说他煽动群众闹事,谁看见了?就凭几个开发商的一面之词,就敢抓一个现役军官?谁给你们的胆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胡副局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副营长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句:“胡局长,你们抓人的手续,我们想看看。拘留证,逮捕证,一样不能少。”
胡副局长彻底傻眼了。
那些手续……他当然拿不出来。抓王建军,本来就不是走的正常程序,是上面打了招呼,是“特事特办”。他以为一个当兵的,抓了就抓了,能翻出什么浪?谁知道,部队的人来得这么快,这么硬!
营长看着他那个怂样,冷笑一声:
“拿不出来是吧?那好,我现在就告诉你——”
他走到胡副局长面前,一字一句地说:
“王建军,我们带走了。从现在开始,他的事,由部队接管。你们地方上,无权再过问。”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面如死灰的胡副局长:
“对了,你们抓他的事,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罪名,我会一五一十向上面汇报。你们最好祈祷,这件事能查清楚。不然——”
他没说完,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三个军人大步离开,留下一屋子呆若木鸡的人。
胡副局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
第575章 胡局长遭到批评
脑袋飞快运转,急忙寻找对策,可胡副局长此刻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作响的回音。
他瘫坐在椅子上,手都在抖。那三个军人大步离开的背影,像是三根钉子,狠狠钉在他心上。
完了,这回真的完了。
他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从基层民警一步步爬到副局长的位置,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踢到的是铁板——真正的铁板。
现役军官,少校,特等功臣……
这几个词,随便哪一个拎出来,都不是他能随便动的。可他倒好,一下子全占了。不仅动了,还是以那种“特事特办”的方式动的,连个像样的手续都没有。
胡副局长猛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窗外的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不行,得找李市长……”
他哆嗦着掏出手机,翻出那个备注为“李市长”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好几秒,才狠狠按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喂?”李市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官腔。
胡副局长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李市长,是我,清源的老胡。出……出大事了。”
“什么事?”李市长的语气依旧平稳。
“那个……那个王建军的事。”胡副局长的声音都在抖,“部队来人了!直接到我办公室,要把人带走!还说……还说这件事他们要接管,地方无权过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的沉默,让胡副局长心里更慌了。
“你说什么?”李市长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而严厉,“部队来人了?什么人?什么级别?”
“两杠两星!是……是营长!还有一个副营长,一个保卫股的!”胡副局长连忙说,“他们态度很强硬,骂我骂得狗血淋头,说我们抓人没有手续,没有通报部队,是……是违法!”
“违法”两个字说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李市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带了明显的怒意:
“老胡,你脑子进水了?”
胡副局长被骂得一哆嗦。
“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李市长的声音越来越高,“部队的人,能不碰尽量别碰!尤其是立过功的,背景复杂!你倒好,不但碰了,还给我碰出这么大乱子!”
胡副局长额头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他结结巴巴地解释:“李市长,我……我也是没办法,陈少那边催得紧,工地停着,一天几十万的损失,他说上面有人打过招呼了,让我……让我放手干……”
“他让你放手干你就放手干?”李市长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是市长还是我是市长?他的话能当圣旨?”
胡副局长被骂得不敢吭声。
李市长喘了口气,继续说:“我问你,抓那个王建军,手续齐全吗?拘留证呢?逮捕证呢?通报人武部了吗?”
胡副局长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糊涂!”李市长的骂声简直要穿透手机屏幕,“你当了二十年警察,这点规矩都不懂?现役军官,尤其是带衔的,抓之前必须通报部队!必须走正规程序!你倒好,人抓了,部队找上门了,你拿什么交代?”
胡副局长腿都软了,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李市长,我……我错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想着先把人控制住……”
“控制住?控制住什么?”李市长冷笑,“现在好了,部队的人来了,你控制谁?你拿什么控制人家?人家一个营长,带着人,直接闯进你办公室,骂你骂得狗血淋头,你连个屁都不敢放!这就是你控制的结果?”
胡副局长被骂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反驳。
“李市长,那……那现在怎么办?部队那边说要把人带走,还说要向上面汇报,我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李市长的声音响起,这回带着疲惫和无奈:
“老胡,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胡副局长心里一沉:“李市长!”
“你听我说完。”李市长打断他,“不是我不帮,是没法帮。那个当兵的是现役,是功臣,部队护犊子,这你比我清楚。你抓人手续不全,程序违规,理亏在先。部队那边真要追究,别说你,我都得跟着吃挂落。”
胡副局长的脸彻底白了。
“那……那我怎么办?”
李市长叹了口气:“怎么办?认栽。部队要人,你就给人。态度要好,姿态要低,该道歉道歉,该认错认错。争取把事态控制在最小范围内,别让它再扩大。”
胡副局长急了:“可是陈少那边……”
“陈少?”李市长的声音陡然变冷,“老胡,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陈少?他现在自身都难保,能顾得上你?”
胡副局长愣住了。
李市长继续说:“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该接。陈少那个项目,本来就有问题,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以前没人闹,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有人闹了,还是部队的人,你还往上凑,不是找死是什么?”
胡副局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市长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却透着一股寒意:“老胡,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提醒你一句:这件事,到此为止。部队要人,你就放。他们追究,你就认。别想着找关系,别想着托人情。这时候谁沾上谁倒霉,明白吗?”
胡副局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明……明白。”
“明白就好。”李市长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还有,今天这个电话,我没接过。你也没找过我。明白吗?”
胡副局长心里一凉,却只能点头:“明白。”
电话挂了。
胡副局长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像一尊泥塑。
第576章 政治部质问胡局长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的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去,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胡副局长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弃的雕塑。
这一夜,他没回家,也没睡着。就在办公室里枯坐着,抽了一夜的烟。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到最后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连窗外透进来的晨光都显得灰蒙蒙的。
第二天上午九点,公安局门口,两辆军用越野车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昨天的营长和副营长。紧接着,后面那辆车里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军人,肩上是两杠三星,上校军衔。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干事,一人夹着公文包,一人手里拿着一部摄像机。
胡副局长早就等在门口了。看到这阵仗,腿都软了一截。
上校,正团级!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迎上去:“几位首长,辛苦了辛苦了,快请进……”
上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朝办公楼里走去。
胡副局长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跟在后面,小跑着带路。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上校在会议桌的主位坐下,营长和副营长坐在他两侧。那两个干事一个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一个架好摄像机,镜头对准了胡副局长。
胡副局长站在会议桌对面,腿肚子都在转筋。
上校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胡局长,请坐。”
胡副局长连忙坐下,屁股只敢沾半边椅子。
上校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让胡副局长后背直冒凉气。
“胡局长,我先自我介绍一下。”上校说,“我姓郑,是集团军政治部纪检处的。这两位是我们保卫部的同志。”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我今天来,是想请教胡局长几个问题。”
胡副局长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郑……郑处长请讲。”
郑处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王建军同志的军人身份证明,还有他的立功受奖记录。”他看着胡副局长,“特等功一次,一等功两次,三等功三次。在部队服役十五年,没有任何违纪记录。这样一个同志,回到家乡,却被你们以‘阻碍社会发展’、‘破坏重点工程’的名义抓了。”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胡局长,我想请问,你们抓人的依据是什么?证据在哪里?证人是谁?”
胡副局长额头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处长根本不给他机会,继续追问:
“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现役军官法》和《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对现役军人采取强制措施,必须通报其所在部队政治机关,必要时应商请军队保卫部门配合。请问,你们通报了吗?”
胡副局长脸色煞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有,对吧?”郑处长的声音冷得像冰,“不但没有通报,连基本的法律程序都没走完。拘留证呢?逮捕证呢?有吗?”
胡副局长艰难地摇了摇头。
“没有。”郑处长替他回答,“那你们凭什么关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摄像机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郑处长站起身,走到胡副局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胡局长,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们抓王建军,到底是因为他违法,还是因为他得罪了人?”
胡副局长浑身一震,抬起头,对上郑处长那双锐利的眼睛。
那目光,让他无处遁形。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郑处长冷笑一声:“答不出来?那我替你说。”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声音不紧不慢,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王建军同志回老家,是因为母亲被打伤、房屋被强拆、战友离奇死亡、亲属被非法关押。他找有关部门反映情况,找开发商讨要说法,你们不闻不问。他依法维权,你们给他扣帽子。他站在工地上阻止施工,你们说他‘阻碍社会发展’。他递材料举报开发商违法,你们把材料压下不办。最后,干脆把人抓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胡局长,我倒想问问,到底是谁在阻碍社会发展?是王建军,还是那些违法占地、欺压百姓的人?到底是谁在破坏稳定?是王建军,还是你们这些官商勾结、狼狈为奸的人?”
胡副局长被骂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营长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句:“胡局长,我们昨天来的时候,你说王建军‘涉嫌’什么什么。今天我们来,是想看看你们的‘证据’。现在,证据呢?”
胡副局长彻底傻了。
证据?他当然拿不出来。那些所谓的“人证物证”,都是吴为民那边提供的,有几份是真的,有几份是编的,他自己都不清楚。
郑处长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放回公文包里。
“胡局长,”他说,“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辩论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他看着胡副局长,一字一句地说:
“王建军同志,我们现在要带走。从现在开始,他的事,由军队政治机关和保卫部门接管。你们地方上,无权再过问。”
“至于你们抓他的事,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罪名,我会一五一十向上级汇报。同时,我会将今天的情况,正式函告你们省公安厅和纪委监委。该谁负责,谁负责。该追谁的责,追谁的责。”
胡副局长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求情,想解释,可对上郑处长那双眼睛,什么也说不出来。
郑处长不再看他,转身对营长说:“走,去接人。”
一行人起身,大步走出会议室。
胡副局长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完了,这回真的完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在为他敲响丧钟。
第577章 王建军放出来了
部队的介入,打的公安局措手不及,胡副局长瘫坐在会议室里,半天回不过神来。
而此刻,看守所的院子里,王建军正一步一步往外走。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响声。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院子里站着的那几个人。
营长站在最前面,一身戎装,肩上的军衔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身后是副营长、保卫股的李干事,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军人。
王建军看到营长的那一瞬间,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立正,敬礼。
营长看着他,看着这个跟自己出生入死十几年的兄弟,看着他脸上那几天没刮的胡茬,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和疲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王建军。
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没事了。”营长的声音有些沙哑,“没事了,兄弟。”
王建军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旁边,副营长和李干事也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拍他的肩膀,握他的手。那几个不认识的军人也纷纷敬礼,眼神里满是敬意。
营长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没受委屈吧?”
王建军摇摇头:“没有。就是关着,问话,不让睡。”
营长的脸色沉了沉,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先出去再说。”
一行人上了车,驶离看守所。。。。
车上,王建军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县城街道,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被关进去的时候,是被押着的,双手铐着,像个犯人。出来的时候,是坐着部队的车,被兄弟们接出来的。
这反差,太大了。
车开到一个部队招待所门口停下。营长带他进了房间,让服务员送了些吃的来,又让人准备热水让他洗个澡。
“先洗洗,吃点东西。”营长说,“然后,把事一五一十跟我说清楚。”
王建军点点头。
一个小时后,王建军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了营长面前。
房间里还有副营长和李干事。门关着,窗帘拉着,气氛很严肃。
营长看着他:“说吧,从头说。”
王建军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从他接到妹妹的那份加密电报开始,讲他怎么向上级汇报,怎么请假回家,怎么在车站遇到妹妹,怎么回到王家庄看到那片废墟。
他讲母亲的腰伤,讲玉珍婶的哮喘,讲王猛被抓,讲赵刚的死。
他讲王老焉,讲吴为民,讲那个神秘的陈少。
他讲工地上的对峙,讲茶楼里的谈判,讲王老五被放出来,讲安居房的骗局。
他讲那些被克扣的救助金,讲那些按着红手印的证言,讲那些递上去却石沉大海的材料。
他讲李市长的施压,讲公安局的抓捕,讲审讯室里的威逼利诱。
他讲了很久,很久。讲到嗓子发干,讲到声音沙哑。讲到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遍遍重放,讲到那些愤怒和委屈在心里一次次翻涌。
营长和副营长一直沉默地听着,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难看。李干事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手都写酸了,却不敢停下来。
当王建军讲到赵刚死的时候护着的那个背包,讲到里面的证据时,营长猛地站了起来。
“包呢?”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王建军看着他:“在王猛手里。我让王猛保管着,没敢放在别处。”
营长点点头,又慢慢坐回去。
王建军继续讲,讲到最后,讲到他被抓,讲到审讯室里那八个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营长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副营长低着头,拳头攥得死紧。李干事停下笔,看着王建军,眼眶发红。
不知过了多久,营长睁开眼睛。
他看着王建军,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建军,”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受苦了。”
王建军摇摇头:“营长,我不苦。苦的是我娘,是玉珍婶,是王家庄那些乡亲。”
营长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县城稀疏的楼房,远处是连绵的山。
他背对着王建军,声音低沉而有力:
“建军,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记下了。你放心,这件事,部队不会不管。”
他转过身,看着王建军:
“那个陈少,那个李市长,还有那个胡局长——一个都跑不了。”
王建军看着他,没有说话。
营长走回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你先回去。回王家庄,看看你娘,看看你那些亲人。告诉他们,别怕。部队来了,天就塌不了。”
王建军站起身,立正,敬礼。
营长回礼。
“去吧。”他说。
王建军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营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出两个字:
“谢谢。”
营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一丝欣慰:
“谢什么?你是我的人,我不管你,谁管?”
王建军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楼下走去。
楼下,副营长已经安排好了车。
“走,回王家庄。”副营长说,“你娘他们,肯定等急了。”
王建军点点头,上了车。
第578章 胡局长被撤职
车子发动,驶出县城,朝着王家庄的方向开去。
王建军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一点点掠过。田野,村庄,路边的杨树,远处起伏的山峦——这一切,他从小看到大,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亲切。
副营长亲自开车,营长坐在副驾驶,王建军和保卫股的李干事坐在后排。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窗外的风声。
车子拐进通往王家庄的村道时,王建军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来。
离家越近,那些画面就越清晰——母亲的腰伤,妹妹红肿的眼睛,玉珍婶攥着空药瓶的手,王猛被取保候审时的憔悴,还有老五叔从看守所出来时佝偻的背影……
他不知道这几天家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被骚扰,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每天都在提心吊胆地等他回来。
车子终于在村口停下。
王建军推开车门,跳下来。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村口,黑压压站着一群人。打头的,是王秀英。她被人扶着,站在那里,腰依旧直不起来,却拼命往前探着身子,朝这边看。旁边是李玉珍,是梅丽,是小芳。王猛站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王老五也来了,手里还拄着根木棍当拐杖。
再往后,是那些熟悉的乡亲——刘大爷,王小二,还有好多叫不上名字却看着眼熟的面孔。几十号人,把村口那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王建军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大步走过去。
“哥!”王猛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抱住他,抱得死紧,“哥!你可回来了!我以为……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王建军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说话。
王老五也过来了,一把抓住王建军的手,老泪纵横:“建军,你可算回来了!他们有没有打你?有没有受罪?”
王建军摇摇头:“老五叔,没事,我没事。”
他松开王猛,朝前走去。
母亲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流。
王建军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娘,”他说,“我回来了。”
王秀英伸出手,颤抖着摸他的脸,摸他的头发,摸他的肩膀,好像要确认他真的回来了,真的完好无损。
“建军……”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建军,我的儿啊……”
王建军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骨节突出。他心里一酸,用力握了握:“娘,没事了。部队的人来了,没事了。”
王秀英拼命点头,眼泪糊了满脸,却还在笑。
李玉珍也挤过来,抓着他的胳膊不放:“建军,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梅丽站在母亲旁边,没有扑上来,只是看着他,眼泪哗哗地流,嘴角却拼命往上扬。
小芳躲在梅丽身后,偷偷抹眼泪。
王建军看着她们,看着那些熟悉的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营长他们招了招手。
营长和副营长走过来,李干事跟在后面。
“娘,老五叔,小猛,”王建军说,“这是我们部队的营长,副营长,还有李干事。是他们来接我的。”
王秀英一听,腿一软,差点跪下。
营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大娘,使不得!您这是干什么!”
王秀英抓着他的手,泪流满面:“首长啊,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救了我儿子……”
营长连忙说:“大娘,您别这么说。王建军是我们的人,是我们兄弟,我们来接他,是应该的!”
王老五也走过来,紧紧握着营长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营长拍了拍他的手:“老人家,您受苦了。建军把事都跟我说了,你们放心,这件事,部队会管到底。”
王老五用力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王猛站在旁边,看着这些穿军装的人,眼睛亮得吓人。他忽然上前一步,立正,敬了一个礼——那姿势,一看就是跟王建军学的。
营长愣了愣,随即笑了,回了个标准的军礼。
围观的乡亲们,看到这一幕,纷纷鼓起掌来。
那掌声,像春雷一样,在村口炸响。
王建军带着营长他们在村里走了一圈。
他们看了那片废墟,看了那些被推平的房屋,看了那个停工快半个月的工地。锈迹斑斑的挖掘机趴在原地,像一群被驯服的巨兽。工棚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们看了村西头那片被黄色警戒带围起来的坟地,看了那些被推了一半、还没来得及推完的老坟。有的棺材露在外面,白骨散落,触目惊心。
他们看了王秀英她们住的那间破旧的临时住处,看了那四面透风的墙壁,看了那糊着破报纸的窗户,看了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床。
营长一路走,一路沉默。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难看。
走到最后,他停在那片废墟前,看着那些断壁残垣,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王建军。
“建军,”他说,声音低沉,“这些,我都会记着。”
王建军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几天后,消息传来——胡副局长被撤职了。
不是调离,不是平调,是撤职。党内严重警告,行政撤职,调离公安系统,等候进一步处理。
据说是省里直接下的文,连市里都没来得及打招呼。
王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他一愣,手里的斧头差点砸到脚上。
“哥!真的假的?”
王建军正在屋里陪母亲说话,听到喊声,走出来。
王老五也跑来了,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建军!听说了吗?胡胖子被撸了!撤职了!”
王建军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听说了。”
王猛扔下斧头,冲过来:“哥!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那个胡胖子抓你关你,现在倒霉了,你该高兴啊!”
王建军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平静。
“小猛,”他说,“胡局长只是一个开始。”
王猛愣住了。
王建军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那个方向,是县城,是飞皇集团那栋气派的大楼。
“真正的账,还没算完呢。”
王老五在旁边,看着王建军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他什么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是啊,胡局长算什么?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呢。
院里,阳光正好,气氛一度祥和。
王秀英扶着门框,看着儿子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许久不见的笑容。
她知道,从今往后,不一样了。
第579章 军人的权益不能被侵犯
营长了解情况后,把自己关在招待所的房间里整整一个下午。
他没出门,没接电话,连副营长送进去的午饭都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直到傍晚,他才打开门,脸色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召集人,开会。”他对副营长说,“把李干事也叫上,还有王建军。”
招待所的小会议室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营长靠在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点。他看着桌上那些材料——王老焉的证言,乡亲们的联名信,赵刚留下的那些证据的复印件,还有王建军手写的情况说明。
厚厚一沓,触目惊心。
沉默了很久,营长才开口:
“情况大家都了解了。建军说的,跟咱们看到的,对得上。王家庄的事,不是普通的征地纠纷,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违法事件。涉及违规征地、克扣补偿款、诬陷关押村民、暴力强拆,还涉及……可能的人命案。”
他说到“人命案”三个字时,声音低了下去,但谁都知道,他指的是赵刚。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副营长深吸一口气,开口说:“营长,这事太大了。咱们军人,能直接插手吗?地方上的事,有地方的规矩。咱们要是强行介入,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营长抬起头,看着他。
副营长犹豫了一下:“会不会被人说成‘军人干政’?毕竟咱们是部队的,不是地方的。建军的事,咱们可以以组织的名义替他撑腰,但那些征地啊,补偿啊,抓人啊,说到底还是地方的事。”
李干事在旁边点点头:“副营长说得有道理。按照相关规定,现役军人在地方上的民事纠纷,可以由部队出面协调,但不能直接干预地方行政和司法。咱们现在掌握的这些材料,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向上级和地方有关部门反映,但不能自己动手去查去抓。”
营长沉默着,没有说话。
王建军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他知道,副营长和李干事说得对。军人有军人的规矩,地方有地方的权限。他可以为自己和家人讨公道,但不能越过那条线。
可问题是,那些规矩,那些线,在陈少那些人眼里,算什么?
营长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你们说的,我都明白。”他说,“军人确实不能强行参与地方政务,这个规矩,我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但是——军人的权益,不能被侵犯!”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王建军是什么人?是我侦察营的教导员!是立过特等功的战斗英雄!他守卫边疆十几年,出生入死,流过血,拼过命。结果呢?他的母亲被人打伤,他的战友被人害死,他的家被人推平,他自己被人抓进看守所!”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他妈还是人干的事吗?!”
会议室里的人,没有一个敢吭声。
营长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桌上的材料,一页一页翻着,声音低沉下来:
“这些事,咱们不能直接插手,但可以向上级反映。可以走正规渠道,一级一级往上报。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真能让他们一手遮天!”
副营长点点头:“我同意。这些材料,整理好,以咱们营党委的名义,正式向上级报告。同时抄送集团军政治部和军事检察院。地方上那些部门不管,部队不能不管!”
李干事也说:“对,还有退役军人事务部。赵刚是退伍军人,他的死,退役军人事务部门应该介入调查。这也是咱们能走的一条路。”
营长点点头,看向王建军:“建军,你还有什么补充的?”
王建军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坚定:
“营长,各位,我知道部队有部队的规矩,不能乱来。但我只有一个请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不管走什么渠道,用什么方式,这件事,一定要查到底。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赵刚,为了王老五,为了王家庄那些被欺负的乡亲。”
营长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你放心。”他说,“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会议结束后,营长没有休息,连夜开始整理材料。副营长和李干事陪着他,一页一页核对,一字一句推敲。王建军想帮忙,被营长赶回去休息了。
“回去睡一觉,明天还有事。”营长说,“你那些亲人,还等着你呢。”
王建军回到住处,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看着天花板,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画面——赵刚憨厚的笑脸,母亲躺在破床上的样子,王老五从看守所出来时佝偻的背影,还有那些乡亲们期盼的眼神……
他不知道上级会怎么反应,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但他知道,营长说得对——军人的权益,不能被侵犯。
第二天一早,营长带着整理好的材料,亲自驱车赶往集团军驻地。
与此同时,一份份紧急报告,通过保密渠道,飞向更高的层面。
几天后,消息传来——上级领导看完报告后,勃然大怒。
据说,那位首长当场拍了桌子,骂了足足五分钟。骂完之后,他指着桌上的材料,一字一句地说:
“军人的权益,不能被侵犯!尤其是功勋军人,更不能受欺负!这件事,必须一查到底,必须给王建军同志一个交代,必须给所有军人一个交代!”
很快,一纸命令下达:由集团军政治部牵头,联合军事检察院、地方纪检监察部门,成立联合调查组,进驻清源县,对王家庄事件进行全面调查。
与此同时,省里也接到了通报。省纪委、省公安厅高度重视,立即派出工作组,配合部队调查。
消息传到王家庄那天,王猛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完王老五带回来的话,他一愣,手里的斧头“咣当”掉在地上。
“真的?”他瞪大了眼睛,“上面真的要查了?”
王老五用力点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真的!省里都来人了!跟部队的一起!这回,陈少那帮人跑不了了!”
王猛愣了好几秒,忽然转身就往屋里跑。
“哥!哥!”
王建军正在屋里陪母亲说话,被他一把拽起来。
“哥!你听到了吗?上面来人了!要查陈少了!要查到底了!”
王建军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轻。
但王猛看到了。
那是这么多天来,建军哥第一次真正地笑。
王秀英靠在床上,看着儿子,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建军……”她伸出手,抓住儿子的手,“这回,真的没事了?”
王建军握住母亲的手,用力握了握。
“娘,”他说,“这才刚开始。”
第580章 商议对策
陈少这边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他那间气派的办公室里,端着杯红酒,跟小娜说着二期项目复工的计划。
吴为民几乎是撞门进来的,连门都没敲。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董!不……不好了!”
陈少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最讨厌的就是吴为民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跟条丧家犬似的。
“什么事?慌什么?”他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
吴为民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部队……部队牵头,成立联合调查组了!集团军政治部,军事检察院,还有省纪委、省公安厅!都要来清源县了!要查……要查王家庄的事!”
陈少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小娜手里的平板电脑差点掉在地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然后,陈少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滑出去老远。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部队牵头?联合调查组?你他妈在跟我开玩笑?!”
吴为民急得快哭了:“陈少,这种事我哪敢开玩笑!消息是从省里传下来的,已经定了!人可能这两天就要到了!胡局长那边已经完了,现在轮到咱们了!”
陈少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青灰色。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部队……部队怎么会插手?”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飘,“那个当兵的,不就是个少校吗?怎么会惊动集团军?怎么会惊动省里?”
吴为民小心翼翼地提醒他:“陈少,那个王建军立过特等功……部队的人,最护犊子了……”
“放屁!”陈少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特等功了不起啊?特等功就能让部队为他出头?特等功就能让省里来查我?”
小娜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她跟着陈少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这么失态。
陈少喘着粗气,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忽然停下脚步。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李市长。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李市长,是我,小陈。”陈少的声音压得很低,努力维持着镇定,但那丝颤抖却怎么也藏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你会打电话来。”李市长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让陈少心里发毛。
陈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冷静:“李市长,我听说……部队和省里要来人,查王家庄的事?”
“嗯。”
“这……这是怎么回事?那个当兵的,怎么就……”
“小陈,”李市长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部队的人,能不碰尽量别碰。你倒好,不但碰了,还把人弄进去了。”
陈少急了:“李市长,我也不知道那个当兵的有这么大能量啊!再说,抓他的是公安局,又不是我……”
“公安局?”李市长冷笑一声,“公安局的人为什么抓他,你心里没数?老胡已经被撤了,下一步追谁的责,你猜?”
陈少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李市长,您得帮我啊!这些年,我对您……”
“小陈。”李市长打断他,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我帮你?我怎么帮你?部队牵头,省里配合,这种阵仗,你让我怎么帮?”
陈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市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小陈,事到如今,我只能跟你说一句——该断的断,该舍的舍。把能擦的屁股擦干净,把能推的人推出去。别想着保这个保那个,先保自己。”
陈少愣住了:“李市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市长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自己看着办。这件事,我插不了手,也帮不了你。你好自为之。”
电话挂了。
陈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里,像一尊泥塑。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那张苍白的脸。
吴为民和小娜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只敢偷偷看他。
过了很久,很久,陈少才慢慢放下手机。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远处,王家庄的方向笼罩在一片雾气里,看不真切。
那个方向,曾经是他的“金矿”,是他的“摇钱树”。现在,却成了他的坟墓。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王建军时的情景。那个人穿着旧夹克,坐在茶楼的对面,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说:“我要的是公道。”
当时他觉得可笑。公道?这年头,谁还讲公道?
现在他才知道,有人真的讲。
而且,那个人背后,站着一支军队。
陈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惊慌,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决绝。
他转过身,看着吴为民。
“老吴,”他说,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你去办几件事。”
吴为民一愣:“陈少,您说。”
“第一,工地那边,该停的停,该撤的撤。那些工人,给他们结清工资,让他们走人。那些材料,能销毁的销毁,能转移的转移。”
吴为民点头:“是,我马上去办。”
“第二,”陈少继续说,“那个王老焉,还有那几个作证的,你去跟他们谈。让他们咬死了,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敢乱说……”
他没说完,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吴为民咽了口唾沫:“明白。”
“第三,”陈少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联系那几个律师,让他们准备好。万一……万一真的进去,至少有人捞。”
吴为民愣住了。
进去?陈少说的是……进去?
陈少没有解释,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吴为民不敢多问,连忙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少和小娜。
陈少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红酒,一口喝完。
酒液入喉,又苦又涩。
他忽然想起李市长最后那句话——你好自为之。
第581章 威胁王老焉
好自为之。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陈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那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在这清源县呼风唤雨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对待过?可李市长那语气,分明是在跟他划清界限,分明是在告诉他——你的事,我不管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和愤怒,开始盘算下一步该怎么走。
而此刻,吴为民已经开着他那辆黑色轿车,朝王老焉家的方向驶去。
王老焉这几天过得提心吊胆。自从王建军被抓又放出,自从胡局长被撤职,他就知道自己这回真的卷进大事里了。他天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连村委会都不去,就怕被什么人找上门来。
可该来的,总会来。
傍晚时分,天快黑了,院门被人推开。吴为民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一看就不是善茬。
王老焉正在堂屋里吃饭,看到吴为民那张脸,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吴……吴经理,您怎么来了?”他站起来,声音都在抖。
吴为民没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阴恻恻的,看得王老焉后背直冒凉气。
“王支书,”吴为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阴冷的威胁,“听说你最近跟那个当兵的走得很近啊?”
王老焉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吴经理,您误会了!我那是……那是被逼的!那个王建军,他拿刀逼着我,我没办法啊!”
吴为民冷笑一声:“拿刀逼你?那他手里的那些证据,也是拿刀逼你给的?”
王老焉的腿都软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为民往前迈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王支书,我今天来,是提醒你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阴冷:“那个调查组,马上就要来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要有数。”
王老焉咽了口唾沫:“吴经理,您放心,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不会说?”吴为民笑了,那笑容比不笑还可怕,“你不会说,可你给出去的那些东西,会替你说。”
王老焉的脸色彻底白了。
吴为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让他一个趔趄:
“王支书,你收了多少好处,你心里清楚。这些年,陈少给你的钱,少说也有几十万吧?你那新房子,你那辆摩托车,你儿子在县城的工作,哪个不是陈少给的?”
王老焉低着头,不敢吭声。
吴为民继续说:“那些钱,那些东西,可都是有数的。你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把这些年的事往外抖,那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
“王老焉,你想想清楚。你收了钱,帮陈少办事,现在想撇清自己?门都没有。你要是乱说话,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贪污受贿,滥用职权,帮着开发商欺压村民——哪一条不够你进去蹲几年的?”
王老焉浑身发抖,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吴为民看着他这副怂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记住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王建军那些证据,是假的,是他逼你签的。赵刚的事,你不知道。王老五的事,你不知道。那些克扣的钱,你不知道。明白吗?”
王老焉拼命点头:“明白明白!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吴为民又拍了拍他的脸,这次轻了些,却更让人恶心:
“王支书,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这回要是栽了,你也跑不了。反过来,要是咱们挺过去,陈少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那两个年轻人也跟着出去,院门“砰”地关上。
王老焉站在原地,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他老婆从里屋探出头来,脸也白得像纸:“老焉,这……这可咋办啊?”
王老焉没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饭。
他能怎么办?
吴为民说得对,他收了钱,拿了东西,帮陈少办了事。这些年,他没少从项目里捞油水。王秀英她们那些被克扣的救助金、慰问金,他分的钱,现在还在银行里存着呢。
他要是把实话说出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可不说话,能躲得过去吗?
那个王建军,那个当兵的,看起来是真的要跟他们死磕到底。部队都来了,省里都来了,这件事能善了吗?
王老焉越想越怕,越想越慌。他抓起桌上的烟,手抖得厉害,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脸阴晴不定,像极了一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第二天,王老焉照常去了村委会。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些文件,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有人来找他,问起王家庄的事,他就摇头说不知道。有人提到调查组,他就摆手说不管自己的事。有人说起王建军,他就低着头不接话。
可每到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他就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画面——王建军站在他面前,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说“王支书,这一步,你走对了”。吴为民拍着他的肩膀,阴恻恻地说“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第582章 调查组走访
他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王老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熬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可刚睡着没一会儿,他老婆就把他摇醒了。
“老焉!老焉!快起来!村里来人了!”
王老焉猛地坐起来,心里一阵发慌:“什么人?”
“听说是调查组的!已经进村了!好多人!”
王老焉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清醒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手抖得连扣子都扣不上。他老婆在旁边帮他,一边帮一边念叨:“老焉,你可千万别乱说话啊,吴为民那天说的你都记住了……”
“知道知道!”王老焉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冲出房门。
他跑到村委会的时候,已经有人在门口等着了。几辆车停在院门口,有军牌,也有地方的牌照。一群人站在院子里,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装的,一个个表情严肃,气场十足。
打头的那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军人,肩上是两杠三星,上校军衔。他旁边站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一看就是政府部门的。
王老焉两腿发软,硬着头皮迎上去,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各位首长好,我是王家庄的村支书,王老焉。欢迎欢迎……”
那个上校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开口了:
“王支书,我们是联合调查组的。今天来王家庄,主要是想了解一下飞皇集团项目的情况,还有征地补偿的相关问题。麻烦你带我们看看现场,顺便回答一些问题。”
王老焉连连点头:“好好好,各位首长请,我带你们看,带你们看。”
一行人跟着王老焉,朝工地走去。
一路上,王老焉心里七上八下,像揣了只兔子。他偷偷观察那些人的表情,想从他们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可那些人一个个面无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
工地就在前面。那些锈迹斑斑的挖掘机还趴在那里,工棚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冬日的阳光照在废墟上,透着说不出的荒凉。
调查组的人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片狼藉。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开口问:“王支书,这个项目什么时候开工的?目前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王老焉咽了口唾沫:“呃……去年开春开工的,一期工程基本上……基本上快完了,二期准备启动……”
“一期工程快完了?”戴眼镜的男人看着他,“那这些工地为什么停工了?机器为什么生锈了?”
王老焉的汗下来了:“这……这个是因为……因为有些村民不配合,阻挠施工……”
“村民不配合?”那个上校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威严,“据我们了解,王家庄的村民大多数都签了字,搬了家。不配合的,有几户?为什么不配合?”
王老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戴眼镜的男人在旁边翻着笔记本,继续问:“王支书,征地补偿的标准是多少?补偿款发放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拖欠?有没有克扣?”
王老焉的汗流得更快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支支吾吾地说:“补偿标准……这个……是按县里的文件来的,具体的……具体的我记不太清了……”
“记不太清?”戴眼镜的男人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锐利,“你是村支书,征地补偿这么重要的事,你记不太清?”
王老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个年轻的调查组成员开口问:“王支书,村里有几户村民反映,他们的救助金、慰问金被克扣了。这事你知道吗?”
王老焉浑身一抖,差点站不稳。
“这个……这个……”他的声音都在抖,“可能是……可能是误会……”
“误会?”那个年轻人继续问,“那王秀英、李玉珍这几户,他们的救助金发了吗?什么时候发的?发到谁手里了?”
王老焉彻底傻眼了。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上校看着他这副模样,皱了皱眉,对旁边的人说:“记一下,王支书对征地补偿、救助金发放等情况,回答不清,需要进一步核实。”
旁边的人立刻在本子上记录下来。
王老焉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
戴眼镜的男人又问了一些问题——关于赵刚的事,关于王老五被抓的事,关于安居房的承诺,关于那些按着红手印的联名信。
王老焉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要么支支吾吾,要么颠三倒四,要么干脆不吭声。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回真的完了。
调查组的人问完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他先回去,说后面还会再找他。
王老焉失魂落魄地走回村委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回不过神来。
他老婆从里屋跑出来,看他这副样子,急得直跺脚:“老焉!你怎么了?你说话呀!”
王老焉抬起头,看着她,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完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这回真的完了。”
第583章 开始调查王老焉
王老焉现在浑身发冷。
刚才调查组那些人问的话,一句一句在他脑子里回响。
“征地补偿的标准是多少?”
“补偿款发放情况怎么样?”
“王秀英、李玉珍的救助金发了吗?”
“赵刚的事你知道吗?”
“王老五为什么被抓?”
他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不是不想答,是不敢答,也不知道该怎么答。
那些年收的钱,那些帮着陈少办的事,那些昧着良心签的字、盖的章,现在全成了勒在他脖子上的绳子。越勒越紧,越勒越疼。
他老婆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老焉,你倒是说话啊!咱们现在咋办?要不……要不你去找找吴为民?”
王老焉抬起头,看着她,眼神空洞得像两个枯井。
“吴为民?”他喃喃地说,“他现在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能管我?”
他老婆愣住了。
王老焉又低下头,不再说话。
窗外,那几辆调查组的车正缓缓驶出村口。
车里,气氛比来时轻松了一些,但也没有轻松太多。走访了一圈,看了现场,问了几户村民,心里的数,已经大概有了。
王建军坐在后排,旁边是营长。副营长坐在副驾驶,后边还跟着一辆车,坐着几个调查组的同志。
车子开出王家庄,驶上通往县城的柏油路。
营长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忽然开口:“建军,你觉得王老焉这个人,怎么样?”
王建军沉默了几秒,说:“有问题。”
“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王建军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笃定,“他是村支书,征地的事他一手经办,补偿款从他手里过,救助金从他手里发。他要是个清白人,那些钱就不会克扣,那些证言就不会作假,那些村民就不会被蒙在鼓里。”
营长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建军继续说:“刚才调查组问他那些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来。征地标准不知道,补偿款发放情况记不清,救助金的事说是误会。一个当了十几年村干部的人,这些事能不知道?”
副营长从前座回过头来:“你的意思是,他故意隐瞒?”
“不是故意隐瞒,”王建军说,“是他不敢说。他背后有人,收了钱,办了事,现在想撇清自己,撇不清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营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建军,你这是要把王老焉往死里整啊。”
王建军摇摇头:“营长,我不是要整他。我是想查清楚真相。王老焉确实有问题,但问题有大有小。他要是肯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对调查组来说,是最好的突破口。”
副营长点点头:“有道理。王老焉是村里的地头蛇,这些年跟陈少、吴为民他们走得近,知道的内幕肯定不少。从他身上打开缺口,事半功倍。”
营长沉吟了一下,说:“那咱们回去就跟调查组建议,把王老焉作为重点对象,先查他。”
王建军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透着一丝感激。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过镇上的时候,远远能看见那栋飞皇集团的气派大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营长瞥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这楼,怕是住不久了。”
回到县城的驻地,调查组的人已经先到了。带队的郑处长正在会议室里看材料,看到营长他们进来,抬起头。
“走访得怎么样?”
营长在他对面坐下,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最后提到王老焉的时候,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郑处长,那个村支书王老焉,问题很大。征地补偿的事一问三不知,救助金克扣的事支支吾吾,明显心里有鬼。建军建议,可以从他身上打开突破口。”
郑处长看向王建军。
王建军点点头:“王老焉这些年跟着陈少他们办事,收了不少好处。他手里有账,有录音,有证据。上次我去他家里,他就交出来一部分。但那只是冰山一角。要是能让他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整个案子就清晰了。”
郑处长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营长刚才的如出一辙。
“王建军同志,你这是在给我们支招啊。”
王建军也笑了,笑得很淡:“郑处长,我不是支招。我是想让真相早点水落石出。”
郑处长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县城的景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行。那就从王老焉开始。”
他看向旁边的一个干事:“明天,你带人去王家庄,正式传唤王老焉到案。态度要严肃,手续要齐全,让他知道,这回不是开玩笑的。”
“是!”
王建军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王老焉那张脸,那张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在吴为民面前点头哈腰、在乡亲们面前趾高气扬的脸。
那个人,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贪,怂,墙头草,见风使舵。
但这一次,他或许会成为揭开真相的那把钥匙。
第584章 王老焉被带走
这天一大早,王老焉还在被窝里做梦,梦里他被一群人追着跑,跑到悬崖边无路可走,一咬牙跳了下去——然后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谁啊?”他迷迷糊糊地问,心里还在扑通扑通跳。
“王支书,开门!”门外传来陌生的声音,不是村里人,带着几分严肃和公事公办的口气。
王老焉的困意瞬间没了。他猛地坐起来,心里一阵发慌。老婆也被吵醒了,看他那副样子,脸都白了:“老焉,谁啊?”
他没答话,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趿拉着鞋去开门。
门一打开,外面站着三个人。打头的那个穿着便装,戴着眼镜,他认识——昨天调查组里问话的那个年轻人。后面两个穿着制服,表情严肃,一看就不是来串门的。
“王老焉同志,”那个年轻人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是联合调查组的。有几个问题需要你配合调查,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王老焉脑子里“嗡”的一声,腿都软了。
“现……现在?”他声音都在抖。
“对,现在。”年轻人看着他,目光平静,“请收拾一下,跟我们走。”
王老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找借口,想拖延时间,想给吴为民打个电话透个气——可那三个人就站在门口,盯着他,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
他老婆从里屋冲出来,脸白得像纸:“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抓人?”
“不是抓人,是请去配合调查。”年轻人说,“如果没问题,很快就会回来。请配合。”
王老焉回头看了老婆一眼,那眼神里满是绝望。他知道,这回真的躲不过了。
他机械地回屋,套上外套,穿上鞋。路过柜子的时候,他偷偷看了一眼那个藏钱的抽屉,心里一阵发凉。
那里面,有他这些年收的好处,有陈少给的钱,有吴为民分给他的“辛苦费”。要是那些人翻出来……
可他没机会了。那三个人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走吧。”年轻人说。
王老焉被夹在中间,走出院门。
门外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没有警车的标志,但那种压抑的感觉,比警车还让人害怕。他被带上车,车门“砰”地关上,车子发动,驶出村子。
他老婆追到门口,看着车越走越远,一屁股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
村里几个早起的村民看到了这一幕,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那不是王老焉吗?被带走了?”
“好像是调查组的车。”
“该!平时那么横,这回遭报应了!”
“别乱说,还不知道什么事呢。”
“什么事?肯定是他跟陈少那帮人干的那些事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王家庄。
王猛第一个跑到王建军那儿,一脸兴奋:“哥!听说了吗?王老焉被带走了!调查组的车直接开到门口,把他带走了!”
王建军正在院子里整理那些材料,闻言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嗯。”
王猛急了:“哥!你咋一点都不激动?王老焉那个老东西,终于倒霉了!”
王建军看着他,忽然笑了:“小猛,这才刚开始。王老焉只是一个突破口,真正的鱼,还在后面。”
王猛挠了挠头,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看到他笑,也跟着笑了。
王老五也来了,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笑意:“建军,这回王老焉算是栽了。那些年他干的那些事,这回都得翻出来。”
王建军站起身,走到院门口,看着远处村口的方向。那辆白色面包车已经看不见了,只留下一路的尘土。
他想起王老焉那张脸,那张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在吴为民面前点头哈腰、在乡亲们面前趾高气扬的脸。
那个人,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他的下场,也让人唏嘘。
但这唏嘘,转瞬即逝。
因为王建军知道,王老焉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罪魁祸首,还在那边高楼里坐着呢。
而此刻,吴为民还不知道王老焉已经被带走的消息。
他正在工地上,跟几个工人说复工的事。那些工人一个个低着头,没人敢接话。工停了快一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谁还愿意干?
吴为民说得口干舌燥,正想发火,手机忽然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王老焉被带走了?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那几个工人偷偷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吴为民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他挂了电话,转身就走,连跟工人打个招呼都忘了。
他必须马上告诉陈少。
可陈少现在,又能怎么办?
车上的王老焉,缩在座椅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是审讯,是关押,还是跟王老五一样,被关进看守所,一关就是大半年?
他想起这些年干的事,想起那些收的钱,想起那些昧着良心签的字。那些事,那些人,那些钱,现在全成了他脖子上越勒越紧的绳子。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王建军站在他面前,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说:“王支书,这一步,你走对了。”
第585章 紧急汇报
吴为民慌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手心全是冷汗。刚才电话里那人说得清清楚楚——王老焉被调查组的人带走了,就在今天一大早,车直接开到门口,把人带走的,连个招呼都没打。
挂了电话,吴为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这回真的完了。
王老焉那个人,他太了解了。胆子小,骨头软,墙头草,两边倒。以前有他和陈少在后面撑着,王老焉还能装装样子。现在被调查组单独带走,没人给他撑腰,没人给他通气,他能扛多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天?
吴为民不用想都知道,最多半天,王老焉就得把知道的全吐出来。
那些年他们干的事,那些见不得光的账,那些昧着良心签的合同,那些分给王老焉的好处……哪一件够他喝一壶的?
吴为民越想越怕,腿都软了。他扶着工地上的一个破木桩子,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住。
不行,得赶紧告诉陈少。
现在这种情况,只有陈少能处理了。他上面有人,有关系,有路子。只要陈少肯出面,也许还能把这事压下去,也许还能……
吴为民不敢再往下想,掏出手机就给陈少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喂?”陈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起来有些疲惫,有些沙哑。
吴为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陈少,出事了。王老焉被调查组带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的沉默,让吴为民心里更慌了。
“什么时候的事?”陈少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吴为民跟了他这么多年,能感觉到那股压抑的怒火。
“今天一大早。调查组的车直接开到村口,把人带走的。我……我也是刚接到消息。”
“那个王八蛋,”陈少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要是敢乱说话……”
他没说完,但吴为民懂他的意思。
“陈少,现在怎么办?王老焉知道的事太多了,要是他全抖出来,咱们……”
“我知道。”陈少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你先稳住,别慌。我去想办法。”
吴为民一愣:“想办法?什么办法?”
“我还能有什么办法?”陈少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苦涩,“找人,托关系,看能不能……算了,先这样吧。”
电话挂了。
吴为民握着手机,站在工地上,愣了很久。
他第一次听到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命令,不是威胁,不是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势,而是……而是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疲惫。
那种语气,让他心里更慌了。
陈少都没有底气了,那他吴为民,算个什么?
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一片混乱。
王老焉被带走的事,很快会在王家庄传开。那些村民会怎么想?那些以前被他们欺负过的人,会不会趁机站出来?那个王建军,那个当兵的,又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变了。
而此刻,县城那栋气派的大楼里,陈少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阳光照进来,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可他只觉得冷,从骨子里往外冒寒气。
王老焉。
那个怂包,那个墙头草,那个他平时根本瞧不上眼的小人物。现在,却成了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那把刀,随时可能落下来。
陈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远处,王家庄的方向笼罩在一片雾气里,看不真切。
那个方向,曾经是他的希望,他的未来,他的摇钱树。
现在,却成了他的坟墓。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那是省里的一个关系,平时很少联系,但到了这种时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通。
“喂?”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
陈少换上一副恭敬的语气:“李主任,是我,清源的小陈。有件事想请您帮帮忙……”
“小陈啊,”那边打断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的事我听说了。这事我帮不了你。”
陈少愣住了:“李主任,您……”
“部队牵头,省里配合,这种阵仗,你让我怎么帮?”那边的声音冷了下来,“小陈,咱们认识一场,我劝你一句,该断的断,该舍的舍。别想着把所有人都拉下水,自己扛下来,也许还能留条后路。”
电话挂了。
陈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像一尊泥塑。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那张苍白的脸。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586章 同归于尽
陈少再次拿起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刚才李主任那番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头上,浇得他透心凉。什么“该断的断,该舍的舍”,什么“自己扛下来,也许还能留条后路”——这些话翻译过来就是:你的事,我管不了,你自己看着办。
可他能怎么办?把王老焉扔出去?把吴为民推出去?把自己那些年干的事全扛下来?
不,不行。他陈少在清源县混了这么多年,靠的从来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有靠山,有关系网。这张网,现在必须用起来。
他咬了咬牙,手指落下,拨通了那个最不想拨的号码——李市长。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就在陈少以为对方不会接的时候,通了。
“喂。”李市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冷不热,听不出任何情绪。
陈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李市长,是我,小陈。”
“我知道。”李市长说,“什么事?”
陈少没绕弯子,直接开口:“李市长,王老焉被调查组带走了。您能不能想想办法,把他弄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弄出来?”李市长的声音微微提高,“小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王老焉是调查组带走的,是部队和省里联合办案。你让我怎么弄?我去跟部队的人说,这人你们不能查?”
陈少急了:“李叔,您不是有关系吗?您不是认识省里的人吗?只要您肯出面,肯定有办法的!”
“有办法?”李市长冷笑一声,“小陈,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这回的事,不是普通的纠纷,不是普通的案子。部队牵头,省纪委配合,这种阵仗,你让我怎么出面?我出面,就是往枪口上撞!”
陈少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声音也变了调:“李叔,您不能不管我啊!这些年,我没少孝敬您,您的事,我也没少帮忙。现在我有难了,您就撒手不管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李市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带着明显的冷意:“小陈,你这是在威胁我?”
陈少咬着牙,硬着头皮说:“李叔,我不是威胁您。我只是想让您明白,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要是翻了船,您也跑不了。”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手心冒汗。
电话那头,是更长的沉默。
那沉默,像一座大山,压在陈少心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过了很久,很久,李市长才开口。这回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小陈,我最后叫你一声小陈。你给我听清楚了。”
陈少的心猛地一紧。
“第一,王老焉的事,我办不了,也不会办。调查组要查谁,那是他们的事,我无权干涉,也不敢干涉。”
“第二,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可以当你没说过。但你要记住,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第三——”
李市长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你那些破事,最好自己扛。要是敢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后果自负。”
电话“啪”地挂了。
陈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那张苍白的脸。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嘴唇在发抖,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愣了很久,很久,然后猛地举起手机,狠狠砸在地上!
“砰!”
手机四分五裂,碎片四溅。
“混蛋!”他吼道,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都是一群混蛋!”
小娜在外面听到动静,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看到满地狼藉,吓得脸都白了:“陈……陈少……”
陈少喘着粗气,转过身,看着她。那眼神,让她后背直冒凉气。
“滚!”他吼道。
小娜连忙退出去,把门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少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看着远处王家庄的方向,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王建军时的情景。那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坐在茶楼对面,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说:“我要的是公道。”
当时他觉得可笑。公道?这年头,谁还讲公道?
现在他才知道,有人真的讲。
而且,那个人背后,站着一支军队,站着一群不怕死的人。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手机卡。卡还完好,可手机已经碎了。
他捏着那张卡,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第587章 把嘴闭严
“我真的这么放弃了吗?”
陈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喃喃自语。这句话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着那个已经挂断的电话说的。
不,不能放弃。
他在清源县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坎没迈过去?不就是部队来查吗?不就是省里来人吗?他陈少背后有人,有关系,有路子。李市长不管他,他还有别人。就算所有人都撒手不管,他也不能自己先认输。
可王老焉怎么办?
那个怂包已经被调查组带走了,以他那点胆量,能扛多久?半天?一天?最多两天,他肯定把知道的全吐出来。
那些年分给他的钱,那些让他办的事,那些他经手签的合同……哪一件不是要命的证据?
陈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只困兽。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各种可能,各种对策。
忽然,他停下脚步。
王老焉被带走了,可他老婆还在村里。他老婆知道的事也不少,而且女人家胆子更小,吓唬吓唬,肯定听话。
只要让他老婆想办法带话进去,让王老焉把嘴闭严,什么都不许说。只要他扛过这几天,等风声过了,再想办法把他捞出来。
对,就这么办。
陈少捡起地上那张手机卡,拿起办公室的座机,拨通了吴为民的电话。
“喂,陈少?”吴为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慌乱。
“老吴,你听我说。”陈少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镇定,甚至带着几分狠戾,“你现在马上去王家庄,找王老焉的老婆。”
吴为民一愣:“找她?干什么?”
“让她想办法带话给王老焉。”陈少一字一句地说,“告诉那个怂包,把嘴闭严,什么都不许说。要是他敢乱讲话,大家都玩完。他老婆孩子,他那些钱,他那些破事,全得跟着陪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吴为民的声音有些发颤:“陈少,这……这能行吗?调查组的人看着呢,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陈少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现在是讲万一的时候吗?王老焉要是把咱们都供出去,你和我,全得进去!你儿子怎么办?你老婆怎么办?你那套新房子怎么办?”
吴为民不说话了。
陈少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一些,却透着更深的寒意:“老吴,咱们是一条船上的。这条船要是翻了,谁也跑不了。你去办这件事,办好了,咱们还有希望。办不好……”
他没说完,但吴为民懂他的意思。
“我……我明白了。”吴为民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这就去。”
挂了电话,陈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画面——王老焉那张怂脸,李市长那冷漠的语气,还有那个当兵的,那个叫王建军的,站在茶楼对面,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忽然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王建军,”他喃喃地说,“你赢了第一步,但还没到最后。”
而此刻,吴为民已经开车往王家庄赶。
一路上,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陈少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要是他敢乱讲话,大家都玩完。”
他知道陈少说的是真的。王老焉要是全抖出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吴为民。这些年他跟着陈少,干的那些事,经手的那些钱,哪一件不够他进去蹲几年的?
不行,必须让王老焉闭嘴。
车开进王家庄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村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狗吠。吴为民把车停在离王老焉家不远的地方,下车走过去。
王老焉家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黑灯瞎火的,只有堂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他走过去,推开门。
王老焉老婆正坐在桌边发呆,看到吴为民进来,吓得站起来,脸都白了:“吴……吴经理,你怎么来了?”
吴为民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他看着这个女人,目光阴沉得让人害怕。
“嫂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阴冷的威胁,“老焉被带走了,你知道吧?”
王老焉老婆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吴为民继续说:“他这一去,凶多吉少。调查组那些人,巴不得他把事都抖出来。可你也知道,老焉要是乱说话,倒霉的不止是他自己。”
他顿了顿,盯着女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想想办法,带话给他。就说——把嘴闭严,什么都不许说。扛过这几天,陈少会想办法捞他出来。要是他敢乱讲话,大家全完。他那些钱,他那点家底,还有你们娘俩……”
他没说完,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老焉老婆的脸彻底白了,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却不敢哭出声。
她拼命点头:“我……我知道了……我想办法……我明天就去……”
吴为民看着她这副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她一个趔趄。
“嫂子,记住我的话。这事儿办好了,陈少不会亏待你。办不好……”
他没说完,转身走了。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
王老焉老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浑身发抖,像筛糠一样。
第588章 传信息
王老焉的老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按照吴为民的话去做。
不是她想做,是她不敢不做。吴为民那双阴森森的眼睛,那些话里藏着的威胁,让她一整晚都没睡着。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可怕的画面——王老焉被抓进去出不来,家里的钱被没收,儿子在县城的工作丢了,她自己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下了决心。
去就去吧。不就是递个纸条吗?又不是什么大事。
第二天一早,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揣着那张写好的纸条,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纸条是她昨晚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很清楚:“老焉,话别乱说,陈少在想办法把你弄出来,务必坚持住。”写完之后,她把纸条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棉袄的内兜里,贴身放着。
一路上,她心里七上八下,像揣了只兔子。她不知道能不能见到王老焉,不知道纸条能不能递进去,更不知道递进去之后会是什么后果。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县城看守所的铁门,比她想象的还要高大,还要冰冷。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灰色的铁门,腿都在发软。
接待她的是一个年轻民警,态度倒是还算客气。她说是王老焉的老婆,来探望的,手续都带了。民警看了看她的证件,又看了看申请材料,点了点头。
“等着吧,我叫人带你去。”
她坐在接待室里,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比一年还长。她不停地看墙上的钟,不停地摸棉袄里那个小纸条,生怕它掉出来。
终于,有人来叫她了。
她被带进一间不大的房间,中间隔着一道玻璃。玻璃那边,坐着王老焉。
才一天不见,王老焉就像变了个人。脸是灰的,眼窝是青的,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他看到老婆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两人隔着玻璃,拿起电话。
“老焉……”她刚开口,眼泪就下来了。
王老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努力稳住情绪,眼睛却一直往旁边瞄——玻璃隔间的边上,站着一个穿制服的看守,目光一直盯着他们。她心里发慌,不知道该怎么把纸条递过去。
就在她急得要命的时候,看守忽然转过身,跟外面的人说了句什么,背对着他们。
就是现在!
她飞快地从棉袄里掏出那个小纸条,隔着玻璃下面的缝隙,塞了过去。
王老焉愣了一下,但马上反应过来。他用脚把纸条踩住,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说话。
“你……你在里面还好吗?”她问,声音还在抖。
王老焉点点头:“还好。就是……就是问话,问个不停。”
“吃的呢?吃的咋样?”
“还行。”
两人就这么东拉西扯地说了几句,谁也不敢提正经事。看守转过身来,看了他们一眼,又转过去了。
时间到了。有人过来催。
她站起来,隔着玻璃看着王老焉,眼眶又红了。王老焉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那一刻,她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着墙,大口喘气,眼泪哗哗地流。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不知道那个纸条会给王老焉带来什么,更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怎么收场。
她只知道,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而此刻,王老焉被带回羁押室后,趁人不注意,偷偷打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像一道光,照进了他灰暗的心里。
“话别乱说,陈少在想办法把你弄出来,务必坚持住。”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陈少在想办法……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希望,有感激,也有害怕。陈少真的会想办法捞他吗?还是只是让他闭嘴,把他当替罪羊?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现在有了一个盼头。
他把纸条撕碎,扔进马桶里冲走。然后坐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坚持住”,“陈少在想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多少有了些底气。
也许,真的能扛过去呢?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王建军正站在王老焉家门口,跟他老婆说着话。
“嫂子,王支书的事,我也听说了。”王建军的声音很平静,“你要是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
王老焉老婆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的眼睛,心里一阵发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建军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589章 为王老焉求情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恐惧。
那个男人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发慌。他没有追问,没有威胁,只是说了那么一句话——“你要是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可正是这种平静,让她心里更加没底。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知道她去看了王老焉?知道她递了纸条?知道吴为民来找过她?
她越想越怕,一整个下午都坐立不安。锅里的饭烧糊了都没察觉,邻居来串门她也心不在焉,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画面。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老焉不在,炕上冷冰冰的,她一个人缩在被窝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她想起吴为民那双阴森森的眼睛,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把嘴闭严,什么都不许说。”她又想起王建军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他说的“随时来找我”。
两个人,两条路。
一条是跟着陈少、吴为民他们走,把嘴闭紧,等着王老焉被捞出来。可万一捞不出来呢?万一王老焉扛不住,把什么都说了呢?那她怎么办?儿子怎么办?
另一条是去找王建军,求他帮忙。那个当兵的男人,连部队都搬来了,连省里都惊动了,肯定有办法。可王老焉这些年干的那些事,跟陈少他们勾勾搭搭,王建军能原谅吗?能帮忙吗?
她想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她就起来了。简单收拾了一下,揣上家里仅剩的那点钱,出了门。
她要去求王建军。
不管结果如何,不管王建军原不原谅,她都要去试试。为了王老焉,为了儿子,为了这个家。
王建军借住的那户人家,在村子东头。她去过一次,知道地方。一路上,她低着头,生怕被人认出来。好在时间还早,村里人不多,没什么人注意她。
院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紧接着,门开了。
开门的是王猛。他看到王老焉老婆,愣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复杂。
“你……你找谁?”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发紧,“我找建军,找王建军同志。”
王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有让开,也没有叫她进去,只是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哥,有人找。”
不一会儿,王建军从屋里走出来。
他看到王老焉老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嫂子,进来吧。”
王猛侧开身,让她进去。她低着头,跟着王建军走进院子。
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墙角堆着一些柴火,几只鸡在啄食。王建军让她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王猛站在旁边,没有走,目光一直盯着她,带着几分警惕和敌意。
“嫂子,什么事?”王建军开口,声音很平静。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建军没有催,只是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建军,”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我来求你帮忙。”
王建军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老焉他……他被抓进去了。我知道他干了不少坏事,跟陈少他们搅在一起,昧着良心坑乡亲们。可他毕竟是我男人,是孩子他爸。他要是出不来,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抹了一把,又抹一把,却怎么也抹不完。
王猛在旁边哼了一声:“他活该!这些年他干了多少缺德事?克扣救助金,帮着陈少欺负乡亲,连秀英婶的钱都敢扣!现在知道求人了?”
她低着头,不敢反驳,只是不停地抹眼泪。
王建军抬起手,制止了王猛。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那张写满恐惧和无助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不是什么坏人。她只是嫁给了王老焉,跟着他过日子,跟着他担惊受怕。那些事,不是她干的。那些钱,她也没花多少。
“嫂子,”王建军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想让我怎么帮忙?”
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期盼:“你能不能让调查组把老焉放了?只要他没事,我们什么都答应你!那些钱,我们退!那些事,他愿意作证!只要让他出来……”
王建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嫂子,”王建军说,“王支书的事,不是我能决定的。调查组查案子,有调查组的规矩。他要是真没问题,自然会放出来。他要是真有问题,谁也救不了他。”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可他……”
王建军打断她:“但是——他要是愿意配合调查,把知道的事都说出来,把证据都交出来,那就不一样了。坦白从宽,这个道理,你懂吧?”
她愣住了。
王建军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嫂子,你回去好好想想。王支书这些年干了什么,你心里有数。那些事,瞒不住的。与其让调查组一点点查出来,不如自己主动交代。这样,对他,对你,对孩子,都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建军站起身,看着她:“你回去吧。想清楚了,随时来找我。”
她愣愣地站起来,愣愣地走出院子。
院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吱呀”一声响。
她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建军的话,在她心里反复回响。
“主动交代……对他,对你,对孩子,都好……”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一边是陈少和吴为民的威胁,一边是王建军的劝告。一边是害怕,一边是希望。
她慢慢往回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而此刻,院子里,王猛看着王建军,有些不理解:“哥,你为啥要帮她?王老焉那老东西,活该被抓!”
王建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走到院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村道,沉默了很久。
“小猛,”他终于开口,“王老焉是该被查,可他的老婆孩子,不该跟着受罪。”
王猛愣住了。
王建军转过身,看着他:“咱们要的,是公道,不是报复。”
第590章 王老焉的内耗
说完,他走回屋里。
王猛站在院子里,挠了挠头,琢磨了好一会儿建军哥那番话,才慢慢回过味来。他叹了口气,也跟着进了屋。
几十里外的县城看守所里,王老焉正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已经这样躺了大半天了。
从昨天老婆递来那张纸条开始,他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七上八下,没个安稳时候。
“话别乱说,陈少在想办法把你弄出来,务必坚持住。”
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可看得越多,他心里越乱。
陈少真的会想办法救他吗?
他跟在陈少屁股后面这么多年,太了解那个人了。陈少对有用的人,那是真大方,给钱给物给好处。可一旦你没了用处,或者成了累赘,他翻脸比翻书还快。这些年,他亲眼见过陈少怎么把那些“没用”的人一脚踢开,怎么把那些“不听话”的人往死里整。
现在,他王老焉被调查组抓了,是陈少最大的隐患,也是最大的累赘。陈少真的会冒险救他?还是说,只是想让他闭嘴,把他当替罪羊?
想到这儿,王老焉的后背一阵发凉。
可万一呢?万一陈少真有办法呢?万一他真的能把自己捞出去呢?要是自己现在就把什么都说了,陈少那边知道了,会不会报复他老婆孩子?
他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坦白从宽,王建军说了,主动交代才能争取宽大处理”,另一个说“闭嘴坚持,陈少会来救你,你说了就是背叛,他饶不了你”。
两个小人打得不可开交,打得他脑袋都快炸了。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扭曲的蛇。他就盯着那条裂缝,眼睛一眨不眨。
隔壁传来轻微的鼾声,是同一个羁押室的人睡着了。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是看守在巡逻。一切都那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陈少的时候,那个人西装革履,温文尔雅,一口一个“王支书”,叫得他心花怒放。想起第一次收钱的时候,那厚厚一沓钞票,他手都在抖,陈少笑着说“拿着,这是你应得的”。想起那些年他在村里耀武扬威的日子,开着新车,住着新房,谁见了都得叫声“王支书好”。
他又想起后来那些事。
想起王老五被抓的那天,他站在旁边,看着老五被押上警车,心里不是没有愧疚,可一想那些钱,那点愧疚就没了。想起赵刚那个愣头青,天天往县里跑,到处告状,后来突然就“出车祸”死了。他知道那事不简单,可他不敢问,也不敢想。
想起王建军回来之后的事。那个当兵的站在他面前,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说“王支书,这一步,你走对了”。他当时不懂那句话,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又想起老婆那张脸,想起她递纸条时那慌张的眼神。她一定很害怕吧?儿子在县城的工作,还能保住吗?家里的那些钱,会不会被没收?
越想越乱,越想越怕。
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怎么了?”旁边的人被惊醒,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王老焉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
窗外,天已经黑了。透过那扇小小的铁窗,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夜空,一颗星星都没有。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脑子里还是那两个人,还在打架。一个说“说”,一个说“不说”。一个说“坦白”,一个说“坚持”。
第591章 王老焉闭口不言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一夜,王老焉几乎没有合眼。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画面——陈少阴冷的笑脸,吴为民威胁的眼神,老婆慌张的面孔,还有王建军那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
两边都是悬崖,他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跳。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可刚睡着没一会儿,就被一阵开门声惊醒了。
“王老焉,起来,提审!”
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表情严肃,公事公办。
王老焉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跟着那两个人往外走。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照得人眼睛发花。他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要命。
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灯很亮,亮得刺眼。
王老焉被按坐在审讯椅上,手铐换成审讯椅上的铁环,固定得严严实实。他低着头,不敢看对面的人。
门开了,几个人走进来。
打头的那个,他认识——郑处长,集团军政治部纪检处的上校。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摄像。
郑处长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王老焉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头低得更深了。
“王老焉,”郑处长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
王老焉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郑处长没有追问,只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翻了翻。
“你在王家庄当了差不多一年村干部,对村里的情况很熟悉。飞皇集团那个项目,从征地到补偿,你全程参与。我们今天来,就是想听听你的说法。”
王老焉低着头,一言不发。
郑处长看着他,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还有王老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旁边的年轻记录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郑处长依旧不急不躁,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王老焉,”他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稳,“你不说话,我们也理解。但有一件事,你要想清楚。”
他顿了顿,看着王老焉低垂的脑袋,一字一句地说:
“你现在不说,以后想说,可能就晚了。”
王老焉的肩头微微一颤,却依旧没有抬头。
郑处长继续说:“这些年,王家庄的事,我们查了不少。克扣救助金的事,强拆的事,王老五被抓的事,还有那个退伍兵赵刚的死——这些事,你都清楚。”
王老焉的手在发抖。
“你知道,我们也知道。”郑处长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现在让你说,是给你一个机会。坦白从宽,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王老焉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心里乱成一团。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打得比昨晚还凶。
一个说:说吧,把知道的都说了。王建军不是说了吗,主动交代才有出路。陈少那些人,靠不住的。
另一个说:不能说!说了就是背叛!陈少要是知道了,你老婆孩子怎么办?他那个人,心狠手辣,什么都干得出来!
一个说:可你不说,调查组也能查出来。到时候,你就是抗拒从严,罪加一等!
另一个说:再等等,再坚持坚持。老婆不是递纸条了吗?陈少在想办法,也许真的能出去……
两个小人打得不可开交,打得他脑袋都快炸了。
郑处长看着他这副样子,微微皱了皱眉。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嫌疑人,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逼得太紧。
“行,”他站起身,“你不说,我们也不勉强。但你记住,机会只有一次。”
他对旁边的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那两个年轻人也跟着站起来,收拾东西,离开了审讯室。
门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审讯室里只剩下王老焉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写满挣扎和恐惧的脸。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八个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第592章 陈少威胁李市长
这八个字他见过无数次,在村委会的墙上,在镇政府的会议室里,在各种文件的开头。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这八个字像八把刀,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来。
脑子里那两个小人还在打架,一个说“说”,一个说“不说”,打得他脑袋都快炸了。
而此刻,县城那栋气派的大楼里,陈少正站在窗前,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等了一天一夜,王老焉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吴为民派人去打听了,说调查组已经提审了,王老焉什么都没说,但也没说多久能出来。
没消息,就是坏消息。
陈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只困兽。他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号码。
李市长。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李市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陈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李叔,是我,小陈。”
“我知道。”李市长说,“什么事?”
陈少没绕弯子,直接开口:“李叔,王老焉的事,您到底管不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管?”李市长的声音微微提高,“我怎么管?我告诉你多少遍了,部队牵头,省里配合,这种阵仗我插不上手!”
陈少咬着牙,声音也硬了起来:“李叔,您别跟我说这些。您在位子上这么多年,关系网那么深,怎么可能没办法?您就是不想管!”
“小陈!”李市长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说话注意点!”
陈少被这声吼震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心神。他知道,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
“李叔,”他的声音压低了,却透着一股阴冷的威胁,“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些年,您从我这儿拿的,可不少。王家庄那个项目,您帮忙打的招呼,县里市里那些关系,您帮忙牵的线。您拿的钱,您分的红,您心里有数。”
电话那头,是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默。
陈少继续说:“王老焉知道的事,您也知道。他要是扛不住,把什么都说了,那咱们的事,可就瞒不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李叔,我不想这样,可您逼我。您要是不想办法把王老焉弄出来,那咱们就一拍两瞪眼。我完,您也别想好过。”
说完,他不再说话,只是握着电话,等着那边的回应。
一秒,两秒,三秒……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李市长开口了。这回的声音,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威严,不再是冷漠的推脱,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恐惧。
“小陈,”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这是要拉我陪葬?”
陈少心里一紧,但嘴上依旧强硬:“李叔,我不是要拉您陪葬。我只是想求您帮忙。只要王老焉出来,咱们的事,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回旋的余地?”李市长苦笑一声,“小陈,你太天真了。部队的人来了,省里的人也来了,你以为还能回旋?”
陈少急了:“那您说怎么办?就这么等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李市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带着一丝决绝:
“小陈,我最后帮你一次。”
陈少心里一喜:“李叔!”
“别高兴太早。”李市长打断他,“我只能试试,不一定能成。而且,这是最后一次。从今往后,你我两清。”
陈少连忙说:“好好好,两清就两清!李叔,您说怎么办?”
李市长沉吟了一下,说:“我有个老关系,在省里政法系统,跟部队那边也能说上话。我试试看能不能让他帮忙周旋一下,把王老焉的事压下来。但小陈,你要记住——”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这是最后一次。不管成不成,从今往后,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你要是敢再打电话来,或者敢拿以前的事威胁我,后果自负。”
电话挂了。
陈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虽然李市长的语气很硬,但他答应了。只要他肯出手,就有希望。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远处,王家庄的方向笼罩在一片雾气里,看不真切。
“王老焉,”他喃喃地说,“你给我扛住了。”
第593章 李市长开始暗中涡旋
陈少放下电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李市长终于松口了。虽然那语气冷得像冰,虽然那句“最后一次”说得斩钉截铁,但他答应了,他愿意出手。这就够了。
陈少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酒液入喉,火辣辣的,却压不下心里的那股焦灼。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李市长能不能办成,还是个未知数。
但至少,有希望了。
他端着酒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远处,王家庄的方向笼罩在一片雾气里,看不真切。
那个地方,曾经是他的金矿,现在却成了他的坟场。
“王老焉,”他喃喃地说,“你给我扛住了。”
而此刻,几百里外的省城,李市长正坐在他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个号码,犹豫了很久。
陈少那番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咱们的事,可就瞒不住了。”
“我完,您也别想好过。”——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可他没办法。陈少说得对,那些年,他拿的钱,分的红,帮的忙,都摆在那里。要是王老焉真把什么都说了,顺藤摸瓜查下来,他跑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号码。
“喂,老张啊,是我,老李。”他的声音换上了那副官场特有的热络,跟刚才跟陈少说话时判若两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老李?稀罕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李市长笑了两声:“老张,看你说的,咱们老兄弟,没事就不能打个电话?”
“得了吧,”那边笑骂,“你老李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李市长沉吟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了几分:“老张,确实有点事想麻烦你。清源那边,有个案子,部队牵头在查。
有个叫王老焉的,是村里的支书,被调查组带走了。这人在我这边……有点关系,你看能不能帮忙周旋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李,”老张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说的这个案子,我知道。部队牵头,省里配合,动静不小。你怎么跟这事扯上关系了?”
李市长连忙说:“不是我,是一个朋友托的。那人跟我关系不错,实在推不开。你看能不能想办法,让调查组那边松松手?也不用放人,就是……就是别查得太狠,给他留条后路。”
老张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李,”他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为难,“这事不好办。部队那边的人,你也知道,认死理,不好通融。
省里这边,也盯着呢。我要是出面,弄不好把自己也搭进去。”
李市长急了:“老张,你我在政法系统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小事还能难住你?”
“小事?”老张苦笑一声,“老李,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部队的人为什么来?省里为什么配合?王家庄那点事,你以为他们不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只是看查不查的问题。现在既然查了,那就是要动真格的。”
李市长沉默了。
老张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老李,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劝你一句。这事,你最好别沾。沾上了,甩不掉。”
李市长咬了咬牙:“老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事,我实在推不开。你就说,有没有办法?”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老张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带着一丝无奈:“办法不是没有,但风险很大。”
李市长眼睛一亮:“你说。”
“部队那边,有个副处长,跟我有点交情。我试着找他吃顿饭,探探口风。要是他肯帮忙,也许能把王老焉的案子从重点名单里摘出来,走普通程序。这样,查得就没那么严,你那个朋友就有时间周旋。”
李市长连连点头:“好好好,老张,这事就拜托你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我来安排。”
“不用你安排。”老张说,“我自己来。老李,丑话说在前头,这事成不成,我不敢打包票。要是成了,你我之间,就当没这回事。要是不成,你也别怪我。”
李市长连忙说:“老张,你这是说的哪里话。不管成不成,我都记你这个人情。”
第594章 没那么容易
挂了电话,李市长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看老张的了。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一场大雨正在酝酿。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而王家庄那间破旧的小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王老五拄着拐杖,站在院子中央,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笑容。他看着王建军,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建军,”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回,咱们王家庄终于有救了。”
王秀英靠在门口,看着儿子,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回,是高兴的眼泪。她抹了一把,又抹一把,却怎么也抹不完。
“建军,”她说,“你回来了,咱家就有主心骨了。”
李玉珍站在旁边,也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老天开眼啊,老天终于开眼了……”
王猛更是激动得不行,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像一只坐不住的小狗。
他一会儿跑到王建军面前,一会儿又跑到王老五面前,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哥,你太牛了!”
“老五叔,咱们赢了!”“秀英婶,您看到了吗?调查组来了,陈少那孙子要倒霉了!”
梅丽和小芳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也带着笑。梅丽走到哥哥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哥,你真厉害。”
王建军看着她们,看着这些劫后余生的亲人们,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高兴。调查组来了,胡局长被撤了,王老焉被抓了,压在头顶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撬动了。
在他们眼里,这就是胜利,这就是希望。
可王建军心里,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他走到院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那个方向,是县城,是飞皇集团那栋气派的大楼。
陈少,那个人,真的会这么容易就妥协吗?
王老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建军,你在想什么?”
王建军没有回头,只是说:“老五叔,你觉得陈少会认输吗?”
王老五愣了一下,沉默了几秒。
“他……他还能怎么办?”王老五说,“调查组来了,省里也来人了,他那些后台,还能罩得住他?”
王建军摇了摇头。
“老五叔,你不了解这种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陈少能在清源县混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运气。
他背后有人,有关系,有路子。现在调查组来了,他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王老五的脸色变了变:“你是说……他还会搞事?”
王建军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些高兴的亲人,声音放轻了:
“老五叔,我不是想泼冷水。但咱们得清醒点。调查组是来了,可案子还没查完。
王老焉是抓了,可他还没开口。陈少那边,肯定也在想办法。现在高兴,还太早。”
王老五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五叔,让乡亲们高兴高兴,没事。但咱们自己,不能放松。”
他走回院子里,看着王猛那张兴奋的脸,忽然问:“小猛,赵刚留下的那些材料,你保管好了吗?”
王猛一愣,连忙点头:“保管好了!我藏在……”
“别说出来。”王建军打断他,“你自己知道就行。”
王猛看着他,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换成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哥,你是说,陈少那边还会……”
王建军没有回答,只是说:“小心点,总没错。”
院子里,那股高兴的气氛,似乎淡了一些。
王秀英看着儿子,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李玉珍和小芳对视一眼,也安静下来。
王建军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娘,”他说,“您放心。不管陈少那边怎么折腾,有我在。”
第595章 醉仙楼
王秀英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不懂什么调查组、什么后台、什么门路。
但她信儿子。儿子说还没结束,那就还没结束。儿子说要小心,那就小心。
王建军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转身走回屋里。
而几百里外的省城,李市长正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他给老张打完电话后,就一直心神不宁。批文件批错了行,开会走神,连秘书送来的茶都忘了喝。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老张那边,到底能不能办成?
等了整整一天,手机终于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正是“老张”两个字。
李市长心里一紧,连忙接起来。
“喂,老张!”
老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老李,我刚从部队那边回来。”
李市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怎么样?”
“电话里不方便说。”老张压低声音,“明天晚上,醉仙楼,牡丹厅。咱们见面聊。”
李市长一愣:“醉仙楼?那儿……”
“放心,我安排好了。”老张打断他,“你一个人来,别带人。到了报我名字就行。”
说完,电话挂了。
李市长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醉仙楼,是省城最高档的酒楼之一,平时接待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老张约在那儿见面,说明事情有门儿。
可为什么不能在电话里说?难道……
他不敢往下想,只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第二天傍晚,李市长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便装,自己开车,去了醉仙楼。
酒楼在城东,古色古香的建筑,门口停满了豪车。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电梯上到三楼。
牡丹厅在走廊尽头,门口站着两个服务员,看到他来,微笑着鞠躬:“先生,请问有预订吗?”
“我找张处长。”
服务员点点头,推开包厢门:“张先生已经在等您了。”
李市长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包厢很大,装修得富丽堂皇。一张大圆桌,能坐十几个人,此刻却只坐了老张一个人。
他靠在椅子上,手里夹着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躺了好几个烟头。
看到李市长进来,老张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市长走过去,坐下。他打量着老张的脸色,想从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老张,”他忍不住先开口,“怎么样?”
老张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弹了弹烟灰,又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脸显得格外阴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老李,你那个朋友,惹的祸不小。”
李市长心里一紧:“怎么说?”
老张把烟头摁灭,看着他,目光复杂:
“部队那边,我找的那个副处长,跟我透了点底。王家庄那个案子,查得比咱们想象的深。不只是征地补偿那点事,还涉及到人命。”
“人命?”李市长的脸色变了。
老张点点头:“那个退伍兵,赵刚,死的蹊跷。调查组那边怀疑不是简单的车祸。还有那个村支书王老五,被关了快一年,也是违规操作。这些事,都跟陈少脱不了干系。”
李市长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老张继续说:“我那个朋友说,现在调查组手里已经掌握了不少证据。王老焉是关键人物,他知道的事太多。要是他开口,陈少跑不了,他后面那些人,也跑不了。”
“后面那些人”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李市长心上。
李市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张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
“老李,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陈少,到底什么关系?”
李市长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老张摆摆手:“算了,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但我要告诉你,这事,我帮不了你。”
李市长急了:“老张!你昨天不是说有办法吗?”
“有办法?”老张苦笑一声,“老李,我说有办法,是以为这事只是普通的征地纠纷。现在知道涉及人命,我还敢往里掺和?我活够了?”
李市长愣住了。
老张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低沉:
“老李,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最后劝你一句。陈少那事,你赶紧撇清关系。能撇多清撇多清。要是撇不清……”
他没说完,但那意思,李市长懂,包厢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李市长才慢慢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扶着桌子才站稳。
“老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不管怎么样,谢谢你。”
老张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李市长转身,慢慢走出包厢,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写满恐惧和绝望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车回去的。一路上,脑子里全是老张那句话——“涉及人命”。
人命?赵刚的死,不是意外?
第596章 李市长发怒
李市长越想越恼火,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发抖。
老张那番话,像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涉及人命”,这四个字,比什么都重。
他以为陈少只是搞点违规征地,克扣点补偿款,顶多就是经济问题,花点钱、托点关系就能摆平。可现在,人命关天!
他猛地把车停在路边,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响,在夜色中格外突兀。
不行,必须问清楚,他掏出手机,翻出陈少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通了,“李叔?”陈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惊喜,“您那边有消息了?”
李市长没有接他的话,直接开口,声音冷得像冰:“陈少,我问你一件事,你必须跟我说实话。”
陈少愣了一下:“什么事?”
“赵刚。”李市长一字一句地说,“那个退伍兵,到底是怎么死的?”
电话那头,是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默,那沉默,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李市长心上。
“说话!”他吼道,声音都变了调,“是车祸,还是你干的?!”
陈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飘:“李叔,您这话说的……那当然是车祸,交警队都出认定书了……”
“放屁!”李市长打断他,“交警队?你当我不知道交警队那点事?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
陈少不说话了,李市长喘着粗气,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
“陈少,我告诉你,老张那边探到消息了。调查组怀疑赵刚的死不是意外,已经当成重点在查!你他妈到底干了什么?”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陈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带着一丝阴冷的平静:
“李叔,事到如今,我也瞒不了您。赵刚那事,确实……确实不是我亲自办的,但跟我有关。”
李市长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妈的!”他破口大骂,“你疯了吗?杀人?你他妈敢杀人?!”
陈少的声音也硬了起来:“李叔,您别这么说。我也不是故意的。那个赵刚,他到处告状,手里还掌握了不少证据,要去省城捅给媒体。
我没办法,只能让人……让人在路上拦他一下,吓唬吓唬他。谁知道那些人下手没轻重,车子就……就翻到山沟里去了。”
李市长听得浑身发冷。“你……你……”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陈少继续说:“李叔,我知道这事办得不漂亮。可现在说这些都没用。关键是,得想办法把这事压下去。您关系广,路子多,只要您肯帮忙……”
“帮忙?”李市长打断他,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愤怒,“你让我帮你压人命案子?陈少,你他妈当我是什么?你的帮凶?你的共犯?”
陈少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变得阴冷起来:
“李叔,您这话说的,好像您跟这事没关系似的。这些年,您拿的钱,分的红,帮的忙,哪一件跟王家庄那个项目没关系?要是赵刚的事查出来,顺藤摸瓜,您以为您能撇清?”
李市长愣住了,陈少继续说:“李叔,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也跑不了。您帮我,就是帮您自己。”
李市长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回真的完了。
陈少在那头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又开口:“李叔,您也别太担心。只要王老焉那边扛住了,只要调查组查不到实锤,这事就还有回旋的余地。您再找找老张,让他想想办法……”
“够了!”李市长吼了一声,猛地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抱着头,大口喘气。
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叫。
赵刚的死,陈少的坦白,老张的警告,还有那些年收的钱、帮的忙——全混在一起,搅得他头疼欲裂。
第597章 除掉王老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当上领导那会儿,老父亲拉着他的手说:“当官别贪,贪了迟早要还。”
这话当时他压根没往心里去,只觉得老父亲迂腐得可笑。这年头谁不贪?不贪怎么往上爬?不贪拿什么养家糊口?
可现在,这句话像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李市长坐在车里,浑身冰凉,脑子里却烧着一团火。陈少那句“顺藤摸瓜,您以为您能撇清”反复在耳边回响。
撇不清,根本撇不清。
这些年他帮陈少打过多少招呼,批过多少条子,收过多少好处?那些钱,一部分转去了国外账户,一部分置办了房产,还有一大半供儿子出国留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有迹可循。
只要王老焉把一切都吐出来,只要调查组顺着线索往下挖,他跑不了,陈少也跑不了。
李市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狠戾。
一不做,二不休。
他拿起手机,重拨了陈少的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李叔”陈少的声音带着试探,也藏着几分期待。
李市长懒得绕弯,直截了当:“你在哪儿”
“办公室”
“等着,我过去”
挂了电话,李市长发动汽车,朝着县城的方向疾驰。雨夜漆黑,车灯劈开浓墨般的夜色,锋利得像一把刀。
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飞皇集团气派的大楼下。李市长撑起伞,快步钻进楼里。
陈少的办公室在顶层,门敞着。陈少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指间夹着支烟,烟雾袅袅。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两人对视几秒,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紧绷。
李市长走进去带上门,把伞靠在门边,径直走到陈少对面坐下。陈少也坐了下来,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等着他先开口。
沉默持续了许久,李市长才缓缓开口:“陈少,我问你一件事”
陈少点头:“您说”
“赵刚的事,办得干净吗”
陈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眯起眼睛,脸上闪过惊讶、警惕,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
“干净”他沉声道,“开车的是外地找来的,完事拿钱就走,车是套牌的,根本查不到”
李市长的目光像利刃般剜着他:“那王老焉呢”
陈少沉默了几秒:“他现在在调查组手里,想动他不容易,但也不是没办法”
李市长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什么办法”
陈少凑近,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看守所那边我有人。只要能把他单独关一间,让人进去‘关照’一下,就说突发疾病抢救无效……”
话没说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杀人灭口。
这四个字,李市长以前只在电视上、小说里见过,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自己扯上关系。可现在,他没有退路。
“有把握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七成”
“七成不够”李市长斩钉截铁,“要十成”
陈少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阴森刺骨,让人后背发寒:“李叔,您这是下定决心了”
李市长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王老焉要是开口,你我都得死。赵刚的事我可以推说不知情,可真查出来,我就是包庇,是共犯。这些年收的那些钱,足够我蹲一辈子大牢”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决绝:“所以,王老焉必须闭嘴,永远闭嘴”
陈少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我来安排”
李市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雨夜。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滑落,像一道道擦不干净的泪痕。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陈少,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要是走漏风声……”
“放心”陈少打断他,“我也得为自己活命”
李市长没再说话,拿起伞,推门走进了茫茫雨夜。
第598章 下定决心
陈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上刚挂断的通话界面,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李市长总算松口了。那个平日里端着架子、总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市长,如今彻底和他拴在了一起,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先跳下去。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漆黑的雨夜。雨水砸在玻璃上,蜿蜒往下淌,像一条条扭曲蠕动的蛇。远处王家庄的方向,彻底隐没在黑暗里,半点轮廓都看不见。
那片地方,藏着他想要的一切,也藏着能把他拖进地狱的隐患。
王老焉。
那个平日里看着窝囊的人,此刻正关在看守所,随时都可能把嘴松开。他一旦把知道的全抖出来,赵刚的事、王老五的事,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烂账,都会被连根翻起。
陈少深吸一口气,转身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吴为民的号码。
“老吴,现在来我办公室,立刻。”
二十分钟后,吴为民喘着粗气推门进来。浑身衣服淋得透湿,头发往下滴着水,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慌神。
“陈少,这么晚叫我,出大事了?”
陈少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吴为民僵硬地坐下,双手无处安放,只顾着不停搓着膝盖。
陈少瞧着他这副怯懦模样,心里一阵烦躁,还是压着火气,把李市长刚才来过的事说了一遍。那些威逼的话他没提,只说李市长也慌了,打算跟他联手。
吴为民越听眼睛瞪得越大,脸色一点点褪成死白。
“陈少,你是说……要对王老焉下手?”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陈少点头。
吴为民嘴唇哆嗦着:“可他在调查组手里啊,有专人看守,怎么动得了?”
陈少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冰:“看守所我有人。只要把王老焉单独关进一间房,找人进去‘处理’一下,对外就说突发急病,没救过来。这种事,又不是头一回。”
吴为民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跟着陈少,干过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可杀人,是另一回事。
“陈少,这……风险太大了,万一被查出来……”
“查出来?”陈少冷笑,“老吴,你以为你还有退路?王老焉一开口,第一个完蛋的就是你。赵刚的事是你经手的,账目是你管的,这些年你拿的好处,你儿子出国的钱,哪一样能经得住查?”
吴为民的脸瞬间没了半点血色。
陈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放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咱们是一根绳上的,王老焉倒了,咱们谁都跑不了。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让他永远闭紧嘴。”
他抬手拍了拍吴为民的肩膀,力道重得让他身子一歪:“这事你亲自去办,找信得过的人,钱给够,把嘴都封死。要办得干净利落,一点把柄都不能留,听懂了?”
吴为民愣愣地点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少看他这副模样,心里不踏实,又补了一句:“老吴,我把话撂在这,这事办砸了,咱们俩都得死。但在那之前,你一定比我先没。懂我的意思?”
吴为民浑身一哆嗦,拼命点头:“懂……懂了陈少,我懂!”
“去吧,越快越好。”陈少挥了挥手。
吴为民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出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他扶着墙壁大口喘气,后背的冷汗早已把内衣浸透。
他在走廊里站了许久,才勉强稳住心神,一步步挪向电梯。
办公室内,陈少坐回椅子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599章 表示拒绝
陈少想起李市长临走时的眼神,那里面裹着恐惧,裹着决绝,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
那人是真被逼到绝路了。可他陈少,又何尝不是如此。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像有人在一下下敲着丧钟。陈少立在窗前,看着雨水蜿蜒滑落,心里反倒奇异地静了下来。
吴为民已经去办了。那怂包虽说胆小如鼠,办事倒还算牢靠,只要钱给足,总能找到肯卖命的人。
只是陈少不知道,此刻的吴为民,正缩在县城一家毫不起眼的茶馆包间里,对面坐着个让他从头凉到脚的人。
这人是看守所的马队长,四十出头,干瘦得像根枯柴,一双眼睛总眯着,看人时那股子劲儿,能叫人浑身发毛。
约他出来,吴为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马队长平日里从不应酬,更不跟外头人拉扯,吴为民托了三层关系,才把人请进这茶馆。
包间小得可怜,就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灯光昏黄得像蒙了层雾。马队长坐在对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眯着眼瞧他:“吴经理,什么事这么急,非要连夜见我?”
声音不高,不疾不徐,听不出半分情绪。
吴为民咽了口唾沫,没敢直奔主题,东拉西扯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马队长也不催,就那么坐着,一杯接一杯地喝茶,茶盏碰着桌面,发出轻响,敲得吴为民心尖发颤。
越说越心虚,手心的汗把裤缝都洇湿了。吴为民终于扛不住,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马队长面前。
“马队长,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马队长低头扫了眼信封,没伸手,只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他脸上:“吴经理,这是何意?”
吴为民干笑两声,声音发紧:“马队长,实不相瞒,我有个朋友,有桩小事想请您搭把手。”
“什么朋友,什么事?”马队长的语气依旧平稳。
吴为民咬碎了后槽牙,把声音压到最低:“王老焉,前几天关进去的那个,您肯定知道。”
马队长的眼睛眯得更细,几乎成了一条缝。
“王老焉?他不是调查组重点看押的人吗?你找他做什么?”
吴为民硬着头皮,一字一顿地说:“马队长,明人不说暗话,我想请您找个机会,让王老焉永远闭嘴。”
“永远闭嘴”四个字一出,吴为民只觉后脖颈一阵发凉,像有人拿冰锥抵着。
马队长盯着他,包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敲打着。
这几秒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吴为民的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终于,马队长慢慢放下茶杯,拿起信封,拆开看了眼。
一沓崭新的钞票,整整十万。
他盯着钱看了许久,再抬头时,那眼神冷得能冻住雨水。
“吴经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吴为民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马队长把信封推回去,推得很用力,信封撞在桌沿,发出闷响。
“王老焉是部队和省里联合办案的重点对象,调查组亲自送进来的。你让我动他?让我去杀人灭口?”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吴为民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我干了二十年警察,虽说只是个小队长,也知道什么能做,什么碰不得。这种事,你找错人了。”
吴为民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解释,却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马队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的厌恶和鄙夷,像针一样扎过来。
“吴经理,今天这事,我当没听过。钱,你拿回去。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回去告诉你那个朋友,死了这条心。王老焉那边,二十四小时有部队的人盯着,谁都动不了。再敢打这种主意,别怪我按规矩办事。”
话落,他转身就走。
包间的门被重重带上,“砰”的一声,震得吴为民耳膜发疼。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包间里,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不停打颤。
桌上的信封静静躺着,十万块,人家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更要命的是,马队长的话,他听得明明白白——这事,办不了。
他愣了不知多久,才哆嗦着把信封塞回包里,扶着墙,踉踉跄跄走出茶馆。
外面的雨更大了,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瞬间浇透了他的衣服。可他顾不上擦,掏出手机,手指抖得连屏幕都按不准,好不容易拨通了陈少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陈少……”吴为民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哭腔,“出事了。”
第600章 出谋划策
陈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握着手机的手都紧了几分。
“什么?马队长不领情?你把话说清楚!”
吴为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陈少,我把钱给他了,整整十万块,他看都没多看,直接就给我推回来了!还说……还说让咱们死了这条心,王老焉那边有部队的人盯着,谁都动不了!他还说……说要是再敢打这种主意,别怪他不客气!”
陈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真这么说的?”
“真的!陈少,我骗您干什么!”吴为民都快哭了,“那人软硬不吃,我怎么说都没用!他还说干了二十年警察,知道什么是底线……陈少,咱们现在怎么办?”
陈少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紧,指节都发白了。
底线?一个看守所的小队长,跟他讲底线?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先回来。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陈少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马队长这条路走不通,还能走哪条路?看守所里还有谁能用?谁还敢用?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焦躁。
王老焉那边,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那个怂包能扛多久?三天?五天?万一他扛不住,把什么都说了……
陈少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开了,秘书小娜走进来。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脸上带着惯有的微笑,但那双精明的眼睛,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陈少脸上的焦虑。
“陈总,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少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小娜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轻声说:“陈总,有什么事您不妨跟我说说。也许我能帮上忙。”
陈少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那些最核心的细节,只说王老焉是关键人物,必须想办法让他闭嘴,但看守所那边的人不配合。
小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陈总,那个马队长,我听说过。他在看守所干了快二十年,是个老油条,不好收买。但不好收买,不代表没办法。”
陈少抬起头,看着她。
小娜微微一笑,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
“陈总,您想想,那个马队长,他最在乎什么?”
陈少愣了一下。
小娜继续说:“像他这种人,干了二十年还在看守所当个小队长,说明什么?说明他没背景,没关系,升不上去。这种人,最在乎的,不是钱,是前途。”
陈少的眼睛亮了起来。
小娜的声音更低了:“他老婆在县医院当护士,他儿子今年刚考上大学,听说成绩不错,想考公务员。您说,要是有人能帮他儿子安排个好工作,或者帮他往上挪一挪位置,他还会那么硬气吗?”
陈少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阴森森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小娜,”他说,“你真是我的军师。”
小娜谦虚地笑了笑:“陈总过奖了。我只是觉得,对付不同的人,得用不同的办法。马队长这种人,硬来不行,得给他想要的。”
陈少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
他转过身,看着小娜:
“你去查查,那个马队长,还有什么软肋。他老婆,他儿子,他那些亲戚,都查清楚。然后,想办法让他知道,帮我们,他能得到什么。不帮我们,他会失去什么。”
小娜点头:“明白,陈总。我这就去办。”
她转身要走,陈少又叫住她:
“等等。”
小娜回过头。
陈少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小娜,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会亏待你。这件事办成了,我记你一大功。”
小娜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陈总,您放心。”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少一个人。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第601章 小娜出击
马队长,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让他尝尝,罚酒的滋味。
陈少站在窗前,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容。小娜已经出去办事了,以她的能力和手段,对付一个看守所的小队长,绰绰有余。
他端起桌上的红酒,轻轻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带着一丝苦涩,却也让他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而小娜已经坐在车里,驶向县城医院的方向。
她提前做了功课。马队长的老婆叫刘桂芳,是县医院内科的护士,今年四十三岁,在医院干了快二十年,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两口子就一个儿子,叫马涛,去年刚考上省城的大学,学的是行政管理,听说成绩不错,想考公务员。
小娜把车停在医院对面的停车场,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妆容,然后拎着包,不紧不慢地走进医院。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米色风衣,化了淡妆,看起来像个体面的城里人。挂号、排队、看诊,她做得很自然,一点破绽都没有。
看完诊,她拿着处方去药房取药。药房旁边就是内科护士站,几个护士正在忙着配药、写记录。
小娜走过去,故意在护士站旁边停下,低头看手机,一副等人的样子。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微胖、面相和善的中年女护士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白色的护士服,胸前的工牌上写着“刘桂芳”三个字。
小娜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
“请问,是刘姐吗?”
刘桂芳愣了一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漂亮女人:“你是……”
小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刘姐,我是陈总的秘书,姓王。陈总您听说过吧?飞皇集团那个。”
刘桂芳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飞皇集团,她当然听说过。她丈夫是看守所的,王家庄那个案子,她多少知道一点。
“你……你找我什么事?”刘桂芳的声音有些紧张。
小娜笑着摆摆手:“刘姐别紧张,不是坏事。是这样的,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听说您在内科干了很多年,经验丰富,就想找您咨询咨询。刚才挂了个号,顺便过来打个招呼。”
刘桂芳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小娜继续说:“刘姐,您别多想。我就是觉得,找个熟人问问,心里踏实。您要是不方便……”
她说着,转身要走。
刘桂芳犹豫了一下,叫住她:“等等。”
小娜回过头。
刘桂芳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你有什么问题,问吧。”
小娜笑了笑,走近几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刘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别见外。”
刘桂芳的脸色变了,连连摆手:“这不行,这不行!我不能收!”
小娜把信封塞进她手里,笑容依旧温和:“刘姐,您别误会。这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点补品,给您的。您在医院工作辛苦,要注意身体。”
刘桂芳捏着那个信封,感觉沉甸甸的,心里七上八下。
小娜又开口,这回声音压得更低了:“刘姐,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想跟您聊聊。”
刘桂芳心里一紧:“什么事?”
小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
“是关于您儿子,马涛的事。”
刘桂芳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小涛?”她的声音都在抖。
小娜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刘姐,您别紧张。我是来帮忙的。听说您儿子成绩不错,想考公务员,对吧?”
刘桂芳愣愣地点了点头。
小娜继续说:“公务员考试,竞争激烈。光成绩好还不够,还得有关系,得有人提携。陈总在省城认识不少人,公检法系统的,人事部门的,都有。只要您一句话,小涛的事,包在陈总身上。”
刘桂芳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她儿子的前途,她儿子的未来,全捏在这些人手里。
可她更知道,这些人不会白白帮忙。他们想要什么,她心里清楚。
小娜看着她那张写满挣扎的脸,笑容依旧温和:
“刘姐,您别急着回答。回去跟马队长商量商量。想清楚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塞进刘桂芳手里,然后转身走了。
刘桂芳站在原地,捏着那张名片,捏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快步走进更衣室,把信封塞进柜子里,手都在抖。
晚上,马队长回到家,看到老婆坐在沙发上发呆,饭也没做。
“怎么了?”他问。
刘桂芳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她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声音都在抖:
“老马,咱们该怎么办?”
马队长听完,沉默了很久。
想起那天晚上吴为民那十万块钱,想起自己的拒绝,想起那句“让他死了这条心”。
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
第602章 马队长不妥协
不是找他,是找他老婆,找他儿子。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狠狠扎在马队长心上。他干了二十年警察,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对付过?可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有人用这种方式,把他逼到墙角。
那些人太精了。知道他软硬不吃,知道他不吃贿赂,就直接从他老婆孩子下手。他老婆刘桂芳,在医院老老实实干了二十年,从没得罪过人;他儿子马涛,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正奔着前程去。可现在,全成了那些人手里的筹码。
马队长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刘桂芳在旁边抹着眼泪,不敢说话。她知道丈夫的脾气,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只能等着。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终于,马队长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桂芳,你听我说。”
刘桂芳抬起头,看着他。
马队长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那个小娜,以后不许再见她。不管她说什么,不管她给什么,都不许接。她要是再找你,你就躲,就说工作忙,没时间。实在躲不过,就给我打电话,我来处理。”
刘桂芳愣了愣,小声说:“可她手里有小涛的事……小涛想考公务员,要是真能……”
“能什么能?”马队长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桂芳,你糊涂!那是什么人?那是陈少的人!陈少是什么人?是能沾的?他们现在给好处,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我去干杀头的事!”
刘桂芳的脸白了。
马队长喘了口气,压下心里的火,声音放缓了些:
“桂芳,你想想,王老焉那是什么案子?部队牵头,省里配合,调查组盯得死死的。这个时候让我去动他,那是让我去送死!我要是干了,万一查出来,我这辈子就完了,小涛这辈子也完了!”
他顿了顿,盯着老婆的眼睛:
“纸包不住火,这个道理你懂不懂?这种事,早晚会露馅。到时候,别说小涛考公务员,咱们全家都得跟着陪葬!”
刘桂芳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马队长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桂芳,咱们老老实实过了这么多年,虽然没什么大富大贵,但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小涛的事,咱们自己想办法。他成绩好,考不上公务员,还可以干别的。总比干这种掉脑袋的事强。”
刘桂芳拼命点头,眼泪哗哗地流。
马队长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那些人,以为拿捏住他的老婆孩子,就能让他低头?
他们错了。
他马保全干了二十年警察,虽然只是个看守所的小队长,但他对得起这身警服。他知道什么事能干,什么事不能干。杀人灭口这种事,打死他也不会干。
至于老婆孩子,他会想办法保护。实在不行,就让桂芳请长假回老家躲一阵子,让小涛放假别回来,在学校里待着。
他就不信,那些人还能翻出天去。
可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礼貌,却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熟悉:
“马队长,这么晚了,打扰您了。我是小娜。今天跟刘姐聊得挺投缘的,想约您明天一起吃个饭,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马队长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
“小娜是吧?我明天没空。以后也别联系了。”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刘桂芳看着他,脸色煞白。
马队长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深吸一口气:
“桂芳,你明天就去请假,回老家待一段时间。小涛那边,我给他打电话,让他放假别回来,在学校里待着。”
第603章 降职调离
刘桂芳愣愣地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机械地点着头,眼泪还在流。
丈夫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纸包不住火”,“咱们全家都得跟着陪葬”。那些话太可怕了,可怕得让她浑身发抖。
马队长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有我呢。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刘桂芳嗯了一声,慢慢走进卧室。马队长站在客厅里,又抽了一支烟,才去睡。
可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事,陈少,小娜,王老焉,还有那个阴魂不散的十万块钱。
他不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等着他。
第二天上午,马队长照常去上班。刚进办公室,就接到一个电话。是局里人事科打来的,让他去一趟。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还是去了,人事科科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平时跟马队长关系还算不错。可今天,周科长的脸色很不好看。
“老马,坐。”他指了指椅子。马队长坐下,等着他开口。
周科长沉默了几秒,才说:“老马,有件事,我得通知你。”
马队长心里一紧:“什么事?”
“局里研究过了,决定调整一下你的工作岗位。”周科长说,“看守所那边,你先别去了。调到后勤科,负责仓库管理。”
马队长愣住了,后勤科?仓库管理?那不就是发配边疆吗?他干了二十年警察,虽然只是个看守所小队长,但也是在一线。
后勤科那是什么地方?是养老的地方,是混吃等死的地方!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发硬。周科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老马,我也不瞒你。这是上面的意思,我也没办法。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马队长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得罪什么人?他当然知道。
陈少。
可他没想到,陈少的能量这么大,这么快,这么狠。
周科长看着他,摇了摇头:“老马,你心里有数就行。去后勤科也好,清闲,少操心。熬几年就退休了。”
马队长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慢慢走出人事科。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都没听见。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干那事,只要自己硬气,陈少就拿他没办法。可他错了。人家根本不需要他干那事,人家只需要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他生不如死。
他干了二十年警察,兢兢业业,从没犯过大错。可现在,就因为他不肯帮那些人干杀人灭口的事,就被一脚踢到后勤科去管仓库。
这就是现实。
他慢慢走回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同事们看到,都愣住了,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只是摇摇头。
下午,消息就传开了。马队长被调职了,调到后勤科去了。有人替他惋惜,有人背后议论,也有人幸灾乐祸。
马队长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陈少,正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小娜的汇报。
“陈总,马保全已经被调走了,去后勤科管仓库。”小娜说,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
陈少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知道罚酒的滋味了?”
小娜笑着说:“还是陈总有办法。一个电话,就让他从看守所小队长变成仓库管理员。”
陈少靠在椅子上,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只是开始。”他说,“要是他还不识相,后面还有更狠的。”
第604章 收买人心
“或许,还有别的路可以一试。”小娜站在陈少的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陈少抬起头,看着她:“什么路?”
小娜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不紧不慢:
“陈总,咱们之前一直在想怎么从看守所那边下手,可这条路风险大,那个马队长又不识相。与其这样,不如换个思路。”
陈少眯起眼睛:“继续说。”
小娜转过身,看着他:
“王老焉最在乎的是什么?是他那个儿子。王老焉老婆上次去探望,说明他们两口子感情不错,儿子更是心头肉。咱们要是能把王老焉的儿子拿捏住,还怕王老焉不听话?”
陈少的眼睛亮了。
小娜继续说:“王老焉的儿子,叫王浩,今年刚大学毕业,学的是会计,现在在县城一家小公司打工,一个月三四千块钱,租房子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那个女朋友,谈了三年了,就因为没钱买房,一直拖着没结婚。”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陈总,您说,要是咱们给他安排一份好工作,工资翻倍,还给解决房子问题,他会不会感激涕零?”
陈少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若有所思。
“好处给他,他自然会感激。可王老焉那边……”
小娜笑着摇摇头:“陈总,您想想。王浩是王老焉的独生子,是他的命根子。咱们把王浩伺候好了,给他安排个体面工作,再给他一套房子,让他能顺顺利利结婚成家。王老焉知道了,心里会怎么想?”
陈少眯起眼睛,慢慢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说,让他感恩戴德,主动闭嘴?”
小娜点点头:“对。咱们不是要威胁他,是要让他心甘情愿地闭嘴。他儿子过得好,他老婆过得好,他还有什么理由往外抖那些事?他抖出来,他儿子的工作还能保住?他儿子的房子还能保住?”
陈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阴森森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满意。
“小娜,你这脑子,真不愧是高材生。”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事你去办。王浩那边,你亲自去谈。条件开好一点,让他动心。钱不是问题。”
小娜点点头:“陈总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要走,陈少又叫住她:
“等等。”
小娜回过头。
陈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
“记住,要让他心甘情愿。不能让他觉得咱们在威胁他。最好让他觉得,是咱们看重他的能力,是真心想帮他。”
小娜笑了:“陈总,我明白。”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少一个人。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王老焉,你儿子在咱们手里,你还能翻出什么浪?
而王浩正坐在他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发呆。
他不知道,一场改变他命运的“机遇”,正在悄悄向他走来。
第605章 说服王老焉老婆
“很快,小娜就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
两天后,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了王老焉家门口。
王老焉老婆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听到车声,抬起头,就看到一个穿着米色风衣、妆容精致的女人从车上下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款款朝她走来。
又是她。
王老焉老婆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衣服掉进了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小娜走到她面前,笑着打招呼:“大姐,忙着呢?”
王老焉老婆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有些发紧:“你……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了……”
小娜摆摆手,笑容依旧温和:“大姐,别紧张。今天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给您送好消息的。”
王老焉老婆愣住了。
小娜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大姐,咱们进屋说吧,外面不方便。”
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领着她进了堂屋。
屋里光线有些暗,摆设简单但干净。小娜在椅子上坐下,王老焉老婆站在旁边,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
小娜看着她这副样子,笑了笑,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大姐,坐啊。别站着。”
王老焉老婆僵硬地坐下,眼睛一直盯着她,等着她开口。
小娜没有绕弯子,直接说:“大姐,王支书的事,您都知道吧?”
王老焉点了点头,心里更紧张了。
小娜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担忧的神色:“大姐,我实话跟您说吧。王支书现在在里面,情况不太好。调查组那些人,天天审他,问那些事。他要是什么都说了,那就……”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王老焉老婆的脸色。
王老焉老婆的脸白了。
小娜继续说:“他要是什么都说了,那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到时候,他出不来不说,您和您儿子的日子,也不会好过。那些事,牵扯的人多着呢,谁沾上谁倒霉。”
王老焉老婆的手在发抖。
小娜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有了底。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得更轻,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诱惑:
“大姐,反过来,要是王支书把嘴闭严了,什么都不说,那就好办了。”
王老焉老婆抬起头,看着她。
小娜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从容:
“陈少说了,只要王支书配合,他儿子的工作,包在他身上。您儿子不是学会计的吗?陈少在县城有好几家公司,随便安排一个,工资翻倍,还给交五险一金。房子的事也不用愁,公司有宿舍,可以给他安排一间。将来结了婚,还能申请福利房。”
王老焉老婆的眼睛亮了。
小娜继续说:“还有您,以后每个月给您五千块钱的补贴,您什么都不用干,就拿着。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红包。”
王老焉老婆的呼吸都粗了。
五千块,什么都不用干?她一个月累死累活。
小娜看着她那张写满挣扎的脸,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大姐,说实话,陈少也不想为难您。可这事,关系到太多人了。王支书要是说了,大家都完蛋。他要是不说,大家都好。您回去好好想想,是让一家人都过上好日子,还是让王支书把什么都说了,大家一起倒霉?”
王老焉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丈夫那天晚上的话——“纸包不住火”,“咱们全家都得跟着陪葬”。她也想起这些年的辛苦,想起儿子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发呆的样子,想起那些为了省钱舍不得买的菜……
小娜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小娜,眼眶有些红:
“我……我答应你。我去跟老焉说,让他什么都别说。”
小娜笑了,笑得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得意。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王老焉老婆面前:
“大姐,这是一点见面礼,您收着。回头我安排人去见您儿子,把工作的事落实了。”
王老焉看着那个信封,手抖得更厉害了。她想推辞,可手伸出去,却变成了接过来。
信封沉甸甸的,压在手上,也压在心里。
小娜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第606章 再次传话王老焉
“大姐,您放心,只要王支书配合,以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说完,她转身走了。
王老焉老婆坐在那里,捏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那天晚上,她一宿没睡。信封里的钱她数了三遍,整整两万块。两万块,她得干大好些年才能挣到。可这钱拿在手里,却烫得她手心发疼。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县城。
看守所的门还是那扇灰扑扑的大铁门,门口站岗的还是那个年轻的武警。她递上探视申请,等了快两个小时,才有人带她进去。
还是那间小屋,还是那道玻璃隔断。
王老焉被带进来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
才几天不见,王老焉就像老了十岁。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脸色灰白,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他穿着橘黄色的马甲,走路的步子都发飘。
王老焉老婆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两人拿起电话,隔着玻璃对望。
“老焉……”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王老焉看着她,眼眶也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叹息。
“你……你还好吗?”她问。
王老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抹了把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老焉,我今天来,是有话跟你说。”
王老焉看着她,等着。
她深吸一口气,把昨天小娜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小娜怎么保证儿子的工作,怎么答应每个月给她五千块补贴,怎么让她带话给王老焉,把嘴闭严,什么都别说。
她一边说,一边流泪。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都在抖:
“老焉,我知道这不对。可咱们的儿子……他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好不容易找了份工作,可一个月就那点钱,租房子都紧巴巴的。他想结婚,连房子都买不起。我这个当妈的,看着心里难受啊……”
王老焉听着,一言不发。
她继续说:“小娜说了,只要你配合,儿子就能进好公司,工资翻倍,还给房子。以后咱们的日子,就不用愁了。可你要是说了……要是说了,咱们就什么都没了……”
她说完,眼巴巴地看着王老焉,等着他开口。
王老焉沉默了很久,很久。
玻璃隔断上,映出他那张写满挣扎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恐惧,有愧疚,也有说不出的复杂。
他想起这些年干的事,想起那些昧着良心收的钱,想起王老五被抓那天他站在旁边看着,想起赵刚的死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桩桩,一件件,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过。
他又想起儿子,想起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笑的样子,想起儿子考上大学时那张兴奋的脸,想起儿子每次打电话回家都说“爸,你放心,我挺好的”……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行。”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告诉他们,我什么都别说。”
王老焉老婆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王老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时间到了。有人来催。
王老焉老婆站起身,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苍老憔悴的男人,嘴唇哆嗦着,最后只说出一句话:
“老焉,你保重。”
第607章 王老焉的独白
王老焉点了点头,被人带走了。
他低着头,跟在那个穿制服的人后面,一步一步走回羁押室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白,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羁押室的门“咣当”一声关上,把他重新关进那个狭小的空间。
他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板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老婆刚才说的话。
“小娜说了,只要你配合,儿子就能进好公司,工资翻倍,还给房子。”
“以后咱们的日子,就不用愁了。”
“可你要是说了,咱们就什么都没了……”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的样子。想起儿子考上大学那天,拿着录取通知书,脸都笑开花的样子。
想起儿子每次打电话回家,都说“爸,你放心,我挺好的”……
那个孩子,懂事,听话,从没让他操过心。可这些年,他这个当爹的,给过孩子什么?什么都没给过。
以前孩子大学毕业,自己找工作,自己租房子,自己攒钱,他这个当爹的,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现在,终于有机会了,陈少那边,只要他闭嘴,就能给儿子一份好工作,能给儿子一套房子,能让儿子顺顺利利结婚成家。
他这辈子亏欠儿子的,终于能补上了,可要是说了呢?王老焉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这些年干的那些事。帮着陈少征地,帮着吴为民克扣补偿款,帮着他们对付王老五、赵刚那些人。
那些昧着良心签的字,那些偷偷摸摸收的钱,那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去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经得起查?
赵刚的死,他虽然不知道内情,可他也隐约猜到了什么。那个退伍兵,死得太突然,太蹊跷。
王老五被关了大半年,出来的时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些事,他虽然不是主谋,可他是帮凶,是同谋。
说出来?说出来他也逃不了制裁,贪污受贿,滥用职权,帮着开发商欺压村民,非法拘禁……哪一条不够他进去蹲几年的?他这把老骨头,进去还能出来吗?
王老焉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壁,墙上那道裂缝,像一条扭曲的蛇,从天花板一直爬到墙角。他就盯着那条裂缝,眼睛一眨不眨。
不说,儿子能过上好日子,老婆能拿到补贴,他自己……他自己扛着,扛到死,也算给家里做了点贡献。
说,说出来,儿子没了工作,老婆没了补贴,他自己还得进去蹲大牢。一家人都完蛋。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王老焉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想起了王建军,那个当兵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说“王支书,这一步,你走对了”。
他想起了吴为民,那双阴森森的眼睛,说“大家都没好果子吃”。他想起了小娜,那张精致的脸,带着温和的笑容,说“以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走对了?走错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从收了第一笔钱开始,从帮着陈少办第一件事开始,他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现在想回头,晚了。
那就硬扛吧。扛到底,扛到死。只要能换儿子一个好前程,能换老婆下半辈子安稳,他这条老命,值了。
第二天,调查组又来提审他,还是那个郑处长,还是那间审讯室,还是那八个刺眼的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郑处长坐在他对面,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王老焉,想清楚了吗?”王老焉低着头,一言不发。
郑处长等了几秒,又问了一遍:“有什么想说的吗?”
王老焉摇了摇头。
“没有。”
他的声音沙哑,却出奇的平静。郑处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就继续想。”
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审讯室的门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王老焉一个人坐在那里,盯着墙上那八个字,嘴角慢慢浮起一丝苦笑。
坦白从宽?他这样的人,还能宽到哪儿去?
第608章 王建军怒骂王老焉
“抗拒从严?那就严吧。反正,他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
他这条老命,早就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只要能换儿子一个好前程,换老婆下半辈子安稳,他认了。
接下来的几天,调查组又提审了他好几次。软的硬的都试过了,可他就是咬死了不开口。
问什么都摇头,说什么都装傻,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消息传到王家庄的时候,王猛气得直跺脚。“那个老王八蛋!他收了陈少多少钱?昧着良心干了多少坏事?现在装起好人来了?”
王老五抽着旱烟,脸色也很难看:“他这是铁了心要跟陈少一条道走到黑了。”
王建军站在院子里,没有说话。他知道王老焉为什么会这样。不是骨头硬,是被人拿捏住了软肋。
他那个儿子,他那个老婆,现在都捏在陈少手里。他说了,一家人都完蛋。他不说,至少儿子还能有个好前程。
这人啊,一旦有了牵挂,就有了软肋。可王老焉那些年干的坏事,就这么算了?
王建军决定,亲自去见王老焉一面。调查组那边安排了一下,同意了。毕竟王建军是当事人,也是受害者家属,让他去见见,也许能有点作用。
见面的地方还是那间小屋,还是那道玻璃隔断。王老焉被带进来的时候,看到王建军,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不敢看他。
王建军拿起电话,等着他坐下。王老焉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电话,两人隔着玻璃,对视了几秒。
王建军先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冷意:
“王老焉,你行啊。死扛着不开口,是吧?”王老焉低着头,不说话。王建军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是在替陈少顶罪!你那些年干的破事,克扣的救助金,昧着良心签的字,帮着他们欺负乡亲们,哪一件不是你干的?现在你装傻?装不知道?”
王老焉的头低得更深了。王建军的声音越来越高:
“王老焉,你对得起王家庄的人吗?你吃着王家庄的饭,喝着王家庄的水,当的是王家庄的村支书!结果呢?你帮着外人,欺负自己人!王老五被关了大半年,赵刚死了,我娘被打伤,那些乡亲们被赶出家门,你他妈还有良心吗?”
王老焉的肩膀抖了一下,却依旧没有说话。王建军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心里的火更大了:
“你以为你不说,就能保住你儿子?就能保住你老婆?陈少是什么人?他用得着你的时候,给你点甜头。用不着你了,一脚踢开!到时候你儿子的工作没了,你老婆的钱没了,你自己还得进去蹲大牢!你图什么?”
王老焉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空洞,麻木,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复杂。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建军,你说的那些事,我真不知道。我就是个村支书,上面让干什么就干什么。陈少的事,我不清楚。你们要查,查别人去吧。”
王建军愣住了。他看着王老焉那张脸,那张曾经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点头哈腰的脸,此刻却写满了麻木和决绝。
他知道,这个人,已经铁了心了。王建军放下电话,站起身,隔着玻璃,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愤怒,有失望,也有一丝说不出的悲凉。他转身走了。
走出看守所大门,外面阳光刺眼。王建军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
郑处长在旁边等着他,见他出来,问:“怎么样?”
王建军摇了摇头:“死扛。什么都不说。”
郑处长叹了口气,没说话,王建军看着他,问:“郑处长,现在怎么办?”
郑处长沉默了几秒,说:“王老焉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咱们换个方向。”
“换个方向?”郑处长点点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王老焉不说,还有别人说。那个吴为民,那个李市长,还有陈少手下那些马仔。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突破。我就不信,他们都能扛得住。”
第609章 陈少心情大好
王建军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了底。对,王老焉只是一个人。他扛得住,不代表别人也能扛得住。
王建军站在看守所门口,看着郑处长那张写满坚毅的脸,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终于稍稍舒缓了一些。
郑处长说得对。王老焉这条路走不通,还有吴为民,还有李市长,还有陈少手下那些马仔。
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突破。他就不信,那些人的骨头,都能跟王老焉一样硬。
县城那栋气派的大楼里,气氛却截然不同。陈少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手里端着那杯从不离手的红酒,脸上带着许久不见的笑容。
小娜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轻声细语地汇报着最新的情况。
“陈总,看守所那边传来的消息,王老焉这几天被提审了好几次,什么都没说。调查组的人软的硬的都试过了,他就是咬死了不开口。”
陈少抿了一口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个怂包,这回倒是硬气了一回。”
小娜笑着说:“还是陈总您英明。从王老焉老婆儿子下手这一招,比什么都管用。他老婆拿了钱,他儿子有了好工作的盼头,他还有什么理由往外说?说了,一家人都完蛋。不说,至少儿子能过上好日子。”
陈少点点头,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县城那些高低错落的楼房屋顶上,泛着一层暖洋洋的光。
远处,王家庄的方向笼罩在一片薄雾里,看不真切,但此刻在他眼里,那片薄雾不再是阴霾,而是一层保护色。
“小娜,”他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好几年的秘书,眼里满是赞赏,“这次的事,你办得漂亮。”
小娜谦虚地笑了笑:“陈总过奖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陈少走回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娜,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帮我办过多少事,我心里有数。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救命。”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难得的诚恳:
“王老焉这一关过了,后面的就好办了。违规不可怕,大不了罚点钱,托点关系,总能摆平。可犯罪……”
他没说完,但那意思,小娜懂。犯罪,尤其是人命案子,那是另一回事。一旦坐实,谁也保不住他。
小娜点点头,轻声说:“陈总,您放心。王老焉那边,我会继续盯着的。他老婆儿子那边,我也会安排好,让他们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陈少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满意,也有一丝说不出的复杂。
“小娜,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一直没问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小娜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一贯的从容:“陈总,我想要的不多。您好了,我就好了。”
陈少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你放心,我陈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等这件事过去,我不会亏待你。”
小娜微微欠身:“谢谢陈总。”办公室里,气氛轻松而愉悦。
陈少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红色的酒液在杯中旋转,像一圈圈涟漪。
他想起这些天的焦头烂额,想起李市长那个恐惧的眼神,想起吴为民那副惊慌失措的怂样,想起马队长那个不识相的硬骨头……
可现在,王老焉扛住了。只要他扛住,调查组就查不到实锤。只要查不到实锤,他陈少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抿了一口酒,酒液入喉,带着一丝甜意。
“小娜,”他说,“去告诉吴为民,让他最近老实点,别在外面惹事。等风头过了,再说。”
小娜点头:“明白,陈总。我这就去办。”她转身要走,陈少又叫住她:
“对了,王老焉老婆那边,再加点钱。让她知道,跟着咱们,有好日子过。”
小娜笑了:“陈总放心,我安排得妥妥的。”
第610章 陈少的惠赠
门轻轻地关上。
小娜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脸上那副恭敬的笑容慢慢褪去,换成了惯有的精明和冷静。
陈少交代的事,她得马上去办,一刻都不能耽误。
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向电梯,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
第一件事,是去见吴为民。吴为民那个怂包,这几天吓得连门都不敢出。
王老焉被抓,一连串的事把他吓破了胆。陈少说得对,得让他老实点,别在外面惹事。
小娜开车来到吴为民的住处。那是县城边缘的一栋小别墅,装修得挺气派,一看就是花了钱的。
开门的是吴为民老婆,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看到小娜,脸色有些不自然。
“吴经理在家吗?”
“在……在楼上。”吴为民老婆侧身让她进来。
小娜径直上楼,推开卧室的门。
吴为民正躺在床上,裹着被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看到小娜进来,他愣了一下,连忙坐起来。
“小娜?你怎么来了?”
小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这副怂样,心里好笑,脸上却没露出来。
“吴经理,陈少让我来给你带句话。”
吴为民紧张地看着她:“什么话?”
“陈少说了,”小娜一字一句地重复着陈少的意思,“让你最近老实点,别在外面惹事。等风头过了,再说。”
吴为民松了口气,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这几天门都没出,电话都不敢接。”
小娜看着他,继续说:“还有,王老焉那边扛住了,什么都没说。你这边的嘴,也要闭严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
吴为民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正常:“放心,我明白。”
小娜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吴经理,好好养着。等这事过去,陈少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她转身下楼,留下吴为民一个人坐在床上,脸上阴晴不定。
第二件事,是去见王老焉老婆。
王老焉老婆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自打上次从看守所回来,她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晚上一闭眼,就是王老焉那张苍老憔悴的脸,就是小娜那双精明的眼睛,就是那沓沉甸甸的钱。
钱她收了,话也带到了,可接下来会怎样,她不知道。
这天下午,她正在院子里洗衣服,院门被人推开了。
又是小娜,王老焉老婆的手一抖,衣服掉进了盆里。
小娜笑着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袋子,走到她面前,把袋子递过去。
“大姐,这是陈少让我给您送来的。一点心意,您收着。”
王老焉老婆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两沓钱,整整两万块。“这……这……”
小娜笑着拍拍她的手:“大姐,您别紧张。陈少说了,您这次帮了大忙,这是给您的奖励。以后每个月,都有人按时给您送钱来。您什么都不用干,就拿着。”
王老焉老婆的手在发抖,眼眶有些发红。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个袋子,看着那两沓钱。
小娜看着她这副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大姐,您儿子那边的事,我也安排好了。下个月就能去新公司上班,工资翻倍,还给交五险一金。房子的事,公司也会想办法解决。您就等着享福吧。”
王老焉老婆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
小娜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大姐,您记住,只要王支书配合,以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您有机会就告诉他,让他放心,家里有陈少照应着,什么都不用愁。”
王老焉老婆拼命点头,眼泪流了满脸。
小娜转身走了,院门轻轻关上。
王老焉老婆站在那里,抱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不知道丈夫在里面还要熬多久,不知道儿子将来的路会怎样。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回不了头了。小娜已经坐在车里,拨通了陈少的电话。
“陈总,您交代的事,都办好了。吴为民那边老实了,王老焉老婆那边也安抚好了。”
电话那头,陈少的声音透着一股满意:
“好。小娜,辛苦了。”
小娜微微一笑:“陈总,这是我应该做的。”
第611章 暗中调查吴为民
挂了电话,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为自己的“战果”沾沾自喜的时候,另一条战线上,调查组已经悄然调整了方向。
县城招待所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郑处长坐在主位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眉头紧锁。
旁边坐着营长、副营长,还有几个调查组的骨干。王建军也在,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桌上摊着一堆材料,王老焉的审讯记录,王家庄乡亲们的证言,赵刚留下的那些证据的复印件,还有一份刚从银行调来的流水单。
郑处长把烟头摁灭,开口打破了沉默:“王老焉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他咬死了不开口,咱们不能在他一棵树上吊死。”
营长点点头:“郑处长说得对。王老焉只是个突破口,不是唯一的突破口。”
副营长翻开手里的材料,指着那几张银行流水单:
“这是吴为民这几年的账户记录。你们看看,光去年一年,他个人账户上就进了两百多万。他一个项目经理,工资能有多少?这些钱哪来的?”
郑处长接过材料,仔细看了看,眼睛眯了起来。“这两百多万,有一半是在王家庄项目启动后进的账。时间点都对得上。”
营长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受贿的证据。”
“不止。”郑处长摇摇头,指着另一张单子,“你们看这里,有几笔大额转账,是从吴为民的账户转出去的,收款方是一家叫‘通达运输’的公司。这家公司,我让人查过,注册法人是个外地人,但实际控制人……”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在场的人:“是陈少手下的一个马仔。”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建军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郑处长,您的意思是,吴为民在帮陈少洗钱?”
郑处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这些钱,是王家庄项目的工程款,被他们用各种名目套出来,转到别的账户,再洗一遍,变成‘合法收入’。这种事,吴为民一个人干不了,得有上面的人配合。”
营长一拳砸在桌上:“这帮王八蛋!老百姓的血汗钱,就这么被他们倒来倒去!”
郑处长摆摆手,示意他冷静:
“现在说这些还早,得有证据。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吴为民这个人,比王老焉更好突破。”
他看向旁边的一个年轻干事:“吴为民最近在干什么?”
那个干事翻开笔记本:“报告,吴为民这几天一直待在家里,没出门。他老婆每天买菜做饭,偶尔有亲戚朋友来访,没什么异常。”
“待在家里?”郑处长冷笑一声,“是怕了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王老焉被抓,他肯定吓破了胆。这种时候,最容易露出马脚。”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从现在开始,暗中调查吴为民。盯死他的一举一动,查他的人际关系,查他的资金往来,查他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账。还有,,”
他看向王建军:“建军同志,你对吴为民比较了解,有没有什么想法?”
王建军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吴为民这个人,胆子小,但贪。他替陈少办了那么多事,肯定留了后手。王老焉都知道录音,他不可能什么证据都没留。”
郑处长点点头:“有道理。”
营长在旁边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直接找他问话?”
郑处长摇摇头:“不着急。先摸清他的底,等他放松警惕,再一击致命。”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银行流水单,看了又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第612章 发现吴为民的情妇
“吴为民,你最好祈祷自己什么都没留下。不然……”
郑处长的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一个年轻干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出来的材料,脸上带着一丝兴奋:“郑处长,有新发现!”
郑处长接过材料,低头看了几眼,眉头微微挑起。
营长凑过来:“怎么了?”
郑处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材料递给他。营长接过来一看,眼睛顿时瞪大了:
“这是……吴为民的消费记录?”
那个年轻干事点点头:“我们调取了他近两年的银行流水和消费记录,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情况。”
他指着几处标记出来的地方:
“你们看这里,每个月都有几笔大额消费,都是珠宝、名牌包、高档化妆品之类的东西。这些消费的时间点,大多集中在每个月的中旬,而且都是刷的信用卡。”
副营长凑过来:“给老婆买的?”
年轻干事摇摇头:“我们查过了,吴为民的老婆,消费习惯完全不一样。她用的都是普通商场,买的都是柴米油盐之类的生活用品,偶尔买件衣服,也是几百块的普通货。这些几万块的大额消费,根本不是给她买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建军忽然开口:“他在外面有人?”
年轻干事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建军同志说得对。我们顺着这条线查了一下,发现吴为民每个月都会去一个叫‘碧水湾’的高档小区,待上几个小时才出来。那个小区里住着一个女人,叫张晓丽,二十八岁,没有固定工作,但穿金戴银,日子过得挺滋润。”
郑处长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个张晓丽,跟吴为民什么关系?”
年轻干事翻开另一页材料:“据邻居反映,吴为民经常去她那里,有时候过夜。两个人的关系,应该……不一般。”
营长冷笑一声:“养情妇?吴为民那个怂样,还有这本事?”
郑处长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盯着那份材料,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个张晓丽,是个关键。”
王建军看着他:“郑处长的意思是……”
郑处长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声音不紧不慢:
“吴为民这个人,胆子小,但贪。他替陈少办了那么多事,肯定捞了不少好处。这些好处,一部分可能存起来了,另一部分,可能就花在这个张晓丽身上了。”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你们想想,一个项目经理,一个月工资能有多少?他哪来那么多钱养情妇?那些珠宝、名牌包,加起来几十万,钱从哪来?”
营长眼睛一亮:“郑处长,您的意思是,查张晓丽,就能查到吴为民受贿的证据?”
郑处长点点头:“对。张晓丽不是吴为民的老婆,没有法律上的关系。吴为民给她花的钱,都是真金白银,没法解释来源。只要咱们找到张晓丽,让她开口,吴为民就完了。”
副营长有些担心:“可张晓丽会开口吗?她靠吴为民养着,怎么可能出卖他?”
郑处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笃定:
“一个女人,靠着一个男人,图什么?图钱,图安稳。要是她知道,这个男人马上就要完蛋了,她还能跟着他一起死?她又不傻。”
他看向那个年轻干事:“张晓丽那边,派人盯着。看看她平时跟什么人接触,有没有什么异常。另外,查查她的账户,看看吴为民给她转过多少钱。”
“是!”
年轻干事转身出去了。
会议室里,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营长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要是查实了,吴为民跑不了。”
王建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他想起了赵刚,想起了王老五,想起了母亲那张苍白的脸,想起了梅丽穿越几千里来找他时吃过的苦……
吴为民,只是陈少的一条狗,可这条狗,也是帮凶,他该死。
县城那栋高档小区里,张晓丽正对着镜子试新买的项链。那是吴为民上周给她买的,花了三万多。
第613章 发现陈少的问题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精致的脸,嘴角浮起一丝满足的笑容。
张晓丽,她长得漂亮,身材也好,在这个小县城里,算是出挑的美人。
三年前,她在一次饭局上认识了吴为民,那时候她还是个商场导购,一个月挣两三千块钱,租着十几平米的隔断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吴为民比她大十五岁,长得也不怎么样,但他有钱。
第一次约会,吴为民就给她买了个八千多的包。后来,又给她租了这套高档小区的房子,一个月三千多的房租,眼睛都不眨一下。
再后来,她就不用上班了,每天睡到自然醒,做做美容,逛逛街,买买衣服,日子过得比神仙还快活。
她知道自己图什么。图钱,图安稳,图这个男人能给她的好日子。
至于吴为民有没有老婆,那些钱是哪儿来的,她不在乎。她只在乎每个月按时到账的生活费,只在乎那些闪闪发亮的珠宝和名牌包。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调查组的人已经盯上她了。
连续蹲守了三天,调查组的年轻干事小周摸清了张晓丽的作息规律。她每天早上九十点钟起床,下午出门逛街或者做美容,晚上偶尔跟朋友吃饭,但从不带人回家。
第四天下午,张晓丽刚从美容院出来,就被两个人拦住了。
“张晓丽女士是吗?我们是联合调查组的,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张晓丽愣住了,脸色瞬间变了。
她被带到一间安静的办公室里。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便装,目光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威严。
“张女士,别紧张。今天请你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郑处长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压迫感。
张晓丽的手在发抖,但她还是努力稳住自己:“什……什么问题?”
郑处长看着她,不紧不慢地问:“你认识吴为民吗?”
张晓丽的心猛地一沉。她当然认识吴为民。可这个人,怎么会知道她跟吴为民的关系?
她犹豫了几秒,点了点头:“认……认识。”
“什么关系?”
张晓丽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张了张嘴,想撒谎,可对上郑处长那双眼睛,什么谎话都说不出来。
“……朋友。”
“朋友?”郑处长笑了笑,那笑容让她心里发毛,“什么样的朋友,能给你花几十万?”
张晓丽的脸彻底白了。郑处长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拿出一沓照片,推到她的面前。
“张女士,你看看这些。”
张晓丽低头一看,那些照片都是她和吴为民的合影——在商场里,在餐厅里,在小区的电梯里……每一张都拍得清清楚楚。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郑处长的声音继续传来:“张女士,你不用担心。我们今天请你来,不是要追究你什么。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吴为民这个人,平时都跟哪些人来往。”
张晓丽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处长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张女士,你跟吴为民在一起这几年,他应该跟你说过不少事吧?他平时都跟什么人吃饭?都提到过哪些人?你好好想想,告诉我们,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张晓丽沉默了很久。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终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他……他经常跟几个人吃饭,都是男的,好像是以前王家庄拆迁工作组的人。有个人姓孙,他叫孙组长,还有两个,我不记得名字了……”
郑处长的眼睛亮了。
“王家庄拆迁工作组的人?他们经常一起吃饭?”
张晓丽点点头:“对,一个月至少两三次,都是吴为民请客。每次吃完饭,他们都去唱歌,有时候还……还找小姐。”
“他们谈什么你知道吗?”
张晓丽摇摇头:“我不太清楚。有时候喝多了,他们会说一些事,什么征地啊,补偿款啊,还有那个……那个村支书被抓的事……”
郑处长和旁边记录的小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还有呢?”
张晓丽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一次,吴为民喝多了,跟我说,他在那个项目上,帮陈少办了很多事,以后出了事,陈少得保他。他还说,他手里有东西,能保命……”
“什么东西?”郑处长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张晓丽摇摇头:“他没说,我也没敢问。”
郑处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他知道,这条线,终于找到了。
吴为民手里有东西。那东西,很可能就是扳倒陈少的关键。
他站起身,对张晓丽点了点头:“张女士,谢谢你配合。你放心,今天的事,不会传出去。”
张晓丽愣愣地点了点头,被人送了出去。
门关上后,小周兴奋地说:“郑处长,吴为民手里有证据!”
郑处长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容:“这个吴为民,比我想象的聪明。他知道给自己留后路。”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声音里透着一股笃定:“盯死他。那东西,一定在他手里。”
第614章 陈少警告
陈少的眼线发现调查组在暗中调查吴为民时,已经是张晓丽被带走问话的第二天了。
这个眼线是县招待所的一个服务员,平时拿陈少的好处,帮着盯盯来往的客人。
那天他看到几个穿便装的人进出会议室,又听到他们提到“吴为民”的名字,立马就打了电话。
陈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跟小娜商量下一步的安排。听完眼线的汇报,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了,陈总?”小娜察觉到他的变化。
陈少放下手机,眉头紧锁:“调查组的人在查吴为民。”
小娜愣住了:“吴为民?他们不是一直在查王老焉吗?”
“王老焉那边咬死了不开口,他们换方向了。”陈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吴为民那个怂包,能扛得住?”
小娜的脸色也变了。吴为民是什么人,她最清楚。那个人,胆子小,贪财,还管不住下半身。这些年帮陈少办了不少事,但也留了不少把柄。要是他被调查组盯上,随便一吓唬,说不定什么都往外抖。
“陈总,现在怎么办?”
陈少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拿起手机,拨通了吴为民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陈少?”吴为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慌张。
陈少没有废话,直接开口:“老吴,调查组的人在查你,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吴为民的声音更慌了:“查我?查我什么?我什么都没干啊!”
陈少冷笑一声:“什么都没干?你那些烂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吴为民不说话了,陈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声音放低了些:
“老吴,你听好了。现在不是慌的时候。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该擦的屁股赶紧擦干净。张晓丽那边,该断就断,别留后患。你手里那些东西,该处理的处理掉,别让调查组找到。”
吴为民的声音都在抖:“陈少,我……我没什么东西啊……”
“放屁!”陈少打断他,“你当我不知道?你这些年经手的账,那些来往的记录,还有你跟孙组长他们那些事——你以为你能瞒过我?”
吴为民不吭声了,陈少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却透着一股更深的寒意:
“老吴,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也别想活。你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别给调查组留把柄。等这阵风过去,我保你没事。你要是敢乱来……”
他没说完,但那意思,吴为民懂,挂了电话,吴为民瘫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来:“谁啊?”
“没谁。”他敷衍了一句,站起身,走进书房,把门关上。
书房里很乱,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和账本。他翻了翻,找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他这些年偷偷留存的证据,转账记录,合同复印件,还有几次跟孙组长他们喝酒时录的音。
这些东西,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万一哪天陈少翻脸,他还能拿这些东西保命。
可现在,这些东西成了烫手山芋。留着,万一被调查组找到,他就完了。
毁了,万一陈少翻脸,他就没任何筹码了。
吴为民抱着那个牛皮纸袋,坐在椅子上,脑子一片空白。
第615章 和孙组长通通气
吴为民不知道怎么办,手里的牛皮纸袋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脑子里乱成一团麻。陈少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心上,“把自己屁股擦干净,别给调查组留把柄。”可怎么擦?往哪儿擦?
他停下来,盯着那个牛皮纸袋,眼神复杂。
这里面的东西,要是交出去,陈少完了,他也完了。要是不交,万一被调查组找到,他还是完了。
进退两难,他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烟雾缭绕中,他的脑子慢慢清晰了一些。
其实,他最怕的,不是王家庄那点事。
征地补偿?克扣点钱?那算什么?大不了退钱,认罚,托托关系,总能摆平。这种事,哪个开发商没干过?查出来也就是罚款,顶多拘留几天。
可洗钱不一样,那才是要命的事,王家庄那个项目,明面上是开发,暗地里是洗钱。陈少通过虚报工程款、伪造合同、虚假交易,把见不得光的钱洗干净,变成“合法收入”。这些事,吴为民全程经手,每一笔账都是他做的。
要是这个爆出来,那就是刑事犯罪,是要坐牢的,吴为民打了个寒颤,手里的烟灰掉了一地。
不行,不能一个人扛,他掐灭烟头,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孙组长,当初拆迁工作组的头儿,跟吴为民合作最多,分的钱也最多。那些虚假合同,那些伪造的签字,都是孙组长帮他搞定的。还有镇上另外两个干部,也都有份。
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跑,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喂,老吴?”孙组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意外,“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吴为民压低声音:“老孙,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事?”
“调查组在查我。”吴为民说,“已经盯上了。我那个……那个女人的事,他们知道了。”
孙组长的声音变了:“什么?他们查到你头上了?那你……”
“我还没说。”吴为民打断他,“但迟早的事。老孙,咱们得通通气,别到时候各说各的,被他们钻了空子。”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孙组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带着一丝紧张:“老吴,你到底想怎么样?”
吴为民咬了咬牙:“我想约你们几个出来,见个面,把话说清楚。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谁也别想撇清谁。”
孙组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行。什么时间?什么地方?”
吴为民想了想:“今晚八点,老地方。别带人,就咱们几个。”
“好。”挂了电话,吴为民长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步走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可他没办法。
一个人扛,扛不住。大家一起扛,至少有个照应。
他看了看那个牛皮纸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塞进了公文包里。
带着吧,万一用得上,晚上八点,县城边缘一家不起眼的茶馆。
吴为民到的时候,孙组长已经在了。旁边还坐着两个男人,都是当初拆迁工作组的人,一个是镇上的小李,一个是县里的老周。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孙组长先开口:“老吴,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吴为民没有隐瞒,把张晓丽被调查组带走、陈少打电话让他擦屁股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在抖:“老孙,我不是吓你们。这回是真麻烦了。调查组已经盯上我了,顺藤摸瓜,迟早查到你们头上。”
小李的脸白了:“那怎么办?”老周也慌了:“老吴,你可不能乱说啊!咱们是一条绳上的,你说了,我们都得完!”
吴为民看着他们,苦笑一声:“所以我才找你们来。咱们得通通气,统一口径。到时候问起来,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有数。”
孙组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吴,你说,咱们该怎么说?”
吴为民想了想,说:“拆迁的事,该认就认。补偿款的事,也可以认。反正那些都是经济问题,大不了退钱罚款。但洗钱的事,打死都不能认。”
他顿了顿,看着几个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洗钱的事,只有咱们几个知道。只要咱们咬死了不认,他们就查不出来。”
孙组长点点头:“有道理。”小李和老周也纷纷点头。
第616章 消毁证据
吴为民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他放下茶杯,看着对面的孙组长、小李和老周,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就这么定了。回去之后,该处理的处理掉,别留尾巴。”
孙组长点点头:“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几个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散去。
他是拆迁工作组的负责人,这些年跟着陈少和吴为民,捞了不少好处。那些钱,一部分存进了银行的私人账户,一部分以各种名目转给了亲戚朋友,还有一部分,直接拿现金,藏在老家的地窖里。
但最让他心虚的,是那些跟吴为民有关的往来账目。
当初做假账、签假合同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他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想着万一哪天出事,还能拿这东西跟陈少谈条件。
可现在,这个小本子,成了催命符。
孙组长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他老婆在看电视,见他回来,随口问了一句:“怎么这么晚?”
“应酬。”他敷衍了一句,直接进了书房,把门关上。
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旧书柜。他从书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躺着那个小本子。
他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页,是王家庄项目启动时,陈少让人送来的第一笔“启动资金”,二十万,他拿了五万,吴为民拿了八万,剩下的分给了小李和老周。
第五页,是征地补偿款被克扣的那部分,一共三十多万,通过各种名目转出来,分给几个人的明细。
第十页,是那些虚假合同、伪造签字的记录,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十二页……
孙组长越看越心惊,手心全是汗。
这本子要是落在调查组手里,他这辈子就完了。
他咬了咬牙,拿起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蹿起来。
他盯着那火苗,犹豫了好几秒。
烧了,就什么都没了。那些钱,那些事,就再也查不出来了。
可烧了,他也没了跟陈少谈条件的筹码。
怎么办?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敲响了。
“老孙,你还在忙什么呢?”老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孙组长吓了一跳,连忙把本子合上,塞回铁盒子里,塞进书柜最底层。
“没什么,看会儿文件。”他应了一声,把打火机揣进口袋。
门外没了动静。
孙组长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能烧。至少现在不能烧。
等过了这阵风,再做打算。
县城另一处住宅楼里,老周也在做同样的事。
他是县里拆迁办的一个小干部,这些年靠着陈少和吴为民,没少捞油水。那些钱,一部分买了房子,一部分存进了老婆的账户,还有一部分,直接换成了金条,藏在床底下。
他最担心的,是那些银行转账记录。
当初收钱的时候,他觉得现金太麻烦,就让吴为民直接转账到他老婆的账户上。现在想想,真是蠢到家了。
他打开电脑,登录网银,一页一页地翻看交易记录。那些数字,像一个个血红的眼睛,盯着他。
删掉?可银行那边有备份,删了也没用。
他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办法——转移。
他把那些钱一笔一笔转出去,转到几个亲戚朋友的账户上,再让他们取现金出来。这样,银行记录上就只剩下正常的转账往来,查不出什么问题了。
忙活了大半夜,终于把能转的都转走了。
第617章 陈少决定补偿
老周长出一口气,靠在椅子上,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钱转走了,账面上干净了,只要孙组长和吴为民那边不出问题,这件事应该能扛过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堂堂一个干部,被吓得半夜三更偷偷摸摸转账,跟做贼似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陈少,正在办公室里酝酿着一个更大的计划。
小娜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一五一十地汇报着最新的情况:
“陈总,吴为民那边约了孙组长他们几个见面,应该是对过口径了。老周那边连夜在转账,把跟他老婆账户有关的钱都转走了,想抹掉痕迹。”
陈少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们倒是挺积极。”
小娜犹豫了一下,问:“陈总,这些人靠得住吗?万一……”
“万一什么?”陈少打断她,冷笑一声,“他们靠不靠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得知道,跟着我,有肉吃。出卖我,有刀等着。”
小娜点点头,没再说话。
陈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灯火稀疏的县城。这个他一手打下来的地盘,现在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调查组像一群猎犬,死死咬住不放,王建军那个当兵的,更是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能慌。“小娜,”他转过身,“去办一件事。”
小娜抬起头:“陈总您说。”陈少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然后放下:
“王家庄那些人的补偿款,该发的发,该赔的赔。王秀英家的房子,按最高标准赔。王老五的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也给。还有那些被克扣了救助金的,统统补上。”
小娜愣住了。“陈总,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少看着她,目光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意,“既然调查组想查,那就让他们查不出什么东西。征地补偿的事,是经济问题,不是犯罪。只要我们把该补的都补上,该赔的都赔了,那些人还有什么好闹的?”
小娜的眼睛亮了。“陈总是想……堵住他们的嘴?”
陈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
“堵嘴?不,是给糖吃。王秀英拿了钱,还会让儿子继续闹?王老五拿了赔偿,还会跟咱们拼命?那些乡亲们拿到了该得的钱,还会跟着王建军起哄?”
小娜连连点头:“陈总高明!只要把他们的利益满足了,他们就没了闹事的理由。调查组想查,也查不出什么大问题。”
陈少走回窗前,背对着她,声音不紧不慢:
“记住,该给的钱,一分不能少。王秀英家的房子,按市价的两倍赔。王老五那边,多给点,让他感恩戴德。还有那些救助金,按三倍补,让那些穷鬼高兴高兴。”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丝冷意:“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小娜心领神会:“我这就去办。”
她转身要走,陈少又叫住她:
“等等。”
小娜回过头。
陈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件事,要做得漂亮。要让王家庄那些人觉得,是我陈少良心发现,主动补偿他们。不是被逼的,不是怕了,是……仁义。”
小娜点头:“明白,陈总放心。”
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少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亮的天,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王建军,你不是要公道吗?我给你公道,我给你钱,给你房子,给你补偿,我让你无话可说。
第618章 王建军的担忧
这时候,王家庄那间破旧的小院里,王建军正蹲在院子里,对着那堆材料发呆。
那些材料他翻了无数遍,王老焉的证言,乡亲们的联名信,赵刚留下的证据复印件,还有调查组最新传来的关于吴为民和孙组长他们见面的消息。
每一条都指向陈少,每一条都像是利剑,可偏偏刺不到那个人身上。
王老焉死扛着不开口,吴为民那边虽然被盯上了,可还没拿到实锤。调查组的进展,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乱成一团。
屋里传来王猛的声音:“哥!吃饭了!”
王建军应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进屋里。
堂屋里,王老五正坐在桌边,手里捏着旱烟袋,脸上写满了心事。王猛在旁边摆碗筷,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王秀英靠在里屋的床上,梅丽陪着她,李玉珍和小芳在灶房忙活。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王猛憋不住,先开了口:“哥,调查组那边到底怎么样了?吴为民那孙子什么时候能被抓?”
王建军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没有立刻回答。王老五也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王建军咽下那口菜,放下筷子,看着他们两个:
“调查组那边,已经盯上吴为民了。他那个情妇被叫去问过话,交代了一些事。吴为民现在慌得很,昨天还约了孙组长他们几个见面,商量怎么对付。”
王猛眼睛一亮:“那是不是快抓他了?”
王建军摇了摇头:“没那么快。得有证据。现在只是怀疑,还没拿到实锤。”
王老五抽了口旱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沧桑的脸显得格外凝重:
“建军,你说陈少那边,会不会有动作?”
王建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会。”王猛愣住了:“会?他还能有什么动作?调查组都来了,他还能翻出什么浪?”
王建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院子。阳光照在那些破旧的农具上,照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上,照在那扇歪斜的院门上。
他背对着他们,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小猛,你不了解陈少那种人。他能混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运气。他有钱,有人,有关系。现在调查组来了,他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王猛不说话了,王老五抽了口烟,缓缓吐出来:“建军说得对。那种人,最会看风向。现在风头紧,他肯定会想办法。”
王建军转过身,看着他们:“我不知道他会出什么招,但肯定会有。咱们得做好准备。”
王猛挠了挠头:“准备什么?”
王建军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准备他给咱们下套,准备他收买人心,准备他拿钱堵嘴。”
王猛愣住了,王老五的烟袋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大了几分。
王建军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们想想,他要是突然把补偿款发了,把该赔的钱赔了,把那些克扣的救助金补上——咱们还有什么理由闹?”
王猛的脸色变了,王老五的烟袋“啪”地掉在桌上,屋里安静了几秒。
王猛猛地站起来:“他敢!他要是早给,咱们至于受这么多罪?现在想拿钱堵嘴?门都没有!”
王建军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老五叹了口气,捡起烟袋,重新点上:“建军,你说得对。陈少那个人,什么招都使得出来。咱们得防着点。”
第619章 发钱
王建军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边那团乌云越来越近,压得人心里发闷。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屋里。
这一夜,他没怎么睡,第二天一早,村里的大喇叭忽然响了。
“各位村民请注意!各位村民请注意!今天上午九点,在村委会大院,发放补偿款!每家每户都有!请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准时到场!”
王猛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广播,手里的斧头差点砸到脚上。
“哥!你听到了吗?发钱了!”王建军从屋里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老五也出来了,拄着拐杖,脸色凝重。
王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们怎么了?发钱还不高兴?”
王建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村委会的方向。
九点整,村委会大院里已经挤满了人。王家庄的乡亲们,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有的拿着户口本,有的拎着布袋,脸上都带着期盼和疑惑。
大院正中央摆了一张长条桌,桌上堆着几摞崭新的钞票。小娜站在桌前,一身干练的职业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吴为民站在她旁边,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一圈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
旁边还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是银行的工作人员,负责核对身份、发放现金。
看到人来得差不多了,小娜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
“各位王家庄的乡亲们,大家好!我是飞皇集团陈总的秘书,姓王。今天受陈总委托,来给大家办一件大事。”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小娜笑着继续说:“陈总说了,王家庄这个项目,是咱们大家共同的事业。之前因为一些手续上的问题,补偿款发放得不够及时,给大家造成了不便。陈总心里非常过意不去。”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今天,陈总让我来,就是要把这个遗憾补上!所有被征地的乡亲,补偿款一分不少,今天全部发放到位!之前被克扣的救助金、慰问金,按三倍补发!还有那些被拆了房子的,除了补偿款,陈总承诺,一个月内,给大伙儿安置好新房子!每家每户都有!”
人群里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三倍补发?”
“还有房子?”
“陈少这是良心发现了?”
“别高兴太早,谁知道是不是又是个套?”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更多的人,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小娜微笑着,等议论声稍稍平息,继续说:“请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核对身份,签字领钱。今天发不完,明天继续发。总之,每一分钱,都要发到大家手里!”
吴为民站在旁边,僵硬地点着头。人群开始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还在犹豫,有人已经排好了队。
第一个领到钱的是个老汉,他捧着那厚厚一沓钞票,手都在抖,眼眶红了。
“这……这是真的?”
银行工作人员点点头:“真的,您数数。”
老汉没数,只是抱着那沓钱,老泪纵横。
旁边的人看到了,再也忍不住,纷纷往前挤。
“到我了到我了!”
“别挤!排队!”
大院里乱成一团,但那种乱,是高兴的乱,是激动的乱。
小娜站在一旁,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容。
她转过身,对吴为民低声说:“吴经理,这里你盯着。我去办别的事。”
吴为民点点头,没说话。
小娜走出村委会大院,钻进那辆白色轿车,缓缓驶离。
车子经过村口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男人站在路边,正朝村委会的方向看着。
那个男人穿着旧夹克,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王建军。
小娜的车从他身边驶过,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
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的存在。
车子驶远,扬起一路尘土。
王建军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村道尽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让人害怕。
他转过身,慢慢朝村委会走去。
大院里,乡亲们还在排队领钱。有人看到他,喊了一声:“建军!快来领钱!真的发了!”
第620章 欢声笑语
王建军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大院门口,看着那些兴奋的脸,看着那些颤抖的手,看着那些被钞票映红的眼睛。
他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大院里人头攒动,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刘大爷捧着那沓钱,老泪纵横,嘴里念叨着“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王小二的老娘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完还让旁边的人帮忙再数一遍,生怕少了一张。几个年轻人兴奋地拍着彼此的肩膀,嚷嚷着要去镇上喝酒庆祝。
一张张脸上,全是笑容。那些笑容,本该是让人高兴的。
可王建军看着那些笑容,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建军哥!”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来。是王小二。他挤开人群,跑到王建军面前,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建军哥,你怎么不进来领钱?陈少这回真大方,三倍补发!我娘刚才数了,比之前说的多好几千呢!”
王建军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小二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自顾自地说:“我娘说,这下可以给我说媳妇了!建军哥,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回来闹,他们肯定不给了!”
他说完,又跑回人群里,继续跟别人说笑。王建军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多亏了我?不,小二,你错了。这不是我的功劳。这是陈少的计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兴奋的人群,落在桌子后面的吴为民身上。吴为民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不敢往这边看。
旁边几个银行的工作人员还在忙着发钱,一沓一沓的钞票从他们手里递出去,换回一张张签了字的收据。
那些收据上,写着什么?“今收到飞皇集团王家庄项目补偿款共计……元整。签字人:……”
白纸黑字,红手印。法律上,这叫“自愿达成补偿协议”,王建军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陈少想干什么了,钱,发了。房子,承诺了。白纸黑字的收据,签了。红手印,按了。
从今往后,王家庄这些人,还有什么理由反对这个项目?还有什么理由跟着他闹?拿了钱,签了字,就等于默认了征地,默认了拆迁,默认了陈少做的一切。
那些被推倒的房子,那些被占的土地,那些死去的人,赵刚,还有那些在冲突中受伤的乡亲,就这么算了?
王建军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想起赵刚临死前死死护住的那个背包,想起王老五从看守所出来时佝偻的背影,想起母亲躺在床上忍受伤痛的眼神,想起梅丽一个人穿越几千里来找他时吃过的苦……
那些事,那些人,那些血和泪,就这么被一沓钞票抹平了?
“建军!”
一个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
王老五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他身边。他看着大院里的热闹场面,脸色比王建军还难看。
“你也看出来了?”王建军问。王老五点点头,叹了口气:“这招太狠了。拿钱堵嘴,让咱们无话可说。”
王猛也跑过来了,脸上的兴奋还没完全褪去,但看到王建军和王老五的脸色,他愣住了:“哥,老五叔,你们怎么不高兴?发钱了,好事啊!”
王建军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老五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猛,你想想,这钱拿了,那地还怎么要回来?”
王猛愣住了,王老五继续说:“咱们之前闹,是为什么?是为了讨公道,是为了让他们给个说法。现在他们钱给了,房子也答应盖了,咱们还有什么理由闹?这钱一拿,就等于是默认了他们的做法。那些被推倒的房子,那些被占的地,就再也回不来了。”
王猛的脸色变了,他回头看着大院里那些兴奋的人群,看着那些捧着钞票、笑逐颜开的乡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复杂。
“那……那咱们不拿?”他问。
王建军摇摇头:“不拿?他们发钱,你不拿,别人拿。你一个人不拿,有什么用?到最后,所有人都拿了,就你不拿,你成什么了?傻子?刺头?”
王猛说不出话了,王建军看着他,又看看王老五,声音很低:
“陈少这一招,把咱们的路堵死了。”
大院里,笑声还在继续。
第621章 王建军让王猛拿钱
王建军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兴奋的脸,看着那些颤抖的手,看着那些被钞票映红的眼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杀人不见血。
陈少这一招,比什么手段都狠。不用打,不用骂,不用威胁,只需要把钱往桌上一摆,人心就散了。
王老五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他身边。他抽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沧桑的脸写满了复杂。
“建军,”他开口,声音沙哑,“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王建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大院里那些欢天喜地的乡亲。
王猛也过来了,脸上的兴奋早就没了,只剩下一脸茫然:“哥,老五叔,那咱们……拿不拿?”
王老五叹了口气:“拿?拿了,就等于认了他们的账。不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不拿,别人会说咱们不识好歹,说咱们跟政府对着干,站到政府的对立面去。”
王猛愣住了。
王老五继续说:“你看那些人,拿了钱多高兴。他们会怎么想咱们?咱们不拿,他们不会觉得咱们有骨气,只会觉得咱们是刺头,是搅屎棍。到时候,咱们就成了村里的公敌。”
王建军的手微微攥紧。
他知道王老五说得对。
人心就是这样。谁给钱,谁就是好人。谁挡着发钱的路,谁就是坏人。现在陈少把钱撒下去了,那些拿到钱的乡亲,只会念他的好,不会去想那些被推倒的房子、那些被占的地、那些死去的人。
“老五叔,”王建军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你说,赵刚要是还活着,他会怎么做?”
王老五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赵刚那孩子,是为了咱们王家庄才死的。他要是知道咱们拿了钱就不闹了,他在地下能瞑目吗?”
王建军没有说话。
王猛在旁边挠了挠头:“可咱们不拿,又能怎么办?调查组那边还没拿到证据,陈少那边已经把好处都撒出来了。再过几天,人心全散了,咱们还怎么跟他斗?”
王老五抽了口烟,缓缓吐出来:“小猛,你说得对。可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不能乱。”
他看着王建军,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期待:
“建军,你说句话。咱们听你的。”
王建军沉默了很久。
大院里,笑声还在继续。有人已经开始数第二遍钱了,有人拿着手机给家里人打电话报喜,有人互相拍着肩膀说要请客。
那些声音,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坚定:
“钱,该拿就拿。”
王猛愣住了:“哥?”
王建军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不拿,就真的站到他们的对立面去了。到时候,咱们说什么都没人听,做什么都有人反对。还怎么帮赵刚讨公道?还怎么把那些真正的罪犯绳之以法?”
王老五点点头:“建军说得对。钱拿,但不代表咱们认了。拿了钱,该查的事还得查,该追的责还得追。”
王建军看着大院里那些兴奋的乡亲,声音更低了:“只是,拿了钱的人,还有几个愿意跟着咱们继续闹?”
没有人回答他。
大院里,吴为民抬起头,正好对上王建军的目光。他愣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去,假装在看那些收据。
王建军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吴为民,你还能扛多久?
第622章 说明情况
王建军还是让王猛和王老五去领了钱。
不是为了那点钱,是为了不让别人拿他们做文章。正如王老五说的,不领钱,就成了“跟政府对着干”的靶子,到时候说什么都没人听。
但领了钱,不代表认了。
安顿好家里,王建军一个人去了县城。他找到调查组驻地,把今天村委会发钱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郑处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少这一招,确实高明。”他放下手里的烟,靠在椅子上,“拿钱堵嘴,让咱们的调查失去民意支持。老百姓拿了钱,还会配合咱们吗?还会站出来作证吗?”
营长也在旁边,脸色有些难看:“这孙子,真他妈阴。”
王建军看着郑处长,问:“郑处长,现在怎么办?”
郑处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建军同志,你觉得陈少这是在干什么?”
王建军想了想,说:“堵嘴。堵村民的嘴,也堵我们的调查。”
郑处长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对,是堵嘴。但他堵得住吗?”
王建军愣住了。
郑处长走回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翻,声音不紧不慢:
“他发钱,是为了让村民闭嘴。可村民闭不闭嘴,是另一回事。钱拿了,不代表他们心里没怨气。那些被推倒的房子,那些被占的地,那些死去的人,这些事,是几万块钱能抹掉的?”
营长眼睛一亮:“郑处长的意思是……”
郑处长看着他,目光锐利:
“我的意思是,他发他的钱,咱们查咱们的案。钱能收买人心,但收买不了证据。吴为民那边的线索,孙组长那边的账,还有那个洗钱的链条,这些才是关键。只要咱们把这些查实了,他就是把整个王家庄的钱都发完,也跑不了。”
王建军心里一震。
郑处长继续说:“而且,你想想,陈少为什么这么着急发钱?他慌了啊。他知道咱们在查,知道吴为民那边要出事,所以才赶紧拿钱来堵窟窿。这不是示好吗?这是心虚。”
营长笑了:“郑处长说得对。心虚的人,才会这么急着花钱买平安。”
郑处长点点头,看向王建军:
“建军同志,你回去告诉乡亲们,钱可以拿,但脑子要清醒。拿了钱,不意味着陈少就是好人了。那些事,该记的还得记着。等案子查清楚了,该追的责,一分也跑不了。”
王建军站起身,敬了个礼:“郑处长,我明白了。”
郑处长摆摆手:“去吧。有情况随时联系。”
王建军转身要走,郑处长又叫住他:
“等等。”
王建军回过头。
郑处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
“陈少那边,肯定会盯着你。你自己小心点。”
王建军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王建军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终于稍稍舒缓了一些。
郑处长说得对。
陈少发钱,是心虚,是慌。
只要调查组还在查,他就跑不了。
他大步走出招待所,朝王家庄的方向走去。
第623章 碰见王老焉老婆
王建军回来的路上,心情比来时轻松了些。
郑处长那番话,像一颗定心丸。只要调查组还在查,只要证据还在追,陈少就翻不了天。钱能收买人心,但收买不了真相。
来到王家庄,他沿着村道往回走,脑子里还在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走着走着,一抬头,前面走来一个人。
王老焉老婆。
王建军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打量了她一眼。
这一打量,他愣住了。
王老焉老婆脸上,竟然洋溢着笑容。
不是那种勉强的、装出来的笑,是发自内心的、藏都藏不住的笑。她穿着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新棉袄,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走路都带着风。
看到王建军,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哟,建军啊,从县城回来啦?”她主动打招呼,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轻快。
王建军看着她,点了点头:“嫂子,这是去哪儿了?”
王老焉老婆扬了扬手里的布袋子:“去镇上买了点东西。这不,老焉不在家,我一个人也得过日子嘛。”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那眼神、那表情、那语气,全都不对。
王建军盯着她看了几秒,看得她有些不自在。
“嫂子,”他开口,声音平静,“老焉哥在里面,你还好吧?”
王老焉老婆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好,好,有什么不好的?他在里面待着,我在外面等着,总得活着不是?”
王建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让她心里发毛。
她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匆匆走了。走出老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像钉子一样扎着。
王建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不对劲。
王老焉被抓进去有些日子了,他老婆的反应,太不正常了。按说丈夫被抓,生死未卜,当老婆的应该是愁眉苦脸、茶饭不思才对。可王老焉老婆呢?脸上带着笑,穿着新棉袄,还去镇上买东西——买的什么?那么大一袋子,怕不是好吃的吧?
更不对劲的是,她见到自己时那个反应。先是愣了一下,笑容僵住,然后又迅速调整过来。那种心虚的表情,他太熟悉了。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王老焉在里面死扛着不开口,是不是跟他老婆有关?
陈少那边,是不是对他老婆做了什么?他想起之前调查组说过的话:“王老焉这条路走不通,他老婆儿子被人拿捏住了。”
现在看来,这个“拿捏”,恐怕不只是说说而已。王建军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朝村里走去。
他得回去问问王老五,最近王老焉老婆有什么异常。还得让王猛盯着点,看看她都跟什么人接触。
陈少这个人,太阴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王老焉老婆,正快步走回家里,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刚才碰到王建军,差点露馅。她摸了摸怀里那沓新收的钱,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害怕。
欢喜的是,儿子那边的工作落实了,每个月能多拿好几千。
第624章 吃里扒外
王老焉老婆像是做贼一样,把门闩好,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她摸了摸怀里那沓新收的钱,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害怕。欢喜的是,儿子那边的工作落实了,每个月能多拿好几千。害怕的是,这事万一被人发现……
她不敢往下想,只是快步走进里屋,把那些钱藏进柜子最深处,又拿几件旧衣服盖住。
可她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天起,王建军已经盯上她了。
接下来的两天,王建军让王猛悄悄留意王老焉老婆的动静。
王猛这小子别的不行,盯人倒是有一套。第三天晚上,他就跑来跟王建军汇报了。
“哥,我查清楚了!”王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股兴奋,“王老焉老婆最近天天往镇上跑,买这买那,花钱大手大脚的。我偷偷跟着她,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王建军看着他:“什么?”
“她去了飞皇集团那栋楼!”王猛的眼睛都在发光,“进去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又多了个袋子,鼓鼓囊囊的,肯定是钱!”
王建军的手攥紧了。
王猛继续说:“还有,她儿子那边也出事了。我打听过了,她儿子原本在县城那家小公司干得好好的,突然就辞职了,进了飞皇集团旗下的一个公司,工资翻倍,还给分宿舍!”
王建军沉默着,没有说话。
王猛看着他,有些担心:“哥,你怎么不说话?”
王建军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重,肩膀微微绷紧,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小猛,”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明天,我去找她。”
王猛愣了一下:“找她?干什么?”
王建军没有回答。
第二天上午,王建军直接去了王老焉家。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晒着几件新买的衣服,一看就是好料子。王老焉老婆正在堂屋里收拾东西,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王建军,脸色瞬间变了。
“建……建军,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都在抖。
王建军没有回答,只是走进堂屋,在她对面站定。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王老焉老婆后背直冒凉气。
“嫂子,”他开口,声音不高,“王老焉在里面扛着,你倒是在外面过得挺滋润啊。”
王老焉老婆的脸白了。
王建军继续说:“新衣服,新钱,儿子也换了好工作。日子过得不错嘛。”
王老焉老婆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建军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终于压不住了:
“王老焉吃里扒外,帮着陈少欺负乡亲们,那是他的事。可你,你是王家庄的人,你男人在里面,你拿着陈少的钱,吃着陈少的饭,你他妈还有良心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知道王老焉为什么死扛着不开口吗?是为了你!是为了你儿子!他在里面扛着,你们在外面拿钱享福!你们对得起他吗?!”
王老焉老婆被骂得浑身发抖,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却不敢哭出声。
“我……我……”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推开了。
王老五拄着拐杖,快步走进来。他身后跟着王猛,两个人都是气喘吁吁的。
“建军!”王老五喊了一声,走到王建军身边,拉住他的胳膊,“建军,别这样!你冷静点!”
王建军看着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王老五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建军,你骂她有什么用?她一个女人家,能怎么办?她要不听陈少的,她儿子怎么办?她以后怎么办?”
王老焉老婆听到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王老五看着她,目光复杂,声音却放软了些:
“老焉家的,你也别怪建军发火。他是为了王家庄,为了那些死去的人。可你也得想想,你们家老焉,这些年干的那些事,对得起谁?”
王老焉老婆捂着脸,呜呜地哭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625章 发誓让陈少付出代价
王建军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的火慢慢平息了一些,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悲凉。
院子里,王老焉老婆还在哭,哭声压抑而凄惶,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王老五拄着拐杖,站在她旁边,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几分。王猛站在院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手足无措。
阳光照在那些新买的衣服上,照在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上,照在王老焉老婆那张写满恐惧和愧疚的脸上。
王建军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骂她有什么用?她只是个女人,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村妇女。她丈夫被抓了,她儿子需要工作,她自己要活下去。陈少拿着钱往她面前一放,她能拒绝吗?
可正是这种“不能拒绝”,让陈少一次又一次得手。
用钱,收买人心。用钱,堵住嘴巴。用钱,让那些本该站出来说话的人,一个个变成了哑巴。
王老焉是这样,他老婆是这样,那些领了补偿款的乡亲们,也是这样。
王建军转过身,大步走出院子。院门外,是一条土路,通向村外。
路的尽头,是县城,是那栋气派的大楼,是那个西装革履、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王老五跟出来,站在他身边。王猛也出来了,站在另一边。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很久,王建军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决绝:
“老五叔,小猛,你们先回去。我一个人待会儿。”
王老五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王猛犹豫了一下,也转身离开。只剩下王建军一个人。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画面——
赵刚临死前死死护住的那个背包,背包里的证据,那些证据指向的人,此刻正在那栋楼里得意地笑。
王老五从看守所出来时佝偻的背影,那个背影在阳光下走得那么慢,那么艰难,像是背负着一座山。
母亲躺在破床上忍受伤痛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怨,只有盼,盼着他这个儿子能给家里讨回公道。
梅丽一个人穿越几千里来找他时吃过的苦,那些苦,她从来没细说过,可他心里清楚。
还有那些乡亲们,那些被推倒的房子,那些被占的地,那些被克扣的钱,那些被欺压的日子……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人,陈少,那个用钱收买一切的人。
王建军的拳头慢慢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忽然想起赵刚说过的一句话。
那还是好多年前,赵刚退伍那天,在营部门口,他拍着赵刚的肩膀说:“回去好好过日子。”赵刚笑着说:“教导员,您放心,咱们当兵的人,什么苦吃不了?”
什么苦都吃得了,可吃不了的,是这种苦,看着那些坏人逍遥法外,看着那些好人受苦受难,看着公道被金钱踩在脚下。
王建军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陈少,”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高,却像是刻在石头上的誓言,“你等着。”
“我王建军,不把你绳之以法,这辈子不算完。”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陈少,正站在那栋大楼的顶层,端着酒杯,看着窗外,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王建军,”他喃喃自语,“你还能翻出什么浪?”
两个人,隔着十几里地,同时念着对方的名字。一个在阳光下,一个在阴影里。
一个发誓要让对方付出代价,一个还在做着他的春秋大梦。
第626章 对孙组长调查
调查组这边,动作比陈少想象的更快。
郑处长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材料。有银行流水,有通话记录,有张晓丽的证言,还有那天晚上吴为民和孙组长他们见面的照片。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年轻干事:“孙组长和老周那边,情况摸清楚了?”
年轻干事点点头:“摸清楚了。孙组长,全名叫孙建国,今年四十八岁,是镇上拆迁工作组的负责人。老周,周德明,五十二岁,县拆迁办的老资格。这两个人,从王家庄项目启动开始就跟吴为民有密切往来。银行记录显示,他们几个人之间有大额资金流动,时间点都对得上。”
郑处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营长在旁边问:“直接抓人?”
郑处长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着急。先找他们谈谈话,探探口风。”
他看向年轻干事:“去安排一下,让孙组长和周德明明天上午来一趟。就说……是例行问话,了解王家庄项目的一些情况。”
年轻干事点头:“明白。”
第二天上午九点,孙组长和老周准时出现在调查组驻地。
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孙组长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青黑遮不住。老周比他更紧张,手都在微微发抖,进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他们被带进一间会议室。屋里只有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实事求是、依法办案”的标语。郑处长坐在主位上,旁边是营长和记录员。
“坐吧。”郑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孙组长和老周对视一眼,慢慢坐下。
郑处长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翻。那几页纸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刀锋划过皮肤。
孙组长的手攥紧了膝盖。
老周的额头开始冒汗。
过了好一会儿,郑处长才抬起头,看着他们。
“孙组长,周主任,今天请你们来,是想了解一下王家庄项目的一些情况。”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你们是项目的主要参与者,对征地拆迁的各个环节应该都很清楚。”
孙组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郑处长,您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们一定配合。”
“好。”郑处长点点头,翻开一页材料,“第一个问题,你们跟吴为民,是什么关系?”
孙组长的眼皮跳了跳。
老周的脸色更白了。
孙组长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平稳:“吴为民?他是飞皇集团的项目经理,我们在工作上有一些接触。征地拆迁的事,需要跟他们公司协调。”
“只是工作上的接触?”郑处长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他。
孙组长点头:“对,只是工作。”
郑处长没有反驳,而是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他们面前。
“那这张银行流水,怎么解释?”
孙组长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张转账记录,清清楚楚地显示,一年前,他的账户收到了一笔二十万的转账,转账方是一个叫“通达运输”的公司——那个公司,实际控制人是陈少手下的马仔。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额头的汗珠子开始往下滚。
郑处长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孙组长,你一年的工资是多少?这笔钱,是从哪儿来的?”
孙组长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处长又看向老周:“周主任,你这边也有。去年八月,你老婆的账户收到一笔十五万的转账,来源也是这个通达运输。你怎么解释?”
老周的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那几秒,像几个世纪那么长。
营长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句:“孙组长,周主任,你们跟吴为民的关系,我们已经查得很清楚了。今天找你们来,是给你们一个机会。主动交代,算坦白。等我们查实了再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孙组长的额头也开始冒汗。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他们到底知道多少?吴为民那边怎么样了?陈少那边还能不能保住他们?
郑处长看着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笑了笑,那笑容让他心里发毛。
“孙组长,不用着急。今天只是初步问话,你们回去可以慢慢想。”他站起身,“想清楚了,随时来找我。”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不过,我提醒你们一句——吴为民那边,我们也在查。他那个情妇,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你们掂量掂量,是主动交代好,还是等他先开口好。”
说完,他推门出去。
营长和记录员也跟着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孙组长和老周两个人。
老周一把抓住孙组长的胳膊,声音都在抖:“老孙,怎么办?他们知道了!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第627想 连夜商讨对策
孙组长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脸色铁青。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墙上那“实事求是、依法办案”的标语,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老周的手还在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孙组长才猛地站起身。
“走。”
老周愣住了:“去哪儿?”
孙组长没有回答,大步走出会议室。老周连忙跟上去,踉踉跄跄的,差点又被门槛绊倒。
两人出了调查组驻地,钻进孙组长的车里。孙组长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车子窜了出去。
“老孙,咱们去哪儿?”老周问。
“找吴为民。”孙组长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事,得让他知道。”
老周的脸色更难看了:“找他有用吗?他自己都自身难保了!”
孙组长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前方,脚下的油门踩得更狠了。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穿过县城,来到吴为民住的那栋小别墅。
吴为民刚吃完晚饭,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敲门声,他老婆去开门,看到孙组长和老周那张铁青的脸,吓了一跳。
“吴经理呢?”孙组长问。
吴为民从屋里出来,看到他们这副样子,心里一沉:“怎么了?”
孙组长没有废话,直接走进屋里,在沙发上坐下。老周跟在后面,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
吴为民的老婆识趣地躲进里屋去了。
吴为民在他们对面坐下,看着孙组长那张阴沉的脸,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出什么事了?”
孙组长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调查组今天找我们谈话了。”
吴为民的脸色变了。
“他们问了什么?”
“问什么?”孙组长冷笑一声,“问你跟我们的关系,问那些转账记录,问通达运输的事。他们什么都知道!银行流水都拍在桌上了!”
吴为民的手抖了一下。
老周在旁边插嘴:“老吴,张晓丽那边是不是出事了?调查组说她什么都交代了!”
吴为民的脸色更难看了。
张晓丽……那个蠢女人,果然靠不住。
孙组长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更大了:“老吴,你不是说只要咱们咬死了不认,他们就查不出来吗?现在呢?银行流水他们有了,张晓丽那边也招了,咱们怎么办?”
吴为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周急了:“老吴,你倒是说话啊!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你有什么办法,快说出来!”
吴为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找陈少。”
孙组长和老周对视一眼。
“陈少?”孙组长皱着眉,“他能有什么办法?”
吴为民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他一定有办法。这些年,他什么事摆不平?这次肯定也有办法。”
孙组长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找他。”
三个人站起身,出了门。
车子驶向那栋气派的大楼。夜色中,大楼的轮廓格外清晰,顶层的窗户还亮着灯。
陈少还在办公室。
小娜正在跟他汇报着什么,看到吴为民他们进来,微微愣了一下。
陈少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三个面色惨白的人,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
吴为民把调查组找孙组长和老周谈话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银行流水,说到张晓丽,说到那些被查出来的证据,他的声音都在抖。
陈少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等吴为民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们慌什么?”
三个人愣住了。
陈少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声音不紧不慢:
“他们有银行流水,能说明什么?能说明那些钱是你们收的贿赂吗?只要你们咬死了不认,说那是正常的经济往来,他们能怎么办?”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目光冷得像冰:
“张晓丽那边,她一个女人,能知道多少?她说的话,能当证据吗?”
吴为民愣住了。
孙组长和老周也愣住了。
陈少走回桌前,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李律师,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吴为民、孙组长和老周站在那里,看着陈少打电话的背影,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调查组驻地,郑处长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第628章 招兵买马
“孙组长、老周、吴为民,”他喃喃自语,“今晚怕是睡不着了吧。”
郑处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这几个人,一个比一个心虚,一个比一个胆怯。只要再施加一点压力,突破口就会越来越大。
而陈少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吴为民、孙组长和老周坐在沙发上,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陈少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这三个人,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李律师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明天他会去找你们,教你们怎么应付。”陈少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但你们记住,不管他们问什么,都给我咬死了。钱是正常的经济往来,是劳务费,是咨询费,反正不是贿赂。明白吗?”
三个人连连点头。
吴为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陈少,可他们手里有银行流水,有张晓丽的证言,万一……”
“万一什么?”陈少打断他,目光冷得像冰,“张晓丽知道多少?她知道那些钱是干什么的吗?她知道你们跟我的关系吗?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你给她花钱了。这能算什么证据?”
吴为民不说话了。
孙组长在旁边插嘴:“陈少,可他们查得这么紧,万一顺着银行流水查到通达运输,再查到您身上……”
陈少的眼皮跳了跳。
他当然知道这一点。调查组不是傻子,银行流水摆在那儿,顺藤摸瓜是迟早的事。他之所以让李律师出面,就是想把这件事拖一拖,争取时间。
可他没想到,调查组的动作这么快。
他本以为,把王家庄那些人的钱发了,把嘴堵上,调查组就会失去民意支持,就会放缓脚步。毕竟,老百姓都拿钱了,谁还会配合调查?谁还会站出来作证?
可现在看来,他低估了郑处长那个人。
那个人,根本不理会这些。他盯着的是证据,是银行流水,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民意?民心?他不在乎。
陈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吴为民、孙组长和老周坐在沙发上,大气不敢出,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陈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们。
“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按李律师说的办。其他的,我来处理。”
三个人如蒙大赦,连忙站起来,匆匆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少和小娜。
小娜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陈总,您打算怎么办?”
陈少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远处,王家庄的方向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地方,曾经是他的摇钱树,现在却成了他的坟场。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堵嘴没用,那就换个办法。”
小娜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陈少转过身,目光冷得像冰:
“小娜,去办一件事。招人。能打的,敢干的,不怕事的。多招几个,钱不是问题。”
小娜愣住了:“陈总,您这是……”
“调查组不是想查吗?”陈少冷笑一声,“那我就让他们查不下去。他们查吴为民,我就让吴为民闭嘴。他们查孙组长,我就让孙组长消失。他们查银行流水,我就让那些账本永远见不到天日。”
小娜的脸色变了变。
她知道陈少在说什么。这是要跟调查组硬碰硬,这是要……走极端。
可她不敢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我这就去办。”
她转身要走,陈少又叫住她:
“等等。”
小娜回过头。
陈少看着她,目光复杂:
“记住,找的人要可靠,嘴巴要严。办完事,给钱走人,永远别再出现。”
小娜点头:“明白。”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少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第629章 小娜找打手
“郑处长,你不是想查吗?那就让你查个够。”
陈少站在窗前,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框,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像是在为自己接下来的计划打着节拍。
小娜办事效率一向很高。第二天一早,她就开着她那辆白色轿车,驶出了县城。
她没有去公司,也没有去王家庄,而是直接开到了县城边缘一个不起眼的修车铺。
这地方偏僻得很,周围都是废弃的厂房和荒地,平时很少有人来。
修车铺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门前的空地上堆满了破旧的轮胎和锈蚀的汽车零件。
小娜把车停在门口,踩着高跟鞋走进铺子里。
铺子里光线昏暗,到处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几个穿着脏兮兮工装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修车,看到她进来,都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找谁?”一个光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打量着她。
小娜看着他,微微一笑:“找刀哥。”
光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小娜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他叫刀哥,是这一带的地头蛇,手下养着一帮混混,专门替人收债、看场子、摆平那些“不方便出面”的事。
小娜之前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人办事利落,嘴巴也严。
刀哥把她带到里面一间小屋。屋里更暗,只有一张破桌子和几把椅子。
他示意小娜坐下,自己也坐下,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小娜姐,有什么事直说。”
小娜没有绕弯子,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刀哥面前。
刀哥打开一看,眼睛亮了。
那是整整二十万现金。
小娜看着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刀哥,陈少说了,要招几个人。能打的,敢干的,不怕事的。钱不是问题,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刀哥把钱收好,看着她:“什么事?”
小娜摇摇头:“现在不能说。但你的人要随时听候差遣,关键时刻出手。放心,不会让你们去送死,就是……需要的时候,摆平几个人。”
刀哥眯起眼睛:“摆平?怎么个摆平法?”
小娜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该吓唬的吓唬,该教训的教训,该消失的……消失。”
刀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干这行这么多年,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不只是打架,这是要往大了整。
可他看着桌上那沓钱,又看看小娜那张精致的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我手里有七八个人,都是敢下手的。什么时候要,一句话。”
小娜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刀哥,陈少说了,事成之后,还有一份。但有个条件——嘴巴要严。办完事,拿钱走人,永远别再出现。明白吗?”
刀哥点头:“明白。”
小娜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昏暗的修车铺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门外。
刀哥坐在那里,盯着桌上的钱,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可这次,这灾,怕是没那么好消。
陈少正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阳光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阴霾。
“小娜那边,应该办妥了吧。”他喃喃自语。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调查组驻地,郑处长正和营长、王建军一起,研究着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桌上摊着的,正是吴为民、孙组长和老周这些年的资金往来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张巨大的网。
郑处长指着其中几处标记出来的地方,声音沉稳:
“这几个账户,都是通过通达运输洗钱的通道。只要把这条线查实了,陈少就跑不了。”
营长点点头:“吴为民那边,要不要先控制起来?”
第630章 李律师给出了对策
郑处长摇摇头:“不急。再等等,让他们再跳一跳。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营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王建军站在旁边,看着桌上那些材料,眼神越来越冷。
县城一家高档酒店的包厢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李律师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刚沏好的龙井。
他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一身笔挺的西装,看起来斯文儒雅,但那双眼睛里,却时不时闪过一丝精明和冷厉。
吴为民、孙组长和老周坐在他对面,三个人脸色都不好看,像是等着宣判的囚徒。
李律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吴为民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王家庄项目启动开始,到克扣补偿款,到虚假合同,到通达运输洗钱,到赵刚的死,到调查组介入,到张晓丽被带走问话,到银行流水被查出来……一桩桩,一件件,说得口干舌燥,说得心惊胆战。
他说完,孙组长和老周连忙补充,生怕漏了什么。
李律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敲在三个人心上。
过了很久,李律师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你们知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吗?”
三个人愣住了。
李律师看着他们,目光冷得像冰:
“克扣补偿款,那是经济犯罪。虚假合同,那是诈骗。洗钱,那是刑事犯罪。如果赵刚的死真的跟你们有关,那就是人命案子。哪一条,都够你们进去蹲几年的。”
吴为民的脸白了。
孙组长的手开始发抖。
老周的额头上,汗珠子滚了下来。
李律师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让他们心里更慌了。
“不过,也不是没办法。”
三个人眼睛一亮,齐刷刷地看着他。
李律师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
“调查组现在查你们,证据主要是什么?银行流水,张晓丽的证言,还有那个通达运输的线索。这些东西,看着吓人,但也不是铁证。”
他看向吴为民:“张晓丽那边,你知道多少?”
吴为民愣了一下,说:“她……她只知道我给她花钱,不知道钱是从哪儿来的。”
李律师点点头:“那就好。她的话,只能证明你们有关系,不能证明那些钱是赃款。到时候就说,那是你个人的钱,是你给她的生活费。法律上,这不算什么。”
吴为民松了口气。
李律师又看向孙组长和老周:“银行流水,确实是个麻烦。但这东西,也能解释。就说那是劳务费,是咨询费,是你们帮通达运输做事,应得的报酬。只要你们咬死了,他们拿你们没办法。”
孙组长和老周对视一眼,也松了口气。
李律师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但有一条,你们必须记住。”
三个人紧张地看着他。
李律师一字一句地说:
“洗钱的事,打死也不能认。那是重罪。一旦认了,谁也救不了你们。”
三个人连连点头。
李律师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冷意:
“还有,你们之间,以后少见面。今天这次,是最后一次。以后有什么事,通过电话联系,而且要用新号码,别用你们平时的手机。”
吴为民愣住了:“为什么?”
李律师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你以为调查组是傻子?你们几个人凑在一起,他们不知道?茶馆那次,你以为没人看见?”
吴为民的脸色变了。
李律师走回桌前,拿起公文包,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记住我的话,咬死了不认。只要你们不开口,他们就没证据。没证据,就拿你们没办法。”
说完,他推门出去。
包厢里只剩下吴为民、孙组长和老周三个人。
他们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可他们心里,都有一个念头——李律师说得对,只要咬死了不认,就有希望。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调查组驻地,郑处长正看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报告上写着:吴为民、孙组长、老周,今晚八点,在某某酒店包厢见面。陪同人员,疑似律师。
第631章 王建军的分析
郑处长摇摇头:“律师都请来了,”他喃喃自语,“看来是真急了。”
营长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份报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律师也救不了他们。该查的,一样都跑不了。”
王建军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郑处长转过身,看着他们两个,问:“你们怎么看?”
营长第一个开口:“我看他们是狗急跳墙。找律师,无非是想拖延时间,想办法串供。但这种案子,靠律师是翻不了天的。”
郑处长点点头,看向王建军。
王建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郑处长,营长,我觉得他们是徒劳无功。”
郑处长挑了挑眉:“哦?说说看。”
王建军走到桌前,指着那些材料,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笃定:
“他们现在能做的,无非是两件事。第一,让吴为民、孙组长和老周咬死不认。第二,想办法销毁证据。可这两件事,他们都做不成。”
他看向郑处长:“银行流水在咱们手里,通达运输的线索在咱们手里,张晓丽的证言在咱们手里。他们想销毁证据?来不及了。想串供?咱们盯得死死的,他们根本没机会。”
郑处长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王建军的声音更稳了:
“至于律师,那更没用。律师能帮他们做的,无非是教他们怎么应付问话,怎么钻法律空子。可他们那些事,不是钻空子能钻过去的。克扣补偿款,虚假合同,洗钱,还有……赵刚的死。”
他说到“赵刚的死”四个字时,声音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这些事,证据链已经快成型了。他们现在找律师,不过是给自己壮胆,顺便拖延时间。可拖延时间有什么用?拖得越久,咱们查得越深,他们死得越惨。”
营长笑了:“建军说得对。他们这是垂死挣扎。”
郑处长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满意,几分欣慰。
他看着王建军,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赏:
“建军同志,你这个分析,很到位。”
王建军摇摇头:“郑处长过奖了。我只是实话实说。”
郑处长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们现在找律师,说明他们已经慌了。慌了,就会犯错。咱们要做的,就是等他们犯错。”
营长问:“等多久?”
郑处长想了想,说:“不用太久。吴为民那边,张晓丽虽然没直接证据,但她的证言已经足够让他心神不宁。孙组长和老周那边,银行流水摆在那儿,他们能扛多久?三天?五天?”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最多一周,肯定有人扛不住,主动开口。到时候,咱们再收网。”
王建军站在旁边,听着郑处长的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赵刚临死前死死护住的那个背包,想起王老五从看守所出来时佝偻的背影,想起母亲躺在破床上忍受伤痛的眼神,想起梅丽一个人穿越几千里来找他时吃过的苦……
那些事,那些人,那些血和泪,终于要有结果了。
“郑处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到时候,我能不能在场?”
郑处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可以。你是受害者家属,也是军人,有权知道真相。”
第632章 送走张晓丽
王建军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心里清楚,郑处长说得对。
吴为民、孙组长、老周这些人,现在就像惊弓之鸟,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乱了阵脚。
只要再等几天,突破口就会自己送上门来。
可他没有想到,第一个乱阵脚的,竟然是吴为民。
从李律师那里回来,吴为民就一直心神不宁。
他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张晓丽那张脸。
那个女人,长得漂亮,但脑子不太好使。
调查组找她问话,她肯定什么都说了。
虽然李律师说她的证言不算什么,可万一调查组再从她嘴里掏出点别的呢?
万一她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呢?
吴为民越想越怕,猛地坐起来。
不行,不能让她留在县城。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张晓丽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张晓丽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被吵醒了:“喂?这么晚了,干嘛呀?”
吴为民压低声音:“晓丽,你听我说,现在马上收拾东西,我派人来接你。”
张晓丽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外地躲一阵子。”
吴为民的声音很急,
“调查组盯上你了,你留在县城不安全。我让人送你去省城,找个地方住下来,等风头过了再接你回来。”
张晓丽沉默了。
吴为民急了:“晓丽,你听到没有?这是为你好!”
张晓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冷:“为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吴为民愣了一下:“什么事?”
张晓丽说:“调查组那天找我,问了好多事。他们说你跟王家庄那个项目有关系,说你那些钱来路不正。你到底干了什么?”
吴为民的手在发抖,但他努力稳住声音:“晓丽,你别听他们瞎说。我就是个项目经理,能有什么事?你别瞎想,赶紧收拾东西,我让人去接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张晓丽的声音再次响起:“为民,我不走。”
吴为民愣住了:“什么?”
张晓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我跟你在一起三年,你给我花钱,我对你好,咱们各取所需。可现在,你惹上事了,就想把我送走?我告诉你,我不走。万一你出了事,我怎么办?我什么都没了。”
吴为民急了:“晓丽,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会出事?我就是让你出去躲一躲,过几天就回来!”
张晓丽冷笑一声:“躲?躲什么?我什么都没干,凭什么躲?你要是没事,我为什么要躲?你要是真有事,我躲得掉吗?”
吴为民被她问得说不出话来。
张晓丽的声音更冷了:“吴为民,我告诉你,你别想把我当替罪羊。那些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你的事,你自己扛。别拉上我。”
说完,她挂了电话。
吴为民握着手机,愣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
他没想到,张晓丽那个女人,平时看着娇滴滴的,关键时刻竟然这么硬气。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不肯走,怎么办?
吴为民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想了半天,终于又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刀哥吗?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什么事?”
吴为民压低声音,把张晓丽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说:“刀哥,你派几个人,去把她接走。不管用什么办法,让她离开县城。钱不是问题。”
刀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地址给我。”
吴为民报了张晓丽家的地址,挂了电话。
第633章 刀哥威胁张晓丽
他靠在沙发上,大口喘气,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吴为民握着手机,盯着黑漆漆的屏幕,手心全是冷汗。
刀哥那边答应得爽快,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没底。
那些人,都是刀口上舔血的,真让他们去,会不会出什么事?
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张晓丽那个蠢女人,不肯走,万一她再被调查组叫去问话,万一她顶不住压力把知道的全抖出来……
他不敢往下想。
张晓丽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挂了吴为民的电话后,她就再也睡不着了。那个男人,平时对她千依百顺,要什么给什么,可一出了事,第一反应就是把她送走。呵呵,男人,果然靠不住。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外传来隐隐的汽车声,她没在意,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可就在这时,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张晓丽猛地睁开眼睛,心跳瞬间加速。
这么晚了,谁会来?
“咚咚咚。”又是三声,比刚才更重了些。
她悄悄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打头的是个光头,脸上带着一道疤,眼神阴森森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后面两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站在那儿像两尊门神。
张晓丽的腿软了。
“开门。”门外传来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张晓丽没有动。
“我再说一遍,开门。”光头的声音更冷了,“别让我踹门。”
张晓丽知道躲不过去了。她哆哆嗦嗦地打开门,后退几步,靠在墙上。
三个人走进来。光头扫了一眼屋里,目光落在张晓丽身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张小姐,是吧?”
张晓丽点点头,声音都在抖:“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光头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脸显得格外狰狞。
“张小姐,别紧张。哥几个今晚来,就是跟你说几句话。”
张晓丽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光头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说:
“吴经理让我给你带个话。他让你走,是为你好。你要是不走,留在这儿,对大家都不好。”
张晓丽咬着嘴唇,不说话。
光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目光,像毒蛇盯着猎物,让她浑身发冷。
“张小姐,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做聪明事。调查组那些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跟他们搅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伸出手,捏住张晓丽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乖乖听话,收拾东西走人,什么事都没有。要是不听话……”
他松开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刀,在她眼前晃了晃。
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刺得张晓丽眼睛疼。
“不听话,我就把你剁了喂狗。”光头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我在吓唬你?”
张晓丽的眼泪下来了,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光头收回刀,拍了拍她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心里发毛:
“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晚上,我再来。到时候你要还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他带着那两个人,扬长而去。
门“砰”地关上。
张晓丽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哗哗地流。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那些人说的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过明天。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那个被吴为民捧在手心里的女人了。
她只是一个随时可能被“剁了喂狗”的累赘。
第634章 调查组上门
几人走后,张晓丽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像筛糠一样。
门关上了,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
她抱着膝盖,缩在墙角,眼泪不停地流。
那个光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不听话,我就把你剁了喂狗。”
刀刃的寒光还在眼前晃动,刺得她眼睛疼。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腿麻了,眼泪流干了,可心里的恐惧却一点也没减少。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住了三年的房子。房子不大,但装修得很温馨,每一件家具都是吴为民陪她挑的。
床头柜上还摆着他们的合照,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幸福。
可现在,那些幸福,像泡沫一样,一碰就碎了。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楼下静悄悄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没有人,没有车,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那些人可能还在暗处盯着她。
她放下窗帘,退后几步,又坐回沙发上。
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叫。
听他们的,走?走去哪儿?她一个外地女人,举目无亲,能去哪儿?吴为民说送她去省城躲一阵子,可躲完呢?回来之后,他还认她吗?还会像以前那样对她好吗?
不听,留在这儿?明天晚上那些人还会来。到时候,他们真会动手吗?真会把她剁了喂狗吗?
她想起光头那张狰狞的脸,想起那把闪着寒光的刀,浑身又一阵发抖。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晚开始,她再也不是那个无忧无虑、被男人捧在手心里的女人了。
她只是一个随时可能消失的累赘。
天快亮了。
张晓丽蜷缩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到吴为民的时候,那个男人西装革履,出手阔绰,请她吃饭,给她买包,对她百般呵护。
想起他租下这套房子,让她辞掉工作,安心在家做“少奶奶”。想起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海誓山盟,那些她以为会永远的幸福。
可现在看来,那些都是假的。他给她的钱,是赃款。他对她的好,是笼络。
他在乎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能不能闭上嘴。
她只是个工具。
一个用完就可以扔掉的工具。
眼泪又流了下来,无声无息。
她忽然想起调查组那个郑处长,那天问她话的时候,目光平静,语气温和,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只是让她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她当时害怕,没说多少。可现在想想,也许那些人,才是真的想帮她?
可他们能保护她吗?能对抗那些人吗?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天越来越亮。
她眯着眼睛,看着那道光,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也许,该换一条路走了。
可她不敢。
她怕那些人,怕那把刀,怕那个光头狰狞的脸。
她就这么坐着,坐了一上午,坐了一下午,坐到了天黑。
当夜色再次降临的时候,敲门声又响了。
“咚咚咚。”
她猛地站起来,心跳到了嗓子眼。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不是光头,也不是那两个人:
“张晓丽女士在吗?我们是调查组的,来保护你的。”
她愣住了。
调查组?
她慢慢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证件,神情严肃。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打开门,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救救我……求你们救救我……”
第635章 赵晓丽告知
调查组几人连忙把张晓丽扶起来。
“张女士,您别这样,快起来。”领头的年轻人叫小周,是郑处长手下最得力的干事之一。他一边扶人,一边示意身后的同事把门关上。
张晓丽被扶到沙发上坐下,还在不停地发抖。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脸上全是泪痕,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小周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温和却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张女士,别怕。我们是来保护你的。有什么事,你慢慢说。”
张晓丽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时说不出来。
小周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张晓丽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吴为民……吴为民要杀我……”
小周的眼睛微微眯起:“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张晓丽深吸一口气,断断续续地把昨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从吴为民打电话让她走,到她拒绝,到光头那几个人上门威胁,到最后那句“不听话就把你剁了喂狗”……
她说得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但核心意思很清楚——吴为民要灭口,或者至少,要把她弄走。
小周听完,和同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
这可是重大突破!
他稳住情绪,继续问:“张女士,你之前跟调查组说的事,都是真的吗?”
张晓丽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真的,都是真的。吴为民给我花的那些钱,都是他从王家庄那个项目里弄来的。他喝多了的时候跟我说过,那个项目,他们赚大了,洗了好多钱……”
小周的眼睛更亮了:“洗钱?他说过具体怎么洗吗?”
张晓丽想了想,说:“他提过一个公司,叫什么通达运输。说那些钱都是通过那个公司转出来的,转好几道,就变干净了。他还说,这事不能让人知道,知道了就完了。”
通达运输!
这可是关键证据!
小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继续问:“还有别的吗?”
张晓丽抹了把眼泪,努力回忆:“他还提过孙组长,还有老周,说他们都是自己人,一起分的钱。还说……还说那个当兵的,王建军,是他们的眼中钉,要不是他回来闹,什么事都没有……”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他还说,陈少那边有办法,让调查组查不下去。说陈少上面有人,关系硬得很。”
小周点点头,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
他看着张晓丽,目光里带着一丝同情,也带着一丝坚定:
“张女士,谢谢你配合。你放心,从今天起,我们会保护你。那些人,不敢再来了。”
张晓丽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抓住他的手:“真的?你们真的能保护我?”
小周点点头:“真的。但你也要配合我们。接下来几天,你哪儿也别去,就待在这里。我们会派人二十四小时守着。等案子查清楚了,你再也不用怕他们。”
张晓丽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感激的泪。
她拼命点头:“我听你们的,我什么都听你们的。”
小周站起身,对同事说:“你留下来守着,我回去向郑处长汇报。”
同事点点头。
小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张晓丽一眼:
“张女士,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门轻轻关上。
屋里,张晓丽蜷缩在沙发上,眼泪还在流,但心里,却莫名其妙地安定了许多。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吴为民会不会被抓,不知道那个光头会不会再来。
但至少,她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调查组驻地,郑处长正看着小周带回来的消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第636章 张晓丽被抓走
调查组几人连忙把张晓丽扶起来。
两个年轻人一边一个,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搀到沙发上坐下。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蹲在她面前,声音温和却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张女士,别怕。我们是来保护你的。有我们在,没人敢动你。”
张晓丽浑身还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另一个年轻人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她捧着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落在她腿上,她却浑然不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缓过来,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几个人。
那个年纪稍长的叫小周,是调查组的人。他看着她,目光平静,等着她开口。
张晓丽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吴为民……他让人来威胁我。昨天晚上,来了三个人,一个光头,脸上有疤,还有两个打手。他们拿刀吓唬我,让我走,让我离开县城。说我要是不走,就把我剁了喂狗……”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小周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张晓丽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在抖:
“吴为民昨晚给我打电话,让我收拾东西,说要送我去省城躲一阵子。我不肯走,他就找人来威胁我。他……他是不是想害我?”
小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他为什么要让你走?”
张晓丽愣了一下,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周也不催,只是等着。
过了很久,张晓丽才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说……调查组盯上我了,让我出去躲躲。可我什么都没干,我凭什么躲?我要是躲了,不就证明我心虚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而且,我知道他那些钱来路不正。他给我花的那些钱,肯定不是什么干净钱。我怕……怕他把我当替罪羊。”
小周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脸上依旧平静:
“张女士,你知道他那些钱是怎么来的吗?”
张晓丽摇摇头:“具体我不知道,但他跟王家庄那个项目有关系,跟一个叫陈少的人关系很近。他平时打电话,有时候会说一些事,什么‘通达运输’,什么‘账走通了’……我听不太懂,但我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小周在心里记下这几个关键词,继续问:“还有呢?”
张晓丽想了想,又说:“他有时候喝多了,会说一些话。说他帮陈少办了很多事,以后出了事,陈少得保他。还说……还说他在手里留了东西,能保命。”
小周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东西?”
张晓丽摇摇头:“他没说,我也没敢问。但我知道,他有个保险柜,藏在书房的书柜后面。平时不让我靠近,只有他一个人能打开。”
小周和旁边那个年轻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
保险柜!那里面,很可能就是吴为民这些年留的后手,是扳倒陈少的关键证据!
小周站起身,对张晓丽说:“张女士,谢谢你配合。你现在很安全,我们会派人保护你。你先休息,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们。”
张晓丽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小周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张女士,你放心。那些威胁你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门被关上。
屋里只剩下张晓丽一个人。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第637章 临时加价
王建军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张晓丽这一失踪,调查组的线索就断了一大半。
那个女人虽然之前藏着掖着,但她知道的那些事,是撬开吴为民嘴巴的关键。
现在人没了,所有希望都落空了。
郑处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调人,全城搜。车站、高速路口、所有出城的通道,都给我盯死了。他们跑不远。”
挂了电话,他看着王建军和营长,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现在不是灰心的时候。张晓丽被抓走,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急了。急了,就会犯错。咱们要做的,就是等他们犯错。”
营长点点头:“郑处长说得对。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咱们打到痛处了。”
王建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眼神越来越冷。
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正行驶在县城外的一条土路上。
张晓丽被捆着手脚,封着嘴,蜷缩在车厢角落里,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这些人要带她去哪儿,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那个被男人捧在手心里的女人了。
刀哥坐在副驾驶座上,叼着烟,翘着二郎腿,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吴为民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刀哥?”吴为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紧张。
刀哥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说:“吴经理,人我给你弄到手了。”
吴为民长出一口气:“太好了!刀哥,现在人在哪儿?”
刀哥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别问在哪儿。你只需要知道,人在我手里,安全得很。保证不会让调查组找到。”
吴为民连声道谢:“刀哥,太谢谢你了!钱的事你放心,我马上就打到你账户上!”
刀哥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贪婪:
“吴经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次的事,风险不小。那女人可是被调查组盯上的,我这是从老虎嘴里抢肉吃。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报酬得加点。”
吴为民愣了一下:“加多少?”
刀哥伸出三根手指,虽然吴为民看不见,但他能想象到那个手势:
“再加三十万。一共五十万。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钱到账。”
吴为民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万!
可他不敢讨价还价。张晓丽在他手里,就等于捏着吴为民的命根子。要多少,都得给。
“行,刀哥,五十万就五十万。我天亮之前一定转过去。”
刀哥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吴经理,你放心,这女人我会看好的,保证让她消失得无影无踪。等风头过了,你想怎么处理,一句话的事。”
吴为民心里一紧:“处理?”
刀哥笑了:“吴经理,你不会想把她养一辈子吧?这女人现在是个烫手山芋,留着迟早是祸害。要我说,一了百了,最干净。”
吴为民没有说话。
他知道刀哥说的是什么意思。可他不敢想。杀人,那是要掉脑袋的事。
刀哥听出他的犹豫,也不多说,只是笑了笑:“吴经理,你慢慢想。钱到账了,什么都好说。”
挂了电话,刀哥把手机扔在一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第638章 遇到检查
张晓丽在车厢里,听着他们的对话,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一了百了,最干净。”
光头那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她心上。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们要把她灭口,让她永远消失。
她想喊,可嘴被胶带封得死死的,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她想挣扎,可手被绳子捆得紧紧的,动不了分毫。
刀哥听到后面的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张小姐,别挣扎了。老实待着,还能多活几天。”
张晓丽的眼泪哗哗地流,可那些人根本不在意。
车子继续在夜色中行驶。
刀哥靠在副驾驶座上,眯着眼睛,看似悠闲,实则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知道,调查组肯定已经发现人丢了,肯定在到处找。现在最关键的,就是能不能冲出包围圈。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外号叫“猴子”,是刀哥手下最机灵的一个。他开车的技术不错,专门负责在这种时候跑路。
“刀哥,”猴子压低声音,“前面好像有情况。”
刀哥猛地睁开眼睛,坐直身子,往前看去。
远处,公路的尽头,隐隐约约有灯光闪烁。那不是普通的车灯,是那种架在路边的、固定不动的灯光——检查站。
刀哥的眉头皱了起来。
“妈的,来得真快。”
他转头看了一眼车厢里的张晓丽,又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脑子飞快地转着。
“猴子,有没有别的路?”
猴子摇摇头:“这是出城的唯一通道。两边都是荒地,没路可走。”
刀哥咬了咬牙:“那就闯过去。”
猴子愣住了:“闯?他们有枪!”
刀哥瞪了他一眼:“你傻啊?谁让你硬闯了?我是说,想办法混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辆车,又看了看后座上那几个手下,忽然有了主意。
“猴子,把车靠边停下。”
猴子虽然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但还是照做了。
刀哥跳下车,打开后备箱,翻出一卷胶带和几件旧衣服。他回到车厢里,把张晓丽从角落里拽出来,用旧衣服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又用胶带缠了好几圈,把她缠得像个粽子。
张晓丽拼命挣扎,可根本没用。
刀哥把她塞进后备箱里,盖上盖子,拍了拍手。
“行了。这样看不出来。”
他回到副驾驶座上,对猴子说:“走,开慢点,自然点。记住,咱们就是普通跑夜路的,什么都不知道。”
猴子点点头,发动车子,缓缓朝检查站开去。
灯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刀哥的心跳开始加速,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靠在座椅上,像睡着了一样。
车子在检查站前停下。
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走过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往车里照了照。
“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猴子挤出笑容:“同志,我们是跑运输的,赶着去省城送货。老板催得急,没办法。”
年轻人往车里看了看,看到副驾驶座上的刀哥“睡着”了,后座上还挤着两个人,也都闭着眼睛。
“后面装的什么?”
猴子说:“空车。货在省城,回来的时候拉。”
年轻人绕到车后,用手电筒照了照后备箱。后备箱盖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
“打开看看。”
猴子的心猛地一紧。
刀哥“醒”了,揉揉眼睛,一脸迷茫:“怎么了?查车?”
年轻人看着他:“例行检查。后备箱打开。”
刀哥笑了笑,跳下车,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件旧衣服堆在角落里。
年轻人用手电筒照了照,没发现什么异常,挥了挥手:“走吧。”
刀哥点点头,回到车上,后备箱重新关上。
车子缓缓驶离检查站,消失在夜色中。
后备箱里,张晓丽蜷缩在那堆旧衣服下面。
刚才那一瞬间,她以为有救了,可那些人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
她不知道,那堆旧衣服下面,是她最后的希望。
车上,刀哥擦了擦额头的汗,咧嘴笑了。
“妈的,吓死老子了。”
猴子也松了口气:“刀哥,还是你有办法。”
第639章 吴为民邀功
“张小姐,你这回算是彻底消失了。”
刀哥靠在座椅上,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后备箱里那个女人,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里。
他掏出手机,给吴为民发了条信息:“事办妥了。钱记得转。”
吴为民正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等消息。手机一震,他猛地抓起来,看到那几个字,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事办妥了。”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沙发上。
张晓丽那个蠢女人,终于消失了。
从今往后,再也没人能拿她威胁他。调查组想查?查去吧。没有证人,看你们能查出什么来。
他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拨通了陈少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喂?”陈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吴为民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陈少,办妥了!张晓丽消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陈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带着几分意外,也带着几分满意:“哦?刀哥那边办成了?”
吴为民连连点头:“办成了!人已经送走了,刀哥说保证找不到。陈少,这回咱们可以放心了!”
陈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让吴为民心里有些发毛。
“陈少,您怎么了?”
陈少说:“老吴,你以为张晓丽消失了,就万事大吉了?”
吴为民愣住了。
陈少的声音继续传来,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冷意:
“张晓丽只是一个证人。她没了,调查组还会找别的证人。孙组长呢?老周呢?你自己呢?你以为你能跑得了?”
吴为民的脸色变了。
陈少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却更让人心慌:
“老吴,我不是泼你冷水。我是让你清醒一点。张晓丽的事,办得好,但也只是暂时堵住一个窟窿。后面的窟窿,还多着呢。”
吴为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变了调:“陈少,那……那咱们怎么办?”
陈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怎么办?该干嘛干嘛。孙组长和老周那边,你盯着点,让他们把嘴闭严。你自己也老实点,别再惹事。至于调查组——”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他们爱查就查,查不出东西,自然就走了。”
吴为民连连点头:“是是是,陈少说得对。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吴为民坐在沙发上,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陈少说得对。张晓丽只是一个小人物,她没了,还有孙组长,还有老周,还有他自己。
可他不敢想那么多。能躲一天是一天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亮的天。阳光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心里那片阴霾。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调查组驻地,郑处长正站在窗前,看着同一片天空。
“张晓丽失踪了,”营长站在他身后,声音沉重,“咱们的线索断了。”
郑处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笃定:
“断了,就再找。他们能把人藏起来,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他转过身,看着营长:
第640章 陈少的演讲
“通知下去,盯死吴为民、孙组长、老周这几个人。他们以为把人弄走就没事了?做梦。”
郑处长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营长点点头,转身出去布置任务。
王建军站在旁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张晓丽失踪了,这条线索断了,调查组的进度又慢了下来。
虽然郑处长说得对,盯死那几个人,总能找到突破口,可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县城那栋气派的大楼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小娜站在陈少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精心准备的方案,脸上带着惯有的精明笑容。
“陈总,我有个想法,想跟您汇报一下。”
陈少靠在椅子上,看着她:“说。”
小娜把方案摊开,指着上面的几行字:
“陈总,咱们给王家庄村民发了钱,又承诺了房子,现在村里人对咱们的态度已经大不一样了。我建议,您亲自去王家庄走一趟,搞个演讲,跟村民们见见面,说几句话。”
陈少挑了挑眉:“演讲?说什么?”
小娜笑了:“说什么都行。感谢村民们的配合,表达集团对大家的关心,承诺未来的发展蓝图。重要的是,让村民们亲眼看到您,亲耳听到您的声音。这样一来,他们就会觉得您是真心为他们好,不是那些传言里说的什么‘黑心开发商’。”
陈少的眼睛亮了。
小娜继续说:“而且,陈总,您想想,咱们可以请几个记者过来,拍几张照片,写几篇报道。标题我都想好了——‘心系百姓,情暖乡村——飞皇集团陈总亲赴王家庄慰问村民’。这样一来,外界媒体就会把您塑造成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一个慈善家。”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到时候,那些负面新闻,那些调查组的调查,在舆论面前,还算什么?”
陈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阳光灿烂的天空。
他不得不承认,小娜这个主意,太妙了。
钱发了,人心收了,再去露个脸,演一场戏,那些泥腿子就会把他当恩人供起来。
调查组想查?村民们拿了钱,还会配合他们吗?媒体写了正面报道,他们还好意思继续查吗?
他转过身,看着小娜,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容:
“小娜,你这个脑子,真是比谁都好使。”
小娜谦虚地笑了笑:“陈总过奖了。我只是觉得,现在是时候让您亲自出马了。”
陈少点点头:“行。你去安排。时间就定在明天上午。让吴为民通知村委会,让王老焉老婆帮忙组织一下,把人都叫来。还有,记者多请几个,省城的,市里的,都请。”
小娜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办。”
她转身要走,陈少又叫住她:
“等等。”
小娜回过头。
陈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
“那个王建军,最近在干什么?”
小娜想了想,说:“一直跟着调查组,没怎么露面。”
陈少冷笑一声:“跟着调查组?那就让他跟着吧。等明天我去王家庄,让那些村民都站在我这边,看他还有什么脸继续闹。”
小娜点点头,转身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少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亮的天空,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王建军,你不是要公道吗?
我给你看,什么叫公道。
第二天上午,王家庄村委会大院,人山人海。
大喇叭早就播了好几遍:“全体村民注意!今天上午九点,飞皇集团陈总亲临咱们村,跟大家见面!每家每户都要来!有重要事情宣布!”
那些领了钱的村民,一个比一个积极。还没到九点,大院里就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比过年还热闹。
九点整,几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村委会大院。
车门打开,陈少从中间那辆车里下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起来就像个儒雅的学者,跟那些传言里的“黑心开发商”完全对不上号。
人群里响起一阵掌声。
陈少微笑着朝大家挥挥手,走到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
他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和而有力:
“王家庄的乡亲们,大家好!我是飞皇集团的陈少。今天来,就是想亲眼看看大家,亲口谢谢大家!”
掌声再次响起。
陈少继续说:“这些天,集团给大家发了补偿款,又承诺了安置房。我知道,有些人可能还有顾虑,觉得我们是不是在忽悠大家。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大家——飞皇集团,说到做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兴奋的脸,声音更加诚恳:
“王家庄的项目,是咱们共同的事业。未来的王家庄,会变成一个现代化的生态社区,有花园,有广场,有学校,有医院。你们这些老住户,不仅能拿到补偿款,还能优先选房,享受最好的待遇!”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有人喊:“陈总万岁!”
有人喊:“陈总是大善人!”
陈少笑着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乡亲们,我陈少不是圣人,但我做事,凭良心。只要大家信任我,配合我,我保证,让王家庄的明天,比今天好一百倍!”
掌声如雷。
人群里,王老焉老婆激动得眼泪都下来了。她拉着旁边人的手,不停地说:“陈总是好人啊!咱们冤枉人家了!”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
大院里,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大院外面,王建军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王猛站在他旁边,气得浑身发抖:“哥,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拿了点钱,就被收买了?那个陈少是杀人犯!是害死赵刚哥的凶手!”
第641章 王建军的笃定
王建军看着王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王猛却急得直跺脚:“哥!你听到了吗?那些人把陈少当菩萨供起来了!赵刚哥的仇怎么办?咱们这些日子受的罪,就这么算了?”
王老五也站在旁边,脸色凝重,手里的旱烟袋捏得死紧,却没说话。
王秀英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看着儿子,眼里满是担忧。梅丽跟在她身后,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
王建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远处村委会的方向。那边的掌声和欢呼声还在隐隐传来,像一根根刺,扎在每个人心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看着王猛,看着王老五,看着母亲,看着妹妹。
“你们信我吗?”他问。
王猛愣了一下:“哥,你说的什么话?我不信你信谁?”
王老五点点头:“建军,咱们都听你的。”
王秀英走过来,拉住儿子的手,用力握了握。那双手粗糙冰凉,却透着几十年不变的信任。
王建军看着他们,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淡,却让人莫名安心。
“那就别急。”他说。
王猛急了:“哥,怎么不急?你没看见那些人……”
“我看见了。”
王建军打断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我看见陈少站在台上,看见村民们鼓掌,看见他们把他当恩人。可我也看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看见他眼底的慌张,看见他故作镇定的笑容,看见他拼命想要掩饰的心虚。”
王猛愣住了。
王老五的眼睛亮了。
王建军走到院门口,看着远处那个热闹的方向,声音不紧不慢:
“陈少为什么亲自来?他缺这点掌声吗?不缺。他是怕。怕调查组继续查,怕张晓丽的事败露,怕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迟早被翻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他越是这样做,越说明他心虚。这叫欲盖弥彰。”
王猛挠了挠头,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哥,你是说,他这是在演戏?”
“对。”
王建军点点头,
“演给村民看,演给媒体看,也演给调查组看。他想让人觉得他是个好人,是个慈善家,是个被冤枉的受害者。可他做过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
王老五抽了口烟,缓缓吐出来:
“建军说得对。那些事,不是演几场戏就能抹掉的。赵刚的死,老五的被关,那些克扣的钱,这些账,迟早要算。”
王猛的眼睛亮了:“哥,你是说,他跑不了?”
王建军看着他,目光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
“跑不了。”
他走回他们身边,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陈少以为,发钱就能收买人心,演戏就能蒙混过关。可他忘了,这世上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是戏演不出来的。”
他看向王老五:“老五叔,你被关了大半年,那些日子,钱能买回来吗?”
王老五摇摇头。
他看向王猛:“小猛,你被取保候审,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钱能买回来吗?”
王猛摇摇头。
他看向母亲:“娘,你被打伤腰,躺在破屋里忍痛的日子,钱能买回来吗?”
王秀英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摇摇头。
他看向妹妹:“梅丽,你一个人穿越几千里来找我,路上吃的苦,受的怕,钱能买回来吗?”
梅丽咬着嘴唇,拼命摇头。
王建军最后看向远处村委会的方向,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那些事,那些苦,那些血和泪,他都得还。迟早的事。”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信任,也有重新燃起的希望。
“哥,我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
王老五也笑了,抽了口烟,缓缓吐出来:“建军,咱们等着。等着看他的下场。”
王秀英擦干眼泪,握住儿子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梅丽走到哥哥身边,轻轻靠在他胳膊上,没有说话。
第642章 母亲的劝戒
王建军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不管外面那些村民怎么变,不管陈少怎么演戏,至少还有这些人,一直站在他身后。这就够了。
他刚想说什么,忽然感觉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
是母亲。
王秀英站在他身边,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担忧。她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好像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娘,怎么了?”王建军问。
王秀英犹豫了一下,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建军,娘想跟你说几句话。”
王建军看着她,点点头。
王秀英看了看远处村委会的方向,又看了看王猛和王老五他们,确定没人注意,才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建军,刚才你也看到了,那些村民都拿了钱,都高兴得不行。那个陈少,也亲自来了,说了那么多好话。娘在想……”
她顿了顿,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既然钱拿到手了,事情是不是……就这么过去了?”
王建军愣住了。
王秀英连忙解释:“娘不是贪那点钱。娘是怕。怕你跟他们斗下去,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让娘怎么办?让梅丽怎么办?”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你爹走得早,娘就指着你们兄妹俩。这些年你在部队,娘天天盼着你能平平安安的。现在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娘不想你再去冒险。”
她抓住儿子的手,握得死紧:
“建军,咱们不斗了好不好?钱拿到了,房子他们答应给,老五也放出来了,赵刚的事……赵刚的事,咱们认了行不行?娘求你了。”
王建军看着母亲,看着那张写满担忧和恐惧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知道母亲在怕什么。她怕他出事,怕他被人报复,怕这个好不容易团聚的家再次破碎。
可他不能答应。
“娘,”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我知道您是担心我。可有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秀英的眼泪流了下来。
王建军握住母亲的手,用力握了握:
“娘,您想想赵刚。他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他护着的那个背包,里面的证据,是指证陈少的。他拼了命都要护住的东西,咱们能说算了就算了吗?”
王秀英愣住了。
王建军继续说:“您再想想老五叔。他被关了大半年,出来的时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那些日子,他受了多少罪?那些罪,能就这么算了吗?”
王秀英说不出话了。
王建军的声音越来越稳,也越来越坚定:
“还有您自己。您被他们打伤腰,躺在破屋里忍痛的日子,能算了吗?还有梅丽,她一个人穿越几千里来找我,路上吃的苦,受的怕,能算了吗?”
王秀英的眼泪哗哗地流,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建军看着她,目光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
“娘,我知道您是怕我出事。可我不能退。退了,那些人就会更猖狂。退了,赵刚就白死了。退了,咱们王家庄的人,就永远抬不起头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陈少那个人,必须往死里弄。只有这样,才能出这口气,才能让那些死去的人瞑目,才能让活着的人安心。”
王秀英看着儿子,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忽然觉得,儿子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护着的小男孩,而是一个能扛事、敢扛事的男人。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建军,娘懂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娘不拦你。”
王建军点点头,轻轻抱了抱母亲。
“娘,您放心。我会小心的。”
王秀英拍了拍他的背,没再说话。
远处,村委会那边的喧嚣渐渐平息。陈少的车缓缓驶离,那些村民们还在兴奋地议论着,脸上全是满足的笑容。
第643章 王老焉突发疾病
王建军看着那个方向,目光越来越冷。
陈少的车队已经消失在村道的尽头,只留下一路尘土。
那些拿了钱的村民还在兴奋地议论着,脸上的笑容像一把把刀,扎在他心上。
他转身走回院子,刚想跟王猛他们说点什么,手机忽然响了。
是营长打来的。
“建军,出事了。”营长的声音很急,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凝重。
王建军心里一紧:“什么事?”
“王老焉在看守所里突发疾病,正在医院抢救。”
王建军愣住了。
“什么病?”
“不清楚。看守所那边说是急性心梗,已经送医院了。但……”
营长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但我觉得不对劲。王老焉虽然年纪大了,但之前身体没什么大问题,怎么可能突然心梗?”
王建军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郑处长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已经带人去医院了。你也赶紧过来一趟。”
“好。”
挂了电话,王建军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王猛凑过来,看到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哥,怎么了?”
王建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快步朝屋里走去。他拿了外套,跟母亲说了句“有事出去一趟”,就匆匆出了门。
王猛追出去:“哥,到底出什么事了?我跟你去!”
王建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留下,照顾家里。”
说完,他大步离去。
王猛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县城医院,急救室门口。
郑处长站在走廊里,脸色铁青。营长站在他旁边,也是一脸凝重。几个穿制服的调查组成员守在两边,不让任何人靠近。
看到王建军赶来,郑处长朝他点了点头。
“怎么样?”王建军问。
郑处长摇摇头:“还在抢救。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死,情况很危急。”
王建军皱起眉头:“王老焉以前有心脏病吗?”
郑处长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深意:
“没有。我们查过他的体检记录,心脏一直正常。”
王建军的心猛地一沉。
郑处长压低声音:
“看守所那边说是突发,但我觉得不对劲。王老焉这些天虽然压力大,但身体没出过什么问题。突然心梗,太巧了。”
营长在旁边插嘴:“会不会是有人……”
他没说完,但那意思,谁都明白。
王建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急救室门上那盏红灯。灯亮着,意味着人还在抢救。灯灭了,要么是救回来了,要么是……
他不敢往下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郑处长迎上去:“医生,怎么样?”
医生叹了口气:“暂时抢救过来了,但还没脱离危险期。病人需要转到重症监护室观察。他这次心梗非常严重,能救回来已经算是奇迹了。”
郑处长松了口气,但脸上的凝重一点没减。
医生走后,他转过身,看着王建军和营长: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营长问:“您是怀疑……”
郑处长点点头:“王老焉一直咬死不开口,现在突然心梗,时间点太巧了。而且,你们想想,看守所里什么人能接触到他?什么人能在他的饮食或药物里动手脚?”
王建军的目光冷了下来。
“有人想让他永远闭嘴。”
郑处长看着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营长问:“现在怎么办?”
郑处长想了想,说:“第一,封锁消息,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王老焉抢救过来了。第二,加强病房的安保,二十四小时盯着,不准任何人接近。第三——”
他看向王建军:“建军同志,你去查一下,最近谁接触过王老焉。尤其是看守所内部的人,还有那些能接触到他的饮食和药物的人。”
王建军点点头:“明白。”
他转身要走,郑处长又叫住他:
“等等。”
王建军回过头。
郑处长看着他,目光里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小心点。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王建军点点头,大步离去。
走廊里,只剩下郑处长和营长两个人。
营长叹了口气:“这回是真的要拼命了。”
第644章 并未发现问题
郑处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急救室那扇门,目光越来越冷。
王建军得赶在所有人之前,把王老焉身边的人查个水落石出。如果真是有人动手脚,那就说明陈少他们已经狗急跳墙了。
一个小时后,王建军出现在看守所门口。
看守所的所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面相憨厚,说话慢条斯理。他早就接到通知,在办公室等着王建军。
“王同志,您来了。”周所长迎上来,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王老焉的事,我们也很意外。他平时身体看着挺好的,谁知道会突然……”
王建军没跟他寒暄,直接问:“周所长,我想看一下最近一周的探视记录。”
周所长点点头:“没问题,早就准备好了。”
他领着王建军进了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过去。
“这上面都有。探视时间,探视人,关系,清清楚楚。”
王建军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记录显示,最近一周,来探望王老焉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王老焉老婆,来过两次。一个是王老焉的儿子,来过一次。时间都对得上,记录也完整。
没有其他人。
王建军皱起眉头:“除了探视,还有谁能接触到王老焉?比如送饭的,发药的,打扫卫生的?”
周所长想了想,说:“送饭的是看守所食堂的人,每天三餐定时送。发药的是卫生室的医生,王老焉有高血压,每天都要吃药。打扫卫生的是在押人员轮流干的,王老焉那个仓室的人自己负责。”
王建军问:“这些人,最近有没有异常?”
周所长摇摇头:“我查过了,都没有。食堂的人干了七八年了,老实得很。卫生室的医生也是老员工,从来没出过问题。至于那些在押人员,都是普通犯人,跟王老焉也没什么过节。”
王建军沉默了几秒,又问:“王老焉最近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比如情绪特别低落,或者特别焦虑?”
周所长想了想,说:“这个……倒是有一点。他进来之后,一直不怎么说话,吃饭也少。但这种情况,在押人员里很常见,尤其是他这种涉嫌职务犯罪的,压力大,正常。”
王建军点点头,没有再问。
走出看守所,他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乱成一团。
探视记录没问题,接触的人没问题,饮食药物也没问题。难道真是王老焉自身的问题?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可他总觉得不对劲。
王老焉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一直不错。之前调查组审他的时候,他除了紧张一点,没什么异常反应。突然心梗,太巧了。
而且,张晓丽刚失踪,王老焉就出事,这两件事,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他掏出手机,给郑处长打了个电话。
“郑处长,我查过了。探视记录正常,接触的人也正常。没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郑处长的声音传来:“你觉得是巧合吗?”
王建军摇摇头:“我不信。”
郑处长笑了,那笑容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我也不信。越是查不出问题,越说明有问题。”
王建军问:“那现在怎么办?”
郑处长说:“盯死王老焉。他只要活过来,那些人就还会动手。咱们等着,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王建军点点头:“明白。”
第645章 把消息告诉王老焉老婆
王建军挂了电话,想了一下,决定去找王老焉老婆问个清楚。
看守所那边查不出问题,但王老焉老婆也许知道些什么。
毕竟她是王老焉最亲近的人,王老焉的身体状况,有没有什么隐疾,她最清楚。
他开着车,直奔王家庄。
王老焉老婆正在院子里晒衣服,看到王建军进来,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自从上次被王建军骂过之后,她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能躲就躲。
“建……建军,你怎么来了?”她把手里的衣服放下,讪讪地问。
王建军没跟她绕弯子,直接开口:“嫂子,王老焉出事了。”
王老焉老婆的脸色瞬间变了:“出什么事了?”
王建军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他在看守所里突发心梗,正在医院抢救,差点丢了性命。”
“什么?!”
王老焉老婆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着旁边的晾衣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建军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稍稍有了些底。看来她是真不知道。如果她是装的,那演技也太好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老焉老婆才缓过神来,一把抓住王建军的胳膊,声音都在抖:
“建……建军,老焉他现在怎么样了?救过来了吗?他……他不会死吧?”
王建军说:“暂时抢救过来了,但还没脱离危险期。”
王老焉老婆的眼泪哗哗地流下来,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王建军看着她,等她情绪稍微稳定一点,才开口问:
“嫂子,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说实话。”
王老焉老婆抹着眼泪,点点头。
王建军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王老焉,有没有先天性心脏病?”
王老焉老婆愣住了。
“先天性心脏病?”她摇摇头,“没有啊。他身体一直挺好的,从来没说过心脏有问题。”
王建军皱起眉头:“那有没有高血压?或者其他什么病?”
王老焉老婆想了想,说:“高血压倒是有一点,但不严重。平时吃点药就能控制住。医生说过,只要按时吃药,注意休息,没什么大问题。”
王建军问:“他吃的什么药?吃了多久了?”
王老焉老婆说:“就是普通的降压药,吃了好几年了。具体什么名字我记不清,反正医生开的,他一直按时吃。”
王建军沉默了几秒,又问:“他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身体不舒服?比如胸闷、心慌之类的?”
王老焉老婆摇摇头:“没有。我上次去看他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就是脸色不太好,瘦了点。他说里面睡不好,吃不好,但身体没什么毛病。”
王建军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没有先天性心脏病,高血压也不严重,平时按时吃药,一直没什么问题。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心梗?
除非……
他想起郑处长那句话——“越是查不出问题,越说明有问题。”
看来,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他看了王老焉老婆一眼,说:“嫂子,王老焉现在在医院,有人守着,暂时安全。你别太担心。但这件事,你先不要跟任何人说,尤其是不要跟陈少那边的人说。”
王老焉老婆愣了一下,脸色又变了变,但很快低下头,小声说:“我……我知道了。”
王建军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样子,心里明白了几分。他知道她跟陈少那边有联系,知道她拿了钱,知道她儿子换了工作。但他现在没心思追究这些。
他转身要走,王老焉老婆忽然叫住他:
“建军!”
王建军回过头。
王老焉老婆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好像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过了好几秒,她才憋出一句话:
“老焉他……真的不会有事吗?”
王建军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只要他自己想活,就没事。”
说完,他转身走了。
第646章 证据确凿
王老焉老婆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那些钱,那些承诺,那些让她心动的“好日子”,现在看起来,都像一个个套在脖子上的绳套,越勒越紧。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后悔的时候,调查组那边,已经有了重大突破。
县城调查组驻地,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郑处长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材料。
营长坐在他旁边,王建军也赶回来了,三人围在一起,气氛凝重又带着几分兴奋。
“找到了。”郑处长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喜色。
他指着面前的材料,一页一页翻给两人看:
“孙建国,也就是孙组长,他的银行账户我们查了个底朝天。除了之前发现的那些大额转账,我们还发现了一个隐藏账户。”
营长凑过来:“隐藏账户?”
郑处长点点头:“对。他用他一个远房亲戚的名义开的,平时根本不用,但每年都有几笔大额资金进出。我们顺着查下去,发现这些钱,都是从通达运输的账上转出来的。”
王建军的眼睛亮了。
郑处长继续翻材料:“还有周德明,老周。他比他聪明,没用自己的名字,也没用亲戚的,而是用了一个皮包公司的账户。那个皮包公司注册在一个外地人头上,但实际控制人,就是老周自己。”
他指着几页转账记录:“你们看,这些钱,也是从通达运输转出来的。时间点,跟王家庄项目的几个关键节点完全吻合。”
营长一拍大腿:“这下证据确凿了!”
郑处长点点头,但脸上的表情依旧严肃:
“不止这些。我们还查到了孙组长和老周跟吴为民之间的资金往来。他们几个人的账户,表面上没有直接转账,但通过几个中间账户,最终都能连到一起。”
他翻开最后几页材料,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一张完整的资金流向图。从通达运输,到孙组长、老周、吴为民的账户,再到他们洗钱、分钱的各个环节,清清楚楚。”
王建军看着那张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数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这些数字背后,是王家庄那些被克扣的补偿款,是那些被欺压的乡亲的血汗钱,是赵刚用命换来的证据。
现在,它们终于变成了铁证。
“郑处长,”他问,“这些证据,够不够抓人?”
郑处长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够。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孙组长、老周、吴为民,这三个人,一个都跑不了。”
营长问:“什么时候动手?”
郑处长想了想,说:“不急。再等一天。”
王建军看着他:“等什么?”
郑处长转过身,目光里闪过一丝深意:
“等他们自己跳出来。现在证据在手,他们就是瓮中之鳖。但咱们还得看看,他们背后还有谁。陈少那边,会不会有动作。”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这一次,咱们要一网打尽。”
第647章 孙组长的担忧
王建军终于松了一口气,但心里清楚,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郑处长那边已经掌握了孙组长和老周的证据,现在就等着收网了。
可王建军知道,陈少不会坐以待毙,那些人也不会乖乖束手就擒。
镇上的拆迁办公室里,孙组长正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一份普通的文件,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眼皮一直在跳,从早上起来就没停过。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两个眼皮一起跳,不知道是福是祸。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疼。可他总觉得那光里带着一股寒意,让他浑身发冷。
他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支,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脸显得格外阴沉。
李律师上次来,教了他们怎么应付调查组。话该怎么说,事该怎么认,哪些能说,哪些打死也不能说,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就是不踏实。
那些银行流水,那些转账记录,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真的能瞒过去吗?
他想起郑处长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让人不敢直视。那人肯定还在查,肯定还在盯着他们。
他越想越慌,手都开始抖起来。
不行,得找人商量商量。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老周的电话。
“喂,老周,是我。”
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也透着一股疲惫:“老孙,什么事?”
孙组长压低声音:“你方便吗?来我办公室一趟,咱们聊聊。”
老周沉默了两秒,说:“行,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孙组长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有个人说说话,心里能好受点。
十几分钟后,老周推门进来。他的脸色也不好,眼窝深陷,一看就是没睡好。
孙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老周坐下,看着他:“怎么了?”
孙组长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心里不踏实。眼皮跳了一上午,总感觉要出事。”
老周的脸色更难看了:“你别吓我。我这两天也睡不好,一闭眼就梦见那些事。”
孙组长看着他,忽然问:“老周,你说,咱们能扛过去吗?”
老周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孙组长苦笑一声:“李律师说,只要咬死不认,他们就没办法。可那些银行流水,那些转账记录,人家都查到了,咱们不认,有用吗?”
老周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努力稳住自己:“老孙,你别自己吓自己。李律师是专业的,他说的肯定有道理。咱们只要按他说的办,肯定没事。”
孙组长看着他,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周忽然问:“老孙,你说,吴为民那边怎么样了?”
孙组长摇摇头:“不知道。他这几天都没联系我,打电话也不接。我估摸着,他比咱们还怕。”
老周叹了口气:“那个蠢货,弄个情妇都能出事。张晓丽要是没被抓走,咱们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孙组长没有说话,只是又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两个人沉默地坐着,各怀心事。
窗外,天边的云越积越厚,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调查组驻地,郑处长正看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孙建国、周德明,今天在办公室见面,待了半个小时。”
他把报告递给营长,说:“他们急了。”
营长看了一眼,笑了:“急了就好。急了就会犯错。”
郑处长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
“盯死他们。等他们再跳一跳,咱们就收网。”
第648章 眼线发挥作用
营长打从心里的高兴,认为调查组的眼线立了大功,要不是他们日夜盯着,孙组长和老周那点小动作,哪能这么快就掌握得一清二楚。
他把那份报告往桌上一拍,笑着说:“郑处长,您看看,这些人还真是沉不住气。刚被查了银行流水,就坐不住了,凑一块儿商量对策。可惜啊,他们每说一句话,咱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郑处长接过报告,仔细看了一遍,嘴角也浮起笑意。
报告上详细记录了孙组长和老周见面的全过程。时间,地点,谈话内容,甚至两人说话时的表情变化,都写得明明白白。
“老孙说‘眼皮跳了一上午,总感觉要出事’,”郑处长念了一句,摇摇头,“这是心虚了。”
营长哈哈大笑:“心虚才好。越心虚,越容易犯错。他们现在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可又不知道往哪儿跑。”
王建军站在旁边,看着那份报告,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有了这些眼线,孙组长和老周的一举一动都在掌控之中,想跑也跑不了。
营长兴致很高,倒了杯茶,递给郑处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杯子说:
“郑处长,我提议,等这个案子结了,得给那些眼线记一功。要不是他们,咱们哪能这么快就摸清这些人的底?”
郑处长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点点头:
“你说得对。这些眼线,确实出了大力。孙组长、老周、吴为民,还有陈少那边,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想跑?没门。”
他顿了顿,目光里透着一股笃定:
“等案子结束,该表彰的表彰,该记功的记功。一个都不能少。”
营长笑着点头:“那是自然。到时候我亲自给他们请功。”
王建军在旁边听着,心里也替那些眼线高兴。这些人冒着风险盯着那些违法分子,确实不容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郑处长,陈少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郑处长摇摇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
“暂时没有。他很沉得住气,这几天一直在公司里待着,没见什么人,也没打电话。倒是那个小娜,跑前跑后的,好像在忙着处理什么事。”
营长皱起眉头:“小娜?陈少的那个秘书?”
郑处长点点头:“对。那女人不简单,脑子好使,办事利落。陈少能走到今天,她功不可没。”
王建军想了想,说:“要不要也盯着她?”
郑处长看着他,笑了:“已经在盯了。她的一举一动,也逃不过咱们的眼睛。”
王建军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的,砸在窗户上。
郑处长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孙组长、老周、吴为民、陈少、小娜——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等雨停了,就该收网了。”
营长站在他身后,笑着说:“到时候,让他们尝尝法律的滋味。”
第649章 送来消息
王建军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沉。
眼线立了大功,孙组长和老周的一举一动都在掌控之中,陈少那边也盯得死死的。
一切看起来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他知道,不到最后一刻,什么变故都可能发生。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一个年轻干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文件,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郑处长,市里发来的急件。”
郑处长接过来,低头看了几眼,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营长凑过去:“怎么了?”
郑处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文件递给他。营长接过来一看,脸色也变了。
“政企座谈会?”他念出声来,“邀请陈少参加?这……”
王建军心里一紧,连忙问:“什么座谈会?”
营长把文件递给他,王建军快速扫了一遍。
文件是市政府办公厅发的,内容是邀请市内重点企业负责人参加“政企同心·共促发展”座谈会,
时间定在三天后,地点在市政府的会议中心。被邀请的企业名单里,飞皇集团赫然在列,陈少是作为集团董事长受邀出席。
王建军看完,抬起头,看着郑处长。
郑处长的脸色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复杂。
“这是市里每年都搞的例行活动,”他说,
“邀请一些有影响力的企业家坐在一起,听听他们的意见,谈谈发展。往年也有。”
营长皱起眉头:“可陈少现在是什么情况?咱们正在查他,市里这时候请他开会,这不是……”
他没说完,但那意思,谁都明白。
王建军的手微微攥紧。
陈少现在是什么人?是涉嫌克扣补偿款、虚假合同、洗钱,甚至可能涉及人命的嫌疑人!调查组正在全力查他,眼线天天盯着他,证据已经摆了一桌子。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市里居然请他去做座上宾?
这不是打调查组的脸吗?
郑处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市里不一定知道咱们查到了什么程度。邀请是早就发出去的,名单也是早就定好的。陈少这些年混得好,跟市里关系密切,被邀请也正常。”
营长急了:“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大摇大摆去开会吧?”
郑处长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为什么不让他去?”
营长愣住了。
郑处长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声音不紧不慢:
“他去了,正好。让他以为自己没事了,让他放松警惕。他越得意,越容易犯错。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看看他会有什么动作。”
他转过身,看着王建军和营长:
“通知眼线,盯死了。他开会的时候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会后去了哪儿,全都要弄清楚。”
营长点点头:“明白。”
王建军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陈少坐在市政府会议室里,跟那些领导谈笑风生,接受他们的表扬和鼓励。
而那些被他害过的人,赵刚,王老五,还有那些被克扣了补偿款的乡亲,此刻却只能在破屋里忍气吞声。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郑处长看着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建军同志,别急。让他得意几天。等证据全部落实,他跑不了。”
第650章 正面交锋
王建军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理解郑处长的意思,让陈少去开会,让他放松警惕,这样更容易抓住破绽。
可理解归理解,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开车回王家庄。
一路上,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陈少那张伪善的脸,那些村民被收买后的笑容,赵刚临死前护住的那个背包……一幅幅画面在脑海里闪过,搅得他心头发堵。
车子拐进村道,离村子越来越近。
远远的,他就看到村委会门口停着几辆车。黑色轿车,锃光瓦亮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座驾。
王建军心里一紧,慢慢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
村委会大院里,人头攒动。
陈少站在人群中央,脸上带着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正跟几个村民说着什么。
旁边站着小娜,手里拿着平板电脑,随时准备记录。吴为民也在,缩在人群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周围围了一圈村民,个个脸上带着笑,有的还在鼓掌。
王建军站在大院门口,看着这一幕,目光冷得像冰。
有人看到了他,低声议论起来。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不少人回过头,朝他这边看。
陈少也注意到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王建军身上。那目光里,有得意,有挑衅,也有一丝说不出的阴冷。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了几秒。
然后,陈少笑了。
他推开身边的人,慢慢朝王建军走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像摩西分红海一样。
他在王建军面前站定,脸上挂着那副伪善的笑容:
“哟,王少校,这么巧?来村委会办事?”
王建军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少也不恼,自顾自地说:“我今天来,是看看咱们村的安置房进展。毕竟承诺了乡亲们,得说到做到嘛。”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村民,声音提高了些:
“乡亲们放心,房子的事,我陈少说到做到!一个月内,保证让大家搬进新家!”
人群里响起一阵掌声和欢呼声。
陈少转过身,看着王建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王少校,你家里人领了钱吧?房子的事也不用担心,我让人优先安排。毕竟你是军人,保家卫国辛苦了,应该的。”
王建军的手微微攥紧。
他看着陈少那张脸,那张在阳光下笑得那么温和、那么真诚的脸,想起赵刚的死,
想起王老五被关押的日子,想起母亲躺在破屋里忍痛的眼神,想起那些被克扣的补偿款,想起那些被欺压的乡亲……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往前迈了一步,陈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陈少,”
王建军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寒意,
“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陈少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王少校,你这话说的,我做过什么?我是来帮乡亲们的,是来做好事的。”
王建军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帮乡亲们?做好事?”
他冷笑一声:
“赵刚是怎么死的?王老五为什么被关了大半年?那些克扣的补偿款去哪了?张晓丽现在在哪儿?”
每问一句,陈少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周围的村民也安静下来,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少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但那笑容已经变得僵硬无比:
“王少校,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赵刚是车祸,交警有认定书。王老五是因为犯法被抓,跟我有什么关系?补偿款都发了,你们家也领了。张晓丽是谁?我不认识。”
王建军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陈少,你不用装。你做过什么,迟早会有人知道。你以为发点钱,演几场戏,就能把那些事抹掉?”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陈少又退了一步:
“我告诉你,你会有报应的。”
陈少的脸色彻底变了。
周围的村民鸦雀无声,连大气都不敢出。
小娜站在旁边,脸色也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少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但声音已经有些发飘:
“王建军,你别血口喷人。我陈少做事,光明磊落,不怕你查。你想闹,随便。但你要是敢乱来,我也不会客气。”
说完,他转身就走,快步钻进车里。
小娜和吴为民连忙跟上。几辆车发动,一溜烟开走了。
村委会大院里,一片死寂。
第651章 歪念头
那些村民看着王建军,眼神复杂。有人低下头,有人悄悄往后退,有人小声嘀咕着什么。
王建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知道,这些村民已经被陈少的钱收买了,被那些承诺迷惑了。
在他们眼里,陈少是恩人,是救星,而他这个当兵的,反而成了搅局的刺头。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只是转身,大步离开了村委会大院。
身后,那些目光还在盯着他,像一根根刺,扎在背上。
黑色轿车疾驰在村道上,扬起一路尘土。陈少靠在座椅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他妈的!”
他狠狠砸了一下座椅,声音都在发抖,
“那个当兵的,他算什么东西!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我!敢说我有报应!”
吴为民坐在副驾驶座上,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小娜坐在陈少旁边,脸色也不好看,但她努力稳住自己,轻声劝道:
“陈总,您别生气。他就是个莽夫,只会说几句狠话,能翻出什么浪?”
“莽夫?”
陈少转过头,盯着她,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那些村民怎么看我?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混?”
小娜不敢说话了。
陈少喘着粗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王建军那张冷峻的脸,那句“你会有报应的”,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不行,不能让这个人继续活着。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刀哥!
小娜眼尖,看到那个名字,脸色瞬间变了。
“陈总!您要干什么?”
陈少没有理她,继续拨号。
小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陈总,您不能这样!”
陈少甩开她的手:“你别管!”
小娜急了,声音都变了调:“陈总!您听我说!王建军是现役军人!他背后有部队撑腰!您要是动了他,那就是捅了马蜂窝!”
陈少愣住了。
小娜趁他愣神的功夫,继续说:“您想想,上次咱们动了他,部队的人直接杀到公安局,把那个胡局长都给撸了!这回要是再动他,部队能善罢甘休吗?到时候别说调查组,整个集团军都得来找您算账!”
陈少的脸色变了又变。
小娜的声音更急了:
“陈总,咱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是拖延,是把那些证据抹掉,把那些证人处理好。等风头过了,您还是您,他还是他。可您要是现在动他,那就什么都没了!”
陈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盯着屏幕上的“刀哥”两个字,眼睛里全是挣扎。
动,还是不动?
小娜看着他,大气不敢出。
吴为民缩在副驾驶座上,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座椅里。
过了很久,很久,陈少终于放下手机。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已经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阴沉。
“小娜,”他开口,声音沙哑,“你说得对。”
小娜松了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陈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喃喃自语:
“王建军,你给我等着。等我把这些事摆平,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652章 小娜的说法
陈少正怒火上头,手机这时响起,一看是李市长。
他愣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才按下接听键。
“喂,李市长。”
李市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官腔:“小陈啊,忙不忙?”
陈少挤出笑容:“不忙不忙,李市长您说。”
李市长笑了笑,说:“市里后天要开一个政企座谈会,你是重点邀请对象。到时候你准备一下,在会上发个言,谈谈你们飞皇集团对地方经济发展的贡献。”
陈少愣住了。
“李市长,这……”
李市长打断他:“小陈,你这些年在清源做的事,市里都看在眼里。这个座谈会,就是要表彰一批为地方发展作出突出贡献的企业家。你是其中之一。”
陈少的眼睛亮了。
“李市长,这……这太感谢了!”
李市长笑了笑,语气里透着一丝深意:“好好准备。到时候市里领导都会到场,媒体的记者也会来。这是个好机会,懂吗?”
陈少连连点头:“懂,懂!李市长放心,我一定好好准备!”
挂了电话,陈少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从低到高,最后变成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在车厢里回荡。
吴为民吓了一跳,回过头看着他。
小娜也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陈总,好事?”
陈少靠在座椅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事!天大的好事!李市长让我去市里开会,表彰我对地方发展的贡献!”
他转过头,看着小娜,眼睛里全是兴奋:
“小娜,你听到了吗?表彰!贡献!那些调查组的人想查我,可市里却在表彰我!哈哈哈哈!”
小娜笑着点头:“陈总,这是李市长在给您撑腰呢。”
陈少眯起眼睛:“怎么说?”
小娜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说:
“陈总,您想想,现在调查组正在查您,市里这时候请您去开会,公开表彰您,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您是市里认可的企业家,是为地方发展作出贡献的人。”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老百姓看到这个,心里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调查组查您,那是没事找事,是跟市里过不去。到时候,谁还会相信调查组的话?”
陈少的眼睛越来越亮。
小娜继续说:“而且,那些媒体一报道,您的名声就打出去了。什么‘黑心开发商’,什么‘克扣补偿款’,在‘优秀企业家’的光环下,还算什么?”
陈少一拍大腿:“对!说得太对了!”
他靠在座椅上,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李市长这一手,真是高啊。”他喃喃自语,“帮我堵调查组的嘴,帮我洗白名声。不愧是老江湖。”
小娜笑着点头:“陈总,您后天可得好好表现。发言稿我帮您准备,一定要说得漂亮。”
陈少摆摆手:“不用你准备。我自己来。我要让那些领导看看,我陈少是什么人。”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王建军,你不是说我有报应吗?
等着看吧,谁的报应先来。
车子驶向县城,扬起一路尘土。
第653章 大吹功绩
时间来到座谈会这天。
市政府会议中心的大礼堂里,灯火辉煌,座无虚席。
主席台上方挂着大红横幅——“政企同心·共促发展”座谈会。
台下坐着上百号人,有市里各职能部门的领导,有各区县的负责人,还有几十个西装革履的企业家。
记者们架着长枪短炮,摄像机对准主席台,闪光灯时不时亮起。
陈少坐在第一排的贵宾席上,一身深灰色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他旁边坐着的都是市里有头有脸的大老板,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因为李市长正在台上讲话。
李市长站在发言台前,手里拿着讲稿,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开口就把全场镇住了。
“各位来宾,各位企业家朋友,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欢聚一堂,共话发展,共谋未来。这是一次政企同心、携手并进的盛会,也是一次表彰先进、激励后进的盛会!”
掌声响起。
李市长微笑着点点头,等掌声平息,继续说:
“这些年,我市的经济发展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gdp增速连续三年位居全省前列,招商引资额突破五百亿,新增就业岗位超过十万个。这些成绩的取得,离不开在座各位企业家的辛勤付出和大力支持!”
又是一阵掌声。
李市长的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陈少身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飞皇集团的陈少董事长,作为我市优秀企业家的代表,多年来扎根清源,深耕实业,为地方经济发展作出了突出贡献!”
掌声更加热烈了。
陈少站起身,朝台上微微鞠躬,又朝四周的与会者点头致意,脸上那副谦逊的笑容恰到好处。
李市长继续说:“飞皇集团投资建设的王家庄生态社区项目,是我市重点招商引资项目之一。这个项目不仅带动了当地经济发展,解决了数百名群众的就业问题,还为我市探索城乡融合发展提供了宝贵经验!”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陈少董事长心系百姓,情系桑梓,在项目建设过程中,始终把群众利益放在首位,积极履行社会责任,赢得了当地群众的一致好评!这种企业家精神,值得在座各位学习!”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陈少再次站起身,这次他稍微提高了声音:“谢谢李市长!谢谢各位领导!我陈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能为家乡发展出一份力,是我的荣幸!”
李市长带头鼓掌,掌声更热烈了。
记者们的闪光灯闪成一片,把陈少的身影定格在镜头里。
座谈会结束后,李市长特意把陈少叫到一边,拍着他的肩膀说:
“小陈,今天的会开得很好。我已经跟记者们打过招呼了,让他们好好宣传一下你们飞皇集团的先进事迹。过两天报纸、电视、网络都会报道,你等着看好消息吧。”
陈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李市长,太感谢您了!您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把企业做得更好,为市里发展多作贡献!”
李市长点点头,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小陈,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该处理的处理,别留尾巴。明白吗?”
陈少心里一紧,但脸上笑容不变:“明白,李市长放心。”
两人握了握手,各自散去。
陈少走出会议中心,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小娜坐在旁边,笑着问:“陈总,感觉怎么样?”
陈少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小娜,你说得对。李市长这一手,太高了。”
他掏出手机,翻出王建军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让他再蹦跶几天。等报纸出来,电视一播,看他还怎么闹。”
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车流中。
调查组驻地里,郑处长正看着电视上的新闻,眉头紧紧皱起。
新闻里,李市长正在大夸特夸陈少的功绩,镜头给到陈少那张谦逊的笑脸,记者在一旁配音:“优秀企业家陈少,心系百姓,情系桑梓……”
营长站在旁边,脸色难看:“郑处长,这……”
第654章 小娜送钱
郑处长摆摆手,没有说话。
营长站在旁边,看着电视上那些画面,气得直咬牙:“这姓李的也太明显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陈少脸上贴金,这不就是给咱们上眼药吗?”
王建军坐在角落里,盯着电视屏幕,目光冷得像冰。他想起那天在村委会大院,陈少那张伪善的脸,那句“你会有报应的”。现在,报应还没来,表彰先来了。
“郑处长,”他开口,声音不高,“咱们就这么看着?”
郑处长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当然要看。不光要看,还要看清楚。”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声音不紧不慢:
“李市长这一手,是想用舆论压咱们。让老百姓觉得陈少是好人,是大善人,是优秀企业家。到时候咱们再查他,就成了跟‘好人’过不去,跟‘发展大局’过不去。”
营长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牵着鼻子走吧?”
郑处长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笃定:
“他们想演,就让他们演。演得越像,演得越真,最后摔得越惨。”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继续盯。等证据全部落实,咱们再收网。到时候,什么表彰,什么舆论,都保不了他。”
而此刻,陈少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陈少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手里端着红酒,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电视上还在播着座谈会的新闻,他的镜头一个接一个,那叫一个风光。
小娜站在旁边,脸上也带着笑:“陈总,您这回可是出大名了。我刚才刷了一下网上的新闻,好几家媒体都发了报道,标题都挺正面的。”
陈少抿了一口酒,笑道:“这叫什么?这叫民心所向。”
他放下酒杯,看着小娜,目光里透着一丝深意:
“小娜,李市长这次帮了大忙。咱们得表示表示。”
小娜点点头:“陈总的意思是……”
陈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
“五十万。你亲自去一趟,送到李市长手里。记住,要低调,要保密。”
小娜接过纸袋,掂了掂,点点头:“明白。”
第二天晚上,小娜开着她那辆白色轿车,来到市里一处高档住宅区。
李市长的家在十八楼,复式结构,装修得富丽堂皇。小娜按了门铃,保姆开的门,把她领进客厅。
李市长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她进来,放下报纸,脸上露出笑容:“小娜来了?坐。”
小娜坐下,寒暄了几句,便把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李市长面前。
“李市长,这是陈总的一点心意。感谢您这些年的关照,尤其是这次座谈会,让陈总在媒体面前露了脸。陈总说,以后市里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李市长看着那个纸袋,眼睛眯了眯,但没有伸手去接。
“小娜,这……不合适吧?”
小娜笑了,那笑容恰到好处:“李市长,您别客气。陈总说了,您是他最敬重的人,这点心意,您要是不收,他晚上都睡不着觉。”
李市长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小陈这个人啊,就是太客气。”
他伸手接过纸袋,随手放在沙发旁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回去告诉小陈,让他放心。市里这边,有我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该压的压,该摆平的摆平。只要他好好干,前途无量。”
小娜点点头:“李市长放心,陈总心里有数。”
又聊了几句,小娜起身告辞。
李市长送到门口,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娜,你是个能干的姑娘。好好跟着小陈,亏不了你。”
小娜笑着点头,转身离开。
电梯门关上,她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五十万,就这么送出去了。
李市长回到客厅,拿起那个纸袋,打开看了一眼。五十万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红彤彤的,格外刺眼。
第655章 起杀心
他笑了笑,把纸袋收好,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报纸继续看。
报纸上正好有关于座谈会的报道,配图是陈少站在主席台上发言的照片,标题是
《优秀企业家陈少:心系家乡发展,情暖百姓生活》。李市长看了几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个小陈,懂事,会来事。五十万虽然不多,但这份心意,他领了。
陈少的办公室里,小娜刚回来复命。
“陈总,办妥了。李市长收了。”
陈少靠在老板椅上,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像花一样绽开。
“好!太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又给小娜倒了一杯,“小娜,来,喝一杯,庆祝一下!”
小娜接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陈少端着酒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县城,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小娜,”他说,“从今天起,李市长就跟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以后有什么事,有他在前面顶着,咱们还怕什么?”
小娜点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却没那么轻松。
陈少转过身,看到她这副样子,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小娜放下酒杯,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
“陈总,李市长那边是稳了,可眼下还有一件事,咱们得赶紧处理。”
陈少看着她:“什么事?”
小娜说:“吴为民。”
陈少的眉头皱了起来。
小娜继续说:“陈总,您想想,吴为民手里握着多少东西?那些洗钱的账,那些虚假合同,那些跟孙组长、老周的往来记录——全在他手里。他现在是吓破了胆,老老实实的,可万一哪天他扛不住,把什么都说了,咱们怎么办?”
陈少的脸色沉了下来。
小娜的声音更低了:“还有孙组长和老周那两个人。他们虽然跟咱们没有直接关系,可他们跟吴为民是一条线上的。吴为民要是出了事,他们肯定也跑不了。到时候顺藤摸瓜,迟早查到咱们头上。”
陈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的意思是……”
小娜看着他,目光里透着一丝冷意:
“陈总,现在当务之急,是处理掉和吴为民有关的所有尾巴。那些洗钱的账,该销毁的销毁。那些合同,该烧的烧。那些转账记录,能抹掉的就抹掉。”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至于吴为民本人……”
陈少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想让他消失?”
小娜摇摇头:“不,不是消失。是让他闭嘴。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陈少看着她,没有说话。
小娜继续说:“陈总,孙组长和老周那两个人,跟咱们没有直接关系,就算调查组查到他们,也攀咬不到咱们头上。可吴为民不一样。他知道的太多了。他要是出了事,咱们就真的完蛋了。”
陈少沉默了很久。
吴为民,那个怂包,跟了他这么多年,办了那么多事,现在却成了最大的隐患。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小娜:
“你有什么办法?”
小娜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陈少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等小娜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办。但要干净,要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小娜点点头:“陈总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第656章 小娜设局
陈少重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火辣辣的,却压不下心里的那股焦躁。他放下酒杯,看着小娜,目光里透着一丝期待。
“小娜,这件事交给你了。一定要办得干净利落。”
小娜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她知道,这件事不能拖。吴为民现在虽然老实,但那是因为害怕。可害怕的人,往往最不可靠。
万一哪天他被调查组叫去,万一他扛不住压力把什么都说了,那一切就都完了。
她得想个办法,让吴为民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小娜回到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打开电脑,开始推演各种方案。
直接动手?不行。吴为民虽然怂,但也不是傻子。他身边一直有人盯着,贸然动手风险太大。
制造意外?可以考虑。车祸、火灾、突发疾病,这些看起来都像是意外,不容易引起怀疑。但问题是,怎么制造得不着痕迹?
她想了很久,终于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
第二天一早,小娜约了刀哥见面。
还是那间破旧的修车铺,还是那间昏暗的小屋。刀哥坐在对面,叼着烟,眯着眼睛看着她。
“小娜姐,又有生意?”
小娜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刀哥面前。
“二十万。定金。”
刀哥看了一眼,没有接,只是问:“什么事?”
小娜压低声音,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刀哥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确定要这么做?吴为民可是陈少的人。”
小娜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就是因为他是陈少的人,才要这么做。他知道的太多了。”
刀哥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风险不小。”
小娜笑了:“风险大,报酬才高。事成之后,还有三十万。”
刀哥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我接。”
小娜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具体时间地点,等我通知。记住,要干净,要利落,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刀哥点点头,没有多说。
小娜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小娜开始暗中观察吴为民的一举一动。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喜欢去什么地方,跟什么人见面,她都摸得一清二楚。
吴为民这段时间吓破了胆,连门都不敢出,天天窝在家里。偶尔出门,也是去超市买点东西,或者去附近的公园散散步,从来不往远处跑。
这样的人,不好下手。
小娜皱了皱眉,继续想办法。
她注意到,吴为民有个习惯——每周三下午,他都会去一家叫“清心茶楼”的地方喝茶。那是他多年来的习惯,风雨无阻。茶楼的老板是他朋友,每次去都是固定的包厢,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
小娜的眼睛亮了。
茶楼,包厢,熟人,习惯……
她心里有了主意。
她去找刀哥,把计划详细说了一遍。
“周三下午,吴为民会去清心茶楼。你想办法混进去,提前在他那个包厢里做点手脚。茶水里加点东西,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睡过去。然后……”
她顿了顿,做了个手势。
刀哥点点头:“明白。”
小娜看着他,加重了语气:
“记住,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事后,把现场处理干净,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突发疾病。”
刀哥笑了:“放心,这种事,我熟。”
第657章 表忠心
吴为民这几天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从陈少在村委会被王建军当众羞辱那天起,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事——张晓丽失踪了,孙组长和老周被调查组盯上了,王老焉在看守所里差点死了。
一件接一件,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随时可能倒到他头上。
他翻了个身,老婆在旁边打着呼噜,他烦得不行,一脚把她踹醒。
“干嘛?”老婆迷迷糊糊地嘟囔。
“别打呼噜!”他吼了一句,又躺回去。
老婆翻了个白眼,抱着被子去了隔壁屋。
吴为民睁着眼睛,一直熬到天亮。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早饭都没吃就出了门。
他要去见陈少。
他得去表忠心,得让陈少知道,他吴为民是可靠的,是忠心的,是绝对不会出卖他的。
这些年,他替陈少办了那么多事,那些烂账,那些洗钱的路子,那些见不得光的合同,全是他经手的。
陈少要是想换人,他手里的东西就是催命符。可要是陈少觉得他可靠,那这些东西就是护身符。
他得让陈少相信,他吴为民是护身符,不是催命符。
车子开到飞皇集团大楼下面,天已经大亮了。吴为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才推门下车。
前台的小姑娘认识他,笑着打招呼:“吴经理,这么早?”
吴为民点点头:“陈总在吗?”
“在,刚来不久。”
吴为民上了电梯,按了顶层。电梯门开的时候,他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走出去。
小娜正从陈少的办公室里出来,看到他,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吴经理,这么早?找陈总有事?”
吴为民挤出笑容:“有点事,想跟陈总汇报一下。”
小娜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陈总在,你进去吧。”
吴为民点点头,推门进去。
陈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吴?这么早?”
吴为民走过去,在办公桌前站定,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他看着陈少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陈总,”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我想跟您说几句话。”
陈少放下文件,靠在椅子上,看着他:“说。”
吴为民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陈总,您放心,我吴为民跟了您这么多年,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我心里有数。不管外面怎么查,我绝不会出卖您。”
陈少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让吴为民心里更慌了。他连忙继续说:“陈总,我知道您最近压力大,调查组那边盯得紧,李市长那边也有压力。但我向您保证,我吴为民绝对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您对我有恩,我都记着。那些事,烂在我肚子里,也不会往外说一个字。”
陈少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吴为民心里更没底了。
“老吴,”陈少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这是怎么了?谁说什么了?”
吴为民愣住了。
陈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吴,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还能不信你?”
吴为民的眼眶有些发热:“陈总……”
陈少打断他:“行了,别多想。好好干你的活,别自己吓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有我呢。”
吴为民连连点头:“是是是,陈总说得对。”
陈少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拿起文件:“还有事吗?”
吴为民摇摇头:“没了没了。陈总您忙,我先走了。”
他转身要走,陈少又叫住他:
“老吴。”
吴为民回过头。
陈少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最近风声紧,你少跟孙组长和老周他们来往。那些人,靠不住。”
吴为民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明白,陈总放心。”
他推门出去,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他不知道的是,门关上后,陈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第658章 吴为民遭下毒
他拿起手机,给小娜发了条消息:“盯紧他。别让他跑了。”
发完消息,陈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吴为民刚才那番表忠心的话,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红了,可他一个字都不信。
那种人,平时看着老实,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比谁都跑得快。
现在就得动手了。
而吴为民从陈少办公室出来,心里踏实了不少。陈少说信他,那就信他。
他开车离开飞皇集团大楼,想了想,决定去清心茶楼坐坐。那是他常去的地方,环境清幽,适合一个人静静。
他点了壶龙井,又要了几碟点心,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街景,慢慢喝着茶。
茶是好茶,入口清香,可他却觉得有些苦。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张晓丽失踪了,孙组长和老周被盯上了,王老焉差点死在看守所里……他总觉得有一张网在慢慢收紧,迟早会把他裹进去。
可陈少说了,有他在。他信陈少。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喝茶的时候,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走进了茶楼。那人穿着普通的夹克,低着头,看不清脸。
他在大厅里扫了一眼,看到吴为民的位置,便在不远处找了个位子坐下,也要了壶茶。
刀哥。
他是陈少让小娜联系的,专门来办这件事。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服务员端着茶壶走过来,刀哥摆摆手,示意不用。等服务员走远,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白色粉末,无色无味,溶于水,喝下去半小时内就会发作,症状跟心脏病突发一模一样。
他等了一会儿,看到吴为民起身去了洗手间,便快步走到他那桌,迅速把粉末倒进茶壶里,晃了晃,又回到自己座位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吴为民从洗手间回来,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汤清澈,香气扑鼻,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一口,很快把那一壶喝了大半。
刀哥看着他喝完,才起身结账,离开了茶楼。
吴为民坐在那里,继续看着窗外的街景。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他却觉得有些发冷。他以为是茶楼空调开得太低,便让服务员把温度调高些。
可还是冷。
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搓了搓手,端起茶杯想再喝一口,手却开始发抖,茶水洒了一桌。
他愣住了。
心跳开始加速,扑通扑通,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可越喘越急,越喘越困难。
“先生,您没事吧?”服务员走过来,看到他脸色煞白,吓了一跳。
吴为民想说话,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快!快叫救护车!”服务员尖叫起来。
茶楼里乱成一团。有人打120,有人围过来看,有人吓得往后退。吴为民躺在地上,脸色青紫,嘴唇发乌,手还在抽搐。
急救车来得很快。医生给他做了紧急处理,抬上车,呼啸着驶向医院。
急救室里,医生们忙成一团。
“血压多少?”
“高压六十,低压四十,还在降!”
“心率呢?”
“一百四,不规则!怀疑急性心肌梗死!”
“准备除颤!”
电击,一下,两下,三下……
监护仪上的波形乱成一团,像一堆纠缠的乱麻。
医生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旁边的护士说:“通知家属,病人情况危急,随时有生命危险。”
护士点点头,快步出去。
调查组驻地里,郑处长正看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眉头紧紧皱起。
报告上写着:吴为民,今天上午在清心茶楼突发急病,送医抢救,目前尚未脱离危险。
营长站在旁边,脸色凝重:“又是突发?王老焉刚出事,现在又是吴为民。这也太巧了。”
第659章 捡回一条命
郑处长看完报告,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走,去医院!”
营长和王建军紧跟其后,三个人快步出了驻地,钻进车里。郑处长亲自开车,油门踩得轰轰响,一路闯了两个红灯。
“王老焉刚出事,吴为民又出事,这不是巧合。”营长坐在后座,声音发沉,“有人在下死手。”
王建军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前方飞速掠过的街道,眼神越来越冷。
车子在医院门口猛地刹停。郑处长跳下车,大步往里走。急诊室的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医生护士进进出出。
“吴为民在哪儿?”郑处长拦住一个护士。
护士指了指里面:“还在抢救。你们是家属?”
“我们是调查组的。”郑处长亮出证件,护士脸色变了变,没再拦。
几个人站在急救室门口,等着。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中年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谁是家属?”
郑处长上前一步:“我们是调查组的。吴为民情况怎么样?”
医生看了他一眼,说:“抢救过来了。命大,再晚十分钟,神仙也救不回来。”
郑处长松了口气,又问:“什么病?”
医生想了想,说:“症状像是急性心肌梗死,但各项指标又不太对。我们做了检查,他的心脏本身没什么大问题。具体原因,还需要进一步化验。”
郑处长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是说,可能不是病?”
医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只是说指标不太对。至于是什么原因,得等化验结果出来才知道。”
郑处长点点头,没再问。
医生走后,营长凑过来:“郑处长,您听到了吗?指标不对。这八成是有人动了手脚。”
王建军站在旁边,目光冷得像冰:“王老焉是‘心梗’,吴为民也是‘心梗’。一个人心梗是意外,两个人就是谋杀。”
郑处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急救室那扇门,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对营长说:“调人,二十四小时守着。任何人靠近吴为民,都要查清楚身份。还有,通知医院,吴为民的血液样本、吃过的食物、喝过的东西,全部封存,送去化验。”
营长点头:“明白。”
郑处长又看向王建军:“建军同志,你去查一下,吴为民今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每一个细节,都要查清楚。”
王建军点点头,转身就走。
走廊里只剩下郑处长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那些人,已经丧心病狂了。先是王老焉,现在是吴为民,下一个是谁?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必须抢在他们前面,把证据拿到手。
而此刻,病房里,吴为民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呼吸微弱。
他不知道,自己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更不知道,那些人,还在盯着他。
郑处长走进病房,站在床边,看着这张毫无血色的脸,沉默了很久。
“吴为民,”他低声说,“你命大。可下一次,就没这么幸运了。”
第660章 病房守卫
郑处长转身,看着病房门口那两个刚调来的年轻干事,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了。”
两个年轻人立刻立正,腰板挺得笔直。
郑处长一字一句地说:“从现在起,吴为民的病房,二十四小时值守。任何人,听清楚,是任何人——包括医生、护士、家属,要进去,都必须先经过我同意。他醒来之后,第一时间通知我,不得有误。”
“是!”两人齐声应道。
郑处长又补了一句:“还有,他手机在哪儿?”
营长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部手机:“在这儿。护士从他衣服口袋里翻出来的,我提前收起来了。”
郑处长接过证物袋,翻来覆去看了看。那是一部普通的黑色手机,屏幕有几道划痕,边角磨损,一看就是用了好几年的旧货。可就是这部不起眼的手机里,很可能藏着能要陈少命的东西。
“吴为民这个人,胆子小,但心眼多。”郑处长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他替陈少办了这么多年事,肯定给自己留了后手。这部手机里,八成有他保存的证据。”
营长点点头:“我也这么想。他那种人,不会傻到一点退路都不留。”
郑处长把手机收好,看了一眼病房里还在昏迷的吴为民,声音低了下来:
“他现在命是捡回来了,可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第一次没得手,肯定会有第二次。咱们得抢在他们前面,把证据拿到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还有,通知技术科的人,把这手机里的东西全部提取出来。通话记录、短信、微信、照片、录音,一个都不要放过。”
营长点头:“我这就去办。”
郑处长又看向那两个值守的干事:“你们记住,吴为民现在是咱们唯一的突破口。他要是再出事,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两个年轻人脸色一凛,齐声应道:“明白!”
郑处长最后看了一眼病房,转身大步离去。
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病房门口,两个年轻干事笔直地站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走廊的每一个角落。
县城那栋气派的大楼里,陈少正坐在办公桌前,等着消息。
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到对方说了几句话,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没死?”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慌张:“抢救过来了。调查组的人已经到医院了,把病房守得死死的,进不去。”
陈少的脸色铁青,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声音冷得像冰:
“手机呢?”
“不……不知道。应该在他身上,可现在调查组的人守着,拿不到。”
陈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吴为民没死。
手机在调查组手里。
那里面,有他要命的东西。
他猛地睁开眼,拿起手机,拨通了小娜的电话。
“小娜,出事了。吴为民没死,手机落在调查组手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小娜的声音传来,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冷意:“陈总,别急。手机里的东西,不一定能当证据。咱们还有时间。”
陈少深吸一口气:“那你说怎么办?”
小娜想了想,说:“两条路。第一,想办法把手机拿回来。第二,就算拿不回来,也要让吴为民永远开不了口。”
陈少的眼皮跳了跳。
小娜继续说:“陈总,您别忘了,吴为民这次是‘突发心梗’。就算他醒了,能证明是有人下毒吗?没有证据,他的话就是一面之词。至于手机里的东西,是真是假,能不能作为证据,还两说呢。”
陈少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第二条路,你安排。”
小娜说:“明白。”
第661章 责问刀哥
电话挂了。
小娜握着手机,站在窗前,脸上的表情从平静慢慢变成了阴冷。她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刀哥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像是酒吧或ktv,音乐声震耳欲聋。
小娜的声音冷得像冰:“刀哥,你那边方便说话吗?”
刀哥听出她的语气不对,让旁边的人把音乐关了,走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怎么了?”
“怎么了?”小娜冷笑一声,“你问我怎么了?吴为民没死,你知道吗?”
刀哥愣了一下:“没死?不可能!那药是我亲自放的,量够毒死一头牛!”
“毒死一头牛?”小娜的声音陡然提高,“可吴为民还活着!调查组的人守在医院,他的手机也落在那些人手里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刀哥不说话了。
小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声音压得更低了:“刀哥,陈总很愤怒。”
这四个字,像刀子一样,刀哥的脸色变了。
他跟陈少合作这么多年,知道那个人发起火来有多可怕。上次马队长不听话,一个电话就让人从看守所小队长变成了仓库管理员。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敢想陈少会怎么对付他。
“小娜姐,你帮我跟陈总说说,这次是我大意了。我保证,下次一定办得干净利落……”
“下次?”小娜打断他,声音更冷了,“刀哥,你还想有下次?吴为民现在被调查组的人守着,二十四小时不离人,你告诉我,怎么下手?”
刀哥说不出话了。
小娜的声音缓了缓,却透着一股更深的寒意:
“刀哥,陈总的意思是,这件事,你自己去处理。办好了,之前答应你的钱,一分不少。办不好……”
她没有说完,但那意思,刀哥懂。
办不好,别说钱,他自己都别想好过。
刀哥咬了咬牙:“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刀哥站在走廊里,脸色铁青。他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那张脸显得格外狰狞。
旁边一个小弟凑过来:“刀哥,怎么了?”
刀哥没理他,只是盯着手里的烟头,目光越来越冷。
吴为民没死,手机落在调查组手里,陈少发火了……
他猛地掐灭烟头,对那个小弟说:“去,把猴子叫来。”
小弟应了一声,跑开了。
刀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吴为民住在哪个病房?门口有几个调查组的人守着?怎么进去?怎么下手?
这些问题,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想清楚。
而此刻,医院的病房里,吴为民还在昏迷。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起起伏伏,在寂静的病房里发出单调的嘀嘀声。
病房门口,两个年轻干事笔直地站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走廊。郑处长临走时那句话,他们记得死死的——“吴为民是咱们唯一的突破口,他要是再出事,谁都担不起责任。”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推着小车慢慢走过来。车轮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轱辘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站住。”一个干事拦住他,“干什么的?”
那人抬起头,戴着口罩,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双眼睛:“送药的。病人该输液了。”
干事看了看他手里的小车,上面放着几瓶药水和一些医疗用品。
“等一下。”干事拿起对讲机,“郑处长,有人来送药,让不让进?”
对讲机里传来郑处长的声音:“让他等着。我让人去核实。”
几分钟后,一个护士匆匆赶来,看了看那个送药的人,对干事说:“他是药房的,我认识。今天该换的药,没错。”
干事这才放行。
那人推着小车进了病房,动作熟练地换上了新的药水瓶。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吴为民,眼神阴冷,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好了,输完这瓶就差不多了。”他收拾好东西,推着小车走了出去。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第662章 要挟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两个年轻干事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他们不知道,那个送药的人,已经在药水里加了东西。
这一次,不再是“心梗”,而是另一种更隐蔽、更难查的毒。
药水一滴一滴地流进吴为民的血管,监护仪上的数字依旧在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起起伏伏。
床上的吴为民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知觉。
而此刻,医院后门外的一条小巷里,刀哥和猴子正蹲在墙根下抽烟。
“刀哥,真要干?”猴子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声音有些发虚,“这可是医院,到处都是监控。万一被抓……”
“怕什么?”刀哥瞪了他一眼,“事成之后,陈少给的钱够你花一辈子。再说了,又不是让你动手。你就负责在外面盯着,我进去。”
猴子咽了口唾沫,没再说话。
刀哥看了看手表,凌晨三点十五分。这个时间,是人最困的时候,也是动手的最佳时机。他站起身,整了整衣服,把帽子压低了些,对猴子说:“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要是看到有人过来,就咳嗽两声。”
猴子点点头。
刀哥转身,朝医院后门走去。
后门没锁,他轻轻推开,闪身进去。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响。他贴着墙,快步往前走,脚步轻得像猫。
药房在住院部一楼拐角处。刀哥早就摸清了地形,三拐两拐就到了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他推门进去,那个白大褂正坐在桌前,低头写着什么。
听到动静,白大褂抬起头,看到刀哥,愣了一下:“你找谁?”
刀哥没说话,只是反手把门关上,“咔嗒”一声锁死了。
白大褂的脸色变了。
刀哥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他走到白大褂面前,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声音低得像从地狱里飘出来:
“别出声。出声就要你的命。”
白大褂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刀哥盯着他,目光阴冷得像蛇:“你刚才去给吴为民送药,对吧?”
白大褂拼命点头。
“药里加了东西?”
白大褂又点头,眼泪都下来了:“是……是有人让我干的……给了我一万块钱……我不知道会出人命……”
刀哥冷笑一声:“不知道?你不知道那东西能毒死人?”
白大褂的腿都软了,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刀哥把刀往他脖子上又压了压,刀刃划破皮肤,渗出一丝血迹:“听着,现在只有我知道是你干的。你要是听话,这事就烂在我肚子里。你要是不听话——”
他没说完,但那意思,白大褂懂。
白大褂拼命点头:“我听话!我什么都听你的!”
刀哥满意地点点头,收回刀,拍了拍他的脸:“这就对了。从现在起,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明白吗?”
白大褂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刀哥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那药,多久会发作?”
白大褂哆哆嗦嗦地说:“三……三到五个小时。”
刀哥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依旧安静,一个人都没有。他快步走到后门,闪身出去。猴子还在墙根蹲着,见他出来,连忙站起来:“刀哥,怎么样?”
刀哥把匕首收好,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成了。走。”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而此刻,病房里,药水还在滴。
吴为民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发紫,呼吸越来越微弱。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往下掉,嘀嘀声越来越急促。
门口的两个干事听到了动静,推门进去。
“医生!医生!”一个干事冲出来,大喊。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值班医生和护士冲进病房,看到监护仪上的数字,脸色大变。
“血压在掉!心率也不稳了!”医生大喊,“准备急救!肾上腺素!多巴胺!”
护士手忙脚乱地推着车跑过来。
医生看了一眼床头的药水瓶,脸色变了:“这药是谁换的?”
没人回答。
医生顾不上多想,开始抢救。
电击,一下,两下,三下……
监护仪上的波形还在乱跳,像一堆纠缠的麻绳。
“再除颤!”
又是三下。
第663章 发现证据
终于,波形慢慢稳定下来。医生的手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
“转到icu,二十四小时监护。还有——”他看向那两个干事,“这瓶药水,封存,送去化验。”
两个干事对视一眼,脸色铁青。他们知道,又出事了。刚才那个送药的人,一定有问题。
一个干事拿起对讲机,声音发紧:“郑处长,出事了。吴为民的药被人动了手脚,差点没救过来。”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郑处长低沉的声音:“我马上到。”
刀哥和猴子已经消失在医院后门的夜色中。
两人钻进一辆停在路边的旧面包车,猴子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车子窜了出去。刀哥靠在副驾驶座上,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车厢里缭绕。
“刀哥,那白大褂不会报警吧?”猴子一边开车一边问,声音有些发虚。
刀哥吐了个烟圈,冷笑一声:“报警?他自己就是下毒的,报警等于把自己送进去。他不敢。”
猴子松了口气,又问:“那吴为民这回能死吗?”
刀哥想了想,摇摇头:“不好说。上次的量够毒死一头牛,他都能活过来。这次……看命吧。”
猴子不说话了。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很快就消失在县城边缘的黑暗中。
医院这边,郑处长已经带着人赶到了。
车子在医院门口猛地刹停,郑处长跳下车,大步往里走。王建军和营长跟在后面,三个人脸色都很难看。
病房门口,那两个干事还站着,脸色发白。
郑处长没看他们,直接走进病房。
吴为民已经被转到icu了,普通病房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张被推歪的床和地上的几滩水渍,证明刚才这里经历过一场生死抢救。
“怎么回事?”郑处长的声音冷得像冰。
一个干事上前一步,把刚才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送药的,白大褂,换了药瓶,走后不久吴为民就出事了。
“那个送药的人呢?”郑处长问。
干事低下头:“我们……我们当时没多想,以为是正常的换药,就让他进去了。等发现药有问题,人已经走了。”
郑处长的脸色更难看了。
营长在旁边问:“监控呢?医院有监控,调出来看看。”
另一个干事连忙说:“已经通知保卫科了,正在调。”
郑处长没说话,只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王建军站在他身后,开口问:“郑处长,您觉得是谁干的?”
郑处长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刀子:“还能有谁?王老焉出事,吴为民出事,都是同一种手法。有人要让他们永远闭嘴。”
营长在旁边插嘴:“可吴为民要是死了,线索就全断了。现在他还没死,还有机会。”
郑处长点点头,声音更低了:“所以,从现在起,吴为民必须严加保护。药,由咱们自己的人去拿。饭,由咱们自己的人去送。任何人靠近他,都要查清楚身份。”
他看向那两个干事:“这次的事,不怪你们。但下一次,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两个干事连忙点头。
这时,一个调查组的年轻人跑过来,手里拿着一部手机:“郑处长,吴为民的手机已经解锁了。技术科的人正在提取里面的数据,发现了一些东西。”
郑处长眼睛一亮:“什么?”
年轻人把手机递过来:“有一段录音,是吴为民跟陈少的通话记录。还有几张照片,是转账记录的截图。”
郑处长接过手机,点开那段录音。
录音里传来吴为民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陈总,您放心,那笔钱我已经转到通达运输的账上了。孙组长和老周那边,也都安排好了,他们不会乱说的。”
然后是陈少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耐烦:“知道了。手脚干净点,别留尾巴。”
录音很短,只有十几秒。但那十几秒,足以要陈少的命。
郑处长听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抬起头,看着王建军和营长:“证据有了。”
王建军的眼睛亮了。
营长一拍大腿:“太好了!这回看他还往哪儿跑!”
郑处长把手机收好,对那个年轻人说:“让技术科把所有数据都提取出来,整理成证据链。还有,通知检察院,准备收网。”
第664章 白大褂被抓
这时,有人过来报告,保卫科已经把那个白大褂控制住了。
“在哪儿?”郑处长问。
“保卫科办公室,我们的人看着呢。”
郑处长转身就往外走,王建军和营长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来到保卫科门口。
门开着,里面灯光刺眼,那个白大褂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还在发抖。两个调查组的年轻人站在他两边,像两尊门神。
郑处长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看了几秒。
白大褂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叫什么名字?”郑处长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马……马建国。”白大褂的声音都在抖。
“在医院干什么的?”
“药……药房的。”
郑处长从桌上拿起那瓶药水,举到他面前:“这药,是你换的?”
马建国的脸更白了。他低下头,不敢看郑处长的眼睛,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是……”
“谁让你干的?”
马建国不说话了。
郑处长也不催,只是把药水放下,靠在椅子上,等着。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敲在马建国心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有……有人给我一万块钱,让我在药里加点东西。我……我不知道那东西会要人命……”
“你不知道?”郑处长的声音陡然提高,“你是学医的,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马建国的眼泪下来了,浑身抖得像筛糠:“我……我真的不知道……那人说就是让人拉几天肚子,出不了大事……我就……我就……”
郑处长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那人是谁?”
马建国摇摇头:“我不认识……他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他给了我一万块钱现金,让我把药加进去,还说……还说要是说出去,就杀了我全家……”
郑处长沉默了几秒,又问:“他什么时候找你的?”
“几个小时前”
郑处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盯着他:
“马建国,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投毒,谋杀。够你坐一辈子牢的。”
马建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们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郑处长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建军站在旁边,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一万块钱,就能让他去害一条人命。
郑处长挥了挥手,对那两个年轻人说:“带下去,交给公安局。好好审,看还能问出什么。”
两个年轻人把马建国架起来,拖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哭喊的声音,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营长叹了口气:“这人也是个糊涂蛋,被人当枪使了。”
郑处长摇摇头:“不是糊涂,是贪。一万块钱就能买他的良心,这种人,不值得同情。”
王建军看着窗外,忽然开口:“郑处长,您觉得那个找马建国的人,会是谁?”
郑处长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深意:“还能有谁?跟王老焉、吴为民过不去的,就那几个人。”
营长在旁边插嘴:“肯定是陈少的人。他想让吴为民永远闭嘴。”
郑处长点点头,声音更低了:“现在证据有了,证人也有了。该收网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瓶药水,对营长说:“送去化验,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让技术科把吴为民手机里的证据整理好,准备移交检察院。”
营长点头:“明白。”
第665章 全市搜捕
同时郑处长下命令,全市搜捕今晚来医院的可疑人员,发现可疑,立刻抓捕。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涟漪。营长立刻拿起对讲机,把命令传达下去。
不到十分钟,县城所有的出城路口都设了卡,火车站、汽车站全被盯死,连那些平时没人注意的小巷子都有人守着。
“调监控。”郑处长转身对身后的人说,“把医院今晚所有的监控都调出来,一帧一帧地看,一定要找到那两个家伙。”
王建军站在旁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预感。那些人不会跑远,肯定还在县城里。他们胆子大,心也狠,一次不成,肯定还有第二次。
县城边缘一间废弃的仓库里,刀哥和猴子正蹲在墙角,一人手里夹着一支烟。
“刀哥,外面好像不太对。”猴子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声音有些发虚,“我刚才出去撒尿,看到路上有警车,好几辆,来回转。”
刀哥没说话,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
猴子更慌了:“刀哥,咱们是不是被盯上了?要不……要不先出去躲躲?”
“躲?”刀哥冷笑一声,“往哪儿躲?城门口肯定有人守着,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猴子不说话了,只是搓着手,像热锅上的蚂蚁。
刀哥看了他一眼,心里也烦得很。他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本以为就是给吴为民下点药,神不知鬼不觉,谁知道那家伙命大,两次都没死成。现在好了,调查组的人发了疯一样在找他,满大街都是警察。
他忽然有些后悔接了这单生意。可后悔有什么用?陈少的钱已经收了,事也办了,现在想退出,晚了。
“刀哥,那咱们就这么等着?”猴子问。
刀哥想了想,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街上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远处偶尔传来警笛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等天亮。”他说,“天亮人多,混出去容易。”
猴子点点头,没再说话。
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警笛声。
医院这边,郑处长正盯着监控屏幕,一帧一帧地看。
画面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从后门闪进来,快步穿过走廊,进了药房。几分钟后出来,又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就是他。”郑处长指着屏幕,“放大,看能不能看清脸。”
技术员把画面放大,可那人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半张模糊的脸。
“查一下,看看这个人是从哪儿来的,往哪儿去了。”郑处长说。
技术员敲了几下键盘,调出其他监控画面。那人在医院后门外上了一辆面包车,车牌号模糊不清,但车型和颜色能看出来。
“银灰色面包车,五菱宏光。”技术员报出车型。
郑处长转身对营长说:“查,全市所有银灰色面包车,一辆都不要放过。”
营长点头,拿起电话开始布置。
王建军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身影,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郑处长,”他开口,“这人会不会跟之前绑架张晓丽的是同一伙?”
郑处长看着他,眼睛眯了起来:“你是说,刀哥?”
王建军点点头:“能连着干出这种事的人,不多。”
第666章 小娜威胁
郑处长沉默了几秒,然后对营长说:“查一下,那个刀哥最近在哪儿。”
营长拿起电话,开始联系各个渠道。调查组的眼线遍布县城,只要刀哥还在这个地盘上,就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刀哥和猴子正躲在城郊那间废弃仓库里,等着天亮。外头的警笛声一阵接一阵,越来越密,像一张网慢慢收紧。
猴子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脸都白了:“刀哥,外头好像全是警察。咱们会不会出不去?”
刀哥没理他,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心里没底。陈少这回惹的事太大了,连调查组都惊动了,满大街都是人。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接这单生意。
手机忽然震了。
刀哥掏出来一看,是小娜打来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小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冷得像冰:“刀哥,你们在哪儿?”
刀哥没说话。
小娜的声音更冷了:“刀哥,我问你话呢。你们在哪儿?”
“在安全的地方。”刀哥说。
“安全?”小娜冷笑一声,“你知道现在外面多少人找你吗?调查组的人发了疯一样在搜,全城的警察都出动了。你跟我说安全?”
刀哥不说话了。
小娜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火气,声音压得更低了:“刀哥,你听好了。现在不是你逞能的时候。你给我听清楚——千万不能让他们抓住。要是被抓住了,你知道后果。”
刀哥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小娜的声音陡然提高,“你干的那些事,够你坐一辈子牢的!吴为民那两次,还有张晓丽的事,都是你经手的。你要是被抓住了,别说陈少,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刀哥的脸色变了。
小娜的声音缓了缓,却透着一股更深的寒意:“刀哥,我不是吓你。你要是落在调查组手里,陈少的事就全完了。你想想,到时候谁会保你?你自己扛得住吗?”
刀哥的手在发抖,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小娜继续说:“所以,你记住了——跑,使劲跑。跑得越远越好。陈少那边我会帮你拖着,钱也会打到你账户上。但你千万不能让人抓住。明白吗?”
刀哥深吸一口气:“明白了。”
小娜挂了电话。
刀哥握着手机,靠在墙上,脸色铁青。猴子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刀哥,怎么了?”
刀哥没回答,只是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踩灭。
“走。”他站起身,拎起地上的包,“不能等了。趁天还没亮,赶紧走。”
猴子连忙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两人摸到后门,刀哥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远处的警笛声好像远了些。
“走。”他闪身出去,猴子紧跟其后。
两人贴着墙根,快步往巷子深处走去。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再过一会儿,天就全亮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县城,所有的出城路口都已经被封锁了。调查组的人正在一帧一帧地看着监控,寻找那辆银灰色面包车的踪迹。
第667章 陈少的怒火
而王建军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预感。
天边那一抹鱼肚白越来越亮,像一把利刃正在切开黑夜。可他的心却怎么也亮不起来。刀哥跑了,猴子也跑了,这两个人就像两根刺,扎在调查组的心口上。不拔出来,谁也别想安心。
县城那栋气派的大楼里,小娜正站在陈少办公室门口,手心全是汗。她在门口站了足足三分钟,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陈少低沉的声音。
小娜推门进去。陈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他的眼神飘忽不定,显然心思根本不在那些纸上。
“陈总,”小娜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刀哥那边……出事了。”
陈少抬起头,看着她,眉头慢慢皱起来:“什么事?”
小娜咬了咬嘴唇,硬着头皮说:“调查组在全城搜捕他们。刀哥和猴子现在躲在城郊的仓库里,外面的路都被封了,出不去。”
陈少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滑出去老远,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那两个废物!让他们办点事都办不好!现在好了,满城风雨,谁不知道是我陈少在背后指使?”
小娜被他的怒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她跟了陈少这么多年,见过他发火,但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那眼神,像要吃人一样。
“陈总,您消消气……”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消气?”陈少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你让我怎么消气?吴为民没死,手机落在调查组手里,现在刀哥又被满城搜捕!要是他被抓住了,什么都得抖出来!你告诉我,我怎么消气?”
小娜低着头,不敢说话。
陈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小娜心上。
“那两个废物,”他咬牙切齿地说,“当初就不该用他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小娜终于忍不住开口:“陈总,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得想办法把刀哥他们送出去,万一被抓……”
“万一被抓?”陈少停下脚步,盯着她,目光冷得像冰,“没有万一。他们要是被抓了,咱们全完蛋。你明白吗?全完蛋!”
小娜的脸白了。
陈少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县城在晨光中渐渐苏醒,街道上车流开始涌动,行人三三两两地走着。可在他看来,每一辆车里都可能坐着调查组的人,每一个行人都可能是盯着他的眼线。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怒火已经压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算计。
“刀哥那边,你再去联系。”他转过身,看着小娜,声音压得很低,“告诉他们,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跑出去。跑出去之后,找个地方躲起来,永远别回来。钱的事,我来解决。”
小娜点点头:“明白。”
“还有,”陈少顿了顿,目光更冷了,“要是他们跑不掉……”
他没说完,但那意思,小娜懂。
跑不掉,就只能灭口。
小娜的手微微发抖,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办。”
她转身要走,陈少又叫住她:“小娜。”
她回过头。
陈少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要是走漏了风声……”
他没说完,但那眼神,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小娜的后背全是冷汗,她用力点头:“陈总放心。”
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少一个人。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吴为民没死,手机在调查组手里,刀哥被满城搜捕……一桩桩,一件件,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拨出去。
李市长那边,现在不能联系。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第668章 陈少的恨意
陈少脸越来越沉,阴得能滴出水来。
他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王建军那张脸。
那张脸,冷峻,刚毅,眼神像刀子一样,从第一次见面就没让他舒服过。
茶楼那次,那个当兵的把特等功勋章拍在桌上,说“你背后是整个中国人民解放军”。村委会那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会有报应的”。
每一次,都像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他猛地坐直身子,一拳砸在桌上。
“王建军!”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恨意,“你算什么东西!”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县城那些高低错落的楼房屋顶上,泛着一层暖洋洋的光。可那些光,照不进他心里那片阴霾。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王家庄的方向。那片土地,曾经是他的风水宝地,是他发家的起点,是他陈少在清源县呼风唤雨的根基。
那些村民,那些泥腿子,本该像蚂蚁一样被他踩在脚下,拿了钱就得感恩戴德,签了字就得乖乖闭嘴。
他陈少在清源县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刺头没见过?最后不都摆平了?
可偏偏冒出个王建军。
一个当兵的,一个穷当兵的!家里穷得叮当响,兜里掏不出几个钢镚,凭什么跟他斗?凭什么坏他的好事?
“讨公道?”
他喃喃自语,声音冷得像冰,
“你要讨什么公道?赵刚的死?那是他自己找死!王老五被抓?那是他活该!你娘被打伤?谁让她挡着推土机?你妹妹吃苦?那是她自找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王建军!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立个特等功就了不起了?你以为部队能护你一辈子?我告诉你,这里是清源县,是我的地盘!你跟我斗,你拿什么跟我斗!”
吼完,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他自己的回声还在墙壁间回荡。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忽然想起李市长那天在座谈会上的话:“小陈,你是优秀企业家,是市里的功臣。”那些话,那些掌声,那些闪光灯,在那一刻让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现在,那些光环全被王建军踩碎了。
他睁开眼,盯着窗外。
远处,王家庄的方向笼罩在一片雾气里,看不真切。那个地方,曾经是他的摇钱树,是他的聚宝盆。现在,却成了他的坟场。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低,很冷,像从地狱里飘出来。
“王建军,你以为你赢了?”他喃喃自语,“你等着。等我把刀哥的事摆平,等我把那些证据抹掉,看我怎么收拾你。你那个破家,你那个老娘,你那个妹妹——一个都跑不了。”
他不知道的是,王建军正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也在想着他。
“陈少,”王建军在心里说,“你跑不了。”
第669章 吴为民闭口不言
王建军现在也是一股怒气,从胸腔里往外顶,顶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陈少那张伪善的脸,那些被收买的村民,赵刚的死,王老五被关押的日子,母亲躺在破屋里忍痛的眼神。
梅丽穿越几千里来找他时吃过的苦……一桩桩,一件件,全压在他心上,像一块块石头,沉得他喘不过气。
可他不能发火,不能冲动,得忍着,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跟着郑处长走进icu病房。
吴为民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监护仪在他身边嘀嘀地响着,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起起伏伏,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听到脚步声,他慢慢睁开眼睛,目光浑浊,像蒙了一层雾。看到郑处长和王建军,他的眼神闪了闪,又闭上了。
郑处长在床边坐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吴为民,你知道自己差点死了吗?”
吴为民没说话。
郑处长继续说:“有人在你药里下毒,两次。第一次是心梗的症状,你没死。第二次是另一种毒,你又没死。你的命很大。”
吴为民的眼皮跳了跳,但依旧没睁眼。
郑处长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吴为民,你现在能活着,是因为我们的人在守着。要是我们不管,你觉得你能活过今晚吗?”
吴为民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们……想让我说什么?”
“说什么?”
王建军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吴为民,你替陈少办了那么多事,那些洗钱的账,那些虚假合同,你跟孙组长、老周的那些往来记录——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吴为民不说话了。
王建军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你知不知道,陈少现在想让你死?第一次下毒,第二次下毒,都是他干的。你替他卖命,他想要你的命。你还替他瞒着?”
吴为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很快又咬紧了。
郑处长摆摆手,示意王建军冷静。他看着吴为民,声音放缓了些:“吴为民,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说出来,陈少会报复你,会报复你家里人。可你想过没有,你现在不说,你还能活多久?”
吴为民的手在发抖。
郑处长继续说:“第一次没死,第二次没死,第三次呢?第四次呢?你能保证每次都能被救过来?你老婆怎么办?你孩子怎么办?”
吴为民的眼眶红了。
郑处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吴为民,你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跟我们合作。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们保护你,保护你家里人。陈少那边,我们已经在收网了。他跑不了。”
吴为民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监护仪的嘀嘀声,一下一下,像敲在他心上。他想起李律师说的话:“咬死了不认,他们就拿你没办法。”可李律师没说,陈少会要他命。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说,还是不说?说了,陈少完了,他也完了。不说,他可能活不过今晚。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王建军的脸沉了下来。
郑处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那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们。”
他转身走出病房,王建军跟在后面。
走廊里,王建军忍不住说:“郑处长,他明明知道,就是不说!”
郑处长停下脚步,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知道,但他怕。怕陈少,怕坐牢,怕失去一切。这种人,你逼他没用,得让他自己想通。”
王建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郑处长看着窗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笃定:“等不了多久。他已经知道陈少要杀他了,心里那道防线已经松了。再等等,他就会说。”
王建军没说话,只是看着病房那扇门。门关着,看不见里面,但他能想象到吴为民那张苍白的脸。
那个人,还在幻想,还在赌,赌陈少会救他,赌自己能扛过去。可陈少是什么人?连自己人都杀的人,会救他?
他转身,大步朝走廊尽头走去。
身后,郑处长的声音传来:“建军同志,别急。这场仗,快打完了。”
第670章 刀哥失手杀了猴子
王建军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知道。可我忍不了。”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郑处长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县城边缘那间废弃仓库里,刀哥和猴子正蹲在墙角,一动不动。
外面的天早就大亮了,阳光从破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地上,明晃晃的,可那光照不进这间昏暗的屋子。
空气里全是霉味和尘土味,混着两人身上的汗臭,闷得人喘不过气。
猴子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脸都白了。他从刚才就一直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外面的警笛声一阵接一阵,虽然远,但每一声都像扎在他心上。
“刀哥,”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咱们得在这儿待多久?”
刀哥没理他,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扔了一地,烟雾缭绕,呛得猴子直咳嗽。
猴子急了:“刀哥,你倒是说句话啊!外头全是警察,咱们出不去,吃的也没有,喝的也没有,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吧?”
刀哥瞪了他一眼:“闭嘴!”
猴子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可没过几分钟,他又忍不住了:“刀哥,要不咱们报警自首吧?争取宽大处理……”
“放屁!”刀哥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猴子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自首?你脑子进水了?咱们干的那些事,够坐一辈子牢的!你还想宽大处理?”
猴子的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可……可咱们总不能一直躲在这儿啊……”
刀哥松开他,狠狠推了一把,猴子踉跄着撞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
“躲?”刀哥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想躲?还不是你这个废物,连个风都望不好,害得咱们被困在这儿!”
猴子捂着撞疼的肩膀,委屈得眼眶都红了:“我……我怎么就废物了?那药是你下的,人是你找的,我就负责开车……”
“还敢顶嘴?!”刀哥一巴掌扇过去,猴子脸上立刻肿起一道红印。
猴子捂着脸,眼泪下来了:“刀哥,你别打人……”
刀哥更火了,又推了他一把:“打你怎么了?打你是轻的!要不是你,我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猴子被推得又撞在墙上,这回后脑勺磕在砖头上,疼得他眼冒金星。他捂着脑袋,蹲在地上,浑身发抖。刀哥还不解气,又踹了他一脚:“起来!别装死!”
猴子没动,只是蜷缩在地上,呜呜地哭。
刀哥烦得要命,又踹了一脚:“哭什么哭?再哭老子弄死你!”
猴子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通红:“刀哥,你打死我吧。反正也出不去了,活着也是受罪……”
刀哥愣住了。他看着猴子那张脸,那张跟了他好几年的脸,忽然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小子,从十几岁就跟着他,帮他跑腿,帮他望风,帮他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虽然笨了点,但忠心。可现在,连他都想死了。
刀哥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哭了。再等等,等天黑,咱们想办法出去。”
猴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真的能出去吗?”
刀哥点点头:“能。”
猴子擦了擦眼泪,慢慢站起来。可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两个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刀哥一把捂住猴子的嘴,把他按在墙上,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匕首,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寒光。两个人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又慢慢远去了。
刀哥松开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猴子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刀哥……”他哆嗦着说,“我……我怕……”
刀哥瞪了他一眼:“怕什么?没出息!”
可他的手也在抖。
猴子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眼泪又下来了:“刀哥,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刀哥烦得要命,吼道:“闭嘴!谁让你死了?”
猴子不说话了,只是呜呜地哭。那哭声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荡,像鬼叫一样,让人心里发毛。
刀哥被他哭得心烦意乱,一脚踹过去:“别哭了!”
猴子被踹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刀哥愣住了。
他蹲下来,推了推猴子:“喂,别装死。”
猴子没动。
刀哥的心跳开始加速,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他颤抖着手,把猴子翻过来——猴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涣散,后脑勺有一滩血,正在慢慢扩散。
刀哥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杀了猴子。他跟了多年的兄弟,被他失手杀了。
他瘫坐在地上,看着猴子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滩越来越大的血,浑身发抖。
他想跑,可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起来。他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仓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锤子一样砸在胸口上。
第671章 刀哥被嘎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口,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跑了。
身后,猴子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着那扇破旧的铁门,像在问他:“刀哥,你为什么要杀我?”可刀哥已经跑远了,听不到了。
刀哥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腿软得像面条,肺像要炸开一样。他靠在路边一棵树上,大口喘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猴子那张脸,那滩血,那双睁着的眼睛,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欲裂。
他杀了猴子。他跟了好几年的兄弟,被他失手杀了。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可他不敢停下来,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多想。
身后的仓库里还有一具尸体,要是被人发现,他就完了。他必须跑,跑得越远越好。
他掏出手机,手抖得厉害,好几次才拨通小娜的号码。
“喂?”小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冷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刀哥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小娜姐,出事了……猴子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小娜的声音更冷了:“死了?怎么死的?”
刀哥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我……我失手……”
小娜打断他:“你现在在哪儿?”
刀哥看了看四周:“城东,老木材厂这边。”
“等着,别动。我让人去接你。”小娜说完,挂了电话。
刀哥靠在树上,等着。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只觉得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终于,一辆黑色轿车从远处驶来,在他面前停下。车窗摇下来,露出小娜那张精致的脸。
“上车。”她说。
刀哥拉开车门,钻进去。车子发动,驶离了那个地方。
小娜坐在后座,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猴子的事,还有谁知道?”
刀哥摇摇头:“没……没人。”
小娜点点头,没再说话。车子穿过县城,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栋偏僻的民房前。
小娜下了车,刀哥跟在后面。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照着几张破旧的桌椅。
“坐。”小娜指了指椅子。
刀哥坐下,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
小娜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刀哥,你给陈总办事,陈总有亏待你吗?”
刀哥愣了一下:“没……没有亏待了。”
“没有亏待,”小娜点点头,“那其他事情对你够不够有情义?”
刀哥摇摇头:“有。陈总对我很好。”
小娜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那你为什么要杀猴子?”
刀哥愣住了,脸色瞬间白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小娜冷笑一声,“猴子跟了你多少年?他帮你办过多少事?你就这么把他杀了?”
刀哥说不出话了。
小娜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不紧不慢:“刀哥,你知道现在外面多少人找你吗?调查组的人发了疯一样在搜,全城的警察都出动了。
猴子死了,他的尸体迟早会被发现。到时候,你就是杀人犯。”
刀哥的手在发抖。
小娜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杀人犯,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再也见不到天日了。陈总也保不了你。”
刀哥猛地站起来:“小娜姐,你帮我!你跟陈总说说,让他帮帮我!”
小娜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刀哥,不是我不想帮你。可你现在这个样子,谁都帮不了你。”
刀哥的眼泪下来了:“小娜姐,我求你了!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小娜走回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刀哥,你别急。我帮你想想办法。”
刀哥连连点头。
小娜走到门口,对门外的人说了几句话,又回来坐下。她对刀哥说:“你先在这儿待着,我去安排。等天黑,送你出城。”
刀哥感激涕零:“谢谢小娜姐!谢谢小娜姐!”
小娜笑了笑,那笑容却让刀哥心里发毛。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刀哥,你先休息一下,我出去办点事。”
刀哥点点头。
小娜推门出去。门关上后,她对门外两个男人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办干净点。”
两个男人点点头,推门进去。
屋里传来一阵闷响,然后是刀哥惊恐的叫声:“你们干什么?小娜姐!小娜姐!”
叫声戛然而止。
小娜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安静下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掏出手机,拨通了陈少的电话。
“陈总,刀哥也处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陈少低沉的声音:“干净吗?”
“干净。”小娜说。
“好。”陈少挂了电话。
第672章 做吴为民思想工作
小娜收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走出民房,上了车,坐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摇下车窗,对门口那两个男人招了招手。
两个男人快步走过来,弯着腰,等着她吩咐。
小娜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处理干净。尸体不能留下任何痕迹。还有这间屋子,收拾干净,别让人看出来有人待过。”
两个男人连连点头:“明白,小娜姐。”
小娜看了他们一眼,又补了一句:“办完之后,你们也离开县城,找个地方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问:“小娜姐,那钱……”
小娜从包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递过去:“这是你们的。够花一阵子了。”
那个男人接过信封,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小娜姐放心,保证办得干净利落。”
小娜点点头,摇上车窗,对司机说:“走。”
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巷口。
两个男人站在门口,看着车子走远,转身进了屋。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刀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还睁着,像在看着什么。
一个男人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摇摇头:“死了。”
另一个男人叹了口气:“刀哥也是倒霉,跟了陈少这么多年,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别废话了,赶紧干活。”第一个男人站起来,从墙角找出一卷塑料布,两人把刀哥裹起来,抬上车。屋子里很快收拾干净,连地上的血迹都用拖把擦了好几遍,直到看不出任何痕迹。
车子开走,民房重新安静下来。破旧的铁门关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调查组驻地里,气氛却越来越沉重。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郑处长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材料。营长坐在他旁边,王建军坐在角落里,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连续几天了,刀哥和猴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出城的路口查了,车站码头查了,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可那两个人就像钻进了地缝里,怎么也找不到。
营长叹了口气:“郑处长,刀哥和猴子会不会已经跑了?”
郑处长摇摇头,把手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出城的路都被封了,他们跑不了。肯定还在县城里。”
王建军忍不住开口:“可这么多天都没找到,会不会……”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郑处长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阳光被云层遮住了,整个县城都笼罩在一片阴霾里。
“刀哥那边,继续找。”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部手机上,“但咱们不能把希望全押在他身上。吴为民的手机,才是关键。”
营长点点头:“技术科已经把里面的数据全提取出来了。通话记录、短信、微信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还有几段录音。”
郑处长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整理好的材料,翻了翻:“这些证据,够不够?”
营长想了想,说:“够是够了,但吴为民本人不开口,光靠这些间接证据,打官司的时候可能会有麻烦。”
郑处长把材料放下,看着窗外:“那就让他开口。他不说,就让他看看这些东西。告诉他,陈少已经要杀他了,他还在替谁瞒着?”
王建军站起身:“郑处长,我去跟他说。”
郑处长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点点头:“去吧。注意方式,别逼太急。”
王建军转身走出会议室,大步朝医院走去。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可他心里,却怎么也暖不起来。刀哥跑了,猴子也跑了,吴为民又不肯开口,所有线索都像断了一样。可他知道,不能急,不能乱。这场仗,已经打到最关键的时候了。
他推开icu的门,吴为民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吴为民,”王建军在他床边坐下,“我跟你谈谈。”
吴为民没说话,只是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王建军没生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录音里传来吴为民自己的声音:“陈总,您放心,那笔钱我已经转到通达运输的账上了。孙组长和老周那边,也都安排好了,他们不会乱说的。”
王建军又点开另一段录音,这回是陈少的声音:“知道了。手脚干净点,别留尾巴。”
吴为民的脸白了。
王建军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吴为民,这些证据,够陈少坐牢了。你还在替他瞒什么?他两次要杀你,你还护着他?”
王建军站起身,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你好好想想。是为了一个要杀你的人扛着,还是把真相说出来,争取宽大处理。”
第673章 抓捕孙组长和老周
他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可王建军心里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吴为民那张惨白的脸,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那个人,明明知道一切,明明差点被陈少杀死,却还在替那个人瞒着。他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
回到驻地,郑处长正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那些证据材料。营长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在低声商量着什么。看到王建军进来,郑处长抬起头:“怎么样?他还是不肯说?”
王建军摇摇头,坐下:“什么都不肯说。我给他听了录音,他哭了,但还是不开口。”
营长叹了口气:“这人,真是死脑筋。”
郑处长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烟摁灭,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不说,没关系。证据已经够了。孙组长和老周那边,可以动手了。”
营长眼睛一亮:“现在?”
郑处长点点头:“现在。迟则生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孙建国,周德明,这两个人,跟吴为民是一条线上的。吴为民不开口,他们也不开口。但证据摆在那儿,由不得他们不认。”
他转过身,看着营长:“带人去,直接抓人。控制住之后,分开审。一个一个突破。”
营长站起身:“明白!”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郑处长和王建军两个人。郑处长走回桌前,重新坐下,看着桌上那些材料,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建军:“建军同志,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急了?”
王建军摇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吴为民那边……”
“吴为民,”郑处长打断他,“等他把伤养好,就算不开口,也得抓。到时候慢慢审,不怕他不说。那些证据,足够定他的罪了。他不开口,只会罪加一等。”
王建军没说话。
郑处长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军同志,我知道你心里急。赵刚的事,你家里的事,王家庄那些乡亲的事,都压在你心上。可有些事,急不来。证据要一点一点查,案子要一步一步办。但你要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王建军点点头。
镇上拆迁办公室里,孙组长正坐在椅子上发呆。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眼皮一直跳,心里慌得很。老周那边也没消息,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他想去找老周,又不敢。吴为民那边更是音信全无,听说在医院里,差点死了。
他越想越怕,手都在抖。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打头的是营长,脸色严肃,目光冷得像冰。
“孙建国,我们是联合调查组的。你涉嫌受贿、滥用职权、参与洗钱,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拘留。”
孙组长的脸瞬间白了,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营长一挥手,身后的人上前,把他架起来,带了出去。
县城另一处住宅楼里,老周正在家里收拾东西。他老婆在旁边哭:“老周,你这是要干什么?”
老周没理她,只顾着往包里塞衣服和钱。可还没收拾完,门就被踹开了。几个穿制服的人冲进来,把他按在地上。
“周德明,你涉嫌受贿、滥用职权、参与洗钱,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拘留。”
老周趴在地上,脸色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消息很快传到了医院。吴为民躺在病床上,听到这个消息,闭上眼睛。他忽然想起李律师说的话——“咬死了不认,他们就拿你没办法。”可李律师没说,他们会有证据,会抓人,会让他无处可逃。
第674章 审问
调查组第一时间对孙组长和老周展开了审讯。
审讯室里,灯光白得刺眼。孙组长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手一直在抖。
对面的桌后坐着两个调查员,表情严肃,目光锐利。
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材料——银行流水、转账记录、通话清单、还有吴为民手机里提取出来的录音和微信截图。
“孙建国,”调查员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些证据,你认不认?”
孙组长低下头,看着那些白纸黑字,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那……那是咨询费。我给通达运输做过咨询,那些钱是合法收入。我没有参与洗钱。”
调查员盯着他,目光冷得像冰:“咨询费?你一个拆迁办的,给运输公司咨询什么?”
孙组长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他们……他们想在清源开展业务,找我了解政策……”
“了解政策?”调查员冷笑一声,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孙组长面前,“那这笔钱呢?去年八月,你账户里进了二十万,备注写的是‘项目咨询’。可我们查过了,那个时间段,通达运输根本没有在清源开展任何业务。你咨询什么了?”
孙组长的脸更白了。
调查员又抽出一张纸:“还有这笔,去年十二月,十五万。还是‘咨询费’。可那个月,通达运输的法人代表在外地,连清源都没来过。你给谁咨询?”
孙组长说不出话了。
调查员靠在椅子上,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些,却透着一股更深的寒意:“孙建国,你以为编个‘咨询费’就能糊弄过去?银行流水在这儿,转账记录在这儿,吴为民的录音也在这儿。你那些钱是从哪儿来的,用到哪儿去了,我们一清二楚。你还不承认?”
孙组长低下头,盯着桌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声音却硬了起来:“我没有参与洗钱。那些钱是咨询费,是合法收入。你们这是陷害。”
调查员看着他,叹了口气:“行,你不认,那就慢慢想。”他站起身,收拾好材料,走了出去。
隔壁审讯室里,老周也在说着同样的话。
“那些钱是咨询费,我没有参与洗钱。我是被冤枉的,这是陷害。”
两个调查员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刚开始都嘴硬,都觉得自己能扛过去。可证据摆在那儿,扛得住一时,扛不住一世。
走廊里,郑处长正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支烟。看到调查员出来,问:“怎么样?”
调查员摇摇头:“都不认。说是咨询费,说是陷害。”
郑处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咨询费?陷害?他们倒是口径一致。”
他把烟头摁灭,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笃定:“不认没关系。证据在这儿,由不得他们不认。再给他们点时间,让他们想想。想清楚了,自然会开口。”
他转身走了。身后,审讯室的门关着,里面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王建军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听到那些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些人,明明干了那么多坏事,却还能理直气壮地说“我是被冤枉的”。他不知道该恨他们,还是该可怜他们。
第675章 众人高兴
身后,郑处长的声音传来:“建军同志,别急。他们扛不了多久。”
王建军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他知道郑处长说得对,可他忍不了。那些证据,那些血泪,那些死去的人,都在等着一个交代。他不能再等了。
他大步走出驻地,开车回了王家庄。车子在村口停下,还没熄火,王猛就从院子里冲了出来。
“哥!听说了吗?孙组长和老周被抓了!”王猛的声音又急又高,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王建军点点头,没说话。王猛也不在乎他回不回答,拉着他的胳膊就往院子里拽:“哥,你快进来!秀英婶她们都高兴坏了!”
院子里,王秀英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她腰不好,不能久站,但今天的精神格外好,脸上带着许久不见的笑容。
李玉珍坐在她旁边,也在笑。小芳和梅丽站在灶房门口,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时不时笑出声来。王老五蹲在墙根,手里夹着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沧桑的脸上也带着笑意。
看到王建军进来,王秀英连忙招手:“建军,快来坐下。”
王建军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王秀英拉着他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建军,你听说了吗?孙组长和老周被抓了。那些人,当初那么欺负咱们,现在终于遭报应了。”
王建军点点头,没说话。
王猛在旁边插嘴:“可不是嘛!当初他们跟着陈少,克扣补偿款,威胁乡亲们,王老五叔就是被他们害进去的!现在好了,抓起来了,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王老五抽了口烟,缓缓吐出来,声音沙哑:“那些人,仗着手里有点权,就欺压老百姓。现在好了,法律饶不了他们。”
李玉珍在旁边抹着眼泪,声音带着哭腔:“老五当初被关进去的时候,我天天哭,夜夜睡不着。现在那些人被抓了,我这心里,总算出了口气。”
梅丽走过来,站在王建军身边,轻声说:“哥,乡亲们都说,这是报应。他们当初干那些坏事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王建军抬起头,看着院子里这些高兴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那些日子,母亲躺在破床上忍痛,王老五从看守所出来时佝偻的背影,赵刚临死前死死护住的那个背包……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血和泪,终于要有结果了。
可他心里清楚,孙组长和老周只是小角色。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建军,”王秀英拉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期盼,“那些人被抓了,赵刚的仇,是不是也快报了?”
王建军看着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快了,娘。”
王秀英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笑着,笑得像个孩子。
王猛在旁边拍着手:“太好了!等陈少也被抓了,咱们王家庄就太平了!”
王老五抽了口烟,缓缓吐出来,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痛快:“那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院子里,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王建军站起身,走到院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田野上,金灿灿的。他忽然想起赵刚,想起他退伍那天在营部门口敬的那个礼,想起他说“教导员,您放心”。
“兄弟,”他在心里说,“快了。你的仇,很快就有人来还了。”
第676章 最后的防线
王建军转过身,对着王老五、王猛和李玉珍等人说,相信组织会给我们公道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王猛重重地点了点头,王老五抽了口烟,缓缓吐出来,没说话,但那眼神里全是信任。李玉珍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
“好,好,我们信。”
王建军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院子,开车往县城赶。
车子在公路上飞驰,两边的田野飞速掠过,他的脑子里却在反复回放着刚才在院子里说的话——相信组织。
这句话他说得坚定,可心里清楚,光相信不够,得有人把那些证据拿出来,得有人开口。
医院icu病房里,吴为民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前几天好了些。监护仪在他身边嘀嘀地响着,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起起伏伏。
他已经能坐起来吃点东西了,但整个人还是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门被轻轻推开,王建军和郑处长走了进来。
吴为民抬起头,看到他们,眼神闪了闪,又低下去。
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到来,每次都是问话,每次都是那些翻来覆去的问题。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可他不敢说。
郑处长在床边坐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吴为民,孙组长和老周,今天被抓了。”
吴为民的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郑处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打开,把里面的材料一页一页地摆在床上。
那是银行流水,是转账记录,是通话清单,是吴为民早就看过的那些东西,可此刻它们摆在面前,比任何时候都刺眼。
“孙建国,周德明,两个人都不认。”郑处长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吴为民心上,“说是咨询费,说是合法收入,说是被冤枉的。可你看看这些证据,他们能扛多久?”
吴为民的手开始发抖。
郑处长又从文件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部手机。那是吴为民的手机,被调查组收走好些天了。
此刻它躺在郑处长手心里,屏幕黑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你手机里的东西,技术科都提取出来了。”郑处长看着他,“通话记录,短信,微信聊天,还有几段录音。”
吴为民的脸白了。
郑处长点开一段录音,把手机放在床上。录音里传来吴为民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的腔调:“陈总,您放心,那笔钱我已经转到通达运输的账上了。孙组长和老周那边,也都安排好了,他们不会乱说的。”
吴为民闭上眼睛,嘴唇哆嗦着。
郑处长又点开另一段。这回是陈少的声音,低沉,冷漠,像从冰窖里飘出来:“知道了。手脚干净点,别留尾巴。”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监护仪的嘀嘀声,一下一下,像敲在吴为民心上。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枕头里,洇湿了一小片。
王建军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人,替陈少办了那么多坏事,克扣补偿款,伪造合同,帮着洗钱,甚至可能知道赵刚的死。
可此刻,他只是一个被抛弃的棋子,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可怜虫。
郑处长没有催他,只是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子上,等着。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逼,得让他自己想通。
过了很久,很久,吴为民才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我说。”
王建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吴为民的眼泪还在流,但他没有擦,只是盯着天花板,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那些钱,都是陈少让我转的。通达运输是他的人,账也是他让我做的。孙组长和老周,也是他让我去找的。他们说好了,一人一份,谁也别出卖谁。”
郑处长没有说话,只是示意旁边的记录员开始记录。
吴为民继续说:“陈少说过,只要咬死了不认,他们就没办法。李律师也是这么说的。可我……”他的声音哽住了,“可他为什么要杀我?”
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
王建军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终于开口了。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不是因为正义感,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那个他誓死效忠的人,要他的命。
郑处长站起身,看着吴为民,点了点头:“吴为民,你能开口,很好。后面的事,我们会安排。你好好养伤,等身体好了,再详细说。”
吴为民闭上眼睛。
王建军跟着郑处长走出病房。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可他的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吴为民开口了,这是好事。
可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毁掉的家,那些流过的血和泪,却再也回不来了。
郑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军同志,这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677章 崩溃的瞬间
王建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门关着,看不见里面,但他能想象到吴为民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流泪的眼睛。
“郑处长,”他开口,“我想再跟他谈谈。”
郑处长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去吧。有些事,你来比我来合适。”
王建军转身,重新推开病房的门。
吴为民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的。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王建军又回来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王建军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床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旧照片,拍的是一个旧帆布包,灰绿色的帆布已经磨损得发白,包带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那是血。赵刚的血。
吴为民看到那张照片,身体猛地一震,瞳孔收缩,嘴唇开始发抖。
王建军把照片放在他面前,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吴为民,这个包,你认识吗?”
吴为民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照片,呼吸越来越急促。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跳动,嘀嘀声越来越密。
“赵刚死的时候,把这个包死死护在怀里。”王建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里面装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吴为民的眼泪又下来了。他当然知道。那是赵刚收集的证据——征地补偿款的克扣记录,虚假合同的复印件,还有几次跟孙组长、老周他们喝酒时录的音。那些东西,足够把陈少送进去,也足够把他吴为民送进去。
“赵刚是替我去省城送这些东西的。”王建军的声音更低了,“我让他回去帮我照顾我娘,他却替我去送命。你说,我该怎么跟他交代?”
吴为民的手在发抖,浑身都在抖,像筛糠一样。
王建军把照片放在床上,盯着他的眼睛:“吴为民,你知道陈少为什么要杀你吗?不是因为你办砸了事,是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那些洗钱的账,那些虚假合同,还有赵刚的事——你都知道。”
吴为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
王建军的声音陡然提高:“赵刚死了,王老五被关了大半年,我娘被打伤,我妹妹一个人穿越几千里来找我,这些事,你都知道。你什么都知道,可你就是不说!”
吴为民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唇哆嗦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王建军站在床边,等着。
监护仪的嘀嘀声越来越密,像催命符一样。吴为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我说。”
那三个字,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建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盯着吴为民,等着他继续说。
吴为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没有擦,只是盯着天花板,像在跟什么人告别。
“赵刚……赵刚的事,是陈少让我找人办的。”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他说赵刚手里有东西,不能让他送到省城去。让我找几个人,在路上拦一下,吓唬吓唬他。谁知道……谁知道那些人下手没轻重,车子就翻到山沟里去了。”
王建军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吴为民继续说:“事后陈少说,这事不能留尾巴。让我给了那些人一笔钱,让他们走,永远别回来。还说……还说这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告诉。”
他说完,闭上眼睛,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王建军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人,终于开口了。不是因为良心发现,不是因为正义感,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那个他誓死效忠的人,要他的命。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照片收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郑处长还站在那里,等着他。
“说了?”郑处长问。
王建军点点头:“赵刚的事,也说了。”
郑处长沉默了几秒,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军同志,这回,证据全了。”
王建军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赵刚,想起他退伍那天在营部门口敬的那个礼,想起他说“教导员,您放心”。
第678章 洗钱的网络全貌
“兄弟,”他在心里说,“你的仇,很快就能报了。”
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赵刚的死,终于有了交代。那个染血的背包,那些用命护住的证据,终于没有白费。
王建军和郑处长走进病房,坐在吴为民床边,手里拿着记录本,旁边的记录员正在飞快地写着什么。
吴为民靠在枕头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他既然开了口,就不打算再停了。
“吴为民,”郑处长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从头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吴为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声音沙哑却平稳了许多:“陈少的洗钱网络,是我帮他搭的。”
郑处长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示意记录员加快速度。
吴为民继续说:“通达运输,表面上是跑货运的,实际上是陈少的壳公司。法人是个外地人,叫刘志强,是陈少从深圳找来的,给了一笔钱,让他挂个名。真正的老板,是陈少。”
王建军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
“王家庄那个项目,工程款报上去的是三千万,实际花掉的不到一千万。多出来的两千万,通过通达运输的账走一遍,变成‘工程款’、‘材料费’、‘运输费’,转几道手,最后进了陈少的私人账户。”吴为民的声音越来越稳,像在念一本账,“孙组长和老周负责签字盖章,那些虚假合同、验收报告,都是他们经手的。我负责转账,一笔一笔,从公司的账上转到通达运输,再从通达运输转到别的账户。”
郑处长问:“转了多少笔?总共多少钱?”
吴为民想了想:“大大小小,四十七笔。总共六千三百万。这只是王家庄项目的。别的项目,还有。”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记录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王建军的拳头攥紧了。六千三百万。那些钱,是从王家庄乡亲们的补偿款里克扣出来的,是从那些被推倒的房子里榨出来的,是从赵刚、王老五这些人的血泪里挤出来的。
“这些钱,最后去了哪儿?”郑处长问。
吴为民说:“一部分进了陈少的私人账户,他用来买车、买房、吃喝玩乐。还有一部分,通过地下钱庄转到境外。香港、新加坡、开曼群岛,都有他的账户。具体的账号和密码,在小娜手里。她管着这些。”
郑处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小娜?”
吴为民点点头:“她是陈少最信任的人。所有的账,都是她记的。那些境外账户,也是她操作的。陈少说过,小娜是他的‘保险柜’。”
王建军想起那个女人,精致的妆容,得体的微笑,永远站在陈少身后半步的位置。他以为她只是个秘书,只是个传话筒。没想到,她才是真正握着钥匙的人。
郑处长又问:“孙组长和老周,他们知道多少?”
吴为民说:“他们知道钱有问题,但不知道具体去了哪儿。陈少跟他们说,那些钱是‘打点关系’用的,让他们别多问。他们拿了钱,也就不问了。”
“那他们拿了多少?”
“孙组长拿了一百二十万,老周拿了八十万。都是现金,我经手的。”
郑处长把这些一一记下,又问:“小娜那边,除了境外账户,还管什么?”
吴为民想了想,说:“她还管着陈少的‘关系网’。哪些官员收了钱,收了多少钱,什么时候收的,都是她记的。陈少说过,那些人是他的‘保护伞’,得伺候好了。”
王建军的心里一沉。那些人,才是真正的毒瘤。
郑处长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王建军能看出来,他的眼神比刚才更冷了。
“那些人,都有谁?”
吴为民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鼓足勇气。然后他开口,说出了一个名字。
“李市长。他拿的最多,前前后后,有五百万。”
王建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五百万!那个在座谈会上大夸陈少是“优秀企业家”的人,那个在电视上笑容满面、说着“心系百姓、情暖乡村”的人,竟然拿了五百万的黑钱。
郑处长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继续问:“还有呢?”
吴为民又说了几个名字,县里的、镇上的、各个部门的。有些王建军听说过,有些他连名字都不知道。那些人,像蛀虫一样,啃噬着这片土地的根基。
记录员的手已经写酸了,但他不敢停。
等吴为民说完,郑处长放下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吴为民,你说的这些,能作证吗?”
吴为民闭上眼睛,点了点头:“能。那些转账记录、合同、账本,我都留着。在我家书房的保险柜里,密码是我老婆的生日。”
郑处长站起身,对旁边的调查员说:“去一趟吴为民家,把东西取回来。”
调查员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王建军站在门口,看着吴为民那张惨白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人,终于把一切都说了。不是因为良心发现,不是因为正义感,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他效忠的那个人,不值得他守口如瓶。
郑处长拍了拍吴为民的肩膀:“吴为民,你能开口,很好。这些事,我们会查清楚。你好好养伤。”
吴为民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王建军跟着郑处长走出病房。走廊里,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地上,昏黄昏黄的。
“郑处长,”王建军开口,“小娜那边……”
郑处长停下脚步,看着他:“小娜的事,我来处理。她现在还不知道吴为民开口了。得抢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把证据拿到手。”
王建军点点头。
郑处长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喂,是我。吴为民开口了。小娜那边,可以动手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郑处长“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转过身,看着王建军:“建军同志,这回,证据全了。”
第679章 境外账户
“是的,这回得办他们了。”王建军说,“郑处,接下来如何做?”
郑处长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目光里透着一股锐利:“吴为民交代的那些境外账户,得赶紧冻结。迟了,钱就转走了。”
王建军心里一紧:“能来得及吗?”
郑处长点点头,掏出手机:“来得及。国际刑警组织那边,我们有联络渠道。只要信息准确,二十四小时内就能冻结。”他一边说,一边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老周,是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很急。”
郑处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这边有个案子,涉案资金通过地下钱庄转到境外了。香港、新加坡、开曼群岛,都有账户。账号和户名我们都有,需要立刻冻结。”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郑处长“嗯”了一声,然后说:“好,我把信息发给你。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他转身对王建军说:“走,回去整理材料。吴为民交代的那些账户信息,得马上整理出来,发给国际刑警组织。”
两人快步走出医院,上了车。车子在夜色中疾驰,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像一条流动的河。王建军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却全是吴为民刚才说的那些话——香港、新加坡、开曼群岛,六千三百万,李市长五百万……那些数字,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回到驻地,会议室里灯火通明。营长已经在了,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材料。看到他们进来,营长抬起头:“怎么样?”
郑处长坐下,把吴为民的交代简单说了一遍。营长听完,脸色越来越凝重。
“六千三百万……”他喃喃地说,“这还只是王家庄一个项目的。”
郑处长点点头,对旁边的技术员说:“把吴为民交代的境外账户信息整理出来,账号、户名、开户行、金额,一项都不能少。整理好之后,立刻发给我。”
技术员应了一声,开始在电脑上飞快地录入。
王建军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些钱,是王家庄乡亲们的血汗钱,是赵刚用命换来的证据,是王老五被关了大半年才等到的公道。现在,它们被藏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像见不得光的老鼠。
半个小时后,技术员抬起头:“郑处长,整理好了。香港汇丰银行三个账户,新加坡星展银行两个账户,开曼群岛一个账户。总金额,折合人民币约七千二百万。”
七千二百万,比吴为民说的还多。
郑处长接过打印出来的材料,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刚才那个号码。
“老周,信息发到你邮箱了。六个账户,总金额七千二百万。麻烦你立刻联系国际刑警组织,启动冻结程序。”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话,郑处长点了点头:“好,我等你的消息。”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营长问:“能成吗?”
郑处长看着他,目光里透着一股笃定:“能成。国际刑警组织那边,效率很高。只要信息准确,二十四小时内就能冻结。”
王建军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他不知道那些账户在世界的哪个角落,不知道那些钱能不能追回来,但他知道,这一天,他等了太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郑处长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营长在旁边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阴晴不定。王建军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忽然响了。
郑处长猛地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是那个号码。
“喂,老周。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成了。香港、新加坡、开曼群岛,六个账户全部冻结。总金额七千二百万,一分不少。”
郑处长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释然:“老周,谢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王建军和营长,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成了。账户全冻了。”
营长一拍大腿:“太好了!这回看他们还往哪儿跑!”
王建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他忽然想起赵刚,想起他临死前死死护住的那个背包,想起他说“教导员,您放心”。那些钱,那些证据,那些血和泪,终于没有白费。
他转过身,看着郑处长:“郑处,接下来呢?”
郑处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接下来,抓人。”
第680章 受贿名单
郑处长的话掷地有声,王建军站在窗前,心里却怎么也亮不起来。账户冻了,钱保住了,可那些收钱的人呢?那些拿着老百姓血汗钱、替陈少撑起保护伞的人呢?
他转过身,看着郑处长:“郑处,吴为民说的那些官员……”
郑处长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刚整理好的材料,递给他:“看看吧。吴为民刚才又交代了一份名单。”
王建军接过来,低头一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那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县里到市里,从职能部门到乡镇基层,涉及十余人。
名字后面备注着金额,少则几十万,多则上百万。排在第一个的,是李市长。名字后面写着:五百万。
王建军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嗡嗡作响。五百万。那个在座谈会上大夸陈少是“优秀企业家”的人,那个在电视上笑容满面、说着“心系百姓、情暖乡村”的人,竟然拿了五百万的黑钱。
他想起了那天在电视上看到的画面——李市长站在主席台上,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说“陈少董事长是优秀企业家的代表,为地方经济发展作出了突出贡献”。
当时他就觉得恶心,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客套,那是交易。
“郑处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人……”
郑处长接过名单,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目光冷得像冰:“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营长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铁青:“五百万?他一个市长,一年工资才多少?这是把老百姓的血汗钱往自己兜里装!”
郑处长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吴为民交代了一份行贿名单,涉及市县两级十余人。李市长也在名单上,金额五百万。”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确定吗?”
郑处长的声音很稳:“确定。吴为民亲笔写的,每一笔都有转账记录和通话录音佐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了。省里会派人下来。你们先稳住,不要打草惊蛇。”
郑处长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营长在旁边问:“省里来人?”
郑处长点点头:“这么大的事,市里已经不可靠了。得省里直接介入。”
王建军站在窗前,他想起那些年王家庄受的苦,想起赵刚的死,想起王老五被关押的日子,想起母亲躺在破屋里忍痛的眼神。
那些苦,那些泪,那些血,不只是陈少一个人造的孽。那些收钱的人,那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那些在背后撑腰的人,都是帮凶。
他转过身,看着郑处长:“郑处,这些人,什么时候抓?”
郑处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等省里的人到了,统一行动。现在不能打草惊蛇,万一有人跑了,或者销毁证据,就麻烦了。”
王建军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知道郑处长说得对,可他心里那股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县城市政府大楼里,李市长正坐在他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那上面。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从昨晚开始,眼皮就一直跳。
他拿起电话,想给陈少打个电话问问情况,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最近风声紧,少联系为妙。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放下电话的那一刻,省里派出的调查组已经出发了。
第681章 雷霆行动
陈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他已经坐了一整天了,面前的饭菜凉透了,一口没动。手机就在手边,可他没有打给任何人。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可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心神不宁的这个傍晚,调查组驻地的小会议室里,正在召开一场决定他命运的会议。
会议室不大,但坐满了人。郑处长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材料——吴为民的口供、银行流水、转账记录、通话清单,还有那份手写的行贿名单。
营长坐在他旁边,王建军坐在角落里。其他人都是调查组的骨干,一个个表情严肃,目光锐利。
郑处长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人都到齐了,开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吴为民的口供,大家都看过了。”郑处长的手按在那摞材料上,“陈少的洗钱网络、境外账户、行贿名单,全部交代清楚。证据确凿,不能再等了。”
营长点点头:“郑处长说得对。再拖下去,万一走漏风声,有人跑了,或者销毁证据,就麻烦了。”
郑处长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县城地图前,拿起一支红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今晚收网。分三路。”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第一路,陈少。他在飞皇集团大楼,或者在他城东的别墅里。无论他在哪儿,都要把人控制住。”他看向营长,“这一路,你来带。”
营长点头:“明白。”
郑处长又指着另一个点:“第二路,小娜。她是陈少的秘书,所有的账都在她手里。控制住她,就等于控制住了证据。”他看向一个年轻干事,“小周,这一路你来带。”
小周应了一声:“明白。”
郑处长最后指着市政府大楼的方向:“第三路,李市长。他是最大的保护伞,也是最关键的人物。这一路,我亲自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李市长,那是市里的二把手,动他,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
郑处长看着他们,目光里透着一股坚定:“省里已经批复了。今晚的行动,是上面同意的。大家放手去干,出了事,我担着。”
营长站起身:“郑处长,什么时候动手?”
郑处长看了看墙上的钟——晚上九点。
“凌晨四点。这个时间,是人最困的时候,也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三路同时动手,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王建军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他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郑处长看着他:“建军同志,你跟着第一路,去陈少那边。”
王建军抬起头,点了点头。
会议继续。郑处长把每路的任务、分工、注意事项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连怎么敲门、怎么控制人、怎么搜证据,都做了详细部署。
每个人都领到了自己的任务,没有人多说话,没有人问为什么。他们知道,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会议结束后,大家各自散去,准备晚上的行动。王建军没有走,他坐在角落里,看着墙上那张地图。地图上那几个红圈,像几个血红的眼睛,盯着他。
郑处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支烟。王建军接过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凝重。
“建军同志,”郑处长开口,“紧张吗?”
王建军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不上紧张。就是觉得,等了太久。”
郑处长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沉默地坐着,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路灯亮起来,照在地上昏黄昏黄的。远处,县城那栋气派的大楼还亮着灯,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凌晨三点,营长推门进来:“郑处长,准备好了。”
郑处长站起身,掐灭手里的烟,看着王建军,目光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建军同志,走吧。”
王建军站起来,跟着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三路人马已经集结完毕,一个个表情严肃,目光坚定。
郑处长扫了一眼他们,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今晚的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出发。”
三路人马同时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王建军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座上。车子发动,驶出驻地,朝陈少城东的别墅方向开去。
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像一条流动的河。他握着车门把手,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陈少会不会反抗,不知道那些证据能不能搜到。但他知道,这一天,他等了太久。
第682章 小娜察觉到情况不对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离那栋别墅越来越近。远处的天空,一颗星星都没有,黑得像墨。可他知道,天快亮了。
王建军坐在副驾驶座上,手心全是汗。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个人——小娜。
那个永远站在陈少身后半步的女人,那个掌管着所有账目的秘书,那个吴为民口中“握着钥匙”的人。她此刻在做什么?她会反抗吗?会逃跑吗?还是……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赶往别墅的路上,小娜正坐在她那间整洁的办公室里,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发呆。
窗外的夜色很浓,大楼里早就没人了,只有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从傍晚坐到现在,一动不动。手机就在手边,屏幕暗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心里不踏实。从吴为民被抓的那天起,她就不踏实了。
孙组长和老周也被抓了,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迟早会倒到她头上。陈少那边什么消息都没有,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不知道他是在躲,还是在等,还是在盘算着怎么脱身。
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那些账,那些转账记录,那些境外账户,那些行贿的名单,都是她经手的。每一笔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进了谁的账户,她记得清清楚楚。陈少说过,她是他的“保险柜”。可保险柜的钥匙,在她手里。
她站起身,走到保险柜前,蹲下来,转动密码锁。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最后停在那个她烂熟于心的组合上。
她拉开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现金,还有一些文件。她没有碰那些钱,只是从最底层摸出一样东西——一个银灰色的u盘。
很小,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在她手心里。
这是她这些年偷偷保存的东西。每一笔转账的记录,每一段通话的录音,每一次行贿的细节,都在里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这些东西。也许是害怕,也许是留条后路,也许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她握着u盘,坐回椅子上,盯着它看了很久。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陈少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那个男人温文尔雅,出手阔绰,跟着他,有前途。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钱,是从老百姓身上榨出来的。那些笑容,是给那些官员看的。那些承诺,是骗人的。
可她走不了了。
知道的越多,就越走不了。陈少不会放她走,那些收钱的人也不会放她走。她只能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现在,走到无路可走。
手机忽然亮了。
她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是一条新闻推送。她扫了一眼,没心思看,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可那条新闻的标题,已经印在她脑子里了——“清源县王家庄拆迁案取得重大突破,多名涉案人员被调查组带走”。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等了。
她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那是调查组的电话,她存了很久,从来没敢拨过。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得厉害,像有千斤重。
拨,还是不拨?
拨了,她就完了。那些事,那些账,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全得翻出来。她会坐牢,会失去一切,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不拨,她还能撑多久?吴为民已经开口了,孙组长和老周也开口了,下一个就是她。等调查组找上门来,她就什么都没了。
她想起赵刚,那个退伍兵,死的时候怀里还死死护着一个旧帆布包。她想起王老五,被关了大半年,出来的时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她想起王秀英,被打伤腰,躺在破屋里忍痛。她想起王梅丽,一个人穿越几千里去找哥哥。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血和泪,她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站在陈少身后,记着账,转着钱,看着那些人受苦,看着那些人死去。
她猛地睁开眼睛,手指落下,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第四声,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小娜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喂?哪位?”那边的声音提高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话:“我……我是小娜。陈少的秘书。我……我有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声音变得更沉稳了:“你在哪儿?”
小娜报出了地址。
那边说:“待着别动,我们马上到。不要告诉任何人。”
电话挂了。
第283章 小娜的秘密
小娜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沉稳的男声再次响起:“你刚才说,你有证据?”
小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有。u盘,里面是陈少这些年所有的转账记录、通话录音、行贿名单。每一笔都有,从开始到现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小娜能听见那边有人在低声商量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u盘被她攥得发热。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你愿意配合我们?”
小娜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又意识到对方看不见,连忙说:“愿意。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保护我的安全。”她的声音有些发抖,“陈少要是知道是我干的,他不会放过我。他那些手下,也不会放过我。”
电话那头没有犹豫:“这个你放心。只要你配合,我们会保护你的安全。”
小娜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回是如释重负的泪。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还有,”她补充道,“我手里的东西,不止陈少的。还有那些收钱的人。李市长,还有县里、镇上的那些官员,谁收了多少钱,什么时候收的,怎么收的,全都有记录。”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变得更严肃了:“这些东西,你确定?”
小娜点点头:“确定。每一笔都有据可查。转账记录、银行流水、通话录音,全在u盘里。”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待在原地别动,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的人马上到。”
小娜连忙说:“等等!”
“怎么了?”
“陈少那边……他今晚可能会跑。”小娜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今天一天没接电话,也没回消息。我怀疑他在准备跑路。他城东别墅里有个保险柜,里面有很多东西。还有他的护照,好几本,都藏在书房的书架后面。”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翻纸声,然后那个声音说:“这些信息很重要。你还有别的要告诉我们的吗?”
小娜想了想,说:“他办公室里有个暗格,在办公桌下面。里面有一本手写的账本,是他自己记的。他信不过电脑,觉得手写的安全。那本账本,比u盘里的还详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说:“小娜同志,你提供的这些信息,非常重要。你就在那里等着,我们马上派人去接你。记住,不要跟任何人联系,不要离开,等我们的人到。”
小娜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浑身还在抖。但抖的原因,已经不一样了。刚才是因为害怕,现在是因为……她说不清,也许是激动,也许是如释重负,也许是终于不用再装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小小的,银灰色的,像一粒沙子。可这粒沙子里,装着陈少的命,装着李市长的命,装着那些收钱的人的命。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陈少的时候。那时候她刚毕业,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那个男人温文尔雅,出手阔绰,跟着他有前途。后来她才知道,那些钱,是从老百姓身上榨出来的。那些笑容,是给那些官员看的。那些承诺,是骗人的。
她早该走的。可她不敢。知道的越多,就越走不了。陈少不会放她走,那些收钱的人也不会放她走。她只能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现在,走到无路可走。
现在,终于有路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夜色还是很浓,远处的天空黑得像墨。可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亮起来。
手机又响了。她低头一看,是陈少打来的。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不该接。犹豫了几秒,她按下了拒接键。
电话又响了。还是陈少。
她又拒接了。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她干脆关了机。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泪痕,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她回到椅子上坐下,把u盘攥在手心里,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她不知道等了多久,只觉得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她猛地站起来,心跳到了嗓子眼。
敲门声响起,三下,不轻不重。
“谁?”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调查组的。开门。”
她快步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便衣的人,一男一女,表情严肃,目光锐利。那个男的手里拿着一个证件,举到她面前。
“小娜同志?”
她点点头。
“跟我们走。”
她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个u盘,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她待了好几年的办公室。桌上的电脑还亮着,文件还摊着,茶杯里还有半杯凉透的茶。一切都很熟悉,可她不会再回来了。
她关上门,跟着那两个人走了。
走廊里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出大楼的时候,外面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抬头看了看天,一颗星星都没有,黑得像墨。可她心里,却亮堂了。
上了车,那个女同志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瓶水:“别紧张,我们会保护你的。”
第684章 夜谈
小娜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她的心,慢慢暖了起来。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像一条流动的河。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那些年的记忆,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
手机忽然响了。
她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小娜?我是王建军。”
她愣了一下。王建军,那个当兵的,那个跟陈少死磕到底的人。
她跟他见过几次面,但没说过几句话。她只知道,他是王家庄的人,是赵刚的战友,是陈少最恨的人。
“你……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调查组给的。”王建军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想跟你聊聊,方便吗?”
小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王建军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什么:“小娜,你跟了陈少多少年?”
小娜想了想:“七年了。”
“七年,”王建军重复了一遍,“不短的时间。”
小娜没有说话。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她这辈子最好的时光,都耗在那个人身上了。
“刚开始的时候,”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觉得他很厉害。年纪轻轻就开了公司,出手阔绰,对人客气。他给我开工资,比别人高好几倍。他说跟着他,有前途。”
王建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小娜的声音越来越低,“王家庄那个项目,他让我做假账,把工程款虚报好几倍。多出来的钱,通过壳公司转出去,洗一遍,变成合法收入。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是规矩,做生意的人都这么干。”
“你信了?”王建军问。
小娜苦笑一声:“信了。或者说,我不敢不信。他给我开那么高的工资,给我买房,给我配车,我不能不听话。”
王建军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什么时候开始,不信了?”
小娜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赵刚死的时候。”
电话那头安静了。
“赵刚出事那天,陈少让我去处理一些东西。转账记录、通话清单、还有那个司机的联系方式。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赵刚手里有东西,不能让他送到省城去。我说那也不能杀人啊。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小娜的声音开始发抖,“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冷得像冰,好像在看一个死人。他说,你不想干了?”
王建军的呼吸声重了几分。
小娜继续说:“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偷偷存东西。每一笔转账,每一段通话,每一次行贿,我都留了备份。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也许是害怕,也许是……”她顿了顿,“也许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你不容易。”王建军说。
小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不好。我看着他干那些坏事,看着你们家被拆,看着赵刚死,看着王老五被抓,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记着账,转着钱,看着那些人受苦。我跟他们一样坏。”
“不一样。”王建军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自己错了,你知道回头。有些人,到死都不会回头。”
小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色还是很浓,但她的心里,好像没那么黑了。
“王建军,”她开口,“你恨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王建军说:“恨过。恨你们所有人。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恨没有用。重要的是,那些做错事的人,得付出代价。”
小娜点点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低声说:“你说得对。”
王建军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了一些:“小娜,你能站出来,不容易。很多人,一辈子都迈不出这一步。你迈出来了。”
小娜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回,不是害怕,不是后悔,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我做对了?”她问,声音有些发抖。
“你做对了。”王建军的声音很坚定,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不管以前怎么样,这一步,你走对了。”
小娜握着手机,泪流满面,却笑了。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电话那头,王建军的声音又响起:“小娜,后面的事,调查组会安排。你只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不是一个人。”
小娜用力点了点头:“谢谢你。”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选的路。”
电话挂了。小娜握着手机,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像一条流动的河。她忽然觉得,这条河的尽头,也许真的有光。
第685章 凌晨四点
她闭上眼睛,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七年的噩梦,终于要醒了。
车子继续在夜色中行驶。她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用一个人扛着了。
县城城东的陈少别墅外,几辆没有标志的黑色轿车正静静地停在暗处。
车灯全灭了,发动机也熄了火,像几头蛰伏的野兽。王建军坐在副驾驶座上,盯着不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
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里面。
营长坐在后座,看了看手表,凌晨三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他的声音很低,却透着一股紧绷的力道。
王建军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车门把手。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四点整。
营长拿起对讲机,声音沉稳:“行动。”
车门无声地打开,七八个人影迅速朝别墅围了过去。王建军跟在营长身后,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
别墅的铁门没锁,一推就开。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几个人快速穿过院子,来到门前。
营长试了试门把手,拧不动。他对旁边一个年轻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从包里掏出工具,几下就把锁打开了。
门无声地推开,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客厅,黑着灯,只有走廊尽头透出一点光。
几个人鱼贯而入,脚步声轻得像猫。他们沿着走廊,朝那点亮光走去。
二楼的书房里,陈少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本。
他穿着一件睡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布满血丝,一看就是一夜没睡。旁边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茶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夜了。
小娜不接电话,吴为民被抓了,孙组长和老周也被抓了,所有的事都在往坏处走。他得把那些东西处理掉,那些账本,那些记录,那些能要命的东西。
可翻来翻去,每一页都舍不得烧。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关系,是他用十几年心血换来的,是他在这座城市的根基。烧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盯着账本,手在发抖。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猛地抬起头,心脏狂跳。听了一会儿,又安静了。也许是风,也许是野猫。他安慰自己,继续翻账本。
门忽然被推开了。
他抬起头,看到几个人站在门口。打头的那个人,他认识,营长,调查组的。旁边那个人,他也认识,王建军,那个当兵的,那个他恨不得撕碎的人。
陈少的脸色瞬间白了,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少,你涉嫌行贿、洗钱、指使他人故意杀人,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拘留。”营长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
陈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嘴唇哆嗦着,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灰,像一具被抽干了血的尸体。
营长一挥手,身后两个人上前,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他没有反抗,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他只是一直盯着地上的账本,像盯着自己最后的命根子。
王建军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本账本,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数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抬起头,看着陈少那张惨白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人,这个不可一世的人,这个把王家庄搅得天翻地覆的人,此刻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狗,瘫在那里,连站都站不稳。
营长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账本,看了看,点了点头:“证据确凿。”
陈少被带出书房,经过王建军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恨,有怕,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王建军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少被带走了。别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市政府家属院里,李市长正在睡梦中。
他梦见自己在台上讲话,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闪成一片。他正讲到兴头上,忽然有人敲门。他皱了皱眉,没理,继续讲。敲门声又响了,这回更重了。
他猛地惊醒,从床上坐起来。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是梦。
他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凌晨四点十分。这个时间,谁会来?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披上睡袍,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门外站着几个人,穿着便衣,表情严肃。打头的那个人,他不认识,但那人手里的证件,他认识——省纪委。
他的手开始发抖,怎么也握不住门把手。
敲门声又响了,这回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力度:“李市长,开门。”
他知道躲不过去了。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那个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李市长,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调查。”
李市长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后,他老婆也醒了,披着衣服走出来,看到门口那些人,尖叫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那个人一挥手,身后两个人上前,一左一右,站在李市长两边。
“走吧。”那个人的声音很平静。
李市长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跟着他们往外走。他穿着睡袍,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只被拎出窝的老鼠。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
第686章 机场劫停
那眼神里,有留恋,有恐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绝望。
李市长低着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当上领导的时候,老父亲拉着他的手说:“当官别贪,贪了迟早要还。”当时他没当回事,现在,报应来了。
几百公里外的省城机场,另一场行动正在收网。
凌晨四点半,候机大厅里灯火通明,但旅客很少。
几个深夜航班的乘客散落在座位上,有的打瞌睡,有的玩手机,有的盯着航班信息屏发呆。
国际出发厅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正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身边放着一个黑色的旅行袋,鼓鼓囊囊的,像装了不少东西。
他叫刘志强,是通达运输的法人代表,也是陈少最信任的马仔之一。
这些年,陈少那些见不得光的钱,有一半是通过他的手转出去的。他每隔几个月就要出趟国,去香港,去新加坡,去那些账户所在的地方,帮陈少打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资产。
每一次,他都小心翼翼,从没出过事。可这一次,他心里不踏实。吴为民被抓了,孙组长和老周也被抓了,小娜联系不上,陈少也不接电话。
他感觉不对劲,连夜订了机票,准备先出去躲一阵。
他看了看手表,还有半个小时登机。快了,只要上了飞机,就安全了。
他摸了摸身边的旅行袋,里面装着三本护照,五万美金,还有几张银行卡。这些钱,够他在外面活很久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等着登机的时候,几个人已经悄悄围了过来。
打头的是省公安厅的一个老刑警,姓方,干这行二十多年了,经验丰富。
他接到调查组的协查通报后,立刻带人赶到了机场。调监控、查航班、锁定目标,一气呵成。
此刻,他正站在离刘志强不远的地方,假装看手机,余光却一直盯着那个灰色夹克。
“目标确认,灰色夹克,黑色旅行袋,国际出发厅b6登机口。”他对着衣领上的微型对讲机低声说。
“收到。各组注意,准备行动。”耳机里传来指挥中心的声音。
方警官把手机收起来,慢慢朝刘志强走过去。另外两个人也从不同方向靠了过来,不动声色,像普通旅客一样。
刘志强抬起头,看了看航班信息屏,还有二十分钟。他松了口气,低头继续玩手机。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面前,表情严肃,目光锐利。
“刘志强?”那人问。
刘志强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铅,动不了。他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方警官从他手里拿过手机,又从地上拎起那个旅行袋,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美金,还有三本护照——中国护照、香港护照、还有一本不知道哪国的,上面的照片都是刘志强,名字却各不相同。
“这些东西,你准备带到哪儿去?”方警官问。
刘志强瘫在椅子上,浑身发抖,像筛糠一样。他知道,完了。
方警官一挥手,身后两个人上前,把刘志强从椅子上拉起来。他的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被两个人架着往外走。
周围几个旅客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谁也没多问。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志强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候机大厅。那眼神里,有留恋,有恐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绝望。他知道,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方警官把他押上车,对司机说:“回厅里。”车子发动,驶出机场,消失在夜色中。
调查组驻地里,灯火通明。
郑处长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刚送来的几份报告。第一份,陈少在别墅中被抓获,账本已收缴。
第二份,李市长在家中被带走,正在接受调查。第三份,刘志强在机场被截获,搜出多本护照和大量现金。他看完最后一份,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营长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意:“郑处长,三路都成了。陈少、李市长、刘志强,一个没跑。”
郑处长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好。通知王建军,让他回来吧。剩下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办。”
营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郑处长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黑夜正在退去,天快亮了。
他忽然想起赵刚,想起那个退伍兵临死前死死护住的背包。那些证据,那些血和泪,终于没有白费。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周。刘志强在机场被截住了,三本护照,五万美金。人赃并获。”
第687章 陈少的沈默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好。接下来,该收网了。”
郑处长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黑夜正在退去,天快亮了。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材料,大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几个调查组的年轻人正匆匆走过,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紧绷的神色。他们知道,今天是个大日子。
审讯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灯亮着。郑处长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实事求是、依法办案”的标语。陈少坐在椅子上,穿着那件被带走时的睡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布满血丝,像一夜没睡。
他的面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搁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郑处长,眼神闪了闪,又低下头去。
郑处长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那摞材料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说话。
他打量着陈少——这个曾经在清源县呼风唤雨的人,此刻像一只被拔了爪子的老虎,蔫在椅子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沉默了很久,郑处长才开口:“陈少,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
陈少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沙哑:“我要见律师。”
郑处长点点头:“你的权利。但在律师来之前,有些东西,你得看看。”
他把材料推到陈少面前。第一页,是吴为民的口供复印件,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每一行都在指证他。陈少扫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吴为民说的,我不认。”他的声音很硬,“他是被你们逼的。”
郑处长没有反驳,只是又翻了一页。这一页,是银行流水,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从通达运输转到陈少私人账户的每一笔钱,时间、金额、转账渠道,一目了然。
陈少的眼皮跳了跳。
郑处长又翻了一页。这一页,是一段通话录音的文字整理稿。上面记录着陈少和吴为民的一段对话,时间是去年八月,内容是关于一笔两千万的工程款如何通过虚假合同转出来。对话里,陈少的声音清清楚楚——“手脚干净点,别留尾巴。”
陈少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那页纸,嘴唇开始发抖。他想说这不是真的,想说这是伪造的,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郑处长没有催他,只是靠在椅子上,等着。他知道,这个时候,沉默比任何话都有力量。
过了好一会儿,陈少才抬起头,看着郑处长,声音有些发虚:“这些……这些东西,不能证明什么。生意场上,谁没有几笔说不清楚的账?”
郑处长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这个呢?”
他又翻了一页。这一页,是一份手写的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排在第一个的,是李市长,后面写着:五百万。
陈少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灰,像一具被抽干了血的尸体。他的手开始发抖,抖得厉害,连桌上的材料都碰翻了。
郑处长没有去捡,只是看着他:“陈少,这些东西,够了吗?”
陈少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那份名单,盯着那个名字,那个数字。他知道,完了。
全完了。吴为民开口了,小娜也开口了,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事,全被翻了出来。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低,很冷,像从地狱里飘出来。
“郑处长,”他的声音沙哑,“你知道我这些年,花了多少钱,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郑处长没有说话。
陈少的声音越来越高,像在发泄,又像在自言自语:“几千万!我花了几千万,养了多少人,铺了多少路,才把那些地拿下来,才把那些关系打通。你们倒好,几个月就把我毁了!”
他一拳砸在桌上,材料散落一地。
郑处长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陈少,那些钱,不是你的。是王家庄老百姓的血汗钱,是被你克扣的补偿款,是被你榨干的民脂民膏。”
陈少愣住了。
郑处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花了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钱,是从哪儿来的。你养了多少人,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人,现在还能不能保你。”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少一眼:“律师会来的。但在这之前,你好好想想。”
陈少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盯着散落一地的材料,脸色灰白。他想起吴为民,想起小娜,想起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背叛他的人。现在,全背叛了。
他想起李市长,想起那些收了他钱的官员,那些人,现在还能保他吗?他想起王建军,那个当兵的,站在村委会门口,说“你会有报应的”。
第688章 李市长的丑态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材料,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哭。
审讯室的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渐远的脚步声。陈少一个人坐在那里,盯着散落一地的证据,脸色灰白得像一张旧报纸。
他想起那些年,那些被他踩在脚下的人,那些被他榨干血汗的百姓,那些被他当成垫脚石的官员。现在,全都要还了。
另一间审讯室里,李市长正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西装也穿得笔挺,是被带走之前让老婆从衣柜里拿出来的。他不想穿着睡袍、光着脚坐在审讯室里,那太狼狈了。他是市长,是这座城市的二把手,就算到了这一步,也得有个市长的样子。
两个调查员坐在他对面,一男一女,表情严肃。桌上摊着几份材料,但还没翻开。
“李市长,”男调查员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
李市长靠在椅子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但他的手在发抖,只能藏在桌下,不让人看见。“知道一些,但可能有些误会。”他的声音还算平稳,“我跟陈少确实认识,也有一些工作上的往来。但那些都是正常的政商交往,不存在什么问题。”
调查员看着他,没有打断。
李市长继续说:“市里搞开发,需要企业投资。陈少的飞皇集团,是咱们清源县的纳税大户,对地方经济有贡献。我作为市长,跟他见见面、吃吃饭,了解一下企业需求,这很正常。至于那些所谓的‘行贿’……”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委屈:“我当了这么多年干部,一直严于律己,从不收受不该收的东西。这些事,组织上可以查。”
调查员没有说话,只是从桌上拿起一份材料,翻到某一页,推到他面前。
“李市长,这是吴为民交代的行贿名单。你的名字在上面,金额是五百万。”
李市长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自己,摇摇头:“吴为民这个人,我不太熟悉。他可能是被人指使,乱咬一气。这种事,在办案过程中很常见。”
调查员没有反驳,又拿起另一份材料:“这是陈少私人账户的转账记录,有一笔五百万,转到了一个叫‘陈丽’的账户上。陈丽,是你老婆的名字。”
李市长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我老婆的账户,我不太清楚。她平时做点小生意,也许跟陈少有过业务往来。这不代表什么。”
调查员点点头,从桌下拿出一个录音设备,按下了播放键。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录音设备发出的轻微嗡嗡声。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是李市长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客套,几分虚伪,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贪婪。
“小陈啊,你太客气了。这个……不合适吧?”
然后是陈少的声音:“李市长,您别客气。您这些年对咱们企业的支持,我们都记在心里。这点心意,您要是不收,我晚上都睡不着觉。”
又是一阵推辞和客套,然后李市长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我就收下了。你放心,市里这边,有我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该压的压,该摆平的摆平。”
录音结束了。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敲在李市长心上。
他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灰败色。他的手不再藏在桌下了,因为已经抖得藏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调查员看着他,目光平静:“李市长,这段录音,是你跟陈少在清心茶楼包厢里的对话。时间是去年三月,你收受五十万现金的当晚。”
李市长的嘴唇在哆嗦。
调查员继续说:“陈少那边,已经交代了。吴为民那边,也交代了。小娜那边,也有完整的记录。你还要说,这是误会吗?”
李市长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盯着桌上的录音设备,盯着那份名单,盯着那些转账记录,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清心茶楼,陈少把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推到他面前。他推辞了几句,最后还是收下了。五十万,他半年的工资都不到,可那钱来得太容易了。
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以为没人会知道。现在,那段对话被清清楚楚地放了出来,他的声音,他的贪婪,他的虚伪,全被记录在案。
他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想起了老父亲的话——“当官别贪,贪了迟早要还。”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报应来了。
调查员没有催他,只是靠在椅子上,等着。
第689章 小娜的证词
过了很久,李市长才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我交代。”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两个调查员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只是把录音设备关掉,重新换了一盘磁带。
李市长低下头,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明晃晃的,可他只觉得冷。
调查组驻地的另一间办公室里,小娜正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热茶。她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些,但眼底的青黑还在,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门开了,郑处长走进来。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小娜同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东西带来了吗?”
小娜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灰色的u盘,放在桌上。她的手还在抖,u盘在桌面上轻轻滚了一下,被郑处长按住。
“这里面,都有什么?”他问。
小娜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陈少这些年所有的犯罪证据。转账记录、银行流水、行贿名单,还有……”她顿了顿,“还有几段通话录音。”
郑处长看着她:“什么录音?”
小娜的手攥紧了膝盖,指节发白:“赵刚死的那天晚上,陈少打了一个电话。他让人在路上拦住赵刚,把那些证据抢过来。还说……还说要是赵刚反抗,就‘处理干净’。”
郑处长的眉头皱了起来。
小娜继续说:“还有王老五被抓的事。陈少给派出所的胡局长打过电话,说王老五是‘刺头’,得关起来,关久一点,让他长记性。还有吴为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吴为民在医院里被下毒那次,也是陈少安排的。他让小娜去找刀哥,让刀哥找人动手。他说吴为民知道的太多了,不能让他开口。”
郑处长沉默了几秒,然后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跳出一堆文件,密密麻麻的,按时间排列。他点开最上面那个——那是一段录音,标注的日期是去年秋天,赵刚出事的前一天晚上。
他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先是一阵沙沙的杂音,然后传来陈少的声音,低沉,冷漠,像从冰窖里飘出来:“那个姓赵的,明天要去省城。他手里有东西,不能让他送到。”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个男人,声音有些发虚:“陈总,那……那怎么办?”
“你带几个人,在路上拦他。把东西拿回来。他要是识相,就让他走。要是不识相……”陈少顿了顿,“就处理干净。别留尾巴。”
“处……处理干净?”
“听不懂人话?”陈少的声音陡然变冷,“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郑处长的手停在鼠标上,一动不动。小娜低着头,不敢看他。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滴在膝盖上,洇湿了一小片。
郑处长又点开另一段录音。这回是陈少跟胡局长的通话。
“老胡,那个王老五,得关起来。他是刺头,不关不行。关久一点,让他长记性。别让人探视,也别让律师去。关个一年半载的,看他还有没有力气闹。”
然后是胡局长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陈总放心,这事交给我。保证让他出不来。”
郑处长关掉录音,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
小娜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沙哑:“郑处长,还有一段。吴为民的。”
郑处长睁开眼,点开第三段录音。
这回是陈少跟小娜的通话。
“小娜,吴为民那边,你去找刀哥。让他找人动手,干净利落点。别让人查出来。他要是死了,那些事就死无对证了。”
小娜的声音从录音里传来,带着一丝犹豫:“陈总,吴为民跟了您这么多年,真的要……”
“你不想干了?”陈少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他要是不死,咱们都得完。你自己掂量。”
录音结束了。
小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我当时答应了。我找了刀哥,让他去医院动手。吴为民差点就死了。”
郑处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吗?”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
小娜抬起头,泪流满面:“我知道。我是帮凶。”
郑处长没有说话,只是把u盘拔出来,小心地收好。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把桌上的纸巾盒推过去。
“小娜同志,”他说,“你能把这些交出来,不容易。”
小娜擦着眼泪,声音断断续续:“我早该交的。从赵刚死的那天,就该交的。可我不敢……我怕陈少,怕那些人,怕坐牢。我拖了一天又一天,拖到现在……”她说不下去了。
郑处长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你终于还是交了。这一步,走对了。”
小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我还能赎罪吗?”
第690章 猴子的尸体
小娜神情凝住,手里的纸巾被她攥成一团,指节发白。
“刀哥?”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怎么了?”
郑处长看着她,目光平静:“刀哥和猴子,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小娜摇摇头,嘴唇有些发白:“我……我只知道陈少让我找刀哥去办吴为民的事。后来刀哥说猴子死了,是他失手杀的。陈少让我处理干净,我就……”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就让人把刀哥也处理了。”
郑处长的眉头皱了起来:“处理了?怎么处理的?”
“我让人把他带到一个废弃的工地……”小娜的声音在发抖,“我……我以为已经处理干净了。”
郑处长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对走廊里的人说了几句话。小娜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与此同时,城郊那间废弃仓库外,几辆警车正停在门口,红蓝警灯在晨光中闪烁。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法医正在里面忙碌。仓库的铁门敞开着,里面很暗,只有几只手电筒的光在晃动。地上有一摊已经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边缘发黑。苍蝇在周围嗡嗡地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味。
一个年轻警察捂着鼻子从里面走出来,脸色发白。老方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凝重。
“方队,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三天前。死者脑后有一处钝器伤,是致命伤。身上没有其他外伤,应该是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的。”年轻警察汇报完,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这得是多大的仇,才能下这种狠手?”
老方没有回答,只是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走进仓库。
猴子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盯着头顶那根生锈的铁梁,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法医正在做现场记录,一个拍照,一个画图,一个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老方蹲下来,看着猴子那张脸。他认识这个人,猴子,大名侯小军,三十出头,从小不学好,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后来跟了刀哥,专门替人收债、看场子。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罪不至死。
“方队,”一个法医走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本,“初步鉴定,死者脑后遭到钝器重击,颅骨骨折,颅内出血,是致命伤。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天前的晚上,跟刀哥失踪的时间吻合。”
老方站起来,问:“凶器找到了吗?”
法医摇摇头:“没有。但从伤口形状判断,应该是某种柱状物体,铁管或者木棍都有可能。”
老方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出仓库,掏出手机,拨通了郑处长的电话。
“郑处长,城郊仓库里发现一具尸体,确认是侯小军,外号猴子。法医鉴定为他杀,死亡时间跟刀哥失踪的时间吻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郑处长的声音传来:“刀哥找到了吗?”
老方摇摇头:“还没有。但猴子死在这儿,刀哥失踪了,这事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郑处长说:“发布通缉令,全市搜捕刀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老方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转身看着仓库里那具冰冷的尸体,对旁边的年轻警察说:“通知技术科,把现场所有的痕迹都提取了。指纹、脚印、dna,一样都不能少。”
年轻警察点点头,跑开了。
老方站在门口,又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刀哥那张脸——光头,刀疤,阴冷的眼神。那个人在县城混了这么多年,手上沾了多少血,没人说得清。现在,连自己兄弟都杀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刀哥,已经永远开不了口了。
消息传到调查组驻地的时候,王建军正站在走廊里等消息。听到郑处长说猴子死了,刀哥在逃,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刀哥一定会被抓到的。”郑处长看着他,目光坚定。
王建军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想起赵刚,想起那个染血的背包,想起那些被陈少、被刀哥、被那些人毁掉的日子。现在,陈少被抓了,李市长被抓了,小娜交出了证据,猴子死了,刀哥在逃。一个都跑不了。
“郑处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刀哥的事,我能参与吗?”
第691章 马建国试图逃跑被抓
郑处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去吧。注意安全。”
王建军转身,大步走出走廊。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越来越远。
郑处长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当兵的,从回来那天起,就没停过。现在案子快结了,他还停不下来。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电话忽然响了。
“郑处长,马建国抓到了。”电话那头是老方,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但透着一股兴奋,“在火车站,他买了去外地的票,被我们的人截住了。”
郑处长眼睛一亮:“审了吗?”
“刚开始。这家伙吓得够呛,裤子都湿了。问什么都点头,估计不用费什么劲。”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郑处长拿起外套就往外走。营长在走廊里碰到他,问:“郑处,去哪儿?”
“火车站。马建国抓到了。”
营长连忙跟上:“我跟你去。”
两人上了车,直奔火车站。路上,郑处长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马建国,药房的,刀哥指使他给吴为民下毒。
这个人虽然不是主犯,但他是关键证人。他的口供,能把刀哥钉死,也能把陈少钉得更紧。
车子在火车站门口停下。候车大厅里人不多,几个旅客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谁也没注意到角落里那间临时审讯室。
老方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看到郑处长来了,连忙迎上去。
“人呢?”郑处长问。
老方朝屋里努了努嘴:“里面坐着呢。吓得够呛,刚才还想跳窗跑,被按住了。”
郑处长推门进去。屋里灯光刺眼,马建国坐在椅子上,手被铐在扶手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看到郑处长进来,哆嗦得更厉害了,椅子都跟着晃。
郑处长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没有说话。
马建国先扛不住了,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交代,我什么都交代。别打我……”
郑处长看着他,目光平静:“没人打你。你把事说清楚就行。”
马建国咽了口唾沫,声音断断续续:“是……是刀哥让我干的。他给我一万块钱,让我在吴为民的药里加东西。我……我不知道那东西能要命,他说就是让人拉几天肚子,出不了大事。我就……”
“你不知道?”郑处长的声音陡然提高,“你是学医的,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马建国的眼泪下来了:“我……我真的不知道。那东西是刀哥给我的,装在纸包里,没写名字。他说是泻药,我就信了。后来吴为民出事了,我才知道不对劲。可我不敢说,刀哥说了,要是说出去就杀我全家……”
郑处长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刀哥什么时候找你的?怎么找的?”
马建国哆哆嗦嗦地说:“那天晚上,我在药房值夜班。刀哥带着一个人突然进来,拿刀架在我脖子上,让我把药加到吴为民的输液瓶里。我说不敢,他说不加就杀了我。我……我怕死,就加了。”
“第一次加了,第二次呢?”
马建国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第二次也是刀哥让我干的。他说第一次没死成,得再补一次。我不敢不听,他那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郑处长沉默了几秒,又问:“刀哥还跟你说了什么?”
马建国想了想,说:“他说……这事是陈少让办的。还说陈少有的是钱,只要事办成了,亏待不了我。他还说,要是吴为民死了,就再给我五万。”
“你收了多少钱?”
“一万。第一次给的。第二次还没给,吴为民就被救过来了。”
郑处长站起身,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哀。这个人,为了一万块钱,差点害死一条命。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马建国,”他开口,“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投毒,谋杀。够你坐一辈子牢的。”
马建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们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都是刀哥逼我的!都是陈少指使的!我不干他们要杀我啊!”
郑处长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对旁边的警察说:“带下去,做完整笔录。该问的,都问清楚。”
两个警察上前,把马建国从地上拉起来。他的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被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看着郑处长,嘴唇哆嗦着:“我……我会判多少年?”
郑处长没有回答。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马建国哭喊的声音,渐渐远去。
营长站在旁边,叹了口气:“这人也是个糊涂蛋,被人当枪使了。”
郑处长摇摇头:“不是糊涂,是贪。一万块钱就能买他的良心,这种人,不值得同情。”
他走出审讯室,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凝重。
老方走过来,问:“郑处长,刀哥那边……”
郑处长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目光冷得像冰:“继续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老方点点头,转身走了。
郑处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马建国交代了,刀哥指使下毒的经过清清楚楚。现在,只差刀哥了。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王建军的电话。
“建军同志,马建国抓到了。他交代了,是刀哥指使的。陈少在后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王建军的声音传来:“刀哥呢?”
“还在搜。”
“我也在找。”
郑处长顿了顿,说:“注意安全。刀哥是亡命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王建军挂了电话。
郑处长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桌上摊着的,是马建国的口供。他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第692章 找到刀哥尸体
那些字,每一个都在指证刀哥,每一个都在指证陈少。
郑处长翻完最后一页,把口供放在桌上,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马建国这条线算是彻底清楚了,刀哥指使下毒,陈少在背后操纵。现在只差刀哥本人了。他睁开眼,拿起电话,拨通了老方的号码。
“刀哥有消息吗?”
老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疲惫:“还没有。火车站、汽车站、出城的路口都查了,没见到人。这家伙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郑处长沉默了几秒,说:“继续搜。他跑不远。”
挂了电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照在地上昏黄昏黄的。他忽然有一种预感,刀哥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城东的一处废弃工地上,几辆警车正停在门口,红蓝警灯在夜色中闪烁。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法医正在里面忙碌。工地已经停工很久了,到处是生锈的钢筋和破碎的水泥板,野草长到膝盖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铁锈味。
老方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脸色很难看。他干了二十多年刑警,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晚这个,还是让他心里发堵。
一个年轻警察跑过来,脸色发白:“方队,找到了。在二楼,那间没窗户的屋子里。”
老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大步往里面走。楼梯是水泥的,没装扶手,上面全是灰。他打着手电筒,一步一步往上走。
二楼更暗,手电筒的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影子晃来晃去,像鬼影。
那间屋子在最里面,门是破的,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老方推开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刀哥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只露出一张青灰色的脸。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巴微张,像要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紫黑色的,像一条蛇缠在上面。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进肉里,手腕处有淤血。
法医蹲在旁边,正在做记录。
老方蹲下来,看着刀哥那张脸。这个人,在县城混了十几年,手上沾了多少血,没人说得清。
猴子是他杀的,吴为民的药是他让人下的,赵刚的死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像一条被踩死的蛇,再也不能害人了。
“方队,”法医抬起头,手里拿着记录本,“初步判断,死因为机械性窒息,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是被人用绳子之类的东西勒死的。身上有捆绑痕迹,手被反绑在身后。死亡时间大约在两天前。”
老方问:“能确定是他杀吗?”
法医点点头:“确定。脖子上的勒痕是外力造成的,不可能是自杀。而且手被绑着,他自己做不到。”
老方沉默了几秒,又问:“有什么线索吗?”
法医想了想,说:“绳子是普通的尼龙绳,五金店都能买到。捆绑的手法很专业,像是干过这行的人。身上没有其他外伤,应该是被制服后才下的手。”
老方站起来,走到门口,掏出手机。他的手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刀哥这种人,死不足惜,可杀他的人,更狠。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灭口了,这是杀人灭口,是毁尸灭迹。
他拨通了郑处长的电话。
“郑处长,刀哥找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在哪儿?”
“城东废弃工地,二楼。死了,被人勒死的。手被绑着,身上有捆绑痕迹。法医鉴定为他杀,死亡时间大约两天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方能听见郑处长的呼吸声,很重,像在压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郑处长的声音才传来,沙哑,低沉:“确认是刀哥?”
“确认。身上有身份证,还有那把刀。是他。”
“他杀?”
“他杀。脖子上的勒痕是被人勒的,手被绑着,自己做不到。”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郑处长说:“查。把刀哥最近接触过的人,都查一遍。他死了,说明有人不想让他开口。这个人,比刀哥更危险。”
老方应了一声:“明白。”
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远处,县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只只不肯闭上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小娜,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让人把刀哥也处理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对法医说:“把现场所有的痕迹都提取了。绳子、脚印、指纹,一样都不能少。还有,查一下这附近有没有监控,调出来看看。”
法医点点头,继续工作。
老方站在窗前,又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凝重。刀哥死了,猴子也死了,两条人命,都跟陈少有关。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查一下小娜这两天的行踪。她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全都要查清楚。”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老方把手机收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刀哥那张青灰色的脸,转身走了出去。身后,法医还在忙碌,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动,照在那具冰冷的尸体上。
消息传到调查组驻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郑处长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刀哥的尸检报告和现场照片。他的手按在照片上,指节发白。刀哥死了,猴子也死了,两条人命,都跟陈少有关。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人——陈少。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王建军的号码。
“建军同志,刀哥找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王建军的声音传来,沙哑:“在哪儿?”
“城东废弃工地。死了,被人勒死的。”
王建军沉默了很久。
郑处长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重,像在压着什么。
“是陈少干的?”王建军问。
郑处长沉默了几秒,说:“还不确定,但矛头指向他。刀哥知道的太多,他死了,就没人能指证陈少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王建军说:“我知道了。”
郑处长顿了顿,又说:“建军同志,别急。刀哥死了,还有吴为民,还有小娜,还有那些证据。陈少跑不了。”
第693章 完整的证据链
听了郑处长的话,王建军沉默了很久。
电话那头传来挂断的忙音,他才慢慢放下手机。
窗外天还没亮,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坐在床边,盯着手里那张赵刚的照片,心里翻来覆去都是郑处长那句话,
“刀哥死了,还有吴为民,还有小娜,还有那些证据。陈少跑不了。”
他知道郑处长说得对。可刀哥死了,猴子也死了,两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那些人,为了掩盖真相,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天亮的时候,王建军开车去了调查组驻地。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郑处长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
营长坐在他旁边,手里夹着烟,烟雾缭绕中脸色凝重。几个调查组的骨干也在,一个个表情严肃,没人说话。
王建军在角落里坐下,郑处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开口:“人都到齐了,开会。”
他把面前的材料推到桌子中间,一份一份地摆开。吴为民的口供,小娜的u盘,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尸检报告——摆了满满一桌。
“吴为民的口供,指认陈少是洗钱网络的主谋,境外账户的控制人,行贿名单的幕后指使。”他拿起第一份材料,放在旁边。
“小娜的u盘,里面有陈少指使对赵刚下手、对王老五栽赃、对吴为民灭口的通话录音。每一段,都清清楚楚。”他拿起第二份,放在第一份旁边。
“银行流水,记录了通达运输和陈少私人账户之间每一笔资金的流向。六千三百万,一笔一笔,时间、金额、转账渠道,全部对得上。”第三份,摞上去。
“通话记录,陈少和吴为民、陈少和小娜、陈少和胡局长、陈少和刀哥——每一通电话的时间、时长、基站位置,全部吻合。”第四份。
“尸检报告,猴子的死因是脑后钝器重击,刀哥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跟陈少指使灭口的时间完全吻合。”第五份。
郑处长把五份材料摞在一起,用手按住,看着在场的人,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吴为民的口供、小娜的u盘、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尸检报告——所有证据链闭合,形成完整的指控体系。”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营长把烟头摁灭,第一个开口:“郑处长,这证据,够了吗?”
郑处长看着他,目光坚定:“够了。洗钱、行贿、指使他人故意杀人——每一条,都够定他的罪。”
王建军坐在角落里,看着桌上那摞材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些东西,是赵刚用命换来的,是吴为民开口说出来的,是小娜偷偷保存的,是调查组一点一点查出来的。现在,它们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郑处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声音低沉却有力:“这个案子,从开始到现在,快半年了。
王家庄的乡亲们受了多少苦,赵刚付出了什么代价,在座的都清楚。现在,证据齐了。该给死者一个交代,给受害者一个交代,给法律一个交代。”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人:“下一步,移送检察院,提起公诉。检察院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他们会派人来对接。
卷宗要整理好,证据要标注清楚,每一份口供、每一段录音、每一张银行流水,都要编号归档。”
营长点头:“明白。”
郑处长又看向王建军:“建军同志,赵刚的事,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王建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赵刚的烈士申报材料,我已经整理好了。等案子判下来,我想亲手交上去。”
郑处长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会议结束后,大家各自散去。王建军没有走,他坐在角落里,看着桌上那摞材料发呆。郑处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支烟。
“建军同志,”他开口,“赵刚的事,你做得够多了。”
王建军接过烟,没有点,只是攥在手心里:“不够。赵刚是为我家死的,我做什么都不够。”
郑处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会知道的。”
王建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郑处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赵刚的案子,能判下来吗?”
郑处长看着他,目光坚定:“能。证据确凿,他跑不了。”
王建军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他想起那些日子,母亲躺在破屋里忍痛,王老五从看守所出来时佝偻的背影,梅丽一个人穿越几千里来找他时的憔悴。那些苦,那些泪,那些血,终于要有结果了。
第694章 王建军的夜
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刚的照片。照片里的赵刚穿着军装,笑得像个孩子。
他盯着那张笑脸,轻声说:“兄弟,快了。你的仇,很快就能报了。”
窗外阳光正好,王建军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光,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他收起手机,走出会议室,一个人上了医院天台。
天台很空旷,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县城的灯火在脚下铺开,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远处王家庄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栏杆边,点了一支烟,烟雾很快被风吹散。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赵刚的时候。那时候他刚当上教导员,赵刚是新兵连分来的,黑瘦黑瘦的,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问赵刚为什么当兵,赵刚说想吃饱饭。他当时笑了,说部队的饭管够。赵刚就笑得更开心了,说那敢情好。
后来赵刚真的能吃,一顿能吃六个馒头,被战友们起了个外号叫“馒头”。他也不恼,谁叫都答应。
再后来赵刚转了志愿兵,学了驾驶,技术是全营最好的。退伍那天,赵刚在营部门口敬礼,说教导员您放心,回去一定好好过日子。他拍着赵刚的肩膀说,有什么困难就打电话。
赵刚笑着答应了。可后来赵刚一次也没打过电话。是他打的电话,让他帮忙照顾家里。赵刚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说教导员您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再后来,赵刚就死了。
王建军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他站在天台边,看着脚下万家灯火,心里空落落的。案子要结了,证据够了,陈少跑不了了。可赵刚回不来了。
手机忽然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郑处长。
“建军,”郑处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疲惫,却透着一股笃定,“证据够了。吴为民的口供、小娜的u盘、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尸检报告,全部对上了。陈少跑不了了。”
王建军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了。”
郑处长顿了顿,又说:“检察院那边已经联系好了,明天移送卷宗。这个案子,很快就能判了。”
王建军点点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开口说:“郑处长,谢谢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郑处长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温和了些:“不用谢我。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赵刚的事,我们会追到底。他不会白死。”
王建军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手机,看着脚下的灯火。
郑处长又说:“建军同志,你该回去了。你娘还在家里等你。”
王建军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站在天台边,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王家庄。那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母亲在等他,王老五在等他,王猛在等他。那些被他连累的人,那些为他担惊受怕的人,都在等他。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下天台。
风还在吹,但他心里没那么空了。证据够了,陈少跑不了了。赵刚的仇,很快就能报了。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那片灯火。县城的夜,从来没有这么亮过。他轻声说:“兄弟,你听到了吗?他跑不了了。”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第695章 李市长被双开
他转身,大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越来越远。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可以安心回去了。
县城的夜从来没有这么亮过。他走出医院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
现在,整个清源县官场,却像被扔进了一块巨石,涟漪迅速扩散到每一个角落。
不久,李市长被双规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就传遍了市政府大楼的每一个科室。
最先炸锅的是市政府办公室。早上八点,秘书科的小刘像往常一样去给李市长送文件,推开门的瞬间愣住了——办公室里空荡荡的,桌上的茶杯不见了,文件柜里的材料也被清走了,连墙上那幅李市长最喜欢的山水画都摘了。
只有桌面上还留着几道压出来的印痕,提醒着这里曾经坐过一个人。
“李市长呢?”小刘问旁边的人。
没人回答他。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忙自己的事。
消息是从省里直接传下来的,措辞很重“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在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这几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最先坐不住的是规划局的孙局长。他跟李市长走得最近,两人是老乡,逢年过节没少走动。
李市长家的装修,是他找人干的。李市长儿子的工作,是他帮忙安排的。
李市长老婆开的那家茶楼,也是他帮着跑的手续。现在李市长进去了,他还能跑得了?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桌上的文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机响了三次,他都没敢接。
第四次是他老婆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老孙,听说李市长出事了?你可别吓我……”
孙局长握着手机,手都在抖:“别瞎打听,该干嘛干嘛。”
挂了电话,他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完了,全完了。
比孙局长更慌的是财政局的周副局长。李市长批过的每一笔钱,几乎都经过他的手。有些项目明摆着不合规,可李市长打了招呼,他不敢不批。现在李市长倒了,那些账,经得起查吗?
他坐在办公室里,翻着那些年经手的文件,越翻越心慌。有些东西想烧掉,可又不敢。万一调查组来查,烧了就是销毁证据,罪加一等。可不烧,那些白纸黑字,就是催命符。
他拿起电话,想给孙局长打个电话商量商量,想了想又放下了。这个时候,谁都不敢联系谁,谁知道谁的手机被监听了?
消息传到下面乡镇,反应更激烈。
城关镇的赵书记是李市长的嫡系,当年能从副镇长升到书记,全靠李市长一句话。这些年他没少往李市长家里跑,逢年过节更是少不了表示。现在靠山倒了,他第一个慌了。
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让秘书把近几年镇上所有的工程项目清单都翻了出来。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对,看哪些项目经得起查,哪些经不起。看到最后,他手里的笔掉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经不起查的,太多了。
他开始写材料。不是汇报材料,是检讨材料。从“思想认识不到位”写到“工作作风不扎实”,从“对下属管教不严”写到“对纪律敬畏不够”。写了撕,撕了写,一上午过去了,一个字都没留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写,不知道写多少才能过关,更不知道写了有没有用。
消息传到县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县政府的走廊里,人人都在低声议论,但没有人大声说话。每个人路过李市长办公室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好像那扇关着的门会突然打开,把人吸进去。
组织部的小吴在楼道里碰到纪委的老陈,小声问:“陈哥,这回到底有多大?”
老陈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大。省里直接来人办的,市里连话都插不上。听说证据确凿,翻不了。”
小吴的脸白了:“那跟李市长走得近的那些人……”
老陈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小吴站在原地,腿有些发软。他跟李市长不熟,可他姐夫在财政局,是周副局长的手下。要是周副局长出事,他姐夫能跑得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姐夫打个电话,想了想,又塞回了口袋。
这个时候,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市政府大楼旁边的家属院里,李市长的老婆正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摆着那杯凉透的茶,她一口都没喝。从昨晚人被带走,她就坐在这里,一动不动。
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她没接。
又响了,是娘家嫂子打来的。她还是没接。
她知道他们要问什么,可她什么都说不了,也不敢说。
她想起那个牛皮纸袋,想起陈少那张笑脸,想起丈夫接过钱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她当时劝过,说这样不好。丈夫说,你懂什么,这是规矩。现在规矩来了,规矩就是——进去。
家属楼里,好几家的灯都没亮。那些平时热热闹闹的窗户,此刻黑洞洞的,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没人敢开灯,没人敢出声,好像黑暗能保护他们一样。
消息传到王家庄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王猛是从镇上回来的,一进门就喊:“秀英婶!老五叔!李市长被抓了!”
王秀英正在灶房热饭,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在地上:“真的?”
王猛满脸兴奋,声音都高了八度:“真的!镇上都在传,省里来人办的,证据确凿!听说跟李市长有关系的人,一个个吓得跟什么似的,写检讨的写检讨,找关系的找关系,乱成一锅粥了!”
王老五从屋里出来,手里夹着旱烟,脸上带着笑:“好!好啊!那个姓李的,在台上讲得一套一套的,背地里收了那么多黑钱。现在好了,报应来了!”
王猛又说:“还有那个孙局长、周副局长,听说都吓坏了,一整天没敢出办公室。跟他们有牵连的人,现在一个个都在写材料,交代问题。”
王秀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眶有些红:“建军呢?他知道了吗?”
王猛说:“哥肯定知道了。他现在在调查组那边,比咱们消息灵通。”
王秀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走进灶房,把饭菜端上桌,对王老五和王猛说:“吃饭。”
王老五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忽然说:“赵刚要是还在,看到今天这场面,该多高兴。”
桌上安静了一瞬。
王猛放下筷子,低声说:“老五叔,赵刚哥不会白死的。”
第696章 孙组长交代
王老五点点头,他端起酒杯,朝着窗外的方向,轻轻碰了一下。没有人跟他碰杯,但他还是仰头喝了那杯酒。
酒入喉咙,火辣辣的,像要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委屈都烧干净。他把杯子放下,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没再说话。
王秀英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也没说什么。王猛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县城看守所里,孙组长正坐在床板上,盯着铁窗外的天发呆。
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从被抓进来那天起,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一闭眼就是那些事——虚假合同、转账记录、收钱时的场景。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欲裂。
同监室的人已经睡了,打着呼噜,磨着牙。孙组长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像一张扭曲的脸。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却全是陈少那张脸。
今天下午放风的时候,他听一个刚进来的嫌疑犯说,陈少也被抓了。那人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怕被管教听见,但孙组长还是听清了。他当时腿就软了,差点没站住。
陈少被抓了。他最后的希望,没了。
他以为陈少能扛住,以为陈少上面有人,能把他捞出去。可现在,陈少自己都进去了,谁来捞他?
他又翻了个身,对面铺上的老头在说梦话,含混不清的,像念经。孙组长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交代,还是不交代?
交代了,他就完了。那些钱,那些事,够他坐好几年牢的。不交代,能扛得住吗?陈少都扛不住,他扛得住?
他想起了老婆,想起了孩子。老婆身体不好,有高血压,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孩子今年高三,正是关键的时候,他这一出事,孩子怎么办?
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管教来提人。
“孙建国,出来。”
孙组长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着墙才站稳。他被带到审讯室,门关上了。对面坐着两个调查员,表情严肃,目光锐利。
“孙建国,想清楚了吗?”
孙组长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抖,像冬天里没穿棉衣的人。他知道,扛不住了。再扛下去,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想清楚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破锣。
调查员看着他,等着。
孙组长深吸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最后一次浮出水面:“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调查员没有说话,只是打开记录本,笔尖抵在纸上。
“通达运输那笔钱,不是咨询费。”孙组长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跟自己说,“是陈少让我签假合同、虚报工程款,从王家庄项目里套出来的钱。每一笔,都有记录。”
调查员问:“多少笔?”
孙组长想了想,声音有些发飘:“十几笔吧。具体数字记不清了,但账上都有。吴为民那边也有记录。”
“你拿了多少?”
孙组长低下头,盯着自己抖个不停的手:“一百二十万。分了好几次给的,有时候是现金,有时候转账。我都记在本子上了,在我家书房抽屉里。”
调查员又问:“还有吗?”
孙组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有赵刚的事。赵刚死的那天,陈少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去找吴为民,把那个背包拿回来。我没去,是吴为民去的。后来赵刚就死了。”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记录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孙组长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他没有擦,任凭泪水滴在桌上,一滴一滴,像断线的珠子。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坐在办公室里、签字盖章就能拿钱的孙组长了。他只是一个犯罪嫌疑人,一个等着法律审判的罪人。
调查员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记录。等他哭够了,才问:“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孙组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还有老周。老周也拿了钱,比我少,但也有七八十万。他知道的事,不比我少。”
调查员合上记录本,站起身:“孙建国,你能主动交代,态度不错。这些我们会记录在案。”
孙组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我会判几年?”
调查员没有回答,只是说:“法律会给你公正的判决。”
门关上了。孙组长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盯着墙上那八个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坦白了,可他不觉得自己能宽到哪儿去。一百二十万,十几笔假账,还有赵刚的死。这些事,够他喝一壶的。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自己滴落的眼泪,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陈少的时候。那个人西装革履,温文尔雅,请他吃饭,给他敬酒,说孙组长,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他当时受宠若惊,觉得遇到了贵人。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贵人,那是催命鬼。
他被带回监室,同屋的人还在睡觉,呼噜声此起彼伏。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空了。交代了,什么都交代了。
第697章 老周认罪
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可他也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人生,彻底变了。
孙组长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里。隔壁铺的老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他睁着眼睛,一直熬到天亮。
隔壁审讯室里,老周正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停地搓着,手心全是汗。他已经进来了好几天了,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眼窝深陷,整个人老了十岁不止。
孙组长开口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同监室的人告诉他的,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老周当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心里却翻江倒海。
孙组长都交代了,他还能扛到什么时候?
调查员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这回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周德明,孙建国已经交代了。你们一起做的那些事,他全说了。你还要扛吗?”
老周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他想起那些年,在拆迁现场,看着那些被推土机推倒的房子,看着那些哭喊的村民,看着那些被克扣的补偿款。
他不是不知道那些事不对,可钱拿了,嘴就软了。一笔,两笔,三笔……越拿越多,越陷越深,想回头的时候,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
“我交代。”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调查员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打开了记录本。
老周沉默了很久,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在组织语言。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那些年,陈少让我们在拆迁过程中动手脚。补偿款能压就压,能扣就扣。谁不签字,就断水断电,堵路挖沟。再不签,就找人上门‘做工作’。”
“‘做工作’?”调查员问,“什么工作?”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就是……找几个人,晚上去敲门,吓唬吓唬。有时候也动手,推搡几下,打几拳。不把人打坏,就是让他们知道,不签不行。”
调查员没有打断他,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
老周继续说:“有一户,姓刘的,老头七十多了,儿子在外地打工。他不肯签,说补偿款不够盖房子的。陈少让我去处理。我带了几个人,晚上去他家,把窗户砸了,把他从屋里拖出来,在院子里冻了一夜。第二天他就签字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还有一户,姓王的,家里有个瘫子,不肯搬。我们把他家的电断了,水停了,门也用砖头堵了。他撑了三天,最后还是签了。”
老周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他没有擦,任凭泪水滴在桌上,一滴一滴,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知道那些事不对,可我不敢不听。陈少说了,谁要是不听话,就别想在这行混了。我……我拿了钱,就更不敢不听了。”
调查员问:“你拿了多少?”
老周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加起来,八十多万。有一部分是现金,有一部分是转账。我都记着,在我老婆的账户里。”
“还有呢?”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有王老五的事。王老五带着村民去镇上反映情况,陈少让我去找胡局长,说这个人得关起来,不能让他闹。后来王老五就被抓了,关了大半年。”
“你知道王老五是被冤枉的吗?”
老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知道,也不知道。陈少说他闹事,我就信了。后来才知道,他是去反映情况的,根本不是什么聚众闹事。可那时候,他已经进去了。”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老周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坐在办公室里、签字盖章就能拿钱的老周了。他只是一个犯罪嫌疑人,一个等着法律审判的罪人。
调查员等他哭够了,才问:“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老周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还有赵刚的事。赵刚死的那天,陈少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去省城路上拦他。我没去,我害怕。后来吴为民去了,再后来,赵刚就死了。”
调查员合上记录本,站起身:“周德明,你能主动交代,态度不错。这些我们会记录在案。”
老周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我会判几年?”
调查员没有回答,只是说:“法律会给你公正的判决。”
门关上了。老周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还在流。他想起那些被他欺负过的村民,想起那些被推倒的房子,想起那个在院子里冻了一夜的刘大爷。那些事,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睡不踏实了。
消息传到调查组驻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郑处长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孙组长和老周的认罪材料。他一份一份地翻,翻得很慢,看得很仔细。
营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郑处长,孙组长和老周的认罪材料整理好了。两个人交代的内容基本一致,跟吴为民、小娜的证词也能对上。”
郑处长接过材料,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证据链又补了两环。现在,就剩陈少了。”
营长问:“陈少那边,还是不开口?”
郑处长把材料放在桌上,靠在椅子上,目光冷得像冰:“不开口没关系。证据够了,零口供也能定罪。”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王建军的号码。
“建军同志,孙组长和老周都认罪了。他们交代了拆迁过程中的暴力胁迫细节,跟吴为民、小娜的证词完全吻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王建军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知道了。郑处长,辛苦了。”
第698章 媒体狂潮
郑处长说:“不辛苦。应该的。”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
这场仗打了这么久,从王家庄的废墟到陈少的别墅,从吴为民的病房到李市长的办公室,从刀哥的尸体到猴子的仓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现在,证据全了,人抓了,就等法律来收尾了。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继续翻看那些材料。桌上的台灯亮着,照在那摞厚厚的卷宗上,泛着昏黄的光。
现在,外面的世界已经炸开了锅。
省报头版头条——《清源县王家庄拆迁案告破,涉案金额逾七千万元》。
市报二版整版——《黑心开发商终落网,受害者家属泪洒法庭》。
电视台的晚间新闻,主播用沉重的语调念着稿子,屏幕上闪过陈少被押上警车的画面,闪过王家庄那片废墟的照片,闪过赵刚那张穿着军装的黑白照片。
网络媒体更是铺天盖地。微博上,“王家庄拆迁案”冲上了热搜第一,阅读量破亿。抖音上,有人把王建军在村委会门口怒斥陈少的视频剪辑出来,配上了悲壮的音乐,点赞量几百万。评论区里,有人说他是“当代英雄”,有人说他是“军人榜样”,有人说他是“老百姓的青天”。
记者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
最先赶到王家庄的是省报的记者,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姓林,刚入行不久,干劲十足。她背着包,拿着录音笔,在村里转了一圈,找到了王秀英家那间破旧的小院。
院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王秀英半张脸。
“大娘,我是省报的记者,想采访一下您儿子……”
“不在。”王秀英说完就要关门。
林记者连忙把脚伸进门缝里:“大娘,我就问几个问题,不会耽误太长时间的……”
王秀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儿子说了,不接受采访。你们别来了。”说完,门“砰”地关上了。
林记者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她从业以来,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那些受害者家属,哪个不是巴不得媒体帮他们曝光?可这家倒好,直接把记者往外推。
她不甘心,又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可那扇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市报的记者也来了,是个中年男人,姓周,干了十几年,经验丰富。他没直接去王秀英家,而是去了村委会,找到了王老焉的继任者——新来的村支书。新支书姓刘,是镇上下派的,对之前的事不太清楚,也说不出什么来。周记者又去找了王老五,王老五抽着旱烟,说:“你们别问了,建军说了,不接受采访。”
周记者问:“为什么?他是英雄,应该让更多人知道他。”
王老五吐了口烟,缓缓说:“英雄不英雄的,不是他自己说了算。他回来,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讨公道。现在公道快讨回来了,他不想折腾了。”
周记者沉默了一会儿,收起录音笔,走了。
电视台的人更直接,扛着摄像机,带着话筒,浩浩荡荡来了四五个人。他们找到王建军借住的那户人家,在门口架起摄像机,主持人对着镜头开始播报:“各位观众,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清源县王家庄,这里就是震惊全省的拆迁案发生地。受害者家属王建军,是一位现役军人,他……”
话没说完,院门开了,王猛冲出来,黑着脸:“你们干什么?谁让你们拍的?”
主持人愣了一下,连忙堆起笑脸:“我们是省电视台的,想采访一下王建军同志……”
“不接受!”王猛把门关上了。
摄像机还在转,主持人对着镜头尴尬地笑了笑:“看来王建军同志比较低调,不愿意面对镜头……”
王猛隔着门,听着外面的动静,气得直跺脚。他转身走进屋里,王建军正坐在桌前,翻着那些材料,头都没抬。
“哥,那些人还在外面,赶都赶不走。”
王建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让他们拍,别理他们。”
王猛急了:“可是他们说你是英雄……”
“我不是英雄。”王建军打断他,声音很平静,“赵刚才是。”
王猛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那些记者在门口守了一整天,从早上等到晚上,可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天黑的时候,他们终于撤了,临走前还在门口放了一张名片,上面写着联系电话。
王猛捡起来,看了看,撕了。
消息传到部队,侦察营的战友们也炸了锅。一连长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兴奋:“教导员!你上新闻了!我们都看到了!你太牛了!”
王建军握着手机,苦笑了一声:“别瞎说,我就是回来处理点事。”
一连长说:“处理点事?你把一个黑心开发商都整进去了,这叫处理点事?”
王建军没接话,只是说:“营里怎么样?”
一连长说:“好着呢,就等你回来。上级说了,等你回来给你庆功。”
王建军沉默了几秒,说:“庆什么功,该干嘛干嘛。”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县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颗颗落在地上的星星。他知道,那些记者还在等着,等着他开口,等着他说那些感人的故事,等着他把伤口撕开给人看。
可他不想说。
他想起赵刚,想起那个染血的背包,想起那些用命换来的证据。那些东西,不是用来出名的,是用来讨公道的。现在公道快讨回来了,他不想再折腾了。
他转过身,对王猛说:“明天,回村里看看。”
第699章 部队表彰
他知道建军哥的意思,案子快结了,该回去看看秀英婶,看看老五叔,看看那些一直在等消息的乡亲们。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建军就起来了。他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那些材料整理好,装进一个旧帆布袋里。
那是赵刚留下的包,洗干净了,补好了,可那些血迹怎么都洗不掉,暗红色的,像印在帆布里。
王猛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见他出来,问:“哥,现在走?”
王建军点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车子开出县城,驶上通往王家庄的公路。路两边的田野绿油油的,庄稼长势很好,风吹过来,掀起一层层波浪。
王建军握着方向盘,看着窗外,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
车子刚进村,王猛就喊起来:“秀英婶!我们回来了!”
王秀英从屋里出来,看到儿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去:“建军,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王建军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吃了,娘。您别忙了。”
王秀英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瘦了,又瘦了。在那边没吃好睡好吧?”
王建军笑了笑:“好着呢,您别担心。”
王老五也从屋里出来,手里夹着旱烟,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又深了些。
,他看到王建军,点了点头,没说话,但那眼神里全是欣慰。
李玉珍跟在他后面,眼圈也红了,拉着王建军的手说:“建军,你可算回来了。你玉珍婶天天念叨你。”
王建军说:“玉珍婶,我挺好的。您身体怎么样?”
李玉珍抹着眼泪:“好,好多了。你上次让人送来的药,我吃着管用。”
几个人说着话,进了院子。王秀英忙着端菜端饭,李玉珍帮着摆碗筷,王猛在旁边打下手。王老五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看着这一家人忙活,脸上难得有了笑意。
正吃着饭,院门外传来汽车的声音。不一会儿,一个穿军装的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王建军同志?”那人敬了个礼。
王建军站起来,回礼:“我是。”
那人把信封递过来:“侦察营来的电报,营长让我亲自送来。”
王建军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电报纸,上面是营长的字迹,写得端端正正:
“王建军同志:你在休假期间,面对家人遭受的不法侵害,始终坚守军人本色,依法维权,勇于担当,展现了新时代军人的忠诚与血性。经侦察营党委研究,报团政治处批准,决定对你予以通报表彰。归队后,将为你提报个人一等功。望你保重身体,早日归队。”
王建军看着那张电报纸,手微微发抖。营长的话不多,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王猛凑过来想看,王建军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
“哥,营长说什么了?”王猛问。
王建军没回答,只是说:“没什么。吃饭。”
王秀英在旁边看着儿子的脸色,没敢多问。王老五抽了口烟,也没说话。只有王猛不死心,又问了一句:“是不是部队表扬你了?”
王建军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然后说:“营长说,归队后给我报一等功。”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猛筷子掉在桌上,瞪大眼睛:“一……一等功?”
王老五手里的烟也停了,看着王建军,半天说不出话。王秀英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李玉珍也愣住了,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王猛反应过来,一拍桌子:“哥!你太牛了!一等功啊!咱们王家出大人物了!”
王建军瞪了他一眼:“喊什么喊,坐下吃饭。”
王猛嘿嘿笑着,坐回去,可手还在抖。他知道一等功意味着什么——那是军人最高的荣誉之一,是用命换来的。
王秀英擦着眼泪,声音哽咽:“建军,你爹要是还在,看到今天,不知道该多高兴……”
王建军握住母亲的手,用力握了握:“娘,爹看得见。”
王老五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声音有些沙哑:“建军,你给咱们王家庄争光了。”
王建军摇摇头:“老五叔,不是争光。是赵刚用命换来的。”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王老五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朝赵刚家的方向碰了一下,仰头喝了。
王建军吃完饭,一个人走到院门口。他看着远处那片工地,推土机已经停了,工棚也拆了,只剩一片空地。
荒草长出来,绿油油的。他忽然想起赵刚,想起他说“教导员您放心,您家的事就是我的事”。现在,事办完了,人却不在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刚的照片。照片里的赵刚穿着军装,笑得像个孩子。
第700章 梅丽离家
“兄弟,”他轻声说,“一等功,有你一半。”
王建军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地,看了很久。赵刚听不到了,可他知道,赵刚在天上看着。
他转身走回院子,王秀英正在收拾碗筷,李玉珍在旁边帮忙。
王猛坐在门槛上剔牙,王老五又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那张沧桑的脸写满了心事。
“哥,”王猛抬起头,“梅丽姐什么时候走?”
王建军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梅丽的假期快结束了,该回学校了。这些天忙得昏天黑地,差点把妹妹的事忘了。
“明天。”他说。
王猛“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梅丽就起来了。她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怕吵醒母亲。
衣服叠好了放进包里,书也塞进去了,还有一些路上吃的干粮。她看了看这个住了好些天的屋子,心里忽然有些不舍。
王秀英其实早就醒了,她躺在里屋,听着女儿收拾东西的声音,眼泪无声地流。她不敢出声,怕女儿听见,怕女儿走得不安心。
王建军也起来了,站在院子里等着。看到妹妹拎着包出来,他走过去,接过包:“我送你。”
梅丽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里屋。她知道母亲在装睡,可她不敢进去道别,怕自己哭出来。
两个人上了车,车子发动,驶出村子。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梅丽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王建军握着方向盘,也没说话。
到了县城汽车站,王建军把车停好,帮妹妹买了票。离发车还有半个小时,两个人坐在候车厅里,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梅丽先开口了:“哥,案子判下来的时候,你告诉我一声。”
王建军点点头:“好。”
梅丽又说:“赵刚哥的烈士申报,批下来也告诉我。”
“好。”
梅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哥哥,眼眶红红的:“哥,你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人。”
他看着妹妹,看着她那张写满倔强和骄傲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些日子,他忙着查案子,忙着跟陈少斗,忙着照顾家里,却很少顾上妹妹。
她一个人穿越几千里来找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怕,他都没来得及问。现在她要走了,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梅丽,”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哥对不起你。”
梅丽摇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是我哥,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人。”
王建军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到了学校,好好学习。家里的事,有哥呢。”
梅丽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广播响了,去省城的车开始检票。梅丽站起来,拎着包,往检票口走。走到一半,她忽然回过头,跑回来,一把抱住哥哥。
“哥,”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你一定要好好的。”
王建军拍了拍她的背:“好。”
梅丽松开手,转身跑了。她跑得很快,没有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王建军站在原地,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心里忽然空了。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车开了,梅丽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车站越来越远,县城越来越远,王家庄也越来越远。她掏出手机,给哥哥发了一条消息:“哥,我上车了。你放心。”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是王建军回的:“好。到了打电话。”
梅丽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眼泪又流了下来。可她笑着,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回到王家庄已经是傍晚了。王建军把车停在院门口,推门进去。
王秀英正坐在门槛上等他,看到他一个人回来,也没问,只是说:“饭好了,吃饭吧。”
王建军点点头,在桌边坐下。王老五也在,李玉珍也在,王猛也在。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谁都没提梅丽的事,好像她只是出去串门了,晚上就会回来。
吃完饭,王建军一个人走到院门口。他看着远处那片工地,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红。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庄稼成熟的气息。
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刚的照片。照片里的赵刚穿着军装,笑得像个孩子。
“兄弟,”他轻声说,“梅丽走了。她说,我是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人。”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
案子快结了,公道快讨回来了,妹妹回学校了,母亲也有人照顾了。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走。
他转身走回院子,对王猛说:“明天,去看看赵刚的坟。”
第701章 顶级律师团队
王秀英在屋里听到了,也没说话,只是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擦了擦,继续收拾碗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的手在抖,碗筷碰得叮当响,怎么也停不下来。
李玉珍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碗,轻声说:“秀英姐,我来吧。”王秀英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里屋,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眼泪又流了下来。
县城看守所里,陈少正坐在会见室的椅子上,面前隔着一道玻璃。玻璃那边,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面是一双精明的眼睛。
他是省城来的大律师,姓沈,据说打过不少大案子,胜诉率极高。
陈少靠在椅子上,声音沙哑:“沈律师,我的案子,有希望吗?”
沈律师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说:“陈总,案子我仔细看过了。证据不少,但也不是没有突破口。”
陈少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律师继续说:“吴为民的口供,是在医院里做的,当时他刚被抢救过来,身体状况很差。这种情况下取得的口供,我们可以质疑其真实性——当事人神志不清,被诱导的可能性很大。”
陈少点点头。
“小娜的u盘,”沈律师翻了一页,“里面那些录音,来源是否合法?她是什么时候录的?有没有经过剪辑?这些都可以质疑。非法取得的证据,法庭可以不采信。”
陈少的嘴角微微翘起。
“还有那些银行流水,”沈律师合上笔记本,“只能证明钱从a账户到了b账户,不能证明是你指使的。吴为民说是你指使的,可他本身就有问题,他的证词可信度有多高?”
陈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沈律师,你有几成把握?”
沈律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五成。如果操作得好,也许能到六成。但有一个前提——”
陈少看着他:“什么前提?”
沈律师压低声音:“证人不能出庭。吴为民、小娜、孙组长、老周,这些人,一个都不能上法庭。他们要是当庭作证,再加上那些证据,神仙也救不了你。”
陈少的脸色变了。
沈律师站起身,收拾好笔记本,看着他说:“陈总,你在里面好好待着,外面的事,我来办。但你得记住,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陈少点了点头。
会见结束,陈少被带回监室。他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沈律师的话——“五成把握”,“证人不能出庭”。五成,够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消息传到调查组驻地,已经是第二天了。
营长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郑处长,陈少请了省城的律师,姓沈,有名的。听说要打证据瑕疵和程序违法。”
郑处长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他请。”
营长急了:“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郑处长打断他,“证据链是闭合的。吴为民的口供是在他神志清醒、有医生在场的情况下取的,全程录像。小娜的u盘是主动上交的,来源合法,内容完整,没有剪辑。银行流水是银行提供的,盖了公章。通话记录是通信公司提供的,有法律效力。尸检报告是法医出的,有鉴定人签字。他请再好的律师,也翻不了天。”
营长松了口气:“那就好。”
郑处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说:“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郑处长站在那里,看着那片乌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知道,陈少请律师的事,迟早会传到王家庄。那些人,又要开始担心了。
果然,消息传到王家庄的时候,王猛第一个炸了:“什么?请律师?还想翻盘?他做了那些事,还想翻盘?”
王老五抽着烟,脸色也很难看:“这些人,有钱能使鬼推磨。”
王建军坐在门槛上,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片工地,荒草长得很高,风吹过来,沙沙作响。他知道陈少不会轻易认输,那个人,不到最后一刻,不会死心。
王猛急了:“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王建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说什么?让他请。证据在那儿,翻不了。”
王猛愣住了。王老五也愣住了。王建军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屋里。他知道,这场仗,还没打完。
可他不怕。证据在手,公道在人心,陈少请再好的律师,也翻不了天。
他走到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娘,别怕。没事的。”
第702章 第一次交锋
王秀英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可她笑着,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安心。因为她知道,儿子在,天就不会塌。
王建军握着母亲的手,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午后,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父亲抽着烟,母亲做着针线活,他和梅丽在树下追着跑。
那时候的天,很蓝,很亮。现在,父亲不在了,梅丽回学校了,可母亲还在,家还在。
他握紧母亲的手,轻声说:“娘,没事的。有我在。”
县城看守所的会见室里,沈律师又来了。
陈少坐在玻璃隔断后面,穿着橘黄色的号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跟上次见面时比,又瘦了一圈。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在空荡荡的会见室里格外刺耳。
沈律师拿起电话,陈少也拿起电话。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陈总,”沈律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上次我跟你说的事,想清楚了吗?”
陈少点点头,声音沙哑:“想清楚了。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沈律师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锐利:“那好,你听清楚了。从现在开始,不管谁问你,不管他们拿出什么证据,你只有一句话——不知道。”
陈少的手停了一下。
沈律师继续说:“吴为民的事,你不知道。小娜的事,你不知道。那些钱去了哪儿,你不知道。通达运输是什么,你不知道。赵刚怎么死的,你不知道。刀哥是谁,你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陈少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律师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要记住,你是飞皇集团的董事长,是大企业家,是市里表彰过的优秀企业家。你只管做生意,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吴为民是项目经理,项目上的事他负责。小娜是秘书,账目上的事她负责。他们背着你干了什么,你不知情,也不应该知情。”
陈少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些证据呢?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录音……他们都有。”
沈律师冷笑一声:“银行流水只能说明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不能说明是你指使的。吴为民说是你指使的,可他本身就有问题,他的证词可信度有多高?小娜的那些录音,来源是否合法?她是什么时候录的?有没有经过剪辑?这些都可以质疑。”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记住,你是受害者。你是被手下人蒙蔽的。你辛辛苦苦办企业,为地方经济发展做贡献,结果手下人背着你干那些事,你也是受害者。”
陈少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律师靠回椅子上,声音放缓了些:“当然,光说不知道还不够。你得有证据证明你不知道。”
陈少问:“什么证据?”
沈律师说:“你平时不怎么去工地,跟吴为民联系也不多,这些都是事实。你可以说,你只是偶尔过问一下项目进度,具体操作都是吴为民负责的。至于小娜,她只是你的秘书,账目上的事她经手,你只是签字,没仔细看。谁会把秘书做的每一笔账都查一遍?”
陈少点了点头。
沈律师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陈总,你记住,不管他们问什么,你只有三个字——不知道。剩下的,交给我。”
陈少站起来,隔着玻璃看着沈律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放下电话,被管教带回了监室。他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那三个字——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同监室的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嘀咕什么呢?”
陈少没理他,闭上眼睛,把沈律师的话又过了一遍。他想起吴为民,想起小娜,想起那些年他亲手签过的每一笔账,打过的每一个电话,发过的每一条指令。现在,全要推到他们头上。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扭曲的蛇。他盯着那道裂缝,心里忽然有些发虚。那些证据,真的能推翻吗?吴为民的口供,真的能不算吗?小娜的录音,真的能说是假的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消息传到调查组驻地,已经是第二天了。
营长推门进来,脸色比上次更难看:“郑处长,那个沈律师又去见陈少了。听说教他咬死不知情,把所有事都推到吴为民和小娜头上。”
郑处长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意料之中。”
营长急了:“可是这样一来,陈少要是咬死了不认,那些证据……”
“证据不会因为他咬死不认就消失。”郑处长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吴为民的口供、小娜的u盘、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尸检报告,每一样都是铁证。他请再好的律师,也翻不了天。”
他转过身,看着营长:“让他咬。咬得越死,最后判得越重。”
营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郑处长站在那里,看着那片乌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知道,陈少在赌,赌那些证据能被推翻,赌那些证人会翻供,赌自己能逃过这一劫。可他忘了,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证据在那儿,人证在那儿,跑不了。
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厚厚的卷宗,翻到最后一页。
第703章 陈少翻供
上面写着八个字——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郑处长合上卷宗,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他知道陈少在赌,赌那些证据能被推翻,赌那些证人会翻供,赌自己能逃过这一劫。
可他忘了,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证据在那儿,人证在那儿,跑不了。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检察院的号码。
“喂,老周,卷宗整理好了。明天送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好。我等你们。”
看守所的审讯室里,陈少正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那摞厚厚的证据材料。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可眼神却比之前亮了些,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两个调查员坐在他对面,表情严肃。
“陈少,今天的审讯,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陈少靠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稳:“有。我要翻供。”
两个调查员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陈少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直视着他们:“吴为民和小娜的证词,都是被你们胁迫的。他们在医院里,在看守所里,被你们逼着说了假话。那些录音、那些转账记录,都是你们伪造的。我要求重新取证。”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
调查员看着他,目光平静:“陈少,你说吴为民和小娜是被胁迫的,有证据吗?”
陈少愣了一下,然后说:“他们之前一直跟着我,忠心耿耿,怎么可能突然反水?肯定是你们逼的。”
调查员又问:“你说录音和转账记录是伪造的,有证据吗?”
陈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调查员站起身,把那摞证据材料推到他面前:“陈少,这些证据,每一份都有来源,每一份都经过核实。吴为民的口供是在医院取的,当时有医生在场,全程录像。小娜的u盘是她主动上交的,里面的录音经过技术鉴定,没有剪辑痕迹。银行流水是银行提供的,盖了公章。通话记录是通信公司提供的,有法律效力。你说是伪造的,请拿出证据来。”
陈少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桌上那摞材料,手开始发抖。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调查员没有催他,只是靠在椅子上,等着。
过了很久,陈少才开口,声音沙哑:“我要见我的律师。”
调查员点点头:“可以。但在律师来之前,这些证据,你必须看。”
陈少低下头,盯着那摞材料。他不想看,可他不得不看。吴为民的口供,一页一页,写得清清楚楚。
小娜的u盘,一段一段,录得明明白白。银行流水,一笔一笔,对得严严实实。通话记录,一通一通,时间、时长、基站位置,全部吻合。
尸检报告,一份一份,死因、死亡时间、凶器推测,没有漏洞。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想起沈律师的话——“咬死不知情,所有事都是吴为民和小娜擅自做主。”可他忘了,那些证据不会因为他咬死不认就消失。每一笔钱,每一个电话,每一条指令,都清清楚楚地记录在案。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脸色灰白。
调查员站起身,收拾好材料,看着他:“陈少,今天的审讯就到这里。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找我们。”
门关上了。陈少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吴为民,想起小娜,想起那些年他亲手签过的每一笔账,打过的每一个电话,发过的每一条指令。现在,全变成了证据,摆在他面前,推都推不掉。
他被带回监室,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同监室的人问他怎么了,他没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证据。他知道,翻供失败了。那些证据,太硬了,硬得他搬不动。
消息传到调查组驻地,营长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郑处长,陈少翻供了,被咱们怼回去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郑处长点点头,脸上没有笑意:“意料之中。他请再好的律师,也翻不了天。”
营长问:“那接下来呢?”
第704章 郑处长的对策
郑处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说:“接下来,移送检察院,提起公诉。让法律来判他。”
营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一直沉稳如山的人,此刻也露出了些许疲惫。
“郑处长,”营长开口,“吴为民和小娜那边,要不要再核实一遍?陈少的律师肯定会拿他们的口供做文章。”
郑处长转过身,目光平静:“我已经核实过了。”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摞厚厚的材料,翻到其中几页,推到营长面前。
“吴为民的口供,前后做了五次。第一次在医院,他刚脱离危险,但神志清醒,医生在场。第二次在病房,他状态稳定,调查员询问,他主动交代。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的细节都能对上,时间、金额、人物,没有矛盾。”
营长接过材料,一页一页地翻。
郑处长又拿起另一摞:“小娜的口供,做了三次。第一次是电话里,她主动联系我们的。第二次是在她办公室,她当面交出u盘。第三次是在驻地,她补充了更多细节。三次口供,内容完全一致。”
营长翻着那些记录,越看越踏实。
郑处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光盘,放在桌上:“这是吴为民在医院做口供时的录像,从头到尾,没有中断。他的状态、表情、语气,都清清楚楚。还有小娜交u盘时的录像,也在这里。”
营长抬起头,看着郑处长:“郑处长,您早就准备好了?”
郑处长靠在椅子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干这行的,不把证据做实,怎么敢抓人?陈少的律师想打程序违法,想打刑讯逼供,让他打。录像在这儿,口供在这儿,前后一致,没有漏洞。他打不赢。”
营长把材料放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就好。”
郑处长站起身,把那摞材料重新整理好,放进卷宗袋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庄严的仪式。
“明天,移送检察院。”他说。
窗外,阳光正好。郑处长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他知道,这场仗,快打完了。
,看守所里,陈少正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证据——吴为民的口供、小娜的u盘、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尸检报告。每一份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扭曲的蛇。他盯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沈律师的话——“五成把握。如果操作得好,也许能到六成。”现在,他连五成都不信了。
他闭上眼睛,可那些证据还在眼前晃。他知道,翻供失败了。那些口供,太硬了,硬得他搬不动。
消息传到王家庄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王猛从镇上回来,一进门就喊:“秀英婶!老五叔!陈少那孙子翻供了!被调查组怼回去了!那些证据,他赖不掉!”
王秀英正在灶房热饭,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真的?”
王猛兴奋得脸都红了:“真的!镇上的人都在传,说陈少请了省城的大律师,想翻盘,结果被调查组拿出证据,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老五从屋里出来,手里夹着旱烟,脸上带着笑:“好!好啊!那些证据,是赵刚用命换来的,是建军他们一点一点查出来的,他想赖?赖不掉!”
王猛又说:“听说明天就要移送检察院了,很快就要开庭了!”
王秀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眶有些红,可她笑着:“那就好,那就好。”
她转身走进灶房,继续热饭。锅里的菜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满院子都是。
王建军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那片工地。太阳快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红,照在那片空地上,荒草被染成了金色。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刚的照片。
“兄弟,”他轻声说,“明天,案子就移交检察院了。快了。”
第705章 心里医生
王建军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那片工地。太阳快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红,照在那片空地上,荒草被染成了金色。
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刚的照片,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庄稼成熟的气息,把那些藏在心里的思绪吹得到处都是。
看守所的审讯室里,一盏白炽灯亮得刺眼。陈少坐在椅子上,对面除了调查员,还多了一个陌生面孔,五十来岁,戴着眼镜,鬓角有些白发,目光温和却锐利。
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不时低头写几个字,像是在记录什么。
陈少打量着这个人,眉头微微皱起:“他是谁?”
调查员说:“这位是省里来的心理学专家,姓周。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聊聊。”
陈少的脸色变了。他当然知道心理学专家是干什么的,评估他的精神状态,分析他的性格特征,判断他是否具有反社会人格。
这些在法庭上,都会成为量刑的参考。他靠在椅子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聊什么?我很正常,不需要评估。”
周专家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声音很温和:“陈总,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不涉及案情。”
陈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聊吧。”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周专家问了陈少很多问题。关于童年,关于家庭,关于事业,关于他对那些受害者的看法。
陈少一开始很警惕,回答得滴水不漏。可慢慢的,在周专家温和的引导下,他的话多了起来。
他讲到自己小时候家里穷,父亲酗酒,母亲体弱,他十几岁就出来打工。讲到自己怎么一步步从工地小工做到包工头,再做到公司老板。
讲到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现在都在他手下讨饭吃。讲到王家庄的项目,他说那是他的得意之作,是他在清源县的根基。
周专家问:“那些被拆迁的村民,你对他们有什么看法?”
陈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们不懂。这个项目做好了,对谁都有好处。他们只盯着眼前那点补偿款,看不到长远的发展。我是为他们好。”
周专家又问:“赵刚呢?赵刚的死,你怎么看?”
陈少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赵刚的事,跟我没关系。那是车祸,交警有认定书。”
周专家没有追问,只是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审讯结束后,周专家走出看守所,郑处长正在门口等着。
“周老师,怎么样?”
周专家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声音很平静:“高度反社会人格。缺乏共情能力,善于操纵他人,对自己的行为缺乏罪恶感。他说的那些话,表面上看是在为自己辩解,实际上是在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郑处长问:“这会影响定罪吗?”
周专家摇摇头:“不会。但会影响量刑。法庭会考虑他的心理状态,但这不代表他能逃脱法律制裁。”
郑处长点点头,没有说话。
周专家又说:“还有一点,这个人很危险。他善于操纵他人,即使在里面,也要提防他跟其他嫌疑人接触。他可能会利用别人,为自己脱罪。”
郑处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了。谢谢周老师。”
周专家走了。郑处长站在看守所门口,点了一支烟,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凝重。
他知道,陈少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认输。即使证据摆在他面前,他也会想办法翻盘。可他不怕,证据在手,公道在人心。
消息传到王家庄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王猛从镇上回来,一进门就喊:“秀英婶!老五叔!听说调查组请了心理学专家,给陈少做评估,说那家伙是反社会人格!”
王秀英正在灶房洗碗,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什么是反社会人格?”
王猛挠了挠头:“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说那家伙不是正常人,没有良心,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
王老五从屋里出来,手里夹着旱烟,脸上带着不屑:“反社会人格?我看就是坏。坏到骨子里了,跟正不正常没关系。”
王建军坐在院子里,听着他们说话,没有插嘴。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陈少时的样子——西装革履,温文尔雅,说话慢条斯理,像个有教养的绅士。
可那双眼睛,冷得像蛇,让人浑身不舒服。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教养,那是伪装。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看着远处那片工地。天已经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土地,正在慢慢愈合伤口。
那些被推倒的房子,会重新盖起来。那些被克扣的补偿款,会重新发到乡亲们手里。那些死去的人,会在天上看着这一切。
他转身走回院子,对王猛说:“明天,去镇上买点纸钱。”
王猛愣了一下:“买纸钱干什么?”
第706章 王建军的愤怒
王建军说:“去看看赵刚。”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秋虫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谁诉说着什么。
王建军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他想起陈少那张脸,想起他在审讯室里翻供时的样子,心里那股火又窜了上来。
第二天一早,王建军开车去了县城。他直接到了调查组驻地,推门进了郑处长的办公室。郑处长正在看文件,抬头看到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建军同志,怎么了?”
王建军站在桌前,脸色铁青:“郑处长,听说陈少翻供了?”
郑处长放下文件,靠在椅子上,看着他:“坐。”
王建军没坐,他站在那里,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他凭什么翻供?那些证据,哪一样不是铁证?吴为民的口供、小娜的u盘、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尸检报告,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他翻什么供?”
郑处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建军的声音越来越高:“他杀了人,洗了钱,行了贿,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现在他翻供,说自己是清白的?他凭什么?”
郑处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建军同志,你冷静一下。”
王建军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心里的火,但声音还是有些发颤:“郑处长,我冷静不了。赵刚死了,王老五被关了那么久,我娘被打伤,梅丽一个人穿越几千里来找我。那些人,那些事,都是他干的。现在他想翻供,想脱罪,凭什么?”
郑处长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建军同志,我问你一句话。”
王建军看着他。
郑处长说:“你信不信那些证据?”
王建军愣了一下:“当然信。”
郑处长又问:“你信不信法律?”
王建军说:“信。”
郑处长走回桌前,拿起那摞厚厚的卷宗,放在他面前:“那你怕什么?证据在这儿,法律在这儿。他翻供,是他的权利。但证据不会因为他翻供就消失。他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王建军看着那摞卷宗,沉默了很久。郑处长的话像一盆水,浇在他心头那股火上,火没灭,但没那么旺了。他慢慢坐下,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郑处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是不信法律。我是怕……怕他跑了。”
郑处长看着他,目光坚定:“他跑不了。证据在这儿,人证在这儿,他跑不了。”
王建军点点头,没再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摞卷宗,心里那股火慢慢压了下去。他知道郑处长说得对,证据不会消失,法律不会放过他。他翻供,只是垂死挣扎。
郑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军同志,回去好好休息。案子的事,交给我们。你该做的,都做了。”
王建军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他站在那片光里,深吸一口气,心里忽然没那么堵了。
他开车回到王家庄,把车停在院门口,推门进去。王猛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他回来,问:“哥,咋样了?”
王建军说:“没事。”
王猛不信:“没事你跑县城去干什么?”
王建军没回答,只是走到院子角落,拿起斧头,跟王猛一起劈柴。两个人一斧一斧地劈,谁都没说话。木头被劈开的声音,在院子里响着,一下一下,像在发泄什么。
王秀英从屋里出来,看到儿子在劈柴,也没问,转身又进去了。
第707章 小娜再证
她知道,儿子心里有事。可她相信,儿子能扛过去。
王秀英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王建军和王猛一斧一斧地劈柴,没有过去打扰。
她把围裙系紧,转身进了灶房,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擦了擦眼角,不知道是被蒸汽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县城调查组驻地的会议室里,小娜正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份她签过字的口供。
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化妆,比之前憔悴了些,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清明。
一个中年女律师坐在她旁边,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是调查组为她指派的。
郑处长坐在对面,看着小娜:“小娜同志,今天的证词,跟之前一样。你只要把你知道的,如实说出来就行。”
小娜点点头,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但没有抖。
审讯开始了。调查员问得很细,从她什么时候开始跟着陈少,到什么时候开始接触那些账目,再到什么时候开始偷偷保存证据。小娜一一回答,声音不高,但很稳。
“陈少让我做假账的时候,我刚开始不知道那是假账。后来发现不对,问他,他说这是规矩,做生意的人都这么干。我不敢不听,他是老板,给我开工资,给我买房,给我配车。我不能不听。”
调查员问:“那些洗钱的账,是谁让你做的?”
“陈少。”小娜的声音没有犹豫,“每一笔,都是他让我做的。他说钱不能直接从公司账上走,得通过壳公司转几道,这样查不到。”
“通达运输,是谁控制的?”
“陈少。法人是刘志强,但实际控制人是陈少。刘志强只是挂名,每年拿一笔钱,什么都不管。”
“那些行贿的钱,是谁让你转的?”
“陈少。”小娜的声音更低了些,“他让我从通达运输的账上转出去,转到那些人的账户里。李市长、孙局长、周副局长……名单上有十几个。每一笔,都有记录。”
调查员又问:“赵刚的事,你知道多少?”
小娜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赵刚死的那天晚上,陈少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找吴为民,把赵刚手里的东西拿回来。我说我不去,他说那就让刀哥去。后来刀哥去了,再后来赵刚就死了。”
“你知道刀哥要对赵刚下手吗?”
小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陈少说,不能让他把东西送到省城去。他说‘处理干净’。”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小娜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滴在桌上,洇湿了一小片。
旁边的女律师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还有吴为民的事。陈少让我找刀哥,去医院动手。说吴为民知道的太多了,不能让他开口。我找了刀哥,刀哥找了马建国。后来吴为民没死,陈少又让刀哥去了第二次。还是没死。”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我是帮凶。可陈少才是主谋。所有的事,都是他让我做的。我只是……只是不敢不听。”
调查员合上记录本,看着她:“小娜同志,你说的这些,我们会记录在案。你能站出来指认陈少,对案件的侦破有很大帮助。”
小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但她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用替陈少背那些黑锅了。那些事,她做了,她认。可主谋是谁,她也得说清楚。
审讯结束后,小娜被带出会议室。走廊里,她碰到了王建军。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小娜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王建军,对不起。”
王建军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做对了。”
小娜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轻了些。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可以重新做人了。
消息传到看守所,陈少正躺在床板上发呆。管教来通知他,小娜又作证了,指认他是主谋。
第708章 吴为民的供认
陈少的脸色变了,他猛地坐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盯着管教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
小娜又作证了,指认他是主谋。那个女人,那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女人,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背叛他的女人,在律师面前,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他头上。
“不可能……”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她不敢……她不敢的……”
管教没有理他,转身走了。铁门“哐当”一声关上,把陈少一个人留在那片死寂里。
他坐在床板上,双手抱头,手指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浑身发抖。
医院的病房里,吴为民正靠在床头,面前架着一台摄像机。红色的指示灯亮着,表明它正在录制。
郑处长坐在床边,调查员站在摄像机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
“吴为民,”郑处长开口,“准备好了吗?”
吴为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前好了些,能自己坐起来了。
他穿着一件条纹病号服,头发也剃短了,看起来精神了些,可眼底的青黑还在,那是这些天没睡好留下的印记。
“开始吧。”他说。
调查员按下摄像机上的按钮,镜头对准了吴为民。他盯着镜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准备了很久。
“我叫吴为民,今年四十六岁,是飞皇集团清源分公司的项目经理。我要举报我的老板,飞皇集团董事长陈少。”
他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陈少从王家庄项目启动开始,就让我做假账。工程款报上去的是三千万,实际花掉的不到一千万。多出来的两千万,通过通达运输的账走一遍,变成工程款、材料费、运输费,转几道手,最后进了他的私人账户。”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这些钱,一部分被他用来买车、买房、吃喝玩乐。还有一部分,通过地下钱庄转到境外。香港、新加坡、开曼群岛,都有他的账户。账号和密码,在小娜手里。”
郑处长在旁边问:“这些事,孙组长和老周知道吗?”
吴为民点点头:“知道。他们负责签字盖章,那些虚假合同、验收报告,都是他们经手的。陈少说,分给他们钱,他们就不会乱说。”
“你拿了多少?”
吴为民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一百多万。有一部分是现金,有一部分是转账。我都记着,在我家的保险柜里。”
“还有呢?”
吴为民抬起头,盯着镜头,眼眶有些红:“还有赵刚的事。赵刚手里有证据,要去省城举报。陈少让我找人拦他,把东西拿回来。我找了刀哥,刀哥找了几个外地人。他们说只是吓唬吓唬,不会出事。后来赵刚就死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知道赵刚是被害死的,不是意外。可我不敢说。陈少说了,谁要是乱说话,就别想活着离开清源。”
“吴为民的事呢?”郑处长问。
吴为民的眼泪流了下来:“陈少让小娜找刀哥,在医院动手。第一次是下毒,没死成。第二次又下毒,还是没死。他知道我知道的太多了,怕我开口,所以要灭口。”
他哭出了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孩子。摄像机还在转,红灯一闪一闪的,把这一切都记录了下来。
郑处长没有打断他,只是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吴为民才止住哭声,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盯着镜头。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减刑。我知道我犯了法,该坐牢坐牢,该判刑判刑。可我不能让陈少一个人在外面逍遥。他做的事,比我多得多。他才是主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坚定:“我吴为民,以人格担保,以上所说,句句属实。”
郑处长看了调查员一眼,调查员关掉了摄像机。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嘀嘀声,一下一下,像在替吴为民数着心跳。
郑处长站起身,走到吴为民床边,看着他:“吴为民,你能站出来指认陈少,对案件的侦破有很大帮助。这些我们会记录在案。”
吴为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用替陈少背那些黑锅了。那些事,他做了,他认。可主谋是谁,他也得说清楚。
调查员把摄像机收好,跟郑处长一起走出了病房。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郑处长,”调查员问,“这段视频,能作为证据吗?”
郑处长点点头:“能。这是他自己录的,没有胁迫,没有诱导。法庭上,可以作为证据使用。”
调查员又问:“陈少那边,会认吗?”
郑处长看着窗外,目光平静:“认不认不重要。证据在这儿,他跑不了。”
第709章 证据补强
消息传到看守所,已经是傍晚了。陈少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管教来通知他,吴为民录了视频证词,两个小时,把什么都说了。陈少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脸色灰白。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扭曲的蛇。
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吴为民的脸。那个人,跟了他十几年,替他办了多少事,现在全抖出来了。他恨,可他更怕。
调查组驻地,郑处长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吴为民的视频证词整理稿。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翻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营长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兴奋:“郑处长,吴为民交代的那个保险柜,找到了!”
郑处长抬起头:“在哪儿?”
“陈少别墅的夹层里。在书房的书架后面,有个暗格。要不是吴为民说,根本发现不了。”营长把几张照片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郑处长拿起照片。照片里是一个打开的小型保险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现金,还有几本账本。账本的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记,但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边角都磨毛了。
“吴为民说,这个保险柜只有陈少自己知道,连小娜都不清楚。”营长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里面的账本,是陈少亲手记的。每一笔钱的进出,什么时候收的,什么时候转的,转给谁了,全在上面。比小娜的u盘还详细!”
郑处长的眼睛亮了。他放下照片,站起身:“走,去看看。”
两个人开车到了陈少的别墅。别墅已经被查封了,门口贴着封条,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营长撕开封条,推门进去。客厅里空荡荡的,家具还在,但少了人气,显得格外冷清。
他们上了二楼,推开书房的门。书架已经被移开了,露出后面墙壁上的一个暗格,暗格里嵌着那个小型保险柜。保险柜的门敞开着,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取出来,放在桌上。
郑处长走过去,拿起那几本账本。他翻开第一本,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日期、金额、账户名、转账渠道,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量过。他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这样。
“这是他的命根子。”郑处长把账本放下,声音低沉,“他舍不得烧,舍不得扔,以为藏在夹层里就没人知道。”
营长在旁边说:“吴为民交代,陈少信不过电脑,觉得手写的安全。没想到,这本账本,成了他的催命符。”
郑处长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站在那排书架前,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暗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人,费尽心思藏了这么多东西,以为能瞒天过海。可到头来,什么都藏不住。
他转身走回桌前,把账本一本一本地装进证物袋里。一共四本,厚厚的,沉甸甸的,像四块砖头。
“带回去,让技术科拍照存档。”他说。
营长应了一声,抱起那摞证物袋,走了出去。
郑处长站在书房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暗格,然后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在替谁数着什么。
回到驻地,技术科的人已经开始工作了。账本被一页一页地拍照,每一页都编号归档。郑处长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数字在电脑屏幕上闪过,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营长走过来,问:“郑处长,这些账本,够了吧?”
郑处长点点头:“够了。吴为民的口供、小娜的u盘、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尸检报告,再加上这本亲手记的账本,证据链彻底闭环了。”
营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就好。”
郑处长走回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翻着那些账本的照片。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着一笔五百万的转账,备注写着“李市长”。
第710章 律师动摇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下,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县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颗颗星星落在地上。
可那些光,照不进他心里那片沉甸甸的踏实——不是累,是终于可以把这块石头放下了。
省城一家高档酒店的套房里,沈律师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
他的金丝边眼镜搁在茶几上,手指揉着太阳穴,眉头皱成了“川”字。旁边坐着的助手小赵,大气不敢出。
这套房是陈少花钱订的,一天两千多,窗外的夜景能俯瞰半个省城。
可沈律师此刻根本没心思看风景,他盯着那些材料——吴为民的口供、小娜的u盘内容、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尸检报告,还有刚从调查组那边传过来的账本照片——每一份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沈律师,”小赵小心翼翼地问,“这个案子,还有多大的把握?”
沈律师没有说话,只是把眼镜戴上,又翻开那份账本照片。一页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日期、金额、账户名、转账渠道,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一看就是记账的人下了功夫。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李市长的名字,后面跟着五百万。
又翻一页,孙局长的名字,八十万。再翻一页,周副局长的名字,六十万。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他合上材料,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小赵看着他,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律师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这案子,恐怕翻不了。”
小赵愣了一下:“沈律师,之前您不是说有五成把握吗?”
“那是之前。”沈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之前我以为他们的证据有漏洞,吴为民的口供是在医院取的,小娜的u盘来源不明,银行流水只能说明资金流向,不能直接证明陈少主使。可现在——”他拍了拍那摞材料,“账本都找到了。陈少亲手记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这叫什么?这叫铁证。”
小赵的脸色变了:“那咱们怎么办?”
沈律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怎么办?该办的办,该走的走。我们收了钱,就得替他辩护。但能不能赢,不是我们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省城。可他心里一点也美不起来。他打了这么多年官司,见过不少大案子,可从没见过证据这么扎实的。
那些账本,那些录音,那些口供,每一样都像钉子,把陈少钉得死死的。
“沈律师,”小赵走到他身后,“陈少那边,要不要跟他说实话?”
沈律师转过身,看着他:“说什么?说他完了?说他没希望了?我们是律师,不是判官。我们的职责,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为他争取最大的权益。至于结果,那不是我们该操心的。”
小赵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沈律师走回沙发,重新坐下,拿起那份账本照片,又看了一遍。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找什么漏洞,可翻来翻去,什么都没找到。
他把照片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他无法推翻的证据。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陈少时的样子——西装革履,温文尔雅,说话慢条斯理,像个有教养的绅士。可那双眼睛,冷得像蛇,让人浑身不舒服。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绅士,那是罪犯。
第二天一早,沈律师去了看守所。会见室里,陈少坐在玻璃隔断后面,穿着橘黄色的号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他看到沈律师,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沈律师,怎么样了?”他拿起电话,声音急切。
沈律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总,你那个账本,被找到了。”
陈少的脸色瞬间白了。
沈律师继续说:“在别墅书房的夹层里。你自己亲手记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陈少的手开始发抖,电话差点没拿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沈律师看着他,目光平静:“陈总,我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我。”
陈少点了点头。
沈律师说:“那些账本,是你自己记的吗?”
陈少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声音沙哑:“是。”
沈律师也沉默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案子,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了。他靠在椅子上,看着玻璃隔断那边那个垂头丧气的男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
“陈总,”他开口,“我会尽力替你辩护。但你得有心理准备。”
陈少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什么准备?”
沈律师说:“证据太扎实了。吴为民的口供、小娜的u盘、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尸检报告,再加上你亲手记的账本——每一样都是铁证。这个案子,恐怕翻不了。”
陈少的脸从白变灰,又从灰变青,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死灰色。他瘫在椅子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电话从他手里滑落,垂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第711章 冻结资金
沈律师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陈少心上。
铁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会见室里回荡,像某种宣判的预演。
陈少坐在玻璃隔断后面,手里还握着那部已经挂断的电话,久久没有放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带回监室的。管教喊了他两声,他才机械地站起来,腿软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要命。
同监室的人看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他没理,只是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沈律师那句话——“证据太扎实了,这个案子恐怕翻不了。”
郑处长正站在窗前,手里握着电话。电话那头是省公安厅的老周,声音带着几分兴奋:“老郑,国际刑警组织那边来消息了。
陈少在香港、新加坡、开曼群岛的六个账户,全部冻结。总金额,折合人民币三亿一千多万。”
郑处长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三亿多。他知道陈少有钱,可没想到有这么多。
那些钱,是从王家庄老百姓的口袋里榨出来的,是从那些被克扣的补偿款里攒出来的,是从那些被推倒的房子里挤出来的。现在,全被冻住了。
“好。”他说,声音很平静,可握着电话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老周又说:“国际刑警组织那边说了,这些账户的资金流向很复杂,有好几层壳公司套着,要不是吴为民和小娜提供了完整的转账记录,光靠他们自己查,起码得半年。”
郑处长点点头:“知道了。老周,辛苦了。”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着营长:“陈少的境外账户,全冻了。三亿多。”
营长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三亿多!这狗日的,吸了多少老百姓的血!”
郑处长没有说话,只是走回桌前,翻开那份卷宗。
卷宗里夹着吴为民提供的那份境外账户清单,六个账户,分布在三个国家和地区,每一个都有账号、户名、开户行、金额。
他盯着那些数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三亿多,够王家庄的乡亲们盖多少房子?够那些被克扣补偿款的村民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他合上卷宗,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知道,那些钱,虽然被冻住了,但要追回来,还得走很长的路。可至少,陈少动不了它们了。
消息传到看守所的时候,陈少正躺在床板上发呆。管教来通知他,境外账户被冻结了,三亿多,一分都动不了。
陈少猛地坐起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是他的命根子。他费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精力,才把钱转出去,藏在那些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香港、新加坡、开曼群岛,每一个账户都是他精心挑选的,每一笔转账都是他亲自过问的。
他以为那些钱是安全的,以为即使出了事,那些钱也能保他下半辈子无忧。现在,全没了。
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这是他这辈子,第四次哭。他知道,他什么都没有了。钱没了,自由没了,尊严也没了。
消息传到王家庄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王猛从镇上回来,一进门就喊:“秀英婶!老五叔!陈少那孙子的境外账户被冻结了!三亿多!”
王秀英正在灶房洗碗,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三亿多?”
王猛兴奋得脸都红了:“三亿多!香港、新加坡、还有那个什么开曼群岛,全冻了!一分都动不了!”
王老五从屋里出来,手里夹着旱烟,脸上带着笑:“好!好啊!那些钱,是咱们王家庄老百姓的血汗钱,他吞了多少,就得吐多少!”
王建军坐在门槛上,没有说话。他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三亿多,那些钱,够乡亲们过上好日子了。
第712章 底下钱庄网络
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刚的照片。照片里的赵刚穿着军装,笑得像个孩子。
“兄弟,”他轻声说,“钱追回来了。你的东西,没白费。”
风吹过来,把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王建军坐在那里,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心里忽然没那么空了。
他知道,赵刚听得到。那些钱,那些证据,那些血和泪,都没有白费。
在数百公里外的一座南方城市,一场突击行动正在凌晨时分展开。
几十名警察同时扑向市中心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破门声、喝令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这是为陈少洗钱的地下钱庄——表面上是一家普通的贸易公司,做着进出口生意,背地里却是见不得光的资金通道。
钱庄的老板姓彭,五十多岁,精瘦,一双三角眼,一看就是个老江湖。
他被从被窝里拎出来的时候,还想抵赖,说自己是正经商人,合法经营。
可当警察把他电脑里的账目调出来、把那些转账记录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不说话了。
他的账目与吴为民的供述完全吻合。每一笔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经过几道手,最终进了谁的账户,记得清清楚楚。
通达运输、陈少的私人账户、那些境外账户——全在上面。
审讯室里,彭老板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些账目。他的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汗,手铐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调查员问。
彭老板低着头,声音沙哑:“通达运输。”
“通达运输是谁的?”
“陈少的。”
“你知道这些钱是什么钱吗?”
彭老板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知道。洗钱。”
调查员又问:“洗了多少?”
彭老板说:“前前后后,六千多万。有一部分转到境外,有一部分留在国内,进了陈少的私人账户。”
“还有吗?”
彭老板摇了摇头:“就这些。”
调查员把吴为民的口供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吴为民说的,跟你说的,一模一样。”
彭老板低下头,看着那份口供,手开始发抖。他知道,完了。吴为民开口了,他也跑不了了。
“彭老板,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调查员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洗钱,六千万,够你坐一辈子牢的。”
彭老板的眼泪下来了,他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我错了……我不该替他洗钱……可他给的钱多,我忍不住……”
调查员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些账目收起来,放进证物袋里。
消息传到清源县,已经是第二天了。
郑处长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彭老板的口供和那些账目。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仔细,像在确认什么。营长站在旁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郑处长,这下证据全了。吴为民的供述、小娜的u盘、陈少的账本、境外账户、地下钱庄,全都对上了。”
郑处长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把那些材料整理好,放进卷宗袋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庄严的仪式。
“这下,他再也翻不了了。”他说。
营长问:“那接下来呢?”
郑处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说:“接下来,等开庭。”
郑处长站在那里,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这场仗打了这么久,从王家庄的废墟到陈少的别墅,从吴为民的病房到李市长的办公室,从刀哥的尸体到猴子的仓库,从境外账户到地下钱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每一步都没有白走。
消息传到王家庄,王猛第一个炸了:“地下钱庄也被端了?太好了!这回陈少那孙子跑不了了!”
王老五抽着旱烟,脸上带着笑:“跑不了。证据那么多,他想跑也跑不了。”
第713章 赵刚案件还原
王老五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难得地舒展着。
他蹲在墙根,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像他此刻的心情——终于亮堂了。
“老五叔,”王猛凑过来,脸上带着笑,“你说陈少那孙子,这回得判多少年?”
王老五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多少年?他干的那些事,够枪毙好几回的。”
王猛嘿嘿笑了两声,又去看王建军。王建军坐在门槛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片工地。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那片空地上,荒草被染成了金色。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刚的照片,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
调查组驻地的会议室里,气氛却格外凝重。
郑处长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吴为民的口供、小娜的u盘、陈少的账本、境外账户的冻结通知、地下钱庄老板的交代——每一样都摆在桌上,像一块块砖头,垒成了一堵墙。
“今天,”郑处长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庄重,“我们把赵刚的案子,彻底查清楚。”
营长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几个调查员也坐得笔直,表情严肃。
郑处长翻到吴为民的口供那一页,念了一段:“陈少让我找几个人,在路上拦他,把东西拿回来。他说不能让他把东西送到省城去。后来赵刚就死了。”
他又翻到小娜的u盘内容那一页:“陈少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找吴为民,把赵刚手里的东西拿回来。我说我不去,他说那就让刀哥去。后来刀哥去了,再后来赵刚就死了。”
他合上材料,看着在场的人:“根据吴为民和小娜的供述,我们现在可以还原赵刚案的真相。”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郑处长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开始写。
“第一,陈少得知赵刚手里有证据,要送去省城。他给吴为民打电话,让吴为民找人拦下赵刚,把证据拿回来。吴为民不敢去,找了刀哥。”
他在白板上写下“陈少指使”四个字。
“第二,刀哥找了几个外地人,在去省城的路上拦下赵刚。他们不是要杀他,只是想抢证据。可赵刚反抗,死死护住那个背包。那些人下手没轻重,车子翻到山沟里,赵刚当场死亡。”
他写下“制造车祸”四个字。
“第三,事后,陈少让吴为民给那几个外地人一笔钱,让他们走,永远别回来。又让吴为民跟交警队打招呼,把赵刚的死定性为意外。”
他写下“伪装意外”四个字。
郑处长放下记号笔,转过身,看着在场的人:“这就是赵刚案的真相。不是意外,是谋杀。陈少是主谋,吴为民是从犯,刀哥是执行者。”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营长的脸色铁青,手里的笔都快被他攥断了。几个调查员的脸色也很难看,他们查了这么久,终于把这条人命案查清了。
郑处长走回桌前,坐下,声音低沉:“赵刚是退伍军人,是王建军的战友,是替王家庄老百姓出头的英雄。
他死的时候,怀里还死死护着那个背包,里面装的是陈少犯罪的证据。他用自己的命,保住了那些证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现在,证据保住了,案子查清了。我们不能让赵刚白死。”
营长第一个开口:“郑处长,您说怎么办?”
郑处长看着他,目光坚定:“把赵刚案的调查结果,单独整理成卷宗,附在整个案子里。开庭的时候,我要让法官看到,陈少手上沾着血。”
营长点了点头,开始整理材料。
郑处长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心里忽然想起王建军,想起那个年轻人站在医院天台上,看着万家灯火的样子。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王建军的号码。
“建军同志,”他说,“赵刚的案子,查清了。不是意外,是谋杀。陈少指使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郑处长能听见王建军的呼吸声,很重,像在压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王建军才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了。郑处长,谢谢您。”
郑处长说:“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阳光很亮,亮得刺眼。他忽然想起赵刚,想起那个退伍兵临死前死死护住的背包。那些证据,那些血和泪,终于没有白费。
王家庄那间破旧的小院里,王建军坐在门槛上,握着手机,手在发抖。王猛看出不对,走过来问:“哥,怎么了?”
王建军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赵刚的案子,查清了。不是意外,是谋杀。陈少指使的。”
王猛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老五的旱烟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一地。王秀英从屋里出来,听到这句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第714章 肇事者
秀英觉得对不起赵刚。
她想起赵刚那孩子,退伍那天来家里,笑着喊她婶子,说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就找他。她当时还客气,说不用不用,你在部队辛苦了,回家好好歇着。可后来呢?赵刚真的来了,来了就再也没回去。
王建军站在院门口,看着母亲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走过去,扶住母亲的肩膀:“娘,别哭了。赵刚的案子查清了,凶手跑不了。”
王秀英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儿子:“建军,你说,赵刚那孩子,是不是替咱家死的?”
王建军没有说话。他知道,母亲心里一直有这个疙瘩。赵刚是替他回去照顾家的,是替他挡了那些事,是替他丢了命。这个疙瘩,这辈子都解不开。
王老五从屋里出来,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沙哑:“秀英,别想那么多了。赵刚那孩子,是条汉子。他做的事,他自己愿意。咱们记着他的好,把他的仇报了,就是对他最大的交代。”
王秀英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灶房。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模糊了她的眼睛。
在几百公里外的邻省,一座小县城的派出所里,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审讯椅上。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神躲闪,不敢看对面的警察。
他叫刘大壮,是刀哥从外地找来的人。去年秋天,就是他在去省城的路上,开着那辆套牌车,把赵刚乘坐的车别进了山沟里。事后,他拿了十万块钱,跑到了邻省,躲在这个小县城里,以为没事了。可他没想到,调查组的人,还是找来了。
“刘大壮,”警察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刘大壮低着头,手在发抖,嘴唇哆嗦着:“不……不知道。”
警察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里是赵刚的车,翻在路边的山沟里,车头撞得稀烂。
刘大壮的脸瞬间白了。
“这个人,你认识吗?”警察问。
刘大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的眼泪下来了,浑身抖得像筛糠。
警察没有催他,只是靠在椅子上,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刘大壮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我认识。他叫赵刚。”
“他怎么死的?”
刘大壮低下头,盯着自己抖个不停的手:“我……我开车别他乘坐的大巴车,把他别到山沟里去了。”
“谁让你干的?”
刘大壮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刀哥那张脸,想起那十万块钱,想起陈少那个名字。他知道,说了,他完了。不说,他也完了。可不说,他一个人扛不住。
“刀哥。”他终于挤出了两个字。
警察问:“刀哥是谁?”
“陈少的手下。他给了我十万块钱,让我去办一件事。说就是把一个人的车别到沟里,吓唬吓唬,不会出人命。我不知道会死人……我真的不知道……”
警察又问:“陈少是谁?”
刘大壮说:“飞皇集团的老板。刀哥说,这事是他让办的。”
警察把口供给刘大壮看了一遍,让他签字按手印。刘大壮的手还在抖,按手印的时候,印泥弄得到处都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跑不了了。
消息传到清源县,已经是第二天了。
郑处长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刘大壮的口供复印件。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翻得很慢。营长站在旁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郑处长,肇事者抓到了。刘大壮,刀哥从外地找来的。他全交代了,是陈少指使的。”
郑处长点点头,把口供放下,靠在椅子上:“好。证据链又补了一环。现在,赵刚的案子,铁证如山。”
营长问:“陈少那边,知道了吗?”
郑处长说:“让他知道。让他知道,他跑不了了。”
消息传到看守所,陈少正躺在床板上发呆。管教来通知他,当年制造车祸的凶手在邻省被抓了,全交代了,指认他是幕后主使。陈少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脸色灰白。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扭曲的蛇。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赵刚的脸。那个人,他没见过几次,可他知道,那个人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对手。死了都在跟他斗。
他闭上眼睛,他知道,他完了,彻底完了。
消息传到王家庄,王猛第一个冲进院子:“秀英婶!老五叔!撞死赵刚哥的凶手抓到了!全交代了!是陈少指使的!”
王秀英正在灶房热饭,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扶着灶台,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王老五从屋里出来,手里的旱烟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一地。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第715章 王秀英证词
王老五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旱烟袋,烟锅子摔裂了一道缝,他也没顾上看。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的。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不少坏人,可从没见过这么坏的。
杀了人,还想翻案?翻了案,还想脱罪?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把烟袋别在腰上,转身走进屋里。
王秀英还站在灶房门口,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她想起赵刚那孩子,退伍那天来家里,提着两瓶酒,笑着喊她婶子,说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就找他。她当时还客气,说不用不用,你在部队辛苦了,回家好好歇着。
可后来呢?后来她家出了事,赵刚真的来了,来了就再也没回去。这个疙瘩,这辈子都解不开。
第二天一早,调查组的车停在了王秀英家门口。
王建军扶着母亲从屋里出来。王秀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可眼睛还是肿的,昨晚一夜没睡。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白色的车,心里有些发慌。她这辈子没去过什么大地方,更没去过调查组。
可她知道,今天她必须去。为了赵刚,为了那些被欺负的乡亲,为了她儿子这些日子受的苦。
“娘,别怕。”王建军握了握母亲的手,“到了那里,把您知道的,如实说出来就行。”
王秀英点了点头,上了车。
调查组驻地的会议室里,郑处长已经等着了。他让工作人员给王秀英倒了杯热茶,让她坐在椅子上,语气很温和:“大娘,别紧张。今天请您来,就是想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您慢慢说,不着急。”
王秀英捧着那杯热茶,手还在抖。她看了看儿子,王建军站在旁边,冲她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那天,天还没亮,就来了好多人。”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慢慢稳了下来,“有挖掘机,有推土机,还有好多穿制服的人。他们围着我家的房子,说要拆。我说你们不能拆,我还没签字呢。他们不听,说这是上面的决定,让我赶紧搬。”
郑处长问:“他们有没有动手?”
王秀英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擦了擦,继续说:“我拦在门口,不让推土机进来。有个人过来推我,我没站稳,摔在地上,腰磕在门槛上,疼得起不来。后来才知道,腰伤了,躺了好几个月。”
“那些人,你认识吗?”
王秀英点了点头:“认识几个。有吴为民,有王老焉,还有几个镇上的干部,叫不上名字。他们平时在村里转悠,我们都见过。”
郑处长把这些一一记下,又问:“房子被拆的时候,你在哪儿?”
王秀英说:“我躺在门口的地上,起不来。挖掘机就从我身边开过去,把墙推倒了。瓦片掉下来,差点砸到我。李玉珍把我拖到一边,才没被砸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上。王建军走过去,把手放在母亲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王秀英抬起头,看着郑处长:“那些东西,是我和老伴一辈子的积蓄。家具、衣服、粮食,还有建军寄回来的那些奖状、勋章,全埋在废墟里了。什么都没剩下。”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郑处长的笔停了,他看着王秀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大娘,您受苦了。”
王秀英摇了摇头:“我不怕受苦。我就是想不通,他们凭什么拆我的房子?我犯了什么法?”
没有人回答她。这个问题,也许只有陈少能回答。可他不会回答,他只会说“不知道”。
郑处长又问:“大娘,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王秀英想了想,说:“赵刚那孩子,是被他们害死的。他是替我家出头的,他死了,我心里过不去。你们一定要给他报仇。”
郑处长点了点头:“大娘,您放心。赵刚的案子,我们已经查清了。凶手跑不了。”
王秀英又哭了,这回是哭着笑。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审讯结束后,王建军扶着母亲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王秀英站在那片光里,擦了擦眼泪,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回头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她知道,她把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交给法律。
回到王家庄,已经是下午了。王猛在院门口等着,看到车停下来,连忙迎上去:“秀英婶,咋样了?”
王秀英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好了,都说了。”
王猛又问:“他们信了吗?”
王秀英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可她笑着:“信了。他们说,赵刚的案子查清了,凶手跑不了。”
王猛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王老五从屋里出来,听到这句话,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说:“好,好啊。”
第716章 王老五证词
王建军扶着母亲走进院子。夕阳照在那棵老枣树上,叶子被染成了金色。
王秀英坐在门槛上,看着那片光,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她知道,那些苦,那些泪,都没有白受。
赵刚的仇,快报了。那些被欺负的日子,快到头了。
王老五蹲在墙根,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写满了心事。他看着王秀英从车上下来,看着她红着眼眶却笑着,心里头又酸又涨。
他想起自己那些日子,被关在看守所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要不是建军回来,他这把老骨头,怕是要烂在里面了。
第二天,调查组的车又来了。这回接的是王老五。
王老五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是李玉珍头天晚上从箱底翻出来的,熨得平平整整,领子硬邦邦地立着。
他把旱烟袋别在腰上,跟着王建军上了车。一路上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调查组驻地的会议室里,郑处长已经等着了。他让工作人员给王老五倒了杯热茶,语气很温和:
“王老五同志,今天请您来,是想了解一下您当初被关押的情况。您慢慢说,不着急。”
王老五捧着那杯热茶,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想起那些日子,铁门咣当一声关上,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同监室的人问他犯了什么事,他说没犯事。人家笑了,说没犯事能进来?他就不说话了。
郑处长没有催他,只是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王老五才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那天,陈少派人来推地我带着村民理论。陈少指使派出所的人带着几个人进来,说我跟陈少作对,煽动村民闹事,要抓我。我说我没闹事,我就是带着乡亲们去反映情况。他们不听,直接把我带走了。”
郑处长问:“谁带走的?”
王老五说:“派出所的胡局长,还有吴为民。胡局长说,这是上面的意思,让我配合。我问上面的意思是谁的意思,他没说。”
“后来呢?”
“后来就被关进去了。一关就是大半年。”王老五的手开始发抖,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溅在桌上,“他们不让我见家里人,也不让律师来。我问他们什么时候能出去,他们说等着。”
郑处长的眉头皱了起来:“您知道是谁不让您见家里人吗?”
王老五点了点头:“吴为民。他来看过我一次,说让我老实点,别乱说话,陈少不会亏待我。我说我本来就老实,我没乱说话。他笑了笑就走了。”
“还有别人吗?”
王老五想了想,说:“孙组长也来过。他说我在里面好好待着,外面的事有人处理。我说我凭什么待着?我没犯法。他说你犯没犯法,不是你自己说了算。”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郑处长的笔停了,他看着王老五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人,被关了快一年,出来的时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可他没倒下,他挺过来了。
郑处长又问:“您在里面,受过什么罪吗?”
王老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打过。就是不让睡。白天不让睡,晚上也不让睡。困得不行了,刚一闭眼,就有人来叫。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们故意的,熬人。”
王建军站在旁边,拳头攥得死紧。
郑处长把这些一一记下,又问:“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王老五想了想,说:“赵刚的事,我也要说几句。”
郑处长看着他。
王老五的声音更低了:“赵刚那孩子,是条汉子。他替王家出头,替村里人出头,最后把命搭上了。我这条命,是建军救出来的。赵刚的命,是被他们害死的。你们一定要给他讨个公道。”
郑处长点了点头:“您放心。赵刚的案子,我们已经查清了。凶手跑不了。”
王老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得他皱了皱眉,可他没放下杯子,就那么攥着,像是攥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审讯结束后,王建军扶着王老五走出会议室。王老五站在那片光里,眯着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他知道,他把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交给法律。
回到王家庄,已经是下午了。王猛在院门口等着,看到车停下来,连忙迎上去:“老五叔,咋样了?”
王老五从车上下来,把旱烟袋从腰上抽出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脸终于舒展了些:“好了,都说了。”
王猛又问:“他们信了吗?”
王老五吐出一口烟,看着远处那片工地,声音沙哑却透着几分底气:“信了。他们说,赵刚的案子查清了,凶手跑不了。”
王猛咧开嘴笑了。王秀英从屋里出来,听到这句话,眼眶又红了,可她笑着,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安心。
第717章 乡亲们的联名信
李玉珍也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却挂着泪。
她看着王老五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王秀英红着眼眶却笑着,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她转身回到灶房,锅里的菜还炒着,她赶紧翻了几下,怕糊了。
王老五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走到院子中央,看着王建军,欲言又止。
“老五叔,怎么了?”王建军问。
王老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建军,我想跟大家伙说个事。”
王建军看着他:“什么事?”
王老五说:“乡亲们想联名写个请愿书,送到省里去。让上面的人知道,咱们王家庄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王建军愣了一下。他知道乡亲们心里有气,被欺负了这么久,被克扣了那么多,被拆了房子,被占了地,连死去的赵刚都还没个说法。可他没想到,他们要用这种方式表达。
“老五叔,这是谁的主意?”他问。
王老五说:“我的。我跟几个老哥们商量了,大家都同意。他们说,光靠调查组还不够,得让上面的人知道,咱们王家庄的人,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
王建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老五叔,您去办吧。需要我做什么,您说话。”
王老五摆了摆手:“不用你。你在部队有纪律,这事你别掺和。我们老百姓的事,我们自己来。”
王建军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这个被关了大半年的老人,这个从看守所出来时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老人,此刻站在院子里,腰板挺得笔直,像个战士。
王老五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找了村里的几个老哥们。
刘大爷、王小二的爹、还有几个在强拆中吃过亏的村民,一听说要写请愿书,个个拍着大腿说好。
“写!必须写!”刘大爷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我家的房子被推了,我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被从被窝里拖出来,冻了一夜。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小二的爹也红着眼眶:“我家小二被他们打得鼻青脸肿,现在脸上还留了疤。他们凭什么打人?凭什么?”
王老五把大家伙的意见一一记下,回家找了张红纸,裁得整整齐齐,铺在桌上。他戴上老花镜,拿起毛笔,手有些抖,但字写得端端正正。
“请愿书”三个大字,写在最上面。
然后是一行一行的小字,把王家庄这些年受的委屈,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强拆、克扣补偿款、打人、关人、赵刚的死,每一条都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
写完之后,他念给大伙儿听。刘大爷听着听着就哭了,王小二的爹攥着拳头,指节发白。王秀英站在旁边,眼泪又流了下来,可她没出声,就那么静静地听着。
“乡亲们,”王老五放下毛笔,看着大家,“这份请愿书,咱们要送到省检察院去。让上面的人看看,陈少那帮人,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刘大爷第一个走上前,拿起笔,在请愿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用力。王小二的爹也签了,然后是其他村民,一个接一个,名字写满了整张红纸。
王秀英是最后一个签的。她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可她还是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王秀英。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可那三个字,代表着她这些年受的苦,代表着她对赵刚的愧疚,代表着她对公道的渴望。
一百三十户,一个不少。
王老五把请愿书小心地折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他拿着那个信封,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照在那棵老枣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老五叔,”王猛走过来,“这请愿书,怎么送过去?”
王老五说:“我亲自去。”
王猛愣了一下:“您自己去?省城那么远,您身体行吗?”
王老五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沙哑却透着几分倔强:“行。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还有什么不行的?”
王建军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看着王老五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份装进信封的请愿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些乡亲,这些被欺负了这么久的人,终于站出来了。
他走过去,从王老五手里接过那个信封,掂了掂,很轻,可他知道,那里面装着的,是王家庄一百三十户人家的血泪。
“老五叔,”他说,“我送您去。”
王老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王建军就开车载着王老五出发了。王猛坐在后座,怀里揣着那份请愿书,像揣着一团火。
车子驶出王家庄,上了高速。窗外的田野飞速掠过,王老五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王建军握着方向盘,也没有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的风声。
到了省城,已经是中午了。王建军把车停在检察院门口,王老五拿着那份请愿书,下了车。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栋庄严的大楼,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的检察官,姓李,戴着眼镜,态度很和气。他接过那份请愿书,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王老五,目光里带着几分敬意。
“老人家,您放心。这份请愿书,我们会认真对待。陈少的案子,省里很重视,一定会给王家庄的乡亲们一个交代。”
王老五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可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站起来,跟那个年轻的检察官握了握手,转身走了出去。
检察院门口,王老五站在那片光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知道,他把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法律。
王建军在车里等着,看到王老五出来,问:“老五叔,怎么样?”
王老五上了车,把旱烟袋从腰上抽出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脸终于舒展了些:“好了。他们说,会认真对待。”
第718章 舆论转向
王猛在后座咧开嘴笑了。他笑得像个孩子,露出一口白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些日子,他跟着王建军跑前跑后,见惯了冷脸和推诿,今天终于在省检察院门口看到了希望。
王老五靠在座椅上,抽着旱烟,没说话,可嘴角也微微上扬。
王建军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在省城那家高档酒店的套房里,沈律师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份他已经翻过无数遍的卷宗。
助手小赵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脸色有些难看。
“沈律师,”小赵把平板递过来,“您看看这个。”
沈律师接过来,低头一看,眉头皱了起来。屏幕上是一篇新闻报道,标题是《从“优秀企业家”到“黑心开发商”——陈少案受害者调查》。
文章很长,配了好几张照片,王家庄那片废墟、赵刚穿着军装的黑白照、王秀英坐在破屋门槛上抹眼泪的画面、王老五从看守所出来时佝偻的背影。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把刀,扎在读者心上。
沈律师把平板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这篇文章他不用看内容,光看标题就知道风向变了。
那些原本替陈少说话的媒体,那些曾经把他捧成“优秀企业家”的记者,现在全转了方向。他们开始报道受害者,开始挖掘真相,开始把陈少从神坛上拉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小赵说:“今天早上。省报、市报、还有几家网络媒体,全转了。评论区一边倒,全是骂陈少的。”
沈律师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当吴为民开口、小娜交出u盘、账本被找到、境外账户被冻结、地下钱庄被端、肇事者落网,这些消息一个接一个爆出来的时候,舆论就不可能再站在陈少那边了。可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还有,”小赵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有人在网上发了赵刚的事。说他是个退伍兵,替战友家出头,被陈少的人害死了。文章下面好几万条评论,全在骂陈少是杀人犯。”
沈律师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坐起来,拿起那份卷宗,翻到赵刚案的那一页。
他看着那些证据,吴为民的口供、小娜的录音、肇事者的交代、尸检报告,每一份都像一块砖头,压在陈少身上。
他合上卷宗,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沈律师,”小赵小心翼翼地问,“这个案子,咱们还接吗?”
沈律师看着他,目光复杂:“接。收了钱,就得接。但能打成什么样,不是咱们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
小赵听到这么说,也就没再说什么。
消息传到王家庄,王猛第一个冲进院子:“秀英婶!老五叔!你们看新闻了吗?外面那些记者,全在骂陈少!说他从优秀企业家变成了黑心开发商!”
王秀英正在灶房热饭,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她走出来,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王猛那张兴奋的脸,眼泪又流了下来。可她笑着,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王老五从屋里出来,手里夹着旱烟,脸上带着笑:“好,好啊。让所有人都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719章 律师退出
王老五心情像那天的天气一样,晴一阵阴一阵的。抽完一袋烟,又把烟锅子磕在鞋底上,火星子溅了一地。
王猛还在院子里兴奋地嚷嚷着,说网上那些评论多解气,说陈少那孙子终于被骂成过街老鼠了。
王秀英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王建军坐在门槛上,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片工地。
省城那家高档酒店的套房里,沈律师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助手小赵。
窗外的省城灯火通明,车流如织,可他一点看风景的心思都没有。手里攥着那份他翻过无数遍的卷宗,指节都发白了。
“沈律师,”小赵站在他身后,声音小心翼翼,“陈少那边又打电话来了,问案子准备得怎么样了。”
沈律师没有转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告诉他,这个案子,我接不了了。”
小赵愣住了。他跟了沈律师好几年,从没见过他中途退出一场辩护。
沈律师是省城最有名的刑辩律师之一,打过不少大案子,胜诉率高,口碑也好。可从没有哪一次,他主动放弃。
“沈律师,您是说……”小赵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律师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我说,这个案子,我不接了。以个人原因,退出辩护。”
小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沈律师那张铁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跟着沈律师这么多年,知道他的脾气,决定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
“那陈少那边……”
“我会亲自跟他说。”沈律师走回沙发,坐下,把那份卷宗推到一边,像是再也不想看到它。
小赵小心翼翼地问:“沈律师,是不是因为那些证据……”
沈律师没有回答,只是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那些证据,吴为民的口供、小娜的u盘、陈少亲手记的账本、境外账户的冻结通知、地下钱庄老板的交代、肇事者的指认,每一样都像一座山,压在他心上。
他打了这么多年官司,从没见过证据这么扎实的案子。每一环都扣得死死的,没有漏洞,没有瑕疵,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他知道,这个案子,他赢不了。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省城的法律圈就炸了锅。沈律师退出辩护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每一个律所、每一个法院、每一个跟刑辩有关的地方。有人说他是看到了无法反驳的证据,有人说他是被陈少的对手收买了,还有人说他是良心发现,不想替杀人犯辩护。不管什么原因,结果都一样——陈少的首席律师,跑了。
律师退出的告知传达到陈少的耳朵里,问了正在值班的教管。
“还有别的律师吗?”他问管教,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管教看了他一眼,说:“有。但你要不要再请,是你的事。”
管教走了,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陈少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知道,沈律师是省城最好的刑辩律师,他都不接了,还有谁敢接?他完了,彻底完了。
王猛从镇上回来,一进门就喊:“秀英婶!老五叔!你们听说了吗?陈少的律师跑了!说是什么‘个人原因’,其实是看到那些证据,知道翻不了盘,才跑的!”
王秀英正在灶房热饭,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她走出来,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王猛那张兴奋的脸,她笑着,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王老五手里夹着旱烟,脸上带着笑:“好,好啊。连律师都不替他辩护了,看他还能翻出什么浪。”
第720章 陈少的绝望
王建军接着说:“他的律师跑了,他自己还能撑多久?”
王老五抽了口烟,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王猛还在院子里兴奋地嚷嚷,说陈少那孙子现在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王秀英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看守所的审讯室里,陈少正坐在椅子上,对面坐着两个调查员。
灯还是那盏白惨惨的灯,墙还是那面刷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墙,可陈少觉得,今天的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
调查员看着他,目光平静:“陈少,今天告诉你几件事。”
陈少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桌面。桌面是铁的,冷冰冰的,上面有几道划痕,不知道是哪个嫌疑人留下的。
“第一,你境外的六个账户,全部被冻结了。香港、新加坡、开曼群岛,一共三亿一千多万,一分都动不了。”
陈少的手抖了一下。
“第二,为你洗钱的那个地下钱庄,被端了。老板姓彭,他全交代了。每一笔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经过几道手,跟你账本上记的,完全吻合。”
陈少的脸色开始发白。
“第三,当年制造车祸的凶手,刘大壮,在邻省被抓获了。他供认不讳,指认你是幕后主使。”
陈少的脸从白变灰,又从灰变青,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死灰色。
他的手不再抖了,不是因为不抖了,是因为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眼睛盯着桌面,可什么都看不见。
调查员没有催他,只是靠在椅子上,等着。
过了很久,陈少才抬起头,看着调查员,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还有什么?”
调查员说:“还有,你的首席律师,沈律师,退出了。以个人原因。”
陈少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想起沈律师上次来看他的时候,那张铁青的脸,那双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没敢往那方面想。现在他知道了,沈律师是看到了那些证据,知道翻不了盘,才跑的。
“陈少,”调查员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陈少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些年,他风光的时候,李市长夸他是优秀企业家,记者们围着他拍照,闪光灯闪成一片。
他想起王家庄那些村民,那些被他克扣了补偿款的、被他拆了房子的、被他打伤了的、被他关起来的。
他想起赵刚,那个退伍兵,死的时候怀里还死死护着一个旧帆布包。
他睁开眼睛,看着调查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盯着桌面,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调查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那今天的审讯就到这里。”
门关上了。陈少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知道,他完了。境外账户被冻了,地下钱庄被端了,肇事者被抓了,律师跑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他不再翻供了,因为翻供已经没有意义了。那些证据,铁证如山,他翻不了。
他被带回监室,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同监室的人问他怎么了,他没理。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扭曲的蛇。
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年做的事。每一件,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晚上,王猛从镇上回来,一进门就喊:“秀英婶!老五叔!陈少那孙子不翻供了!他什么都不说了!”
王秀英正在灶房热饭,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她走出来,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王猛那张兴奋的脸,眼泪又流了下来。可她笑着,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王老五从屋里出来,手里夹着旱烟,脸上带着笑:“好,好啊。他终于认了。”
第721章 移送
就在王家庄几人兴奋之时,县城调查组驻地的会议室里,
郑处长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卷宗。营长坐在他旁边,手里夹着烟,烟雾缭绕中那张脸写满了疲惫,可眼神却亮得很。
几个调查员也在,一个个表情严肃,可嘴角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都齐了?”郑处长问。
营长点点头,把手里的烟掐灭,声音沙哑却透着几分兴奋:“齐了。
吴为民的口供、小娜的u盘、陈少的账本、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尸检报告、境外账户冻结通知、地下钱庄老板的交代、肇事者的指认、王秀英的证词、王老五的证词、乡亲们的联名请愿书——全在这儿了。”
郑处长看着桌上那堆卷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些卷宗,每一本都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上贴着标签,写着案件名称和卷宗编号。他一本一本地数过去,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滑过,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四十七册。”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
营长站起来,走到那堆卷宗前,弯下腰,双手抱起一摞,掂了掂,放下,又抱起另一摞,又放下。他的脸憋得有些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三十公斤不止。”他说,喘了口气,“郑处长,这恐怕是咱们办过的案子里,卷宗最多的一次了。”
郑处长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那堆卷宗前,弯腰抱起最上面的几本,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臂发酸。他放下,走回桌前,坐下,看着那堆卷宗,沉默了很久。
四十七册,三十公斤。每一册都是他们用脚跑出来的,每一页都是他们用手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们用心血熬出来的。
从王家庄那片废墟开始,到陈少在别墅中被抓获,到吴为民在病床上开口,到小娜交出u盘,到账本从夹层中被找到,到境外账户被冻结,到地下钱庄被端,到肇事者落网,到王秀英和王老五作证,到乡亲们联名请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明天,”郑处长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庄严,“移送检察院。”
营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几个调查员也点了点头,谁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这一天,等了太久。
第二天一早,几辆警车停在调查组驻地门口。检察院来人了,带队的是一位姓周的女检察官,四十来岁,短发,目光锐利,一看就是个干练的人。
郑处长站在门口,迎上去,跟周检察官握了握手。
“周检察官,辛苦你们了。”
周检察官笑了笑,说:“不辛苦。郑处长,你们才是辛苦了。这么大的案子,这么多证据,你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清,不容易。”
郑处长没有接话,只是侧身让开,指着身后那堆卷宗:“都在这里了。四十七册,三十公斤。”
周检察官走过去,弯腰拿起最上面的一册,翻了翻,放下,又拿起另一册,又放下。她转过身,看着郑处长,目光里带着几分敬意:“郑处长,这些证据,我们检察院会认真审查。你放心,这个案子,一定会得到公正的处理。”
郑处长点了点头。几个调查员开始往检察院的车上搬卷宗,一摞一摞的,像搬砖头。每个人都很小心,怕弄乱了顺序,怕折了页码,怕污了字迹。这些卷宗,是他们用几个月的时间换来的,每一页都不能有闪失。
搬完了,周检察官上了车,摇下车窗,对郑处长说:“郑处长,等我们的消息。”
郑处长点了点头。车子发动,缓缓驶离。郑处长站在门口,看着那几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心里忽然空了一下。那些卷宗,跟了他这么久,现在走了,他还有点舍不得。
营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郑处长,接下来,就等开庭了。”
郑处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渐渐远去的车影,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他知道,这场仗,快打完了。证据全了,卷宗送了,剩下的,就交给法律了。
第772章 王建军的归期
营长站在调查组驻地的走廊里,看着那几辆检察院的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那些卷宗跟了他们这么久,现在走了,他还真有点舍不得。郑处长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王建军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天他瘦了不少,下巴的线条更硬了,眼窝也深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颗钉子。
“营长,”他开口,“案子移送了,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营长看着他,等着。
“我的假期快到了,”王建军说,“什么时候归队,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营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然后转过身,看着王建军。
这个兵,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新兵到少校,从排长到教导员,他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
这次回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没叫过一声苦,没喊过一声累,一个人扛着,扛到现在,案子破了,证据全了,卷宗送了。
“建军,”营长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案子还没判。陈少那帮人,还没受到法律的制裁。你现在回去,能安心吗?”
王建军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营长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再等等。等他们成之以法,你再回来。部队那边,我帮你跟团里说。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王建军抬起头,看着他:“营长,谢谢您。”
营长摆了摆手:“谢什么。你是我的人,我不替你说话谁替你说话?”
王建军紧紧握住了营长的手,难掩存心的激动,站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的阳光。
移送检察院的消息传开,王猛正在院子里劈柴。王建军回到家推门进来,王猛放下斧头,擦了擦额头的汗:“哥,营长怎么说?”
王建军在门槛上坐下,掏出手机,翻到赵刚的照片。他盯着那张笑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营长说,等案子判了再回去。”
王猛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也对。现在回去,你心里也不踏实。”
王老五从屋里出来,手里夹着旱烟,蹲在墙根,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写满了心事。他想起自己那些日子,被关在看守所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要不是建军回来,他这把老骨头,怕是要烂在里面了。现在案子要判了,他得等到那一天,亲耳听到陈少被判刑的消息,才能安心。
王秀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递给王建军:“建军,喝碗汤。这些天你瘦了不少。”
王建军接过碗,汤是热的,烫得他手心发烫。他低头喝了一口,是鸡汤,鲜得很,母亲熬了一上午。他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眶有些发酸。
“娘,”他说,“我再等几天。等案子判了,我就回去。”
王秀英笑着,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安心。她知道,儿子是军人,部队有纪律。
可她也知道,儿子心里放不下这个案子,放不下赵刚,放不下王家庄这些受苦的乡亲。她理解他,也支持他。
第773章 王家庄的新房
王建军喝完汤,把碗递给母亲,抹了抹嘴。他正想说点什么,院门被人推开了。村里一小伙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笑,气喘吁吁的。
“建军哥!秀英婶!你们猜怎么着?”
王秀英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这孩子,一惊一乍的,吓我一跳。”
小伙嘿嘿笑着,也不管她说什么,自顾自地说:“安置房要开工了!就在村西头那块空地上,明天奠基!镇上来人了,说让秀英婶去铲第一锹土!”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秀英愣住了,手里的碗搁在灶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有些发颤:“让我去?我一个老太太,去铲什么土?”
小伙说:“人家说了,您是受害者代表,又是军属,这第一锹土,非您莫属。”
王秀英看着王建军,眼神里有些慌。她这辈子没出过什么风头,连村里开会都很少发言,现在让她去铲第一锹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心里没底。
“娘,”王建军站起来,走到她跟前,“您就去。这是好事。”
王秀英搓着手,声音低低的:“我怕我干不好,给人家笑话。”
王老五从屋里出来,手里夹着旱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说:“秀英,你怕啥?这房子是给咱们盖的,你不去铲,谁去铲?”
李玉珍也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秀英姐,你就去吧。我陪你去。”
王秀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秀英就起来了。她把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蓝布褂子从箱底翻出来,穿在身上,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头发梳了好几遍,用卡子别得紧紧的,怕被风吹散了。
王建军站在院子里等着,看她出来,问:“娘,好了?”
王秀英有些不自在,扯了扯衣角:“这件衣裳是不是太旧了?要不换一件?”
王建军说:“不用换,这件挺好。”
王猛在旁边嘿嘿笑:“秀英婶,您穿啥都好看。”
王秀英瞪了他一眼,心里却美滋滋的。
村西头那块空地,早就聚满了人。刘大爷、王小二的爹、还有那些在强拆中吃过亏的乡亲,全来了。大家伙脸上都带着笑,跟过年似的。几辆挖掘机和推土机停在空地边上,披红挂彩的,像待嫁的新娘。
主席台搭在空地中央,铺着红布,上面摆着话筒。镇上的干部来了好几个,站在台上,一个个西装革履的,表情严肃。台下围了一圈记者,扛着摄像机,举着照相机,等着拍那历史性的一刻。
王秀英被王猛领着,走到主席台前。她看着那锹,锹把上系着红绸子,锹头锃亮,能照见人影。她伸手摸了摸,手有些抖。
“秀英婶,别紧张。”王猛在她耳边小声说,“您就铲一下,铲完了就完事了。”
王秀英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镇长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各位乡亲,各位来宾,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举行王家庄安置房工程奠基仪式。这是王家庄的一件大事,也是清源县的一件喜事……”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王秀英站在人群前面,听着镇长讲话,心里却想着别的事。她想起自家的老房子,那是她和老伴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住了大半辈子。
墙上的裂缝她补了又补,屋顶的瓦她换了又换,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记忆。现在,老房子没了,被推土机推倒了,成了一堆废墟。
可新房子要盖起来了,就在村西头这块空地上。她不知道新房子长什么样,但她知道,那是她的新家。
“下面,请村民代表王秀英同志,为安置房工程铲下第一锹土!”镇长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王秀英愣了一下,王猛在旁边推了她一下:“秀英婶,该您了。”
她走上前,从那排领导手里接过那系着红绸子的铁锹,手还在抖。她弯下腰,把锹头插进土里,脚踩上去,用力一铲。
土翻起来了,黑油油的,散发着一股泥土的腥味。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摄像机对着她拍。王秀英有些不自在,低着头,不敢看镜头。她听到人群里有人在喊好,有人在鼓掌,还有人在抹眼泪。
她把铁锹递给旁边的人,退到一边。王猛过来扶她,她摆摆手,说没事。
镇长又讲了几句,然后是村民代表发言。刘大爷颤颤巍巍地走上台,声音沙哑却透着几分激动:“我七十多岁了,没想到还能住上新房子。感谢政府,感谢那些帮我们讨公道的人……”
台下又响起一片掌声。
王秀英站在人群里,听着刘大爷的话,眼泪又流了下来。可她笑着,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她转过头,找王建军,看到他站在人群后面,正看着她。她冲他点了点头,他也冲她点了点头。
奠基仪式结束后,人群慢慢散了。王秀英还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被翻过的土地。王建军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娘,走吧。”
王秀英没动,只是盯着那片土,声音低低的:“建军,你爹要是还在,看到今天这场面,不知道该多高兴。”
王建军没有说话,只是扶着母亲的肩膀,轻轻按了按。
王老五走过来,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说:“秀英,别想那么多了。老房子没了,新房子快盖起来了。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王秀英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
“老五叔,”她开口,“你说,新房子什么时候能盖好?”
王老五想了想:“快了。明年这个时候,应该能住进去了。”
回到家,王建军扶着母亲在门槛上坐下。王秀英看着那棵老枣树,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来,沙沙作响。
“建军,”她忽然开口,“我想起赵刚那孩子,娘就痛苦”
王建军听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必须为赵刚兄弟申请烈士”
王建军决定
第774章 申报烈士
向部队把赵刚的事迹提交给部队,把赵刚兄弟申报为烈士。从赵刚出事那天起,他就想过,等案子结了,一定要给赵刚一个名分。
这天一大早,王建军就起来了。王猛还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子,看他穿戴整齐出来,含混不清地问:“哥,这么早去哪儿?”
“去退役军人事务局。”王建军把那个旧帆布包挎在肩上,拍了拍包上的灰。那包是赵刚留下的,洗过好几遍,可那些血迹怎么都洗不掉,暗红色的,像印在帆布里。
他本来想换个新包,可想了想,还是用这个。赵刚的东西,带着去办赵刚的事,踏实。
王猛把嘴里的沫子吐了,擦了擦嘴:“我跟你去。”
王建军看了他一眼:“你去干啥?”
王猛嘿嘿一笑:“我帮你拎包。”
王建军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退役军人事务局在县城西边,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牌子。王建军到的时候,还没到上班时间,门开着,走廊里静悄悄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从里面出来,才迎上去。
“同志,请问优抚科在几楼?”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三楼。你找谁?”
“我找负责烈士申报的同志。”
那人指了指楼梯,没再说什么,走了。
王建军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有一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短发,戴着眼镜,正低头看文件。
他敲了敲门,那女同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王猛。
“进来。”
王建军走进去,把那旧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去。
“同志,我要申报烈士。”
那女同志接过信封,打开,把里面的材料抽出来。最上面是一张申请表,填得工工整整,每一个空都填满了。
第二页是赵刚在部队的立功记录,三等功一次,嘉奖三次,优秀士兵两次。第三页是赵刚退伍后的情况说明,写的是他如何帮王家庄的乡亲们维权,如何在去省城送证据的路上被害。
第四页是案件的情况通报,盖着调查组的公章。最后一页是王建军自己写的一份说明,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写的是赵刚生前的事迹,从当兵到退伍,从退伍到被害,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那女同志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翻到赵刚的立功记录时,她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王建军。
“你是赵刚什么人?”
“战友。”王建军说,“也是一个部队的。他退伍的时候,我送的他。”
那女同志点了点头,继续翻。翻到案件情况通报时,她的眉头皱了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这个案子,我听说过。”她把材料放下,靠在椅子上,“省里市里都报了,影响很大。”
那女同志又问:“这些材料,你都核实过了?”
王建军说:“核实过了。每一份都有据可查。”
那女同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材料我先收下。按照程序,我们需要核实,需要调查,需要上报。时间可能会长一些,你耐心等着。”
王建军点了点头:“我等得了。只要能把赵刚的事办下来,等多久都行。”
那女同志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你跟赵刚,感情很深?”
王建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是我兄弟。他是替我去送那些证据才死的。我不能让他白死。”
那女同志没有再问,把材料装回信封,放在桌上。她站起来,走到王建军面前,伸出手:“你放心,赵刚的事,我们会尽力。”
王建军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走出事务局的大门。王猛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个旧帆布包,一直没说话。
“哥,”他忽然开口,“你说,赵刚哥的烈士能批下来吗?”
王建军没有回答。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忽然想起赵刚退伍那天。
赵刚在营部门口敬礼,说教导员您放心,回去一定好好过日子。他拍着赵刚的肩膀说,有什么困难就打电话。
赵刚笑着答应了,可后来一次也没打过
再后来,赵刚就死了。
“能。”王建军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一定能。”
王猛看着王建军,没再问。
回到家,王秀英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到他们回来,拍了拍被子上的灰,问:“办妥了?”
王建军说:“材料交了。他们说要核实,要上报,让我等着。”
她转身走进灶房,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往里面下了把面条,又切了几片青菜。
王老五从屋里出来,手里夹着旱烟,蹲在墙根,吧嗒吧嗒地抽着。他吐了口烟,说:“建军,赵刚那孩子,是条汉子。给他申报烈士,应该的。”
王猛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哥,赵刚哥在部队的时候,是不是特别能吃苦?”
王建军点了点头:“他是汽车连调过来的,开车技术全营最好。高原的盘山路,冰雪路面,别人不敢开,他敢。他说,当兵的不怕死,怕的是没本事。”
王老五在旁边听着,烟也不抽了,就那么听着。
王建军继续说:“他退伍那天,我送他到营门口。他说,教导员,您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过日子。我说,有什么困难就联系。他说好。可他一次也没打过。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灶房里咕嘟咕嘟的煮面声。
王秀英端着碗出来,把面条递给王建军。王建军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面有些烫,烫得他眼眶发酸。
“娘,”他说,“赵刚的烈士申报材料,我交了。应该能批下来。”
王秀英点了点头。她笑着,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安心。
王老五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建军,你做得对。赵刚那孩子,不能白死。”
王建军看了王老五一眼,随后端起碗,看着碗里的面条,面汤上飘着几片青菜叶子,绿油油的。
“哥,”王猛的声音把他拉回来,“面凉了。”
第775章 起诉书
王建军低头一看,碗里的面已经坨了。他端起碗,几口吃完,把碗递给母亲。
王秀英接过碗,转身进了灶房。
王老五蹲在墙根,旱烟抽得吧嗒吧嗒响,烟雾把他那张老脸遮得模模糊糊。
他忽然开口:“建军,你说检察院那边,什么时候能有消息?”
王建军还没答话,王猛先抢了话头:“老五叔,您急啥?案子都移送了,还能跑了不成?”
王老五瞪了他一眼:“我不是急。我是想早点听到那帮人被判刑的消息。关我的那大半年,我天天盼着这一天。”
王建军靠在门框上,没吭声。他理解老五叔的心情。被冤枉关了大半年,换谁都想早点看到坏人受罚。
可这种事,急不得。
案子移了,证据交了,该办的事都办了,剩下的就是等。可等待比跑案子还熬人。
这天傍晚,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饭。王秀英炒了两个菜,一个炒鸡蛋,一个炒青菜,蒸了一锅馒头。王老五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嘴里慢慢嚼着。王猛吃相难看,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蛤蟆。
“哥,”他含混不清地说,“你说检察院那边,什么时候能开庭?”
王建军喝了口粥,没接话。
王老五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咂嘴:“快了。卷宗都送了,还能拖多久?”
王猛咽下嘴里的馒头,又说:“老五叔,你说陈少那孙子,能判多少年?”
王老五放下酒杯,声音沉下来:“他干的那些事,够枪毙好几回的。”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汽车的声音。不一会儿,有人敲门。王猛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王建军同志在吗?我是检察院的。”
王建军放下碗,站起来,走过去。那人把信封递给他,说:“起诉书。市检察院已经正式对陈少、李市长、吴为民、孙组长、老周等十五人提起公诉。你看看。”
王建军接过信封,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信封沉甸甸的,像装了块砖头。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起诉书。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字,一页一页,订得整整齐齐。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被告人陈少,男,三十八岁,飞皇集团董事长,因涉嫌行贿罪、洗钱罪、故意杀人罪……被依法提起公诉。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每翻一页,心就跳一下。那些名字,那些罪名,那些证据,全在上面。吴为民、小娜、孙组长、老周、,一个不少。李市长的名字也在上面,排在第二个。
翻到最后,他看了一眼页码——八十页。
八十页的起诉书,每一页都是那些人的罪状,每一页都是王家庄乡亲们的血泪。
他把起诉书装回信封,对那人说:“谢谢。”
那人作了告别,转身走了。
王猛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哥,我看看!”
王建军把信封递给他。王猛抽出来,翻了几页,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变了调:“八十页!哥,你看到了吗?八十页!陈少那孙子,这回跑不了了!”
王老五也凑过来,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睛看了几行,手开始发抖。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声音沙哑:“好,好啊。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王秀英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笑着,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兄弟,”王建军轻声说,“起诉书下来了。八十页。你看到了吗?”
风吹过来,把那句话吹散了。可他知道,赵刚听得到。
当天晚上,几人围在桌前,把那八十页起诉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王老五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仔细,像在读一本经书。
王猛看不懂那些法律术语,就让王建军给他念。王建军念得口干舌燥,可王猛还不让他停。
王秀英坐在旁边,听着那些名字,听着那些罪名,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娘,您别哭了。”王建军放下起诉书。
王秀英摇了摇头:“我不是哭。我是高兴。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王老五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揉了揉眼睛:“建军,你说,什么时候开庭?”
王建军说:“快了。起诉书下了,开庭就不远了。”
王老五点了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王建军开车去了县城。他去了调查组驻地,推门进了郑处长的办公室。郑处长正在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子上。
“建军同志,起诉书看到了?”
王建军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看到了。八十页,够厚的。”
郑处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释然:“这八十页,是咱们用几个月换来的。”
王建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郑处长,什么时候开庭?”
郑处长想了想,说:“快了。检察院那边在排期,应该不会太久。”
王建军心里终于放了下来,和郑处告别后,
从郑处长办公室出来,他在走廊里碰到了营长。营长正在抽烟,看到他来,把烟掐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建军,快了!”
王建军点头也表示:“快了。”
营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案子结了,你就该归队了。”
第726章 陈少的挣扎
王建军给营长敬了个礼,双手一握,浓缩着战友之间无法言语的感情,告别营长后。走廊里很安静,他站在那片光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起诉书下来了,八十页,十五个人,一个都没落下。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刚的照片,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揣进口袋,大步走出大楼。
在看守所里,陈少正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同监室的人出去了,屋里就他一个,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事——那些账本,那些录音,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秘密。
铁门忽然响了。
管教站在门口,面无表情:“陈少,出来。”
陈少愣了一下,慢慢坐起来,腿有些发软。他扶着墙站起来,跟着管教走出监室。
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照得人眼睛发花。他眯着眼,跟在管教后面,心里七上八下。
会见室里,一个穿制服的人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陈少被带进去,在那人对面坐下。他认出那个人,是检察院的,姓周,上次来提审过他。
周检察官抬起头,看着他,把手里的文件推过来:“起诉书。市检察院已经正式对你提起公诉了。”
陈少的手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盯着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起诉书”三个字,红彤彤的,像血。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盯着那几个字,眼睛一眨不眨。
“看看吧。”周检察官说,“你的罪名,都在上面。”
陈少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份起诉书,翻开。第一页,他的名字,飞皇集团董事长,涉嫌行贿罪、洗钱罪、故意杀人罪……他的手开始发抖,抖得厉害,纸张哗哗地响。
他一页一页地翻,每翻一页,脸色就白一分。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被人知道的事,全在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他抬起头,看着周检察官,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要见律师。”
周检察官看着他,目光平静:“你的律师,沈律师,已经退出了。”
陈少的脸瞬间白了。
“以个人原因。”周检察官补充道,“你需要重新聘请律师。如果你请不起,我们可以为你指派。”
陈少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盯着桌面,脑子里一片空白。沈律师跑了,那个他花了大价钱请来的、省城最有名的律师,跑了。
他想起上次沈律师来看他的时候,那张铁青的脸,那双不敢看他眼睛的眼睛。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他没敢往那方面想。现在他知道了,沈律师是看到了那些证据,知道翻不了盘,才跑的。
“还有别的律师吗?”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周检察官说:“有。但你要不要请,是你的事。”
陈少沉默了。他知道,沈律师是省城最好的刑辩律师,他都不接了,还有谁敢接?就算有人接,能打得赢吗?那些证据,那些账本,那些录音,那些证人,哪一个不是铁证?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管教把他带回监室。同监室的人还没回来,屋里还是他一个人。他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三个字起诉书。
他知道,那东西一下来,他就再也出不去了。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眼泪流进枕头里,洇湿了一小片。
下午,管教又来了。
“陈少,有人来看你。”
陈少猛地坐起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他以为是沈律师回心转意了,或者是别的律师来了。他跟着管教走出监室,走进会见室。
玻璃隔断那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夹克,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陈少不认识他。
他拿起电话,那人也拿起电话。
“你是?”陈少问。
那人说:“我姓方,是省城来的律师。有人介绍我来见你。”
陈少的眼睛亮了:“方律师,你能接我的案子吗?”
方律师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总,你的案子我看过了。证据不少,但也不是没有翻盘的机会。”
陈少的心跳加速了:“什么机会?”
方律师压低声音:“吴为民的口供,是在医院取的,当时他身体不好,我们可以质疑他的证词可信度。小娜的录音,是她私自录的,我们可以质疑来源的合法性。还有那些银行流水,只能说明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不能直接证明是你指使的。”
陈少听着,手不抖了,眼睛也亮了起来。
方律师继续说:“但是,有一个前提。”
陈少问:“什么前提?”
方律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你得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做过那些事?”
陈少沉默了。他看着方律师那张脸,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有些发虚。他知道,他说不说实话,方律师迟早会知道。那些证据,那些账本,那些录音,都摆在那里,他赖不掉。
“方律师,”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做没做过,重要吗?”
方律师说:“重要。如果你做过,我得知道做到什么程度,才能想办法帮你。”
陈少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玻璃隔断上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跟以前那个西装革履的陈少判若两人。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方律师,”他说,“那些事,是我做的。可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杀人,是那些人下手没轻重。”
方律师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少继续说:“赵刚的事,我只是想拦下他,把东西拿回来。我没想要他的命。是刀哥找的那些人,下手太狠了。吴为民的事也是,我只是想让他闭嘴,没想杀他。可他们办事不力,两次都没死成。”
方律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陈总,这些话,你在法庭上不能说。”
陈少愣住了。
方律师说:“到了法庭上,你只有一句话——不知道。所有的事,都是吴为民和小娜擅自做主,你不知情。剩下的,交给我。”
陈少看着方律师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他不知道这个人能不能救他,但至少,还有人愿意替他辩护。
“方律师,”他说,“那就拜托你了。”
方律师点了点头,站起来,收拾好笔记本,最后看了他一眼:“陈总,你在里面好好待着。外面的事,我来办。”
会见结束了。陈少被带回监室,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方律师的话,“到了法庭上,你只有一句话——不知道。”他闭上眼睛,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那三个字,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方律师走出看守所后,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助手坐在驾驶座上,问他:“方律师,这个案子,您有把握吗?”
第727章 律师团队
“方律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走吧。”他说。
助手发动车子,驶离看守所。
方律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会见时陈少说的那些话。
他做了这么多年律师,打过不少大案子,可从没见过哪个被告人在自己面前承认得这么干脆。
赵刚的事是他指使的,吴为民的事也是他指使的,洗钱、行贿、做假账,全认了。这样的人,让他怎么辩护?
回到省城已经是晚上了。方律师没有回家,直接去了事务所。
他的团队还在等着他。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几个年轻律师正在翻看卷宗,桌上堆满了材料。
推门进去,所有人都抬起头。
“方律师,怎么样?”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问。他姓赵,是方律师的得力助手,跟了他好几年。
方律师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陈少那个人,不好办。”
赵律师愣了一下:“怎么了?他不配合?”
方律师摇了摇头:“不是不配合。是太配合了。他什么都认了。赵刚的事,吴为民的事,洗钱的事,全认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另一个律师,姓钱,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很直:“他要是全认了,咱们还怎么辩护?”
方律师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坐起来,翻开桌上的卷宗,指着其中一页:“他的认罪,是在会见的时候跟我说的,不是跟检察院说的,也不是跟法院说的。到了法庭上,他可以不认。只要他咬死了不知道,咱们就有文章可做。”
赵律师凑过来,看着那份卷宗:“可是那些证据怎么办?吴为民的口供、小娜的录音、陈少亲手记的账本,每一样都是铁证。”
方律师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发出轻轻的哒哒声。他想了想,说:“吴为民的口供,是在医院取的。当时他刚被抢救过来,身体虚弱,我们可以质疑他神志不清,是被诱导的。小娜的录音,是她私自录的,来源不合法,我们可以申请法庭不予采信。至于那本账本——”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账本是在陈少别墅的夹层里找到的。搜查程序是否合法?有没有搜查证?有没有见证人在场?这些都可以查。”
钱律师点了点头:“那咱们就从这些地方下手。”
方律师没有说话。他拿起那份卷宗,翻到陈少亲手记的账本那一页,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了很久。
那些数字,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日期、金额、账户名、转账渠道,工工整整,像印刷出来的一样。他合上卷宗,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赵律师小心翼翼地问:“方律师,您觉得这个案子,咱们能赢吗?”
方律师睁开眼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咱们不一定要赢。只要能找出证据的漏洞,让法庭不能采信,或者从轻判决,就算赢了。”
赵律师点了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方律师的团队加班到深夜。他们把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每一份证据都拿出来分析,找漏洞,找突破口。
吴为民的口供,他们看了五遍,每一遍都能找出新的问题。小娜的录音,他们听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在琢磨那段话是在什么情况下录的。
陈少的账本,他们一页一页地翻,一笔一笔地对,试图找出对不上的地方。
可翻来翻去,什么都没找到。
凌晨两点,方律师让大家回去休息。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卷宗,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脸显得格外凝重。
他想起陈少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也有一丝不甘。他知道那个人不想死,可他知道,那些证据,太硬了。
第二天一早,方律师又去了看守所。
会见室里,陈少已经等着了。他穿着橘黄色的号服,头发比昨天更乱了,眼窝更深了,可眼神比昨天亮了些,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方律师,怎么样了?”他拿起电话,声音急切。
方律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总,你的案子,我接了。但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陈少点了点头:“你说。”
方律师说:“证据太多,太硬。吴为民的口供、小娜的录音、你的账本,每一样都是铁证。到了法庭上,我能做的,是质疑这些证据的合法性,让法庭不予采信。但能不能成功,我不敢保证。”
陈少的脸色变了变,但他很快稳住自己:“方律师,你尽力就行。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认了。”
方律师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这个人,做了那么多坏事,害了那么多人,可此刻坐在他对面,只是一个害怕死亡的人。
“陈总,”他说,“到了法庭上,你只有一句话——不知道。所有的事,都是吴为民和小娜擅自做主,你不知情。记住了吗?”
陈少点了点头:“记住了。不知道。”
方律师站起来,最后看了他一眼:“那好。我回去准备。开庭的时候,我会尽力。”
会见结束了。陈少被带回监室,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他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那两个字——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他闭上眼睛,可脑子里还是那些证据,那些账本,那些录音,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被人知道的事。
方律师走出看守所,上了车。助手问他去哪儿,他说回事务所。车子发动,驶离了看守所。
回到事务所,赵律师已经在等着了。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材料,递给方律师:“方律师,您看看这个。我查了一下,吴为民做口供的时候,医院的记录显示他刚刚脱离危险,身体还很虚弱。这个我们可以做文章。”
方律师接过材料,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好。继续查。把所有的漏洞都找出来。”
第728章 方律师的策略
赵律师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方律师觉得那声音像块石头,砸在他心上。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那堆卷宗,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哒,哒,哒,每一声都像在催他。
他干了二十多年律师,什么样的案子没见过?杀人放火的,贪污受贿的,诈骗洗钱的,都打过。
可从没有哪个案子,像这个一样,让他心里这么没底。那些证据,每一份都像钉子,钉在陈少身上,拔都拔不出来。
他拿起那份卷宗,翻到吴为民的口供那一页。字密密麻麻的,写了好几页。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吴为民交代得很细,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人,多少钱,说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口供,又拿起小娜的u盘内容记录。那段录音的文字整理稿,他看了不下十遍了,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问题。
可那些问题,都不是致命的问题。录音里陈少的声音清清楚楚,那句话;“处理干净”,谁都听得明白。
他又翻到陈少亲手记的账本。那一页一页的数字,工工整整,日期、金额、账户名、转账渠道,每一样都记得明明白白。
他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些数字,要是能找出对不上的地方,就能质疑账本的真实性。可他翻来翻去,每一笔都能对上。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门被推开了。赵律师走进来,后面跟着钱律师,还有团队里另外两个年轻人。几个人在方律师对面坐下,面前都摊着笔记本,表情严肃。
方律师睁开眼睛,看着他们,把那份卷宗推到桌子中间:“都看完了?”
几个人点了点头。
方律师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说说吧,有什么想法?”
赵律师第一个开口:“方律师,我觉得吴为民的口供有问题。他是在医院做的口供,当时刚被抢救过来,身体很虚弱。
这种状态下,他的神志是否清醒,值得怀疑。而且,调查组有没有诱导他?有没有暗示他?这些都可以查。”
钱律师接着说:“小娜的录音,是她私自录的。她没有告诉陈少她在录音,这属于偷录。按照法律规定,偷录的证据,来源不合法,法庭可以不采信。”
另一个年轻律师,姓孙,刚入行不久,说话有些紧张:“方律师,陈少的账本是在别墅夹层里找到的。搜查的时候,有没有搜查证?有没有见证人在场?如果程序不合法,那本账本就不能作为证据。”
方律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坐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他们:“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有一个问题。”
几个人看着他。
方律师说:“吴为民的口供,虽然有漏洞,但他做了五次,五次内容都一样。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说的不是编的。
小娜的录音,虽然是偷录,但内容完整,没有剪辑痕迹。法庭采不采信,法官说了算。至于账本,就算搜查程序有问题,账本本身是真的,陈少自己写的,这一点他赖不掉。”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钱律师问:“那咱们怎么办?”
方律师靠在椅子上,手指又敲起了桌面。哒,哒,哒——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过了好一会儿,他停下手指,说:“咱们不跟他硬碰硬。证据太多,硬碰硬碰不过。”
赵律师问:“那怎么打?”
方律师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打程序。打瑕疵。打合法性。吴为民的口供,咱们质疑他的身体状况,质疑调查组有没有诱导。小娜的录音,咱们质疑来源不合法。账本,咱们质疑搜查程序。只要有一个被法庭采信,证据链就有了缺口。”
钱律师的眼睛亮了一下:“您的意思是,不一定要把所有证据都推翻,只要有一个被法庭排除,其他的就可能跟着出问题?”
方律师点了点头:“对。证据链就像一条绳子,断了一股,整条绳子就不结实了。”
几个年轻律师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了笑意。
方律师看着他们,心里却没那么轻松。他知道,那些证据太硬了,硬得他想找个缺口都找不到。吴为民的口供,虽然有漏洞,可五次都一样,这本身就是铁证。小娜的录音,虽然是偷录,可内容太清楚,陈少的声音谁都听得出来。账本,就算是搜查程序有问题,可那字迹,那内容,陈少赖不掉。
可他不能说丧气话。他是领队,他要是没信心,底下的人就更没信心了。
“赵律师,”他说,“你去查一下吴为民做口供那天的医院记录,看看他当时的身体状况。越详细越好。
“钱律师,”他又看向钱律师,“你去查一下小娜录音的相关法律条文,看看有没有类似的判例。”
“小孙,”他看向那个年轻律师,“你去查一下陈少别墅的搜查记录,看看搜查证有没有,见证人有没有,程序上有没有问题。”
小孙应了一声。
几个人各自散去。办公室里只剩下方律师一个人。
第729章 王建军的准备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堆卷宗,心里忽然想起陈少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也有不甘。方律师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重新埋头进那堆厚厚的材料里。
王家庄那间小院里,王建军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份出庭通知书。纸是白色的,字是黑色的,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写着他要出庭作证的时间地点。
他把那张纸看了好几遍,折好,放进口袋里。
王猛从外面进来,看他脸色不对,问:“哥,咋了?”
“出庭通知书。”王建军说,“让我去作证。”
王猛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好事啊!你上法庭,把陈少那孙子干的那些事,当着法官的面,全说出来!”
他当然知道这是好事,可想到要上法庭,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回忆赵刚死的那些事,他心里就不是滋味。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他拼命想忘掉的东西,又要翻出来了。
王秀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王建军:“建军,喝口水。”
王建军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可他的心里热不起来。
王秀英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你心里有事?”
王建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看着母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娘,”他说,“我要上法庭作证。把赵刚的事,当着法官的面,说清楚。”
王秀英愣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有些发颤:“那……那你得说啊。赵刚那孩子,不能白死。”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天早就黑透了,星星稀稀拉拉的,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
他把赵刚出事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
他想起自己给赵刚嘱咐,让他帮忙照顾家里,赵刚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说“您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他想起赵刚死的时候,怀里死死护着那个旧帆布包,包里面装着陈少犯罪的证据。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过,清楚得像昨天刚发生的事。
“兄弟,”他轻声说,“过几天,我就要上法庭了。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我都会替你告诉法官。”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调查组驻地。
郑处长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王建军坐下,把那份出庭通知书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郑处长,我接到通知了,要上法庭作证。”
郑处长看了一眼那份通知书,点了点头:“我知道。到时候,你把你知道的,如实说出来就行。”
王建军问:“郑处长,我该怎么说?”
郑处长看着他,目光平静:“说事实。赵刚怎么死的,你家里出了什么事,陈少那帮人干了什么,你看到的,你听到的,你经历的,都说出来。”
王建军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们会问什么?”
郑处长说:“检察院的人会问你,陈少的律师也会问你。检察院的人问什么,你答什么。陈少的律师问什么,你也要答什么。不管谁问,你都只说事实,别添油加醋,也别藏着掖着。”
王建军听了郑处长的话。
随后从郑处长办公室出来,正好碰到营长。营长看到他,把烟掐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军,准备好了吗?”
王建军说:“准备好了。”
营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到了法庭上,别紧张。你穿的这身军装,就是你的底气。”
和营长告别后,回到王家庄,他把那身军装从箱底翻出来。那是他的冬常服,熨得板板正正,肩章、领花、胸标,一样不少。他把军装挂在衣架上,退后几步,看了又看。
王猛从屋里出来,看到那身军装,眼睛亮了:“哥,你要穿军装上法庭?”
王猛嘿嘿笑了:“那帮人看到你穿军装,腿都得软。”
王建军知道,穿军装不是为了吓唬谁,是为了对得起赵刚,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对得起这身衣服。
开庭前的那几天,他每天都在回忆那些细节。
赵刚什么时候退伍的,什么时候来家里的,什么时候出的车祸,每一个时间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怕自己在法庭上忘了,就用笔把那些时间写下来,按顺序排好,看了又看,直到烂熟于心。
王秀英看他天天对着那张纸发呆,心疼,又不敢问。她只是在灶房里多做了几个菜,变着花样给他补身体。
王老五也看出他紧张,抽着旱烟,慢悠悠地说:“建军,别怕。你到了法庭上,把实话说出来就行。那些证据,都是铁打的,他翻不了。”
这天是开庭的第一天,天快亮的时候,他坐起来,穿上那身军装。扣子一颗一颗扣好,领带拉正,肩章抚平。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王猛在门外敲门:“哥,该走了。”
王建军打开门,走出去。王猛看到他那身军装,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王秀英站在院子里,看着儿子,眼泪又流了下来。可她笑着,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安心。她知道,儿子要去做的,是件大事。
王老五把旱烟袋别在腰上,走过来,拍了拍王建军的肩膀:“建军,去吧。我们都等你回来。”
第730章 开庭日
王建军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出庭通知书,大步朝村口走去。
王猛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的。
“哥,我跟你去。”
王建军没回头,步子也没停:“你去干啥?”
“我去看着陈少那孙子被判刑。”王猛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儿。
王建军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去县城的班车。王猛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眼睛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啥。
王建军靠着座椅,闭着眼睛,脑子里把那天的细节又过了一遍。
到了县城,法院门口已经人山人海了。
王建军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栋灰色的大楼,门口拉着警戒线,几个法警站在台阶上,表情严肃。
记者们扛着摄像机挤在最前面,镜头对准每一个走进法院的人。群众站在警戒线外面,黑压压的一片,有人举着横幅,上面写着“严惩黑心开发商”,“还王家庄公道”之类的字。
受害者家属们挤在另一边,有的抹眼泪,有的攥着拳头,有的伸长脖子往里看。
王猛看着那场面,倒吸了一口凉气:“哥,这么多人?”
王建军没说话,整了整衣领,大步朝门口走去。
有人认出了他。
“那是王建军!王家庄那个当兵的!”
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像石子扔进水里,一圈一圈地扩散。记者们转过身,摄像机齐刷刷地对准了他。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刺得他眼睛发花。
“王建军同志,你对今天的庭审有什么期待?”
“王建军同志,你觉得陈少会被判死刑吗?”
“王建军同志,你能说几句吗?”
王建军没有回答,也没有停下脚步。他穿过人群,走上台阶,在门口站定。一个法警拦住他,他掏出出庭通知书,法警看了一眼,侧身让他进去。
王猛跟在后面,被拦住了。
“家属在外面等着。”法警说。
王猛急了:“我是他弟弟!”
王建军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说:“在外面等着。”
王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走廊里很安静,跟外面的嘈杂完全不一样。王建军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踩在自己心上。他走过一扇扇关着的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人在说话,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楚。
他走到法庭门口,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旁听席上,有记者,有群众,有受害者家属。
王建军走进去,旁听席上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议论起来。他目不斜视,走到证人席旁边的位置坐下。
对面,被告席上还空着。十五把椅子,排成两排,整整齐齐。他盯着那些椅子,心里想着那些人坐上去的样子。
检察官进来了,穿着制服,表情严肃。书记员进来了,手里抱着一摞材料。法官还没到,法庭里嗡嗡的,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
王建军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他不怕上法庭,可他怕回忆起那些事。那些事,他压在心底好几个月,现在要翻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桩一桩地说清楚。
法官进来了,法庭里所有人都站起来。法官坐下,敲了一下法槌,声音不大,可那一下,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现在开庭。”法官的声音沉稳有力。
王建军坐在证人席上,等着。他知道,很快就会轮到他了。他要替赵刚说话,替那些被欺负的人说话。
第731章 法庭之上
他把手心的汗在裤子上擦了擦,深吸一口气,等着那一刻。
法庭里的灯亮得刺眼,照在每个人的脸上,藏不住任何表情。旁听席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那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带被告人。”
法庭的门开了,法警押着一排人走进来。
打头的是陈少。他穿着橘黄色的号服,衣服大了一号,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更显得人瘦了一圈。头发剃短了,贴着头皮,露出发青的头皮。
眼窝深深陷下去,像两个洞。他低着头,走得很慢,手铐在他手腕上晃荡,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他走过旁听席的时候,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声,法警呵斥了一句,声音才压下去。
王建军看着陈少从自己面前走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人,几个月前还西装革履地站在村委会门口,笑容满面地跟乡亲们握手,像个大善人。
现在他穿着号服,头发剃光了,眼窝陷下去了,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
陈少被带到被告席上,坐下。法警把手铐解开,他揉了揉手腕,把两只手放在桌上,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后面跟着李市长。他头发白了不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西装没了,穿着跟陈少一样的号服,整个人缩在衣服里,像老了十岁。
他走到被告席上,坐下,低着头,不敢看旁听席。王建军记得他在电视上的样子—,头发梳得锃亮,西装笔挺,说话中气十足,张口闭口“心系百姓”“情暖乡村”。现在他坐在被告席上,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吴为民被带进来的时候,王建军差点没认出他。他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出来,脸颊凹进去,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法警扶了他一把,他才在被告席上坐下。他坐下后就开始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抖,是整个人都在颤,椅子都跟着晃。
孙组长和老周跟在最后面。孙组长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老周比他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走路的时候腿在打颤,法警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他才坐到椅子上。
十五个人,坐满了被告席。两排椅子,整整齐齐,像等着被检阅的士兵。
法官又敲了一下法槌。
“清源市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的陈少、李建国等十五人涉嫌行贿、洗钱、故意杀人一案,现在开庭。带被告人陈少到庭。”
法警把陈少从被告席上带到法官面前。陈少站在那里,低着头,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发抖。
法官问:“被告人陈少,你的姓名、年龄、职业?”
陈少抬起头,看了法官一眼,又低下头,声音沙哑:“陈少,三十八岁,飞皇集团董事长。”
法官又问:“起诉书你是否收到?”
“收到了。”
“什么时候收到的?”
“半个月前。”
法官点了点头,让法警把他带回被告席。
接下来是李市长。他被带到法官面前的时候,腿软得站不稳,法警扶着他。法官问他的姓名年龄职业,他回答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法官让他大点声,他才提高了些,可声音还是发抖。
吴为民被带过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法官问他的姓名,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三个字:“吴为民。”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旁听席上都听得清清楚楚。
十五个人,一个一个问完,已经过了大半个小时。法庭里很安静,只有法官的声音和被告人沙哑的回答。旁听席上没人说话,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
法官放下手里的笔,看着被告席。
“现在,请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检察官站起来,翻开面前那厚厚一沓材料,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被告人陈少,男,三十八岁,飞皇集团董事长。因涉嫌行贿罪、洗钱罪、故意杀人罪,于某年某月某日被刑事拘留,同年某月某日被逮捕。现查明,被告人陈少犯有下列罪行……”
王建军坐在证人席上,听着那些罪名,一个一个地数。行贿罪、洗钱罪、故意杀人罪、诬告陷害罪、故意伤害罪,每一条都像一把刀,扎在陈少身上。
他想起赵刚。赵刚死的时候,怀里还死死护着那个旧帆布包。包里面装着的,就是这些罪名的证据。那些证据,是赵刚用命换来的。
检察官念了很久。起诉书八十页,不是一下子能念完的。他念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念到一半。法官让他先念主要的,剩下的后面再念。检察官点了点头,翻到后面几页,把主要的罪名和证据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法官问陈少:“被告人陈少,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什么意见?”
陈少站起来,手撑在桌上,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法官,声音沙哑:“我不认罪。”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肃静。”
陈少继续说:“那些事,不是我干的。是吴为民和小娜擅自做主,我不知情。”
王建军的拳头攥紧了。
法官问吴为民:“被告人吴为民,你对陈少的说法有什么意见?”
吴为民站起来,腿还在抖,可他的声音比陈少稳:“他胡说。那些事,都是他让我干的。我没有擅自做主,我也不敢擅自做主。”
陈少猛地转过头,盯着吴为民,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吴为民不敢看他,低着头,盯着桌面。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被告人陈少,请你控制情绪。”
陈少转过头去,坐下,不再说话。
法官看了看时间,说:“今天的庭审到此结束。明天继续。”
第732章 宣读起诉书
法槌落下,那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旁听席上的人站起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低低的议论声。
王建军坐在证人席上没动,他看着被告席上那些人被法警一个一个带下去,陈少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朝旁听席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王建军说不清楚。恨?怕?不甘?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法警推了他一下,他才转过头,走了出去。
第二天,法庭里比昨天更安静。
王建军还是坐在证人席旁边那个位置。
法官进来了,所有人都站起来。法官坐下,敲了一下法槌。
“继续开庭。请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检察官站起来,翻开面前那厚厚一沓材料。他的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确认什么。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翻纸的声音。
“清源市人民检察院起诉书。”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被告人陈少,男,三十八岁,汉族,清源县人,飞皇集团董事长。因涉嫌行贿罪,于某年某月某日被刑事拘留;因涉嫌洗钱罪、故意杀人罪,于某年某月被逮捕。”
旁听席上有人吸了一口气。
检察官继续念:“经依法审查查明,被告人陈少犯有下列犯罪事实——”
王建军听着,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攥紧了。
“一、行贿罪。某年某月至某年某月,被告人陈少为谋取不正当利益,先后多次向国家工作人员行贿,共计人民币二千三百万元。其中,向清源市原市长李建国行贿五百万元,向清源市规划局原局长孙某某行贿八十万元,向清源市财政局原副局长周某某行贿六十万元……”
检察官念得很慢,每一笔钱,每一个名字,都念得清清楚楚。旁听席上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法警看了那边一眼,声音压下去了。
王建军想起那些被克扣的补偿款。王家庄的乡亲们,一家一家地被克扣,有的几千,有的几万。
那些钱,被陈少拿去行贿,拿去打通关系,拿去保他的项目顺利推进。而乡亲们呢?连买药的钱都没有。
“二、洗钱罪。某年某月至某年某月,被告人陈少指使吴为民、小娜等人,通过虚假合同、虚报工程款等方式,从王家庄项目中套取资金共计六千三百万元。
该资金通过通达运输公司等渠道进行转移、洗白,其中三千余万元被转移至境外账户。”
旁听席上又有人骂了,这回声音更大。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肃静!”
王建军想起那些账本。陈少亲手记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日期、金额、账户名、转账渠道,工工整整。他舍不得烧,舍不得扔,藏在别墅书房的夹层里,以为没人能找到。
“三、故意杀人罪。某年某月某日,被告人陈少得知赵刚携带其犯罪证据前往省城举报,遂指使吴为民安排人手拦截。吴为民联系刀哥,刀哥指使刘大壮等人在途中制造车祸,致赵刚当场死亡。”
王建军的眼眶发酸,可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四、诬告陷害罪。某年某月,被告人陈少为打击报复王老五,指使吴为民、孙组长等人捏造王老五聚众闹事的事实,致使王老五被错误羁押近一年。”
“五、故意伤害罪。某年某月,被告人陈少指使吴为民等人对王秀英实施暴力拆迁,致其腰部受伤,构成轻伤二级。”
检察官念了将近一个小时。
八十页的起诉书,每一页都是陈少的罪状,每一页都是王家庄乡亲们的血泪。王建军坐在那里,听着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他再熟悉不过的事实,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
旁听席上没人说话了。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整个法庭里,只有检察官的声音在回荡。
那些声音像一把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陈少身上。他低着头,盯着桌面,手在发抖,可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坐在他旁边的李市长,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他身后的吴为民,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孙组长和老周,一个比一个蔫,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桌子里。
终于,检察官念完了。
他合上材料,坐下。
法官看着陈少:“被告人陈少,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你是否认罪?”
陈少站起来,手撑着桌子,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旁听席上所有人都盯着他,等着他开口。王建军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不认罪。”陈少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肃静。”
陈少抬起头,看着法官,声音比刚才大了些:“那些事,不是我干的。是吴为民和小娜擅自做主,我不知情。”
王建军的拳头攥紧了。
法官看着吴为民:“被告人吴为民,你对陈少的说法有什么意见?”
吴为民站起来,腿在抖,可他的声音比昨天稳了:“他胡说。那些事,都是他让我干的。我没有擅自做主,我也不敢擅自做主。他给我发工资,给我钱,我不敢不听。”
陈少猛地转过头,盯着吴为民,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吴为民不敢看他,低着头,盯着桌面。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被告人陈少,请你控制情绪。”
陈少转过头去,坐下。
法官看了看时间,说:“今天的庭审到此结束。明天继续,传唤证人。”
第733章 方律师的质疑
散庭后,走廊里嗡嗡的,像炸开了锅。
记者们追着检察官跑,话筒差点怼到人脸上。旁听的群众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股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王老五站在走廊角落里,旱烟袋在手里攥着,烟杆都被他攥热了,可这儿不让抽烟,他就那么干攥着。
王猛挤过来,脸涨得通红,张嘴就要嚷嚷,王老五瞪了他一眼,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王建军从法庭里出来,没往那边去,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他不想说话,谁都不想搭理。
刚才陈少那句“我不认罪”还在他脑子里转,像根刺,扎在那儿拔不出来。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住,看着外面。
再开庭的时候,法庭里比前两天更挤了。旁听席上加了好几排椅子,还是不够坐,有人站着,靠在最后面的墙上。记者们来得更早了,摄像机架了好几台,镜头齐刷刷地对准被告席。
陈少被带进来的时候,头比昨天抬得高了些。他在被告席上坐下,眼睛扫了一眼旁听席,又看了看证人席,最后把目光落在自己的律师身上。
方律师坐在辩护席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像在琢磨什么。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法庭里安静下来。
“现在,请辩护人发言。”
方律师站起来,整了整领带,清了清嗓子。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王建军盯着他,等着他开口。
“审判长、审判员,”方律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方认为,公诉方提交的一份关键证据,证人吴为民在医院的供述,不具备法律效力。”
旁听席上有人交头接耳。王老五的眉头皱了起来。
方律师继续说:“吴为民做口供的时间,是在他被抢救过来后不到二十四小时。根据医院提供的病历记录,当时他刚刚脱离生命危险,身体极度虚弱,血压偏低,心率不稳,神志是否清醒,存在重大疑问。”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举起来:“这是医院提供的病历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吴为民当时处于‘术后观察期’,‘意识状态待评估’。”
旁听席上的议论声大了些。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方律师把病历放下,声音提高了些:“在这样的身体状态下,调查组对他进行长达数小时的讯问,他的口供是否真实?是否受到了诱导?我方认为,这份口供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
他说完,坐下。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公诉席。
检察官站起来,动作不急不慢。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份材料,举起来。
“辩护人提到吴为民的身体状况,我这里有一份完整的讯问录像文字整理稿,以及当时的现场情况说明。”
他低头看了一眼,念道,“讯问开始前,医生对吴为民进行了检查,确认他神志清醒,能够正常交流。讯问过程中,吴为民回答问题条理清晰,对时间、地点、人物、金额的陈述前后一致,不存在神志不清的情况。”
方律师站起来:“反对。录像只能看到画面,听不到吴为民当时真实的声音状态。他说话是否有气无力?是否含糊不清?这些都无法从画面中判断。”
检察官看着他,目光平静:“录像有录音。吴为民的声音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说得明明白白。如果辩护人质疑,可以当庭播放。”
法官看着方律师:“辩护人,你是否要求当庭播放录像?”
方律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方认为,录像本身也存在问题。讯问过程中,调查人员是否存在诱导?是否存在暗示?这些都需要进一步核实。”
检察官说:“讯问记录显示,吴为民的陈述是主动的、连续的,没有被打断,没有被诱导。他在口供上签字按手印时,有医生在场见证。”
方律师还要说什么,法官抬手制止了他。
“辩护人的意见,法庭已经记录。请继续。”
方律师坐下,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王建军坐在证人席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方律师不是要推翻吴为民的口供,他是在拖,是在找漏洞,哪怕是一个小小的裂缝,他都要钻进去。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控辩双方又围绕吴为民的口供争论了好几轮。方律师提出一个又一个质疑,检察官拿出一个又一个证据反驳。法庭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旁听席上的人大气不敢出。
王老五的旱烟袋在手里攥着,指节捏得发白。他盯着方律师,像盯着一个仇人。王猛坐在最后一排,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瞪得溜圆。
终于,法官打断了双方的争论。
“关于吴为民口供的合法性,法庭将在评议后作出认定。现在继续下一个议题。”
方律师坐下来,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第734章 检方反驳
方律师的手很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坐在他旁边的赵律师看得清楚,方律师放下水杯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那只是一瞬间的事,赵律师注意到了,旁人没看到。
法官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抬起头:“关于吴为民口供的合法性,公诉方还有没有补充?”
检察官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光盘,走到书记员面前,递过去:“审判长,这是吴为民在医院做口供时的全程录像。公诉方申请当庭播放。”
方律师的眉头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法官点了点头:“准许。”
书记员把光盘放进设备里,法庭前面的屏幕亮了。画面有些晃,是手持摄像机拍的,先是对着白墙,然后转过来,对准了病床。吴为民躺在病床上,穿着条纹病号服,脸色苍白,但眼睛是睁开的,看着镜头,没有躲闪。
录像里传来一个声音,是调查员的:“吴为民,我们是联合调查组的。今天来找你,是想了解一下王家庄项目的情况。你的身体能坚持吗?”
吴为民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能。”
王建军盯着屏幕,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攥紧了。那间病房他去过,那张病床他看过,吴为民那张脸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吴为民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脸色白得像纸,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录像继续放着。调查员问得很细,从王家庄项目开始,到通达运输的账目,到陈少的境外账户,到赵刚的死。
吴为民一个一个地回答,声音虽然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他说到赵刚的时候,声音抖了,眼泪流了下来,可他没停,继续说。
法庭里安静得可怕。旁听席上没人说话,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
录像放了将近一个小时。画面里,医生进来过一次,量了血压,问了吴为民几句话,又出去了。
吴为民喝了口水,继续回答。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在念一本书。
检察官按下暂停键,站起来:“审判长,录像播放完毕。从画面上可以看出,吴为民当时神志清醒,回答问题条理清晰,不存在辩护人所说的‘身体虚弱、神志不清’的情况。而且,讯问过程中有医生在场,可以证实吴为民的身体状况能够接受讯问。”
法官看向方律师:“辩护人有什么意见?”
方律师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整了整领带,然后说:“审判长,画面只能看到吴为民的外在表现,无法判断他内心的真实状态。一个人在身体极度虚弱的情况下,表面上看可能很清醒,但实际上他的判断力、记忆力都可能受到影响。而且,录像中可以看到,调查员的提问方式具有很强的诱导性。”
检察官立刻站起来:“反对。辩护人对‘诱导性’的指控没有事实依据。调查员的提问是开放式的,没有暗示答案,没有引导方向。”
方律师说:“调查员问‘陈少是不是指使你做这个事的’,这种提问方式本身就预设了答案。”
检察官说:“这是正常的讯问方式。如果连这种问题都不能问,那所有的讯问都可以被指控为诱导。”
法官抬手制止了双方的争论:“关于吴为民口供的证据效力,法庭会在评议后作出认定。辩护人的意见已经记录在案。”
方律师坐下。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这回他的手没那么稳了,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一小滴,落在桌上。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把水渍擦掉了。
赵律师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方律师摇了摇头,没接话。
第735章 吴为民出庭
王建军坐在证人席上,看着方律师那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个人坐在辩护席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他的手搁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打拍子。
赵律师坐在他旁边,低头翻着笔记本,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法庭里安静下来。
“传证人吴为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法庭侧面的那扇门。门开了,法警先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人。
王建军一眼就认出了他,可又觉得不像他。吴为民瘦了太多,身上的号服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脸颊凹进去了,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法警没有扶他,他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内容,但那语气里带着惊讶。
吴为民走到证人席上,坐下。他的手搁在桌上,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抖,是整个人都在颤,椅子都跟着晃。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眼睛盯着桌面,像要把那张桌子看出一个洞来。
法官问他:“证人吴为民,你今天在法庭上说的话,必须真实。如果作伪证,要承担法律责任。你听清楚了吗?”
吴为民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听清楚了。”
法官又问:“你对陈少、李建国等人,有没有亲属关系?”
吴为民摇了摇头:“没有。”
法官说:“好。现在请公诉人发问。”
检察官站起来,走到吴为民面前,站定。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吴为民时间适应。
王建军注意到,检察官的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同情,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吴为民,你在王家庄项目中担任什么职务?”
吴为民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飞皇集团清源分公司的项目经理。”
“王家庄项目的账目,是你负责的吗?”
“是。”
“陈少有没有让你做假账?”
吴为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
旁听席上有人吸了一口气。
“他让你怎么做的?”
吴为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他让我把工程款虚报上去,多出来的钱通过通达运输的账走一遍,转几道手,最后进他的私人账户。”
“多出来的钱,有多少?”
“六千三百万。”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检察官又问:“这些钱,有一部分转到了境外。是谁让你转的?”
“陈少。”
“你知道这些钱转到境外是干什么用的吗?”
吴为民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洗钱。把钱洗干净,查不到。”
检察官点了点头,翻开另一页材料:“赵刚的事,你知道多少?”
吴为民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椅子嘎吱一声响。他盯着桌面,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话。法庭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王建军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吴为民,”检察官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请你回答。”
吴为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里全是泪:“赵刚……赵刚手里有证据,要去省城举报。陈少让我找人拦他,把东西拿回来。”
“你找了吗?”
“找了。我找了刀哥。刀哥找了几个外地人。”
“陈少是怎么说的?”
吴为民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任凭泪水滴在桌上:“他说,不能让他把东西送到省城去。还说……还说要‘处理干净’。”
旁听席上有人骂了一句。法官敲了一下法槌,那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响亮。
检察官看了一眼被告席。陈少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搁在桌上,一动不动。
检察官又问:“你在医院被人下毒,是谁干的?”
吴为民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陈少。他怕我开口,让刀哥找人下的毒。第一次没死成,又下了第二次。”
“这些事情,你有证据吗?”
吴为民点了点头:“有。转账记录、通话记录、录音,都有。都在小娜那里。”
检察官问完了,转身回到公诉席。
法官看向辩护席:“辩护人可以发问。”
方律师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到吴为民面前。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点。他在吴为民面前站定,盯着他看了几秒。
“吴为民,你说陈少让你做假账,你有证据吗?”
“有。转账记录、银行流水,都在。”
“那些转账记录,只能说明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不能说明是陈少指使你的。”
吴为民抬起头,看着方律师,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给我发工资,给我钱,我不敢不听。”
方律师又问:“你说赵刚的事是陈少指使你的,你有录音吗?”
“有。小娜那里有。”
“小娜的录音,是她私自录的。你知道私自录音,法律上不一定能被采信吗?”
吴为民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是陈少的声音,他说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方律师还要问,检察官站起来:“反对。辩护人已经在盘问证人,而不是在核实事实。”
法官看了一眼方律师:“辩护人,请注意提问方式。”
方律师点了点头,退后一步,看着吴为民:“最后一个问题。你做这些事,拿了多少钱?”
吴为民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百多万。”
“一百多万。你拿了一百多万,现在却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陈少身上。你觉得这公平吗?”
吴为民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发抖:“我没有推。那些事,是我做的,我认。可主谋是谁,我得说清楚。是陈少让我干的,不是我主动要干的。”
方律师没有再说,转身回到辩护席。
法官看着吴为民:“证人,你可以下去了。”
吴为民站起来,腿软得站不稳,扶着桌子才站稳。他慢慢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被告席旁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看了陈少一眼。
陈少没有抬头,一直低着头,盯着桌面。
吴为民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过头,继续走。
第736章 吴为民的证词
他的背影很瘦,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王建军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吴为民这个人,他恨过,恨他帮着陈少克扣补偿款,恨他做假账坑乡亲们的钱,恨他找人对赵刚下手。
可此刻,看着那个瘦得脱了相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是个可怜虫。拿了钱,办了事,最后被人当弃子扔掉,差点连命都丢了。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那声音把王建军的思绪拉了回来。
“传证人继续作证。”
门又开了,吴为民重新走进来。这回他没扶着墙,步子比刚才稳了些,可还是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他回到证人席上坐下,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还在抖,可他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些,不再躲闪了。
法官看着他:“证人吴为民,刚才公诉人和辩护人都问了你一些问题。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吴为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法官,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有。我要把陈少这些年做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旁听席上一阵轻微的骚动。王老五的旱烟袋在手里攥着,指节发白。王猛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记者们的笔停在笔记本上,等着。
吴为民开始说。他说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想,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组织语言。可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清楚,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一样不落。
“王家庄项目是陈少亲自盯的。从征地开始,他就让我做假账。补偿款该发多少,实际发多少,中间的差价,全部通过虚假合同套出来。”
“这些钱,一部分用来行贿。李市长、孙局长、周副局长,还有县里镇上的干部,十几个人,都拿过他的钱。具体数字小娜那里有记录,她记得比我清楚。”
“还有一部分,通过通达运输洗出来,转到境外。香港、新加坡、开曼群岛,都有陈少的账户。账号和密码在小娜手里,她管着这些。”
他说到赵刚的时候,声音开始发抖,可他没有停。
“赵刚退伍后一直在帮王建军家里跑事。他手里攒了不少证据,要去省城举报。陈少知道后,让我找人拦他,把东西拿回来。我找了刀哥,刀哥找了几个外地人。陈少说,不能让他把东西送到省城去,要‘处理干净’。”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吴为民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说:“赵刚死后,陈少让我给那几个外地人一笔钱,让他们走,永远别回来。又让我去找交警队的人,把赵刚的死定性为意外。”
“王老五的事也是陈少指使的。他让胡局长把王老五关起来,说这个人是个刺头,得关久一点,让他长记性。王老五被关了快一年,不让见家里人,也不让律师去。”
“吴为民的事……”他说到自己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很难开口,“陈少知道我被抓了,怕我开口,让小娜找刀哥,在医院动手。第一次没死成,又下了第二次毒。我差点就死了。”
他说完了,低下头,盯着桌面,肩膀一抽一抽的,可他没有哭出声。
法庭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椅子挪动的声音都没有。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吴为民,盯着那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
王建军坐在证人席上,看着吴为民,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那天在医院,吴为民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问他:“我会判几年?”他没回答。现在他知道了,吴为民说的这些话,每一句都在往自己身上加罪。一百多万的赃款,帮着洗钱,帮着灭口,哪一条都够他判好几年的。可他还是说了,从头到尾,一点没藏。
法官看着吴为民:“证人,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吴为民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有了。”
法官说:“好。证人可以下去了。”
吴为民站起来,这回他站稳了,没有扶桌子。他转过身,慢慢朝门口走去。走到被告席旁边的时候,他又停下了脚步,看了陈少一眼。
陈少还是低着头,没有看他。
吴为民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过头,继续走。门开了,他走出去,门关上了。
旁听席上有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王建军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他知道,吴为民的证词,会在陈少的判决书上加上一块重重的砝码。那些话,那些数字,那些名字,法官听到了,书记员记下了,陪审团也听进去了。陈少低着头不说话,可他听到了,每一句都听到了。
法官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抬起头:“今天的庭审到此结束。明天继续,传唤下一个证人。”
法槌落下。
旁听席上的人站起来,议论声像开了锅的水。王老五把旱烟袋攥得死紧,脸涨得通红,嘴里念叨着什么。王猛从最后一排挤过来,挤到王建军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可压不住那股兴奋:“哥,你听到了吗?吴为民全说了!从头到尾,一点没藏!”
王建军没说话。他站起来,看了一眼被告席。陈少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第737章 方律师的盘问
法警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慢慢站起来,跟着法警往外走。
陈少的背影很瘦,号服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朝方律师那边看了一眼。
方律师正在收拾桌上的材料,没抬头。陈少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过头,走了出去。
第二天再开庭的时候,法庭里的气氛比前两天更紧绷了。
方律师一早就来了,坐在辩护席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他今天换了一条领带,深蓝色的,打着精致的温莎结,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可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赵律师坐在他旁边,低头翻着笔记本,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吴为民又被带进来了。今天他比昨天走得稳了些,可还是瘦,还是白,像一张纸。
他走到证人席上坐下,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还在抖,但比昨天轻了些。
法官看着他:“证人吴为民,辩护人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必须如实回答。”
吴为民点了点头。
方律师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到吴为民面前。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站在那里,盯着吴为民看了好几秒。那目光里有什么,王建军说不清楚。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琢磨。
“吴为民,”方律师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说陈少让你做假账,让你洗钱,让你找人拦赵刚。你做了这些事,拿了多少钱?”
吴为民低着头,声音很低:“一百多万。”
“一百多万。”方律师重复了一遍,声音提高了些,“你拿了一百多万,现在却坐在证人席上,指证你的老板。你觉得,法官会相信一个拿了赃款的人说的话吗?”
吴为民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我说的都是实话。”
方律师往前走了一步,离吴为民更近了:“实话?你做了这么多年的项目经理,应该知道,做假账、洗钱、找人拦截赵刚,这些都是重罪。你做了这些事,现在为了减刑,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陈少头上。这叫什么?这叫推卸责任。”
吴为民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椅子嘎吱一声响。他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我没有推卸责任。”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可他没有停,“那些事,是我做的,我认。可主谋是谁,我得说清楚。”
方律师冷笑了一声:“主谋?你说陈少是主谋,有证据吗?”
“有。转账记录、银行流水、录音,都有。”
“那些转账记录,只能说明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不能说明是陈少指使你的。录音是你说的,可录音里陈少说了什么?他说‘处理干净’。‘处理干净’这四个字,能证明他让你杀人吗?”
吴为民的眼泪下来了,他擦了擦,声音越来越大:“他说的‘处理干净’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我心里清楚,在座的人都清楚。赵刚死了,不是意外,是被人害死的。谁害的?是他让害的。”
方律师的脸沉了下来。他退后一步,声音更冷了:“吴为民,你在法庭上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负责任。你说陈少让你杀人,你有直接证据吗?有他亲口说‘你去把赵刚杀了’的录音吗?”
吴为民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方律师盯着他,等着。
旁听席上鸦雀无声。王建军的拳头攥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吴为民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有。他没有说‘杀’这个字。他说‘处理干净’。可谁都知道,‘处理干净’是什么意思。”
方律师说:“‘处理干净’可以有多种解释。可以是把证据处理掉,可以是把人拦下来,不一定是指杀人。你把这句话理解为杀人,是你自己的主观判断,不能作为证据。”
吴为民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闷响。法警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他的脸涨得通红,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嘶哑:“我没有编!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查,那些证据都在,小娜的录音,陈少的账本,都在!”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证人,请你控制情绪。”
吴为民被法警按着坐下来,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还在流。他用手背擦了擦,盯着方律师,声音沙哑:“方律师,你是律师,你收了陈少的钱,替他说话,我不怪你。可我说的是实话,每一句都是实话。赵刚死了,王老五被关了快一年,王秀英被打伤了腰,那些乡亲们的房子被推了,补偿款被克扣了。这些事,不是我自己编出来的。”
方律师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吴为民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辩护席,坐下。
法官看着吴为民:“证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吴民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有了。”
法官说:“好。证人可以下去了。”
吴为民站起来,扶着桌子,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然后慢慢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第738章 小娜出庭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旁听席。
王建军不知道他在看谁。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门关上了,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板后面。
法庭里安静了片刻,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传证人小娜。”
王建军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动了一下。小娜,陈少的秘书,那个永远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女人,那个掌管着所有账目、偷偷保存了证据、最后主动联系调查组的人。
他见过她很多次,在陈少的办公室里,在村委会门口,在那间破旧的出租屋外面。每一次见她,她都穿着精致的职业装,化着得体的妆容,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可今天,她会被带进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门开了。
法警先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女人。王建军一眼就认出了她,可又觉得不像她。小娜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没有牌子,洗得发白,领口有些松垮。头发剪短了,齐耳,没有烫,也没有染,黑发里夹着几根白丝,在灯光下格外显眼。脸上没有化妆,皮肤暗沉,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她比之前老了十岁不止。
王建军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是在陈少的办公室里,她穿着米色的职业裙,高跟鞋,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笑起来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个精致的瓷娃娃。现在她穿着灰色的外套,平底布鞋,指甲剪得秃秃的,手上没有戒指,没有手链,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证人席上坐下,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很干净,没有甲油,也没有伤痕。她的目光扫过法庭,在被告席上停了一下,看了陈少一眼,又移开了。陈少没有抬头,一直低着头,盯着桌面。
法官问她:“证人小娜,你今天在法庭上说的话,必须真实。如果作伪证,要承担法律责任。你听清楚了吗?”
小娜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稳:“听清楚了。”
“你对陈少、李建国等人,有没有亲属关系?”
“没有。”
“好。现在请公诉人发问。”
检察官站起来,走到小娜面前。他的步子很慢,像是在给她时间适应。王建军注意到,检察官的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同情,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可他的语气比问吴为民的时候温和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小娜是个女人,也许是因为她是主动交出证据的。
“小娜,你在飞皇集团担任什么职务?”
小娜的声音很稳:“董事长秘书。”
“你负责哪些工作?”
“日常事务安排,文件整理,还有……账目。”
“什么账目?”
小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陈少让我管的那些账目。洗钱的账目。”
旁听席上一阵轻微的骚动。
检察官又问:“这些账目,你是怎么管的?”
小娜深吸一口气,开始说。她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从她第一天到飞皇集团上班说起,从她第一次发现账目有问题说起,从她开始偷偷保存证据说起。她的声音没有发抖,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像在念一份已经准备了很久的稿子。
“通达运输是壳公司,法人是刘志强,实际控制人是陈少。王家庄项目的工程款,虚报的部分全部通过通达运输走一遍,转几道手,最后进陈少的私人账户。这些钱,一部分用于行贿,一部分转到境外。”
检察官问:“行贿的对象有哪些?”
小娜说:“李市长、孙局长、周副局长,还有县里镇上的干部,一共十几个人。具体名单和金额,都在我交的u盘里。”
检察官又问:“境外的账户呢?”
小娜说:“香港汇丰银行三个账户,新加坡星展银行两个账户,开曼群岛一个账户。账号、密码、金额,都在u盘里。”
检察官点了点头,翻开另一页材料:“赵刚的事,你知道多少?”
小娜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她深吸一口气,说:“赵刚死的那天晚上,陈少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找吴为民,把赵刚手里的东西拿回来。我说我不去,他说那就让刀哥去。后来刀哥去了,再后来赵刚就死了。”
“吴为民在医院被下毒的事呢?”
小娜的声音低了些,但每个字还是清清楚楚:“也是陈少让我办的。他让我找刀哥,刀哥找了马建国。第一次没死成,又下了第二次毒。”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检察官问完了,转身回到公诉席。
法官看向辩护席:“辩护人可以发问。”
方律师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到小娜面前。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站在那里,盯着小娜看了好几秒。那目光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琢磨什么。
“小娜,”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你说你偷偷保存了证据。这些证据,是你主动交给调查组的吗?”
小娜点了点头:“是。”
“你为什么要交?”
小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做错了事。我想弥补。”
方律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弥补?你跟着陈少干了七年,做了七年的假账,洗了七年的钱。现在你说你想弥补,你觉得法官会相信吗?”
小娜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信不信,是法官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我把证据交了,把实话说出来了,剩下的,我交给法律。”
方律师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他没有想到,这个女人比吴为民难对付。她不激动,不哭,不喊,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一句一句地答。
“你说陈少让你洗钱,让你行贿,让你找人灭口。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也是这些事的参与者?你拿了工资,拿了奖金,拿了陈少给你的房子。你现在把责任都推给陈少,你自己就干净了吗?”
小娜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可她还是把话说完了:“我没有推。那些事,是我做的,我认。该坐牢坐牢,该判刑判刑。可主谋是谁,我得说清楚。”
方律师没有再说了。他转过身,走回辩护席,坐下。
法官看着小娜:“证人,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小娜摇了摇头:“没有了。”
法官说:“好。证人可以下去了。”
第739章 方律师的功击
小娜站起来,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她的步子很稳,背挺得直直的,灰色的外套虽然洗得发白,可她走路的姿态还是跟以前一样,头微微昂着,像是那个站在陈少身后半步的秘书。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就那么走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那一声像砸在王建军心上。
他想起第一次见小娜的时候。那是在陈少的办公室里,她穿着米色的职业裙,高跟鞋,笑起来恰到好处。
现在她穿着平底布鞋,头发剪短了,脸上没有妆,眼角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可她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一句一句,不急不慢。
法官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抬起头:“关于小娜提供的录音证据,控辩双方有什么意见?”
方律师站起来,整了整领带。他今天换了条暗红色的领带,衬得他脸色有些发红,不知道是领带映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走到法庭中央,站定,清了清嗓子。
“审判长、审判员,我方认为,证人小娜提供的录音证据,来源不合法,不具备法律效力。”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
方律师继续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及相关司法解释,证据的合法性是证据采信的基本前提。
小娜的录音,是她私自录制的,录制时没有告知被录音人,也没有得到被录音人的同意。这种偷录的证据,来源不合法,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
他说完,坐下。
检察官站起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份材料,举起来:“审判长,关于录音证据的合法性,我方有以下几点意见。”
法庭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检察官。
“第一,小娜的录音是她主动上交的,不是调查组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的。第二,录音内容完整,没有剪辑痕迹,经技术鉴定,真实性没有问题。第三,最关键的一点”
检察官顿了顿,目光扫过法庭,最后落在方律师脸上:“这些录音中涉及的犯罪行为,是严重的刑事犯罪。如果因为录音是‘偷录’的就将其排除,那将导致大量犯罪证据无法被采信,犯罪分子因此逃脱法律制裁。这不是立法的本意,也不是司法的目的。”
方律师站起来:“反对。公诉人的观点是对法律的曲解。证据的合法性是程序正义的基石,不能因为犯罪严重就放弃程序要求。如果今天开了这个口子,明天就会有更多的‘偷录’证据被堂而皇之地搬上法庭。”
检察官说:“辩护人所谓的‘偷录’,是指在没有告知对方的情况下进行录音。但小娜作为通话的参与方,有权对自己的通话进行记录。这不是窃听,不是偷拍,不是侵犯他人隐私的非法行为。”
方律师的声音提高了:“小娜是陈少的秘书,她与陈少的通话是基于工作关系。她在没有告知陈少的情况下私自录音,这本身就是对信任关系的背叛。这种背叛得来的证据,能信吗?”
检察官的声音也提高了:“信任关系的背叛?陈少让小娜帮他洗钱、行贿、灭口,这本身就是在利用信任关系犯罪。小娜录音,是为了保存证据,是为了揭露犯罪。这不是背叛,是正义。”
法庭里的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方律师和检察官对视着,谁都不让谁。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请双方注意措辞。”
方律师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声音放缓了些:“审判长,我方不是要否定录音的内容,而是质疑其合法性。程序正义和实体正义同样重要。如果因为追求实体正义而牺牲程序正义,那法律的根基就会动摇。”
检察官说:“程序正义不是僵化的教条。小娜的录音,是在她自己参与的通话中录制的,没有侵犯第三人的隐私,没有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这种证据,应当被采信。”
法官抬手制止了双方的争论:“关于录音证据的合法性,法庭会在评议后作出认定。辩护人的意见已经记录在案。”
方律师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他的手很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王建军注意到,他放下水杯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王建军坐在证人席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方律师不是要推翻小娜的录音,他是在给陪审团种一颗怀疑的种子。他不需要赢,他只需要让陪审团觉得那些证据“可能有问题”。只要有一丝怀疑,证据的效力就会打折扣。
他想起郑处长说过的话“证据链就像一条绳子,断了一股,整条绳子就不结实了。”方律师不是要砍断整条绳子,他只需要磨断一股。
第740章 检方的辩护
法官看了看时间,说:“今天的庭审到此结束。明天继续。”
法槌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旁听席上的人站起来,椅子挪动的声响此起彼伏。
过了一天,法庭里的气氛更压抑了。
方律师来得很早,坐在辩护席上翻材料,面前摊着好几本法律书,书页里夹着彩色标签,红的黄的蓝的,像一面面小旗子。
赵律师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不时划拉一下,凑到方律师耳边说几句。方律师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表情一直很沉。
小娜又被带进来了。今天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还是朴素,还是没化妆,但头发重新梳过了,比昨天整齐些。
她走到证人席上坐下,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没有抖。
法官看着她:“证人小娜,昨天辩护人对你提供的录音证据提出了质疑。今天,公诉方有补充意见吗?”
检察官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法庭中央。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制服,领带是藏青色的,打得很端正。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审判长、审判员,关于小娜提供的录音证据,我方有以下补充意见。”
法庭里安静下来,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王建军盯着检察官,等着他开口。
“第一,小娜的录音是她主动上交的,不是调查组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的。这一点,昨天已经说明。第二,经技术部门鉴定,录音内容完整,没有剪辑痕迹,没有篡改,真实性没有问题。”
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举起来:“这是技术鉴定报告。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录音文件从录制到上交,中间没有任何修改、剪辑、拼接的痕迹。原始文件的时间戳、音频频谱、波形图,全部正常。”
方律师站起来:“反对。技术鉴定只能证明文件没有被修改,不能证明录制过程本身是否合法。”
检察官没有看他,继续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法庭,“小娜作为通话的参与方,有权对自己参与的通话进行记录。这不是窃听,不是偷拍,不是侵犯他人隐私。她录的是自己的声音,是她和陈少的对话,是她亲身经历的事实。”
他把那份文件放下,声音提高了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对于在履行职责或者行使职权过程中形成的录音录像资料,以及当事人、辩护人、诉讼代理人提供的录音录像资料,经审查属实,可以作为证据使用。小娜虽然不是执法人员,但她作为通话的参与方,主动上交录音,主动配合调查,这种证据应当被采信。”
方律师站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反对。公诉人引用的司法解释,是针对执法机关在履行职责过程中形成的录音录像。小娜不是执法人员,她录的音不属于这个范围。”
检察官说:“司法解释说的是‘当事人、辩护人、诉讼代理人提供的录音录像资料’,同样可以作为证据。小娜是当事人,她提供的录音,符合这个条件。”
方律师还要说什么,法官抬手制止了他。
“辩护人的意见已经记录在案。关于录音证据的采信问题,法庭会在评议后作出认定。”
方律师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他的手这回没稳,水杯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把水渍擦掉了。
王建军看着方律师那张脸,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不知道那些证据有多硬,他是没办法。他是律师,收了钱,就得替陈少说话。哪怕那些话他自己都不信,也得说。
小娜坐在证人席上,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听着,听着检察官为她辩护,听着方律师攻击她的证据,听着法官说“法庭会在评议后作出认定”。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既没有如释重负,也没有紧张不安。就那么坐着,手指交叉在一起,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法官看向她:“证人小娜,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小娜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没有了。”
第741章 陈少的静默
法官说:“好。证人可以下去了。”
小娜站起来,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法庭里安静了片刻,王建军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被告席上。
陈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开庭到现在,他没有说过几句话。检察官念起诉书的时候他低着头,吴为民作证的时候他低着头,小娜作证的时候他还是低着头。
他的手搁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无意识地搓着,一下一下,像是要搓掉什么东西。
王建军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那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恨,不怕,不急,不躁,像一潭死水。
可王建军知道那不是死水,那是压住了的火山。底下翻涌着什么,只有陈少自己知道。
方律师坐在辩护席上,侧过头,低声跟陈少说了句什么。陈少没有抬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小,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注意不到。王建军注意到了。
法官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抬起头:“现在,继续开庭。传唤下一个证人。”
王建军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他站起来,整了整军装的领口,从证人席旁边的座位上走出来,走到证人席上坐下。
他的手搁在桌上,手心全是汗,可他的手没有抖。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汗在裤子上擦了擦。
法官看着他:“证人王建军,你今天在法庭上说的话,必须真实。如果作伪证,要承担法律责任。你听清楚了吗?”
王建军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听清楚了。”
“你对被告人陈少、李建国等人,有没有亲属关系?”
“没有。”
“好。现在请公诉人发问。”
检察官站起来,走到王建军面前。他的步子很慢,像是在给王建军时间准备。
王建军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王建军说不清楚。是同情?是敬意?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
“王建军同志,你是现役军人?”
“是。”
“什么军衔?”
“少校。”
“你在部队立过功吗?”
“立过。特等功一次,一等功两次,三等功三次。”
旁听席上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内容,但那语气里带着惊讶。王老五的旱烟袋在手里攥着,指节发白。王猛伸长脖子,眼睛亮晶晶的。
检察官点了点头:“请你向法庭陈述,你是如何得知赵刚的死讯的。”
王建军深吸一口气,开始说。他先从赵刚退伍那天说起,说他怎么送赵刚走的,怎么笑着说“教导员您放心,回去一定好好过日子”。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底里挖出来的。说到赵刚答应帮忙照顾家里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些,可他没有停。
“我让他回去,让他帮忙照看我母亲。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他说,教导员您放心,您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检察官问:“后来呢?”
王建军的声音更低了:“后来我妹去部队找我,说赵刚出了车祸,在去省城的路上,翻到山沟里了。我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他死的时候,身上有什么?”
“有一个旧帆布包。他死死护着那个包,到死都没松手。”王建军的声音开始发抖,可他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包里面装着的,是陈少犯罪的证据。”
旁听席上鸦雀无声。
检察官问:“你知道赵刚为什么要去省城吗?”
王建军说:“知道。他要去举报陈少。那些证据,是他一点点攒下来的。他怕被人发现,藏在不同的地方,凑齐了才去省城。”
检察官问完了,转身回到公诉席。
法官看向辩护席:“辩护人可以发问。”
方律师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到王建军面前。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站在那里,盯着王建军看了好几秒。那目光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琢磨什么。
“王建军同志,”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你说赵刚手里的证据是陈少犯罪的证据。这些证据,你亲眼看到过吗?”
王建军说:“看到过。一部分在赵刚的包里,一部分是后来调查组查到的。”
方律师又问:“赵刚死的时候,你不在现场。你怎么知道他是被人害死的,不是意外?”
王建军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交警队的认定书说是意外。可后来查出来了,是有人故意制造车祸。肇事者刘大壮已经交代了,是陈少指使的。”
方律师的声音提高了:“刘大壮的交代,是他在被抓之后说的。他有没有可能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把责任推给陈少?”
王建军说:“刘大壮跟陈少无冤无仇,他没有必要诬陷陈少。”
方律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王建军同志,你是军人,你立过功,你值得我们尊重。可你也是受害者家属,你对陈少有恨。一个心中有恨的人,说的话能完全客观吗?”
王建军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他看着方律师那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火气。可他压住了,没有发作。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方律师,我恨陈少。我恨他害死了赵刚,恨他打伤了我娘,恨他害苦了王家庄的乡亲。可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赵刚是怎么死的,我娘是怎么伤的,王老五是怎么被抓的,我都看见了,都听见了。不是因为我恨他,这些话才变成真的。是因为这些事本来就是真的,我才恨他。”
旁听席上有人鼓掌。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肃静!”
方律师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他没有再问,转过身,走回辩护席,坐下。
王建军坐在证人席上,手搁在膝盖上,
法官看着他:“证人,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王建军摇了摇头:“没有了。”
法官说:“好。证人可以下去了。”
王建军站起来,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步子很稳,军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肩章在灯光下闪着光。走到被告席旁边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看着陈少。
陈少没有抬头,一直低着头,盯着桌面。
法庭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第742章 孙组长翻供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那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休庭”
王建军站起来,整了整军装的领口,没有看任何人,大步走出法庭。
刚才方律师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一个心中有恨的人,说的话能完全客观吗?”他想起赵刚,想起那个染血的旧帆布包,想起那些证据。他不怕方律师问,实话不怕人问。
接下来再开庭的时候,法庭里的气氛跟之前不一样了。王建军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每个人的表情都变了,变得更紧绷,更凝重。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连过道里都加了椅子,有人站着,靠在最后面的墙上。记者们来得更早了,摄像机架了好几台,镜头齐刷刷地对准被告席。
孙组长被带进来的时候,王建军注意到他的脸色跟之前不一样。前几天他一直低着头,蔫头耷脑的,像霜打的茄子。
可今天他的头抬得比平时高了些,眼睛也比平时亮了些,像是在等什么机会。
他走到被告席上坐下,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没有抖。
法官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抬起头:“现在,继续开庭。请被告人孙建国到庭前。”
法警把孙组长从被告席上带到法官面前。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发抖,可他的眼睛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法官。
法官问他:“被告人孙建国,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什么意见?”
孙组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有意见。”
旁听席上一阵轻微的骚动。王老五的旱烟袋在手里攥着,指节发白。王建军盯着孙组长,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法官说:“讲。”
孙组长深吸一口气,声音比之前大了些:“起诉书说我受贿,我不认。那些钱,不是贿赂,是咨询费。我给通达运输做过咨询,那些钱是合法收入。”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检察官站起来,看着孙组长:“咨询费?你一个拆迁办的,给运输公司咨询什么?”
孙组长的声音有些发虚,可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他们想在清源开展业务,找我了解政策……”
检察官打断他:“了解政策?通达运输在清源根本没有开展过任何业务。你给他们咨询什么?”
孙组长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检察官又翻开一页材料:“还有,你收的那些钱,每一笔都是通过通达运输的账转出来的。转账记录清清楚楚,时间、金额、账户名,一个不落。你说这是咨询费,你提供过什么咨询服务?有合同吗?有发票吗?有服务记录吗?”
孙组长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抖,是整个人都在颤,椅子都跟着晃。
方律师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到孙组长面前。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王建军盯着他,心里忽然明白了——孙组长翻供,不是他自己想翻的,是方律师让他翻的。
“孙建国,”方律师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在什么情况下做出之前的口供的?”
孙组长低着头,声音很小:“在……在看守所里。”
“当时有没有人逼你?有没有人威胁你?”
孙组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调查组的人说,要是不交代,就让我坐一辈子牢。”
旁听席上一阵哗然。法官连敲了两下法槌:“肃静!肃静!”
检察官站起来,声音冷得像冰:“孙建国,你在法庭上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负责任。你说调查组逼你,有证据吗?”
孙组长不敢看他,低着头,盯着桌面。
方律师说:“公诉人,我的当事人正在回答问题,请你不要打断。”
检察官说:“他在做虚假陈述,我有权反驳。”
法官抬手制止了双方的争论:“辩护人继续发问。”
方律师看着孙组长,声音放缓了些:“孙建国,你再说一遍,那些钱到底是什么钱?”
孙组长抬起头,看了方律师一眼,又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咨询费。”
旁听席上又有人骂了。这回法官没有敲法槌,因为骂声太大,敲了也听不见。法警走过去,警告了几句,声音才压下去。
王建军坐在证人席上,看着孙组长那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恶心。这个人,跟着陈少干了那么多坏事,克扣补偿款、做假账、帮着欺负乡亲,现在在法庭上翻供,说那些钱是咨询费。咨询费?
检察官又站起来,翻开另一页材料,念道:“孙建国,你的银行账户里,有一笔二十万的转账,备注写的是‘项目咨询’。可我们查过了,那个时间段,通达运输根本没有在清源开展任何业务。你咨询什么了?”
孙组长不说话了。
检察官又念:“还有一笔,十五万。那个月,通达运输的法人代表在外地,连清源都没来过。你给谁咨询?”
孙组长的脸白得像纸,额头的汗珠子滚下来,滴在桌上。
方律师说:“公诉人,我的当事人已经说了,那些钱是咨询费。至于咨询的具体内容,时间太久,他记不清了,这很正常。”
检察官说:“记不清了?二十万、十五万、十万,好几笔钱,加起来一百多万。这么多钱,他记不清了?”
方律师还要说什么,法官抬手制止了他。
“被告人的陈述,法庭已经记录。关于这笔钱的性质,法庭会在评议后作出认定。”
第743章 检方证据
孙组长被带回被告席上坐下。他的腿软得像面条,法警扶了他一把,他才坐稳。
他坐下后就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旁边老周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两根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得不成样子。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法庭里安静下来。
“现在,请公诉人出示证据。”
检察官站起来,翻开面前那厚厚一摞材料,从里面抽出几张纸。他的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确认什么。
王建军注意到,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在那页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孙组长。
“审判长、审判员,公诉方出示被告人孙建国的银行流水记录。”他把那几张纸举起来,转身面向旁听席,“这些记录,是从银行调取的原始凭证,加盖了银行公章,具有法律效力。”
书记员把那几张纸接过去,递给法官。法官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仔细,每一笔数字都盯着看了好几秒。
检察官等法官看完了,才继续说:“根据银行流水显示,某年某月至某年某月,孙建国的个人账户先后收到多笔大额转账,总金额共计一百二十三万元。
转账方是一家名为‘通达运输’的公司。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正是本案第一被告人陈少。”
旁听席上一阵轻微的骚动。
检察官从材料里又抽出几张纸:“这是通达运输的工商登记信息。法人代表是刘志强,但刘志强本人从未参与过公司的实际经营。根据刘志强的证词,他只是挂名,每年拿一笔钱,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陈少。”
孙组长的头低得更深了,几乎要贴到桌面上。
检察官继续说:“孙建国说这些钱是‘咨询费’。那么,他提供了什么咨询服务?公诉方调取了通达运输某年至某年所有的业务记录,没有发现任何与孙建国有关的咨询合同、咨询报告、服务发票。什么都没有。”
方律师站起来:“反对。公诉人说的‘什么都没有’,不能证明咨询不存在。有可能是口头咨询,没有留下书面记录。”
检察官看着他,目光平静:“口头咨询?一百二十三万的口头咨询?辩护人,你觉得这说得通吗?”
方律师还要说什么,法官抬手制止了他。
检察官又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纸:“这是孙建国与吴为民、陈少的通话记录。某年某月至某年某月,孙建国与吴为民通话四十七次,与陈少通话二十三次。
通话时间大多在晚上,有时甚至在深夜。一个正常的‘咨询’关系,需要这么频繁的通话吗?需要在深夜通话吗?”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孙组长的手开始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抖,是整个人都在颤,椅子都跟着晃。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的汗珠子滚下来,滴在桌上,洇湿了一小片。
老周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检察官把那些材料放下,声音提高了些:“孙建国说那些钱是咨询费,可他拿不出任何咨询合同,拿不出任何服务记录,拿不出任何发票。
银行流水清清楚楚,通话记录明明白白,通达运输的工商登记信息确凿无疑。一百二十三万,不是小数目。这么多钱,他说是咨询费,可他连咨询了什么都说不上来。”
他转过身,看着孙组长:“孙建国,你说那些钱是咨询费,那你告诉我,你咨询了什么?什么时候咨询的?给谁咨询的?”
孙组长低着头,不敢看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像要断了。
方律师站起来:“审判长,我的当事人已经说过,时间太久,具体的咨询内容他记不清了。这很正常。”
检察官说:“一百二十三万,记不清了?辩护人,你觉得这个解释,法庭能接受吗?”
方律师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没有再说话。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关于孙建国受贿的事实,法庭已经清楚。辩护人的意见已经记录在案。”
孙组长坐在被告席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他的眼睛盯着桌面,可什么都看不见。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数字,那些转账记录,那些通话记录。一百二十三万,四十七次通话,二十三次通话。每一笔,每一次,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第一次收钱的时候。那是王家庄项目启动不久,吴为民约他吃饭,饭桌上推过来一个牛皮纸袋,说这是陈少的一点心意。他推辞了几句,最后还是收下了。后来就收习惯了,一笔,两笔,三笔,越收越多,越收越顺手。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以为没人会知道。现在,那些转账记录就摆在法庭上,白纸黑字,赖不掉。
旁听席上,王老五把旱烟袋攥得死紧,脸涨得通红。王猛坐在最后一排,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王建军坐在证人席上,看着孙组长那张惨白的脸。
法官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抬起头:“公诉人还有没有补充?”
检察官说:“没有了。”
法官看向辩护席:“辩护人有没有补充?”
第744章 法庭上 老周认罪
方律师站起来,整了整领带,声音不高:“我方保留意见。”
他说完就坐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王建军注意到,他坐下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某种信号。
赵律师侧过头,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方律师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今天的庭审到此结束。明天继续。”
第二天,法庭里的气氛更不一样了。
孙组长被带进来的时候,头比昨天低得更深了,几乎要贴到胸口。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他走到被告席上坐下,两只手搁在桌上
老周坐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王建军注意到,老周今天的表情跟之前不一样了。前几天他一直蔫头耷脑的,像个霜打的茄子。
可今天他的眼睛在不停地转,一会儿看法官,一会儿看检察官,一会儿看旁听席,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法官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抬起头:“现在,继续开庭。请被告人周德明到庭前。”
法警把老周从被告席上带到法官面前。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发抖。他的眼睛不敢看法官,盯着地面,像要把地板看出一个洞来。
法官问他:“被告人周德明,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什么意见?”
老周沉默了很久。法庭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盯着他。王建军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预感——老周要开口了。
“我认罪。”老周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可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孙组长的脸瞬间白了。他猛地转过头,盯着老周,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甘。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肃静。”
老周站在那里,没有看孙组长,也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眼睛盯着地面,声音沙哑,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那些钱,不是咨询费。是贿赂。陈少通过吴为民给我的,让我在拆迁过程中帮他办事。签字、盖章、虚报工程款,我都干了。”
方律师站起来,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又坐下了。
检察官看着老周:“你收了多少钱?”
老周低着头,声音更低了:“八十多万。有一部分是现金,有一部分是转账。我老婆的账户里还有一部分,你们可以查。”
“除了你,还有谁收了钱?”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孙组长。他收的比我多,一百多万。他不但收钱,还帮着陈少出主意,怎么克扣补偿款,怎么对付那些不签字的村民。”
孙组长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灰,像一具被抽干了血的尸体。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老周继续说:“赵刚的事,孙组长也知道。赵刚去省城那天,陈少给孙组长打过电话,让他找人盯着赵刚,别让他把东西送到省城去。孙组长没去,找了吴为民。后来赵刚就死了。”
旁听席上有人骂了一句。法官敲了一下法槌,那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
孙组长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指着老周,声音嘶哑:“你血口喷人!那些事是你自己干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法警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他挣扎了一下,被按住了。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被告人孙建国,请你控制情绪!”
孙组长被按着坐下来,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眼睛还盯着老周,像要把他吃了。
老周没有看他。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声音沙哑,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说的都是实话。孙组长收了多少,干了什么,我都知道。你们可以去查,那些转账记录,那些通话记录,都在。”
检察官问:“你为什么要翻供?”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想再骗了。骗了这么久,累了。该坐牢坐牢,该判刑判刑。把实话说出来,心里踏实。”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王建军听不清内容,可那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同情,也许是感慨,也许什么都不是。
老周被带回被告席上坐下。他的腿也有些软,可他没有让人扶,自己扶着桌子坐下了。坐下后,他低着头,不再看任何人。
孙组长坐在他旁边,脸白得像纸,手还在抖。他不敢看老周,也不敢看旁听席,盯着桌面,像要把那张桌子看出一个洞来。
方律师坐在辩护席上,脸色很难看。他没有再提问,也没有再发言,就那么坐着,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乱。
王建军坐在证人席上,看着老周那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这个人,跟着陈少干了那么多坏事,克扣补偿款、做假账、帮着欺负乡亲。可他最后还是说了实话。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他骗不下去了。
法官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抬起头:“被告人周德明认罪态度较好,法庭会在量刑时予以考虑。”
第745章 孙组长的崩溃
老周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桌面。法警把他带回被告席上坐下,他的腿有些软,可他没有让人扶,自己扶着桌子坐稳了。
孙组长坐在他旁边,脸白得像纸,手还在抖,不敢看老周,也不敢看旁听席,盯着桌面,像要把那张桌子看出一个洞来。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继续开庭。被告人孙建国,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孙组长没动,也没吭声。
法官又喊了一遍:“被告人孙建国?”
孙组长慢慢站起来,手撑着桌子,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法官看着他:“你对老周的指认,有什么意见?”
孙组长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脸色灰白,眼窝深陷,跟几天前刚开庭时判若两人。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说了一句。王建军没听清说的是什么,可那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方律师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到孙组长面前。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王建军注意到,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孙建国,”方律师开口,声音不高,“老周说的那些话,你承认吗?”
孙组长看着他,眼睛里满是血丝,嘴唇哆嗦着:“我……我……”
方律师盯着他,等着。
孙组长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收了钱。”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
方律师的脸色变了变,又问:“那些钱是贿赂吗?”
孙组长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方律师的声音提高了:“孙建国,你之前说那些钱是咨询费,现在又说是贿赂。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孙组长抬起头,眼眶红了,声音沙哑:“都是真的。我……我骗了。那些钱不是咨询费,是贿赂。陈少给的,让我帮他办事。”
旁听席上有人骂了一句。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方律师退后一步,声音冷了下来:“孙建国,你在法庭上翻供,又翻回来,你让法庭怎么相信你?”
孙组长的眼泪下来了,他没有擦,任凭泪水滴在桌上:“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骗。老周说的都是真的,我收了钱,帮陈少办事。签字、盖章、虚报工程款,我都干了。”
方律师还要说什么,检察官站起来:“审判长,被告人孙建国已经承认受贿事实,请法庭记录在案。”
法官点了点头,对书记员说:“记下来。”
孙组长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用手背擦了擦脸,声音沙哑:“陈少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不敢不听。他给的钱多,我拿了就回不了头了。”
旁听席上鸦雀无声。
方律师没有再问,转身走回辩护席,坐下。他的脸色很难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法官看着孙组长:“被告人孙建国,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孙组长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有了。”
法官说:“好。你可以下去了。”
孙组长被法警带回被告席上坐下。他的腿软得像面条,法警扶了他一把,他才坐稳
旁边老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建军坐在证人席上,看着孙组长那张脸,心里忽然想起那些被克扣了补偿款的乡亲
。一家一家,被克扣了几千、几万。那些钱,到了孙组长手里,变成了他嘴里的“咨询费”。现在他终于承认了,那是贿赂。
法官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抬起头:“被告人孙建国认罪,法庭会在量刑时予以考虑。”
第746章 刘大壮出庭
孙组长被带下去后,法庭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传证人刘大壮。”
这个名字一出来,旁听席上就炸了锅。
王老五的旱烟袋在手里攥着,指节发白。王猛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连一直低着头的老周都抬起头来,朝门口看了一眼。
门开了。
法警先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人。那人低着头,弓着背,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犯了错的小孩。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好几天没刮,脸上青一片黑一片。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法警没有催他,也没有扶他,就让他那么一步一步地挪。
王建军盯着那个人。刘大壮,就是这个人,开着那辆套牌车,在去省城的路上,把赵刚的车别进了山沟里。
赵刚从车里甩出去,当场就没了。这个人拿了十万块钱,跑到了邻省,躲了大半年,以为没事了。可他没想到,调查组的人还是找到了他。
他走到证人席上坐下,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在发抖。他不敢看任何人,低着头,盯着桌面,像要把那张桌子看出一个洞来。
法官问他:“证人刘大壮,你今天在法庭上说的话,必须真实。如果作伪证,要承担法律责任。你听清楚了吗?”
刘大壮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听清楚了。”
“你对被告人陈少,有没有亲属关系?”
“没有。”
“好。现在请公诉人发问。”
检察官站起来,走到刘大壮面前。他的步子很慢,像是在给刘大壮时间准备。王建军注意到,检察官的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同情,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刘大壮,某年某月某日,你在哪里?”
刘大壮低着头,声音很低:“在清源县。”
“干什么?”
“开车。”
“开的什么车?”
“一辆面包车,套牌的。”
“谁让你开的?”
刘大壮的手抖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刀哥。”
“刀哥让你干什么?”
刘大壮的声音更低了:“让我在路上拦一大巴车。”
“什么车?”
“一辆大巴车。”
“车里的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后来呢?”
刘大壮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后来……后来我把那辆车别到山沟里了。车里的人摔出去了,死了。”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有人骂了一句,声音很大,法警走过去警告了一句,声音才压下去。
检察官问:“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刘大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后来知道了。叫赵刚,是个退伍兵。”
“你知道他要去哪儿吗?”
“知道。去省城。”
“去省城干什么?”
刘大壮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盯着桌面,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吭声。
检察官又问了一遍:“刘大壮,赵刚去省城干什么?”
刘大壮的眼泪下来了,他没有擦,任凭泪水滴在桌上:“去举报。他手里有东西,要去省城举报。”
“谁告诉你这些的?”
“刀哥。”
“刀哥又是谁指使的?”
刘大壮沉默了很久。法庭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盯着他。王建军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陈少。”刘大壮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旁听席上又有人骂了。这回法官没有敲法槌,因为骂声太大,敲了也听不见。
检察官问:“你拿了多少钱?”
“十万。”
“谁给的?”
“刀哥。”
“刀哥说这钱是谁给的?”
“陈少。”
检察官问完了,转身回到公诉席。
法官看向辩护席:“辩护人可以发问。”
方律师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到刘大壮面前。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站在那里,盯着刘大壮看了好几秒。
“刘大壮,”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你说刀哥让你去拦车,刀哥说陈少让干的。你有证据吗?”
刘大壮摇了摇头:“没有。刀哥说的,我信了。”
方律师又问:“刀哥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对吗?”
刘大壮不说话了。
方律师的声音提高了些:“刘大壮,你拿了十万块钱,现在坐在证人席上指证陈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陈少不认,你拿什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刘大壮抬起头,看了方律师一眼,又低下头去:“我说的都是实话。刀哥说陈少让干的,我就信了。我不认识陈少,跟他无冤无仇,我没有必要诬陷他。”
方律师还要说什么,检察官站起来:“反对。辩护人已经在盘问证人,而不是在核实事实。”
法官看了一眼方律师:“辩护人,请注意提问方式。”
方律师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没有再问。
法官看着刘大壮:“证人,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刘大壮摇了摇头:“没有了。”
第747章 陈少的脸色
法官说:“好。证人可以下去了。”
刘大壮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像是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旁听席。
法庭里安静了片刻。被告席上,陈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从开庭到现在,已经好几天了,他的话不多,低着头的时间多,抬头的次数少。可此刻,王建军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那种轻微的抖,是整个人都在颤,椅子都跟着晃。他的手搁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可那两只手已经握不住了,指节不停地抖,像冬天里没穿棉衣的人。
他的脸也变了。之前那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恨,不怕,不急,不躁,像一潭死水。可现在那潭死水起了波澜。他的嘴角往下撇着,眉头拧在一起,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方律师侧过头,凑到陈少耳边,嘴唇动着,声音很低。王建军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他的嘴唇快速地开合,像是在交代什么,又像是在安慰什么。陈少不住地点头,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很机械,像一只被人按着头的鸡。
旁听席上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交头接耳起来。王老五的旱烟袋在手里攥着,指节发白。王猛伸长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被告席。
法官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抬起头:“现在,继续开庭。请公诉人继续出示证据。”
检察官站起来,翻开面前那厚厚一摞材料,从里面抽出几张纸。他的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确认什么。王建军注意到,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在那页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陈少。
“审判长、审判员,公诉方出示被告人陈少的亲笔账本。”他把那几张纸举起来,转身面向旁听席,“这本账本,是在陈少别墅书房的夹层中找到的。账本上记录了某年至某年所有的资金往来,包括行贿、洗钱的每一笔明细。日期、金额、账户名、转账渠道,全部清清楚楚。”
书记员把那几张纸接过去,递给法官。法官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仔细,每一笔数字都盯着看了好几秒。
方律师站起来:“反对。这本账本的搜查程序是否合法,我方持保留意见。”
检察官说:“搜查是在合法程序下进行的,有搜查证,有见证人。辩护人的质疑没有依据。”
法官抬手制止了双方的争论:“关于账本的证据效力,法庭会在评议后作出认定。公诉人继续。”
检察官从材料里又抽出几张纸:“这是陈少境外账户的冻结通知。香港、新加坡、开曼群岛,六个账户,总金额三亿一千多万。这些账户的账号、密码,与小娜提供的u盘内容完全吻合。”
方律师又站起来:“反对。境外账户与本案的关联性,我方持保留意见。”
检察官说:“这些境外账户的资金,全部来源于王家庄项目的洗钱所得。关联性明确。”
法官说:“辩护人的意见已经记录在案。公诉人继续。”
检察官把那些材料放下,声音提高了些:“审判长、审判员,公诉方认为,被告人陈少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吴为民的证词、小娜的证词、王建军的证词、刘大壮的证词,以及银行流水、通话记录、账本、境外账户冻结通知,所有证据相互印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陈少犯行贿罪、洗钱罪、故意杀人罪,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内容,但那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兴奋。
方律师站起来,整了整领带,声音不高:“审判长、审判员,公诉人的指控,我方不予认可。吴为民、小娜的证词,都是在被调查组控制期间做出的,其真实性存疑。刘大壮的证词,是他在被抓之后说的,他有可能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把责任推给陈少。至于那些账本、银行流水,只能说明资金往来,不能证明陈少是主谋。”
检察官说:“所有证据相互印证,不存在辩护人说的‘存疑’。吴为民的证词做了五次,五次内容一致。小娜的u盘是主动上交的,内容完整。刘大壮跟陈少无冤无仇,他没有必要诬陷。账本是陈少亲手记的,每一笔都是他自己的字迹。这些证据,不是孤证,是相互印证的证据链。”
方律师还要说什么,法官抬手制止了他。
“控辩双方的意见,法庭已经记录。现在休庭,择日宣判。”
法槌落下,那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
第748章 方律师最后的挣扎
庭审结束,大家议论纷纷。王老五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脸涨得通红,嘴里念叨着“铁证如山”之类的话。
方律师在收拾桌上的材料,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把那几本法律书摞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摞起来,像是在拖时间。
陈少被法警带走的时候,腿软得厉害,两个人架着他才走出去。
第二天再开庭的时候,方律师来得比谁都早。
他坐在辩护席上,面前摊着那几本法律书,书页里夹着的彩色标签比前几天多了不少。
赵律师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不停地划拉,偶尔凑到方律师耳边说几句。方律师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表情一直很沉。
陈少被带进来的时候,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可还是白,白里透着灰,像一张放久了的纸。
他走到被告席上坐下,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又开始搓,一下一下,拇指搓着食指的关节,搓得发红。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法庭里安静下来。
“现在,继续开庭。请辩护人发言。”
方律师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到法庭中央。他的步子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点。他站定,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审判长、审判员,关于公诉方出示的账本,我方认为,其来源不合法,不能作为证据使用。”
方律师继续说:“根据我方了解的情况,这本账本是在没有搜查证的情况下找到的。搜查程序不合法,取得的证据就不具备法律效力。”
检察官站起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举起来:“审判长,这是搜查证的复印件。某年某月某日,调查组依法申请了搜查令,对陈少的住所进行搜查。账本是在合法搜查中找到的,有搜查证,有见证人,有现场录像。”
方律师说:“搜查证申请的时间,是在搜查之后补办的。程序上存在瑕疵。”
检察官说:“不存在补办的情况。搜查证的申请时间、批准时间、执行时间,全部符合法律规定。辩护人的质疑没有事实依据。”
方律师还要说什么,法官抬手制止了他。
“辩护人,你的意见已经记录在案。关于账本的证据效力,法庭会在评议后作出认定。”
方律师站在那里,没有坐下。他看着法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审判长,我还有话要说。”
法官看着他:“讲。”
方律师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些:“我方认为,这本账本本身也有问题。陈少作为一名企业家,记账是很正常的事。账本上的数字,只能说明他有资金往来,不能说明这些资金往来就是犯罪。公诉方把这些数字解释为行贿、洗钱,是主观臆断。”
检察官站起来,声音冷了下来:“辩护人,陈少的账本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李市长’三个字,后面跟着五百万。这不是行贿是什么?难道这是正常的礼尚往来?”
方律师说:“李市长与陈少是多年的朋友,五百万可能是借款,可能是投资款,不一定是行贿。”
检察官说:“借款?有借条吗?有还款记录吗?投资款?有投资合同吗?有分红记录吗?什么都没有。五百万,就这么给了,不是行贿是什么?”
方律师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声音低了些:“我方只是提出合理质疑。定罪需要排除一切合理怀疑。”
检察官说:“合理质疑?辩护人,你所谓的‘合理质疑’,没有任何证据支持。账本是陈少亲手记的,行贿对象的姓名、金额、时间,全部清清楚楚。这不是质疑能推翻的。”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请双方注意措辞。”
方律师退后一步,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回辩护席,坐下。他的手有些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杯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把水渍擦掉了。
赵律师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方律师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陈少坐在被告席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的手还在搓,拇指搓着食指的关节,搓得发红,皮都快搓破了。他的眼睛盯着桌面,可王建军觉得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王建军坐在证人席上,看着方律师那张脸,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不知道那些证据有多硬,他是没办法。他是律师,收了钱,就得替陈少说话。哪怕那些话他自己都不信,也得说。
第749章 控诉双方总结
法官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抬起头:“关于账本的证据效力,法庭会在评议后作出认定。辩护人的意见已经记录在案。”
方律师点了点头,坐下。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这回手稳了些,没洒出来。
赵律师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把水杯放下,翻开了面前的笔记本。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现在,请控辩双方作最后陈述。先由公诉人发言。”
检察官站起来,整了整制服的领口,走到法庭中央。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站定,扫了一眼旁听席,又看了一眼被告席,最后把目光落在法官身上。
“审判长、审判员,经过这几天的法庭调查和辩论,本案的事实已经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
“被告人陈少,利用王家庄项目,指使吴为民、小娜等人做假账、洗钱、行贿,涉案金额高达六千三百万元。其中三千余万元被转移至境外账户。行贿对象包括李市长、孙局长、周副局长等十几名国家工作人员,行贿金额总计二千三百万元。”
他顿了顿,翻了一页材料,声音提高了些。
“更令人发指的是,当退伍军人赵刚掌握了他的犯罪证据,要去省城举报时,陈少指使吴为民、刀哥等人,在途中制造车祸,将赵刚杀害。事后,他又指使他人将赵刚的死定性为意外,企图掩盖罪行。赵刚不是死于意外,是死于谋杀。凶手就是陈少。”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法警看了那边一眼,声音压下去了。
检察官继续说:“当吴民被抓、可能开口时,陈少又指使刀哥、马建国在医院下毒,企图杀人灭口。第一次没死成,又下了第二次毒。吴为民两次从鬼门关被救回来,命大,不是陈少仁慈。”
他把材料放下,声音沉了下来。
“这些事实,有吴为民的证词、小娜的证词、王建军的证词、刘大壮的证词,有银行流水、通话记录、账本、境外账户冻结通知,有搜查录像、鉴定报告。所有证据相互印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陈少的犯罪事实,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他转过身,看着被告席,看着陈少。
“被告人陈少,目无法纪,肆意妄为,行贿、洗钱、杀人、灭口,无所不用其极。他的行为,严重破坏了市场经济秩序,严重损害了国家工作人员的廉洁性,严重侵害了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王家庄的乡亲们失去了家园,赵刚失去了生命,王老五被错误关押近一年,王秀英被打伤致残。这些后果,都是陈少一手造成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公诉方建议法庭,依法对陈少从严惩处,以彰显法律的威严,还受害者一个公道,还社会一个正义!”
他说完,退后一步,向法官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回公诉席坐下。
法庭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椅子挪动的声音都没有。王建军的眼眶有些发酸,可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法官看向辩护席:“现在,请辩护人发言。”
方律师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到法庭中央。他的步子比检察官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掂量什么。他站定,清了清嗓子。
“审判长、审判员,公诉人的发言很精彩,很有感染力。可法律不是靠感染力来判决的,是靠证据。”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公诉人列举了很多证据,可这些证据真的能证明陈少有罪吗?吴为民的证词,是在他身体虚弱、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取得的。小娜的录音,是她私自录制的,来源不合法。账本是在搜查中发现的,可搜查程序是否存在瑕疵,还有待认定。至于那些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只能说明资金往来,不能证明陈少是主谋。”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
“公诉人说陈少指使杀人,可有直接证据吗?有他亲口说‘你去把赵刚杀了’的录音吗?没有。刘大壮说是刀哥让他干的,刀哥说是陈少让干的,可刀哥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方律师继续说:“我方认为,本案的证据存在重大疑点,不足以排除合理怀疑。根据疑罪从无的原则,法庭应当宣告陈少无罪。”
他说完,退后一步,向法官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回辩护席坐下。
旁听席上一阵哗然。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肃静!”
旁听席上安静下来。
检察官站起来,看着方律师:“辩护人说证据存在重大疑点。请问,疑点在哪里?吴为民的证词做了五次,五次内容一致,有录像为证。小娜的录音经过技术鉴定,没有剪辑痕迹。账本是在合法搜查中找到的,有搜查证,有见证人,有现场录像。这些证据,哪一个是‘重大疑点’?”
方律师站起来:“吴为民的证词是在调查组控制期间做的,他有可能为了减刑而编造事实。”
检察官说:“减刑?吴为民做了那么多假账,洗了那么多钱,还参与了赵刚案。他的罪,够判十几年。他编造事实,能减多少年?他犯得着冒着作伪证的风险去编吗?”
方律师还要说什么,法官抬手制止了他。
第750章 择日宣判
“控辩双方的意见,法庭已经记录。现在休庭,择日宣判。”
法槌落下,那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王建军坐在证人席上,听到那一声响,心里忽然像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不是石头落地的那种踏实,是说不上来的一种感觉,像是跑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看到终点了,可还没到,还得等。
旁听席上的人站起来,椅子挪动的声响此起彼伏。王猛从最后一排挤过来,想往王建军那边去,被人群挡住了。
记者们收拾设备,扛着摄像机的、拎着话筒的,急着往外赶,像是要抢着发稿。
法警走向被告席。
陈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还搁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不再搓了。他的脸还是白的,白里透着灰,像一张放久了的纸。他的眼睛盯着桌面,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
法警走到他面前,站定。“走吧。”声音不大,没什么感情,就是公事公办。
陈少慢慢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手撑着桌子,撑了一下才站稳。法警没有扶他,也没有催他,就站在旁边等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跟着法警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王建军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停下来。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忘了路,也许是想再看看什么。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法庭,肩膀微微佝偻着,号服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然后他回过头。
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扫过那些还在议论的人,扫过那些收拾东西的记者,扫过那些站起来的、坐着的、往外走的。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王建军身上。
两个人对视着。法庭里的灯光很亮,照在两个人的脸上,藏不住任何表情。陈少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恨,不怕,不急,不躁,像一潭死水。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王建军说不清楚。也许是恨,也许是不甘,也许是什么都没有。王建军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灰白的脸,看着他那双没有光的眼睛。
谁都没有说话。
法警在旁边等了几秒,轻轻推了一下陈少的肩膀。陈少转过头,走了出去。门关上了,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板后面。
旁听席上有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王老五走过来,站在王建军面前,旱烟袋在手里攥着,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他拍了拍王建军的肩膀,力气不大,可那一下拍得很实在。
王猛也挤过来了,脸涨得通红,声音压不住:“哥,你看到了吗?他看你了!陈少那孙子看你了!”
王建军没说话。
王老五瞪了王猛一眼:“嚷嚷什么,出去说。”
三个人走出法庭。走廊里全是人,有记者,有群众,有受害者家属,有被告人的亲属,挤在一起,乱糟糟的。
有人认出了王建军,喊了一声,记者们扛着摄像机就往这边冲。王老五挡在前面,王猛在后面推着王建军,三个人好不容易才挤出去。
走到法院门口,阳光刺得人眼睛发花。王建军站在台阶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王老五把旱烟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建军,你说,能判死刑吗?”
王建军没回答。他看着远处那片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王猛在旁边插嘴:“肯定能!证据那么多,账本、录音、证人,哪一样不是铁证?他要是不判死刑,天理难容!”
王老五又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法院不是你说了算。”
王猛不服气,还想说什么,看到王建军那张平静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王建军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转过身,对王老五说:“老五叔,走吧。”
三个人走下台阶,上了车。王建军发动车子,驶离了法院。从后视镜里,他看到那栋灰色的大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线里。
王猛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叨着什么。王老五抽着旱烟,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呛得人嗓子发干。王建军没有开窗,就那么开着,让烟雾在车里飘。
回到王家庄,天已经快黑了。王秀英站在院门口等着,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地上晃来晃去。看到车灯,她连忙迎上来。
“咋样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王建军从车上下来,扶住母亲。“休庭了。等宣判。”
王秀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转身走进院子,锅里的饭还热着,灶台上的菜还冒着热气。她盛了饭,端上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谁都没有说话。
第751章 等待的日子
王建军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口。
王秀英坐在对面,碗里的饭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沿上,眼睛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老五抽完了一袋烟,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
王猛扒了几口饭,又放下筷子,端起碗又放下,反反复复的,像屁股上长了刺。
“哥,”王猛忍不住开口,“你说法院那边,什么时候能宣判?”
王建军没抬头,又夹了一口菜。
王老五把烟袋别在腰上,声音沙哑:“快了。案子都审完了,还能拖多久?”
王猛还是不放心:“万一那个方律师又搞什么名堂呢?他还说要求无罪释放呢。”
王老五瞪了他一眼:“他说他的,法院判法院的。那些证据,哪一样不是铁证?他想翻,翻得了吗?”
王猛还想说什么,王秀英端起碗,说了一句:“吃饭。”声音不大,可王猛立马不吭声了。
接下来的日子,王家庄的人都在等。
刘大爷每天早上去村口转一圈,碰到人就问:“有消息了吗?”别人说没有,他就叹口气,转身回去。第二天又来,又问,还是没有。王小二的爹更急,专门跑到镇上去打听,镇政府的人说不知道,他又跑到县城,在法院门口站了半天,出来一个人就问,人家被他问烦了,绕着他走。
王老五的旱烟抽得更凶了,一天好几袋,熏得眼睛都睁不开。王秀英不怎么出门,天天在灶房里忙活,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锅盖洗了一回又一回,好像闲下来就心慌。
王猛坐不住,每天往镇上跑。有时候带回来消息,说快了快了,再等等。有时候什么消息都没有,垂头丧气地回来,王秀英问他,他摇摇头,不吭声。
王建军反倒是最安静的那个。他每天早上起来,先去院子里站一会儿,然后回屋,坐在桌前,把那些材料翻出来看一遍。
那些材料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每一页都烂熟于心,可他还是看,一页一页地翻,慢慢地看,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有一天,王猛从镇上回来,一进门就喊:“秀英婶!老五叔!有消息了!”
王秀英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声音发颤:“什么消息?”
王猛喘着气,脸涨得通红:“法院那边说了,下周一宣判!”
王老五从屋里出来,旱烟袋差点掉在地上:“真的?”
王猛说:“真的!我亲耳听到的!法院门口贴公告了!”
王秀英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连忙转过身,用手背擦着,不想让人看见。
王老五把旱烟袋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声音有些发抖:“好,好啊。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王建军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几个人。
王猛冲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哥,你听到了吗?下周一宣判!”
王建军点了点头:“听到了。”
王猛又说:“你说,陈少那孙子,能判死刑吗?”
王建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判不判,法院说了算。”
王猛急了:“可是那些证据……”
王建军打断他:“等。就这两天了。”
王猛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那几天,王家庄的乡亲们都在议论这件事。刘大爷逢人就说:“下周一宣判,我到时候要去看。”王小二的爹说:“我也去,亲眼看着那帮人被判刑。”有人说法院的旁听席有限,不一定能进去。刘大爷说:“进不去也要去,在门口等着也行。”
王老五这几天不怎么抽烟了,烟袋别在腰上,烟锅子都凉了。他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那片工地。工地已经停工很久了,荒草长得很高,风吹过沙沙响。王秀英也不怎么擦灶台了,坐在院子里,跟李玉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王建军还是每天看那些材料。他把材料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
王猛走进来,没说话,在旁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王猛开口:“哥,你说赵刚哥要是还在,现在会是什么样?”
王建军没有回答,把照片放回去,把材料装进信封,封好。
王猛又说:“他肯定还在部队,或者退伍了,找个工作,娶个媳妇,生个孩子。他那人,到哪儿都招人喜欢。”
王建军站起来,把信封放进口袋里,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片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王猛跟着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天。
“哥,”他说,“下周一,咱们都去。”
王建军点了点头:“好。”
第752章 王秀英的祈祷
王猛又说:“赵刚哥的仇,终于要报了。”王建军没接话,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工地。
王猛又说:“哥,你说陈少那孙子,判死刑的时候会不会腿软?”王建军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回了一句“到时候就知道了,说完走进屋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秀英就起来了。她摸黑穿好衣服,从柜子里翻出那盒过年时买的香,红纸包的,还没拆封。
她把香揣在怀里,轻手轻脚地出了门。王建军在里屋听到了动静,没出声,隔着窗户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
村口那棵老槐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皮裂开一道道口子,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树底下有块青石板,被人坐得溜光水滑。王秀英走到树底下,把香从怀里掏出来,拆开红纸,抽出三根。她的手指有些僵硬,关节粗大,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她捏着香,在青石板前蹲下来。
火柴划了好几下才划着。火苗窜起来,她把香凑过去,点着了。青烟袅袅地升起来,被晨风吹散。她双手捧着香,举到额头前面,闭上眼睛。
“老天爷,赵刚那孩子死得冤。他是替我们家出头的,他是被那些人害死的。您要是有眼,就让法院判那个姓陈的死刑,给赵刚一个交代。”
她的嘴唇动着,声音很低,像在跟什么人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还有那些收钱的官,也该遭报应。他们吃着国家的饭,干着害老百姓的事,老天爷您都看着呢。”
风把烟吹到她脸上,她没躲,就那么跪着,闭着眼睛。
“我不识字,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可我知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现在时候到了,您该睁眼了。”
她把香插在青石板前面的泥土里,磕了三个头。膝盖跪在泥地上,裤腿沾了土,她也没拍。
从那以后,王秀英每天早上都去。天不亮就出门,天大亮了才回来。李玉珍问她去哪儿了,她说去村口转转。
李玉珍不信,偷偷跟了一回,看到她跪在老槐树底下烧香,回来跟王老五说了。王老五抽着旱烟,没吭声。
有一天王猛早起上厕所,看到秀英婶从外面回来,裤腿上沾着泥,问她去哪了,她说没去哪。王猛不信,第二天天没亮就起来,躲在院门后面往外看。
看到秀英婶出了门,他跟在后头,一路跟到村口。看到她在老槐树底下烧香磕头,他鼻子一酸,转身回去了。吃早饭的时候,王猛看了王建军一眼,想说什么,王建军低着头喝粥,没看他。
王秀英还是每天去。有时候刮风,有时候出太阳,有时候飘几滴雨,她都没断过。香烧完了,她去镇上买。
卖香的老头认得她,问她家里是不是有病人,她说没有。老头又问那烧香干什么,她说不干什么。
有一天,刘大爷也在村口溜达,看到王秀英跪在树底下烧香,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秀英,你求什么呢?”刘大爷问。
王秀英没抬头,把香插好,磕了头,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求个公道。”她说。
刘大爷叹了口气:“快了。下周一就宣判了。”
王秀英没说话,转身往回走。刘大爷站在树底下,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摇了摇头。
王老五后来也知道了。他没说什么,只是烟抽得更凶了,一袋接一袋,熏得屋里都是烟。王秀英说他,他就出去蹲在墙根抽,抽完了进来,过一会儿又出去。
王建军一直没问。他知道母亲去烧香,也知道母亲求什么。他没拦着,也没说不用去。有些事,做了心里踏实。
开庭前一晚,王秀英又去了。那天晚上月亮很大,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她跪在老槐树底下,点了三根香,举到额头前面。
“老天爷,明天就宣判了。您一定要睁眼,别让坏人跑了。”
她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准备回去。一转身,看到王建军站在身后。
王秀英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王建军走过去,扶住母亲的手臂。“娘,回家吧。”
王秀英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回走。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黢黢的,像一个人站在那里。
第二天一早,王建军换上了那身军装。扣子一颗一颗扣好,领带拉正,肩章抚平。王秀英站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可她没有哭。
王老五把旱烟袋别在腰上,穿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王猛也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用水抹了抹,梳得整整齐齐。
第753章 媒体的预测
王建军站在院门口,看着母亲,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睛。
“娘,走吧。”
王秀英应了一句,接着跟他走出院子。王老五跟在后头,旱烟袋别在腰上,中山装的领子立着,有点紧,他不自在地扯了扯。
王猛最后出来,把院门带上,又推开,探进头去看了看,才把门关好。锁头挂上,他没锁,就那么挂着。
一家人上了车,王建军发动车子,驶出村子。路上王猛掏出手机,低头划拉了几下,忽然叫了一声。
“哥!你看这个!”
王建军没回头,问:“什么?”
王猛把手机举过来,屏幕上是省报的新闻,标题大得扎眼——《陈少案今日宣判,专家预测死刑可能性极大》。
王老五凑过来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开车呢,别闹。”
王猛缩回去,又把那条新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里念叨着:“好几个专家都说了,证据确凿,死刑没跑。”
王秀英坐在后座,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没说话。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县城,法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记者们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在警戒线外面挤成一团。群众站在更远的地方,有人举着横幅,上面写着“严惩凶手”“还王家庄公道”。王建军把车停好,一家人下了车。
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声:“王建军来了!”
记者们呼啦啦涌过来,话筒差点怼到他脸上。
“王建军同志,你对明天的宣判有什么期待?”
“你觉得陈少会被判死刑吗?”
“王建军同志,说几句吧。”
王建军没说话,护着母亲往里走。王老五挡在前面,王猛在后面推着,三个人好不容易挤到门口。法警拦住他们,王建军掏出证件,法警看了一眼,侧身让他们进去了。
走廊里安静多了。王秀英松了口气,手还在抖。王建军扶着她,慢慢往前走。旁听席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王建军找了个位置让母亲坐下,王老五坐在她旁边,王猛坐在最后一排。
法庭里的灯光很亮,照在每个人脸上。旁听席上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记者们架好了设备,镜头对准被告席。被告席还空着,椅子排得整整齐齐,像等着什么人。
王猛从最后一排探过身来,压低声音:“哥,你看新闻了吗?好几个专家都说了,陈少肯定判死刑。”
王建军没回头,说:“看了。”
王猛又说:“专家都这么说了,还能跑得了?”
王老五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专家又不是法官。法官说了才算。”
王猛不服气,可没敢顶嘴,缩回去。
旁边的旁听席上,有人在议论。
“我听省城的朋友说,这个案子影响太大,不判死刑没法交代。”
“可不是嘛,杀了人,洗了钱,行了贿,哪一条不够判的?”
“那个方律师不是挺能说的吗?万一……”
“能说有什么用?证据在那儿摆着呢,他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王秀英听着那些议论,手还在抖。王建军把手伸过去,握住母亲的手。王秀英的手冰凉,骨节粗大,像干树皮。王建军用力握了握,王秀英也握了握他。
检察官进来了,穿着制服,表情严肃。书记员进来了,手里抱着一摞材料。方律师也来了,穿着深色西装,领带打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辩护席坐下,翻开笔记本,低头看着,没抬头看任何人。
陈少被带进来的时候,旁听席上一阵骚动。他穿着橘黄色的号服,头发剃短了,眼窝深陷,跟几个月前判若两人。
他走到被告席上坐下,低着头,不看任何人。方律师侧过头,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法官还没到。法庭里嗡嗡的,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
王猛又从最后一排探过身来:“哥,你说,陈少这会儿在想什么?”
王建军没回答。
第754章 方律师的安慰
王老五回过头:“你管他想什么。他想什么都不重要。”
王猛缩回去,不问了。王建军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被告席上那个低着头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赵刚,你看到了吗?明天,就要宣判了。
看守所的会见室里,陈少正坐在玻璃隔断后面,穿着橘黄色的号服,头发比开庭时又长了些,乱糟糟地搭在额头上。
他的眼窝更深了,颧骨更突出了,整个人像一盏快要耗尽的灯。
方律师坐在玻璃隔断另一边,西装笔挺,领带端正,跟陈少形成鲜明的对比。
方律师拿起电话,陈少也拿起来。
“方律师,”陈少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明天就宣判了。”
方律师点了点头:“我知道。”
陈少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会是什么结果?”
方律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玻璃隔断上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陈总,不管什么结果,我都会帮你上诉。”
陈少的手抖了一下。他看着方律师那张平静的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方律师,”他的声音更低了些,“你说实话,我还有没有希望?”
方律师看着他,没有回答。
陈少的眼泪下来了。他没有擦,任凭泪水滴在桌上。
“我不想死。”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求什么,又像是在说什么都没用。“方律师,我不想死。”
方律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陈总,我会尽力。上诉,再审,能走的路,我都会走。但你得有心理准备。”
陈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他想起那些年他风光的时候,想起那些被他害过的人,想起赵刚死的时候怀里死死护着的那个旧帆布包。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过,像放电影一样。他睁开眼睛,看着方律师,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是不是……要死了?”
方律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陈少那张灰白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陈总,上诉的事,我会安排。你在里面,照顾好自己。”
方律师站起来,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陈少心上。铁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会见室里回荡,像某种宣判的预演。
陈少被带回监室。他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同监室的人问他怎么了,他没理。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扭曲的蛇。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方律师那句话——“不管什么结果,我都会帮你上诉。”
上诉。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意味着,一审的结果,不会是他想要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方律师的时候。那个人西装革履,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很有把握。他以为请了方律师,就有希望。可
现在他知道了,希望是假的。那些证据,太硬了。方律师再厉害,也翻不了。
同监室的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陈少没有理他,盯着那道裂缝,一直盯到天亮。
方律师已经回到了事务所。办公室里灯火通明,赵律师还在等他。
“方律师,怎么样?”赵律师问。
方律师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不怎么样。”
赵律师小心翼翼地问:“您觉得,明天会怎么判?”
方律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死刑。”
赵律师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方律师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声音很低:“证据太硬了。吴为民的证词,小娜的录音,陈少亲手记的账本,刘大壮的交代,还有那些银行流水、通话记录,每一样都是铁证。我打了这么多年官司,从没见过证据这么扎实的案子。”
赵律师问:“那上诉呢?有希望吗?”
第755章 陈少陈述
方律师摇了摇头:“希望不大。二审维持原判的可能性很大。”
赵律师没再问了,收拾好东西,关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方律师走在最后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踩在谁心上。
宣判那天,天还没亮,王家庄就有人起来了。刘大爷穿上了那件过年才穿的蓝布棉袄,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他老伴问他这么早去哪儿,他说去县里。老伴说天还没亮呢,他说等天亮了就晚了。王小二的爹更早,天不亮就到了村口,蹲在路边抽烟,等王建军的车。
王建军天没亮就起来了。他把那身军装从衣架上取下来,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领带拉正,肩章抚平。
王秀英站在旁边看着,手在围裙上擦着,眼眶红红的,可她没有哭。王老五把旱烟袋别在腰上,穿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子立着,有点紧,他扯了扯,又扯了扯。
王猛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用水抹了抹,梳得整整齐齐,平时咋咋呼呼的,今天一句话都没说。
一家人上了车,王建军发动车子,驶出村子。到了村口,刘大爷和王小二的爹已经在路边等着了。王建军停下车,王猛打开车门,让两个人上来。车里挤得满满当当,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的风声。
到了县城,法院门口已经人山人海。警戒线拉了好几道,法警站在台阶上,表情严肃。记者们扛着摄像机挤在最前面,镜头对准每一个走进法院的人。
群众站在警戒线外面,黑压压的一片,有人举着横幅,上面写着“严惩凶手”、“还王家庄公道”。王建军把车停好,一家人下了车。
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声:“王建军来了!”记者们呼啦啦涌过来,话筒差点怼到他脸上。“王建军同志,今天宣判,你有什么想说的?”“你觉得陈少会被判死刑吗?”“王建军同志,说几句吧。”王建军没说话,护着母亲往里走。
王老五挡在前面,王猛在后面推着,刘大爷和王小二的爹跟在最后面,几个人好不容易挤到门口。法警拦住他们,王建军掏出证件,法警看了一眼,侧身让他们进去了。
走廊里安静多了。王秀英松了口气,手还在抖。王建军扶着她,慢慢往前走。旁听席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王建军找了个位置让母亲坐下,王老五坐在她旁边,王猛坐在最后一排,刘大爷和王小二的爹坐在角落里。法庭里的灯光很亮,照在每个人脸上。
旁听席上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记者们架好了设备,镜头对准被告席。被告席还空着,椅子排得整整齐齐,像等着什么人。
王猛从最后一排探过身来,压低声音:“哥,你说,今天能判死刑吗?”王建军没回头,说:“等。”
检察官进来了,穿着制服,表情严肃。书记员进来了,手里抱着一摞材料。方律师也来了,穿着深色西装,领带打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辩护席坐下,翻开笔记本,低头看着,没抬头看任何人。
陈少被带进来的时候,旁听席上一阵骚动。法官坐下,敲了一下法槌,那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现在开庭。”
法官看着陈少:“被告人陈少,在宣判之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少站起来,手撑着桌子,指节发白。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旁听席上所有人都盯着他,等着他开口。王建军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没有杀人。”陈少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旁听席上一阵骚动,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声音才压下去。
陈少抬起头,看着法官,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赵刚的死,跟我没关系。是吴为民和小娜擅自做主,我不知情。那些钱,是正常的生意往来,不是行贿。账本是我记的,可那只是记录,不能证明我有罪。”
旁听席上有人骂了一句。法官又敲了一下法槌。
方律师坐在辩护席上,低着头,没有看他。陈少说完那些话,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站在那里,手还在抖,可他咬着牙,没有坐下。
检察官站起来,看着他,目光平静:“被告人陈少,你说你没有杀人。刘大壮已经交代了,是你指使的。吴为民也交代了,是你让他找人的。小娜的录音里,清清楚楚地录下了你的声音。你说‘处理干净’,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陈少的脸涨红了,声音嘶哑:“‘处理干净’有很多种意思,不一定是指杀人。我让他们把证据处理掉,不是杀人。”
检察官说:“把证据处理掉,需要十万块钱吗?刘大壮拿了十万块钱跑了,这十万块钱,是你账本上记的‘处理费用’。这不是杀人灭口是什么?”
陈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法官看着他:“被告人陈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少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法官说:“好。坐下。”
第756章 法官宣判
陈少坐下去,腿软得像面条,手撑着桌子才没滑下去。他坐下后就低着头,不看任何人。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法官翻开面前那本厚厚的判决书,戴上老花镜,清了清嗓子。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翻纸的声音,沙沙的,像秋风吹过落叶。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法官,盯着他手里那本判决书。旁听席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椅子挪动的声音都没有。
王建军坐在那里,他看着法官那张严肃的脸,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法官开始念了。
“清源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公诉机关清源市人民检察院。被告人陈少,男,三十八岁,汉族,清源县人,飞皇集团董事长。因涉嫌行贿罪,于某年某月某日被刑事拘留;因涉嫌洗钱罪、故意杀人罪,于某年某月被逮捕。”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陈少犯有下列罪行。”
王建军的拳头攥紧了。
“一、行贿罪。某年某月至某年某月,被告人陈少为谋取不正当利益,先后多次向国家工作人员行贿,共计人民币二千三百万元。其中,向原清源市市长李建国行贿五百万元,向原清源市规划局局长孙某某行贿八十万元,向原清源市财政局副局长周某某行贿六十万元。行贿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内容。
“二、洗钱罪。某年某月至某年某月,被告人陈少指使吴为民、小娜等人,通过虚假合同、虚报工程款等方式,从王家庄项目中套取资金共计六千三百万元。该资金通过通达运输公司等渠道进行转移、洗白,其中三千余万元被转移至境外账户。洗钱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王老五的旱烟袋在手里攥着,指节发白。
“三、故意杀人罪。某年某月某日,被告人陈少得知赵刚携带其犯罪证据前往省城举报,遂指使吴为民安排人手拦截。吴为民联系刀哥,刀哥指使刘大壮等人在途中制造车祸,致赵刚当场死亡。故意杀人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另查明,被告人陈少还犯有诬告陷害罪、故意伤害罪。王老五被错误关押近一年,王秀英被暴力拆迁致伤,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他放下判决书,抬起头,看着陈少。
“本院认为,被告人陈少目无法纪,行贿、洗钱、杀人、灭口,犯罪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社会危害极大,依法应予严惩。其归案后拒不认罪,毫无悔意,不具有从轻处罚情节。”
陈少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法官的声音提高了些。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二十三条、第一百九十一条、第二百三十二条、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旁听席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被告人陈少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百万元;犯洗钱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三百万元;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落下,那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
旁听席上一阵哗然。有人鼓掌,有人骂。法官连敲了好几下法槌,声音才压下去。
陈少坐在被告席上,一动不动。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可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他的手搁在桌上,手指不再搓了,就那么放着,像两只假手。
第757章 李市长的判决
方律师听到宣判后,坐在辩护席上没有动。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公文包里,动作很慢。赵律师在旁边看着他,想说什么,可看到他那张铁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方律师站起来,整了整领带,低着头走出辩护席,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跟陈少说一句话。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一步,走出了法庭。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带下一个被告人。”
李市长被法警从被告席上带起来。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乱糟糟的,像好几天没洗。
西装早就没了,穿着跟陈少一样的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整个人缩在衣服里,像老了二十岁。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稳,法警扶了他一把,他才站稳。他被带到法官面前,低着头。
法官翻开面前的判决书,念道:“被告人李建国,犯受贿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活该”,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市长的脸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都在颤。法警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跟着法警往外走。
旁听席上,王老五把旱烟袋攥得死紧,指节发白。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王秀英的眼泪流了下来,可她笑着,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王猛从最后一排探过身来,声音压得很低,可压不住那股兴奋:“哥,你听到了吗?无期徒刑!李市长判了无期徒刑!”
王建军他看着被告席上那把空了的椅子,心里忽然想起那些年李市长在电视上的样子——头发梳得锃亮,西装笔挺,说话中气十足,张口闭口“心系百姓”“情暖乡村”。现在他穿着号服,头发乱糟糟的,被法警带走了。
法官又敲了一下法槌:“带下一个被告人。”
吴为民被带上来。他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出来,脸颊凹进去,号服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法警没有扶他,他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法官面前。
法官念道:“被告人吴为民,犯洗钱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犯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八年。”
吴为民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他转过身,跟着法警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就那么走出去了。门关上了,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板后面。
王老五叹了口气:“八年,不算重。他立功了,减刑也正常。”
王猛不服气:“他干了那么多坏事,才判八年?”
王老五瞪了他一眼:“他立功了。要不是他开口,那些证据哪能这么快找到?”
王猛不吭声了。
小娜被带上来的时候,法庭里安静了一瞬。她穿着那件灰色的外套,头发剪短了,脸上没有妆,眼角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她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不会弯腰的树。她走到法官面前,站定,低着头。
法官念道:“被告人小娜,犯洗钱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犯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五年。因主动上交证据、配合调查,有重大立功表现,从轻处罚。”
小娜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法警走过来,她转过身,跟着法警往外走。
孙组长和老周被一起带上来。孙组长的脸灰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老周比他好一点,可也好不到哪去,走路的时候腿在打颤。
法官念道:“被告人孙建国,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被告人周德明,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孙组长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任凭泪水滴在桌上。老周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两个人被带了下去。
旁听席上,刘大爷站起来,颤颤巍巍地往外走。王小二的爹扶着他,两个人慢慢走出法庭。
“判了,”他说,“都判了。”
王小二的爹点了点头:“判了。”
第758章 媒体的传播
判决完,王建军几人走出法庭,王建军扶着母亲,走得很慢。王老五跟在后头,旱烟袋在手里攥着,烟锅子都凉了,他也没顾上点。
王猛最后面,眼眶红红的,可嘴角往上翘着,憋不住的笑意从眼角眉梢往外冒。
“哥,”王猛追上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股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你说明天的报纸,会怎么写?”
王建军说:“必然是如实写,新闻有点轰动”
王老五在后面接了一句:“怎么写?写陈少那孙子被判死刑了呗。”
王猛嘿嘿笑了两声,又压低声音:“我听说,省报、市报的记者都来了,还有电视台的,网络的。这事儿,肯定要上头条。”
王建军扶着母亲走下台阶。法院门口的警戒线还没撤,记者们扛着摄像机挤在外面,看到他们出来,呼啦啦涌过来。法警拦着,没让他们靠近。
“王建军同志!说几句吧!”
“你对今天的判决满意吗?”
“陈少被判死刑,你有什么想说的?”
王建军没有停下脚步,护着母亲往前走。王老五挡在旁边,王猛在后面推着,几个人穿过人群,上了车。
王建军发动车子,驶离法院。从后视镜里,他看到那栋灰色的大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线里。
王秀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王老五把旱烟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弥漫。王猛掏出手机,低着头划拉。
“哥!”王猛忽然叫了一声,“出来了!新闻出来了!”
他把手机举过来。屏幕上是一篇省报的报道,标题用的大号黑体字——《陈少案一审宣判:死刑》。下面配了一张照片,是陈少被带出法庭时的背影,号服空荡荡的,佝偻着背,像一盏快要耗尽的灯。
王老五凑过来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开车呢,别闹。”
王猛缩回去,又把那篇报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里念叨着:“‘陈少从优秀企业家沦为死刑犯’,这标题写得好。”
王秀英睁开眼睛,看了王猛一眼,没说话。
王老五把烟袋在车窗上磕了磕,火星子飞出去,声音沙哑:“什么优秀企业家,他配吗?”
王猛又说:“网上都炸了,评论好几万条,全在骂陈少。”
王老五哼了一声:“早该骂了。”
王建军握着方向盘,没说话。他看着前方的路,路两边的田野飞速掠过,庄稼快熟了,金灿灿的,风吹过掀起一层层波浪。
回到王家庄,车还没停稳,就听到村口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了好一阵。
王猛推开车门跳下去,伸长脖子往村口看:“谁家放炮呢?”
刘大爷从村口走过来,手里还拎着半挂鞭炮,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我放的!高兴!”
王小二的爹也过来了,手里提着一瓶酒,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喝酒了还是激动的:“建军,来,喝一杯!”
王建军扶着母亲下车,对王小二的爹摆了摆手:“开车呢,不喝。”
王小二的爹也不勉强,自己拧开瓶盖,对着嘴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判死刑了!那狗日的判死刑了!”
王秀英站在院门口,看着村口那些放鞭炮的、喝酒的、笑骂的乡亲。可她笑着,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她转过身,走进院子,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往里面下了把面条,又切了几片青菜。
王老五坐在门槛上,把旱烟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终于舒展了。
王猛掏出手机,把那条新闻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嘴里念叨着:“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好,好啊。”
王建军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那片工地。
“兄弟,”他轻声说,“你看到了吗?死刑。他判了死刑。”
他知道,赵刚不会白死。那些证据,那些血和泪,都没有白费。陈少从“优秀企业家”变成了“死刑犯”,这个新闻,会传遍整个清源县,整个省,甚至全国。所有人都知道,他干了什么,他得到了什么下场。
王秀英端着面条出来,喊了一声:“吃饭了。”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谁都没说话,各自端起碗,低头吃面。
面很热,烫得人舌头发麻,可没人放下碗。王建军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咽下去,又夹一口。
王猛吃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哥,你说,陈少会上诉吗?”
王建军没抬头,说:“会。”
王猛又问:“那二审能改判吗?”
王老五放下筷子,瞪了他一眼:“改什么改?证据那么硬,怎么改?”
第759章 陈少决定二审
“老五叔说得对。”王秀英插了一句,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坚定。王猛坐在门槛上,把那条新闻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嘴里念叨着:“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好,好啊。”王老五抽着旱烟,没说话,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终于舒展了,像被熨斗烫过一样。
看守所的会见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陈少坐在玻璃隔断后面,穿着橘黄色的号服,头发比开庭时长了些,乱糟糟地搭在额头上。可他的眼神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那双眼睛是灰的,暗的,像一盏快要灭的灯。现在那双眼睛亮了,亮得有些吓人,像两团火,像两把刀。
他盯着玻璃隔断对面的方律师,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
方律师坐在对面,面前摊着那份判决书的复印件。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他拿起电话,陈少也拿起来。
“方律师,”陈少的声音沙哑,可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上诉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方律师说:“已经提交了。省高院受理了,下个月十号开庭。”
陈少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下个月十号?还要等那么久?”
方律师说:“程序需要时间。”
陈少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很冷,像从冰窖里飘出来的。“程序?你跟我讲程序?我给你那么多钱,不是让你跟我讲程序的。”
方律师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可他没有说话。
陈少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更低了,可那股压迫感更强了。“方律师,你说实话,一审你是不是没尽力?”
方律师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陈总,我尽力了。那些证据……”
“证据?”陈少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那些证据怎么了?你是律师,你不是应该想办法把那些证据打掉吗?吴为民的口供,你说是在医院取的,身体虚弱,神志不清。小娜的录音,你说来源不合法。账本,你说搜查程序有问题。你说了那么多,可结果呢?结果还是死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在空荡荡的会见室里回荡。旁边的管教看了他一眼,没有过来。
陈少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我给你那么多钱,不是让你看着我死的。你得想办法,你得救我!”
方律师等他说完,才开口,声音很平静:“陈总,我说过,我会帮你上诉。但结果如何,不是我能决定的。”
陈少盯着他,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不是省城最好的律师吗?你不是打过很多大案子吗?怎么到我这里就不行了?”
方律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还是那么平静:“陈总,一审的判决书你也看到了。那些证据,每一样都是铁证。吴为民的证词做了五次,五次内容一致,有录像为证。小娜的录音经过技术鉴定,没有剪辑痕迹。账本是你亲手记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这些证据,不是我能打掉的。”
陈少的嘴唇在哆嗦,可他没有说话。
方律师继续说:“二审我会尽力,但我得告诉你实话,希望不大。”
陈少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闷响。管教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他挣扎了一下,被按住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嘶哑:“希望不大?你说希望不大?那我给你那么多钱干什么?你当初接我的案子的时候,不是说有五成把握吗?现在你跟我说希望不大?”
方律师看着他,目光平静:“陈总,一审之前,那些证据我还没完全看到。等看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陈少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方律师,像要把他吃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坐下来,声音低了下去,可那股狠劲儿还在:“我不管。你得想办法。上诉,再审,能走的路都得走。我不能就这么认命。”
方律师点了点头:“我会的。”
陈少又说:“之前我沉默太久了。在法庭上,我一句话都没说,让他们说,让他们骂。现在我不想沉默了。二审的时候,我要自己说。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没有杀人,我没有犯罪。那些证据,都是假的,都是他们编出来的。”
方律师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陈总,二审的时候,你最好不要说话。”
陈少愣了一下:“为什么?”
方律师说:“你说得越多,对他们越有利。你上次说‘我没有杀人’,检察官马上就拿刘大壮的证词反驳你。你说得越多,漏洞越多。”
陈少的脸沉了下来。他盯着方律师,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恨,也许是不甘,也许是什么都没有。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了。你走吧。”
第760章 死刑核对
方律师告辞后,会见室里安静了下来。陈少坐在玻璃隔断后面,盯着对面那把空椅子,盯了很久。
管教走过来,敲了敲玻璃,他才站起来,跟着管教走回监室。他的步子比来时重了些,每一步都像踩在谁心上。
陈少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方律师那句话——“二审我会尽力,但我得告诉你实话,希望不大。”希望不大。这四个字像四块石头,压在他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都在等。等二审开庭,等方律师的消息,等那个不知道会是什么的结果。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人瘦了一圈又一圈,号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一面旗。
王家庄那边,王猛每天往镇上跑。有时候带回来消息,说二审快了,再等等。有时候什么消息都没有,垂头丧气地回来。
王老五的旱烟抽得更凶了,一天好几袋,熏得眼睛都睁不开。王秀英不怎么出门,天天在灶房里忙活,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好像闲下来就心慌。
王建军反倒是最安静的那个。他每天早上起来,先去院子里站一会儿,然后回屋,把那个旧帆布包打开,把里面的材料翻出来看一遍。
那些材料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每一页都烂熟于心,可他还是看,一页一页地翻,慢慢地看。
有一天,王猛从镇上回来,一进门就喊:“秀英婶!老五叔!二审结果出来了!”
王秀英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声音发颤:“怎么样?”
王猛喘着气,脸涨得通红:“维持原判!死刑!”
王老五从屋里出来,旱烟袋差点掉在地上。他的手在抖,可他的声音很稳:“好,好啊。”
王秀英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连忙转过身,用手背擦着,不想让人看见。
王建军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几个人,没有说话。
王猛冲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哥,你听到了吗?维持原判!死刑!”
王建军点了点头:“听到了。”
可陈少不服。二审判决下来后,方律师又帮他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了死刑复核。这是最后的机会了。陈少在看守所里等着,等那个最后的裁决。他不再闹了,也不再说“我没有杀人”了。
王家庄的人也在等。刘大爷每天早上去村口转一圈,碰到人就问:“有消息了吗?”别人说没有,他就叹口气,转身回去。王小二的爹更急,专门跑到镇上去打听。
王老五的旱烟抽得更凶了。王秀英不怎么出门,天天在灶房里忙活。
终于有一天,消息来了。
王猛从镇上回来,这回他没有喊,没有叫,他走进院子,站在王建军面前,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哥,核准了。死刑。”
王建军正在院子里劈柴,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他把斧头放下,站起来,看着王猛。
“核准了?”他问。
王猛点了点头:“核准了。最高人民法院核准了。”
王老五从屋里出来,旱烟袋在手里攥着,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王秀英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擦了一遍又一遍。
王建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死刑。他跑不了了。”
风吹过来,把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而此刻,看守所里,管教走到监室门口,打开铁门。“陈少,出来。”
陈少从床板上坐起来,跟着管教走出监室。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照得人眼睛发花。他眯着眼,跟在管教后面,心里七上八下。
会见室里,方律师已经等着了。他坐在玻璃隔断后面,面前没有摊材料,没有摊笔记本,就那么坐着,两手搁在桌上。
陈少拿起电话,手在抖。“方律师,怎么样?”
方律师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核准了。”
陈少的脸瞬间白了。不是那种白里透灰的白,是惨白,像纸,像墙,像冬天里的雪。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方律师说:“最高人民法院核准了死刑。陈总,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陈少握着电话,手抖得厉害,电话差点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想起那些年他风光的时候,想起那些被他害过的人,想起赵刚死的时候怀里死死护着的那个旧帆布包。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过,像放电影一样。
他闭上眼睛。
第761章 行刑
方律师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最后看了陈少一眼,走了。
陈少一个人坐在那里,握着电话,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嘟嘟嘟的,像催命符。他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坐了多久,管教来叫他,他才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扶着墙才走回去。
死刑核准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王家庄这潭水。王猛当天就去镇上买了一挂鞭炮,一万响的,在村口噼里啪啦放了半天。
刘大爷蹲在树底下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王小二的爹提着一瓶酒,挨家挨户地敬。王老五的旱烟抽得比平时少了,烟袋别在腰上,烟锅子凉着,他也没顾上点。
王秀英在灶房里忙活了一整天,做了一大桌子菜,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谁都没说几句话,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王建军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那片工地。荒草已经枯了,黄灿灿的,风吹过沙沙响。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刚的照片,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着村口那些放鞭炮的、喝酒的、笑骂的乡亲,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
行刑前一天晚上,看守所里格外安静。
陈少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他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人瘦得脱了相,号服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同监室的人已经被清走了,整个监室就剩他一个人。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从铁门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条白蛇。
铁门忽然响了。
陈少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厉害。这个时间,不该有人来。他盯着那扇铁门,手在发抖。
门开了,管教站在门口,侧过身,让一个人进来。那人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走进来,管教把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少盯着那个人,喉咙发紧:“你是谁?”
那人走到他面前,站定。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很薄。陈少不认识他。
“陈少,”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王家庄的事情,还没完。”
陈少愣住了。他的心跳得更厉害了,手心全是汗。“你什么意思?”
那人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很长,骨节突出。“你死了,那些钱,那些关系,那些你辛辛苦苦搭起来的网,不会跟着你一起死。有人在收拾,有人在接手。你留下的那些东西,不会白费。”
陈少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那个人,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那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恨,不怕,不急,不躁,像一潭死水。
“你是谁?”陈少又问了一遍,声音沙哑。
那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看着陈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陈少,你安心走吧。你做的事,有人接着做。王家庄的事情,还没完。”
他戴上帽子,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陈少,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了,赵刚的坟,迟早会有人去刨的。”
门开了,他走出去。铁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少一个人坐在床板上,浑身发抖。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铁门,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人说的话——“王家庄的事情,还没完。”“赵刚的坟,迟早会有人去刨的。”
他想起赵刚,想起那个退伍兵死的时候怀里死死护着的那个旧帆布包。那些证据,那些他以为已经处理干净的东西,最后还是被人翻了出来,成了他的催命符。他以为他死了,那些事就了了。可现在有人告诉他,还没完。
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人了。
陈少被从监室里带出来,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白,照得人眼睛发花。他的腿软得像面条,两个法警架着他,他才走稳。他被带到一间小屋子里,有人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问他有什么要说的。他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他被带到一个空旷的地方,天还没有大亮,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他第一次赚到钱的时候,想起他买第一辆车的时候,想起他在清源县呼风唤雨的日子,想起他在座谈会上被李市长夸是“优秀企业家”的时候。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过,像放电影一样。
他闭上眼睛。
枪响了。
消息传到王家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王猛从镇上跑回来,一进门就喊:“秀英婶!老五叔!陈少被执行死刑了!”
王秀英正在灶房和面,手里的面团掉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可她笑着,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王老五从屋里出来,旱烟袋在手里攥着,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他把旱烟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声音沙哑:“好,好啊。”
王猛从兜里掏出一挂鞭炮,在院子里点着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整个村子,刘大爷从家里出来,站在门口听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王小二的爹提着一瓶酒,站在自家门口,对着嘴灌了一口,抹了抹嘴,笑了。
王建军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那片工地。阳光照在那片空地上,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刚的照片。
“兄弟,”他轻声说,“陈少死了。枪毙了。你听到了吗?”
第762章 高兴的一天
王建军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回院子。
鞭炮还在响,噼里啪啦的,烟雾在村口弥漫开来,呛得人嗓子发干。
王猛捂着鼻子从烟雾里跑出来,脸涨得通红,可那兴奋劲儿一点没减,像个孩子过年一样,在院子里蹦跶。
王秀英从灶房出来,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挂还没放完的鞭炮,看着儿子站在那里,看着王老五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王猛像个疯子一样蹦来蹦去,心里忽然踏实了。
那些日子,那些苦,那些泪,那些提心吊胆的夜晚,终于过去了。
王老五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声音沙哑,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痛快:“陈少死了。王家庄终于迎来好日子咯。”
王猛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老五叔,你说,陈少死了,那帮人还敢来吗?”
王老五瞪了他一眼:“来?来什么?主犯都毙了,谁还敢来?”
王猛嘿嘿笑了两声,又跑回门口,把剩下的鞭炮点着了。
王秀英从灶房端出一盆和好的面,放在桌上,又转身进去拿擀面杖。
王建军走过去,说:“娘,我帮您。”王秀英摆摆手:“不用,你坐着。”王建军没坐,站在旁边,看着母亲擀面。
她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地擀,面饼在案板上转着圈,越擀越大,越擀越薄。
王猛放完鞭炮,跑回来,看到王秀英在擀面,凑过去:“秀英婶,今天吃什么?”
王秀英说:“饺子。”
王猛眼睛一亮:“好!过年了!”
王老五在门槛上坐着,听到这话,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可王建军听到了。他很久没听到老五叔笑了。
大家围着桌子包饺子。王秀英擀皮,王老五包,王猛负责摆,王建军坐在旁边,也拿了一张皮,学着包。
他的手指粗,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王猛看了直笑:“哥,你包的这是什么?猪八戒?”
王建军没理他,继续包。王秀英看了一眼,笑了,也没说什么。
王老五包得很快,手指翻飞,一个饺子就成型了,鼓鼓囊囊的,像元宝。王猛摆了一排,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士兵。
王秀英问:“建军,你什么时候回部队?”
王建军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过几天。”
王秀英点了点头,没再问。
王猛插嘴:“哥,你回去之前,咱们去给赵刚哥上坟吧。”
王建军说:“好。”
王老五把手里那个饺子放下,看着王建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继续包饺子。
饺子下锅了,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胖的饺子在锅里翻滚。王猛端着碗等在灶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王秀英用漏勺捞了几个,放在碗里,递给他:“尝尝熟了没。”
王猛吹了吹,一口咬下去,烫得龇牙咧嘴,可他还是含混不清地说:“熟了熟了!”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每人面前一碗饺子。热气腾腾的,模糊了每个人的脸。王建军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酸酸的,烫烫的,咽下去,心里热乎乎的。
王秀英吃得很慢,一个饺子嚼了半天。她看着桌上的碗,看着儿子的脸,看着王老五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王猛狼吞虎咽的样子,眼泪又流了下来。可她笑着,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王老五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朝着赵刚家的方向碰了一下。“赵刚,你看到了吗?陈少死了。你的仇报了。”
他把酒倒在地上,又倒了一杯,自己喝了。
王猛把碗里的饺子吃完了,抹了抹嘴,说:“老五叔,你说,赵刚哥要是还在,现在会是什么样?”
王老五没回答。王建军也没回答。王秀英低下头,继续吃饺子。
王猛不问了。
吃完饭,王建军一个人走到院门口。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地上,白花花的。远处那片工地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在那里,掏出手机,翻到赵刚的照片。照片里的赵刚穿着军装,笑得像个孩子。
“兄弟,”他轻声说,“陈少死了。你放心吧。”
第763章 村委会会议
王建军终于舒了一口气,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落在地上,黄灿灿的。
饺子吃完了,碗筷收拾了,王猛在灶房里帮王秀英洗碗,哗哗的水声传出来,偶尔夹杂着王猛的笑声。王老五坐在门槛上,旱烟袋捏在手里,没点,就那么干捏着。
王建军走进屋里,坐下,盯着桌上那盏台灯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王建军去了村委会。村委会已经换人了,新来的支书姓刘,是个年轻人,大学毕业没几年,说话做事都利索。他看到王建军进来,连忙站起来:“建军哥,你怎么来了?”
王建军说:“刘支书,我想开个会,全村人一起。”
刘支书愣了一下:“什么会?”
王建军说:“跟大家伙说几句话。”
刘支书点了点头:“行,我安排。”
喇叭响了。刘支书的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来,在村子上空回荡:“各位村民注意了,各位村民注意了,今天上午十点,在村委会大院开全体村民大会,每家每户都要来,有事宣布。”
王猛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喇叭,放下斧头,跑进屋里:“哥,开什么会?”
王建军说:“跟大家说几句话。”
王猛又问:“说什么?”
王建军没回答。
十点,村委会大院里挤满了人。刘大爷来了,王小二的爹来了,那些在强拆中吃过亏的乡亲都来了。大家伙脸上都带着笑,跟过年似的。有人搬来了长条凳,有人站在后面,有人靠在墙上。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嬉闹声此起彼伏。
王建军站在院子前面,看着那些熟悉的脸。刘大爷坐在第一排,手里拄着拐杖,眼睛眯成一条缝。王小二的爹站在旁边,手里还夹着烟。王老五蹲在墙根,旱烟袋叼在嘴里,烟雾缭绕。王秀英站在人群后面,手在围裙上擦着,眼眶红红的。
王建军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乡亲们,陈少死了。死刑,昨天执行的。”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鼓掌,有人喊好,有人抹眼泪。
王建军等声音平息了,继续说:“王家庄这些年,受了太多苦。房子被拆了,地被占了,补偿款被克扣了,还有人死了。”他说到“有人死了”的时候,声音低了些,可他没有停,“赵刚死了。他是替我们王家庄死的。他的仇,报了。”
刘大爷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任凭泪水滴在拐杖上。
王建军的声音提高了些:“陈少死了,可王家庄的日子还得过。安置房快盖好了,补偿款也快发下来了。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王小二的爹喊了一声:“建军,你什么时候回部队?”
王建军说:“过几天。”
人群里一阵惋惜声。
王建军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可每个人都看到了。“我走了,可王家庄还在。你们在,王家庄就在。大家团结一致,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刘大爷站起来,颤颤巍巍的,声音沙哑:“建军,你放心走。王家庄有我们呢。”
王小二的爹也喊:“对!有我们呢!”
王老五蹲在墙根,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他没有说话,可他笑了。
王建军站在院子前面,看着那些熟悉的脸,看着那些笑着的、哭着的、喊着的乡亲,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那些日子,那些苦,那些泪,那些提心吊胆的夜晚,终于过去了。
会散了。人群慢慢散去,孩子们追着跑,大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刘大爷拄着拐杖,走得很慢,王小二的爹扶着他。王秀英走过来,站在王建军面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建军说:“娘,回去吧。”
王秀英点了点头,转过身,慢慢往外走。王建军跟在后头,走出村委会大院,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王猛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的:“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真好。”
王建军没说话。
王猛又说:“你说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是真的吗?”
王建军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那片工地。安置房已经盖了半截,红砖墙露在外面,脚手架搭得高高的。工人们正在干活,叮叮当当的声音传过来。
“是真的。”王建军说。
王猛咧开嘴笑了。
王老五从后面走过来,旱烟袋叼在嘴里,烟雾缭绕。他站在王建军旁边,也看着那片工地,看了一会儿,说:“建军,你放心走。王家庄有我呢。”
王建军看着王老五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看着他嘴角那缕烟雾,点了点头。
“老五叔,辛苦了。”
第764章 笔记本
王老五摆了摆手:“辛苦什么?应该的。”
王建军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工地,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看着那些渐渐散去的人群,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些日子,那些苦,那些泪,那些提心吊胆的夜晚,终于过去了。王家庄,终于迎来安稳的日子了。他也该回去了。
县城东边那栋陈少的别墅,已经被查封好几个月了。门口贴着封条,窗户拉着窗帘,院子里落满了枯叶,风一吹,沙沙响。铁门锈了,锁头也锈了,没人来,也没人管。
天快黑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别墅对面的路边。车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很薄。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坐在车里,盯着那栋别墅,盯了很久。天彻底黑了,路上没人了,他才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走到别墅门口,看了看那两把生锈的锁,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锁开了,他推开门,闪身进去。
院子里全是落叶,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穿过院子,走到别墅门口,门上贴着封条,他撕下来,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没有光。他打开手电筒,光柱在墙壁上晃动。客厅里空荡荡的,家具还在,可都蒙着灰。他穿过客厅,上了二楼。书房的门关着,他推开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书架还在,桌子还在,可抽屉都空着,东西早被调查组搬走了。
他站在书房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地板上。他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地板,一块一块地敲。敲到书架下面那块的时候,声音不一样了。空的。他用手电筒照着,看到地板缝里有撬过的痕迹。有人已经打开过了。他伸手扣住地板缝,使劲一撬,地板掀开了,露出一个洞。
洞口不大,方方正正的,里面黑漆漆的。他把手电筒伸进去,光柱照到一个铁盒子。他伸手把铁盒子捞出来,打开。
里面有一本笔记本。
封面是黑色的,没有字,边角磨毛了,一看就是用了很久。他翻开第一页,手电筒的光照在纸面上,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尺子量过的。他看了几行,又翻了几页,手开始发抖。
笔记本上记录的不是账目,不是行贿名单,是勘探报告。某年某月,陈少请了一支地质勘探队,在王家庄那块地上打了十几个钻孔,取了样本,送去化验。化验结果显示,那块地下有石油。储量不大,可也不小,够采好几年的。
他又翻了几页,看到一份测算数据。陈少找人算过,那些石油,按当时的市价,值好几十个亿。他盯着那些数字,心跳得厉害。几十个亿,难怪陈少拼了命也要拿下那块地,难怪他不惜杀人也要保住那个项目。那不是地,那是金矿。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怀里,把铁盒子放回洞里,把地板盖上,站起来。他的手还在抖,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惊,不怕,不急,不躁,像一潭死水。
他走出书房,下了楼,穿过院子,出了别墅。门关上,锁重新挂上。他上了车,发动车子,驶离了别墅。从后视镜里,那栋别墅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数字。几十个亿。陈少死了,可那些石油还在。那块地,还在王家庄下面,谁也搬不走。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王家庄的事情,还没完。”
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消失在夜色中。
而此刻,王家庄那间小院里,王建军正在收拾行李。他把那身军装叠好,放进行李袋里。王秀英站在旁边看着,手在围裙上擦着,擦了一遍又一遍,想帮忙,又不知道帮什么。
王猛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饺子:“哥,秀英婶让你再吃点。”
王建军说:“不吃了,吃过了。”
王猛把碗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下,看着王建军收拾行李,沉默了好一会儿。“哥,你明天就走?”
王建军点了点头:“明天。”
王猛不说话了。
王秀英走过来,把一包东西塞进行李袋里。王建军拿出来看,是一包红枣。“娘,不用带这个。”
王秀英又塞进去:“带着。路上吃。”
第675章 真正的风波
王建军没有再拿出来。他把行李袋拉好,放在床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片天。月亮很大,星星很亮,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王猛从屋里跟出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天。“哥,你说,部队那边,会不会给你记功?”王建军没回答,王猛又问了一句,他还是没回答,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月亮。
王秀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递给王建军。“建军,喝了再睡。”王建军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是甜的,放了红枣。他喝完把碗递给母亲,王秀英接过碗,没走,站在那里看着他。“娘,回去睡吧。”王秀英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里。王猛也进去了,院子里只剩下王建军一个人。他站在月光下,看着远处那片工地,安置房已经盖了大半,脚手架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
而此刻,村子里到处是欢声笑语。刘大爷家里亮着灯,几个老哥们围在一起喝酒,王小二的爹脸红扑扑的,举着杯子说:“陈少死了,咱们王家庄的好日子来了!”刘大爷笑得满脸褶子,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老周家的院子里,孩子们在追着跑,大人们坐在树下聊天,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王家庄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可没有人知道,真正的风波,正在悄悄逼近。
县城那栋别墅里,神秘人把笔记本揣进怀里,走出书房,下了楼。他的手还在抖,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穿过院子,出了别墅,上了车,发动车子,驶离了那个地方。从后视镜里,那栋别墅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夜色中。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数字——几十个亿。陈少死了,可那些石油还在。那块地,还在王家庄下面,谁也搬不走。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王家庄的事情,还没完。”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王建军背着行李袋走出院门。王秀英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包红枣,又塞进行李袋里。王建军没有拿出来,站在那里,看着母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睛。“娘,我走了。”王秀英点了点头,眼泪流了下来,可她笑着,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安心。王老五从屋里出来,旱烟袋叼在嘴里,烟雾缭绕,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王建军的肩膀。王猛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可他笑着,笑得像个孩子。
王建军转过身,大步走出村口。身后,那扇门没有关,就那么敞着。阳光从门口照进去,落在灶台上,落在桌子上,落在那张空了的椅子上。王秀英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眼泪流了满脸。
省城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里,一个男人正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他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些数字,盯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王家庄那块地,下面有石油。储量不小,值几十个亿。”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确定?”男人说:“确定。陈少的勘探报告,我拿到了。数据都在,错不了。”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了。这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男人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他想起陈少,想起那个已经死了的人,想起他拼了命也要拿下那块地,想起他不惜杀人也要保住那个项目。
第755章 王家庄的底下宝藏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地,那是金矿。
李南夏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窗外是省城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流如织,可他一点看风景的心思都没有。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数字——几十个亿。陈少拼了命也要拿下那块地,不惜杀人也要保住那个项目,现在他全明白了。那不是地,那是金矿。
他按下了内部电话。
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裙,腰细得像柳条,裙子短得刚过大腿根,一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的,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她的头发披散着,大波浪卷,衬得那张脸又白又嫩。她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微微一笑,那笑容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李总。”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像。
李南夏抬起头,看着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女人没坐,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靠在桌沿上,两条腿交叠着,裙子往上又窜了一截。她低头看着那本笔记本,目光在那些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李南夏。
“李总,王家庄这趟浑水,你确定要趟吗?”
李南夏看着她,没说话。
女人继续说:“陈少是你的故交知己,可他的下场你也看到了。死刑,枪毙。王家庄这件事,谁碰谁倒霉。”
李南夏笑了。那笑声很大,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笑得那女人愣了一下。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用手指抹了抹眼角,像是笑出了眼泪。
“乔雪,你多虑了。”他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目光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自信,“我李南夏不是陈少。他办不到的事,我能办到。他拿不下的地,我能拿下。”
乔雪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好奇。
李南夏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王家庄这块地,下面有石油。几十个亿。这不是地,这是宝库。我势在必得。”
乔雪走到他身后,站定,没有说话。
李南夏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陈少把这个礼物送给我,我不能寒了知己的心。”
乔雪问:“他什么时候送给你的?”
李南夏笑了笑:“他早就知道那块地下面有东西。他找人勘探过,报告就在你面前那本笔记本里。他死之前,让人把笔记本藏起来,留了话给我。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这东西就归我。”
乔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死了,你就不怕?”
李南夏看着她,目光平静:“怕什么?怕那些村民?怕那个当兵的?王建军不久就回部队了,王家庄剩下的人,老的老,小的小,再说王建军即便在,又能翻出什么浪?”
乔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南夏走回桌前,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些数字。“陈少想把王家庄那帮人弄死,没弄成,自己先死了。他送给我这份礼物,也是想让我替他完成他没完成的事。”
乔雪笑了。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笑是恰到好处的,客气的,疏离的。现在的笑,多了几分妩媚,几分亲近。她走到李南夏身边,弯下腰,硕大的臀部轻轻落在他的腿上,手臂搭上他的肩膀,手指在他脖子后面划着圈。
“李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软得像水,“你真有把握?”
李南夏伸手揽住她的腰,手掌贴在她腰侧,拇指在她肋间摩挲着。“没有把握的事,我不做。”
乔雪把脸凑过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羽毛:“那你要我做什么?”
李南夏说:“你去王家庄,摸摸底。看看那些村民现在是什么态度,那个当兵的走了没有,安置房什么时候能盖好。越细越好。”
乔雪点了点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站起来,整了整裙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冲他笑了笑。
“李总,等我消息。”
门关上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李南夏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第756章 攻心为上
过了一会儿,李南夏的办公室门再次响起,是助手林峰。
门没关严,林峰推门进来,脚步很轻,像猫一样。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帽子已经摘了,露出那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很薄,正是那个深夜潜入陈少别墅的人。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定,没坐下。
李南夏抬起头,看着他。“查清楚了?”
林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陈少说的没错,那块地下面确实有石油。这是当年那支勘探队的原始报告,我费了不少劲才找到的。”
李南夏拿起文件,一页一页地翻。他的手指很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林峰注意到,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在那些数字上停留了几秒。
“储量呢?”李南夏问。
林峰说:“不大,可也不小。按现在的市价,值四十到五十个亿。”
李南夏把文件放下,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他的眼睛眯着,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是在琢磨什么。林峰站在对面,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南夏开口了,声音不高:“陈少失败了,你说,他败在哪儿?”
林峰想了想,说:“太自信了。低估了王家庄那帮人。”
李南夏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不是低估了王家庄那帮人,是低估了那个当兵的。”
林峰没接话。
李南夏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峰,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陈少以为,有钱就能摆平一切。他错了。王建军不是钱能摆平的,王家庄那帮人,也不是钱能摆平的。”
林峰问:“李总,那您有什么办法?”
李南夏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自信。“不碰硬碰硬。陈少就是吃了硬碰硬的亏。他越硬,王建军就越硬。他越压,王家庄那帮人就越反弹。”
林峰点了点头,又问:“那您打算怎么干?”
李南夏走回桌前,坐下,双手交叉搁在腹部。“攻心为上。”
林峰愣了一下:“攻心?”
李南夏说:“陈少用强,我用柔。他硬来,我软来。他打,我哄。他拆房子,我盖房子。他克扣补偿款,我加倍给。他得罪人,我拉拢人。”
林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些村民,能信吗?”
李南夏笑了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需要什么。他们需要房子,我给。他们需要钱,我给。他们需要安稳的日子,我给。给多了,给久了,他们就会忘。忘了陈少,忘了王建军,忘了那些事。”
林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南夏继续说:“陈少失败,是因为他太急了。急着拿地,急着开发,急着赚钱。他不给那些人活路,那些人也不会给他活路。我不一样。我不急。我慢慢来。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那块地下面有石油,跑不了。”
林峰问:“那王建军呢?他要是再回来呢?”
李南夏看着他,目光平静:“他回不来了。部队不是他想走就走、想回就回的。他的假期已经结束了,他已经归队了。下次再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等他回来,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
林峰点了点头,又问:“那第一步,怎么走?”
李南夏想了想,说:“第一步,摸清王家庄现在的底。哪些人还在闹,哪些人已经不闹了,哪些人能收买,哪些人不能。第二步,从安置房下手。陈少答应的房子,没盖完。我帮他盖。盖好了,那些人就会念我的好。”
林峰说:“安置房是政府接手的,咱们插不上手。”
李南夏笑了:“政府接手?政府手里有钱吗?那个项目拖了这么久,钱早花完了。政府想盖,拿什么盖?到时候,政府自然会找企业合作。我们就是那个企业。”
林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李南夏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省城的灯火很亮,车流如织,可他脑子里全是王家庄那片地,那些石油,那些数字。
“林峰,”他开口,没有回头,“你去一趟王家庄。看看安置房盖到什么程度了,跟村里的人聊聊,摸摸底。”
林峰应了一声:“是。”
李南夏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记住,不要暴露身份。别让人知道你是南夏集团的人。就说你是搞工程的,路过,随便看看。”
第757章 集团最高机密
林峰准备转身走出去,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李南夏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不高,可那语气像冬天的冰碴子,扎得人后背发凉。
“林峰。”
林峰的手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等着。
李南夏的声音继续传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关于王家庄这个秘密,谁也不可透露出去。这是我们集团最高机密。至今为止,除了我和你,还有乔雪,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林峰的手从门把手上慢慢放下来,转过身,看着李南夏。李南夏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刀,像冰,像深夜里的寒光。
“如果泄露出去,”李南夏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林峰心上,“你们俩都得死。”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林峰心上。他站在那里,看着李南夏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跟着李南夏好几年了,从南夏集团刚起步的时候就跟着,见过他对客户笑,对对手狠,对下属严,可从没见过他这副表情。
不怒,不骂,不吼,就那么平静地说出“死”这个字。那种平静,比任何咆哮都让人害怕。
林峰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李总,您放心。这个秘密,烂在我肚子里,也不会往外说。”
李南夏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可林峰看到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满意,像主人看着听话的狗。
“去吧。”李南夏说。
林峰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他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李南夏那句话——“你们俩都得死。”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李南夏。那个人说到做到。跟了他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人从李南夏面前消失,不是死了,是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他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大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了,乔雪正靠在电梯壁上看手机。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起来了,露出白皙的脖颈。看到林峰进来,她收起手机,笑了笑。
“林哥,脸色怎么这么差?”
林峰没说话,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乔雪看着他,笑容收了,眉头微微皱起来。“李总说什么了?”
林峰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他说,这个秘密要是泄露出去,你我都得死。”
乔雪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笑了笑,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多了几分冷意。“他吓唬你呢。”
林峰说:“他不像吓唬人。”
乔雪不说话了。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大厅里灯火通明,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接电话,声音甜甜的。林峰和乔雪一前一后走出大楼,外面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乔雪把风衣裹紧了些,看着林峰:“林哥,你真打算去王家庄?”
林峰点了点头:“明天就去。”
乔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心点。那地方,不好惹。”
林峰看着她,问:“你去过?”
乔雪摇了摇头:“没去过。可陈少的案子,谁不知道?那地方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第758章 打探消息
“知道了,你也小心点。”林峰说完,踩下油门,车子驶入主路,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乔雪站在大楼门口,看着那两盏红灯消失在街道尽头,把风衣裹紧了些,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峰就出发了。他没开那辆黑色的轿车,换了一辆半新的面包车,灰扑扑的,不起眼。
车里放了几箱矿泉水,还有几顶安全帽,看起来像个跑工地的包工头。他把车开到王家庄村口,停下,没有熄火,坐在车里看了好一会儿。
村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叫。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那片工地上,半截的楼房露出红砖墙,脚手架锈迹斑斑,安全网破了好几个大洞,风一吹,呼啦呼啦响。
塔吊停在半空中,吊臂歪着,像一只折断的胳膊。工地门口的牌子上还写着“王家庄安置房工程”,下面的施工单位名字已经被划掉了,看不清是谁。
林峰下了车,点了支烟,慢慢往工地那边走。他走得很慢,边走边看,像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琢磨什么。
工地门口有个老头在看守,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蹲在墙根晒太阳。看到林峰过来,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他。
“你是干什么的?”
林峰笑了笑,递过去一支烟。“老哥,我是搞工程的,路过,随便看看。这楼盖了一半,怎么停了?”
老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叹了口气。“停了快半年了。陈少那个案子,你知道吧?”
林峰点了点头:“知道。新闻上都报了。”
老头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指着那半截楼,声音沙哑:“陈少被抓了,钱也断了。政府接手了,可没钱,盖不动。手续也麻烦,这个部门盖章,那个部门审批,拖着拖着就停了。”
林峰问:“那村民怎么办?住哪儿?”
老头说:“还能怎么办?租房的租房,借住的借住。等着呗。”
林峰又递了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跟老头并排蹲在墙根。“老哥,这村里的村民,现在什么态度?”
老头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什么态度?能有什么态度?陈少死了,案子判了,该抓的抓了,该判的判了。老百姓嘛,就想有个安稳日子过。房子盖不起来,补偿款发不下来,心里能没气?”
林峰点了点头,又问:“那个当兵的呢?王建军,还在村里吗?”
老头的烟停了一下,看了林峰一眼。“你认识他?”
林峰摇摇头:“不认识,听说的。新闻上报了好多次。”
老头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站起来。“走了。昨天走的,回部队了。”
林峰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了?案子刚判完就走了?”
老头说:“他是军人,有纪律。假期早该结束了,拖到现在才走,已经不容易了。”
林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在工地周围又转了一圈,拍了十几张照片,从不同角度拍的,楼房的,脚手架的,塔吊的,都拍了。然后他回到车上,发动车子,离开了王家庄。
乔雪也出发了。她没开自己的车,租了一辆白色的轿车,换了身朴素的衣服,牛仔裤,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只化了一层淡妆,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上班族。她把车停在王家庄村口,下了车,拎着一个帆布包,慢慢往村里走。
村口有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看到乔雪过来,都抬起头打量她。乔雪笑了笑,走过去,蹲下来,跟她们打招呼。
“阿姨,我是省城来的,做社会调查的。想跟你们聊聊,方便吗?”
老太太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一个年纪大些的开了口:“聊什么?”
乔雪说:“聊聊你们的生活,聊聊安置房,聊聊补偿款。随便聊聊。”
老太太们又对视了一眼,还是那个年纪大的先开口:“有什么好聊的?房子没盖起来,钱没发下来,日子还得过。”
乔雪点了点头,又问:“你们对政府有什么意见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政府?政府也想把房子盖起来,可没钱啊。陈少那个案子,把资金链搞断了,政府也没办法。”
另一个老太太插嘴:“那个当兵的要是在就好了。”
乔雪问:“哪个当兵的?”
老太太说:“王建军。他帮我们打官司,把陈少送进去了。要是他在,房子肯定能盖起来。”
乔雪笑了笑,没接话。她又问了几句,问了安置房的进度,问了补偿款的发放情况,问了村民现在的态度。老太太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不少,有抱怨的,有叹气,也有说“再等等吧”的。
乔雪记下了她们说的话,站起来,谢了她们,又往村里走了走。她路过王秀英家那间小院,院门敞着,王秀英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有进去。王秀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问:“你找谁?”
乔雪笑了笑:“不找谁,路过。”
第759章 下一步计划
王秀英没在意,继续忙着拍被子。被子是棉花的,拍起来噗噗响,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她不知道刚才门口站着的那个女人是谁,也不知道她来村里干什么。
她只想趁着天好,把被子晒透,等王建军下次回来的时候,睡着舒服。
两人打探到消息,立马回去汇报给李南夏。
林峰和乔雪几乎是同时到的。林峰的面包车停在大楼后面的停车场,乔雪的白色轿车停在前面的访客车位。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电梯,在走廊里碰了面,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一前一后走进了李南夏的办公室。
李南夏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他抬起头,看到两个人进来,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子上。“怎么样?”
林峰先开口。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些照片,递过去。“安置房盖了一半,停了。政府接手后没钱,手续也卡着,动不了。”
李南夏接过手机,一张一张地翻。照片拍得很清楚,半截的楼房,锈迹斑斑的脚手架,破了好几个大洞的安全网,歪着脖子的塔吊。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村民呢?”他问。
林峰说:“租房的租房,借住的借住。等着。那个当兵的,昨天已经回部队了。”
李南夏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峰。“走了?”
林峰点了点头:“走了。假期早就结束了,拖到现在才走。”
李南夏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乔雪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李南夏看了她一眼,她也掏出手机,翻到几张照片,递过去。
“我跟村里的几个老太太聊了聊。她们对政府没意见,就是着急。房子盖不起来,补偿款发不下来,日子不好过。”
李南夏翻着照片,有村口的,有老太太们的,有王秀英家院门的。他翻到王秀英家那张,停了一下,盯着看了几秒。
“这家是谁?”他问。
乔雪说:“王秀英家。王建军的母亲。”
李南夏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她说什么了?”
乔雪摇了摇头:“没说什么。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问我是谁,我说路过。她没再问。”
李南夏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个人。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过林峰和乔雪。
“下一步,找政府。”
林峰愣了一下:“找政府?”
李南夏走回桌前,坐下,双手交叉搁在腹部。“安置房是政府接手的,可现在政府没钱,盖不动。这个时候,政府需要企业。我们就是那个企业。”
乔雪问:“怎么跟政府谈?”
李南夏说:“不谈。不主动找他们。等他们来找我们。”
林峰和乔雪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李南夏继续说:“陈少的案子刚判完,政府现在最怕什么?最怕王家庄的事再出事。房子盖不起来,村民闹事,他们压不住。到时候,他们自然会找企业合作。”
乔雪问:“那我们要做什么?”
李南夏说:“准备。把资金准备好,把方案准备好,把关系打通。等政府来找我们的时候,一口答应。”
林峰点了点头。乔雪也点了点头。
李南夏看着他们,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记住,王家庄的事,不能急。陈少就是吃了急的亏。我们慢慢来。政府不急,我们也不急。政府急了,我们也不急。等到他们求我们的时候,条件随我们开。”
林峰问:“万一政府不来找我们呢?”
李南夏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会来的。安置房盖不起来,村民会闹。村民闹起来,政府压不住。压不住,就得找企业。整个清源县,除了我们南夏集团,还有谁能接这个盘?”
林峰不说话了。乔雪也不说话了。
李南夏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去吧。准备。把方案做细,把资金落实。等政府的电话。”
第760章 交谈
“好的,李总。”乔雪回答,和林峰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谁都没说话。电梯门关上,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脸,一个冷峻,一个妩媚。
到了一楼,乔雪问了一句:“喝杯咖啡?”林峰点了点头。
楼下的咖啡室不大,装修很精致,灯光昏黄,沙发软得能陷进去。这个点没什么人,角落里几个座位空着,乔雪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峰坐在她对面。服务员走过来,乔雪要了一杯美式,林峰要了一杯拿铁。
咖啡端上来,热气袅袅地升着。乔雪端起杯子,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放下。林峰没喝,盯着杯子里那层奶泡,不知道在想什么。
“乔雪,”他开口,声音不高,“你说,跟着李总干,会有收获吗?”
乔雪抬起头,看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不多不少,恰到好处,既不是敷衍,也不是讨好。“跟着李总,当然会有收获。他这个人,虽然狠了点,可从不亏待跟着他的人。”
林峰点了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拿铁有点烫,烫得他舌头发麻,可他没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
“林哥,”乔雪放下杯子,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林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少死了,死刑。他的飞皇集团,也完了。李总不怕走他的老路?”
乔雪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想了想,说:“陈少跟李总不一样。陈少太急了,太狂了。他以为有钱就能摆平一切,得罪了太多人。李总不一样,他懂得等,懂得让,懂得收买人心。”
林峰没有说话。
乔雪继续说:“而且,陈少低估了王家庄那帮人。他以为那些村民好欺负,以为王建军一个人翻不起什么浪。他错了。李总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林峰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可王家庄那个项目,风险太大了。政府都接不住,李总凭什么接?”
乔雪笑了。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多了几分自信,几分笃定。“政府接不住,是因为没钱。李总有钱。政府搞不定,是因为手续麻烦。李总有关系。”
林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乔雪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下,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在这个地方,除了陈少的飞皇集团,就数南夏集团有实力接手。剩下的那些公司,要么没钱,要么没资质,要么没胆子。政府不傻,他们也在评估风险。谁有能力接,谁能把房子盖起来,谁能安抚那些村民,他们就找谁。”
林峰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车流如织。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乔雪那些话——“政府不傻,他们也在评估风险。”
“可万一,”他开口,“政府不找我们呢?”
乔雪看着他,目光平静。“会找的。安置房盖不起来,村民会闹。村民闹起来,政府压不住。压不住,就得找企业。整个清源县,除了我们,还有谁能接这个盘?”
林峰不说话了。他端起咖啡,一口气喝完,把杯子放下。“希望你是对的。”
乔雪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妩媚。“林哥,你跟着李总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他的眼光。他看中的项目,没有做不成的。”
“说得对”林峰应了一句
乔雪站起来,拿起包,整了整衣服。“林哥,我先走了。还有事。”
乔雪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咖啡室里哒哒哒地响着。
第76章 孙德才发愁
乔雪走后,林峰还坐在那里,盯着对面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咖啡表面结了一层膜,奶泡塌了,颜色发暗。
他没叫服务员续杯,就那么坐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可他的心里一点也不平静。几十e个亿,不是几百万,不是几千万,是几十个亿。等李总成功了,他的好处也少不了。
跟了李南夏这么多年,从公司刚起步的时候就跟到现在,他太了解那个人了。李南夏对对手狠,可对跟着他的人,从不亏待。奖金、房子、车子,该给的一样不少。这次要是成了,他分到手的,够他花几辈子的。
林峰站起来,把一张钞票压在杯子下面,转身走出咖啡室。外面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在大楼门口,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陈少被枪毙的消息上了省报的头条,连着好几天都是关于这个案子的报道。王家庄的村民放了鞭炮,喝了酒,笑了,哭了,以为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
可安置房没盖起来。
工地还是那个工地,半截的楼房还是半截,脚手架还是锈迹斑斑,安全网还是破了好几个大洞,塔吊还是歪着脖子。政府接手了,可没钱。陈少的资产被查封了,冻结了,拍卖了,可那些钱进了国库,拨下来的少得可怜。政府想盖,盖不动。手续也麻烦,规划许可证、施工许可证、土地证,一个比一个难办。这个部门盖章,那个部门审批,拖着拖着就停了。
项目负责人孙德才急得团团转。
孙德才五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眯着。他在政府干了快三十年,什么项目没见过?可从没见过这么棘手的。陈少那个案子,把整个项目搞得一团糟。资金链断了,手续卡了,施工方跑了,村民天天来问,问房子什么时候能盖好,问补偿款什么时候能发下来。他答不上来,每次都被堵在办公室里,被骂得狗血淋头。
这天,孙德才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秘书小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桌上。
“孙主任,您别太着急了。这事,急也没用。”
孙德才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声。“不急?我能不急吗?陈少的案子判了,可项目不能停啊。那些村民怎么办?他们住哪儿?”
小周说:“政府不是已经在想办法了吗?”
孙德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想办法?想什么办法?没钱,没手续,没施工方。谁愿意接这个烂摊子?”
小周想了想,说:“我听说,南夏集团有意接手。”
孙德才的手停了一下,看着小周。“南夏集团?那个做房地产的?”
小周点了点头:“对。南夏集团,省城那家。实力很强,资金也雄厚。”
孙德才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小周。南夏集团,他听说过。可陈少刚死,谁敢接这个盘?那些村民还在气头上,那个当兵的虽然走了,可他要是再回来呢?他不敢想。
“再说吧。”孙德才摆了摆手。
第762章 登门拜访
小周走出去,门轻轻关上。孙德才站在窗前,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三个字——南夏集团。
他想了很久,想了整整一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老婆问他怎么了,他没说,就那么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直盯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孙德才就起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那件藏青色的夹克从柜子里翻出来,熨斗烫了烫领口,皮鞋擦了又擦,锃亮锃亮的。
他老婆看他这副打扮,问他要去哪儿,他说去省城。老婆又问去省城干什么,他说谈事。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田野飞速掠过,孙德才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的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想陈少的案子,一会儿想那些村民,一会儿想那个半截的工地。
他不知道去找李南夏对不对,可他实在没办法了。政府没钱,手续卡着,施工方跑了,村民天天来问。他扛不住了。
到了省城,车子拐进南夏集团大楼的地下停车场。孙德才下了车,整了整衣领,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里映出他那张疲惫的脸,眼袋很重,皱纹很深。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前台的小姑娘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林峰下来了。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领带打得很端正,皮鞋锃亮,整个人精神得很。他看到孙德才,笑了笑,伸出手。
“孙主任,久仰。李总在楼上等您。”
孙德才握了握他的手,跟着他走进电梯。电梯上升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孙德才看着电梯里跳动的数字,心跳也跟着跳,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到了顶层,林峰领着他走进李南夏的办公室。办公室很大,落地窗能看见半个省城。李南夏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孙德才进来,站起来,绕过桌子,迎上去,伸出手。
“孙主任,欢迎。”
孙德才握住他的手,感觉那只手很有力,很稳,不凉也不热,恰到好处。
“李总,打扰了。”
李南夏笑了笑,指了指沙发。“坐。”
两个人坐下,林峰倒了茶,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李南夏和孙德才两个人。孙德才端着茶杯,没喝,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李南夏先开了口:“孙主任,王家庄的项目,我听说了。政府接手后,资金链断了,手续也卡着,施工方跑了,村民天天催。您压力很大吧?”
孙德才苦笑了一声,放下茶杯。“李总,您说得对。我扛不住了。”
李南夏看着他,目光平静。“孙主任,我今天跟您说实话。王家庄那个项目,我有意接手。”
孙德才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可那光很快又暗了下去。“李总,您知道那个项目的情况。陈少刚死,那些村民还在气头上。您不怕?”
李南夏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可孙德才看到了。“我怕什么?我怕的是那些村民没房子住,我怕的是项目一直拖着,我怕的是政府为难。我不怕陈少,他已经死了。”
孙德才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李南夏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这个人,跟陈少不一样。陈少狂,他稳。陈少急,他慢。陈少得罪人,他收买人。
“李总,”他开口,“您打算怎么接手?”
李南夏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政府出政策,我出钱。手续的事,政府去跑。施工的事,我去安排。村民的事,我去安抚。房子盖好了,村民住进去了,补偿款发下去了,项目就算成了。”
孙德才点了点头,又问:“条件呢?”
李南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条件,等政府决定了再说。现在谈条件,太早。”
孙德才不说话了。他知道李南夏不是不要条件,是现在不谈。等到政府没路走了,等到村民闹起来了,等到项目拖不下去了,那时候条件随他开。
“李总,”他站起来,伸出手,“我回去汇报。有消息,我通知您。”
李南夏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孙主任,我等您的消息。”
孙德才转身走了。林峰送他下楼,电梯里两个人还是谁都没说话。到了停车场,孙德才上了车,发动车子,驶离了地下车库。
从后视镜里,那栋大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线里。
林峰回到办公室,李南夏还坐在沙发上,茶杯还端在手里,没喝,就那么端着。
“李总,您觉得,政府会同意吗?”
李南夏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峰。“会。他们没有别的路走了。”
第763章 评估
李南夏没有丝毫的怀疑。林峰站在旁边,继续等着他开口。
“林峰,”李南夏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双手交叉搁在腹部,“估计不久政府就会找我们。你回去准备一下,把王家庄那个项目全面评估。资金、施工、手续、村民安置,每一项都要算清楚。”
林峰点了点头:“李总,评估报告要多详细?”
李南夏想了想,说:“越细越好。成本、利润、工期、风险,一样都不能少。政府问的时候,我们要拿得出东西。”
林峰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李南夏又叫住他:“还有,让乔雪也去。她擅长跟人打交道,让她去摸摸村民的底。哪些人能拉拢,哪些人不能,都摸清楚。”
“明白。”林峰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李南夏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盘算。政府找上门,不会太快,也不会太慢。快了,说明他们急了;慢了,说明他们还在犹豫。不管快慢,他都得准备好。资金要到位,方案要做细,关系要打通。等到政府开口的时候,他要一口答应,不留任何犹豫的余地。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喂,王行长,我是李南夏。有个项目,想跟您聊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李总,什么项目?”
李南夏说:“王家庄那个安置房项目。政府可能交给我们做。资金方面,需要您支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个项目,风险不小啊。”
李南夏笑了。“风险大,利润也大。王行长,您考虑考虑,过几天我请您吃饭。”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几个号码,都是银行的行长、副行长。他没有提王家庄那块地下面有石油,只说是安置房项目,政府主导,企业代建。那些行长们有的答应考虑,有的说要研究,有的直接说风险太大。李南夏不急,一个个打,一个个谈。他知道,等政府正式开口的时候,银行那边的态度就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峰和乔雪分头行动。林峰跑工地,跑设计院,跑施工单位,把王家庄项目的每一个环节都摸了一遍。他算成本,算工期,算利润,算风险。算完又复核,复核完再算,反反复复,直到每一个数字都烂熟于心。
乔雪跑王家庄。她换了身朴素的衣服,不化妆,不穿高跟鞋,像个普通的上班族。她在村里转,跟村民聊天,跟村干部套近乎,跟工地上的工人打听消息。她把每一个人的态度都记在本子上,谁支持,谁反对,谁能收买,谁不能,写得清清楚楚。
这天晚上,两个人在林峰的办公室里碰头。林峰把那份评估报告递给乔雪,乔雪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报告很厚,密密麻麻的数字,成本、利润、工期、风险,每一样都算得清清楚楚。她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利润这么高?”她抬起头,看着林峰。
林峰点了点头:“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陈少当初报的项目预算,虚高了至少三成。我们自己做,成本能压下来不少。”
乔雪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村民那边,我也摸得差不多了。大部分人已经不闹了,只想早点住进新房。少数几个还在较劲的,主要是王秀英、王老五那几个。”
林峰问:“能收买吗?”
乔雪想了想,摇了摇头:“王老五不好说,他在村里有威望,不是钱能打动的。王秀英更麻烦,她是王建军的母亲,那个当兵的是她儿子。她要是闹起来,比谁都难缠。”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说:“先不管她们。李总说了,不硬碰硬。等大多数人都同意了,她们几个翻不起浪。”
乔雪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一起去了李南夏的办公室。李南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评估报告,一页一页地翻。他的手指很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林峰和乔雪都注意到,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在那个数字上停留了几秒。
“利润不错。”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
林峰说:“成本还能再压。施工方我已经找了几家,都在谈。”
李南夏点了点头,看向乔雪。乔雪把那个笔记本递过去,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村民的态度。李南夏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王秀英和王老五的名字时,停了一下。
“这两个人,不急。”他把笔记本放下,“等大多数人同意了,她们不同意也得同意。”
林峰问:“李总,政府那边,什么时候能有消息?”
李南夏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快了。孙德才回去,肯定会汇报。汇报了,领导就得研究。研究了,就得做决定。做决定了,就得找我们。这个流程,快则一周,慢则半个月。”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人。“你们把东西准备好。等政府开口,我们一口答应。不能犹豫,不能讨价还价。”
第764章 交接项目
林峰和乔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李南夏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蓝天,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他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把那本笔记本锁进抽屉里,拿起电话,又拨了几个号码。
接下来的几天,孙德才的日子不好过。村民三天两头来问,问房子什么时候能盖好,问补偿款什么时候能发下来。他答不上来,每次都被堵在办公室里,被骂得狗血淋头。
有个老头,七十多岁了,拄着拐杖,站在他办公室门口骂了整整一个下午,骂他吃干饭,骂他不办事,骂他对不起老百姓。孙德才不敢还嘴,就那么听着,脸涨得通红。
县里的领导也催,说王家庄那个项目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要出大事。孙德才说没钱,领导说没钱想办法。他说手续卡着,领导说手续你去跑。他说施工方找不到,领导说找不到你去找。孙德才有苦说不出,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翻来覆去地想,想谁有能力接这个盘。想来想去,还是南夏集团。省城那家,实力强,资金足,关系硬。他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拿起了电话。
“李总,我是孙德才。”
电话那头传来李南夏沉稳的声音:“孙主任,您好。”
孙德才深吸一口气,说:“李总,王家庄那个项目,您还有兴趣吗?”
李南夏笑了,那笑声很短,可孙德才听到了。“孙主任,我上次说了,有意接手。您那边,决定了吗?”
孙德才说:“决定了。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谈谈?”
李南夏说:“明天。我亲自去。”
第二天一早,李南夏带着林峰和乔雪,驱车前往清源县。孙德才在办公室等着,泡好了茶,茶叶是上好的龙井,平时舍不得喝的那种。李南夏推门进来,孙德才连忙站起来,迎上去,握住他的手。
“李总,辛苦了。”
李南夏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林峰和乔雪坐在旁边,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孙德才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李南夏,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这个人,跟陈少不一样。陈少狂,他稳。陈少急,他慢。陈少得罪人,他收买人。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他占不到便宜。
“孙主任,”李南夏先开了口,“项目的情况,我了解了一些。您有什么条件,尽管说。”
孙德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李总,条件不敢说。政府的意思是,项目不能停,村民不能闹。您有能力接,我们就交给您做。条件嘛,按政策来。”
李南夏点了点头。“按政策来。该走的手续,政府去跑。该出的钱,我出。该盖的房子,我盖。村民的安置,我来做。”
孙德才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南夏答应得这么爽快,不讨价还价,不提条件,一口答应。他反而有些不踏实了。
“李总,”他试探着问,“您就没有什么条件?”
李南夏看着他,目光平静。“条件,等房子盖好了再说。现在谈条件,太早。”
孙德才不说话了。他知道李南夏不是不要条件,是现在不谈。等到项目做成了,等到村民住进去了,等到政府离不开他了,那时候条件随他开。可他没办法。他没得选。除了南夏集团,没人接这个盘。
“李总,”他站起来,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项目,交给您做。”
李南夏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孙主任,合作愉快。”
两个人握了很久。孙德才的手有些凉,李南夏的手很暖。松开手,孙德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扛起了什么。
林峰和乔雪在旁边飞快地记着。李南夏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香,回味甘甜。他放下茶杯,看着孙德才。
“孙主任,手续的事,要麻烦您多费心。”
孙德才点了点头:“应该的。”
李南夏站起来,整了整衣领。“那今天就到这里。有消息,您随时通知我。”
孙德才送他们到楼下。车子驶出县政府大院,从后视镜里,孙德才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车,一动不动。林峰握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后视镜,问:“李总,他会不会反悔?”
李南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会。他没得选。”
第765章 底下的秘密
乔雪坐在后面,翻着笔记本,把刚才记的内容又看了一遍。她抬起头,看着李南夏的后脑勺,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李总,有个问题,我想了好几天了。”
李南夏没回头,声音平淡:“说。”
乔雪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有些低:“项目做完了,房子盖好了,村民住进去了。可要是政府知道王家庄下面有石油呢?这可是国家的资源。到时候,政府会怎么想?咱们瞒着他们拿了地,他们能善罢甘休吗?”
车里安静了下来。林峰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可耳朵竖得老高。李南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乔雪等着,等了十几秒,又等了十几秒,手心全是汗。
“李总?”她试探着又叫了一声。
李南夏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政府不会知道。”
乔雪愣了一下:“万一呢?勘探队那么多人,陈少当年请的那支队伍,谁知道有没有人把消息漏出去?”
李南夏转过身,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可乔雪觉得后背发凉。“陈少请的那支勘探队,队长姓马。陈少死后,马队长出了一场车祸,人没了。他手下的那些队员,有的转行了,有的去了外地,有的……”他顿了顿,“有的永远闭嘴了。”
乔雪的手抖了一下。林峰握着方向盘的手也紧了紧。
李南夏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除了我们三个,都已经不在了。陈少死了,马队长死了,那些队员也散了。没有人会说出来,也没有人敢说出来。”
乔雪咽了口唾沫,又问:“可那块地下面有石油,迟早会被发现的。到时候……”
“到时候,”李南夏打断她,“地已经是我们的了。房子盖好了,村民住进去了,生米煮成熟饭了。政府想拿回去,拿得回去吗?几百户村民,你能把他们赶走?刚盖好的楼房,你能把它拆了?”
乔雪不说话了。
李南夏的声音放缓了些,可那股压迫感一点没减。“石油在地下,又不会跑。等我们拿到地,等我们做完项目,等风头过了,有的是办法开采。政府不知道,村民不知道,谁都不知道。这块宝,是我们三个人的。”
乔雪低下头,不再问了。林峰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一句话都没说。车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的风声。
李南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他想起那本笔记本,想起那些数字,想起陈少临死前让人留给他的那份礼物。几十个亿,不是几百万,不是几千万,是几十个亿。他不能让任何人毁了这个计划,不能让任何人挡他的路。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省城。林峰把车停在大楼下面,李南夏下了车,整了整衣领,大步走进大楼。林峰和乔雪跟在后面,三个人上了电梯,谁都没说话。电梯门关上,镜面里映出三张脸,一张平静,一张冷峻,一张复杂。
到了顶层,李南夏走进办公室,林峰和乔雪跟进去。李南夏坐在办公桌后面,打开抽屉,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开,盯着那些数字。林峰和乔雪站在对面,等着他开口。
“林峰,”李南夏头也没抬,“明天你去王家庄,把工地的详细情况摸清楚。什么时候能复工,需要多少工人,材料从哪儿进,都弄清楚。”
林峰点了点头:“明白。”
“乔雪,”李南夏抬起头,看着她,“你继续跟村民打交道。哪些人能拉拢,哪些人不能,都摸清楚。王秀英和王老五那边,暂时不要动,等时机成熟再说。”
乔雪点了点头:“明白。”
第766章 慰问
李南夏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去吧。”
第二天一早,李南夏就让林峰准备了一辆商务车,后备箱塞满了东西。米、面、油,还有一百个红包,每个红包里装了五百块钱。
不算多,可也不少,够那些穷了一辈子的泥腿子乐呵好几天了。林峰开车,李南夏坐在后座,乔雪坐在副驾驶。车子驶上高速,朝着王家庄的方向开去。
“李总,”林峰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那个刘支书,您打算怎么对付?”
李南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对付?不对付。我要让他觉得我是好人,是来帮王家庄的。陈少得罪了的人,我不得罪。陈少激化了的矛盾,我缓和。等他们都觉得我好说话了,我想要的,自然就来了。”
王家庄的村口,几个老太太正蹲在墙根晒太阳。看到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开进来,都抬起头,眯着眼睛看。车停了,李南夏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起来比陈少还像好人。
刘支书从村委会出来,看到李南夏,愣了一下。他认得这个人,省城来的大老板,听说要接手王家庄的项目。他连忙迎上去,伸出手。“李总,您怎么来了?”
李南夏握住他的手,笑得很亲切。“刘支书,我今天来,是给乡亲们拜个早年。带了些米面油,还有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刘支书愣住了。拜早年?这才刚入秋,离过年还早着呢。可人家都这么说了,他也只能顺着。“李总,您太客气了。”
李南夏一挥手,林峰打开后备箱,搬出那些东西。米、面、油,堆了一地。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沓红包,递给刘支书。“每家每户都有,麻烦刘支书帮忙发一下。”
刘支书接过来,手有些抖。他当了这么多年村支书,从来没见过哪个老板这么大方。陈少在的时候,也发过钱,可那是克扣了补偿款之后发的,跟施舍一样。这个李总不一样,人家是主动来的,主动给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整个王家庄。王大爷拄着拐杖来了,王小二的爹来了,那些在强拆中吃过亏的乡亲都来了。大家伙挤在村委会门口,伸长脖子,等着领东西。
李南夏站在台阶上,接过林峰递过来的话筒,清了清嗓子。“乡亲们,我是南夏集团的李南夏。王家庄的项目,政府交给我们做了。我来,是想跟大家说几句话。”
人群里安静下来。
李南夏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陈少的事,过去了。他做错的,我替他赔。他欠下的,我替他补。安置房,我一定盖好。补偿款,我一定发到位。从今天起,王家庄的事,就是我李南夏的事。”
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泪,有人交头接耳。刘大爷站在人群前面,拄着拐杖,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王小二的爹在旁边喊了一声:“李总,好人哪!”人群里又是一阵掌声。
李南夏笑着摆了摆手,从林峰手里接过红包,亲自走到王大爷面前。“大爷,这是给您的。”王大爷手抖着接过去,打开一看,五百块钱。他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李总,您……您这是……”
李南夏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爷,您受苦了。以后的日子,会好的。”
王大爷哭出了声,旁边的人也跟着抹眼泪。李南夏一个一个地发,发了整整一个下午。五百块钱不多,可对于这些穷了一辈子的人来说,那是实实在在的恩惠。他们记陈少的仇,可他记李南夏的好。
王老五没来。他蹲在家里,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脸阴沉沉的。李玉珍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米和一桶油,还有那个红包。
“老五,你猜那个李总给了多少?”李玉珍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王老五没吭声。
李玉珍把红包递到他面前。“五百!五百块!每家每户都有!”
王老五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抽烟。“五百块就把你收买了?”
李玉珍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你什么意思?”
王老五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声音沙哑:“陈少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后来呢?房子被推了,补偿款被克扣了,赵刚死了,你男人被关了快一年。你现在又信了?”
李玉珍把红包摔在桌上,声音带着哭腔:“那你说怎么办?人家来了,给钱给东西,你不要?你还想怎么样?”
王老五没说话,转身走进里屋,把门关上了。
王秀英也没去。她躺在床上,腰伤还没好利索,下不了地。王猛把领来的米面油搬进灶房,把那个红包放在她枕头边。
“秀英婶,那个李总给了五百块。”
王秀英看了一眼那个红包,没有说话。
王猛在旁边坐下,声音低低的。“娘,你说,这个李总跟陈少一样吗?”
王秀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你哥不在,谁也看不清。”
王猛不说话了。他想起王建军,想起他说的话——“别信那些人的,只看他们做的。”现在陈少死了,李南夏来了,谁是真心的,谁是假意的,他看不出来。可他记得哥哥的话。做出来的,才是真的。
李南夏发完东西,又去工地转了一圈。林峰跟在后面,乔雪拿着笔记本,把他说的话一句一句记下来。站在那半截楼房前面,李南夏看了很久。锈迹斑斑的脚手架,破了好几个大洞的安全网,歪着脖子的塔吊,一切都跟林峰拍的照片一样。他转过身,看着刘支书。
“刘支书,安置房的事,你放心。一个月内,复工。”
刘支书连连点头:“李总,那太好了。乡亲们盼这一天,盼了好久。”
第767章 李南夏到底是什么人?
李南夏和刘支书道别后,转身上了车。林峰发动车子,驶出村口。
从后视镜里,那个村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线里。李南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第一步,走完了。
王老五家里,气氛却不太对。李玉珍把那袋米搬进灶房,又把那桶油搁在墙角,转头看到王老五还蹲在门槛上抽烟,脸拉得老长,心里就来气。
“老五,人家李总好心好意来给钱给东西,你倒好,门都不出。你让村里人怎么看你?”
王老五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声音沙哑:“好心好意?你忘了陈少当年也是好心好意?发钱的时候笑呵呵,推房子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李玉珍把手里的抹布摔在桌上。“陈少是陈少,李总是李总。人家犯法了?人家害人了?你凭什么说人家作秀?”
王老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声音沉了下来:“我不凭什么。我就知道,这些大老板,一个德行。”
李玉珍还要说什么,被王猛拉住了。王猛把李玉珍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玉珍婶,您别吵了。老五叔有老五叔的道理,您有您的道理。吵也吵不出结果。”
李玉珍红着眼眶,转过身去,不吭声了。王猛走到王老五面前,递过去一支烟。王老五看了一眼,没接,从自己兜里摸出旱烟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王猛把烟别在耳朵上,蹲下来,声音不高。“老五叔,您说得对。那些大老板,咱们不能全信。可这个李南夏,跟陈少不一样。”
王老五看了他一眼。“哪里不一样?”
王猛想了想,说:“陈少那时候,一上来就拆房子,克扣补偿款,逼着咱们签字。这个李南夏呢?先给钱给东西,说好话。他要是真想害咱们,用得着这样吗?”
王老五冷笑了一声。“先给甜枣,再打巴掌。陈少那一套,他不学。他学的是更阴的。”
王猛不说话了。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可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王秀英从里屋出来,扶着门框,腰还没好利索,走一步歇一步。
王猛连忙过去扶她,在门槛上坐下。她看着王老五那张阴沉的脸,又看看李玉珍红红的眼眶,叹了口气。
“老五,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陈少那事,伤得太深了,谁心里没疙瘩?可你不能因为一个陈少,就把所有老板都看成坏人。”
王老五没吭声。
王秀英继续说:“陈少那个例子在前头摆着,谁还敢重蹈覆辙?李总要是个聪明人,就不会走陈少的老路。”
王老五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你怎么知道他聪明?”
王秀英说:“他要是笨,能当大老板?他要是笨,能在陈少死了之后,第一个来接手这个烂摊子?”
王老五不说话了。王秀英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那些年受的苦,那些流过的血和泪,不是说忘就能忘的。他忘不了那天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腿软得像面条。他忘不了李玉珍瘦成那个样子,在灶房里忙活的时候,手都在抖。
王猛蹲在旁边,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他划拉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王秀英和王老五。“秀英婶,老五叔,我觉得你们两个都对。”
王老五看着他,王秀英也看着他。
王猛把树枝扔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李总现在看着是好人,可谁知道以后呢?咱们小心点,总没错。”
王秀英点了点头。“小猛说得对。小心点,没错。”
第678章 王老五的思考
王老五叹了口气,把旱烟袋别在腰上,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很暗,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李玉珍在外面洗碗,水声哗哗的,她还在生闷气,碗碰得叮当响。
王老五没理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陈少那个例子在前头摆着,谁还敢重蹈覆辙?”
秀英说得对,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陈少刚死,案子刚判,飞皇集团倒了,谁不是躲着王家庄这个烂摊子走?可这个李南夏倒好,上赶着往身上揽。为什么?王家庄有什么东西,值得这些大老板砸钱?地?地不值那么多钱。补偿款?那点钱能回本?他越想越睡不着,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响。
李玉珍进来了,开了灯,屋里亮起来,刺得他眼睛发花。“老五,你怎么不开灯?”王老五没回答,坐起来,靠在床头上,点了一袋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脸阴晴不定。李玉珍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玉珍,”王老五开口了,声音沙哑,“你说,这个李南夏,图什么?”
李玉珍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图赚钱呗。老板不图赚钱,图什么?”
王老五摇了摇头。“陈少也图赚钱。可陈少死了,飞皇集团倒了。李南夏不傻,他看见陈少的下场,为什么还敢来?”
李玉珍不说话了。她答不上来。王老五把烟袋在床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在被子上,李玉珍连忙拍掉。“你小心点!”
王老五没理她,继续说:“那些地,那些补偿款,那点利润,值得拿命去拼吗?”
李玉珍愣了一下。“拿命去拼?你说什么胡话?”
王老五盯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陈少死了。枪毙。下一个,会不会是李南夏?”
李玉珍的脸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王老五把烟袋灭了,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赔偿款,安置房,工程款,利润,每一笔都算得过来。可那些钱,不够。不够让这些大老板不要命。
一定有别的东西。
他想起赵刚死的时候怀里死死护着的那个旧帆布包。包里面装着的,是陈少犯罪的证据。那些证据,把陈少送进了坟墓。现在李南夏来了,大摇大摆地来了,不怕陈少的下场,不怕那些证据,不怕王家庄那些还没平息的火气。他不怕,他有底气。他的底气,从哪儿来?
王老五翻了个身,脸对着墙。那道裂缝就在他眼前,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李玉珍关了灯,屋里又暗了下来。她躺下去,很快就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王老五睡不着,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刘支书。刘支书正在村委会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子,看到王老五,含混不清地打了个招呼。王老五蹲在墙根,等他刷完牙,擦了嘴,才开口。
“刘支书,问你个事。”
刘支书把毛巾搭在肩上,看着他。“什么事?”
王老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那个李南夏,接受王家庄这个项目,政府给他什么好处?”
刘支书愣了一下。“好处?能有什么好处?他出钱盖房子,政府给政策,正常合作。”
王老五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刀子。“就这些?”
刘支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就这些。你还想有什么?”
王老五哎了一声,“没事”就问问而已。
回到家里,李玉珍正在灶房做早饭,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王老五坐在门槛上,又点了一袋烟。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刘支书那句话——“他出钱盖房子,政府给政策,正常合作。”正常合作,正常合作。陈少当初也是正常合作,后来呢?后来陈少死了。那些所谓的正常合作,背后藏着什么,谁说得清?
他想起那块地。王家庄的地,种庄稼收成一般,打粮食不够吃,卖又不值钱。可那些大老板,一个接一个地来,抢着要。陈少要,李南夏也要。那块地下面,有什么?
王老五打了个寒颤。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可他知道,一定有什么。
王猛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包子,是王大爷家做的,韭菜鸡蛋馅的。他把包子放在桌上,看到王老五坐在门槛上发呆,问:“老五叔,您怎么了?”
王老五摇了摇头。
王猛也不问了,走进灶房,帮李玉珍端粥。王秀英从里屋出来,扶着门框,慢慢走到桌边坐下。王老五把烟袋灭了,也坐到桌边。一家人围着一张桌子,谁都没说话,各自端着碗喝粥。
王秀英放下碗,看着王老五。“老五,你今天怎么了?一早上不说话。”
第679章 乔雪宣传公司
王老五看着秀英,“没事,我心里就感觉这个李南夏不简单,多想了一下。”王老五说着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比哭还难看。
王秀英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喝粥。王猛在旁边扒着饭,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谁都没听清。
第二天,乔雪又来了。这回她没开那辆白色的轿车,换了一辆普通的suv,灰扑扑的,不显眼。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披着,化了淡妆,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上班族。
她把车停在村口,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几份宣传册,封面印着“南夏集团·王家庄安置项目规划图”,花花绿绿的,很漂亮。
她先去了刘支书家。刘支书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她来了,连忙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乔秘书,您怎么来了?”乔雪笑了笑,把手里的宣传册递过去。“刘支书,公司让我来给乡亲们送点资料。顺便,跟几位婶子聊聊。”刘支书接过宣传册,翻了几页,眼睛亮了。那上面画的楼房又高又大,楼前有花园,有广场,有健身器材,看起来跟城里的小区一样。
“这……这是未来的安置房?”刘支书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乔雪点了点头:“对。李总说了,要让王家庄的乡亲们住上最好的房子。”刘支书连连点头,把宣传册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从刘支书家出来,乔雪去了王秀英家。院门敞着,王秀英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腰伤还没好利索,不敢多动。李玉珍在旁边择菜,王猛在劈柴。乔雪站在门口,笑着喊了一声:“秀英婶,在家呢?”
王秀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认出来了。上次在门口站着的那个女人,就是她。“你是……”
乔雪走进来,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掏出几份宣传册,递过去。“秀英婶,我是南夏集团的,姓乔。李总让我来给您送点资料。”
王秀英接过去,翻了几页,那些图片花花绿绿的,看得她眼花缭乱。王猛放下斧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李玉珍把菜篮子放下,也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凑过来看。
“秀英婶,”乔雪在旁边坐下,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李总说了,安置房的规划图已经出来了。您看看,这楼房多漂亮。楼前有花园,有广场,还有健身器材。以后您早上起来,可以在花园里散步,跟老姐妹们聊天。这日子,多好啊。”
王秀英看着那些图片,手有些抖。她想起自家那间被推倒的老房子,想起那些埋在废墟里的东西,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那些图片上的楼房,比她以前住的房子好一百倍。可她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高兴?高兴。可又怕。怕那些图片上的东西,跟陈少当初承诺的一样,到头来一场空。
“秀英婶,”乔雪的声音更柔了,“您是不是有什么顾虑?您说出来,我帮您跟李总反映。”
王秀英摇了摇头,把宣传册放下。“没有。就是……就是怕。”
乔雪愣了一下:“怕什么?”
王秀英看着她,目光里有说不清的东西。“怕跟陈少一样。说的天花乱坠,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乔雪沉默了几秒,然后握住王秀英的手。“秀英婶,您放心。李总跟陈少不一样。陈少骗人,李总不骗人。陈少克扣补偿款,李总加倍给。陈少拆房子,李总盖房子。您要是不信,等安置房盖好了,您看过了,住进去了,再信也不迟。”
王秀英没说话。李玉珍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乔秘书,你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乔雪看着她,目光真诚。“玉珍婶,我拿人格担保。南夏集团说到做到。”
李玉珍不说话了。王猛蹲在柴堆旁边,听着她们的对话,手里的斧头捏着,没有劈下去。他抬起头,看了乔雪一眼,又低下去。这个女人,说话好听,笑容好看,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乔雪又说了很多。说公司的计划,说安置房的进度,说补偿款的发放时间,说李总对王家庄的重视。她说得天花乱坠,说得李玉珍眼泪汪汪,说得王秀英眼眶发红。
乔雪走的时候,把几份宣传册留在桌上,又留了一张名片。“秀英婶,您要是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王秀英点了点头,把那张名片压在碗底下。
乔雪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王猛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宣传册,翻了几页,又放下了。王秀英看着他,问:“小猛,你觉得呢?”
王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秀英婶,她说得再好听,我也只看她做的。陈少当初说得比她还漂亮,后来呢?”
王秀英不说话了。王老五从屋里出来,手里夹着旱烟袋,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脸还是阴沉的。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宣传册,翻了几页,冷笑了一声,丢在桌上。
“画饼。”他说。
李玉珍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泼冷水?”
第780章 林峰摸底
王老五说了一句,“玉珍,我这是心里怀疑。”李玉珍没接话,转身走进灶房,水龙头哗哗地响。
她洗碗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像是在跟谁较劲。
县城那家快捷酒店里,林峰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跟陈少那本一模一样。
他翻开第一页,在第一行写下“王家庄村民摸底调查”几个字,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这是他跟了李南夏之后养成的习惯,什么事都要记下来,什么人什么态度,什么人家什么底细,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喂,小周,你帮我查几个人。”电话那头是小周,在县公安局户籍科上班,是林峰的老乡,喝过几次酒,关系不错。
“林哥,你说。”
“王家庄,王秀英、王老五、王猛,还有那个刘支书。把他们家的底细都查清楚,户口、房产、亲属关系,越细越好。”
小周犹豫了一下。“林哥,这不合规矩……”
林峰笑了。“一顿饭。省城最好的馆子。”
小周也笑了。“行,明天给你。”
挂了电话,林峰又翻开笔记本,在第二页写下一行字——“王秀英:王建军的母亲,腰伤,独居。”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儿子在部队,少校,立过特等功。”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又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喂,老钱,我是林峰。你帮我查一个人。”老钱是省城一家私家侦探所的老板,专门替有钱人查事,查人查底查小三,什么都干。林峰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人嘴巴严,办事牢。
“什么人?”
“王建军。某部少校。查他的详细资料,部队番号、职务、立功记录,还有他现在的行踪。”
老钱沉默了几秒。“部队的人,不好查。”
林峰说:“价钱翻倍。”
老钱说:“行。一周之内。”
林峰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他想起李南夏那句话——“王家庄的事,不能急。慢慢来。”他等得起。一周,一个月,一年,他都等得起。
第二天,小周的电话来了。“林哥,你要的资料,我给你发过去了。”
林峰打开邮箱,附件里是几份户籍档案。王秀英的,王老五的,王猛的,刘支书的。
他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仔细。王秀英,女,六十二岁,配偶已故,有一子一女。
王老五,男,五十八岁,配偶李玉珍,有一女。王猛,男,二十六岁,已婚。
刘支书,男,四十五岁,配偶王桂兰,有一子。他把这些人的家庭关系、社会关系、经济状况,全部记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然后他又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加了一句——“王秀英:重点关注。王老五:重点关注。王猛:次要关注。刘支书:可争取。”
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盯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接下来的几天,林峰每天都去王家庄。他不开那辆面包车了,换了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不显眼。他把车停在村口,步行走进去。
他跟村民聊天,跟村干部套近乎,跟工地上的工人打听消息。他把每一个人的态度都记在本子上,谁支持李南夏,谁反对李南夏,谁能收买,谁不能。
他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跟老板聊了半天。老板姓张,四十多岁,话多,嘴碎,什么都往外说。
“张老板,”林峰递过去一支烟,“王家庄这些人,谁最不好说话?”
张老板把烟夹在耳朵上,想了想,说:“王老五。那个老东西,犟得很。陈少在的时候他闹,陈少死了他还闹。李总来了,他还是不放心。这村里,就他最难搞。”
林峰又问:“王秀英呢?”
张老板说:“秀英?她倒是不闹。可她儿子是当兵的,立过功。她要是有个什么,她儿子不会善罢甘休。”
林峰点了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他又去了刘支书家。刘支书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满手油污。看到林峰来了,连忙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林助理,您怎么来了?”
林峰笑了笑,递过去一支烟。“刘支书,李总让我来了解一下村里的情况。您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刘支书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困难倒是没有。就是乡亲们心里不踏实。陈少那事,伤得太深了。”
林峰点了点头。“李总说了,乡亲们不踏实,我们就做得更踏实。安置房、补偿款、就业机会,一样都不会少。”
刘支书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林峰走了之后,刘支书的老婆从屋里出来,看着林峰的背影,问了一句:“这人谁啊?”刘支书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李总的人。来摸底儿的。”
他老婆愣了一下。“摸底儿?摸什么底儿?”
刘支书没回答。他也说不清楚,可他觉得,这个林峰,不像是个好人。
林峰回到酒店,把今天的收获记在笔记本上。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琢磨。王老五——顽固派,需要重点监控。王秀英——中间派,可争取。刘支书——顺从派,可用。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第二天,他去了王秀英家。王秀英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腰伤还没好利索,不敢多动。李玉珍在旁边择菜,王猛在劈柴。林峰站在门口,笑着喊了一声:“秀英婶,在家呢?”
王秀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认识。王猛放下斧头,站起来,挡在门口,打量着他。“你谁?”
林峰笑了笑,递过去一张名片。“南夏集团的,姓林。李总让我来看看秀英婶的身体。”
王猛没接名片,盯着他。“看什么看?我秀英婶好好的,不用看。”
林峰也不恼,把名片放在院门口的石墩上,转身走了。
王猛把那张名片捡起来,看了一眼,撕了。王秀英看着他,问:“谁啊?”
第781章 分成
王猛说:“李南夏的人。”他把撕碎的名片扔进垃圾桶,转身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王秀英看着垃圾桶里那些碎纸片,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是不踏实。
省城一家高档私人会所的包厢里,李南夏正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瓶红酒,已经醒好了,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
孙德才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眼下的青黑遮不住,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
林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等着记录。乔雪不在,她去了王家庄。
“孙主任,”李南夏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那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又滑下来,像血一样,“王家庄的事,您辛苦了。”孙德才也端起酒杯,跟李南夏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李总,您客气了。应该的。”
两个人各自抿了一口。李南夏放下酒杯,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孙德才端着酒杯,没放下,也没再喝,就那么端着,等着他开口。
“孙主任,”李南夏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安置房的事,我接。补偿款的事,我出。村民的事,我管。政府那边,您帮我盯着。”
孙德才点了点头。“应该的。”
李南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利润呢?”
孙德才的手抖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晃了晃,差点洒出来。他知道李南夏要谈条件了。从答应把项目交给南夏集团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刻。可真的坐在这里,对面坐着这个笑面虎,他心里还是发虚。
“李总,您说。”孙德才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南夏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四六。你四,我六。”
孙德才的脸涨红了。四成,不是个小数目。王家庄那个项目,总投资好几个亿,四成的利润,够他花几辈子的。可他不敢接,手抖得更厉害了。
“李总,这……这不合适吧?”孙德才的声音都变了调。
李南夏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孙主任,您觉得哪里不合适?是您拿多了,还是我拿少了?”
孙德才说不出话来。
李南夏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声音不高,可那股压迫感一点没减。“孙主任,这个项目,没有您,我拿不到。没有我,您也搞不定。合作嘛,共赢。”
孙德才低下头,盯着杯子里那暗红色的液体,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想起那些村民堵在办公室门口骂他的样子,想起县里的领导催他赶紧解决问题的样子,想起陈少被枪毙的时候新闻上那张灰白的脸。
“李总,”他抬起头,看着李南夏,“四成,是不是多了点?”
李南夏摇了摇头。“不多。您值这个价。”
林峰在旁边飞快地在平板上记着什么。
孙德才咬了咬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火辣辣的,呛得他差点咳出来。他放下酒杯,抹了抹嘴,声音沙哑。“行。四成就四成。”
李南夏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些。“孙主任,合作愉快。”他又端起酒杯,孙德才也端起来,两个人又碰了一下。这回孙德才的手没那么抖了。
林峰收起平板,转身走了出去。门关上了,包厢里只剩下李南夏和孙德才两个人。李南夏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孙德才。窗外的省城夜景很美,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孙主任,”他没有回头,“还有一件事。”
孙德才心里一紧。“什么事?”
李南夏转过身,看着他。“王家庄那块地,下面的东西,您知道吗?”
孙德才愣住了。“什么东西?”
李南夏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好几秒。然后笑了。“没什么。随便问问。”他走回来,坐下,给孙德才倒了杯酒。“孙主任,您放心。只要您配合我,我不会亏待您。”
孙德才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他的脑子已经有些晕了,分不清是因为酒,还是因为怕。
从会所出来,孙德才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司机问他去哪儿,他说回家。车子驶入主路,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像一条流动的河。
他想起李南夏那句话——“王家庄那块地,下面的东西,您知道吗?”他不知道。可他猜得到。
能让陈少拼命,能让李南夏不惜血本,能让那些大老板一个接一个地往王家庄砸钱的东西,绝不会是地,不会是庄稼,不会是什么安置房。
是别的什么,更值钱的东西。他不敢想,也不敢问。他只知道,他上了这条船,就下不去了。
林峰回到会所,李南夏还坐在那里,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林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李总,孙德才能信吗?”
李南夏看着桌上那个空酒杯,沉默了好一会儿。“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敢出卖我们。”
林峰点了点头。
第782章 拖延工期
李南夏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吧。”林峰发动车子,车子驶向夜色中,孙德才这条线,算是彻底绑死了。四成利润换一个副县长的命,太值了。
安置房复工的消息,是刘支书用大喇叭通知的。“各位村民注意了,各位村民注意了,安置房工程明天正式复工,请大家互相转告!”声音在村子上空回荡了好几遍。
王家庄的乡亲们盼这一天盼了好久,刘大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听,听完之后抹了抹眼角。王小二的爹从家里出来,站在巷口,跟邻居说了一句:“总算复工了。”
可复工后的进度,慢得像蜗牛爬。
第一天,工地来了十几个工人,搭脚手架,叮叮当当干了一天。第二天,来了七八个,敲敲打打又干了一天。
第三天,来了五个人,转了一圈,没干多久就走了。第四天,一个人都没来。半截楼房还是那半截,锈迹斑斑的脚手架还是锈迹斑斑,歪着脖子的塔吊还是歪着脖子。
刘支书急了,打电话给林峰。“林助理,工地怎么停了?”林峰的声音不紧不慢。“刘支书,工人不好招,材料进不来,手续还在办。您再等等。”
刘支书挂了电话,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想起陈少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再等等,再等等。”等着等着,等来了推土机,等来了强拆,等来了克扣补偿款。
他去找李南夏。李南夏正在省城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他抬起头,看到刘支书进来,笑了。“刘支书,您怎么来了?”刘支书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嘴张了张,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
“李总,工地的进度太慢了。乡亲们都在问,什么时候能盖好。”李南夏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真在为这事发愁。刘支书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刘支书,不是我不想快。政府那边的手续,一直下不来。您也知道,陈少那个案子,把整个项目搅乱了。很多手续要重新办,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李南夏的声音很诚恳,诚恳得刘支书都不好意思再催了。
刘支书走了。李南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林峰从外面进来,看到那笑容,问了一句:“李总,您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李南夏没有回答,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喂,周记者,我是李南夏。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电话那头是省城都市报的一个记者,姓周,专门跑民生新闻的。李南夏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吃过几次饭,关系不错。“李总,您说。”“王家庄那个安置房项目,政府那边手续一直批不下来,工期一拖再拖。您能不能帮忙报道一下?”
周记者犹豫了几秒。“李总,这事敏感。”
李南夏笑了。“不敏感。您就写政府办事不力,企业有心无力。多好的新闻。”
周记者也笑了。“行,我安排。”
第二天,省城都市报登了一篇报道,标题是《王家庄安置房复工难,政府手续卡脖子》。
文章写得很有技巧,说政府办事效率低,环节多、审批慢,导致安置房迟迟盖不起来。又说南夏集团积极作为,资金已到位,工人已就位,就等政府批文。
文章里配了一张照片,是那半截楼房,锈迹斑斑的脚手架,破了好几个大洞的安全网,歪着脖子的塔吊。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等待政府的‘绿灯’。”
消息传到清源县,孙德才看到报道,气得把报纸摔在桌上。他拿起电话,拨了李南夏的号码。“李总,您这是干什么?那篇报道,是您让写的吧?”李南夏的声音很平静。“孙主任,我也是没办法。手续一直下不来,工期一拖再拖,村民天天催,我扛不住了。”
孙德才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李总,您这是在逼我。”
李南夏笑了。“不是逼您,是请您帮忙。”
孙德才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盯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乱成一团。他知道李南夏在玩什么把戏——故意拖延工期,制造舆论,把锅甩给政府。等老百姓骂政府的时候,他再出来当好人。可他没办法,他没得选。
接下来的几天,省城都市报又发了好几篇报道,都是关于王家庄安置房的。有的写村民心声——“盼了这么久,还要等多久?”有的写企业难处——“资金到位了,工人到位了,就差政府一个章。”还有一篇写李南夏的专访——“要为王家庄的乡亲们盖最好的房子。”
李南夏的照片登在报纸上,笑容温和,看起来很真诚。报道里写,他每天都盯着工地的进度,亲自协调各方,甚至自掏腰包垫付了工人的工资。“好人”“良心企业家”的名声,就这么传出去了。
王家庄的乡亲们看到报纸,议论纷纷。刘大爷在村口跟几个老哥们聊天,嗓门很大。“你们看报了吗?李总说了,手续一下来,马上就盖!”王小二的爹也在旁边帮腔。“就是,政府不给批,人家想盖也没办法。”
王老五蹲在墙根,听着那些话,一句话都没说。手里的旱烟袋抽了一袋又一袋。
王猛从镇上回来,把那几份报纸带回家,给王秀英看。王秀英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放下报纸,叹了口气。“这个李总,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王猛说:“不知道。可他那些报道,我看着不对劲。”
王秀英问:“哪里不对劲?”
王猛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不对劲。”
王老五从外面进来,把手里的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作秀。跟陈少一样,作秀。”
第783章 发放补偿款
王老五安慰了秀英,说别想那么多了,走一步看一步。王秀英点了点头,可心里的不踏实一点没少。
王猛在旁边听着,没说话,手里的斧头捏着,指节发白。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
过了几天,刘支书的喇叭又响了。“各位村民注意了,各位村民注意了,第一批补偿款明天发放,请大家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到村委会领取!”这消息像一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整个村子都炸开了锅。王大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王小二的爹从家里出来,站在巷口,声音都高了八度:“发钱了!发钱了!”
第二天一早,村委会门口就排起了长队。刘支书站在台阶上维持秩序,嗓门大得跟喇叭似的。“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林峰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几摞现金,红彤彤的,堆得像小山一样。乔雪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名单,念一个名字,发一份钱。
“王德厚!”
王大爷拄着拐杖走上前,手都在抖。乔雪把一沓钱递给他,他接过来,数了一遍,眼睛瞪大了。“这……这么多?”乔雪笑了笑。“大爷,李总说了,陈少欠你们的,他补。补偿款比原来的标准多三成。”刘大爷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抱着那沓钱,哭得像个孩子。
王大爷之后,一个接一个的村民领到了钱。每一份都比陈少定的标准多三成,厚厚的一沓,攥在手里沉甸甸的。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对着天空喊了一声“老天开眼了”。
王小二的爹领完钱,站在台阶上,对着人群喊:“李总好人哪!”人群里有人跟着喊,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泪。李南夏没来,可他的名声在王家庄传开了。“比陈少多三成”“说话算话”“良心企业家”,这些话在村里传了一遍又一遍,传到王老五耳朵里,传到王秀英耳朵里,传到王猛耳朵里。
王老五没去。他蹲在墙根,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脸还是阴沉的。李玉珍去了,领了钱回来,把那沓钱放在桌上,对着王老五喊了一声:“你看看,比陈少多了三成!”王老五没看,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多了三成,就把你收买了?”
李玉珍气得脸都红了。“你这个人,怎么跟谁都过不去?陈少来了你闹,李总来了你还是闹。你到底想怎么样?”
王老五没理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那道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在院子里,影影绰绰的。王猛拿着自己的那份钱回来了,他把钱递给王秀英,王秀英接过去,数了数,放下。
“小猛,你说,这个李总,是不是真的跟陈少不一样?”
王猛想了想,说:“不一样。陈少克扣,他多给。陈少拆房子,他盖房子。陈少骂人,他笑。可秀英婶,我还是不踏实。”
王秀英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王猛蹲下来,声音低低的。“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太好了。好得不像是真的。”
王秀英不说话了。她看着桌上那沓钱,红彤彤的,喜气洋洋的。可她心里,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刘支书家里,他老婆把那沓钱数了三遍,笑得合不拢嘴。“老刘,这个李总,真大方!”刘支书坐在桌边,没有笑。他想起林峰那句话——“李总说了,乡亲们不踏实,我们就做得更踏实。”现在钱发了,乡亲们踏实了。可他,怎么越来越不踏实了?
第784章 发现劣迹材料
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刘支书没有多想,认为只要对李南夏王家庄负责就行。他把那份宣传册收进抽屉里,锁上,钥匙揣进兜里。
王猛这几天老往工地上跑。他不是施工队的人,可他在意那些钢筋水泥。陈少在的时候,他没盯住,让那些偷工减料的房子盖了起来,后来塌了,砸死了人。虽然不是他的错,可他总觉得,要是他早一点发现,也许那人就不会死。所以这次他盯得紧。每天天不亮就去,天黑了才回来,在工地上转,看钢筋,看水泥,看那些工人干活。
这天下午,他蹲在工地上,手里拿着一截钢筋,翻来覆去地看。那钢筋颜色不对,发暗,发乌,表面的纹路也浅,跟平时见过的那些不一样。他用手掰了掰,掰不动。拿起来掂了掂,分量也差不多。可那个颜色,不对劲。
他站起来,走到一个工人旁边,问了一句:“师傅,这钢筋哪进的?”
那工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猛又问了一遍,那工人摆了摆手,走开了。王猛又去找工头。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姓钱,戴着安全帽,嘴里叼着烟,正指挥着工人干活。王猛走过去,把那截钢筋递到他面前。“钱工,这钢筋有问题。”
钱工看了一眼,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有什么问题?”
王猛说:“颜色不对。怕是劣质的。”
钱工的脸沉了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小伙子,你懂什么?这是国标的,合格。不懂别乱说。”
王猛盯着他,目光没躲。“我是不懂。可颜色不对,我眼睛不瞎。”
钱工不说话了,转身就走。王猛跟上去,还想说什么,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他转过头,看到林峰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没到眼睛里。像刀刻上去的,假的。
王猛甩开他的手。“你干什么?”
林峰笑了笑,声音不高。“王猛,有些事,不该你管的,别管。”
王猛盯着他。“工地的事,我管定了。房子是给我们盖的,钢筋有问题,我不能不管。”
林峰往前迈了一步,离王猛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他看着王猛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威胁,有警告,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李总好心好意给你们盖房子,多发补偿款。你不感恩也就罢了,还来捣乱?”
王猛的脸涨红了。“捣乱?我这是捣乱?钢筋有问题,我说都不能说了?”
林峰不笑了,声音冷了下来。“王猛,我劝你一句。少管闲事。对你,对你秀英婶,都好。”
王猛愣住了。林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王猛站在工地上,手里攥着那截钢筋,攥得指节发白。那几个工人看着他,眼神躲闪。钱工在远处指挥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王猛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把那截钢筋装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他回到王秀英家,把那截钢筋往桌上一放。王秀英正在择菜,抬起头,看了一眼,问:“这是什么?”
王猛说:“钢筋。工地上的。”
王秀英放下菜,盯着那截钢筋。颜色不对,发暗,发乌。“怎么了?”
王猛在旁边坐下,把林峰说的话,一五一十说了。王秀英越听脸色越白,手在围裙上擦着,擦了一遍又一遍。
王老五从屋里出来,拿起那截钢筋,看了看,又放下。“劣质的。”他的声音不高,可很确定。
王猛说:“老五叔,你也看出来了?”
王老五点了点头。“我干过工地。这种钢筋,不能用。”
王秀英急了。“那怎么办?去找刘支书?去找李总?”
王老五摇了摇头。“找刘支书没用。他管不了。找李总,更没用。钢筋是他进的,工人是他请的,钱工是他的人。他要是真想把房子盖好,会用这种钢筋?”
王猛站起来。“那我去镇上,去县里。”
王老五看着他。“去县里找谁?孙德才?他跟李南夏是一条线上的。你去找他,等于自投罗网。”
王猛不说话了。王秀英坐在那里,手还在围裙上擦着。王老五把旱烟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脸阴晴不定。
“先不急。”王老五开口了,声音沙哑,“等。等他露出马脚。”
王秀英看着他。“等什么?”
王老五说:“等他自己露馅。”
王猛把那截钢筋收起来,放在柜子里。
第785章 王秀英认命
王秀英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择完的韭菜。听了王猛的话,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王老五蹲在墙根,手里的旱烟袋捏得指节发白,烟雾从嘴角溢出来,熏得他眼睛眯成一条缝。
“算了。”王秀英开口了,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院子里。
王猛抬起头,看着她。王老五的烟停了。
王秀英把韭菜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声音沙哑:“小猛,老五,别折腾了。”
王猛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王秀英摆了摆手,没让他说。
“已经发生好多事了。”王秀英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跟自己说,“陈少那事,把咱们折腾得还不够?你老五叔被关了快一年,赵刚死了,我的腰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建军回部队了,家里就咱们几个老的老、小的小,拿什么跟人家斗?”
王老五的旱烟袋掉在地上,他没有捡。李玉珍从灶房出来,听到王秀英的话,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擦了一遍又一遍。
王秀英继续说:“人家给我们发钱,比陈少还多三成。人家给我们盖房子,楼都盖了半截了。人家对我们客客气气的,不像陈少那时候又打又骂。我们还想怎么样?”
王猛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秀英婶,钢筋有问题,房子盖出来是要塌的。”
王秀英看着他,眼眶红了。“那你说怎么办?去告?去找谁?陈少那时候我们没告?告了,有用吗?赵刚死了,你老五叔被关了,我们换了什么?什么都没换到,只换了一身伤。”
王猛不说话了。
王秀英擦了擦眼角,声音更低了。“现在建军回部队了,他不能老请假,不能老管家里的事。他走了,这个家就得我们撑着。我们要是再出事,他怎么办?”
王老五弯腰捡起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他没有说话,可他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王秀英站起来,腿有些发软,王猛连忙扶住她。她摆了摆手,推开王猛的手,自己站稳了。“认了吧。”她说,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只要人家给我们发钱,做到位,我们认了。”
王猛的眼泪下来了。他转过身,面对着墙,肩膀一抽一抽的。李玉珍站在灶房门口。王老五把旱烟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中他闭上了眼睛。
王秀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枣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下来。她想起王建军,想起他穿着军装站在院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说“娘,我走了”。
她想起赵刚,想起那个孩子笑着喊她婶子,说“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就找我”。
她想起那些被推倒的房子,想起那些被克扣的补偿款,想起那些流过的血和泪。她现在认了。不是她想认,是她不敢不认。她怕了。
王猛转过身,走到王秀英面前,擦干眼泪,声音沙哑:“秀英婶,我听你的。可要是他们太过分,我不会忍。”
王秀英看着他,点了点头。
王老五站起来,把旱烟袋别在腰上,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也听你的。可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信那个李南夏。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我早晚会看清。”
第786章 王猛被打
听了王老五的话,王秀英没有再说什么。她弯腰捡起那捆韭菜,慢慢地择着,手指有些僵,关节粗大,择下来的黄叶子堆在脚边,越来越多。
到了晚上,王猛吃完饭,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王秀英问他去哪儿,他说出去转转。王秀英没再问,低下头继续收拾碗筷。
王猛走出院门,顺着村道往工地方向走。月亮很大,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钻领口,冻得他缩了缩脖子。
工地到了。半截楼房黑黢黢的,脚手架在月光下影影绰绰,像一具巨大的骨架。王猛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堆钢筋,白天看颜色不对,晚上看更不对。
月光照在上面,发暗,发乌,像生了锈。他蹲下来,拿起一截,翻来覆去地看。还是那个颜色,还是那个分量,说不上哪里不对,可就是不对劲。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王猛猛地转过身,还没来得及看清,一个麻袋从天而降,罩住了他整个脑袋。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挣扎着,想喊,嘴被人捂住了。拳头砸在身上,一下,两下,三下,肋骨、后背、肩膀,分不清打在哪儿,只知道疼。
他想喊喊不出来,想挣扎挣不动。被人扛起来,像扛一袋粮食。脚步很快,晃得他头晕。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扔在地上。土很硬,硌得后背生疼。麻袋被揭开了,月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几个黑影围着他。看不清脸,只看到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帽子压得很低。其中一个蹲下来,手里夹着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鬼火。
“王猛,”那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再说一遍,少管闲事。”
王猛喘着粗气,嘴角有血,咸腥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他盯着那张看不清的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是谁?”
那人笑了,笑声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别管我们是谁。管好你自己,管好你秀英婶,管好你那个瘫了的老五叔。工地的事,不是你该管的。”
王猛挣扎着想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又摔倒了。那人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记住,再有下次,要你的命。”
几个人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王猛趴在地上,浑身疼,像被车碾过一样。肋骨那里最疼,每一口呼吸都像刀割。
他慢慢翻过身,仰面朝天,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大,很亮,可他心里一片漆黑。他想起秀英婶说的话——“认了吧。”可他不甘心。那些钢筋,那些房子,那些钱,他不甘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慢慢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回走。每走一步,肋骨那里就钻心地疼。到了院门口,他推开门,王秀英还没睡,坐在门槛上等他。看到他这副样子,手里的针线活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猛!你这是怎么了?”
王猛摇了摇头,没说话。王老五从屋里出来,看到他的脸——嘴角破了,眼睛肿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倒吸一口凉气。
“谁干的?”
王猛扶着墙,慢慢坐下来,喘着粗气。“不知道。几个人,看不清脸。”
王老五的手抖了,旱烟袋差点掉在地上。王秀英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李玉珍从灶房冲出来,看到王猛那副样子,捂住嘴,哭出了声。
王秀英握着王猛的手,声音发抖:“小猛,我们去报警。”
王猛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用的。他们戴着帽子,看不清脸。报了警,也查不到。”
王老五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他的脸铁青,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是李南夏的人。”
王秀英看着他,眼泪模糊了眼睛。王猛低下头,没有说话。
王秀英坐在那里,看着王猛那张青紫的脸,想起他说过的话——“钢筋有问题,房子盖出来是要塌的。”她说不认了,可人家不让。人家要把她的嘴堵上,把王猛的嘴堵上,把王老五的嘴堵上。堵不上,就打。打了还不闭嘴,就要命。
王老五蹲下来,看着王猛。“去镇上卫生院,看看伤。”
王猛摇了摇头。“不用。皮外伤。”
王老五没再劝。他知道,王猛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去了卫生院,人家会问怎么伤的。说了,能怎么样?查,查不到。告,告不赢。那些人,有李南夏撑腰,有孙德才撑腰,有县里的、市里的、省里的人撑腰。他们老百姓,拿什么跟人家斗?
王秀英扶着墙站起来,腿软得不行,李玉珍连忙扶住她。她看着王猛那张青紫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小猛,听秀英婶的话,别再去工地了。”
王猛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秀英婶,那些钢筋……”
“别管了。”王秀英打断他,声音发抖,“别管了,行吗?你哥不在,你要是再出事,我怎么跟你哥交代?”
第787章 林峰上门威胁
王猛心有不甘,可他不忍心看到王秀英担惊受怕的样子。
那些发抖的手,那些一遍又一遍在围裙上擦来擦去的动作,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秀英婶,我听你的。”
听着这话后,王秀英笑着,笑得比哭还难看。“好,好,听秀英婶的,别去了,别去了啊。”
接下来的日子,王猛真的不去了。他不出门,不跟人来往,连村口的小卖部都不去了。
王老五看着他,抽着旱烟,没说啥,可心眼里知道这小子憋着一肚子火。
李玉珍在灶房忙活,把饭菜做得比平时多了一倍,王猛吃不下,她就一遍一遍地热,热了端上来,凉了又端回去。
工地那边,照常施工。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村口传过来,从早响到晚,像催命符。王猛在院子里劈柴,每一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斧头下去,比平时重了几分,木头被劈成两半,发出脆响。
林峰来了。他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院门口,按了两下喇叭,滴滴的,刺耳得很。王猛抬起头,手里的斧头捏着,指节发白。王秀英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看到林峰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心里咯噔一下。
“秀英婶,”林峰笑着,那笑容没到眼睛里,“王猛在家吗?”
王秀英还没答话,王猛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盯着林峰。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嘴角的痂还没掉,眼角还青着。
林峰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王猛,伤好了?”
王猛没说话,盯着他,像要把他的脸盯出个洞来。
林峰也不恼,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来。“李总让我来看看你。怕你有什么想法,再去工地上‘转转’。”
王猛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可他没动手。“不去。没那个闲工夫。”
林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回的笑容比刚才真了些,带着几分得意,几分轻蔑。“不去就好。李总说了,只要你老实待着,没人会找你麻烦。”
王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老实得很。”
林峰点了点头,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老实就好。有些人啊,不打不老实。打了,就老实了。”他转过身,拉开车门,上了车。车子发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王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王猛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村道尽头,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手心里全是血印子。王秀英走过来,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发抖:“小猛,进屋。”
王猛没动,盯着那个方向,盯了很久。
“秀英婶,”他的声音很低,“要是建军哥在,他们肯定不敢这样。”
她拉着王猛的手,把他拽进院子里,院门关上,门闩落下,把那片叮叮当当的施工声隔在外面。王老五蹲在墙根,旱烟袋叼在嘴里,烟雾缭绕。他看着王猛那张青紫的脸,叹了口气。
“小猛,别想了。你哥在部队,有纪律。他不能老回来,老管家里的事。”
王猛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我知道。可我忍不住想。”
王老五没再说话。他能理解。王建军在的时候,王家庄没人敢欺负,陈少不敢,吴为民不敢,那些打手不敢。
王建军走了,谁都想踩一脚。老虎不在山,猴子称霸王。
李玉珍从灶房端出一碗面,放在王猛面前。“小猛,吃点。”
王猛看着那碗面,面条白花花的,汤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他端起来,几口吃完,把碗递给李玉珍。“玉珍婶,谢谢。”
李玉珍接过碗,转过身,眼泪掉进水池里。
林峰回到工地,钱工正在指挥工人浇筑混凝土。他走过去,站在钱工旁边,点了支烟。“王猛那边,老实了。”
钱工问:“不会再来了?”
林峰吐了口烟。“再来,再打。”
钱工没说话。
林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转身走了。上了车,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李南夏的号码。“李总,王猛老实了。”
李南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好。盯紧点,别让他再闹。”
“明白。”林峰挂了电话,发动车子,驶离了王家庄。
第788章 王老五的反思
林峰走后,王老五坐在院子里,觉得不可思议,林峰竟然找上门来警告。
他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
王秀英坐在门槛上,手还在围裙上擦着,擦了一遍又一遍,可她的手不脏,她只是不知道该放哪儿。
王猛蹲在墙根,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的痂还没掉。
李玉珍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没人喝,她又端回去了。
“按道理来说,”王老五开口了,声音沙哑,“陈少那事,应该让他们忌惮。陈少死了,飞皇集团倒了,那些当官的该抓的抓了,该判的判了。王家庄这地方,谁碰谁倒霉。可李南夏呢?他非但不安分,反而比陈少还嚣张。”
王猛抬起头,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王老五把旱烟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熏得他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个人,比陈少难缠。陈少是明着来,拆房子、打人、克扣补偿款,老百姓一看就知道他是坏人。李南夏不一样,他笑,他发钱,他给东西,表面上是个大善人。可暗地里,他比陈少还狠。”
王秀英的手停了,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
王老五指了指王猛脸上的伤。“看见了吗?陈少那时候,再怎么闹,也没让人半夜套麻袋打人。李南夏呢?笑眯眯的,手底下的人比陈少的还狠。”
王猛摸了摸嘴角的痂,低着头,没说话。
王秀英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老五,你说他到底图什么?地也拿了,房子也盖了,补偿款也发了。他还想怎么样?”
王老五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图什么?图钱。可他那点钱,早赚够了。他图的东西,比钱值钱。”
王秀英愣住了。“比钱值钱?什么东西比钱值钱?”
王老五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可他总觉得,王家庄这块地下面,藏着什么。从陈少到李南夏,一个接一个地来,抢着要,拼了命也要拿到手。那块地下面,一定有什么。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可他敢肯定,有。
李玉珍从灶房出来,这回手里没端水,端了一盘花生米,放在桌上。“吃点。”没人动,她又端回去了。
王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老五叔,你说,建军哥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王老五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建军哥知道了,会回来。可他回来了,能怎么样?打?打能解决问题?陈少那时候,他打了,打了有用吗?陈少是被法律判的,不是被他打死的。”
王猛不说话了。
王秀英低下头,盯着地面。她想起王建军,想起他穿着军装站在法院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说“娘,我走了”。她不想让他回来,不想让他再掺和这些事。她怕。怕他跟赵刚一样,怕他出什么事。
王老五把旱烟袋灭了,放在膝盖上。“这个人,不好对付。他比陈少聪明,比陈少有耐心,比陈少会装。发钱发物,收买人心。暗地里,比谁都狠。咱们得小心。”
王猛问:“怎么小心?”
王老五想了想。“少说话,少出门,少管闲事。他给钱,咱拿着。他盖房子,咱住着。等他露出马脚,再说。”
王猛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就这么忍着?”
王老五看着他。“不忍,怎么办?你打得过他们?你告得过他们?你哥不在,家里就咱们几个老的老、小的小。忍,不一定安全。不忍,肯定出事。”
王猛松开拳头,蹲下去,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王秀英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李玉珍连忙从灶房出来扶住她。她摆了摆手,推开李玉珍的手,自己站稳了。“老五说得对。忍。”
王猛没有抬头。他盯着地上那些划痕。
王老五站起来,把旱烟袋别在腰上,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都记住了,少说话,少出门,少管闲事。”
第789章 王建军失踪
林峰从王家庄离开,回到南夏集团办公楼,电梯一路上升,镜面里映出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到了顶层,他走出电梯,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推开李南夏办公室的门,李南夏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本黑色笔记本,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在灯光下像一层薄纱。
“回来了?”李南夏头也没抬。
林峰走过去,在办公桌前站定。“回来了。王猛那边,警告过了。”
李南夏把烟掐灭,抬起头看着他。“什么反应?”
林峰想了想。“老实了。没吵没闹,没说要告,也没说要查。就是站在门口,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
李南夏问:“眼神怎么了?”
林峰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就是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李南夏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一个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浪?陈少是被他们拖死的,可陈少是陈少,我是我。他那一套,在我这儿行不通。”
林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李总,我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陈少就是被这几个人拖死的。王老五、王秀英、王猛,还有那个当兵的。万一他们再闹,咱们怎么办?”
李南夏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闹?拿什么闹?这次接手,是政府点头的。孙德才在县里替我们顶着,手续齐全,程序合法。他们要是敢闹,随便安个罪名就能送进去。”
林峰点了点头,可心里的不踏实一点没少。他又问了一句:“万一那个当兵的回来呢?王建军。他要是知道了这些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李南夏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得意,有轻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扔到林峰面前。“你看看这个。”
林峰接过去,翻开。第一页是一份内部通报,盖着部队的章,字迹模糊,可内容看得清清楚楚。某部少校王建军,于某年某月执行边境特殊任务时失踪,经多方搜救无果,现列为失踪人员。林峰的手指停在那一页最下面那行字上,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面——生死不明。
“这……”林峰抬起头,看着李南夏。
李南夏靠在椅子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从渠道弄来的。真的。”
林峰的手有些抖,他把那份文件合上,放在桌上。“失踪了?那……那他还会回来吗?”
李南夏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死了,也许活着。可就算活着,他回不来了。”
林峰愣住了。“为什么?”
李南夏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部队有纪律。失踪人员恢复身份,要走程序。那程序走下来,少则半年,多则一年。等他能回来的时候,王家庄的事,已经办完了。”
林峰不说话了。他看着桌上那份文件,看着那“生死不明”四个字,心里忽然松了口气。那个当兵的不在了,王家庄剩下的那些人,老的老,小的小,没什么好怕的。李南夏转过身,看着他。“还有问题吗?”
林峰摇了摇头。“没有了。”
李南夏走回桌前,坐下。把那份文件收起来,锁进抽屉里。“去吧。盯紧工地,盯紧那几个刺头。别让他们再闹。”
林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门关上了,李南夏一个人坐在那里,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陈少,想起那个已经死了的人,想起他拼了命也没搞定的事。他不一样,他有耐心,有手段,有靠山。
王建军不在了,王家庄那些人翻不起浪。那块地,那些石油,迟早是他的。
第790章 更大的计划
林峰从办公室出来后,不一会,乔雪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套裙,腰间系着细带,衬得腰身盈盈一握,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头发是大波浪卷,披散在肩上,妆容精致,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衬得皮肤白得发光。
她走到办公桌前站定,目光落在那份刚被李南夏锁进抽屉的文件上,又移开了。
“李总,林峰那边搞定了?”她的声音不高,软绵绵的,像。
李南夏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点了点头。“王猛老实了。王建军失踪了。王家庄那几个刺头,翻不起浪了。”
乔雪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身边,靠在桌沿上。两条腿交叠着,裙摆往上窜了一截,露出白皙的膝盖。她低头看着李南夏,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划过。“李总,王家庄那块地,您打算只拿陈少剩下的那点?”
李南夏抬起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乔雪弯下腰,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软得像水。“陈少那些年占的地,只是王家庄的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还在那些村民手里。您想想,要是把整个王家庄的土地都收了,下面的石油——”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可就不是几十个亿了。”
李南夏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盯着乔雪那张精致的脸,盯了好几秒。“继续说。”
乔雪笑了,那笑容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她的手从李南夏的肩膀滑到他的胸前,指尖在他衬衫的纽扣上画着圈。“把安置房项目停了。让那些村民搬走。整个王家庄,变成咱们的工地。到时候,想怎么采,就怎么采。”
李南夏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乔雪。窗外省城的灯火很亮,车流如织,可他一点看风景的心思都没有。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乔雪说的那些话——整个王家庄的土地,三分之二,不是几十个亿,是几百个亿。他转过身,看着她。
“投入太大。政府那边,不一定能答应。”
乔雪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政府那边,很容易搞定。”
李南夏看着她。“怎么搞定?”
乔雪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整了整他的领带。“安置房项目停了,村民没地方住。政府急不急?急。谁帮政府解决问题?我们。条件呢?整个王家庄的土地使用权。”
李南夏的眼睛亮了。
乔雪继续说:“我们搬出为民着想的旗号,说安置房原址不适合居住,需要整体搬迁。给足甜头,那些村民会同意的。几万块钱的搬迁费,一套新房子,比他们现在的破房子好一百倍。他们会不答应?”
李南夏没有说话,盯着她。
乔雪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李南夏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些。“试试。”他说。
乔雪退后一步,笑着点了点头。“我去安排。”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门关上了,李南夏一个人站在窗前。
他盯着外面那片灯火,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整个王家庄的土地。那些石油。几百个亿。
陈少没拿到的东西,他要拿到。陈少没做成的事,他要做成,还要做得更大。
乔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精致的脸,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她想起王家庄那些人,想起王秀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想起王老五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起王猛被打之后满脸青紫的样子。
那些人,没什么文化,没什么钱,没什么靠山,他们拿什么跟李南夏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替自己打算。李南夏给的钱,够多了。再多拿一点,她就走。
过了几天,孙德才接到李南夏的电话。李南夏请他吃饭,还是那家私人会所,还是那个包厢,还是那瓶红酒。
孙德才到的时候,李南夏已经坐在那里了。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到孙德才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
“孙主任,辛苦了。”
孙德才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有力,很稳,不凉也不热,恰到好处。两个人坐下,林峰倒了酒,退了出去。
“孙主任,”李南夏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安置房那个项目,我想调整一下。”
孙德才的心跳了一下。“怎么调整?”
李南夏抿了一口酒,放下。“那块地,不适合盖房子。地质有问题,我请专家勘测过了。”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报告,推到孙德才面前。“您看看。”
孙德才拿起来,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数据,专业术语,他看不懂。可他看到了结论——地基不稳,不建议在原址建设安置房。
“所以,”李南夏看着他的眼睛,“我想把安置房搬到别的地方去。整个王家庄的村民,整体搬迁。”
孙德才的手抖了一下。“整体搬迁?那得多少钱?”
李南夏笑了。“钱的事,我来解决。政府那边,您帮我说服。”
孙德才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那份报告,看着那些看不懂的数据,看着那个“不建议在原址建设”的结论。他知道那是假的,可他不敢说。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火辣辣的,呛得他差点咳出来。
“行。”他说。
第791章 宣读搬迁通知
李南夏笑了。“孙主任,合作愉快。”
两个人又碰了一下杯,声音清脆。孙德才把那份报告收进公文包里,手还有些抖,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可他没再说什么。
李南夏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过了几天,王家庄平静的生活又被搅乱了。
那天上午,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村委会门口。下来两个穿夹克的男人,一个年纪大些,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跟在后面,拿着相机拍照。刘支书从屋里出来,看到他们,愣了一下,连忙迎上去。
“两位是?”
年纪大的那个伸出手,脸上带笑,但那笑容不深,像贴在脸上的。“刘支书,我是县里的小周,这是搬迁办的李科长。今天来,是有件事要通知你。”
刘支书把他们让进办公室,倒了茶。小周坐在椅子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封面上印着“王家庄整体搬迁实施方案”,大红字,刺眼得很。刘支书盯着那几个字,心跳得厉害。
“整体搬迁?”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小周点了点头。“对。安置房原址地质有问题,不适合盖房子。县里研究决定,整体搬迁。新址选在镇东边那块空地,离镇上近,条件更好。”
刘支书脸白了,手抖着拿起那份文件,翻开。厚厚的,好几页,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不懂那些政策条文,可他看懂了结论——王家庄的人,要搬走了。整个村子,没了。
“这……”他看着小周,嘴唇哆嗦着,“乡亲们能同意吗?”
小周笑了。“同不同意,政策都得执行。地质有问题,不能住人。出了事,谁负责?”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当然,政府也不会亏待大家。搬迁费、安置房、补偿款,都会到位。”
刘支书不说话了。他盯着那份文件,盯了很久。小周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刘支书,你通知一下村民,明天上午到村委会开会。有重要事情宣布。”
两个人走了,车驶出村口,扬起一路尘土。刘支书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份文件,指节发白。他老婆从屋里出来,问他怎么了,他没回答,把文件往怀里一揣,转身进了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整个王家庄。刘大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王小二的爹从家里出来,站在巷口,跟邻居说了一句:“又要搬?”老周家的院子里,几个人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县里来人了,要整体搬迁,村子要没了。乡亲们的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有茫然,有惊恐,有愤怒,有认命。
王老五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王猛从外面跑进来,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老五叔!县里来人了,要整体搬迁!村子要没了!”
王老五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他把斧头放下,擦了擦额头的汗,没说话。
王秀英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声音发颤:“搬?往哪儿搬?”
王猛说:“镇上。说安置房原址地质有问题,不能盖了。”
王老五冷笑了一声。“地质有问题?陈少在的时候地质没问题,李南夏来了地质就有问题了?”他把旱烟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鬼话。”
王秀英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担忧。“老五,那怎么办?”
王老五没回答。他蹲下来,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王老五拿着那份文件,心里乱成一团。他想起陈少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先发钱,再发通知,最后是推土机。现在李南夏来了,发钱的发了,通知也发了,推土机还会远吗?
第二天上午,村委会大院里挤满了人。刘大爷来了,王小二的爹来了,那些在强拆中吃过亏的乡亲都来了。大家伙脸上没有笑,没有哭,只有茫然。
刘支书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那份文件,嘴角扯了扯,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把那几行字念了一遍,声音沙哑,像破了的风箱。
整体搬迁。通知发到每家每户,签字同意,限期搬离。
念完了,人群里炸开了锅。刘大爷的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不搬!死也不搬!”王小二的爹也喊:“凭什么?我们的地,我们的房子,凭什么说搬就搬?”
刘支书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愤怒的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老五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旱烟袋,没有点。他盯着刘支书手里那份文件,目光冷得像冰。
王猛站在他旁边,攥着拳头,指节发白。王秀英在家里没来,她不敢来,怕看到那些熟悉的脸,怕听到那些愤怒的喊声,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
刘支书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他知道乡亲们不会同意,可他没办法。通知到了,任务完成了。
剩下的,是上面的事,是李南夏的事,是孙德才的事。他一个村支书,管不了那么多。
第792章 联名信
刘支书安慰村民们几句,声音沙哑,像破风箱漏了气。
他说政府会考虑的,乡亲们别太着急,可他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话。
人群慢慢散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佝偻的背影,看着那些蹒跚的脚步,心里堵得慌。
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那道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在院子里,影影绰绰的。
晚上,村民们自发来到了秀英家里。院子不大,挤满了人。王大爷拄着拐杖坐在最前面,王小二的爹蹲在墙根,老周家的两口子站在门口,还有那些在陈少时代吃过亏的乡亲,一张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凝重。
王秀英忙着搬凳子,李玉珍从灶房端出一壶茶,搁在桌上,没人喝。
“不搬!”王大爷的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死也不搬!我在这儿住了七十多年,死也要死在这儿!”
王小二的爹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给那么点钱,就要我们王家庄全部的地,他打的什么算盘?死也不搬!”
人群里有人跟着喊:“不搬!”“死也不搬!”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王老五蹲在墙根,手里攥着旱烟袋,没有点。他听着那些喊声,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王猛站起来,看着大家伙,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陈少那时候,要我们的地,给那么点补偿款。李南夏来了,比陈少给的多,可他要的也多。整个王家庄,全部的地。他什么算盘?当我们傻子?”
王大爷敲着拐杖。“对!不搬!给多少钱都不搬!我们世代住在这儿,搬走了,地就没有了。地没有了,根就断了。”
人群里有人抹眼泪,有人攥紧拳头,有人低声议论。王秀英站在灶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擦了一遍又一遍,眼眶红红的,可她没哭。
王老五站起来,把旱烟袋别在腰上,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声音沙哑:“我这条命,是从看守所里捡回来的。陈少没要了我的命,李南夏也别想。我不搬。死也不搬。”
王大爷喊了一声好,王小二的爹也跟着喊好,人群里一阵骚动。王猛看着王老五,眼眶有些发酸。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刘支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和一支笔。大家伙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他走到院子中间,站定,看了看那些熟悉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乡亲们,”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大家都不想搬,我也不想。可光说不顶用,得让上面知道。”
他把那沓纸举起来。“联名写信。把大家的想法写下来,按上手印,交给政府。让他们知道,王家庄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王大爷第一个站起来,拄着拐杖走过去,从那沓纸上抽出一张,放在桌上。
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可他写完了。王老五,王猛,王大爷,王小二的爹,一个接一个地写,名字写满了整张纸,按上手印。
红印泥是李玉珍从抽屉里翻出来的,好几年了,干得发硬,按上去印子淡淡的,可那都是真心的。
刘支书把那张纸收起来,装进信封里。“明天,我去县里。把大家的决心和愿望,告诉政府。”
人群散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王秀英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走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她转过身,走进灶房,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模糊了她的眼睛。
夜深了,王家庄安静下来了。刘支书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封信。他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盯着那些淡淡的红手印,盯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封信有没有用,不知道政府会不会理,不知道李南夏会不会罢手。可他得试试。他是村支书,应该为王家庄的人负责。
王老五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李玉珍在旁边打着轻微的鼾。他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死也不搬。”
第793章 刘支书吃了闭门羹
王老五说这句话,其实心里也没底。他说跟村民共进退,可进到哪一步,退到哪一步,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手里那封联名信沉甸甸的,像块砖头。他把它交给刘支书的时候,手指都在发颤,可他咬着牙没让人看出来。
第二天一早,刘支书就出发了。他把那封联名信揣在怀里,贴着胸口,能感觉到那一页页纸硌着皮肤。
到了县政府大院,门口站岗的保安拦住了他,问找谁。他说找孙副县长。保安打了个电话,让他进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孙德才办公室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孙德才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夹着烟。看到刘支书进来,他把烟掐灭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什么事?”
刘支书没坐。他从怀里掏出那封联名信,双手递过去。“孙县长,这是王家庄全体村民的意愿。大家都不愿意搬。祖祖辈辈住在那儿,地在那儿,根在那儿。搬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孙德才接过那封信,没有打开。他把它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面,没有看。“刘支书,王家庄的情况,你比我清楚。地基有问题,不能住人。政府这是为你们好。”
刘支书的脸涨红了。“孙县长,地基有没有问题,我们心里清楚。陈少在的时候,怎么不说不适合盖房子?李南夏一来,就不适合了?”
孙德才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刘支书,目光冷得像冰。“陈少是陈少。他做的事,犯法了。他不是被抓了?枪毙了?你还想学他?”
刘支书不说话了。他的手在抖,可他咬着牙没退。
孙德才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刘支书。“刘支书,这不是我能决定的。这是政府规划,是政策。王家庄必须搬。你回去跟村民们说清楚,配合政府工作,补偿款不会少你们的。不配合——”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不配合,后果自负。”
刘支书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那些村民愤怒的脸,想起王老五指节发白攥着信封的样子,想起王秀英站在灶房门口擦着手不知所措的模样。他能说什么?他什么都说不了。
孙德才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些。“刘支书,你先回去。我还有个会。有什么事,下次再说。”
刘支书知道这是打发他走。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孙县长,那封联名信,您不看一眼?”
孙德才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看了。知道了。你回去吧。”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对着电话那头说:“喂,王局长,我马上到。”
刘支书知道再待下去也没用了。他转过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踩在谁心上。那封联名信,还留在孙德才的桌上。他不敢带走,人家也不让带。
走出县政府大院,阳光刺得他眼睛发花。他站在台阶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孙德才那句话——“不配合,后果自负。”他不知道后果是什么,可他知道一定不是好事。
回到王家庄,天已经快黑了。刘支书把车停在村委会门口,下了车,没有进去。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树皮裂开一道道口子,枝丫光秃秃的,风一吹,呜呜响。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朝王秀英家走去。
院门敞着,院子里坐满了人。王老五蹲在墙根,旱烟袋叼在嘴里,烟雾缭绕。王猛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
王秀英坐在门槛上,手在围裙上擦着,擦了一遍又一遍。李玉珍从灶房出来,端着一壶水,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王大爷也在,拄着拐杖,脸上的褶子比平时更深了。王小二的爹也在,蹲在地上,抽着烟。
看到刘支书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刘支书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些熟悉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孙县长说,这是政府规划,必须搬。”
人群里一阵骚动。王大爷的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不搬!死也不搬!”
王小二的爹也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凭什么?我们的地,我们的房子,凭什么说搬就搬?”
刘支书低下头,不敢看他们的眼睛。“联名信,他收了。看了。可他没表态。让我先回来。”
王老五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看了?看了有什么用?他不表态,就是没戏。”
刘支书没有说话。他知道王老五说得对。孙德才不可能表态,他站在李南夏那边,不可能帮王家庄说话。那封联名信,不过是走个过场。村民的意愿,他们不在乎。
王猛从人群里站出来,声音发抖。“那我们就这么认了?地不要了?家不要了?”
众人大喊,
第794章 孙德才给李南夏打电话
“绝不能这么算了!”人群中七七八八的喊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王大爷的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每一下都像是在跟谁较劲。王小二的爹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又点上一支,声音都变了调。
“咱们去县里!去市里!去省里!告他们!”有人跟着喊,有人沉默,有人抹眼泪。
而此刻,县城那栋政府大楼里,孙德才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联名信。
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后面都有一个红手印,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他盯着那些名字,盯了很久。
刘德厚、王老五、王秀英、王猛、李玉珍……一个个名字,一张张脸,在他脑子里转。
那些人,穷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陈少欺负他们,现在李南夏也要欺负他们。他替李南夏办事,收了李南夏的钱,他也是在欺负他们。
他把联名信放下,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名字,那些红手印。他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李南夏的号码。
省城那栋大楼的顶层套房里,窗帘拉着,灯开着,光线昏黄暧昧。李南夏正和乔雪在沙发上,外套扔在地上,衬衫的扣子解了一半。
乔雪的发髻散开了,大波浪卷披在肩上,嘴唇上的口红蹭花了一点,在嘴角留下一抹暗红。李南夏的手搭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正在解自己的皮带扣。
电话响了。
李南夏的动作停了。乔雪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声音懒洋洋的。“别理它。”
电话还在响。一声,两声,三声,催命似的。李南夏皱着眉头,伸手从茶几上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屏幕——孙德才。
他深吸一口气,把乔雪从身上轻轻推开,坐直了身子,整了整衣领,接起电话。语气还是有些不耐烦,可声音已经压下去了。
“孙县长,什么事?”
孙德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疲惫,几分焦急。“李总,王家庄那边,闹起来了。联名信也送了,名单也签了。一个两个都说不搬,死也不搬。这事不太好办。”
李南夏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外面的夜景透进来,省城的灯火星星点点。他盯着那片灯火,沉默了好一会儿。“不好办?孙县长,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孙德才的声音更低了。“李总,我知道。可那些人,不好对付。陈少就是被他们拖死的。你想想办法,别硬来。”
李南夏冷笑了一声。“硬来?我什么时候硬来过?陈少那一套,我不用。你那边先稳住,别让事情闹大。剩下的,我来处理。”
孙德才还想说什么,李南夏已经挂了。
乔雪从沙发上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把头发拢到耳后,走过来,站在李南夏身边。“怎么了?”
李南夏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转过身,看着她。“王家庄那边,闹了。”
乔雪问:“闹什么?”
李南夏说:“不搬。死也不搬。”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联名信都送到孙德才桌上了。”
乔雪走到他面前,伸手整了整他解了一半的衬衫扣子。“几个泥腿子,能翻出什么浪?陈少是被那个当兵的拖死的。现在那个当兵的不在了,他们拿什么闹?你放心吧。”
李南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起那份文件,想起那几个字——生死不明。失踪了,也许死了,也许活着。
可不管死活,他都回不来了。至少短期内回不来。等他回来,王家庄的事已经办完了。他伸手揽住乔雪的腰,把她拉进怀里。“你说得对。几个泥腿子,翻不出浪。”
乔雪靠在他胸前,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李总,王家庄那边,还是得尽快。拖得越久,麻烦越大。”
李南夏点了点头。“我知道。孙德才那边,我会再敲打。你这边,把方案做细。补偿款、安置房、搬迁费,算得漂漂亮亮的,让他们没法拒绝。”
乔雪抬起头,看着他。“要是他们还是拒绝呢?”
李南夏低下头,盯着她的眼睛。“拒绝?那就让他们尝尝拒绝的滋味。”
乔雪不再问了。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退后一步,整理好裙子,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披上。“那我先走了。方案明天给你。”
第795章 公示栏
王老五摆了摆手,“没用的”,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人群里。王大爷愣了一下,拐杖停在半空中。
王小二的爹手里的烟头掉了,火星子溅在鞋面上,都没顾上拍。王猛转过头,看着王老五那张阴沉的脸,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王秀英坐在门槛上,手在围裙上擦着,擦了一遍又一遍。院子里的喧闹声慢慢低了下去。
省城那栋大楼的顶层套房里,乔雪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白衬衫上,洇湿了一小片。
笔记本打开着,屏幕上是一份还没完成的方案。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数字算了又算,改了又改,直到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凌晨三点,她才把方案做完,保存,打印。厚厚一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闭了一会儿眼睛。
第二天下午,李南夏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那份方案。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那页写着补偿标准。他盯着那几个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可以。送去给孙德才。”
乔雪接过方案,转身要走。李南夏又叫住他。“等等。让他尽快公示。”
乔雪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孙德才看到那份方案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那几个数字,补偿款、安置房面积、搬迁费,每一项都比正常标准高出一截。
不是高一点,是高很多。他知道李南夏为什么给这么多——给得多,那些人才会闭嘴。给得多,那些人才会签字。给得多,他才能拿到那块地,他拿起电话,想给李南夏打过去,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签了字,盖上章,交给乔雪。
公示栏是在村委会门口竖起来的。一块木板,刷了白漆,上面贴着一张红纸,黑字写着“王家庄整体搬迁补偿方案”。数字写得很大,醒目得很。
那天上午,刘支书站在公示栏旁边,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乡亲们围过来,一个接一个。
有人念出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有人挤到前面,眼睛贴着那张红纸看,像要把那些字刻进脑子里。王大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挤到最前面,盯着那张红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旁边的人给他念了一遍,他听完,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明摆着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啊!”
王小二的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脸涨得通红。“给再多钱也不搬!地没了,家没了,要钱干什么?”
有人跟着喊,有人沉默,有人抹眼泪。刘支书站在旁边,听着那些愤怒的声音,一句话都没说。他想起那份联名信,想起孙德才那张冷漠的脸,想起那些按了红手印的名字。一切都白费了。
消息很快传到王秀英家里。王猛从外面跑进来,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秀英婶!老五叔!公示了!补偿方案贴出来了!数字大得很,可明摆着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王秀英正在灶房里择菜,手里的菜掉在地上,没有捡。
王老五蹲在墙根,手里的旱烟袋捏得指节发白。王猛继续说,声音都在发抖。“给多少钱也不搬!地没了,家没了,要钱干什么?钱能买回地?能买回家?”
王秀英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着灶台才站稳。她看着王猛那张愤怒的脸,看着王老五那双浑浊的眼睛,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王老五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认了。”声音沙哑,像破了的风箱。
王秀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王老五没看她,转身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那道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在院子里,影影绰绰的。王秀英站在那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想起那些日子,那些苦,那些泪,那些提心吊胆的夜晚。以为陈少死了,好日子就来了。现在李南夏来了,比陈少更狠,比陈少更阴。她觉得这辈子不得安宁了,事情一波接着一波起。
第796章 王老五演讲
王秀英坐在凳子上发呆,王老五从屋里出来,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蹲在墙根,点上旱烟袋,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像一层扯不开的网。
夜里,王秀英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屋传来王老五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王老五也没睡着。他躺在床板上,手里攥着旱烟袋,没有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那些事。公示栏上的数字,愤怒的脸,无助的眼神。
陈少把王家庄搞得乌烟瘴气,死了。又来一个李南夏,比陈少更阴,比陈少更狠。地盖不了楼,骗谁呢?陈少在的时候能盖,李南夏来了就不能盖了?分明是骗老百姓。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那些人的嘴脸,他看得透透的。
不反抗,就得让人牵着鼻子走。牵着走,牵着走,牵着走到哪儿?走到没地,没家,没根。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响。李玉珍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老五就起来了。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子立起来,扯了扯,还有点紧。把旱烟袋别在腰上,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王秀英从里屋出来,看到他这副打扮,愣了一下。
“老五,你要去哪儿?”
王老五说:“去村委会。开大会。”
王秀英的心跳了一下。“开什么大会?”
王老五没回答。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王秀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刘支书正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子,看到王老五进来,愣了一下,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王老五没理他,走到大喇叭下面,拉开门,进去,拿起话筒。刘支书追进来,满嘴沫子还没擦。
“老五,你干什么?”
王老五没看他,按下了开关。
大喇叭响了。那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惊飞了树上的麻雀。各位村民注意了,各位村民注意了,今天上午九点,在村委会开全体村民大会,每家每户都要来,有重要事情宣布。
半个小时后,村委会大院里站满了人。王大爷拄着拐杖来了,王小二的爹来了,那些在强拆中吃过亏的乡亲都来了。大家伙脸上没有笑,没有哭,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王秀英也来了,李玉珍扶着她的胳膊。王猛站在人群前面,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王老五站在台阶上,手里没拿喇叭,没有稿子。他看着那些熟悉的脸,看着那些写满愤怒和不甘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乡亲们,”他的声音沙哑,像破了的风箱,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叫大家来,是有几句话想说。”
人群里安静下来,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
王老五指着村口那片工地。“陈少在的时候,说要给我们盖房子,盖了吗?盖了半截,塌了。现在李南夏来了,说要给我们盖房子,盖了吗?盖了半截,又要搬。地盖不了楼?骗谁呢?陈少在的时候能盖,李南夏来了就不能盖了?他们打的什么算盘,你们心里没数?”
人群里有人喊:“有数!”
王小二的爹也喊:“骗人的!就是要我们的地!”
王老五的声音提高了。“对!就是要我们的地!把我们都赶走,这块地就是他们的了!地给了他们,我们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了!”
王大爷的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不搬!死也不搬!”
王老五看着那些愤怒的脸,声音沉下来。“乡亲们,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文化,没钱,没靠山。可我知道,这块地,是咱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咱爹咱爷埋在这儿,咱的根在这儿。搬走了,地没了,根没了,咱还是王家庄的人吗?”
没有人说话。王秀英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擦。王猛的眼睛也红了。
王老五的声音更高了。“他们有钱,有势,有靠山。可我王老五不怕。死都不怕,还怕他们?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谁也别想把我赶走。地,我不交。家,我不搬。死,也死在这块地上!”
王大爷带头鼓掌。王小二的爹跟着喊好。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喊声。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攥紧了拳头。
人群中,刘支书的脸色很难看。他站在角落里,看着王老五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劝,可他知道劝不住。那些话,那些愤怒,那些不甘,憋了太久,现在像决了堤的水,挡不住。
消息传到林峰耳朵里,没到中午就到了。他在工地上听到村民议论,脸一下子就白了。没敢耽搁,掏出手机就拨了李南夏的号码。
“李总,出事了。王老五在村委会开大会,煽动村民不搬。场面很热闹,我怕控制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林峰手心全是汗,等着。
李南夏的声音终于传来,不高,可听得林峰后背发凉。“煽动?他一个泥腿子,煽得动谁?”
林峰咽了口唾沫。“李总,煽得动。那些村民,都听他的。连刘支书都压不住。”
第797章 王老五被打
李南夏又沉默了一会儿。“看来这帮人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主,这会我倒是理解陈少了,确实有些棘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盯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省城的灯火在暮色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可他的心里那片暗一直没亮过。
王老五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拔不出来,按不下去。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冷了下来。
“既然金钱换不回他们的心意,那就往死里干。”他回应林峰。“打出头鸟。王老五不是爱闹吗?那就让他闹个够。”
林峰愣了一下,心里有些发虚。李总,万一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李南夏冷笑了一声。“一帮泥腿子,能翻起什么浪?陈少是被那个当兵的拖死的。现在那个当兵的不在了,生死不明,没有人替他们撑腰了。你怕什么?”
林峰不说话了。他想起那份文件,想起那几个字——生死不明。失踪了,也许死了,也许活着。可不管死活,他都回不来了。至少短期内回不来。等他回来,王家庄的事已经办完了。
李南夏走回桌前,坐下,双手交叉搁在腹部。“去吧。办干净点,别留后患。”
当晚,月亮躲进了云层里,王家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几条黑影从村口摸了进来,脚步很轻,像猫。
打头的是林峰,后面跟着四五个壮汉,穿着深色的衣服,帽子压得很低。他们绕过刘支书家,绕过村委会,直奔王老五家。院门虚掩着,林峰推开门,几个人鱼贯而入。
王老五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鬼火。看到几个人进来,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林峰一挥手,几个壮汉就扑了上去。
拳头砸在身上,不分头脸,不分部位。王老五倒在地上,旱烟袋摔出去老远,火星子溅了一地。
王秀英在里屋听到动静,冲出来,看到王老五被人按在地上打,尖叫了一声。王猛从灶房冲出来,手里操着一把铁锹,眼睛都红了。
他抡起铁锹朝林峰砸过去,眼看就要砸到,旁边一个壮汉一把抓住铁锹柄,顺势一拳打在王猛脸上。王猛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嘴角裂了,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林峰蹲下来,盯着趴在地上的王老五,目光冷得像冰。“老东西,再敢聚众闹事,下次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牢房等着你。”
王老五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可他咬着牙没吭声。王秀英扑过来,挡在王老五面前,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李玉珍从灶房冲出来,看到这场面,腿一软,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声。
林峰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扫了一眼院子里那几个浑身发抖的女人,声音不高。“以后乖乖的,拿了钱,走人。别再多事。”他转过身,带着那几个壮汉,扬长而去。
院门关上,院子里一片死寂。王秀英跪在地上,抱着王老五的头,眼泪滴在他脸上的伤口上,混着血一起流下来。王猛从墙角爬起来,脸上全是血,颧骨那里肿得老高,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蹲下来,看着王老五那张青紫的脸,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老五叔……”
王老五没有回答。他趴在地上,浑身疼得说不出话,可他心里清楚。那些人,是要把他打服。打到他不敢说话,不敢闹,不敢再提“不搬”两个字。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泥土里。李玉珍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进灶房,端了一盆温水出来,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路,盆里的水只剩一半。
她用毛巾蘸了水,擦王老五脸上的血。擦着擦着,她哭出了声。
王猛站在旁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他想起建军哥,想起他说“小猛,我不在的时候,你照顾好秀英婶,照顾好老五叔”。他没能照顾好。
王秀英扶着王老五慢慢坐起来。王老五靠在墙根,喘着粗气,肋骨那里疼得厉害,每一口呼吸都像刀割。他看着院子里那几个女人,看着王猛那张青紫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悲凉。
“老五,”王秀英哭着说,“咱们认了吧,别闹了。再闹下去,会出人命的。”
第798章 威胁就支书
王老五叹了口气,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每喘一口气肋骨那里都钻心地疼。
王秀英扶着他靠在墙根,血从嘴角往下滴,滴在衣领上,暗红一片。
李玉珍端着水盆站在旁边,手抖得水洒了一地,毛巾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又掉了。
“报警!”王猛的脸涨得通红,肿起的颧骨把眼睛挤成一条缝,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公然入室打人,无法无天了!”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王老五的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像钉子一样把王猛钉在原地。王猛回过头,看着王老五那张青紫的脸,眼睛里满是不甘。“老五叔,为什么不让我报警?”
王老五摇了摇头,嘴角扯动伤口,疼得他龇了龇牙。“没用。”
王猛愣住了。“怎么没用?他们打人了!犯法了!”
王老五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知道是他们打的?你看见了?你认识?那些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报了警,谁来查?查到了,能怎么样?林峰上面有人,有钱,有关系。他能坐牢?别天真了。”
王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想起陈少那时候,报了警,来了,问了,走了。赵刚死了,案子拖了大半年才破。那些人,有李南夏撑腰,有孙德才撑腰,有县里的、市里的、省里的人撑腰。他们老百姓,拿什么跟人家斗?
王老五擦了擦嘴角的血,声音沙哑。“另想办法。不能硬碰硬。”
王猛蹲下来,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还能想什么办法?他们有钱,有势,有关系,有人。能想的办法,都想过了。联名信,送了,没用。大会,开了,挨打了。还能怎么办?
林峰揍完王老五,没有回酒店。他带着那几个人,直奔刘支书家。院门关着,屋里还亮着灯。林峰推了推门,没推开。他退后一步,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刘支书正在屋里看文件,听到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笔掉在地上。他抬起头,看到林峰带着几个人闯进来,脸色变了。
“林峰,你干什么?”
林峰没回答,走到他面前,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刘支书,王老五的事,你知道了吧?”
刘支书的手在发抖,可他的声音没抖。“知道了。”
林峰盯着他的眼睛。“王老五在村委会煽动村民,你也看到了。你是村支书,你不但不制止,还让他闹。你这个支书,当得可不称职。”
刘支书的脸色更难看了。“王老五要开会,我拦不住。他说的那些话,是他自己的意思,不代表村委会。”
林峰冷笑了一声。“代表不代表,你自己清楚。我今天来,是提醒你一句——好好当你的支书,千万别带人闹事。否则,你的支书也当到头了。”
刘支书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他盯着林峰那张冷漠的脸,心里火往上涌,可他忍住了,没有发作。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怎么做的。”
林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知道就好。”他直起身,整了整衣领,转身走了出去。那几个人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
刘支书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被踹坏的门,盯了很久。他老婆从里屋出来,看到门歪了,吓了一跳。
他摆了摆手,没让她问。他拿起桌上的笔,笔尖抵在纸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王老五说得对,
第799章 林峰发钱
他们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林峰从刘支书家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上了车,坐在后座,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王老五趴在地上那个样子。他不怕,可心里总有点不踏实。那几个人问他去哪儿,他说回县城。
李南夏第二天一早到了清源县,孙德才在办公室里等着。两个人没寒暄,没客套,直接坐下来谈。孙德才的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李南夏倒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孙主任,进度太慢了。”李南夏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孙德才心上。“王家庄这事,不能再拖了。拖得越久,麻烦越大。”
孙德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李总,我知道。可那些人,不好对付。王老五刚被打了一顿,王猛也伤了,现在村民的情绪很不稳定。这时候硬来,怕是要出事。”
李南夏笑了,那笑容很短,闪着冷光。“出事?能出什么事?几个泥腿子,还能翻了天?”
孙德才不说话了。他知道李南夏说得对,可他知道的不止这些。他不敢问,也不想问。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他拿了李南夏的钱,就只能替他办事。
第三天,林峰和乔雪带着钱来了。两辆黑色的suv,后备箱里塞满了现金。一摞一摞捆好的,红彤彤的,码得整整齐齐。车停在村委会门口,林峰下了车,乔雪跟在后面。刘支书从屋里出来,看到那两辆车,心里咯噔一下。
“刘支书,”林峰笑着说,那笑容没到眼睛里,“通知村民来领钱。搬迁补偿款,每家每户都有。”
刘支书站在台阶上,没动。“林助理,乡亲们说了,不搬。钱,他们不会领的。”
林峰的笑容收了,声音冷了下来。“领不领,不是你说了算。通知他们来。一个都不能少。”
刘支书看着他那张冷漠的脸,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他转过身,走进屋里,打开了大喇叭。
村民三三两两来了,可没有人走到桌子前面。王大爷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前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王小二的爹蹲在墙根,手里夹着烟,没有点。
王老五没来,躺在床上起不来。王猛来了,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的痂还没掉。王秀英扶着李玉珍站在人群后面,手在围裙上擦着,擦了一遍又一遍。
林峰站在桌子后面,拍了拍面前那摞现金,声音很大。“乡亲们,这是搬迁补偿款。每家每户都有,数字你们也看到了,比正常标准高出一大截。李总对你们不薄。”
没有人动。
林峰的声音提高了。“都愣着干什么?过来领钱!”
还是没有人动。
林峰的脸色沉了下来,指着人群里的王猛。“王猛,你先来。”
王猛站在那里,盯着他,没有动。“不搬。钱,不要。”
林峰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说什么?”
王猛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说,不搬。钱,不要。”
林峰绕过桌子,走到王猛面前,离他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药味。他盯着王猛那张青紫的脸,声音冷得像冰。“王猛,别不识抬举。李总给你们钱,是看得起你们。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猛没有退。“你们和陈少有什么区别?给点钱,就想把我们赶走?地没了,家没了,要钱干什么?”
林峰冷笑了一声。“陈少?陈少死了。你还想学他?”
王猛的眼睛红了。“等建军哥回来,你们就和陈少的下场一样。”
林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很大,在村委会院子里回荡,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旁边那几个人也跟着笑。王猛的脸涨得通红,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林峰擦了擦眼角,笑够了,声音冷了下来。“建军哥?那个当兵的?早就死了,你们还指望他?”
王猛的脸瞬间白了。王秀英的腿一软,差点摔倒,李玉珍连忙扶住她。王大爷的拐杖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峰扫了一眼那些惊恐的脸,声音不高。“乖乖领了钱,不要和政府作对。作对,没有好下场。”他转过身,走回桌后,拍了拍那摞现金。“钱在这儿,要领的来。不领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王秀英站在那里,听到林峰这么讲,
第800章 混乱的场面
差点晕过去,“林峰,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警告诅咒我儿子!”王秀英冲过去,眼泪糊了满脸,手在发抖,可她的脚步没停。
她扑向林峰,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指甲朝他脸上抓去。林峰没料到这个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老太太会突然冲上来,愣了一下,后退了一步,可她抓得太快,指甲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林峰摸了一下脸,指尖沾了血,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拳挥出去,正砸在王秀英脸上。王秀英整个人往后仰去,嘴里涌出一股咸腥的血,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红得刺眼。她摔在地上,半边脸肿了起来,耳朵里嗡嗡响。
“秀英婶!”王猛的眼睛红了。他扑上去,一拳砸在林峰胸口。林峰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桌子上,那摞现金散了一地,红彤彤的钞票在尘土里翻滚。
“打人了!打人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王大爷拄着拐杖冲上去,抡起拐杖朝一个壮汉砸去。
王小二的爹扔掉手里的烟头,扑上去抱住另一个壮汉的腰。李玉珍从灶房方向冲出来,手里举着擀面杖,尖叫着冲进人群。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像决了堤的水,挡都挡不住。
乔雪站在人群外面,脸白得像纸。高跟鞋陷在泥土里,拔不出来,她干脆甩掉鞋,光着脚后退了好几步。手指哆嗦着划了好几下才划开手机屏幕,拨通了李南夏的号码。
“李总!出事了!村委会打起来了!林峰打了王秀英,王猛扑上去了,村民全上了!你们快来!”
李南夏正在办公室里跟孙德才商量下一步的搬迁方案,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脸色也变了。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去王家庄。出事了。”
孙德才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什么事?”
李南夏没回答,已经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车子在村道上疾驰,扬起一路尘土。李南夏坐在后座,脸色铁青,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敲。
孙德才坐在旁边,手心全是汗,想问又不敢问。车子冲进王家庄,村委会门口已经乱成一锅粥。人仰马翻,哭声喊声混成一片。
李南夏推开车门,大步走过去。他看到林峰被几个村民围住,脸上挂了彩,嘴角有血。那几个壮汉也好不到哪儿去,衣服被扯破了好几个口子。
王猛浑身是伤,眼睛还肿着,可他还站着,挡在王秀英前面。王秀英坐在地上,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
“都住手!”李南夏的声音不高,可那声吼像惊雷一样,把所有人都震住了。人群慢慢散开,可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愤怒和不甘。
李南夏走到人群中间,扫了一眼那些狼狈的样子,目光最后落在王秀英身上。他蹲下来,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孩子。“秀英婶,您没事吧?”
王秀英抬起头,盯着他,眼睛里满是泪水和血丝。她没有说话,可她那双眼睛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李南夏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林峰,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砸在林峰心上。“这是怎么回事?”
林峰张了张嘴,想解释,可看到李南夏那张阴沉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孙德才从车上下来,站在人群外面,腿有些发软。他不敢过来,可他不得不来。他硬着头皮走到前面,清了清嗓子,声音却还是发颤。“乡亲们,这是误会。大家都冷静一下,有什么事,坐下来谈。”
没有人理他。王大爷的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谈?有什么好谈的?打人了!打老人了!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王小二的爹也喊。“王法?他们就是王法!”
李南夏深吸一口气,走到王秀英面前,弯下腰,伸出手。“秀英婶,我送您去医院。”
王秀英没有接他的手。她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李总,我们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房子。我们只要我们的地,我们的家。你走吧。”
李南夏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了好几秒。他慢慢收回去,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愤怒的脸。他知道,今天这事,不能硬来。
第801章 孙德才被骂
这时,孙德才拿起喇叭,站在人群中央,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扫了一眼那些愤怒的脸,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可声音还是有些发飘。“乡亲们,安静一下,听我说几句。”
人群里的议论声慢慢低了下去,可没人给他好脸色。王大爷的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像是在给他打拍子。王小二的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他。
孙德才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乡亲们,王家庄这个决定,是经过专家论证的。地基有问题,不适合盖房子。政府这是为你们着想,万一出了事,谁负得起责任?”
王大爷开口了,声音像破锣。“专家?什么专家?陈少在的时候,怎么不说不适合?李南夏来了,就不适合了?那些专家是他花钱请的吧?”
人群里有人跟着喊,有人笑,有人骂。孙德才的脸涨得通红,喇叭举在嘴边,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
他稳了稳情绪,声音提高了些。“这是政府的政策。不是哪个人说了算的。大家要相信政府,配合政府工作。”
王老五从人群后面挤进来。他脸上还带着伤,青一块紫一块的,走路一瘸一拐,李玉珍扶着他。
王猛看到他来了,连忙让开位置,王秀英也站起来,想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
他站在孙德才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不凶,可孙德才被看得后背发凉,喇叭举在嘴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德才,”王老五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摸着良心说,这真的是政府的政策?还是你收了李南夏的钱,替他办事?”
孙德才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王老五,你说话要有根据!”
王老五冷笑了一声。“根据?李市长当初也这么说。后来呢?判了,无期。你跟他有什么区别?狼狈为奸,欺压百姓。你的下场,迟早跟他一样。”
孙德才的手开始发抖,喇叭差点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王老五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着周围那些愤怒的脸,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群里有人喊:“说得好!”有人鼓掌,有人骂。孙德才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口水淹没的雕塑。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声音低了许多。“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自己考虑。”他放下喇叭,转过身,快步走出人群,肩膀缩着,背佝偻着,跟平时那个官威十足的样子判若两人。司机打开车门,他一头钻进去,催促道:“走,快走。”
李南夏站在人群外面,一直没说话。他穿着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可那笑容没到眼睛里,像画上去的。
他走到人群前面,目光扫过那些愤怒的脸,声音不高。“乡亲们,王家庄的事,我尽力了。补偿款、安置房、搬迁费,都比标准高出一大截。你们要是不满意,可以提。能解决的,我一定解决。”
王老五盯着他,声音冷得像冰。“解决?怎么解决?你能把地还给我们?能把家还给我们?”
李南夏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王老五同志,地不是我的,也不是你们的。是国家的。政府要征用,我也没办法。”
王老五冷笑了一声。“没办法?你没办法,谁有办法?陈少当年也这么说。现在他死了,你又来了。你们这些老板,一个比一个会说。”
第802章 秀英神志慌乱
李南夏知道和这帮泥腿子说再多也没有用了,摆出一副强烈的态度,“你们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
他撂下这句话,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上了车。林峰发动车子,车轮卷起的尘土扑在那些人脸上,没有人躲。
李南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着,声音不高,更像是在跟自己说:“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村委会门口,人群还没散。王秀英坐在台阶上,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她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建军不会死的……他不会死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王猛蹲在她旁边,想安慰她,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大爷拄着拐杖走过来,声音沙哑:“秀英,你别听那狗日的胡说。他就是吓唬你,让你害怕,让你不敢再闹。你越怕,他越得意。你千万不能信。”
王小二的爹也过来了,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对!那个林峰,嘴里没一句实话。建军好好的,怎么可能出事?他骗人的!”
李玉珍蹲下来,扶着王秀英的肩膀,眼眶红红的。“秀英姐,你别吓我。建军不会有事的。他在部队,好好的。”可她说着说着,自己的声音也抖了。
王秀英抬起头,看着那些围着她的人,看着他们一张张关切的脸,看着他们张张合合的嘴,可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林峰那句话——“那个当兵的,早就死了。”
像是卡在唱片上的一道划痕,三百六十度地转,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次都扎在她心上,指节发白。“秀英婶,您别怕。我给部队打电话,问清楚。”王猛说着。
王秀英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王猛掏出手机,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个号码。
那是营长的电话,王建军临走时留给他的,说有什么事可以打这个电话。他按下了拨出键,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
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他打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是漫长的嘟声,然后是一句冷冰冰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王秀英那点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王猛握着手机,手开始抖,可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他不能哭,不能在秀英婶面前哭,不能让他们看到他也慌了。
王大爷叹了口气,拐杖戳在地上,声音闷闷的。“部队的电话,哪是随便就能打通的?建军有任务,不方便接电话。等任务结束了,他会打回来的。”
王猛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起来。王秀英坐在台阶上,盯着地面,盯了很久。她不再问了,不再念叨了。
王老五站在旁边,把旱烟袋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遮住了他那张青紫的脸。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天黑了。村委会门口的人慢慢散了。王猛扶着王秀英回家,李玉珍扶着王老五走在后面。院门敞着,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一张狰狞的脸。
王秀英坐在门槛上,没有进屋。王猛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没接。李玉珍端来一碗粥,她没看。她就那么坐着,盯着门口那条路。路延伸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可她还在看。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已经知道等不到了。
王猛蹲在院子里,攥着手机,又拨了一遍那个号码。还是没人接。他盯着那个号码,指节发白。建军,你在哪儿?你倒是接电话啊。
第803章 秀英一夜未睡
王猛看着秀英婶,心里急得不行。王秀英坐在那里,脸上的伤还没处理,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褐色的痂。
她眼神涣散,像是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李玉珍从灶房端出一盆温水,拧了条毛巾,蹲下来给她擦脸。
毛巾碰到嘴角的伤口时,王秀英疼得哆嗦了一下,可她没有躲,也没有吭声。
“林峰下手真狠,连老人都打。”李玉珍眼眶红红的,手在发抖,毛巾掉进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子。
王猛蹲在旁边,攥着拳头,指节破了皮,血珠子已经干了。他盯着王秀英那张肿得变形的脸,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深夜,王家庄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响,像谁在哭。王秀英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可没有睡着。林峰那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棍,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搅——“那个当兵的,早就死了。”
她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涔涔。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她摸索着下了床,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建军不会有事,不会有事,不会有事……”
她跪在冰凉的地上,膝盖硌得生疼,可她感觉不到。她闭着眼睛,额头抵在手背上,嘴唇不停地动,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
“老天爷,你保佑建军,保佑他平平安安的。他从小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当兵十几年,没喊过一声苦。老天爷,你不能让他出事。你要是让他出事了,我这条老命也不要了。”
她一遍一遍地念叨,念到嘴唇干裂,念到嗓子沙哑。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撑不住了,身子歪倒在床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刚蒙蒙亮,李玉珍就起来了。灶房里的水烧开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盛了一碗,端着往王秀英屋里走。推开门,看到王秀英还穿着昨夜的衣裳,歪倒在床边,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成一团。李玉珍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蹲下来扶她。
“秀英姐,秀英姐,你怎么了?”
王秀英慢慢睁开眼睛,那眼神空洞洞的,像是蒙了一层灰。她看着李玉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李玉珍发现她的手冰凉,脸也冰凉,整个人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秀英姐,你一夜没睡?”
王秀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坐直了身子,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声音沙哑。“玉珍,建军不会出事的,对吧?”
李玉珍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握住王秀英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骨节突出,像干枯的树枝。“不会的。建军好好的。你别听那个王八蛋胡说。”
王秀英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盯了好一会儿。“那他为什么不打电话?为什么不回来?”
李玉珍答不上来。她张了张嘴,想编几句安慰的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王秀英又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看不到云,什么都看不到。“他是不是真的出事了?”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李玉珍,又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老天爷。
李玉珍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出了声。“老天爷,你对我们王家庄不公平!陈少欺负我们,李南夏欺负我们,现在连建军的命也要收走?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一而再,再而三,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王猛从灶房跑出来,听到哭声,冲进屋里。看到李玉珍跪在地上哭,王秀英坐在床边发呆,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玉珍婶,”他的声音沙哑,“您别哭了。建军哥不会有事的。”
李玉珍抬起头,看着王猛那张青紫的脸,看着王秀英那张浮肿的脸,看着她嘴角那干了的血痂,哭得更凶了。“你们看看,都看看,我们成什么样子了?老的被打,小的也被打,现在连建军都……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王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蹲下来,扶住李玉珍的肩膀,想安慰她,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秀英坐在床边,看着她们,看着李玉珍哭,看着王猛红着眼眶,她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可她没哭出声。她只是流泪,无声地流泪。
第804章 王老五的难过
王老五在外面,听到屋里的动静,想起王建军,一位老汉子也泛起泪水。
他坐在院子的石墩上,旱烟袋捏在手里,没有点,就那么干捏着。
手指粗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盯着地上那道裂缝,那道裂缝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墙根,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疤。
屋里传来李玉珍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破了的风箱。王秀英没有哭出声,可他知道她在流泪。
一个母亲听到儿子可能死了的消息,不哭出声比哭出声更让人难受。
王老五把旱烟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熏得他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想起王建军第一次穿军装回来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瘦得像竹竿,军装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裤腿直晃。
王秀英站在院门口,看着儿子穿着军装走出来,笑着笑着就哭了。王建军说:“娘,您别哭。我当兵去了,光宗耀祖。”王秀英擦了擦眼泪,说不哭,不哭。
他想起王建军回来的时候,穿着少校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王秀英站在门口,看了半天,不敢认。王建军喊了一声“娘”,王秀英才哭着扑上去,说你怎么瘦了,是不是部队吃不饱。王建军笑着说部队伙食好着呢,是训练累的。
他又想起王建军在村委会门口,一个人站在工地上,面对陈少那些打手,一步都没退。他把特等功勋章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可震得在场的人一句话都不敢说。那时候他觉得,这小子有出息,没给王家庄丢人。
现在呢?王建军生死不明,王家庄的乡亲们被打的被打,吓的吓,连个站出来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一个老头子,腿被打得不利索了,走一步都疼,能顶什么用?他想起陈少那帮人,想起李南夏那副笑脸,想起林峰那拳打在王秀英脸上的样子,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上不去,下不来。
屋里哭声慢慢低了下去。李玉珍哭累了,坐在床边,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王秀英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王猛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出来。他进退两难。
王老五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烟灭了,他没有再点,就那么坐着,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
枣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在求什么。风一吹,枝丫晃了晃,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
王猛从屋里出来,看到王老五坐在那里,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老五叔,”他的声音沙哑,“您说,建军哥真的会出事吗?”
王老五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不会,他凭什么?说会,他拿什么证明?他只能沉默。沉默有时候比说话更有力量,也更残忍。
王猛低下头,盯着地上那道裂缝。“要是建军哥真的不在了,我们怎么办?秀英婶怎么办?王家庄怎么办?”
第805章 王大爷家被砸
这时,门外有敲门声。那声音又急又乱,不像平时串门的人轻轻敲两下等着应,而是砸,一下接一下,像要把门板捶出个窟窿来。
“开门!快开门!”
王大爷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沙哑,透着慌张,跟平时那个拄着拐杖慢悠悠遛弯的老头儿判若两人。王猛从灶房冲出来,跨过门槛,一把拉开门闩。
王大爷差点栽进来,王猛连忙伸手扶住。他的拐杖没拿稳,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手抖得厉害,整个人都在颤,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褶子因为焦急拧得更深了。
“大爷,您慢点,慢点……”王猛架着他的胳膊,把他往院子里扶。
“王老五呢?王老五在哪?”王大爷的声音又急又哑,眼睛扫了一圈,看到从屋里走出来的王老五,拖着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腿往前迈了两步,“老五,出事了,出事了啊!”
王老五迎上来,扶住他另一边胳膊。“怎么了?您慢点说,别急。”
王大爷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他走得太急,那条老寒腿撑不住,进院门的时候差点摔了。王猛把他的拐杖捡起来递过去,他接过来攥着,手还在抖。
“昨天晚上……”他咽了口唾沫,眼眶红了,“昨天晚上,几个陌生人闯进我家了。”
王老五的眼睛一下子瞪了起来。王秀英从里屋出来,靠在门框上,手捂着肿了的那半边脸,眼神里满是惊惧。李玉珍也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中。
王大爷的声音像破了的风箱,断断续续,可每个字都像刀割。“我跟你大娘正吃饭呢,门就被人踹开了。三个男的,戴着帽子,看不清脸。进来就掀桌子,碗筷砸了一地。”
王猛攥紧了拳头。
王大爷指了指自己额头上一块青紫。“我上去拦,被推了一把,摔在桌子角上。你大娘吓得躲进里屋,他们把门踹开,把她从床底下拖出来……”
李玉珍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锅铲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王大爷的眼泪下来了。“他们说,老东西,让你别闹就别闹,一把年纪了活不了多久,再敢去村委会开会,下次就不是砸东西这么简单了。”
王老五的脸涨红了。“他们还说什么了?”
王大爷抹了把眼泪,声音越来越低。“还说……还说什么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识抬举。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把门也踹坏了,关都关不上。”
王秀英靠在门框上,身子往下滑了滑,扶着门框才站稳。她想起那些人闯进她家的样子,想起王老五被人按在地上打的场面,想起林峰一拳挥过来时眼前发黑的感觉。她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王老五扶着王大爷在石墩上坐下,转身对王猛说:“去,给大爷倒碗水。”
王猛应了一声,跑进灶房。李玉珍已经把水倒好了,他端过来,递给王大爷。王大爷接过去,手还在抖,碗里的水洒了一半,剩下那半他一口闷了,把碗递回去,抹了抹嘴。
王老五蹲下来,看着王大爷。“看清人脸了吗?”
王大爷摇了摇头。“帽子压那么低,谁看得清?可那声音……”
王老五追问:“声音怎么了?”
王大爷皱着眉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说不准,就是觉得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王老五没再问。他站起来,把旱烟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他的脸藏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可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的。
村里就剩这几户硬骨头了,挨个砸,挨个打,挨个吓。下一个是谁?是他家?是王秀英家?还是刘支书家?
王猛从灶房走出来,站在王老五旁边,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王秀英靠在门框上,盯着院子里那几个沉默的人,嘴唇动了动。她没说出来,可她知道,下一个,说不定就是她家。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王大爷坐了一会儿,喘气慢慢匀了,扶着拐杖站起来。“老五,你说,这事就这么算了?”
王老五看着他,没回答。
王大爷的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砸我家,打我老婆,我能就这么算了?”
王老五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不能算。可现在,能怎么办?报了警,来了,问了,走了。他们认得那些人?他们查得到?”
王大爷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拐杖杵着地,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棵风里摇晃的老树。
第806章 王大爷心声
王老五叹了口气,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
他没有点新的,就那么干捏着,手指粗糙的皮肤摩挲着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烟杆,力道不轻不重。
“是李南夏的人。”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不是猜的,是肯定的。
王大爷愣了一下,拐杖杵在地上,没拄稳,晃了晃,王猛连忙伸手扶住。
王大爷站稳后,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知道是他们又怎么样?报了警,来了,问了,走了。他们有势力,随便使点手段就摆平了。”
王老五蹲下来,把旱烟袋搁在膝盖上。他低着头,盯着地上那道裂缝盯了很久,那裂缝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墙根,像一道永远长不好的伤疤。
“我们只有挨打的份。”他的声音很低,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从陈少到李南夏,从打人到砸家,一步一步,越来越狠。”
王大爷的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脸上的褶子因为愤怒和无奈拧得更深了。
“我今年七十三了,黄土埋到脖子了,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可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没被人闯进家里砸过。陈少害我们王家庄,以为他死了,过去了,王家庄真能变好了。现在又来个李南夏,比陈少还狠,还阴。”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又红了,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那袖口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他在部队当过兵,这辈子没跟人低过头,临老了被人欺负成这样,还得忍着,不能吭声。
“王家庄这是遭了什么孽啊。”王大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问王老五,也是在问天,也是在问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老天爷。
院子里安静了。王秀英靠在门框上,手捂着肿了的那半边脸,指缝间露出的皮肤青紫一片。李玉珍站在灶房门口,锅铲还攥在手里没放下。王猛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王大爷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一步,抓住王老五的手腕,那手枯瘦,骨节粗大,力气却大得惊人。“老五,建军呢?建军有消息吗?他要是回来了,那些人还敢这么横?”
王老五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王大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眼睛里藏着的最后一点光。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王秀英从门框上滑下去,蹲在地上,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大爷急了,拐杖跺得地面咚咚响。“到底怎么了?建军到底怎么了?你们倒是说啊!”
王老五站起来,把旱烟袋别在腰上,看着王大爷的眼睛。“还是联系不到建军。”
王大爷手里的拐杖掉了,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身子晃了晃,王猛一把扶住他。
“联系不到?怎么可能?当兵的,立过功的,怎么会联系不到?”
王大爷的嘴唇哆嗦得厉害。他想起王建军小时候光着脚在村里跑的样子,想起他穿着军装回来给王秀英敬礼的样子,想起他在村委会门口一个人站在工地上、面对陈少那些打手一步都没退的样子。
王老五不敢看他的眼睛。“说是执行任务失踪了。生死不明。”
王大爷的眼泪下来了,他没有擦,任凭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他慢慢弯下腰捡起拐杖,拄着,转过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更慢了,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王猛跑过去扶他,他摆了摆手,没有回头。那个佝偻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第807章 李南夏要炸楼
正当王家庄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时,省城那栋大楼的顶层办公室里,李南夏正站在落地窗前,盯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办公桌上摊着那份搬迁方案,他翻过无数遍,每一页都烂熟于心。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林峰的号码。
“林峰,爆破队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林峰的声音有些迟疑。“李总,爆破队找好了,价钱也谈妥了。可万一村民拦着不让炸怎么办?上次那场冲突您也看到了,那些人不要命的。”
李南夏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不要命?那就让他们看看,到底谁更不要命。”他挂了电话,又拨通了孙德才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孙德才的声音也有些发虚。
“李总,这么晚了,什么事?”
“安置房那几栋楼,我要炸掉。政府那边,你安排一下,出警力维持秩序。”李南夏的语气很强硬。
孙德才愣住了,沉默了好几秒声音压得很低。“李总,那几栋楼虽然只盖了半截,可那也是国家的财产。说炸就炸,我不好交代。”
李南夏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好交代?孙主任,我给你的钱,够你交代好几辈子了。这件事办成了,王家庄的地就是我们的,到时候你拿的那份,比现在多十倍。”孙德才的声音在发抖,李南夏听得出来他可不管这些。对方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我尽量”,声音里有无奈,有恐惧,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挂了电话,李南夏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在灯光下影影绰绰。他想起陈少,想起那个已经死了的人。陈少的失败,是因为太急了。他不急,他慢慢来,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可现在他觉得,有时候也需要急一下。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到了王家庄。刘支书从镇上回来,脸色白得像纸,车还没停稳就跳下来,差点摔了一跤。他冲进村委会打开大喇叭,手还在抖,按了好几下才按下去。
“各位村民注意了!各位村民注意了!李南夏要把安置房炸掉!通知每家每户,马上去工地!快去!”
不到半个小时,工地上就站满了人。王大爷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褶子因为愤怒拧得更深了。
王小二的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眼睛瞪得像铜铃,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王秀英被王猛扶着,脸上的伤还没好,肿着半边脸可眼神比石头还硬。
人群前面,那几栋半截楼房立在晨光里,锈迹斑斑的脚手架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远处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几辆黑色轿车驶过来,停在工地边上。李南夏从中间那辆车下来,身后跟着林峰和几个穿西装的人。最后面两辆车上下来的是警察,穿着制服,排成一排站在工地入口,表情严肃,不说话。
李南夏走到人群前面,看了看那些愤怒的脸,嘴角扯出一丝笑容。那笑容没到眼睛里,像画上去的,一碰就碎。“乡亲们,这些楼地基有问题,不能留。今天爆破,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王大爷的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放屁!地基有问题?你哪只眼睛看到地基有问题?陈少盖的时候没问题,你来了就有问题了?”
李南夏没有生气,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大爷,专家论证过的,报告都有。”
王老五从人群里站出来,腿还没好利索,走得一瘸一拐,可他站在李南夏面前一步不退。“专家?你花钱请的专家?你让他们来,当着乡亲们的面说,这地基到底有什么问题?”
人群里有人跟着喊:“对!叫专家来!当面说!”
李南夏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看着王老五那张青紫的脸,看着王秀英脸上还没消肿的伤疤,看着那些愤怒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冷了下来。“不管你们同不同意,这楼都要炸。这是政府决定。”
他转过身,对林峰挥了挥手,林峰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几个穿工作服的人提着工具箱从车上下来,往楼房那边走去。
王大爷一拐杖砸在地上,站到了那几个人前面挡住路。王老五也走过去,站在王大爷旁边,腰板挺得直直的。
“要炸楼,先炸我们!”王大爷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嗡。
李南夏的脸彻底沉下来了。他看着那几个倔强的老人,看着那些站在他们身后的村民,看着那些攥着拳头不肯退让的眼神,深吸一口气,对站在入口那些警察做了个手势。“维持秩序。”
警察们对视了一眼,
第808章 炸楼
警察们照着李南夏的指示,手持防暴盾牌,排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个个面无表情,像一堵冰冷的墙。
盾牌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村民们被挡在外面,有人往前挤,警察就往前推一步,不说话,不解释,就那么沉默地挡着,那沉默比任何语言都让人绝望。
王老五拖着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人墙前面,隔着盾牌看着对面那个穿着警服、肩章上星星最多的领导。
那人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雕塑。王老五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领导,这是强盗行为啊。我们自己的地,自己的家,他们想炸就炸,我们连说话的份都没有?你们穿着这身衣服,是保护老百姓的,不是替他们当打手的。你们不能为虎作伥啊。”
那领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很短,一闪就没了,像被风吹灭的火柴。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砸在王老五心上。
“我们只是维持治安,防止打架出乱子。其余的,管不了。”
王老五盯着他的眼睛。那领导别过脸去,不再看他,目光落在盾牌上,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落在任何一个不用面对王老五的方向。
王猛扶着王秀英站在人群后面,王秀英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哆嗦,可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李玉珍站在旁边,手攥着王秀英的胳膊,攥得指节发白。
刘支书从人群后面挤进来,跑得满头大汗,头发贴在额头上,脸涨得通红。
他挤到人墙前面,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警察,看着那些冰冷的盾牌,看着对面李南夏那张冷漠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过身,走到人群前面,张开双臂,声音沙哑。
“乡亲们,别冲动。别跟他们硬碰硬。咱们想办法,总有办法的。都冷静一下,别上了他们的当。”
有人骂了一句。王大爷的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气得浑身发抖。
那声音还没落下,几声巨响炸开了。
“轰——轰——轰——”
大地在脚下震动,王秀英的腿一软,王猛死死扶住她,才没让她摔下去。所有人都抬起头,眼睁睁看着那几栋半截楼房在浓烟和尘土中慢慢倾斜,倒塌,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的灰尘。
钢筋断裂的声音、砖块碎裂的声音、尘土弥漫的声音混成一片,像某种无法挽回的碎裂。
烟尘扑面而来,呛得人嗓子发干,眼睛发涩。没有人躲,没有人捂鼻子,就那么站着,任凭灰尘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脸上。
王大爷的拐杖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愣愣地看着那片废墟,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王小二的爹手里的烟头掉了,火星子溅在鞋面上,他都没注意到。
王老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那片废墟。那几栋楼,是陈少盖的,盖了半截,塌了。李南夏接手,盖了半截,炸了。
从他眼前没了,从王家庄没了。那些房子,那些盼了一辈子的新房子,那些以为好日子终于要来了的希望,没了。
王秀英站不住了,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滑。李玉珍和王猛一起用力,才撑住她。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无息,混着脸上的灰尘,一道道,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缝。
刘支书站在人群前面,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些满脸灰尘的乡亲,看着那些仍然面无表情的警察,看着远处李南夏那张冷漠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去,下不来。
第809章 孙德才忽悠
孙德才拿起喇叭,手还在微微发抖,喇叭举到嘴边又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又举起来。
他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显得空洞洞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乡亲们,冷静一下,大家听我说几句。”
没有人理他。王大爷的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脸上的褶子因为愤怒拧得更深了。
王小二的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盯着孙德才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孙德才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说。
“这几栋楼地基有问题,专家论证过的。炸掉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科学你们要相信科学,要服从政府指挥。”
刘大爷啐了一口。“科学?专家的嘴,骗人的鬼。你们跟陈少有什么区别?”
孙德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握着喇叭的手指节发白,可他不敢放下。他知道这些话没人信,可他必须说。有人听着,李南夏在旁边看着,他收了钱,就得把事办好。
“安置楼虽然没了,但政府会重新选址,重新规划,重新建设。一切以大家的利益为主,你们思想不要这么固化,要往前看。”
人群里炸开了锅,议论声像开了锅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有人骂,有人冷笑,有人低头抹眼泪。
王老五从人群里站出来,一瘸一拐走到孙德才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孙德才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喇叭差点没拿稳。“孙德才,你别在那儿假惺惺了。”
王老五的声音不大,可震得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你摸着良心说,你是为了我们老百姓,还是为了你自己?你收了多少黑钱,你心里没数?”
孙德才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张了张嘴,喇叭举在嘴边,却说不出一个字。
李南夏从旁边走过来,站在孙德才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不重,可孙德才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乡亲们,”李南夏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样,字正腔圆,滴水不漏。“孙县长是为大家好。政府也是为大家好。我也一样。你们有什么诉求,可以提,能解决的,我一定解决。”
王老五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龇了龇牙。“解决?怎么解决?地还给我们?家还给我们?楼已经炸了,你拿什么解决?”
李南夏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楼可以重建。地没了,可以赔钱。钱没了,可以再赚。只要人在,什么都有。”
王老五盯着他的眼睛。“人在?人都被你们打伤打残了,还谈什么人在?”
王大爷的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咚,声音越来越急。“你们一唱一和的,当我们是三岁小孩?骗了一次又一次,谁还信你们?”
王小二的爹也跟着喊。“对!谁信你们谁是傻子!”
议论声越来越大,人群开始往前涌,警察的盾牌又往前推进了一段距离,金属碰撞的声音刺耳得很。有人被推得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后面的人扶住了他,又往前挤。
李南夏退后一步,退到警察人墙后面,脸上那副温和的笑容终于消失了,露出底下的冷漠和不耐烦。
孙德才站在他旁边,手里的喇叭还举着,可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张了几次嘴,发出的声音都被淹没在愤怒的声浪里。他放下喇叭,低下头不再看那些愤怒的眼睛。
王老五站在那里,盯着李南夏和孙德才两个并肩站着的人,一个笑面虎,一个传声筒,配合得天衣无缝。王家庄的人在他们眼里算什么?钉子,石头,路上的绊脚石。踢不开就炸,炸不开就打,打不服就骗。
乔雪从一辆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到李南夏身边,鞋跟陷进泥土里,拔了一下才拔出来。她把文件递过去,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李南夏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他合上文件,转身看向那些愤怒的村民。
第810章 李南夏的愤怒
“这是关于王家庄地基问题的报告书。”李南夏说着,把那份文件举过头顶,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风翻动着纸页,哗哗响,他扯了扯领带,下巴微微扬起,那个居高临下的姿态像在宣布什么不容置疑的裁决。“你们不是要看报告吗?这就是专家的报告。”
王大爷拄着拐杖往前挤了一步,眯着眼睛想看清那纸上的字。他不识字可他盯着那张纸,像要把那些黑字盯出个洞来。
李南夏把报告递给孙德才,孙德才接过去翻了两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那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展示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转身走到刘支书面前,把报告塞进他手里。
“贴到村委会公告栏,让整个王家庄的人都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刘支书接过报告,低头看着封面上那几个大字——“王家庄安置房地基安全性评估报告”,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感受着纸张的厚度和质感。他没有说话,把报告夹在腋下,转过身走进村委会。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报告有什么用?报告说不行就不行?我们的眼睛看到的地好好的,你们拿几张纸就想糊弄我们?”
“对!打死也不搬!”
“不搬!死也不搬!”
一声接一声,像海浪一样涌过来,一波比一波高。王大爷的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咚,像敲在鼓上。“报告书又怎么样?打死我们也不搬!”
王小二的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声音都变了调。“对!不搬!”
李南夏的脸沉了下来。他看着那些愤怒的脸,看着那些攥紧的拳头,看着那些不屈的眼睛,胸膛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嘴唇动了动,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可那眼神藏不住,鄙夷、愤怒、不耐烦,全在里面翻涌。
“真是一帮油盐不进的废物。”他的声音不高,可那几个字像冰块一样砸在空气里。
林峰站在旁边,手指在对讲机上摩挲着,等着他发号施令。那几个穿工作服的人已经上了车,工具箱收好了,车厢门关上了。警察的人墙还挡在那里,盾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李南夏转过身,拉开车门,弯腰钻进去。林峰跟着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在人群面前调了个头,驶上村道,卷起一路尘土。
孙德才看了一眼那片废墟,看了一眼那些还没散去的人群,看了一眼刘支书腋下那份报告,对带队的警察做了个收队的手势。
“撤。”
警察们收起盾牌,鱼贯上了车。车门一扇一扇关上,发动机一台一台响起,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工地。
人群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些远去的车子,看着那道被车轮卷起的尘土慢慢落下来。
王大爷拄着拐杖,王老五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王秀英靠在王猛胳膊上,腿还在发软,可她咬着牙没有倒下去。
刘支书从村委会出来,手里拿着那份报告,走到公告栏前面,撕掉上面那张已经褪色的旧公告,把新的贴上去。
四个角按了图钉,用力按了按,确认不会掉下来。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张纸,白纸黑字盖着红章,可他看了半天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人群慢慢散了。王大爷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腿像灌了铅。
王小二的爹跟在后头,烟又点上了,烟雾从嘴角溢出来,遮住了他的脸。王老五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废墟,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拖着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腿,一步一步走回家。
车子驶出王家庄,驶上公路。李南夏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指关节一下一下,节奏越来越快,像机关枪扫射。
林峰握着方向盘不敢说话,车厢里的空气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压抑。
李南夏睁开眼睛,那些人不服。炸了楼,不服;打了人,不服;报告贴出来了,还是不服。烧不化,砸不烂,蒸不熟,煮不透,像茅坑里的石头。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印子。
“对付这帮人,必须更狠。”他的声音不高,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第811章 准备退出
“三番两次的反对,看来王家庄这帮人真是难缠,怪不得陈少落这么个下场。
”李南夏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指关节一下一下,节奏很乱。
他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
林峰握着方向盘,大气不敢出。从后视镜里,那片废墟越来越远,那些愤怒的脸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把油门踩深了一些,车子在公路上疾驰。
回到省城已经是下午了。李南夏没有回办公室,直接进了会议室,把孙德才也叫了过来。
孙德才从县里赶过来,跑得满头大汗,领带歪了,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进门的时候还在喘。
李南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他连忙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知道该放哪儿。
李南夏没有绕弯子,双手交叉搁在腹部,目光平静地扫过孙德才的脸。
“孙县长,王家庄的事不能再拖了。那群人三番五次地闹,楼炸了还不服,报告贴了还不信。”
他停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我的耐心有限,集团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如果事情再这么发展下去,我只能退出。”
孙德才的额头冒出了汗珠。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帕湿透了,拧得出水来。“李总,您别急,我再想办法。县里那边,我再去做工作。”
李南夏冷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做工作?做了多少次了?有用吗?”他
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孙德才,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可他的影子却拉得又长又黑,像一只张开翅膀的乌鸦。“我退出,这个烂摊子,留给谁?你们政府接得住吗?”
孙德才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那些村民的补偿款、安置房、搬迁费,哪个不是李南夏在掏钱?他要是撤了,谁来填这个窟窿?那些闹事的村民,谁来管?
李南夏转过身,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德才。“孙县长,我话说在前头。你们政府继续施压,村民那边你们去搞定。我出钱,你们出力。别让我一个人扛。”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孙德才心上。
“行,行,我再想办法。”孙德才连忙点头,肩膀缩着,像个犯了错的学生。
李南夏盯着他看了几秒,直起身整了整领带。“那就这样。我等你消息。”
孙德才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夹在腋下,转身时差点被椅子腿绊倒,踉跄了一下扶住桌角才站稳,匆匆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脚步声急促而凌乱。
林峰从外面进来,看到孙德才那副狼狈样子,问了一句:“李总,他会去办吗?”
李南夏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不敢不办。他拿的钱,比谁都多。他要是办不成,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林峰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万一那些村民还是不肯搬呢?”
李南夏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在灯光下影影绰绰。“不肯搬?那就让他们搬。”
第812章 刘支书做思想工作
孙德才从李南夏那里出来后,腿还在发软。
司机在楼下等着,看到他出来,连忙打开车门。孙德才钻进车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李南夏那句话——“我退出,这个烂摊子留给谁?”留给谁?除了他,还能留给谁?别人谁接得住?
回到县里,孙德才没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把那份搬迁方案又翻了一遍,密密麻麻的政策条文看得他头疼。他摘了眼镜揉了揉眼睛,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拿起电话拨通了刘支书的号码。
“刘支书,你明天去跟村民们再好好沟通一下。把道理讲明白,条件可以提,但不要说绝不搬这种话。让村民们知道,政府是为他们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刘支书的声音有些沙哑。“孙县长,上次楼炸了,报告贴了,还怎么沟通?”
孙德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这是上面的意思,我没办法。你尽量吧。能劝动几个是几个。实在劝不动的,再说。”
刘支书没有再问。
第二天一早,刘支书从村委会出来,腋下夹着一沓宣传单,白纸黑字印着政策条文,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他没有先去王秀英家,先去了王大爷家。
王大爷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拐杖靠在门框边,看到刘支书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刘支书站在他面前,把手里的宣传单递过去一张。王大爷没接,盯着那张纸盯了好一会儿。
“这是什么?”
刘支书说:“搬迁政策。孙县长让我来跟您说说,条件可以提。”
王大爷没接那张纸,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遮住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条件?什么条件能把地还给我?什么条件能把家还给我?”
刘支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把那张宣传单放在王大爷旁边的石墩上,纸被风吹得翻了个身,落在地上。王大爷没有捡,刘支书也没有捡。
从王大爷家出来,刘支书又去了王老五家。王老五正蹲在院子里劈柴,腿还没好利索,劈了几下就喘,斧头抡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李玉珍从灶房出来想帮忙,他摆了摆手。
看到刘支书进来,王老五放下斧头,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又来当说客了?”
刘支书把那沓宣传单放在桌上,声音很低。“孙县长让我来的。条件可以提。”
王老五拿起一张宣传单看了看,翻过来又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把宣传单放回桌上。
“条件?我提了,他们能答应吗?地还给我们,家还给我们,那些被打的人医药费报了,那些被砸的家赔了。这些条件,他能答应?”
刘支书沉默了。他知道不能。那些地,那些家,那些被打的人,被砸的家,李南夏不可能答应。孙德才也不可能答应。
王老五蹲下来,拿起斧头继续劈柴,木头裂开的声音清脆利落。刘支书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走出院子。
他去了王小二的爹家,去了王秀英家,去了村里每一户人家。有人骂他,有人不理他,有人抹眼泪,有人摔门。他把那些宣传单一张一张发出去,有的被揉成团扔在地上,被风卷起跑远了;有的被垫了桌腿,压在碗底下;有的被撕成碎片扔进了灶膛,火苗窜起来,纸灰飘得到处都是。
该说的他都说了,该劝的也都劝了。没人听,没人信。他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那片废墟,夕阳把那堆残垣断壁染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那些钢筋从砖块里伸出来,扭曲着指向天空,像一只只求饶的手臂。
孙德才在办公室里等着刘支书的电话,等了整整一天,电话一直没响。他打了过去,刘支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孙县长,该说的都说了,没人听。条件可以提,可他们提的条件,咱们答应不了。”
第813章 林峰疯狂报复
孙德才听到刘支书的汇报,把电话放下,手指还搭在听筒上没有移开。
他盯着桌上那摊文件,盯了好一会儿。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他拿起电话又拨通了李南夏的号码,声音压得很低,怕隔墙有耳。
“李总,王家庄的事。我已经跟县里汇报过了,这个摊子,交给你处理。县政府给你撑腰,需要配合的地方,你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李南夏问:“条件呢?”
孙德才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别弄出人命。”
李南夏笑了,那笑声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他说了一声“行”,电话挂断了。
孙德才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陈少那张灰白的脸,枪毙的时候新闻上播过,他看了,好几夜没睡着。
现在他走的,跟陈少当年走的路,有什么区别?他不敢想。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灰蒙蒙的。他知道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李南夏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站在旁边的林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峰,声音不高。“县里放手了。叫人来,开会。”
林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半个小时后,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几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脸绷得紧紧的,桌上摊着王家庄的地图,红笔圈出了每一户人家的位置,密密麻麻的。李南夏指着地图上那几个红色的标记。
“这几户,是刺头。带头闹事的,一个都不能留。”
林峰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几个名字他熟得很,王老五、王秀英、王猛、王大爷、王小二的爹。
这些人的脸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些愤怒的眼睛,那些攥紧的拳头,那些不屈不挠的眼神,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
“怎么处理?”林峰问。
李南夏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先吓。吓不怕,再打。打不怕,再想办法。别弄出人命就行。”
林峰点了点头。那几个人也点了点头。
李南夏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双手交叉搁在腹部。“进度要快。越快越好,越干净越好。拖得越久,麻烦越大。”
几个人站起来鱼贯走出会议室。林峰走在最后面,门关上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南夏。李南夏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王家庄的夜晚不再平静。
先是王大爷家的大门被人泼了油漆,红彤彤的,像血,从门板一直淌到台阶上,第二天早上王大爷开门的时候差点滑倒,拐杖杵在油漆里拔不出来。
然后是王小二的爹家的院墙被人推倒了,砖块散了一地,鸡从破洞里跑出去,找了两天才找回来。
再然后是王老五家的狗被人毒死了,那条黄狗跟了他五年,每天蹲在门口等他回来,早上发现的时候躺在院子里口吐白沫,腿蹬得直直的,眼睛还睁着。
王秀英家的门口被人堆了垃圾,臭烘烘的,苍蝇嗡嗡嗡地围着转,王猛拿着铁锹铲了整整一个下午,铲完了又堆,堆了又铲。
那些人像影子,你知道他们存在,可你看不见他们。你报了警,警察来了看一眼就走了,说没证据,查不到。你知道是谁干的,可你拿他们没办法。
王老五蹲在院门口看着那条死狗,旱烟袋捏在手里没有点。李玉珍在旁边抹眼泪,王秀英扶着门框看着那堆垃圾,王猛攥着铁锹盯着村道。
王大爷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扇被泼了油漆的门,漆已经干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他没有擦。
王小二的爹蹲在倒塌的院墙旁边抽着烟,那些砖一块一块垒回去,垒了又倒,倒了又垒。
王家庄的天还是那片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那些人的车还是那几辆车,黑色的,停在村口,谁进去谁出来,看得一清二楚。
王家庄的人开始怕了。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开始打听搬迁的消息,有人开始签字领钱。那几户硬骨头还撑着,可撑得越来越吃力。
林峰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签了字的名单,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李南夏的号码。
“李总,差不多了。有几户已经签了。”
第814章 强行签字
“那几个带头的没有一个人签吗?”李南夏问,声音不高,可电话那头的林峰听得后背发凉,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肩上,可他觉得冷。
“没有。王老五、王秀英、王猛、王大爷,一个都没签。”林峰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南夏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林峰心上。“今晚,把那个老头解决了。签了字就放,不签,就别让他好过。”
林峰咽了口唾沫。“李总,那老头七十多了,万一——”
“万一什么?”李南夏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万一死了?我说过,别弄出人命就行。他要是自己身体不好,出了什么问题,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林峰不敢再问了。
当天晚上,王家庄黑漆漆的。王大爷在院子里乘凉,摇着蒲扇一下一下,风不大,可那把破扇子他用了好几年,舍不得扔。
门板上的油漆还没擦,暗红色的,在月光下像血。他盯着那扇门,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泼油漆、推墙、毒狗、堆垃圾。
他活了七十多岁,没见过这样的世面,不是没见过坏人,是没见过坏得这么明目张胆的。
他叹了口气,正要站起来回屋。
“砰!”
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耳的响声。王大爷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猛地站起来,腿一软,扶着椅背才站稳。
几个人鱼贯而入,打头的正是林峰,后面跟着三个壮汉,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王大爷的手开始发抖,可他没有后退,站在椅子前面盯着林峰。“你们干什么?”
林峰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前面拽过来,王大爷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林峰另一只手抡起来,“啪”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老人的脸被打偏向一边,嘴里涌出一股咸腥的味道,耳朵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头打架。
“老东西。”林峰松开手,王大爷退了好几步,撞在椅子上,椅子翻了,他摔在地上,撑着地面想爬起来,胳膊使不上劲,撑了好几次都没撑起来。
林峰蹲下来,盯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手指戳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可每一下都像针扎在心上。
“有钱拿就好好拿,一把年纪了,你折腾什么?签了字,拿钱,买棺材,等死,多好。非要跟我们过不去?”
王大爷抬起头盯着他,嘴角的血往下淌,滴在衣领上,红得刺眼。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活了一辈子,没被人打过耳光。当兵的时候没被打过,退伍回来没被打过,陈少来的时候没被打过,临老了,被这几个狗日的打了。
他媳妇从屋里冲出来,看到这场面尖叫了一声,扑过来想护住王大爷。
一个壮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一边,她挣扎着,指甲在那人手臂上划出几道血痕,那人一甩手,她撞在门框上,额头磕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老不死的,”林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王大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扔在他面前,“签了。签了,你们俩都能活。不签——”他看了一眼被按在门框上的女人,声音冷了下来,“我杀了你媳妇。”
王大爷趴在地上,看着那张纸。白纸黑字,写着“自愿搬迁同意书”,上面已经印了好几个红手印,都是村里那些扛不住的人按的。他的手指在发抖,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像要把那纸看出个洞来。
脸肿了,牙松了,耳朵还在嗡嗡响,可他看着那张纸,那些字在眼前晃,晃得他头晕。
他媳妇被按在门框上,额头上的血还在流,一滴一滴,滴在地上,她没喊也没叫,就那么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头子,别签。”她的声音不大,可那几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王大爷心上。
林峰转过身,看着她,抬起手——王大爷的手指动了一下,按在纸上。
“我签。”声音沙哑,像破了的风箱,手指在纸上按下去,没有印泥,林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印盒,打开,红色的印泥像一小摊凝固的血。王大爷把拇指按进去,提起来,按在纸上。
林峰盯着那个红手印,满意地笑了,把纸收起来折好放进内兜里,整了整衣领。那几个人松开王大爷的媳妇,跟着林峰鱼贯走出院子,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院门没关,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吱呀吱呀响。
王大爷趴在地上,眼泪流了下来。他活了一辈子没被人打过耳光,临老了被人打了,被逼着按了手印,把祖祖辈辈的地交了,把住了几十年的家交了。
他媳妇从门框上滑下来,坐在地上额头还在流血,可她顾不上擦,爬过来扶他。
第815章 村里气氛笼罩
两个人一个趴着一个跪着,像两尊风化了的石像。
王大爷的手还按在地上,拇指上还有印泥的红,混着土,脏了。
他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眼泪滴在手背上,和着泥土和印泥,洇开一小片,浑浊不堪。
他媳妇跪在旁边,额头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头发粘在伤口上,扯都扯不开。
她没有哭,只是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在哆嗦,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林峰把那纸折好,塞进内兜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王大爷,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那笑容很短,像刀刻上去的,一碰就碎。
“乖乖的,拿了钱好好过日子就行了。一把岁数了,折腾什么?你折腾得起吗?”
王大爷抬起头盯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林峰不再看他,整了整衣领,迈过门槛大步走出院子。那几个人跟在他后面,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院门还歪着,风一吹,吱呀吱呀响,像在哭。
王大爷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他媳妇终于哭出了声,扑过来抱住他,两个人跪在泥地里抱头痛哭。
他捶着地面,拳头砸在青石板上,砸得指节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和着泥土糊在石缝里,可他感觉不到疼。
“强盗……强盗……你们不得好死……”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没有人应。
风呼呼地吹,吹得那扇破门吱呀吱呀响,像是在应他,又像是在嘲笑他。
动静传了出去。
隔壁的王小二的爹第一个听到,披着衣服从屋里出来,站在自家院门口往王大爷家方向看。
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那哭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攥紧了拳头。第二个是刘支书家,他老婆推了推他,说隔壁好像出事了。
刘支书披着衣服出来,站在巷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过去。他知道去了又能怎样,能帮上什么忙?能改变什么?
一个接一个,村民从家里出来,站在巷子里,站在自家门口,伸长脖子往王大爷家方向看。没有人过去,没有人说话,就那么站着,听着那哭声在夜风里断断续续。
王老五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盯着远处。他知道那是王大爷家。他也知道林峰带人去干了什么。可他过不去,那条腿还没好利索,走了几步就疼得满头大汗,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王猛从后面追上来,扶住他。
“老五叔,您别去了。去了也没用。”王猛的声音沙哑,眼眶红红的。
王老五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王猛跟在后头,没有再扶,就那么跟着。
到了王大爷家门口,王老五停下了。门歪着,门槛上还有脚印,泥巴蹭在木头上一大块,院子里黑着灯,只有哭声从里面传出来。
他没有进去,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王猛站在他旁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印子。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有人攥着拳头不说话,有人抹着眼泪,有人转身回了屋,把门关得紧紧的,插上门闩,像要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在外。
王大爷的媳妇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盆水擦王大爷脸上的伤。毛巾沾了水拧干,轻轻擦他嘴角的血,他疼得龇了龇牙,可他没有躲。她擦着擦着眼泪又下来了,滴在水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王老五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转过身慢慢走回去。王猛跟在后面,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第二天,王大爷家门口那摊血迹干了,印在青石板上,洗不掉。那扇门还歪着,没有人来修,王大爷自己也没有修。他就那么歪着门过日子,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村里的气氛变了,以前聚在一起聊天的人散了,碰了面也不怎么说话,低头走过。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算着什么时候轮到自己。
第816章 主心骨
王老五蹲着,旱烟袋叼在嘴里,烟雾从嘴角溢出来,熏得他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盯着地上那道裂缝,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墙根,像一道永远长不好的伤疤。
手里的烟杆被攥得发烫,指节泛白,可他没有松开。
王猛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盯着王老五那张青紫的脸,嘴角的痂还没掉,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好几夜没合眼。
“老五叔,到底该怎么办?”
王老五没吭声,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烟灰被风吹散,有些落在王猛鞋面上,他也没拍。
王猛急了,声音也大了一些。“要不要上访?去县里,去市里,去省里。他们能堵住我们的嘴,还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王老五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浑浊,可浑浊底下藏着的东西像石头一样硬。“上访?没有用的。政府背后支持他们,你上访到哪儿,他们都能给你拦下来。”
王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知道王老五说得对。上次联名信送上去,孙德才连看都没看就搁一边了。王大爷被逼着签了字,政府不管不问。
“可总不能就这么等着啊。”王猛的声音沙哑,眼眶红了,“王家庄你是骨干,得拿出办法啊。建军哥还没消息,村民都指望你出主意了。要不然,真成了一盘散沙了。”
王老五的手停了一下,旱烟袋悬在半空中,烟灰掉了很长一截没磕。他抬起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风一吹,呜呜响,像在跟谁说话。
他想起王建军,想起他穿着军装站在院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说“老五叔,你放心,王家庄的事,我会管到底”。
现在王建军不在了,谁来管?他来管?他一个老头子,腿被人打瘸了,走路都费劲,能管什么?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进来了。王老五抬起头,看到王小二的爹走进来,后面跟着刘支书,再后面是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村民。几个人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茫然,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不甘。
王小二的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蹲下来,看着王老五。“老五,王猛说得对。王家庄指望你出主意了。你再不拿主意,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刘支书站在旁边,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在裤腿上搓了搓,声音很低。“老五,我不是当主意的料。上面压我,下面怨我,我两头不是人。王家庄的事,还是得你牵头。”
后面几个村民也跟着点头,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老五叔,你就拿个主意吧”,声音里带着恳求,甚至有些卑微。王老五看着他们那一张张脸,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东西——他们把最后那点希望,都押在他身上了。
王老五把旱烟袋别在腰上,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那条腿使不上劲,身子晃了晃,王猛连忙伸手扶住他。他站稳后看着那些人的眼睛,声音沙哑。
“我拿什么主意?楼炸了,报告贴了,王大爷被逼着签了字,下一个是谁?是你,是你,还是你?”他指了指王小二的爹,又指了指刘支书,手指每点一下,那个人的脸就白一分。
“要拿主意,只有一个字——等。”
王猛愣住了。“等什么?”
王老五攥着旱烟袋,指节泛白。“等建军回来。”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刘支书搓了搓手,不知道该说什么。王小二的爹又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
“可建军要是回不来了呢?”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第817章 拼了
“既然回不来,那我们就拼了,大不了一死!”王老五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闷响。
他撑着桌子,那条伤腿使不上劲,身子晃了晃,可他的腰板挺得笔直,像院子里那棵老枣树,风再大也吹不弯。
旱烟袋攥在手里,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像一条条蚯蚓爬在皮肤下面。
“一把老骨头了,活够了。可活够了,也不能让人家欺负到头上不吭声!”他的声音沙哑,可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屋里每个人的心上。
王猛抬起头,眼眶红了。王秀英从里屋出来,扶着门框,手在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李玉珍站在灶房门口,锅铲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她没捡。
王老五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从王猛移到王秀英,从王秀英移到李玉珍,又从李玉珍移到门口那几个还没散尽的村民脸上。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男女老少,从今儿起,只要李南夏的人来欺压我们,我们就和他们拼命。打不死我们,我们就跟他们耗。耗到他们怕,耗到他们滚,耗到我们死。”
刘支书从人群后面挤进来,站在门口,张了张嘴犹豫了好一会儿。“老五,不能这样。要和平解决——”
“和平解决?”王老五打断他,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他们跟咱们和平解决了吗?楼炸了,报告贴了,王大爷被逼着按了手印,门被踹了,人被打伤了。你跟我说和平解决?和平解决就是他们往死里逼,咱们往后退?退到哪儿?退到没地没家没命?”
刘支书不说话了,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可什么都说不出来。王小二的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攥着拳头往前走了一步。几个村民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谁都没说话,可那脚步比任何语言都有力。
王老五把旱烟袋别在腰上,拍了一下桌子。“从今天起,王家庄的人,不许再签那个破字。谁签,就是王家庄的叛徒。李南夏的人再来,大家一起上。打不过也要打,咬也要咬下一块肉来。”
没有人应和,可也没有人反对。沉默有时候比喊叫更有力量,比拳头更让人害怕。
林峰的车已经驶回了省城。他下了车走进大楼,电梯一路上升,镜面里映出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到了顶层他走出电梯,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推开李南夏办公室的门,李南夏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那份搬迁名单,看到林峰进来把名单放下靠在椅子上。
“办妥了?”
林峰走过去从内兜里掏出那张纸,双手递过去。“王大爷签了。按了手印。”李南夏接过去看了一眼,那个红手印在纸上格外刺眼,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把纸放在桌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还有几个?”
林峰翻开手里的本子,声音很稳。“王大爷签了之后,又有三户跟着签了。剩下的那几个,王老五、王秀英、王猛,还有王小二的爹,还没动。”
李南夏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在灯光下影影绰绰,像一条扭曲的蛇。“继续。一个一个来,不急。他们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林峰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李总,王大爷那边闹得挺凶,邻居都听到了。我怕——”
“怕什么?”李南夏打断他,“闹?闹有什么用?地已经收了,字已经签了,他能翻出什么浪?”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峰,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可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林峰站在那里等着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李南夏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请继续干。把王家庄的刺头解决了,问题就好办了。”林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李南夏一个人。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第818章 林峰被打
第二天夜晚,月亮躲进了云层里,王家庄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风从村口灌进来,呜呜响,像谁在哭。
王老五没有睡,王猛没有睡,王秀英也没有睡。整个村子都没有睡。那些人知道今晚会来。
下午的时候王老五把村里还能动弹的男人都叫到了院子。人不多,可站满了半个院子。
王猛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棍子是下午去山上砍的,手腕粗,沉甸甸的,攥在手心里踏实。
王小二的爹也在,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从墙角拎起一把锄头,抡了抡试了试分量。刘支书站在人群后面,搓着手不知道该不该来,最后还是来了,空着手可他来了。
王老五撑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那些脸。他声音沙哑。“今晚他们会来。王大爷签了,下一个就是我们。躲不过。”
没有人说话。王猛把木棍往地上一戳,闷响了一声,震得手心发麻。“来就来。谁怕谁。”
王老五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不硬碰硬。他们人多,我们打不过。
可我们不能让他们这么欺负。他们来了,我们挡。挡不住,也要让他们知道王家庄的人不是好惹的。”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村口那几条黑影从车上下来,脚步很轻像猫。
打头的是林峰,后面跟着五六个壮汉,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村道上没有灯,他们走得很快,直奔王老五家。
院门虚掩着。林峰一脚踹开。
院子里站满了人。几十个村民手持木棍、锄头、铁锹,站在黑暗中像一堵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门口。
林峰的脚步停了一下,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这些泥腿子会聚在一起。以往每次来都是单家独户,打了这个吓那个,一个一个收拾。现在这些人居然学聪明了。
王老五从人群里走出来,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盯着林峰。声音沙哑。“来了?”
林峰没有说话,盯着王老五,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夜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林峰往前迈了一步。“老东西,你以为叫几个人来,就能挡住?”
王老五没有退。“挡不住也要挡。”
林峰一挥手,“动手。”那几个壮汉冲上来。王猛第一个冲上去,木棍抡起来,带着风声砸在冲在最前面那个壮汉的肩膀上。
那人闷哼一声,踉跄着往旁边倒去。王小二的爹锄头抡起来,砸在另一个壮汉的腿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院子里乱成一团。木棍砸在身上的闷响、锄头碰铁器的脆响、喊声、骂声、惨叫声混成一片。王老五站在台阶上盯着林峰,林峰站在门口盯着王老五,两个人都没有动,都知道今晚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一个壮汉扑向王猛,王猛侧身躲开,木棍横扫过去砸在那人腰上,那人弯下腰,王猛又一棍砸在他背上,那人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王小二的爹被一个壮汉抓住了锄头柄,两个人你拉我拽僵持着,旁边一个村民冲过来一铁锹拍在那壮汉后背上,那人松开手往前栽倒,脸磕在地上鼻血直流。
林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带来的几个人都被缠住了,有两个已经躺在地上起不来,剩下的几个被围在中间,村民越来越多,从屋里、从巷子里、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棍子、锄头、铁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林峰退后一步,撞在门框上,转身就跑。那几个壮汉跟着往外冲,村民追出去,一路追到村口,棍子砸在车身上,砰砰响。
车门关上发动机响了,车子冲上村道,卷起一路尘土,尾灯在黑暗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王猛站在村口,手里攥着木棍喘着粗气,脸上被溅了血,不是自己的。
王小二的爹丢了手里的锄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第819章 林峰逃回城里
看到这些人狼狈逃窜,王老五把旱烟袋举起来,烟锅子里的火星子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他的嘴角扯了扯,脸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了龇牙。可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在这几十个村民眼里,比什么都提气。
王猛把木棍往地上一戳,闷响了一声,喘着粗气,脸上被溅了血,不是自己的,他伸手抹了一把,蹭得半边脸都是红的。那红在月光下看着发黑,像抹了一把泥。
王老五转过身,看着那些还攥着木棍、锄头、铁锹的村民,声音沙哑。“看到了吗?他们就是欺软怕硬。只要我们团结,他们就不敢来。”
人群里有人喘着粗气点了点头,王小二的爹把锄头搁在地上,一屁股坐在锄头柄上,大口大口喘气,胸膛起伏得像拉风箱。
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攥锄头太紧,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往外渗,他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为了王家庄,我们豁出去了。”王老五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王猛攥着木棍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老五叔,要是他们报警怎么办?他们入村打人,可他们有政府撑腰,万一倒打一耙说我们聚众闹事——”
王老五看着他,目光像两口枯井。“报警?他们敢吗?入村打人,理不在他们那边。他们有政府撑腰,可政府也不是他们开的。事情闹大了,他们也兜不住。”
刘支书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搓着手,声音发紧。“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王老五打断他,声音硬得像石头。“他们要是敢报警,我们就去县里告他们入室行凶。王大爷家的门被踹了,人被打伤了,这些都是证据。他们敢来,我们就不怕。”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对!这是我们王家庄的土地,谁也不能抢走!”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一个接着一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谁也不能抢走!”“谁也不能抢走!”“谁也不能抢走!”
王秀英站在院门口,靠在门框上,手捂着肿了的那半边脸,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李玉珍从灶房出来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锅铲没有放下,眼眶红红的,可她笑着,笑得比哭还难看。
王大爷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门口,望着村委会方向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咚像在打拍子。
他也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来。他只是在心里跟着念,一遍一遍,那是他的地,他的家,谁也不能抢走。
王老五把旱烟袋别在腰上,撑着拐杖站直了身子。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青紫的伤痕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狰狞,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散了。回去睡。明天他们还会来,后天也会来。我们不能松,一天都不能松。”
人群慢慢散了。木棍靠在墙根,锄头搁在门边,铁锹竖在墙角。脚步声越来越远,村道上恢复了安静。
王老五还站在那里,王猛还攥着木棍,王小二的爹还坐在锄头柄上。三个人谁都没有先走,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黑漆漆的村道尽头。
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们知道那些人还会来,明天,后天,总有一天还会来。
林峰的车冲进省城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衣服被扯破了一道口子,脸上挂了彩,嘴角有血。
那几个壮汉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胳膊抬不起来,一个走路一瘸一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站在李南夏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李南夏还在等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烟灰散了一桌。看到林峰那副狼狈样子,他的脸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
林峰低着头,声音发紧。“李总,失手了。那些村民聚在一起,几十个人,拿着棍子锄头——”
李南夏没让他说下去,把手里那份文件摔在桌上,声音冷得像冰。“失手?你跟我说失手?几个人连几个泥腿子都对付不了?”
林峰不敢吭声,头低得更深了。
李南夏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的夜景在灯光的映照下明明暗暗,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
“出去。”
林峰转过身,腿还在发软,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820章 断电
而此时的李南夏眉头发紧,两道眉毛拧在一起,额头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烟灰缸里又多了几个烟头,烟灰散了一桌,烟蒂歪七扭八地躺着。
他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在灯光下影影绰绰,像一条扭曲的蛇。手不自觉地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他低估了王家庄那些人的决心。打了不怕,砸了不怕,吓了不怕,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硬攻不行,林峰带了五六个人去,灰头土脸地跑回来。那些泥腿子居然敢反抗,居然敢聚在一起,居然敢动手。
他想起陈少,想起那个已经死了的人,陈少就是被这群人拖死的。他不能走陈少的老路。硬的不行,那就来别的。
门被敲响了,不轻不重刚好三声。乔雪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腰带系得紧紧的,腰身盈盈一握。
头发披散着,大波浪卷垂在肩上。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她走到办公桌前站定,看了一眼李南夏那张阴沉的脸,没有说话。
李南夏抬起头看着她。“这么晚了,还没回去?”
乔雪在对面坐下,两条腿交叠着,裙摆往上窜了一截。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李总,听说林峰失手了?”
李南夏的脸沉了下来。“他来跟你说的?”
乔雪摇了摇头,微微一笑那笑容不多不少恰到好处。“不用他说,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了。他出去的时候脸上挂了彩,嘴角还有血。”
李南夏没有说话,把手里那支刚点上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响,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乔雪的声音放得很轻。“李总,硬攻不行,换别的办法。”
李南夏看着她。“什么办法?”
乔雪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身边,靠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圈,指甲上的红色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他们把王家庄的地看成命根子,可他们总要吃饭总要喝水总要过日子吧?”
李南夏的眼睛眯了起来,盯着她那条在桌面上画圈的手指。
乔雪弯下腰凑近他,声音压得更低了,软得像水。“断了他们的电。没有电,水泵转不了,水都喝不上。没
有电,碾米机转不了,饭都吃不上。没有电,冰箱、电视、手机,什么都用不了。看他们还能不能嚣张。”
李南夏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盯着乔雪那张精致的脸,盯了好几秒,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几分诡谲。
“断了他们的电?谁去断?”
乔雪直起身整了整风衣的腰带,把头发拢到耳后。“不用我们断。电是供电局管的。孙德才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她的声音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随意。
李南夏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盯了好一会儿。那道裂缝在灯光下越来越清晰,像一条蛇从墙角钻出来,蜿蜒着爬向房梁。
他想起那些愤怒的脸,那些攥紧的拳头,那些不屈的眼睛。没有电,看他们还能撑多久。
他坐直身子拿起电话,拨通了孙德才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孙德才的声音带着几分困意和小心。“李总,这么晚了……”
李南夏没跟他绕弯子。“王家庄的电,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孙德才的声音变得清醒了,透着为难。“李总,这不合规矩——”
“规矩?”李南夏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你跟我讲规矩?我给你的钱,够你讲一辈子规矩了。”孙德才不说话了。
李南夏的声音放缓了些,可那股压迫感一点没减。“断几天,等他们撑不住了,自然会签。不用你来动手,你只需要给供电局打个电话。”
孙德才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行。”那声叹息里藏着无奈、恐惧,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电话挂断了。李南夏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
乔雪看着他,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她转过身,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南夏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第821章 王家庄断电
目光坚定。省城的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可他眼里只看得到王家庄那片废墟。
乔雪走了,办公室里的烟味还没散尽,烟灰缸里又多了几个烟头。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机关枪扫射。
孙德才这一夜没有睡好。
挂了李南夏的电话,他就没合过眼。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搅成了一团乱麻,惹得他老婆骂了几回。
他索性披着衣服起来,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
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他知道天亮之后要做什么,可他不敢想那个后果。
早上七点,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县供电局周局长的号码。周局长还没到办公室,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孙县长,这么早?”
孙德才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擦了擦。“老周,有个事,你帮我办一下。”
“什么事?”
“王家庄的电,断了。几天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周局长的声音清醒了,带着一丝为难。“孙县长,这不合规矩。无缘无故断电,老百姓闹起来——”
“不会闹的。”孙德才打断他,手指在膝盖上搓着,搓得皮都快破了。“如果有人问,就说电路抢修,短时间内恢复不了。你照办就行。上面有什么事,我顶着。”
周局长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那声叹息里藏着无奈,好像还有说不出的不安。电话挂断了。孙德才握着手机,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手指还在发抖。
王家庄的天刚亮,王老五就起来了。腿还是疼,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可他咬着牙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习惯性地去按水泵的开关,按了一下,没反应。再按一下,还是没反应。
他愣了一下,以为是跳闸了,转身进屋去看电闸。电闸推上去,拔下来,又推上去,反复捯饬了好几次,灯还是不亮。
王猛从灶房出来,举着手机划拉了几下屏幕,脸色变了。“老五叔,没信号。手机一格信号都没有。”
王老五的心沉了一下,嘴上没说什么,走到院门口往外看。
巷子里,王小二的爹正站在自家门口往村委会方向张望,刘支书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不停地划拉,眉头拧在一起。
“你家也没电?”王老五问。
王小二的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没电。手机也没信号。”
刘支书走过来,脸上带着说不清的表情。“老五,我给镇上打电话了,说是电路抢修,短时间内恢复不了。”
王老五冷笑了一声。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比哭还难看。“电路抢修?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抢修?他们真会找理由。”
王秀英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擦了一遍又一遍。“老五,那怎么办?家里水缸快见底了,水泵抽不了水。”
李玉珍也从灶房探出头来,锅铲还攥在手里。“米也快没了。碾米机转不了,总不能吃谷子吧?”
王老五蹲下来,把旱烟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清晨的空气里慢慢散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有电,水泵转不了,水都喝不上;碾米机转不了,吃饭都成问题;手机没有信号,连跟外界联系都做不到。那些人,比陈少更狠,更阴。陈少来的时候,至少还留口气。他们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一个上午,村里的人陆续聚到了村委会门口。王大爷拄着拐杖来了,脸上那些青紫的伤痕还没消,嘴角的痂还没掉。他站在人群前面,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打不过,就来阴的。这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王小二的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脸涨得通红。“我们去找供电局,问他们凭什么断我们的电!”
刘支书搓着手,声音发紧。“去过了。人家说电路抢修,正在修,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你问急了,就说领导不在,做不了主。”
王大爷的拐杖戳得更响了,像要把地戳出个窟窿。“做不了主?做不了主就断电?他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没有人回答他。王法?那些人眼里,只有钱。陈少有,李南夏有,孙德才也有。他们有什么?什么都没有。除了那块地,那个家,那条命。
王老五蹲在人群外面,旱烟袋叼在嘴里,烟锅子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他盯着地上那道裂缝,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墙根,像一道永远长不好的伤疤。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电路抢修,短时间内恢复不了。那哪里是电路抢修,那是要把他们逼上绝路。
王猛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老五叔,怎么办?”
第822章 建军有没有消息
王老五认为,林峰被打跑,这是李南夏的报复。不是电路抢修,不是设备故障,就是冲着他,冲着王家庄来的。
“这是有备而来的报复。”王老五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烟雾从嘴角溢出来,遮住了他那张青紫的脸。
他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木头。“不是抢修电路。就是我们打了林峰,他们急了,拿断电来逼我们就范。我们再怎么闹,也翻不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王大爷的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戳得青石板上的泥屑溅起来。王小二的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骂人又不知道骂谁。
刘支书搓着手,手心里全是汗。王秀英靠在门框上,手捂着肿了的那半边脸,眼神空洞洞的。李玉珍站在灶房门口,锅铲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她没有捡。
“那怎么办?”王猛问,声音沙哑,眼眶红了。他攥着木棍,指节泛白,木棍被他攥得咯吱咯吱响,像随时会断。
王老五没有回答。他把旱烟袋别在腰上撑着拐杖站起来,那条伤腿使不上劲,身子晃了晃,王猛伸手扶住他。他摆了摆手站稳,看着那些围在他面前的乡亲,看着他们眼睛里藏着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王家庄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这片地、这个村、这些陪他苦了半辈子的人说。
没有人接话。王大爷拄着拐杖的手在发抖,拐杖杵在地上晃了晃,差点没拄稳,旁边的人扶了一把。王小二的爹又点了一支烟,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才稳住。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建军有没有消息?他什么时候回来?”那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人群里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快要干涸的池塘。
王秀英的身子晃了一下,扶着门框才没摔倒。李玉珍连忙从灶房跑出来扶住她,她推开李玉珍的手站直了,咬着嘴唇一个字都没说。
王老五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王建军在边境执行任务失踪了,生死不明。林峰说他死了,可部队还没正式通知。他不知道是死是活,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要是建军没有消息,那咋办?”又一个声音问,带着恐慌,带着不安,带着对未来的茫然和无措。
王老五盯着地上那道裂缝,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墙根,像一道永远长不好的伤疤。他想起王建军穿着军装站在院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说“老五叔,你放心,王家庄的事,我会管到底”。现在王建军不在了,谁来管?他一个老头子,腿被人打瘸了,走路都费劲,能管什么?
没有人回答那个问题。人群慢慢散了,木棍靠在墙根,锄头搁在门边,铁锹竖在墙角。脚步声越来越远,村道上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王老头还站在那里,王猛还攥着木棍,刘支书还搓着手。三个人谁都没有先走,就那么站着。
王大爷拄着拐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拐杖在青石板上戳了一下,转过身走了,背影越来越佝偻,越来越小。
王小二的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跟了上去。
刘支书站在那里,搓着手,看了看王老五,又看了看王猛,嘴巴张了几次,最后还是转过身走了。
院门口只剩下王老五和王猛两个人。王老五蹲下来,把旱烟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暮色里慢慢散开。王猛蹲在他旁边,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嘎巴响。
“老五叔,建军哥到底有没有消息?”
王老五没有回答,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落在那道裂缝里,像要把那道伤疤填平,可怎么也填不平。
“还没有。”他的声音沙哑,像破了的鼓。
第823章 决定不再忍气吞声
“王猛低了头,盯着地面,眼泪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尘。一滴,两滴,无声无息。王老五没有看他,把旱烟袋叼在嘴里,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暮色里慢慢散开,像一层怎么也扯不开的网。”
王老五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只要不怕死,我们和他们耗得起。”他的声音沙哑,可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青石板上,能砸出火星子来。
王猛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怎么耗?”
王老五撑着拐杖站起来,那条伤腿使不上劲,身子晃了晃,可他咬着牙站直了。“他们断电,我们点蜡烛。他们断水,我们挑井水。他们来人,我们跟他们干。我们闹,闹得越大越好。他们来了我们就打。我们不能再忍气吞生了。”
王猛攥着木棍站起来,攥得指节泛白,木棍咯吱咯吱响。“老五叔,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王老五没有回答,把旱烟袋别在腰上,撑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院门口。天快黑了,村道上空无一人,那几辆黑色轿车还停在村口,像几只蹲着的野兽。他盯着那些车,盯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王猛,声音不高。
“你去,把村里还能动的男人都叫来。今晚开会。”
王猛应了一声,转身就跑。木棍夹在腋下,跑起来的时候啪嗒啪嗒响。王老五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把旱烟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一个小时后,王老五家的院子里站满了人。王大爷拄着拐杖来了,脸上那些青紫的伤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嘴角的痂还没掉。王小二的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从墙角抄起一把锄头横在身前。刘支书站在人群后面,搓着手,不知道该不该来,最后还是来了,空着手可他来了。
王老五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那些脸。他声音沙哑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乡亲们,今晚叫大家来,就一句话——我们不能等了。”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攥紧了手里的木棍。
“建军没有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许回不来了。”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了龇牙。“可我们不能没有主心骨。从今天起,我就是那个主心骨。”
王大爷的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对!老五,你说话,我们听你的!”
王老五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他们打我们,我们打回去。他们断我们的电,我们点蜡烛。他们想逼我们走,我们偏不走。耗,跟他们耗。耗到他们怕,耗到他们滚!”
王小二的爹把锄头举起来,脸涨得通红。“对!跟他们干!”
人群里有人喊,有人跟着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王秀英站在灶房门口,手捂着肿了的那半边脸,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李玉珍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锅铲,眼眶红红的,可她笑着,笑得比哭还难看。王猛站在人群最前面,攥着木棍,指节捏得嘎巴响。
王老五举起手,人群慢慢安静下来。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稳。“从今天起,王家庄的人,不许再签那个破字。谁签,就是王家庄的叛徒。李南夏的人再来,大家一起上。打不过也要打。”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反对。王大爷的拐杖在地上跺了一下,王老五看着那些脸,看着那些攥紧的拳头,看着那些不屈的眼睛。他知道硬碰硬他们碰不过那些人。可他已经不怕了,一把老骨头了,活够了。
“散了。回去睡。明天他们还会来,后天也会来。我们不能松,一天都不能松。”
人群慢慢散了。木棍靠在墙根,锄头搁在门边,铁锹竖在墙角。脚步声越来越远,村道上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王大爷拄着拐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过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拐杖在青石板上戳了一下,转过身走了。王小二的爹把锄头搁在肩上跟了上去。刘支书搓着手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最后也转身走了。
院门口只剩下王老五两个人。王猛还攥着木棍,老五还叼着旱烟袋。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王老五看着那片村道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那些人还会来。他不怕。
“老五叔,”王猛开口,“真的不怕?”
王老五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他没有回答,看着那片村道尽头,看了很久,转过身走回院子。门关上了,门闩落下。
“对。”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沙哑,低沉的。王猛攥着木棍站在门口,
第824章 断电升级
听到老五叔话,心里也有底气了,他站直身子,把那根棍子夹在腋下,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王老五蹲在墙根,旱烟袋叼在嘴里,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暮色里慢慢散开,像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他没看王猛,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老五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冻醒的。被子潮得能拧出水来,褥子冰凉,贴在后背上像敷了一块冰。
他坐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衣服,手指碰到那条伤腿,疼得他龇了龇牙。腿没好利索,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可他咬着牙撑着拐杖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推开门。
天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蒙蒙亮。他习惯性地去按水泵的开关,按了一下,没动静。
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动静。他愣了一下,以为是跳闸了,转身进屋去看电闸。推上去,拔下来,再推上去,灯还是不亮。
他又按了一下电灯开关,没反应。墙上的开关他按了又按,指腹按得发红,那盏灯始终没亮起来。
王猛从灶房出来,手里举着手机划拉了几下屏幕,脸一下子白了。“老五叔,没信号。一格都没有。我昨晚充的电,满格的,现在打不出去,也接不进来。”
他把手机举到王老五面前,屏幕左上角那个信号标志空空荡荡,画着一个叉。
王秀英从里屋出来,扶着门框,手在围裙上擦着,脸上还带着睡意。“怎么了?天还没亮呢,吵吵啥?”王猛把手机递过去,王秀英看了看,又递回来,眼神里有了不安。
王老五没说话,撑着拐杖走到院门口。巷子里,王小二的爹正站在自家门口往村委会方向张望,手里也攥着手机,不停地划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媳妇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一桶衣服,看样子是准备去井边洗。
“你家也没电?”王老五问。
王小二的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没电。半夜就断了。我还以为是跳闸,爬起来看了好几回。不是跳闸,是压根就没来电。”
王老五看着他,又看了看村口那几辆黑色轿车。车还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几只蹲着打盹的野兽。
他盯着那些车,盯了好一会儿。那条道上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刘支书从家里出来,边走边搓手,手心里全是汗,搓得呲呲响。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眼下青黑一片,像好几天没合眼。他走到王老五跟前停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老五,我给镇上打电话了。打了十几个,要么不通,要么通了没人接。好不容易有人接了,说是电路抢修,短时间内恢复不了。”
王老五冷笑了一声。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比哭还难看。“电路抢修?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抢修?他们真是找得到理由啊。”
刘支书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两只鞋已经好几天没擦了,沾满了泥。“他们还说了,让我们耐心等待,不要着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王老五把旱烟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呛得刘支书咳了两声。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太阳躲在云层后面,透不出一丝光。没有电,水泵抽不了水。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里那口井,井口盖着木板,木板上面压着一块石头。井里有水,可抽不上来。只能靠人挑,一桶一桶往上拎。
王秀英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塑料桶,桶底还有一层水没倒干净,晃荡着发出哗啦声。“老五,水缸见底了。昨天就没剩多少,今天一早上做饭用完了。”李玉珍也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攥着锅铲,锅铲上还沾着昨晚没洗干净的菜叶。“米也没了。碾米机转不了,总不能吃谷子吧?那谷子是喂鸡的,人哪能吃那个?”
王老五蹲下来,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他抬起头看着王猛。“去,把村里还能动的男人都叫来。”王猛应了一声,转身就跑,木棍夹在腋下,跑起来啪嗒啪嗒响,木棍敲着胯骨,他也没停。
不到半个时辰,村委会门口就聚满了人。王大爷拄着拐杖来了,走到半路歇了三回,每回都扶着拐杖大口喘气。
王小二的爹来了,把手里那根灭了的烟头夹在耳朵上。李玉珍扶着王秀英来了,王秀英坐在一把竹椅上,竹椅吱呀吱呀响。
王老五撑着拐杖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那些熟悉的脸。他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木头。“乡亲们,叫大家来,就一件事。电断了,水也快断了。可我们不能断气。”
王大爷的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打不过,就来阴的。这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的声音在晨风里传出去很远,可没有人应。
刘支书搓着手,声音发虚,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老五,我再去镇上问问,兴许——”
“兴许什么?”王老五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兴许他们良心发现?”刘支书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小二的爹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在指甲盖上磕了磕,没点。“那咋办?总不能等死吧?”他把烟叼在嘴里,又从口袋里摸打火机,摸了半天没摸到。
王老五在台阶上坐下来。那条伤腿伸不直,只能弯着,膝盖顶着拐杖头。他把旱烟袋叼在嘴里,烟雾从嘴角溢出来。
王猛攥着木棍站在人群前面,盯着那几辆黑色轿车。王秀英坐在竹椅上手捂着肿了的那半边脸,眼睛盯着地面。
王大爷的拐杖还在戳地,一下一下,像在打拍子。没有水,没有电,没有盼头,可他们还站在这里。
王老五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声音不高。“挑水。去河里挑。”他指着村东头那条小河,河不大,水不深,可够喝。
王猛点头,王猛点得很重,像要把头点掉似的。王小二的爹也点了。王大爷戳了一下拐杖,跟着点了。一个跟一个,头都点了一遍。
第825章 王大爷中风
没有水,所有村民都去河里挑水。那条小河平时没人稀罕它,现在却成了活命的指望。
村里能挑动担子的人都去了,扁担在肩上压出深深的印痕,肩头的衣服磨破了一层又一层。
王猛排在队伍最前面,两桶水挑回来,肩膀压得通红,皮都磨破了,露着嫩肉。
他一趟一趟地挑来回大半个小时,从河边到村里,从村里到河边,那条土路被踩得坑坑洼洼,泥巴溅到裤腿上干了,硬邦邦的像壳。
王老五坐在院门口,腿上搁着一根扁担,扁担头磨得发亮。
他的腿还没好利索,走一步都疼,可他还是拄着拐杖站起来,把扁担往肩上放。王秀英从屋里出来,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老五,你别去。腿不要了?”王秀英的声音沙哑,眼眶红红的。
王老五看着她,把手缩了回来。他知道自己去了也帮不上忙,只会添乱。那条腿撑不住,走半路就得摔。
村里人开始轮流去河边挑水,白天去,晚上也去。河边的队伍排得更长了。
有人挑着桶,有人提着壶,有人端着盆,什么能装水的都用上了。
王大爷蹲在河边,把拐杖搁在旁边,颤颤巍巍地弯下腰,用葫芦瓢一瓢一瓢往桶里舀,舀满一桶要半个时辰。
舀满了,他扶着拐杖站起来,腰都直不起来。
而那些人也开始动了。
林峰这回没等到晚上,天刚擦黑就来了。三辆车停在村口,车灯没开,像三只蹲在暗处的野兽。
他跟七八个壮汉从车上下来,每人手里都提着东西,有人在路边捡了棍子,有人带了铁管,还有人在口袋里揣了东西,鼓鼓囊囊的。
“分开走。”林峰一挥手,那几个人朝不同方向散去了。
王老五正坐在院子里喝粥,碗是粗瓷大碗,粥是苞米面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他端着碗,手有些抖,碗里的粥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
“砰!”
院门被人踹了一脚,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王老五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粥洒了一地。
他撑着拐杖站起来,王猛从灶房冲出来,手里攥着菜刀。院门又被踹了一脚,门板裂了一道缝,从门框上歪下来,半挂在门轴上,哐啷哐啷响。
林峰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老东西,还没搬走呢?”
王老五盯着他,胸膛起伏得厉害,可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
王猛攥着菜刀的手青筋暴起,往前迈了一步。王老五伸手拦住他。
林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暮色里散开,遮住了他那张脸。“不急,慢慢来。你们慢慢熬,我们慢慢玩。”
他转过身,带着那几个壮汉走了。
王猛站在门口,盯着那些人的背影。他们没去别处,去了王大爷家、王小二的爹家、刘支书家。
每一户都踹了门,每一户都砸了窗户。有人拿铁管把玻璃砸碎了,碎碴子溅了一地,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有人踢翻了门口的水桶,水流了一地,渗进土里,比人哭得还快。有人把堆在墙角的柴火踢散了,木柴滚了一地。
王大爷家的窗户被砸了两个大洞,风吹进去,屋里点着的蜡烛灭了好几回。他老伴吓得躲在里屋不敢出来,王大爷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浑身发抖可一步都没退。
王小二的爹追出去想跟他们理论,被一个壮汉推倒在地。那人一脚踢翻了他家门口的水缸,缸碎了,水流了一地,腌菜从缸里滚出来,散了一地,酸臭味弥漫开来。
刘支书家的门被踹开,那些人把桌子掀翻了,碗筷碎了一地。
刘支书的老婆尖叫着跑进里屋,把门从里面闩上。刘支书站在院子里,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林峰站在门口看着他笑,那笑容很短。
那些人闹了大半个时辰才走。走了之后村子也没安静下来,狗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王老五撑着拐杖站在院门口,盯着村口那些车。王猛还攥着菜刀,刀刃在手电筒的光下闪了一下。
“老五叔,他们还会来。”王猛的声音沙哑。
王老五没有说话,转过身一瘸一拐走进院子。那扇歪了的院门他没有修,就那么歪着。
后半夜,村口又亮了。不是车灯,是火。
王小二的爹家的草垛烧着了。火苗窜起来,浓烟滚滚。王小二的爹从屋里冲出来,光着脚,脚底板踩在碎石子上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滴在地上。
他抓起一把扫帚冲过去扑火,扫帚头着了,火沿着扫帚柄烧上来,差点烧到他的手。
村里人提着桶从河里打水来扑火,一桶一桶浇上去,火灭了又着,着了又灭。
折腾了大半夜,才把火扑灭。草垛烧了大半,剩下的草灰黑一片,风吹起来,灰烬满天飞。
王小二的爹蹲在地上,看着那片灰黑的草垛,眼眶通红。他点了一支烟,手抖得厉害,烟在嘴边晃了好几下才叼住。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他盯着那片灰烬,盯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王大爷家的窗户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赶紧搬走,不搬下次烧的就是房子”。纸条被风揭下来,卷到墙角,缩成一团,又被风吹开。
第826章 王秀英旧伤复发
村民盯着那张纸条,字迹模糊了可那几个字还认得出来——赶紧搬走,不搬下次烧的就是房子。
王大爷弯下腰捡起那张纸条,手指哆嗦着把它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纸团硌得掌心生疼。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烧焦的草垛,黑灰一片,风一吹就散了。
王秀英这几天夜里都没睡好。腰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躺久了疼,坐久了也疼,翻个身都得咬着牙,抓着床单指节泛白。
她不敢睡也睡不着,生怕那些人再来。李玉珍劝她早点歇着,她说没事,再坐一会儿。
院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王秀英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门口,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袄,棉袄有几个破洞,露出发黑的棉絮。王猛说要陪她,她把他赶回屋了。
后半夜,她听到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可她听到了。在村里住了几十年,狗叫鸡鸣都分得清来的是谁。
她站起来手攥着门闩,那是根木棍,手腕粗,一头削尖了。王猛削的,削了好几个晚上,削得手都磨出了血泡。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门闩卡住了,没推开。又推了一下,门板晃了晃,门闩在铁扣里滑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王秀英攥紧了手里的门闩,指甲掐进木头里。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这破门还挺结实。”门外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那个声音她没听过,粗声粗气的。
“翻墙。”另一个声音说,这个声音她像在哪听过一时想不起来了。
墙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王秀英退后几步,腿有些发软,可她没跑,攥着门闩盯着那堵矮墙。
墙头冒出一个脑袋,戴着一顶鸭舌帽看不清脸。那人翻过墙头跳下来,落在院子里,踩碎了一块瓦片,咔嚓一声脆响。
又一个人翻过来,第三个,第四个。
王秀英往前迈了一步,攥着门闩的手举了起来。“出去!这是我家的院子!”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喊得很大声,想让隔壁的王猛听到。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老太太还敢站在这里。打头的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手电筒,按亮了,光柱照在王秀英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
“老太太,一把年纪了,回去睡觉吧。别给自己找不痛快。”那人的声音带着笑,语气像是在哄小孩。
王秀英把手放下来,盯着那束手电筒的光,盯着光后面那张看不清的脸。她没有退。“你们出去。再不出去,我喊人了。”
那人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他往前走了一步,王秀英把门闩举起来对准他,手抖得厉害棍子在空中晃。
那人伸手抓住门闩的另一头,一拽,棍子从她手里脱了出去,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王秀英退了好几步,撞在门框上。腰撞在门框的棱角上,一阵剧痛从腰部炸开,像被电击了一样。
她闷哼一声身子往下滑,扶住门框才没摔倒。旧伤复发,那根骨头没长好,又被撞了一下,疼得她冷汗直冒,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
那人绕过她,走到堂屋门口推了推门,门闩着推不开。他一脚踹在门上,门板震了震可没开。
“老大,有人来了。”后面一个人喊了一声,巷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动。
那人一挥手,几个人翻墙跑了。脚步声越来越远,院子恢复了死寂。王秀英靠在门框上,腰疼得直不起来,她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门槛大口大口喘气,每一口呼吸都扯着腰上的伤,疼得像刀子剜。
王猛从屋里冲出来,身上只穿着一条短裤,光着膀子冻得发抖。他扑到王秀英跟前蹲下来,看到她满脸的汗,看到她惨白的嘴唇,看到她的手死死按着腰。
“秀英婶!”王猛的声音都变了调。
王秀英摆了摆手。“没事,撞了一下,老伤了。”她想笑一下,可嘴角刚扯动,脸就扭曲了。王
猛把她抱起来,她轻得像一把柴火,骨头硌着他的手臂。他把她放在床上,王秀英咬着枕头没喊疼,汗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李玉珍听到动静从灶房跑过来,看到王秀英那副样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翻箱倒柜找止痛药,找了半天只找到半瓶跌打药酒,还是去年剩下的。
她倒了一些在手心里搓热了,敷在王秀英腰上,王秀英闷哼了一声,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王老五撑着拐杖站在门口,旱烟袋叼在嘴里,没有点。他看着王秀英那张疼得扭曲的脸,攥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
过了一阵子,王秀英松开枕头,沉沉睡去。李玉珍守在她床边,手搭在她的手背上。
王猛坐在门槛上,攥着拳头盯着院门,院门还歪着。王老五站在门口,
第817章 动真格
心想,林峰上次被打跑,估计不敢再来了。王秀英也躺着,腰上敷着药酒,药酒的味道弥漫了整间屋子,李玉珍端着药碗进进出出,碗里的药汤黑得像墨汁,苦味从碗里飘出来沾在她衣襟上洗都洗不掉。
刘支书来了一回,站门口搓着手没进来,探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问老五,那些人还来吗。
王老五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短时间不敢来了。”刘支书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嘴上说着“那就好”,声音却在发抖,搓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的路上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可那些人没打算停手。
第三天晚上,月亮躲进云层里,王家庄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林峰的车没来,村口那几辆黑色轿车不见了。
王老五撑着拐杖站在院门口,盯着那片空荡荡的村道,心脏跳得比平时快。太安静了,静得不正常。狗不叫了,鸡不鸣了,连风都停了。
他们在等,他也知道他们在等。
第五天,电还是没有来。水泵转不起来了,碾米机转不起来了,手机还是一格信号都没有。村里人每天去河边挑水,桶磕桶瓢碰瓢叮叮当当响。
王猛能下床了,撑着墙慢慢走到院子。王秀英还躺着,腰上的伤起色不大,腿也时常麻木,动一下就像针扎。
第七天晚上,村口的狗忽然叫了。
不是一只,是一群。从村头叫到村尾,一声接一声,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很远。王老五从床上坐起来,撑着拐杖走到门口。那条街巷里什么都有,不是林峰,不是车,是贴在每家每户门上的纸。
白纸黑字,写着“限期搬迁通知书”。末尾盖着镇政府的红章,红彤彤的,像血。
王老五撕下那张纸,攥在手里,纸被他攥皱了,边角裂开。他的手没抖,眼没花。那上面写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连在一起就成了另外的意思,他看懂了。
王大爷家门口也贴了,王小二的爹家门口也贴了,刘支书家门口也贴了,每一户都有。王大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把那片纸揭下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老伴问他上面写的啥,他没回答,把那张纸揉成团扔在地上。纸团滚了几圈停在墙角。
王小二的爹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攥着那张纸,攥得指节泛白。他把纸撕了,撕成碎片扬在风里。纸片纷纷扬扬,像雪花一样飘了一阵才落地。
第二天,刘支书来了,这回没搓手。他把那张纸拍在王老五面前,手指点着上面的红章,嘴唇哆嗦着说了两个字。“真的。”不是吓唬人,是动真格的了。
王老五看着那张纸,把它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旱烟袋叼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遮住了他那张青紫的脸。他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撑着拐杖站起来。
“林峰不敢来,就想出这种办法。”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细细的,尖尖的,像针扎在布上。“断电、断水、贴通知,翻来覆去就这几招。可他们想错了。”
王猛撑着墙从屋里走出来,脸上还带着伤,青一块紫一块,眼睛肿着可那目光比以前更亮了,像淬了火。
王秀英撑着床沿坐起来,李玉珍扶着她,一步一步挪到门口,靠在门框上。
王大爷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门口,盯着村委会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王小二的爹蹲在墙根,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刘支书站在村委会门口,搓着手远远地望着这边。
那些人以为他们会怕。王家庄的人从陈少开始就一直在怕。怕房子被拆,怕补偿款被扣,怕半夜有人敲门。现在他们不怕了。不是不怕,是不敢怕了。
怕了那么久,躲了那么久,忍了那么久,到头来还是要被赶走,还是要被打,还是要眼睁睁看着王秀英的腰断了、王猛的肋骨折了、王大爷的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
王老五撑着拐杖站在院门口,盯着那些空荡荡的村道。那几辆黑色轿车还会来,那些人还会来躲不掉的。
他把旱烟袋叼在嘴里,烟雾在风里散开,散得比平时快。王猛撑着墙慢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肩膀紧紧挨着他。
王老五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他们想错了。”
第828章 半夜纵火
我们和他们耗着,看谁先扛不住。
可那些人没打算跟他们耗。林峰不敢来了,可他有的是办法。
那天夜里,王家庄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王老五还没睡,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墙角爬到房梁,像一条扭曲的蛇。
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响。李玉珍被他吵醒了,嘟囔了一句问他咋了,他回了句没事。李玉珍又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
后半夜,他闻到了烟味。起初他以为是旱烟袋没灭,伸手摸了摸枕头边,烟袋杆是凉的。又闻了一下,不是旱烟味。
是柴火味,混着一股焦糊气。王老五猛地坐起来,腿上的伤扯得他龇了龇牙,撑着床沿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门口。
拉开门的瞬间,火光映在他脸上,灶房着火了。
火苗从灶房的窗户窜出来,舔着屋檐,噼里啪啦响。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王老五的心脏停了一拍,李玉珍还在灶房里!
“玉珍!玉珍!”他喊着往灶房冲,那条伤腿使不上劲,跑了两步差点摔了,撑着拐杖稳住身子。王猛从屋里冲出来,光着膀子,冻得浑身鸡皮疙瘩,看到火光眼睛都红了。他没犹豫,冲进灶房。
火已经烧到门框了。王猛一脚踹开门,热浪扑面而来眉毛都被烤焦了。灶房里全是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弯着腰捂着口鼻,嗓子被烟呛得咳了几声。“玉珍婶!玉珍婶!”手在地上摸索着,摸到了李玉珍的胳膊。
她躺在地上,已经昏迷了,脸上全是灰,衣服烧了几个窟窿。王猛一把抱起她,往外跑,门槛绊了他一下,他踉跄着稳住身子。
跑到院子里,他把李玉珍放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脸上被烟熏得漆黑,只露出两只眼睛。
王老五扑过来,蹲下去抱住李玉珍的头。她的脸熏得黑乎乎的,额头烫得厉害,嘴唇干裂起了皮。他的手在抖,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
王秀英从屋里爬出来,腰用不上劲,手肘撑着地面,一步一步挪到李玉珍身边。她摸着李玉珍的脸,眼泪流了下来,混着灰在她脸上冲出一道白痕。
村里人提着桶来了,王大爷拄着拐杖指挥。王小二的爹带人冲进去泼水,一桶一桶浇上去,火灭了又着,着了又灭。
忙了大半个时辰,火终于扑灭了。灶房烧了大半,房顶塌了一块,瓦片碎了一地,焦黑的房梁横七竖八地搭着,还冒着青烟。
李玉珍被抬到床上,王秀英守着她,一遍一遍用湿毛巾擦她的脸。过了一阵子,李玉珍咳嗽了一声,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王秀英满脸的泪,嘴唇动了动,气若游丝。“秀英姐……”
“我在呢。我在呢。”王秀英握着她的手,眼泪滴在李玉珍手背上。
王老五站在院子里,盯着那片烧焦的灶房。房顶塌了一大片,灶台裂了,锅歪了,里面的粥早烧干了,锅底厚厚一层黑痂。
他撑着拐杖站在那些废墟前面,旱烟袋叼在嘴里,没有点。王猛站在他旁边,攥着木棍,脸上还黑着没洗,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里的光冷得很。
王大爷拄着拐杖走过来,声音沙哑像是破了的鼓。“老五,报不报警?”
王老五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散在焦黑的土地上,和着灰烬分不清哪些是烟灰哪些是烧剩下的。
“报警?有用吗?他们来了,看了,问了,走了。我们连是谁放的火都说不清楚。说是林峰?”他指着那片灰烬,“证据呢?谁看到了?”
王大爷的拐杖戳在地上,不说话了。
王小二的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把铁锹丢在墙角。他们知道王老五说得对。那些人,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陈少打人,他们放火。陈少克扣钱,他们断水断电。陈少还会披一层人皮,他们连人皮都不披了。
第829章 刘支书辞职
第二天早晨,王家庄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透不出一丝光。
灶房的余烬还冒着青烟,焦糊味弥漫在空气里,沾在衣服上、头发上洗都洗不掉。
李玉珍躺在床上脸上没有血色,王秀英守着她一夜,腰疼得直不起来,靠在床柱上闭着眼睛,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王老五撑着拐杖站在院子里,盯着那堆废墟。灶房的屋顶塌了大半,焦黑的房梁横七竖八地搭着,灶台裂了,锅歪在一边,锅底厚厚一层黑痂,刮都刮不掉。
王猛蹲在墙角,木棍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木棍两端,指节捏得泛白,脸上还黑着没洗。
村口传来汽车的声音。不是平时那种闷响,是尖锐的刹车声,轮胎碾过碎石子嘎吱嘎吱响,好几辆车同时熄火。王老五抬起头,盯着那扇歪了的院门。
一个人从村委会方向走过来,脚步很快,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嘎吱嘎吱响。
等那人走近了才看清——是刘支书,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眶红红的。他走进院子往门槛上一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
“老五,我不干了。”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喝水的样子。
王老五看着他。“不干了?什么意思?”
“村支书。我不干了。”刘支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对折着,边角皱了。
他展开递给王老五,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红头文件,上面印着镇政府的公章。“上面让我辞职,我要是不辞,他们就把我免了。辞了还能留个体面,免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王老五接过那张纸,盯着上面那些字盯了好一会儿。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些字他都认得,连在一起就成了另外的意思,他也看懂了。
“谁接?”
刘支书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马德胜。镇上派来的。”
“马德胜?”王老五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什么来路?”
刘支书搓着手,掌心全是汗。“听说是李南夏的亲戚。不是亲的,表亲,拐了好几道弯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他来的时候,带了两个人。
说是镇上的干部,我看不像。那两个人膀大腰圆的,一进门就把我的东西从办公桌上扫到地上。”刘支书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扫得很用力。
王老五把旱烟袋叼在嘴里,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他当了支书,王家庄就彻底姓李了。”
刘支书不说话了。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出院子,背影比来时更佝偻了。
马德胜来得很快。
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委会门口。马德胜从车上下来,四十来岁,国字脸,眉毛很粗,眼神很冷。
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着,把半个下巴都遮住了。后面跟着两个人,膀大腰圆,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他身后像两堵墙。
村委会的大喇叭响了,不是刘支书的声音,是马德胜的。
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来,在王家庄上空回荡,惊飞了落在电线上的麻雀。“各位村民,从今天起,我马德胜接任王家庄村支书。希望大家配合我的工作。”
王老五站在院子里听着,旱烟袋叼在嘴里,没有点。
王猛站起来,攥着木棍。“他算老几?”王秀英扶着门框出来,伸手拦住他。王猛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木棍盯着村委会方向。
马德胜上任的当天下午就贴出了公告,不是关于搬迁的,是关于“村容村貌整治”。
各家各户门前的柴火堆要清理,鸡鸭鹅要圈养,不准在门口晾衣服。谁不配合就从搬迁款里扣钱。
王大爷站在公告栏前盯着那张纸,他老伴问写的啥,他没回答。他把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转身走了。
王小二的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看了几眼,把公告栏上的纸撕了,撕成碎片扬在风里。
第830章 搬迁令
王老五撑着拐杖走到村委会门口,盯着那扇关着的门。
门把手上挂着一把新锁,锁头锃亮,跟那扇破门格格不入。
墙上的公告栏换了一张新纸,白纸黑字,盖着红章。马德胜的字写得不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地质灾害区。”王老五念出那四个字,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把旱烟袋叼在嘴里,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那几个字在烟里变得模糊,可它们印在纸上,擦不掉,抹不去。
王小二的爹走过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地质灾害?住了几辈子了,什么时候有过地质灾害?陈少来的时候没有,李南夏来了就有了。”
王大爷拄着拐杖也来了,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他说他们这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王老五没有说话,盯着那张纸盯着那个红章。
马德胜从村委会出来,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沓同样的纸。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声音不高,不需要高,那几个字已经够重了。
“这是省里专家勘测的结果,不是哪个人说了算的。文件已经下来了,每家每户一份,限期一个月,自行搬迁。”
王大爷的拐杖戳在地上,不是咚咚响了,是咔嚓一声,拐杖头裂了。他老伴连忙扶住他。
王老五撑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地质灾害区?专家?哪个专家?你让他来,当着我们的面说,这地到底有什么问题。”
马德胜盯着他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转身走进村委会,门关上了。
王家庄被划为“地质灾害区”的消息传遍了村子。每家每户的门上都贴了那张纸,白纸黑字盖着红章,刺眼得很。
马德胜站在村口指挥着人贴公告,语气很轻,王家庄要没了。这件事定了,谁闹也没有用。
下午,王老五家的灶房还塌着,房梁横七竖八地搭在一起。他撑着拐杖站在那堆废墟前,旱烟袋叼在嘴里。
王猛走过来,脸上还带着伤,青一块紫一块,可他的眼睛比以前更亮了。“老五叔,他们说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们怎么办?”
王老五没有回答,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撑着拐杖转身走回屋里。他把那份“强制搬迁令”
从墙上揭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好几张了,限期搬迁通知书,地质灾害区认定书,强制搬迁令。
他把它们叠在一起,折成一个方块,压在枕头底下。
王秀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墙角爬到房梁。她问老五我们真的要搬走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很,气若游丝。
王老五看着她,那条腿、那根拐杖、那些压在枕头底下的纸、那张贴在墙上的公告。他摇了摇头。
晚上,马德胜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那两个膀大腰圆的人。他们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隔着那扇歪了的门。
“老五叔,上面让我来跟您说一声。一个月后,推土机进村。不管你们签不签字,都得搬。”
王老五撑着拐杖站在院子里,旱烟袋叼在嘴里。他没有说话,王猛攥着木棍站在他旁边。王秀英扶着门框靠在门口。
李玉珍从灶房出来,那灶房还塌着半边,灶台裂了,锅歪在锅里。他们一家子站在那里,老的老,残的残,伤的伤。
马德胜看了几秒,转过身走了。
第831章 王小二爹被断腿
这时候,几个村民突然来到了秀英家这里,焦急地问着王老五,“怎么办?”
王大爷拄着拐杖,拐杖头裂了用麻绳缠了几道,麻绳散了头,在拐杖上拖拉着。
王小二的爹站在旁边手里夹着烟没点。刘支书搓着手,手心全是汗,把那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蹭得裤子都起毛了。
身后还站着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村民,脸上都挂着同样的表情。
王老五蹲在墙根,旱烟袋叼在嘴里。他没有看那些人,盯着地上那道裂缝,声音从烟雾里透出来。“等。除了等,还能怎么办。”
王大爷的拐杖戳在地上,闷响了一声。“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推土机开到家门口?”
王小二的爹把烟夹在耳朵上,声音沙哑。“老五,你拿个主意。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王老五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他撑着拐杖站起来,那条伤腿使不上劲,身子晃了晃,王猛伸手扶住他。
他摆了摆手,站直了看着那些人。“主意?我拿什么主意?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能走的路都走了。打也打不过,告也告不赢,还能怎么办?”
没有人说话。王大爷的拐杖戳在地上,戳得青石板上的泥屑溅起来。
刘支书搓着手,掌心的皮都快搓破了。王小二的爹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在指甲盖上磕了磕,又夹回去。
王老五把旱烟袋叼在嘴里。“散了吧。回去该吃吃,该喝喝。不到最后一刻,不能认输。”
那些人散了。王大爷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腿像灌了铅。王小二的爹跟在后头,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
刘支书搓着手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最后也转身走了。
推土机来得比预想的快。马德胜说一个月,可连半个月都没到那几台推土机就开进了王家庄。
黄色的,履带压着土路,压出一道道深沟。柴油机的轰鸣声震得地都在抖,烟囱冒着黑烟。
王小二的爹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劈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清脆利落。
推土机的声音从村口传过来,他的斧头停在半空中,手攥着斧柄,指节泛白。
他放下斧头走出院门,沿着巷子往村口走,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
推土机停在王家庄的地头前面,履带碾过田埂,把那些干枯的庄稼碾进泥里。王小二的爹站在那里,伸出手臂。
第一台推土机的司机按了一下喇叭,他站着一动不动。第二台推土机的司机也按了喇叭,他还是没动。
马德胜从一辆黑色轿车里钻出来,快步走到人群前面。
“王小二的爹,你让开。这是政府的工程,你拦不住的。”
王小二的爹盯着马德胜,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不让。这是王家庄的地,我爹种过,我爷种过,不能从我手上没了。”
马德胜皱着眉头,往旁边使了个眼色。那两个膀大腰圆的人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王小二的爹的胳膊,把他往路边拖。
王小二的爹挣扎着,鞋子在地上蹭掉了,脚踩在碎石子路上,石子在脚底下滚。
他挣不开那两只手,回过头盯着马德胜,眼睛通红,声音嘶哑。
推土机往前拱了一下,履带碾过田埂,碾过那片干枯的庄稼地。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推土机过去了”,王小二的爹的脑袋嗡的一下炸开了。他猛地甩开那两个人,朝推土机冲过去。
司机没有看到他,或者看到了也没有停。履带碾过他的小腿,骨头断裂的声音被机器的轰鸣声盖住了,可他自己听到了,像树枝被折断一样。
王小二的爹倒在地上,抱着腿,血从裤管里渗出来。他咬着牙没有喊,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子滚下来。
那两个人又走过来要拖他,旁边冲过来几个村民把他们推开。王大爷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拐杖戳在地上。“谁敢动他!”
马德胜的脸白了,退后两步掏出手机。推土机停了,柴油机还在突突地响,烟囱冒着黑烟。
人们站在那片干枯的庄稼地里,盯着王小二的爹抱着那条变形的腿坐在地上。血还在流,一滴一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比人哭得还快。
王老五赶到的时候,推土机已经熄了火。王小二的爹被人抬到路边坐着,那条小腿肿得老高,裤腿被血浸透了,撕开裤腿看到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
王老五蹲下来,看着王小二的爹那张惨白的脸。嘴唇在动,听不清在说什么。他凑过去,只听到含混的几个字——地没了。
救护车来了,担架把人抬上车,车子呼啸着驶出王家庄。
第832章 秀英被打残
王老五看着救护车远去,鸣笛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道尽头。
他撑着拐杖站在那里,旱烟袋叼在嘴里没有点,烟锅子冰凉,硌着牙床。
王猛站在他旁边,王大爷拄着拐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被履带碾过的庄稼地,干枯的秸秆东倒西歪,泥地上留下深深两道沟。
推土机熄了火,司机跳下来蹲在路边抽烟,烟雾从嘴角溢出来,眯着眼睛看着那群人。
马德胜上了车,黑色轿车驶出村口,卷起一路尘土。
王老五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回去。”他转过身撑着拐杖往回走,王猛跟在后头,木棍夹在腋下,跑起来啪嗒啪嗒响。
他们没有等到第二天。
晚上,王家庄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林峰来了,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五六个,是十几个。
从三辆面包车上下来,手里提着棍棒,铁管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他站在村口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看着那片黑漆漆的村子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走。”
十几个人跟着他朝村里走去。他们直奔王秀英家,踹开那扇歪了的院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王老五从屋里冲出来,撑着拐杖站在台阶上。
王猛从灶房冲出来,手里攥着木棍。王秀英从里屋出来,扶着门框,腰上还缠着药布。
林峰站在院子中央,扫了一眼那几个人,把棍子在手里掂了掂。“老太太,上次没长记性?”声音不高,在夜里却格外刺耳。
王秀英盯着他,王猛往前迈了一步,王老五伸手拦住。王猛攥着木棍盯着林峰,胸膛起伏像拉风箱。
林峰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那人提着铁管走上前。王猛冲上去,木棍抡起来砸在那人肩膀上,那人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更多的人涌上来,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王猛抱着头蹲下去,蜷缩在地上用手臂护住脑袋,棍棒砸在后背上发出闷响。
王老五扑过去挡在王猛前面,被人一推摔在地上。拐杖摔出去老远,他趴在地上盯着那根拐杖,伸手去够,够不着。
王秀英从台阶上冲下来扑到王老五身上,护住他的头。棍棒落下来了,第一棍砸在她背上,她闷哼了一声。
第二棍砸在腰上,她的身子弓了一下。第三棍砸在腿上,她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可她没有喊。她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
“住手!”王大爷拄着拐杖赶到院门口,看到那场面浑身发抖。王小二的爹的媳妇也从家里冲出来,尖叫声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可没有人过来,没有人敢过来。
林峰站在那里看着那根铁管落下去。王秀英趴在地上,她的腿从膝盖以下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弯着。
她的脸贴着地面,眼睛闭着,嘴唇上全是血。
林峰扔掉手里的烟头。“走。”那些人停了手跟在他后面走出院子。脚步声越来越远,车发动了,驶出村口。
王老五从地上爬起来,撑着地面撑着墙撑着断了的拐杖爬到王秀英身边。
王秀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王猛从墙角爬起来,浑身是伤一瘸一拐,扑到王秀英身边蹲下来,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碰哪里。
“秀英婶……”王猛的声音沙哑。
王秀英没有回答,眼睛闭着。王老五,他的手搭在王秀英的手腕上,脉搏很弱,一下一下,像快要灭了的烛火。
李玉珍从灶房爬出来,脸上全是灰,额头磕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她爬到王秀英身边抱着她的头哭。救护车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刺耳的鸣笛声划破了夜空。
王秀英被抬上担架的时候醒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说是别告诉建军,说完又闭上了。
第833章 王秀英被告截肢
王老五哽咽,建军生死不明,想告诉建军也没有办法了,他的手搭在王秀英冰凉的手腕上,脉搏微弱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像深秋时节枣树上最后一片叶子在风里颤。
救护车从县里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医生跳下来,看了一眼王秀英的腿,脸色白了一瞬,叫护士拿夹板,简单固定抬上担架。王老五撑着拐杖想跟上,腿使不上劲,王猛伸手扶住他,两人跟着钻进车厢,车门关上鸣笛声划破了清晨的天空。
王秀英被推进急救室的时候睁了一下眼睛,看到王老五站在门外,嘴唇动了动,声音太小听不清。
王老五凑过去只听到几个含混的字音,像是说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急救室的灯亮了,走廊里白惨惨的灯光照得人眼睛发花。王老五坐在长椅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旱烟袋叼在嘴里没有点。
王猛蹲在墙角攥着木棍,后背的伤疼得他额头冒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大爷拄着拐杖赶来,拐杖头裂了用麻绳缠着,麻绳散了头拖在地上。
他走到长椅前没有坐,拄着拐杖站在那里。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他的白大褂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迹,袖口卷到手肘。王老五撑着拐杖站起来盯着医生。
“病人的腿伤势太重,粉碎性骨折,血管神经都断了,保不住了。”医生的声音很低。
王老五的手攥着拐杖头。“保不住了是什么意思?”
医生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截肢。必须尽快手术,否则感染扩散会有生命危险。”
王大爷的拐杖戳在地上,闷响了一声。王猛站起来,后背疼得他弯着腰,可他的眼睛盯着医生,眼眶通红。“没有别的办法了?”医生摇了摇头,转身走回急救室,门又关上了。
王老五慢慢坐回长椅上,旱烟袋叼在嘴里,烟锅子磕在牙床上硌得生疼。王大爷拄着拐杖站在那里,声音沙哑。“老五,怎么办?”王老五没有回答,盯着那扇门。
李玉珍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已经开始了。她额头上的伤口缝了四针,纱布贴着,边缘渗出一点血。
她趴在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手术器械碰撞的声响,一声一声像敲在心上。
过了不知多久,手术室的灯灭了。门开了,王秀英被推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
被子下面空荡荡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白被子塌下去一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永远起不来。
王老五撑着拐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王秀英。她没有醒,麻药的药效还没过,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梦,梦里也不安稳。
王大爷转过身拄着拐杖走了几步,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住,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猛蹲在墙角,攥着木棍,指节捏得嘎巴响。李玉珍趴在床边握着王秀英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王老五撑着拐杖站在那里,看着王秀英空荡荡的左腿。
他想起她以前的样子,拄着拐杖也能走,扶着墙也能站,腰疼得直不起来可她从来没有倒下过。现在她倒下了,腿没了,再也不能走了。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轻微的声响。有人在不远处咳嗽了一声,咳嗽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了几次才消散。
第834章 王猛头部受伤
王老五在走廊,目光涣散,秀英被打残废,我怎么对得起建军啊,这些人太无法无天了。
王猛蹲在墙角,后背的伤疼得他直不起腰,可他的眼睛盯着对面那堵白墙,那堵墙白得刺眼。
王猛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可他没有停。他攥着木棍往外走,脚步越来越快。王老五喊了一声,他没有回头。王大爷拄着拐杖追了两步,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他也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是楼梯,他一步三级往下冲,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来回撞,越来越远。
王秀英还躺在病房里,麻药没退,空荡荡的裤管压在被子下面
。李玉珍趴在床边,额头上的纱布渗着血。王老五撑着拐杖站在走廊中间,旱烟袋叼在嘴里没有点,烟锅子冰凉。
王猛出了医院大门才想起来,他不知道林峰在哪。他站在医院门口喘着粗气,攥着木棍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起村委会,村口那几辆黑色轿车,那些人一定在那里。他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砰地关上,车子驶上公路。
王家庄的村口,那几辆黑色轿车还在,一字排开。马德胜站在村委会门口抽烟,烟雾从嘴角溢出来,眯着眼睛看着王猛。
王猛从出租车上下来,手里的木棍攥得咯吱响。
“林峰呢?”王猛的声音沙哑。
马德胜吐了口烟,弹了弹烟灰。“林总不在。你有事?”
王猛盯着那扇关着的村委会大门。“让他出来。”
马德胜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冷笑了一声。旁边那两个人从台阶上站起来,膀大腰圆挡在他前面。
王猛冲上去,木棍抡起来砸在左边那人肩膀上,那人闷哼一声退了一步。右边那人一拳砸在王猛脸上,嘴角裂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没有退,木棍横扫过去砸在那人腰上,那人弯下腰。
更多的人从村委会里面冲出来,五六个、七八个,越来越多。
棍棒像雨点一样落下来,肋骨、后背、肩膀,不分部位。
王猛抱着头蹲下去,蜷缩在地上用手臂护住脑袋,木棍被踢飞了弹到墙角磕了两下滚到墙根停下来。
拳头、棍棒、皮鞋全落在他身上。他咬着牙不吭声,眼睛盯着地上那道裂缝。
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门口,像一条扭曲的蛇,像王秀英那条空荡荡的裤管。
“住手!”
马德胜抬起手,那几个人停了手,退开两步。王猛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后脑勺有一块地方肿了,血从头发里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马德胜蹲下来,盯着他那张青紫的脸。王猛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看着马德胜可又像没看他。
王大爷赶到的时候,王猛已经被抬上了车。不是救护车,是一辆黑色轿车。马德胜站在村委会门口,把那几个人打发走了,那辆车驶出村口,卷起的尘土扑在王大爷脸上。
“没救了。”马德胜的声音很轻。王大爷的拐杖戳在地上,拐杖头裂了麻绳散了,拖在地上。
王老五在医院走廊里等着,等来的不是王猛。是王大爷的电话,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五,王猛出事了。”
第835章 王老五晕倒
王老五听到这消息,感觉人都喘不过气来。
王老五慢慢坐下去。不是坐,是瘫。腿撑不住了,身子往下滑,屁股先着地,然后整个后背靠在墙上。
墙是白的,瓷砖冰凉,凉气透过衣服钻进皮肤里。
王老五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灯是白的,墙是白的,连地板砖都是白的,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心里发慌。
秀英的腿没了,王猛被打得失了魂,现在王猛又出事了。
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王大爷没说完,他也没敢问。他不敢问,怕听到那个他猜到的答案。
走廊里的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响。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了几次才消散。
王老五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动,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旱烟袋掉在地上,烟杆横在脚边,烟锅子磕在地砖上留下一点烟灰,被风吹散。
王大爷匆匆忙忙地赶来,把拐杖靠在墙上,慢慢蹲下来。动作很慢,腿弯不下去,试了好几回才蹲稳。
他看着王老五那张青紫的脸,嘴唇动了几回,发出的声音沙哑又含混。
王老五没有看他,盯着天花板。灯太亮了,照得他眼睛发涩,可他没有闭眼。
过了不知多久,王老五撑着墙想站起来。手撑在瓷砖上滑了一下,又撑了一下才撑住,腿使不上劲,抖得厉害。
王大爷伸出手扶他,他没有接,自己撑着墙站直了,去捡掉在地上的旱烟袋。烟杆上沾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烟嘴磕在牙床上也不脏了。
他把旱烟袋叼在嘴里,没有点。
秀英躺在里面,空荡荡的裤管压在被子下面。王猛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伤成什么样。建军生死不明。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王大爷站在旁边看着他。远处传来推车的声音,轱辘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响,还有人在说话。那些声音在王老五耳朵里混成一片嗡嗡嗡的噪音。
王老五的身子晃了一下。王大爷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甩开了。又晃了一下,这次没甩开王大爷的手,那枯树枝一样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胳膊,像铁钳。
王老五感觉天旋地转,头顶的灯在转,走廊在转,连王大爷那张脸都在转。他想抓住什么,手在空中划拉了几下,什么都没抓住。
旱烟袋从嘴里滑落,第二次掉在地上,烟锅子磕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烟杆滚了几圈,停在墙角。
他的腿软了,整个人朝一边倒下去,王大爷拉不住他,两个老人一起摔在地上。
王老五的后脑勺磕在地砖上,闷响了一声,王大爷压在他身上,拐杖倒了,麻绳散了。
护士跑过来,还有一个医生,两个人一个喊人一个蹲下来检查。王老五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呼吸急促。
医生翻了翻他的眼皮,把手指搭在他手腕上摸着脉搏,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他抬上推车。王大爷被人扶起来,拐杖被人捡起来塞回他手里。
推车轱辘碾过地砖的声音急促而杂乱。王大爷拄着拐杖站在走廊中间,低着头盯着地上那道裂缝。
那道裂缝在白色的地砖上格外扎眼。王老五的旱烟袋还在地上,烟杆横在墙角。
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烟杆被攥得咯吱咯吱响。走廊里空荡荡的,推车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第836章 王老五神志不清
“我们王家庄遭什么孽啊!”王大爷无奈地喊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撞上白墙又弹回来,像那些散不尽的烟灰。
王老五被推车推走了,走廊尽头那扇门关上了。
王大爷拄着拐杖站在那里,手里的旱烟袋攥得咯吱咯吱响,烟杆磨得发亮。
王老五躺在推车上,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呼吸又急又浅,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护士推着他一路小跑,白大褂的下摆飘起来,露出里面的深色裤子。
急救室的门开了又关,灯亮了。王大爷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过去,挪到急救室门口停下来,抬头盯着那盏红灯,灯亮着,亮得刺眼,像王秀英病房里那些白惨惨的灯一样。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到地上,拐杖靠在肩膀,旱烟袋攥在手心里。
走廊里人来人往,医生护士推着车经过有谁低头看了他一眼,没人停下来。
一个护士从急救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走到王大爷面前蹲下来问,你是病人的家属?王大爷点了点头,护士又问病人以前有没有什么病史,王大爷说没有,就是腿受过伤,走路不利索。
护士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转身走了。门又关上了,灯还亮着。
王大爷坐在冰冷的地砖上等着,等着等着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开了。
王老五被推出来,脸上苍白,眼睛闭着,嘴唇还是发紫。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好几天没刮,脸上那些青紫的伤痕和皱巴巴的皮肤混在一起,让人看了心里发堵。
王大爷撑着墙站起来,拐杖没拿稳滑了一下,又被攥住了。
医生摘下口罩说他血压太高,血脂也高,脑部有缺血灶,这次是晕厥,下次可能就是中风,不能再受刺激了。
王大爷攥着旱烟袋点了点头。王老五被推进普通病房,放在王秀英隔壁。
两张床隔着一堵墙,王秀英在那头空荡荡的裤管压在被子下面,王老五在这头挂着吊瓶,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王老五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睁开眼睛就看到白花花的天花板,灯没开,窗帘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试着动了动手,手背上扎着针,胶布缠了好几道,透明管子连着头顶的吊瓶,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像是永远不会停。
“建军……”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又捞出来晾干了。
没有人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李玉珍趴在床边睡着了,额头上的纱布换过了,边缘还是渗着一点点血。
她瘦了太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腮帮子都没了,锁骨一根一根撑着皮,像是随时会从衣服里戳出来。
被王老五那声喊惊醒,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老五,你醒了!”李玉珍的声音又沙又哑,像是哭了太久哭哑了。她伸手摸了摸王老五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说还好不烧了。
王老五问建军呢,眼里满是期待。李玉珍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盯着她的眼睛又喊了一声建军呢,声音比刚才更大了。
李玉珍低下头,声音发颤。“没有消息……还是没有消息。”
王老五盯着天花板,灯没开,窗帘拉着,屋子里的光线灰蒙蒙的。
那道裂缝从墙角伸过来,爬到天花板中间又拐了个弯朝窗户方向去了。
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搅,搅得他头疼。
接下来的几天,王老五时醒时睡,醒着的时候有时明白有时糊涂。
明白的时候能认出李玉珍,知道自己在医院,记得秀英的腿没了,记得王猛出了事,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糊涂的时候不认识人,不知道自己在哪,嘴里反复念叨着建军。
李玉珍守在他床边寸步不离,端水喂饭擦脸擦身,一边擦一边抹眼泪。
她不敢当着王老五的面哭得太大声,怕他听见又犯病,于是转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完了拿袖子擦擦脸转回来。
王大爷每天都来看,拄着拐杖从王家庄走到镇上的公交站,坐四十分钟车到县城,再走一刻钟到医院。
路上要歇好几回,拐杖头裂了麻绳散了,换了一根,没几天又裂了。
王老五认不出他的时候他就坐在床边,把那根裂了又裂的拐杖靠在床头,两只手搭在王老五的手背上。
“建军。”王老五又喊了一声。
王大爷攥着他的手,“快了,快了,建军快回来了。”
第837章 李玉珍累脱了相
王大爷极力安慰,枯树枝一样的手攥着王老五的手背。
王老五的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墙角伸过来像是永远爬不到头。他嘴里还在念叨建军,声音含混,像含着一口水。
李玉珍一个人照顾三个病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王秀英擦身、换药、喂饭,再去隔壁看王老五,看他吊瓶里的药水还有没有,看他有没有醒,看他糊涂的时候有没有拔针头。
王猛在另一家医院,她隔一天跑一趟,早上坐一个多小时的车赶到医院,下午再赶回来。
她瘦了太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像两座小山丘,腮帮子凹进去两个坑,锁骨一根一根撑着皮,像是随时会从衣服里戳出来。
手上的青筋暴起,指节粗大,像枯树枝。王秀英看着她的样子,躺在床上那半条腿动不了,另一条腿也动不了,她只能看着,看着李玉珍瘦下去。
日子一天一天挨过去。王秀英的伤口拆了线,空荡荡的裤管被她叠起来塞在枕头底下,不看不摸不想。
王老五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王大爷三天两头从村里赶到医院,拐杖换了一根又一根,裂了换,换了裂,裂了再换。
李玉珍病了,额头烫得能摊鸡蛋,嘴唇干裂全是血口子,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可她不能躺下,躺下就没人照顾王秀英了,没人照顾王老五了。
她把药片攥在手心里,趁着喂饭的工夫塞进嘴里,就着一口凉水咽下去,苦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咙,咽不下去也得咽。
这天晚上她从王猛那边回来,天已经黑透了,县城的街上没什么人。
她下了公交车往里走,走了几步腿一软,膝盖磕在路面上,裤腿磨破了一个洞,露出的皮蹭掉了一块,血珠子慢慢渗出来。
她趴在地上愣了几秒,然后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到了病房门口推开门,王秀英睡着了,王老五也睡着了。
李玉珍坐在床沿上脱下那只磨破的袜子,脚底好几个血泡,有的破了,黏糊糊的,她咬着牙用针挑破了,脓水挤出来,疼得她浑身冒冷汗。
她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灯没关,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层蜡黄像陈年的纸。
她梦到王家庄,梦到王建军穿着军装站在院门口,她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头发不白,腰不弯,手不抖。
她梦到王秀英站起来在灶房里忙活,王老五没病没灾,王猛活蹦乱跳。
她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微微往上翘。然后她就醒了,灯还亮着,梦没了。
王秀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睁着眼睛看着李玉珍。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夜没合眼。“玉珍,你该歇歇了。”李玉珍摇了摇头说不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王秀英转过脸去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李玉珍打起精神坐起来,脚落地的那一下疼得她皱了一下眉,可她还是站起来了。
医院走廊里的灯还是那样白,她端着盆去接水,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地流。
李玉珍一个人照顾着三个病人。一家子老的老,残的残,病的病。她扛着,咬着牙扛着。
第838章 好多人签了字
李玉珍瘦脱了相,可她还在站着。端着水盆站在病房门口,水龙头拧开时溅湿了袖口,袖口贴在手腕上冰凉。走廊里的灯还是那盏灯,白惨惨的。
王家庄的搬迁签字率在那几天冲到了百分之九十。
马德胜站在村委会门口,手里的名单画满了红勾,一个勾就是一家,一家就是一个红手印。
纸是白纸,红印泥红得刺眼,那些按了手印的人低着头走出村委会,脚步匆匆,像后面有什么在追。
有人搬走了,有人还在收拾,有人在门口烧纸钱,烟灰飞起来,落在肩头上拍都拍不掉。
最后几户还撑着,撑着的不多了。王老五家、王秀英家、王大爷家、王小二的爹家,还有两三户。
王大爷的房子空了,不是搬了,是他不在了,老两口被他儿子接到外地去了。他拄着拐杖上车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王家庄,一眼就够了,够记一辈子的。
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车开了,他坐在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尊刚出土的陶俑。
马德胜把名单往桌上一拍,名单上红勾密密匝匝。他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吐出来。最后这几户一天不签他就一天不能交差,李南夏等不了,项目等不了,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掏出手机拨了林峰的号码。
林峰坐在省城那栋大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王家庄的石油勘探报告,电话响了。他把报告合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挂断了。
又响,又挂断。第三次响了,他接起来。“马支书,什么事?”马德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急切。“林总,王家庄的签字率已经到百分之九十了,还差最后几户,王老五、王秀英、王小二的爹……”
林峰闭上眼睛又睁开,声音冷得像冰。“那几户不用管了。签不签都无所谓了,他们的地已经收了,推土机随时可以进村。”马德胜犹豫了一下那几户还在村里住着。林峰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马德胜站在村委会门口盯着村道上那些空荡荡的巷子。王老五家的院门歪着,灶房还塌着半边,房梁横七竖八搭在一起。
王秀英家没有亮灯,她还在医院。王小二的爹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门口,那条变形的腿拖着,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沟,浅的。
他是最后几户之一,唯一一个还站在村口的人。他把旱烟袋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眯着眼睛盯着那几台黄色的推土机,推土机像几只蹲着的野兽。
推土机没有开进来,也没有熄火,它们等着。马德胜走了,林峰挂了电话,王家庄安静了。那几户撑着,推土机等着,谁也不肯先动。
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一天又一天。最后几户还撑着,撑着的不多了。王大爷走了,王小二的爹拖着那条残腿站在村口。
王老五在医院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王秀英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王猛还不知道在哪儿醒没醒。
第839章 李南夏视察王家庄
王家庄成为一盘散沙,村道上空荡荡的,几片枯叶被风卷着从东头滚到西头,又从西头滚回来,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推土机停在村口,黄色的履带上沾着干泥,风一吹尘土飞扬。
马德胜把村委会的门锁了,钥匙揣进兜里,拍了拍裤兜鼓出来一块,坐车走了。村里最后几户还在撑着,撑着的不多了。
李南夏那天来的时候,天灰蒙蒙的。三辆黑色轿车驶进王家庄,没有去村委会,直接开到了王秀英家院门口。
李南夏从中间那辆车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大衣,领子竖起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峰跟在后面,西装笔挺,比上次来时胖了些,脸圆了一圈。
马德胜最后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夹着胳膊跟在后头。
李南夏站在王秀英家门口,抬起头看着那扇歪了的院门,门板裂了一道缝,从顶端一直裂到底部。
门闩是新换的,新木头比旧的粗了一圈,白茬子露在外面还没上漆。
灶房塌了半边,房梁横七竖八搭在一起,瓦片碎了一地,灶台裂了,那口铁锅歪在灶膛上,锅底积了一层灰。
院子里没人,王秀英还在医院,李玉珍在医院照顾她。王老五也在医院。王猛也在医院。一家子都在医院。
院门上挂着那把旧锁,锁头锈了,没有锁,就那么挂着,风一吹晃来晃去。
李南夏站在院门口四处看了看,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很短,一闪就没了。
“没了,都走了。”
他的声音不高,被风一吹就散了。林峰站在旁边没有说话,马德胜低着头看手里的文件夹,羊绒大衣领子被风掀起来,李南夏拉了拉领口,皮鞋踩在青石板上转过身走到王老五家门口。
王老五家的院门倒了一扇,另一扇歪着。灶房烧得只剩下几堵墙,房梁断了,瓦片碎了一地。
王老五的轮椅停在堂屋门口,落了灰,坐垫上有一片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洒了什么东西。
李南夏站在院子中央站在那里,笑出了声,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从这堵墙弹到那堵墙。
林峰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马德胜站在林峰后面低着头文件夹抱在胸前。
李南夏收敛了笑容。他转过身走出院子,皮鞋踩过碎瓦片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走回王秀英家门口。
王小二的爹拖着那条残腿从巷子尽头走过来,拄着一根木棍,木棍是从烧焦的房梁上捡来的,一头黑灰一头白茬。他在离李南夏几米远的地方停下,盯着他。
李南夏看着这个瘸了腿的老汉。王小二的爹盯着他,目光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可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花白的头发在额前晃了几下。李南夏笑了笑,转过身拉开车门上了车。
林峰跟着上了副驾驶,马德胜坐进后面那辆车子。三辆车发动了,从村口驶出去。
王小二的爹拄着那根烧焦的木棍站在巷子里,盯着那些远去的车尾,车尾灯闪了两下,拐上公路不见了。
村里那些最后几户撑着的不多了。
第840章 王老五家被搬空
他转过身,拖着那条残腿一步一步往回走,木棍在青石板伤戳出一个个白点,浅浅的,那是王家庄最后的声音了。
村道上空无一人,枯叶从东头滚到西头,又从西头滚回来,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林峰没让王家庄安静太久。第二天,三辆面包车开进村里,车上下来七八个人。
林峰从第一辆车里钻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
他站在王老五家院门口,看了一眼那扇歪了的门,那扇门倒了一扇,另一扇歪着。他跨过门槛走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轮椅还停在堂屋门口,坐垫上落了灰。
轮椅旁边扔着一条旧棉被,被面已经看不出颜色,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发黄发黑。
灶房塌了半边,焦黑的房梁横七竖八搭在一起,灶台裂了,铁锅歪在灶膛上。
“搬。”林峰说了一声,那几个人走进屋里。王老五的家空了。堂屋里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靠墙一个碗柜,碗柜的门关不严,歪着。
柜里还剩几只粗瓷碗,碗口磕了豁。里屋一张床,床板上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扔着一条褥子,褥子硬邦邦的,叠成长条靠在墙根。
墙角堆着几只蛇皮袋,蛇皮袋磨破了洞,露出里面的旧衣服,皱巴巴的,几件蓝的几件灰的。
那些衣服王老五穿了十几年,领口磨毛了,袖口脱了线。
那几个人把八仙桌抬起来,桌腿在地上拖,发出刺耳的声响,木屑从桌腿上掉下来。
四条长凳摞在一起,一个人搬了,歪歪扭扭往外走。碗柜被抬起来,碗从柜里滚出来摔在地上,碎了两只,瓷片溅了一地。里屋的褥子被人卷起来夹在腋下,稻草从褥子卷里掉出来散了一地,金黄色的,铺在灰扑扑的地面上。
蛇皮袋被人拎着往外拖,袋底磨破了,一件旧棉袄掉出来,棉袄上还挂着一根线,线头拖在地上。
那是王老五冬天穿的,棉袄的口袋里还揣着一副手套,指头磨破了几个洞。
衣服被人从袋里倒出来。那几个人没有理,把空袋子卷了卷夹在腋下继续往外搬。灶房塌了半边,那口铁锅被砸下来扔在地上,锅底裂了,锅沿卷起来。
锅铲和锅盖扔在一旁,锅盖碎成两半。林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把那间屋子一点点搬空,那些物件、那些旧物、那些王老五攒了一辈子的东西,被搬上了车。车发动了,驶出村口,从后视镜里那扇歪了的院门越来越远。
王老五的家没了。林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封条,白纸红字,印着“清源县人民政府”的字样。他把封条贴在门框上,贴了两张,门板上贴了一张,歪了。
他退后几步看了看,那几张贴在门上的红字。他转过身走到王秀英家门口,院门锁着没有锁,他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灶房倒是没塌。王秀英的轮椅停在堂屋门口,轮子上沾着泥,坐垫上放着一件没织完的毛衣,毛线针还插在上面,那件毛衣织了一大半,不知是谁的,也永远织不完了。
他挥了挥手,几个人进进出出。王秀英的家也空了。窗台上那盆干枯的花被扔在地上,花盆碎了,土洒了一地,根枯了,干得像一把稻草。
林峰站在院门口,掏出封条贴上去。王小二的爹拖着那条腿拄着木棍站在巷子里看着这一切,木棍在青石板上戳出一个一个白点,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太低听不清。
王家庄安静了。推土机还停在村口。
那些破旧的家具、那些旧物、那些攒了一辈子的东西,都没了。灶台裂了,锅歪了,铁锅碎了,锅盖碎了。
碗柜搬走了,碗碎了。稻草从褥子里掉出来散了一地。轮椅落了灰。封条贴在门框上白纸红字。
第841章 送往安置点
王家庄要被李南夏赶尽,推土机停在村口已经好些天了,履带上沾着干泥,黄漆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扎眼,像几头蹲着打盹的猛兽。
柴油机偶尔轰隆几声,震得地面发抖,然后又安静了。它们在等,等最后那几户撑不住。
马德胜来了,站在村口拿着那份名单,名单上画满了红勾,只剩最后几个名字后面还空着。
他看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村道,推开村委会的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圈才打开。
屋里落了灰,桌上一沓没人领的通知书被风翻得哗哗响。
那天下午,几辆面包车开进村里,不是林峰,是马德胜带来的。
七八个人从车上下来,穿着制服,表情严肃,一个拿着本子,一个拿着相机。
马德胜站在王老五家门口,那张封条还在,白纸红字。
他撕下封条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轮椅没了,八仙桌没了,碗柜没了,灶房塌了半边,铁锅碎了,碎成几块散在灶膛里,黑乎乎的。地上散着稻草,金黄色的,铺了一层。
“搬。”马德胜说了,那几个穿制服的人鱼贯而入,一间屋子一间屋子贴着封条,门框上、窗户上、灶台上,白纸红字,刺眼得很。相机咔嚓咔嚓响,一张一张拍下那几间空荡荡的老屋。
王老五还在医院,不知道。王秀英也在医院,不知道。李玉珍那天从医院回来,下了公交车走进村口,看到那几辆面包车,腿一软差点跪下,扶住路边的电线杆稳了稳,手心蹭破了皮。
她跑进村里,那几个穿制服的人正从王小二的爹家里出来,手里的相机晃来晃去,王小二的爹拄着那根烧焦的木棍站在院门口,嘴唇哆嗦着,混浊的眼泪从眼窝里漫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一家一家,从王老五家到王秀英家,到王小二的爹家,到那几户最后撑着的人家。
门被推开,相机咔嚓咔嚓。封条贴了一张又一张。白纸红字,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冷冰冰地亮着。
李玉珍站在自家院门口,门上的封条已经贴好了,白纸红字刺得她眼睛疼。
她没有撕,推开院门走进去,灶房还在,锅还在,碗柜还在。
她摸了摸灶台,灶台是凉的,好几天没生火了。碗柜里还剩几只碗,她拿出来用布包了塞进蛇皮袋里。
那床被子叠了叠压在胳膊底下,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袋里,走到院门口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屋子黑黢黢的。她转过身走了。
马德胜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那些人从巷子里出来,提着蛇皮袋、拎着包袱。没有哭喊,没有吵闹,安静得像一群被赶出窝的鸟。
村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辆大巴车,灰扑扑的,车身喷着“清源县安置点”的字样。
李玉珍最后一个上了车,把包袱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窗外,盯着那棵老槐树,盯着王秀英家的院门,盯着王老五家那扇歪了的院门。
车开了,从后视镜里王家庄越来越远,那片灰蒙蒙的天压得低低的,那些老屋、那些旧物、那些攒了一辈子的东西都留在了身后。
车上没有人说话。王小二的爹靠在座椅上,那根烧焦的木棍横在膝盖上,手指在木棍上一下一下地摸着,摸那道裂缝。
刘支书坐在最后一排,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搓着皮,搓得通红。
李玉珍靠着窗玻璃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嘴角咸涩涩的。
王家庄从后视镜里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最后不见了。大巴车拐上公路,往县城方向开去。
他们要去安置点了,那个用板房搭起来的地方,
第842章 环境恶劣
几十个人挤一个大通铺,臭虫、老鼠。王家庄没了,家没了。
大巴车停在安置点门口,灰扑扑的院墙,铁皮搭的屋顶,地上铺着砖头,砖缝里长着草,草枯了一半。
李玉珍第一个下车,包袱勒得她肩膀生疼,蛇皮袋里那几只碗碰来碰去叮叮当当响,像在敲丧钟。
王小二的爹拄着那根烧焦的木棍慢慢往下走,腿拖在台阶上,磨出一道白印子。
刘支书最后下来手里什么也没拿,空着两手站在那里,搓着。
“就是这儿了。”司机说了一句,指了指那排铁皮房子,把车门关上发动油门,走了。
李玉珍走进去,黑压压一片,霉味、汗味、脚臭味混在一起,她皱了皱眉。
通铺是用木板搭的,钉了几条长凳撑住,上面铺着稻草,稻草上扔着几条军绿色的薄被,被面发黄发黑。
臭虫爬,老鼠蹿,从这头跑到那头,吱吱叫。王小二的爹把木棍靠在床头,慢慢坐下,木板吱呀一声响,他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只老鼠,老鼠不怕人,蹲在墙角啃什么东西,啃得喀喀响。
刘支书选了个角落蹲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肉里,掐出道道白印子。
李玉珍选了个靠门的位置,把包袱塞在枕头底下,那几件旧衣服那卷铺盖,那包碗。
她把铺盖打开铺在稻草上,褥子薄得像纸,手按上去就能摸到下面的木板。她躺下去,木板硌得后背生疼,翻了个身还是疼。
臭虫爬上来了,从褥子的缝隙里钻出来,爬过她的手背,她一巴掌拍过去,手心里一滩血。
外面有人哭,从隔壁传来的,声音不大,呜呜咽咽的,像风灌进破窗户。
一个人哭,两个人哭,更多的人在哭。哭声从各个角落汇到一起,像一条浑浊的河在夜里流。
李玉珍躺在铺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铁皮屋顶。屋顶锈了一块,雨水从锈洞渗进来,在木板上留下一道暗色的水渍。
早上天还没亮,安置点的喇叭就响了。啪一声刺耳得很,像有人拿铁棍敲铁皮。
管事的进来喊着开饭了,拿着勺子敲着铁盆,咣咣咣。李玉珍爬起来腰酸背痛,头发上沾着稻草,拆了好几根才拆干净。
食堂是一排铁皮棚子,长条桌,塑料凳,桌上摆着一大盆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盆底沉着几粒米。
一碟咸菜黑乎乎的,切成细丝趴在碟子里。
王小二的爹端着碗,粥太稀,筷子夹不住,只能端着碗往嘴里送。
他喝了一口寡淡无味,跟水一样。旁边的人抱怨就这个,怎么吃。管事的说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李玉珍端着碗走到角落里蹲着喝粥,嘴唇烫了一下也顾不上吹,几口咽下去,胃里还是空的。
碗底那层米汤她舔了舔,把碗放在地上。刘支书没来吃饭,蜷在铺上面对着墙。李玉珍端着碗走过去问他怎么不吃饭,他摇了摇头说不饿,嘴唇上有干皮,一块一块的翘起来,一看就没喝。
李玉珍把碗放在他旁边,转身走了。
下午,管事的又来了。拿着一个本子念名字,一个一个念,一个一个按手印。
王家庄、刘家庄、赵家沟,几个村子的拆迁户混在一起,谁也不认识谁。
王小二的爹按了手印,拇指在印泥里蘸了一下,红印泥是旧的,干裂了,他按了好几下才按上。
刘支书按了手印,拇指在纸上往下摁,手抖得厉害,那个红印子印了两遍,一个深一个浅叠在一起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李玉珍按了手印,拇指在纸上停了很久才抬起来,那个红印子洇开了一小片。
名字写着李玉珍,可家没了,人都散了,那个红印子才是她自己。
王老五和王秀英还在医院。安置点的床位不够了。王猛在另一家医院还没醒。
李玉珍一个人在这里,白天去医院照顾王秀英和王老五,晚上回安置点睡觉。
第843章 奔波劳累
李玉珍一个人,从早到晚不停地转
。天还没亮就爬起来,摸黑穿上衣服,头发顾不上梳,用皮筋随手一扎。
安置点的水房在院子那头,她端着盆走过去,水龙头拧开,水冰凉刺骨,浇在手上冻得她直哆嗦。
洗完脸回到通铺,把王秀英和王老五的药分好,白的饭前吃,黄的饭后吃,她记在本子上怕忘了,本子边角卷了,字写得歪歪扭扭。
王秀英还在县医院,王老五在隔壁病房。王猛在市医院,隔了好几十公里,她不能天天去,隔一天去一趟。
早上先去县医院。公交车晃荡了四十多分钟,在门口停下,她下车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往里走。
王秀英醒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目光空洞洞的,不知道在看什么。枕头上落了几根白发,她伸手捡起来,搓成团扔在地上。
“秀英姐,今天好些了吗?”李玉珍把包放在床头柜上。
王秀英没有回她,盯着天花板,嘴唇上全是干皮。
李玉珍拧了一条毛巾给她擦脸,王秀英没有躲,毛巾从额头擦到下巴,皮肤干涩涩的,擦了两遍水渍才沾上去。
又端来半盆温水,把王秀英的手放进去,手指一根一根搓,搓完了擦干。
王秀英还是没有说话。李玉珍蹲下去换床单,床单上有一小块血迹暗红色,干透了。
她把床单抽出来团成一团塞进袋子里带回去洗,新床单铺上去四角掖好。
隔壁病房的王老五正在输液,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透明管子弯弯曲曲地垂下来。
他把手背上的针头拔了,血珠子从针眼里冒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白床单上洇开一小片红。
护士跑来按住他的手重新扎针,他挣扎着喊着“建军”,针头歪了,护士又扎了一针才扎进去。
李玉珍从王秀英那边赶过来,按住王老五的手按了好久他才安静下来,眼睛闭着,嘴里还在念叨含糊不清,嘴唇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下午,护士推着小车过来量体温,王秀英三十七度八,王老五三十八度二。
李玉珍接过体温计对着光看,水银柱爬到那个刻度,她皱了皱眉找医生开了退烧药。白色的药片在手心里滚来滚去,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王秀英不吃,嘴巴闭得紧紧的,李玉珍把药片碾成粉末和在粥里一勺一勺喂下去,王秀英咽了一口又吐出来,衣襟上沾满了粥,黏糊糊的。
晚上回到安置点,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没有灯,只有水房门口那盏白炽灯还亮着,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昏黄昏黄的。
李玉珍端着盆去接水,脚底打滑,差点摔倒,扶住水龙头管子晃了晃,哗啦哗啦响。那些衣服浸在水里,血水泡出来盆里变成了淡红色。
她搓着衣领搓着袖口,手指头搓红了,搓破了,皮薄的地方露出嫩肉。
累了,不想动了,可她还是撑着蹲在那里,把衣服拧干搭在绳上,水珠滴在地上。
夜里,臭虫又爬上来。李玉珍痒得受不了,拿手在身上挠,挠出一道道红印子,有的地方破了皮。老鼠吱吱叫从铺这头跑到那头,踩过她的脚趾头,痒酥酥的。
隔壁有人在喊,像是做噩梦喊着我不想死。没有人应,哭声像夜风一样灌进破窗户。
李玉珍开始咳嗽了,先是几声轻咳,后来越来越重,整夜整夜咳,咳得嗓子冒烟。
安置点的卫生室只有感冒药和退烧药,她拿了几片含在嘴里慢慢化,苦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咽不下去。王
秀英的烧还没退,王老五的烧也没退,她的烧也上来了。摸着额头烫得很,找了管事的要点退烧药,管事的说药房下班了明天再拿。
她回到铺上蜷缩着,被子拉到下巴,浑身发烫。臭虫还咬她,老鼠还跑,隔壁还喊,她已经听不清了。
第844章 照顾病人
李玉珍昏昏沉沉,额头烫得能摊鸡蛋,嘴唇干裂全是血口子。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皮沉甸甸的往下坠,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也分不清了。
王秀英的腿没有保住,截肢后整个人消沉了。空荡荡的裤管压在被子下面,她盯着天花板盯着那道裂缝,从墙角爬到房梁,又拐了个弯朝窗户爬去。
护士来换药,揭开纱布露出缝合的伤口,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截断处,暗红色的。
“疼吗?”护士问。
王秀英摇了摇头说不疼,眼睛盯着天花板,手指在被子上一下一下地划着,不知道在写什么。
饭端来了,粥是粥,菜是菜,她看了一眼就闭上眼睛。
李玉珍端着碗在床边坐了半个时辰,粥凉了,菜也凉了,她又端回去热,热了又端来,反复了好几趟。
“秀英姐,你吃点东西吧。”李玉珍拿着勺子,勺子在碗边沿刮了一下,粥从勺边流下去,滴在床单上。
王秀英没有张嘴,嘴唇闭得紧紧的,嘴唇上全是干皮。
李玉珍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白瓷碗里那碗粥表面结了一层膜,风吹过来皱巴巴的。
王秀英的手从被子上滑下去垂在床边,手指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窗口那盆不知道是谁放的花枯了,叶子卷曲发黄,花盆里的土干裂了一道道口子,像她那条缝合的疤痕。
王猛一直没醒。医生站在病床边手里拿着病历夹翻了翻,说头部受到重击,颅内出血,虽然手术清除了血肿,但脑组织损伤严重,醒来的几率不大。
李玉珍站在医生面前,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瘦得像纸片人随时会被风吹走。
“医生,他还能醒吗?”
医生看了她一眼,把病历夹合上,说他醒了可能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李玉珍的眼泪下来了,没有擦,任凭泪水滴在手背上。
她隔着玻璃窗看着王猛躺在那张白色的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手臂、胸口、鼻子。眼睛闭着,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脸颊凹进去,颧骨高高地支出来。
床边那台机器发出单调的嘀嘀声,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起起伏伏,像他随时会断的呼吸。
王猛没有醒。王秀英也没有醒过来。她醒着睁着眼睛可她把自己关在了一个谁也进不去的地方,不说话,不吃东西,不看任何人,眼睛盯着天花板。
李玉珍从市医院回到县医院,从县医院回到安置点。安置点的铁皮屋里霉味扑鼻,老鼠从她脚边蹿过去尾巴扫过脚踝,她没有躲。
王老五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糊涂的时候越来越多了,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建军建军,念着念着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流进花白的鬓角。好不了了。谁也好不了了。
她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到地上,腿伸直膝盖弯不回来。头顶的灯白得刺眼,墙角有老鼠,墙上有臭虫,地上有她的影子,瘦得不成样子。
医院那个医生说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醒来也可能不会像以前那样了。不好,所有人都好不了了。
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安置点的铁皮屋顶生了一层锈,风一吹哐啷哐啷响。
第845章 李南夏办庆功宴
李玉珍不知道什么叫庆功宴,她这辈子没参加过那样的场合。
她只知道王秀英不想活了,王老五疯了,王猛还不知道能不能醒。
安置点的铁皮屋顶生了一层锈,风一吹哐啷哐啷响,老鼠在墙根打洞,臭虫在被褥缝隙里繁殖。
她一个人撑着,撑了一天又一天,撑到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省城那栋大楼的顶层宴会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灯光折射出七彩的光斑,落在那些西装革履的宾客身上。长条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器擦得锃亮,高脚杯里的红酒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服务员穿着统一的制服,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托盘上的香槟杯摞成金字塔。
李南夏站在宴会厅最前面的主位上,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衬得他那张脸在白灯光下格外精神。
他举着酒杯,杯中的酒液轻轻晃荡,在杯壁上挂了一圈又滑下来。
“各位,王家庄项目今天正式完成。这是我们在清源县最大的一笔投资,也是我们南夏集团发展史上的里程碑。”李南夏说到“里程碑”三个字时加重了语气,酒杯举得更高了一些。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有人喊“李总好样的”。
孙德才站在人群里也在鼓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锃亮,脸上的笑容比当年在台上讲话时更舒展了,眼下那道青黑却还在,粉底遮不住。
林峰站在李南夏身后半步,穿着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比半年前胖了一圈,脸圆了下巴也厚了。乔雪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长裙,头发也剪短了,素面朝天跟以前那个浓妆艳抹的乔雪判若两人。她面前摆着一杯果汁,没动过。
李南夏又讲了几句客套话,把酒杯举了举那些场面上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他放下酒杯走回主桌,林峰跟在后面,乔雪站起来迎上去。李南夏在乔雪旁边坐下,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几个月了?”李南夏把手搭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
“快四个月了。”乔雪把手覆在肚子上,手指张开,那条宽松的裙子被撑出一道弧线。
李南夏说:“去国外养胎吧,手续已经办好了,下星期走。那边的医院环境好,人也少,不会有人打扰。”
乔雪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盯着面前那杯果汁,杯中倒映着水晶吊灯的光芒。李南夏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手背。“到了那边,安心养着,别的事不用操心。”
乔雪低下头,手指交叠,左手的无名指上空空荡荡。“林峰会送你过去。”李南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乔雪抬起头看着李南夏那张侧脸,那张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庆功宴散了,林峰送乔雪回酒店。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省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乔雪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盯着窗外。
“林峰。王家庄那些人呢?”林峰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乔雪没有追问,闭上眼睛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车身微微震动。那些承诺、那些合同、那些白头偕老的话,说完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林峰把她送到酒店门口,乔雪下了车,那条宽松的米色长裙在夜风里飘了一下。林峰降下车窗说了句下星期来接你,乔雪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进大堂,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省城的夜空没有星星。庆功宴的灯光灭了,王家庄的灯火早就灭了,灭了再也亮不起来了。那片灰蒙蒙的天,压在那里永远散不开。
第846章 升任总经理
王家庄那棵老槐树倒了。不是风吹倒的,不是雷劈倒的,是被人用锯子锯断的。
锯口平整,木屑还沾在白花花的断面上。那棵树活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皮裂开一道道口子,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夏天的时候,村里人都聚在树底下乘凉,端着饭碗蹲在树根上,一边扒饭一边唠家常。
现在它倒了,枝丫横七竖八地摊在地上,叶子还没完全枯,被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树根被挖掘机刨出来,连根带土扔在路边,根须上还挂着泥,几条蚯蚓从泥里钻出来在阳光下扭了几下,又缩回去了。
有人捡了一截树枝带回去,插在安置点的窗台上,用破搪瓷盆装了土,浇了点水。没过几天就枯了。王家庄彻底没了。
推土机把最后几堵墙推倒了,砖块散了一地,碎瓦片堆成小山,房梁横七竖八地搭在废墟上。那些门、那些窗、那些灶台,全埋在里面了。
林峰升任南夏集团清源分公司总经理那天,孙德才亲自来道贺。
办公室在县城那栋新装修的大楼里,落地窗能看见半个清源县。林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职务。
孙德才握着林峰的手,说林总年轻有为,林峰笑了笑,那笑容很短,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一条缝,胖了。桌子上那盆绿植是新买的,叶子油亮,土是新填的,浇过水湿漉漉的。窗外那栋县政府大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林峰和孙德才碰了杯,酒液入喉咙,林峰一口干了。他看着窗外的县城说王家庄那块地已经平整好了,设备下个月进场。孙德才点着头说好,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那杯酒在嘴边停了半天没喝进去。
安置点里有人自杀了。老张头,就是那个从王家庄搬来的老张头,老伴走得早,儿女在外地,一个人住。
头天晚上还跟隔壁的老李头下了一盘棋,输了,说了一句“老了不中用了”,把棋盘一推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老李头喊他吃饭,门敲不开,叫来管事的把门踹开,人已经凉了。裤腰带系在铁架床上,脸发紫,舌头伸出来一截。
遗书压在枕头底下,叠成方块,纸边卷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说他活够了,不想拖累儿女,让儿女不要找他,最后一行字写的是“王家庄没了,根也没了”,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消息传到李玉珍耳朵里时,她正在王秀英床边喂饭。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粥从勺边流下去滴在床单上。她看着王秀英,王秀英看着天花板不看人。
李玉珍放下勺子,坐在床沿上低着。老李头蹲在安置点的院子里抽旱烟,一口接一口,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
管事的把那间屋的锁换了,被褥卷走了,铺位空着,没人补。王秀英不肯吃东西。李玉珍把粥热了一遍又一遍,端到床边她不吃,把嘴闭得紧紧的,勺子送到嘴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玉珍用勺子撬开她的嘴唇,粥灌进去又流出来,顺着下巴淌到枕头上。
王秀英瘦得皮包骨,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锁骨一根一根支着。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压在被子下面,她的手动了一下,又不动了。李玉珍跪在床边。王家庄没了。王家庄的树没了,房子没了,人也没了。
第847章 李玉珍写信
什么都没有了,
李玉珍坐在安置点的铁架床上,手里攥着那支圆珠笔。
笔是借来的,管事的借给她的,说用完了还回去。
纸也是管事的给的,几张横格纸,边角卷了,纸面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污渍。
她把纸铺在膝盖上,盯着那些横格子盯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从哪里下笔。
笔尖抵在纸上,墨水洇开一小团,她写了一个字——“王”。又写了一个字——“家”。王家庄。
那三个字她写过很多回,签过无数次的名字,按过无数个红手印。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不是签协议,不是按手印,是把王家庄那些事从头到尾写下来。让她那个笔头比针还沉,攥得指节泛白。
她写得慢,字歪歪扭扭的。王秀英的腿被林峰带人打断了,粉碎性骨折,保不住了。王猛被打得失了魂,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
王老五疯疯傻傻,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王建军的名字。王大爷吓得中风偏瘫,被儿子接走了。
王小二的爹拦推土机被碾断了腿。王家庄被划成地质灾害区,强制搬迁。灶房被人放火烧了,险些烧死人。
电断了,水断了,信号也没了。推土机进村,房子推倒,老槐树连根刨起。
她写一写停一停,想想写写。
那页纸写满了,翻过去写第二页,第二页写满了又翻第三页。
她把王家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苦、那些泪,一笔一笔都写进去了。
写到最后一页,她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甩出去好几个墨点,像眼泪。
“建军,你什么时候回来?秀英姐等你,老五等你,王家庄的人都在等你。”
她把信折起来,折成一个方块,边角对齐,压了压。
信封是管事的给她的旧信封,她把收信地址写了上去——部队的地址,王建军以前告诉过她的,她记在本子上怕忘了,那个本子边角卷了一大半。
她把信封好,贴上邮票。邮票是管事的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旧版的,边角有点黄。
安置点没有邮筒,最近的邮筒在镇上。李玉珍走了一刻钟去找邮筒,夜风大,吹得她头发乱成一团,手里的信封沙沙响。
她把信封塞进邮筒里,手在投信口停了很久。信寄走了。石沉大海。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安置点还是那个安置点,铁皮屋顶生了一层又一层的锈,老鼠从洞里钻出来吱吱叫着找食吃。
王秀英还是那样盯着天花板,王老五也还是那样念叨着王建军的名字。
王猛没有醒。李玉珍瘦得不成人形,颧骨凸出来像两座小山丘,腮帮子凹进去两个坑,锁骨一根一根支着,像随时会戳穿皮。
那封信不知道寄到哪去了。
部队那么大,建军执行任务,地址变了呢,人调走了呢,收不到了呢,她不识字写错地址寄丢了呢。
她想了一遍又一遍,想着想着蹲在地上。信在邮筒里等着被取走,邮差会把它送到邮局,
邮局会分拣盖上一个个模糊不清的邮戳。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乡镇到另一个乡镇,最后送到那个大门紧闭的军营。
收发室的老头会拿起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那个皱巴巴的信封,那枚发黄的邮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他会把它放到那个写着“王建军”名字的信格里,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来取。信在角落里落灰。
可那封信一直在等,等那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人。
那封信没有石沉大海。它被送到了部队,放在了那个空荡荡的信格里。信封上落了一层薄灰。
每天有人来送信,每天有人取信。那封信总是在那里,没人动过,没人认领。收发室的老头换了班,信还在信格里。
它等了一个月,等了一年。终于,有人回来了。
那封信被放在了那个人面前,牛皮纸信封有些磨损,边角翘起来了。他拿起那封信,看着信封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他的手指停住,翻过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几张叠成方块的横格纸。纸边卷了,好几处都裂了口。
他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手指在纸面上划着。看完了第一页,翻到第二页,手指抖了一下,纸页在指间颤了几下。
第二页写满了,翻到第三页。他看到了最后那行字——“建军,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那张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站起来站在那里,盯着墙上一张褪色的照片。
他不记得自己在那个房间里站了多久,只知道天黑了,灯亮了,又一个天亮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贴身的口袋,迈出了那扇门。
第848章 王建军有消息
李玉珍不知道王建军在边境那场战斗中身负重伤,不知道他在阵地上被炮弹碎片击中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全家福,照片里的王秀英站在院门口,王老五蹲在墙根,王猛站在枣树下,笑得一脸憨厚。
照片是从王秀英家墙上揭下来的,边角卷了,背面还粘着一小块发黄的胶带。
照片被血浸透了,暗红色洇开一大片,糊住了王秀英的半张脸。
担架从阵地上抬下来,血顺着担架边往下滴,在泥地上滴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线,像断断续续的路。他被送到战地医院,手术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医生从他身上取出好几块弹片,最大的那块卡在肋骨之间,离心脏只差了一根手指的距离,再深一寸人就没了。
他昏迷了几天几夜,梦到了王家庄,梦到自己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树还在,枝繁叶茂。王秀英站在院门口喊他建军建军,他应了一声,腿迈不动,嗓子喊不出声。
他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插满了管子,嘴张开又合上。
边境那个战地医院的走廊里白惨惨的,运送伤员的车进进出出。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墙角伸过来爬到中间拐了个弯朝窗户方向去了。他动不了,翻身都翻不了,护士把饭端来放在床头柜上凉了,再端走,下一顿又端来又凉了。
他养了几个月伤,能下床了。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从病房这头走到那头,从窗口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窗口。那条腿使不上劲,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他站在窗前盯着远处那片山,山脊线被硝烟熏得模糊。
归队后,他站在团部门口。门关着,那扇门上方的军徽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整了整衣领推门进去,团长在屋里等他。他敬了礼,团长回礼,示意他坐下。他没坐,站在那里。
团长把一枚奖章放在桌上,说这是你的,你应得的。他看着那枚奖章,没有接。团长推到他面前,他接了攥在手心里,奖章硌着掌心的肉,边缘磨得发红。
团长告诉他,他升团长了,命令已经下了。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出来。肩章换了,星星多了一颗,那颗新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站在走廊里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从这头传到那头又弹回来。
他回到了宿舍,坐在床边把信从抽屉里拿出来,信封皱巴巴的,边角翘起。他把信纸抽出来,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墨点、那些泪痕。王秀英的腿没了,王猛一直没醒,王老五疯疯傻傻,王大爷中风偏瘫,王小二的爹碾断了腿。房子烧了,房子推了,树刨了。王家庄没了。他把信纸一张一张叠好放回信封里,塞进贴身口袋,那口袋的扣子扣了两道。
他坐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窗前盯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那封信在口袋里硌着他,每一个字都扎在心口上。
团长说他是英雄,他立了功,他升了官,他救了人。可王家庄没了。他攥着窗台,水泥台面冰凉刺骨。
他从团部回来,走廊里没人,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撞。他把门推开,屋里黑着灯,也没开,就那么在黑暗里站着。
李玉珍不知道这些事。她还在安置点守着那三个病人,喂饭擦身换药翻身守夜。臭虫咬她,老鼠从她脚边跑过,她病了也没人替她。
她不知道王建军已经回来了,不知道他升了团长,不知道他口袋里装着那封信在夜风里站了一整夜。
她不知道那些事他全知道了,不知道他的拳头砸在墙上砸得指节破了皮,血顺着墙往下淌。她不知道。
王建军在等。等伤好利索,等肩章上的星星戴稳当,等他攒够那个能名正言顺杀回去的身份。王家庄那些事,那本账,该算了。
“不能再等了,必须杀回去。”王建军权衡利弊,亲人受辱,决不能再忍了。那张全家福被他攥在手心里,边角卷了,背面粘着的胶布脱落大半。
王秀英的腿没了,王猛一直没醒,王老五疯疯傻傻,王大爷中风偏瘫,王小二的爹碾断了腿。桩桩件件压在他心口上。他推开宿舍的门,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撞。
警卫连的营房在团部东侧,一排平房,灰墙红瓦,门口立着岗哨。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哨兵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走到营房门口,哨兵敬礼喊了一声团长,王建军没有回礼。推开那扇门走进去,屋里黑着灯,通铺上躺着那些兵,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磨牙。
他站在黑暗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道道月牙形的印子。这些兵跟了他好几年,从连队带到营里,从营里带到团里,个个都是好样的,枪打得准,刀拼得狠,命都不要。
他摸到电灯开关按下去,灯亮了白光照着那些年轻的脸。有人揉着眼睛坐起来喊了一声团长,有人迷迷糊糊问是不是紧急集合,有人已经开始穿衣服了。
他站在门口声音沙哑:“警卫连,集合。”那些兵的动作很快,没有人多问一句。穿衣服、扎腰带、取枪,几分钟功夫就在营房门口排成了整齐的队列,钢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连长站在排头,清点了人数,转身向他报告。他看着那些年轻的脸,那条通往山外的公路在月光下灰蒙蒙的,路的尽头是省城、是清源县、是王家庄那片废墟。
“今晚,跟我走。”王建军说。
没有人问去哪儿,没有人问干什么。那些兵站得笔直,钢枪攥得紧紧的。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停车场。连长带着那些兵跟在后面,脚步声整齐划一,军靴踩在地上咔咔响。
军用卡车排在停车场,车灯没开,车身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登车的兵,那张褪色的全家福在他口袋里烫得很。那些话、那些事、那些断了腿、那些疯疯傻傻、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人,都在等着他。
他钻进驾驶室,发动了引擎。
连长从后面跑上来,隔着车窗问,团长,要不要跟上级报告?他握住方向盘,声音压得很低。“不用。先斩后奏。”连长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再问。
军用卡车一辆接一辆驶出营区,车灯劈开黑暗,照着前路。他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省城、清源县、王家庄。那些欠账,该还了。
他想起团长那句话——你是英雄。英雄?他救不了自己的娘,救不了自己的兄弟,救不了王家庄。
他还算什么英雄?什么狗屁法律,管不了那些坏人,那他自己来管。什么军纪处分,挡不住他回去的路。大不了送上军事法庭,枪毙他也认了。可那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远在王家庄村委会上,那间曾经挤满了愤怒村民的屋子,如今窗明几净,墙上刷了新漆,地面铺了瓷砖,就连院子里那棵枯死的石榴树也被连根拔了,换上了两盆修剪整齐的盆景。
孙德才坐在长桌主位,左手边是林峰,右手边是马德胜,再往两边散开坐着县里各部门的头头脑脑,一个个西装革履,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孙德才端起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他的肚子比半年前大了一圈,皮带往后退了两个孔,衬衫绷得紧紧的,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截红润的脖子。
“林总,王家庄这个项目,你们南夏集团干得漂亮。李总那边,请帮我转达谢意。跟着南夏集团,咱们吃香喝辣的,以后有项目,还得靠林总多多提携。”
孙德才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身边的几个人也跟着附和,茶杯碰茶杯叮叮当。
林峰坐在旁边西装笔挺,比半年前胖了一圈,腮帮子鼓起来,下巴也厚了,眼角的鱼尾纹却多了几道。
“孙县长客气了,我们李总说了,王家庄只是个开始。”林峰把手里那份文件夹推到孙德才面前,“这是下一步的规划方案。”
孙德才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眼睛亮了起来。那份规划方案厚厚一沓,彩页印着效果图,图上是一片现代化的工业园区,整齐的厂房、宽阔的马路,还有一片规划整齐的住宅区。右下角那个数字更亮眼,好几十个亿的投资额。他合上文件夹,手按在上面舍不得松开。
“林总,李总这是要大干一场啊。”林峰笑着点了点头,孙德才笑着端起茶杯,举过头顶说那祝我们合作愉快。
在座的都端起茶杯站了起来,十几只茶杯碰在一起发出一片杂乱清脆的响声。
马德胜站在门口,招呼服务员给各位领导添茶倒水。几个月前还是王家庄村支书,如今已经是镇里的副镇长了。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夹克,头发梳得锃光瓦亮,皮鞋黑得能照出人影,跟以前那个蹲在村委会门口抽烟的马德胜判若两人。
孙德才坐回椅子上,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王家庄那些刺头都解决了,以后没有人能挡我们的财路了。”
林峰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吹了吹,嘴唇碰了一下杯沿就放下了。马德胜从门口走回来,把烟递过去,打火机啪嗒一声打着,火苗凑到林峰面前。
林峰把烟叼在嘴里凑过去点着了,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他面前散开,他的脸藏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
林峰等人,在王家庄村委会推杯换盏,规划着那盘宏大的棋局。
窗外推土机的轰鸣声隔着一层玻璃闷闷地传进来,像远处沉闷的雷声。孙德才把那杯茶举过头顶,杯底朝着天花板,像举起一杯庆功的酒。林峰端起茶杯,水太烫,嘴唇刚碰到杯沿就放下了。
马德胜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烟雾从嘴角溢出来,眯着眼睛看窗外那片平整好的土地。
千里之外,王建军已经在赶回王家庄的路上。军卡在公路上疾驰,车灯劈开浓稠的夜色。他握着方向盘,口袋里那封皱巴巴的信滚烫地灼着胸口。副驾驶座上坐着警卫连长赵铁柱,二十七八岁,黑脸膛,浓眉大眼,手按在腰间的手枪套上,枪套的扣子解开了一半。
后车厢里那些兵抱着钢枪,没有人说话,军卡颠簸了一下,有人碰了碰旁边人的胳膊,低语声在风里飘散又被车速扯碎。
王建军盯着前方的路。这条路他走过无数回,从新兵到军官,从战士到团长。
每次回来王秀英都站在院门口等他,王老五蹲在墙根抽旱烟,王猛劈柴,李玉珍在灶房里忙活。这回什么都没有了。
他踩下油门,发动机轰鸣了一声,车速又快了。赵铁柱从副驾驶座上侧过身来,问他到了地方怎么干。王建军没有说话,盯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又松开。
赵铁柱没有再问。他当了十几年兵,从战士提干,一步一个脚印走到现在。他带的兵和他一个脾性,认理不认人,团长指哪儿他们打哪儿。
车窗外,夜色慢慢褪去。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路两边的田野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王建军揉了揉眼睛,一夜没合眼。他不困,也不觉得累。那些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夜,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王家庄的废墟在晨雾里渐渐显现。那棵倒在地上的老槐树,枝丫横七竖八地摊着,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
推土机停在那片平整好的土地边上,黄色的漆面上沾着露水。几台钻机一字排开,钻塔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王建军把车停在村口,熄了火。赵铁柱跟着他跳下车,那些兵从后车厢翻下来,迅速在路边集合,钢枪在晨光下闪着冷光。
王建军站在村口,看着那片废墟。院墙塌了,灶房塌了,堂屋塌了。
轮椅扔在废墟边上,轮子上沾着干泥,坐垫上落了一层灰,坐垫上那件没织完的毛衣不见了,毛线针不知被谁捡走了。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压在碎砖下面,露出半截,被风掀起一角。
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道道月牙形的印子。王建军迈开步子,朝那片废墟走去。
赵铁柱跟在后面,那些兵跟在赵铁柱后面,脚步声整齐划一,军靴踩在碎砖上嘎吱嘎吱响。王建军站在自家院门口,院墙倒了半边,灶房塌了,堂屋还在,门板歪着,封条还在,白纸红字,字迹模糊了。
他推开那扇歪了的门跨过门槛走进院子,碎瓦片在脚下嘎吱嘎吱响,灶台裂了,铁锅碎了,锅盖碎成两半扔在墙角。他站在灶房门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849章 王建军站在工地上
这时候,工地上的几个人正在王家庄那片废墟里溜达。
他们是林峰手下的监工,负责盯着推土机和钻机的进度,百无聊赖地在碎砖烂瓦间踱步,鞋底踩着碎玻璃碴子嘎吱嘎吱响。
打头那个姓周,三十出头,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手指夹着烟,嘴里叼着烟屁股,说话时烟雾从嘴角溢出来,眯着眼睛,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拎着水壶,一个拿着对讲机,三个人晃晃悠悠从工地那边走过来。
“谁?”姓周的烟头差点掉地上,那几个穿军装的人站在废墟中间,钢枪攥在手心里,晨光在枪管上跳,冷冰冰的。
他定了定神,声音又大了,“你们谁啊?没看到闲杂人等不许进来吗?这是南夏集团的工地,私人地盘,谁让你们进来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些穿军装的没有动,钢枪攥得更紧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烟头叼在嘴角,又往前走了两步,腿突然迈不动了。
那一身军装,领章领花,肩章上一颗闪亮的星星,还有那些兵站在他身后,列着整整齐齐的队,钢枪锃亮,军靴乌黑,目光冷得像刀。
姓周的脸色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角那根烟掉了,夹在手指间的那根也掉了,金链子在领口晃了一下。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声音小了,也轻了。“几位首长……有什么指示?”腰板弯了半截,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儿,在裤腿上搓。
王建军从废墟上转过身来,晨雾还在,他的脸在雾里看不太清,可那双眼睛雾遮不住。姓周的被那目光刺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磕磕巴巴地开口,又问了一遍。王建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腔,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王家庄的人去哪了?”
姓周的张了张嘴,声音发飘。“哪些……哪些人?”王建军没有回答,盯着他。
姓周的手开始发抖。他当然知道王家庄的人。那些拆迁户,那些钉子户,那些瘸了腿、断了腰、疯疯傻傻的人。
他天天在工地上转,怎么能不知道呢。安置点,他们被送到安置点了,县城边上那个。
“安置点在哪?”王建军又问。姓周连忙指了指县城方向,说在县城东边那片板房区,铁皮搭的,一眼就能看到。
王建军没有再看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军车。赵铁柱跟在后面,那些兵鱼贯上车,军靴踩在地上咔咔响。
姓周的站在废墟上腿软得像面条,旁边那两个年轻人扶住他,他推开那两个人的手,盯着那些远去的军车,尾灯闪了两下拐上公路不见了。
他蹲下去捡起那根掉在地上的烟,烟灭了,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好几回才打着。火苗窜起来,凑到烟头前,手还在抖。烟着了,他吸了一大口,烟雾呛得他咳了好几声,咳得弯下了腰。
工地上那些钻机还在轰隆隆响。推土机还在那片平整好的土地上来回碾压。
第850章 机器被叫停
王建军看着这几人,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那张金链子、那两只发抖的手、那两根掉了的烟头。
他们的嘴张着合不上,腿抖得站不稳,像秋天里最后几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那根金链子在领口晃了一下,阳光落在上面闪出一道刺眼的光。
“去,把这些机器全部叫停。”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姓周的耳朵里。
姓周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细细的像蚊子叫。“首长,这机器不能停啊。
上面会饶不了我们的,李总那边不好交代,林总那边也没法说。您行行好,我们就是打工的。”
王建军的眼睛眯了一下,那道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他没有说话,可他身边的赵铁柱动了。赵铁柱一步跨上前,伸出手,五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了姓周的衣领。
姓周的脚离了地,脚尖在工装靴里绷得直直的,金链子勒进脖子的肉里,脸涨得通红,从红变紫,像一块煮过了头的猪肝。
“让你叫停就停,拿来那么多废话!”赵铁柱的声音在废墟上炸开,把那几个监工的耳朵震得嗡嗡响。
姓周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铁柱一甩手,姓周的身子像一只被人丢掉的破麻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摔在地上,滚了两滚,金链子从领口甩出来,在碎砖上蹭出几道白印子。
尘土扬起来,扑在他脸上、身上,混着冷汗糊成一团。
旁边那两个年轻人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对讲机从手里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电池盖摔开了,电池滚出来骨碌碌滚到碎砖缝里卡住了。
水壶也掉了,盖子摔飞了,水洒了一地,渗进干裂的泥土里,比人哭得还快。
姓周的趴在地上,手撑着碎砖想爬起来,手掌被碎玻璃碴子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滴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
他不敢喊疼,也不敢看王建军,低着头,盯着自己那两只发抖的手。
“还不快去!”赵铁柱又吼了一声。
那两个年轻人回过神来,转身就跑,一个往推土机方向跑,一个往钻机方向跑。姓周的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跟在后头,跑了几步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砖头上,疼得他龇了龇牙,爬起来又跑。
推土机的司机正叼着烟,眯着眼睛操纵着操纵杆,履带碾过那片平整好的土地,干泥从履带缝里挤出来。年轻人跑到推土机下面,仰着头扯着嗓子喊停。
司机没听清,低下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叼着烟含混地问了一句。年轻人手指着村委会方向喊着,来人了,穿军装的,快停。
司机脸色变了,烟头从嘴角掉下来落在驾驶室里,手忙脚乱地关了发动机,履带停住了,柴油机突突几声彻底熄了火。烟头在驾驶室里冒了一小缕烟,他赶紧捡起来扔出窗外。
钻机那边,另一个年轻人跑到跟前,钻塔上的工人已经停了手上的活。他们都看到了,那些穿军装的,那些钢枪,那些军靴,那个站在废墟中间的人,肩章上的星星在晨光下亮得刺眼,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工人从钻塔上爬下来,钻机一台接一台熄了火。
王家庄安静了。推土机停在那里,钻机停在那里,柴油机的轰鸣声、钻头的撞击声、履带碾压泥土的嘎吱声,全没了。
风从村口灌进来,呜呜响,把那半截没烧完的布条吹得老高。布条在风里飘了几下,缠在钻塔的铁架上了。
第851章 工人们猜测
工人们不理解情况,从钻塔上爬下来,从推土机驾驶室里跳出来,围成一圈盯着那些熄了火的机器。
柴油机的烟囱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在晨风里散得飞快。一个老工人摘下安全帽擦了擦额头的汗,把那顶满是划痕的黄帽子夹在腋下,嘴里嘟囔了一句“怎么回事,干得好好的停什么工。”没人回答他。
几个年轻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说不上来。有一个用手指了指村委会方向,说那边来人了,穿军装的,周监工让停的。
老工人顺着那根手指看过去,废墟那边人影绰绰,军装在晨光下泛着橄榄绿的光,钢枪上的烤蓝冷冰冰的。他皱了皱眉,把安全帽重新扣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迈步去找周监工。
周监工蹲在钻机下面,双手抱着脑袋,那根金链子从领口垂下来,在风里晃。老工人走到跟前,蹲下去推了推他的肩膀,问为什么停工。周监工抬起头,那张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白的、青的、紫的搅在一起,嘴唇还在哆嗦。
“那边……”周监工手指着村委会方向,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风吹走的纸片,“穿军装的,让停的。”
老工人直起身,眯着眼往那边望。那几个穿军装的人还站在废墟中间,领头的那个肩上有星星,在晨光里闪着。他认不出那是谁,可他知道那星星的分量,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
工人们聚在一起,声音压得低低的。
“不会是那个王建军吧?”一个年轻工人先开的口,手里攥着沾满机油的棉纱,棉纱上黑乎乎的。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工人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说哪个王建军。
“就是那个当兵的啊,王家庄的。”年轻工人的声音更低了些,“陈少不就是被他搞掉的吗?听说后来失踪了,有人说死了,有人说没死。”
另一个工人接过话,声音带着几分犹豫,说死了吧,都传了那么久了,部队也没个消息,多半是死了。旁边有人摇了摇头,说没死,死了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刚才那个年纪大些的工人又开口了,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嘴唇动着,说如果真是那个王建军,那就有戏看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周监工从钻机下面爬出来,蹲在碎砖上,那根金链子在领口晃了一下,他伸手捂住,好像怕被人拽走似的。
钻机的工人从塔上爬下来,推土机的司机跳下驾驶室。那些机器停在废墟旁边,像一排被驯服的猛兽,老老实实地趴着,一点声响都没有。只有风从村口灌进来,呜呜响,把那半截没烧完的布条吹得飘起来。布条在钻塔的铁架上缠了两圈,又松开了,在风里晃来晃去。
工人们的议论声还在继续,越压越低,低到最后听不见。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盯着废墟那边那几个穿军装的人,等着看周监工会怎么收场。
周监工蹲在地上,掏出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拨号键按了好几次才按下去。电话那头嘟嘟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第852章 通知林峰
电话终于打通了,“喂,林总,你快过来一下。”周监工蹲在钻机下面,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电话那头能听见。他的手指还在发抖,金链子在领口晃来晃去,蹭着手机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电话那头传来林峰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问他什么事。周监工咽了口唾沫,声音轻飘飘的,像风里的纸片。“林总,工地上出了点状况,您过来一趟吧。有人不让开工了。”
“谁?”林峰的声音陡然提高,在听筒里炸开,震得周监工耳朵嗡嗡响。
周监工侧过头,偷偷瞄了一眼废墟那边。王建军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星在晨光下亮得刺眼。他不敢说那个名字,那个字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
“林总,您过来就知道了。村委会这边,有人找您。”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什么人听见。
“谁那么大的胆子?”林峰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火,“你告诉他,那是南夏集团的工地,政府批准的项目,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干。我马上到。”
电话挂了。周监工握着手机蹲在那里,久久没有站起来。那几个工人远远地围成一圈,盯着他。钻机熄了火,推土机也歇了,废墟上一片死寂,只有风从村口灌进来,呜呜响。
没过多久,几辆黑色轿车从县城方向疾驰而来,车轮碾过碎石子路,扬起一路尘土。最前面那辆车的车牌号周监工认得,是林峰的专车。后面的车里坐着孙德才,还有几个县里的干部。
林峰推开车门大步跨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皮鞋上沾着灰,可他顾不上擦。
他站在车边抬起头,正要朝那些停工的机器发火,想质问谁让停的。他的目光扫过那片废墟,扫过那些熄了火的钻机,扫过那些围成一圈的工人,然后停住了。
废墟中间站着一个人,一个穿军装的人,橄榄绿的军装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扎眼。那个人转过身来,肩章上那颗星星在晨光下一闪。
林峰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像一幅被人揉皱了的画。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认识那张脸,那些伤、那些恨、那些以为已经埋在地底下的账。
王建军站在那里,盯着他,一步一步从废墟上走下来,皮鞋踩在碎砖上嘎吱嘎吱响。林峰想退,腿迈不动;想喊,嘴张不开。
王建军在他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只有几步的距离。“林总,好久不见。”声音不高,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双眼睛不是。
林峰的脸彻底白了,嘴唇还在哆嗦,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不是死了吗?”
王建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死人。
孙德才从后面那辆车下来,脸上还挂着笑。他以为工地上闹纠纷,他来调解的。那双皮鞋还没踩稳,看到林峰那张惨白的脸,看到对面那个穿军装的人。
王建军。那个人的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在他脑门上。他的腿一软,手扶住车门,车门被他的体重压得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那些县里的干部也下了车,站在车边不敢过来。有人认出了王建军,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快被风吞了。其他的人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第853章 谁赔我们腿
孙德才对王建军有所耳闻,陈少的事情就是和王建军有关。
那个案子当初闹得满城风雨,从县里到市里到省里,报纸、电视、网络铺天盖地。他那时候还是副县长,躲在办公室里翻着那些报道,手心全是汗,庆幸自己跟陈少没有瓜葛。
他没想到,有一天会站在王建军面前,站在王家庄这片废墟上。
他的手还在抖,从车门上移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干搓,搓得皮都快破了。
挺了挺腰板,那颗腆出来的肚子往里收了收。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副在官场上练了十几年的派头从骨头缝里挤出来,堆在脸上,堆在那张白里透青的脸上。
“王建军同志,”孙德才的声音还是有点飘,像风筝没拴紧,可他努力压着,往下压,想压出几分县长的威严来。
“这是怎么回事?你作为一名军人,不能干涉地方事务,否则后果很严重。”
王建军看着他,没有回答。那双眼睛像两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表情。
孙德才被那目光看得后背发凉,凉意从脊梁骨窜上去,从后脑勺一直凉到天灵盖。
可他不能退,当着林峰的面,当着那些县里干部的面,当着那些工人的面,他要是退了,这张脸往哪儿搁。
林峰在旁边回过神来了。王建军回来了又怎样,失踪了那么久,谁知道他在部队是个什么情况。
孙德才是县长,他是南夏集团清源分公司的总经理,他们有政府撑腰,有法律撑腰,有钱撑腰,还怕一个当兵的?
“对,”林峰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硬了起来,“我们这是合法的项目,政府批准的,手续齐全。你这是妨碍公务,我可以告你。”
王建军把目光从孙德才身上移到林峰身上,那道目光冷得很,没什么温度。
林峰被他看得不自在,又往前走了一步,梗着脖子,声音又大了几分,说我们南夏集团依法经营,按时纳税,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王建军没有回答,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像看一个在台上唱独角戏的小丑。
赵铁柱站在王建军身后,手按在枪套上。那些兵站在赵铁柱身后,钢枪攥在手里,军靴纹丝不动。工人们远远地围着,没有人敢靠近。
孙德才清了清嗓子,又摆出那副领导派头。“王建军同志,我再说一遍,请你立即离开,恢复工地正常施工。否则,我会向上级反映,你们部队也会受到牵连。”
王建军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孙县长,王家庄那些人的腿,谁赔?”
孙德才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王建军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冷冰冰的。
“王秀英的腿,谁赔的?王猛的脑袋,谁赔的?王老五的疯病,谁赔的?王大爷的命,谁赔的?王小二爹的腿,谁赔的?”
孙德才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峰的脸色也变了,往后退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砖上崴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扶住旁边那辆黑色轿车的引擎盖才站稳。
第854章 前往安置点
王建军一声令下,声音不高,“把林峰扣下来!”
赵铁柱早就等着这句话,一步跨上前,铁钳般的手指扣住林峰的肩膀。
林峰挣扎了一下,那条胳膊像被焊死了,动弹不得。
他回头瞪着赵铁柱,吼了一声放开。赵铁柱没放,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拧,林峰疼得脸都变形了,金链子在领口晃了几下,勒进脖子的肉里。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南夏集团清源分公司的总经理,你们有什么资格抓我?”
林峰的声音又尖又高,工人们远远地围着,没人敢过来,也没人敢说话。
那几个跟着林峰从车上下来的手下站在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底下像生了根,谁都没动。
林峰还在挣扎,赵铁柱一拳砸在他肚子上,他的腰弯下去,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第二拳砸在他背上,他趴在地上,脸贴着碎砖,手捂着肚子,嘴角有血。
金链子从领口甩出来,在碎砖上蹭出几道白印子。
“还有谁?”王建军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可那几个手下听得腿都软了。
姓周的那个监工蹲在钻机下面,双手抱着脑袋浑身发抖,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
那几个手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底下像生了根,谁都没动。
林峰趴在地上,抬起头,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碎砖上,洇开一小片。他盯着王建军,那目光里有恨、有不甘、有恐惧。
王建军没有看他,转过身,朝村委会走去。赵铁柱把林峰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只断了腿的鸡。
林峰挣扎了一下,赵铁柱一使劲,他的脚尖在地上拖了两道弯弯曲曲的痕迹,灰扑扑的。
“团长说了,谁来也不放。”赵铁柱的声音在废墟上传开,没有一个敢应。
孙德才站在车边,腿软得像面条,手撑着车门,车门被他压得吱呀吱呀响。他想走,腿迈不动;想说话,嘴张不开。
那张脸白得像纸,额头的汗珠子滚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直眨眼。
王建军转过身,对着孙德才,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下面压着的东西,像岩浆,像地火,像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孙德才站在车边,手还撑着车门,车门被他的体重压得吱呀吱呀响,额头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流进眼里,涩得他直眨眼,可他不敢擦。
“孙县长,王家庄的事情不能这么算了。”王建军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砸得孙德才的心跟着颤。“你们把王家庄的人赶走,我不管出于什么理由,等我了解清楚情况,也会把你给处理。即便我付出生命,也在所不辞。”
孙德才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当了这么多年官,在会上讲过无数的话,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那把椅子、那个章、那套派头,在王建军面前,什么都不是。纸糊的,风一吹就散了,火一烧就化了。
王建军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砖上,嘎吱一声,孙德才的腿跟着软了一截,身子往车门上靠了靠,车门又吱呀响了一声。
“王家庄的人,安置在哪里?”王建军的声音还是不高,可那个“安置”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刀子一样,扎在孙德才心上。他当然知道那不是安置,那是驱赶,是从那片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上连根拔起,丢到那些铁皮搭的棚子里去。
孙德才的手从车门上滑下来,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县城东边……那片板房区……”
王建军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军车,赵铁柱跟在后面,警卫连的兵跟在赵铁柱后面,脚步声整齐划一,军靴踩在碎砖上嘎吱嘎吱响。孙德才站在那里,腿软得像面条,扶着车门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军车一辆接一辆发动,引擎的轰鸣声在废墟上空回荡。王建军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灶房塌了,堂屋歪着,轮椅扔在废墟边上,轮子上沾着干泥,坐垫上落了一层灰。
那件没织完的毛衣不见了,毛线针不知被谁捡走了。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压在碎砖下面,露出半截,被风掀起来,晃了几下,又落下去。
王建军钻进驾驶室,发动了引擎。军卡在公路上疾驰,车灯劈开晨雾,朝县城方向驶去。
第855章 李玉珍激动得说不出来
安置点一片狼藉。当军车停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王建军推开车门跳下来,赵铁柱跟在后面,那些兵跟在赵铁柱后面。
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片所谓的“民生工程”——铁皮搭的棚子,墙皮剥落,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
屋顶压着砖头,怕被风掀翻。窗户上没有玻璃,糊着塑料布,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呜呜响。地上铺着碎石子,石子缝里长着枯草,草已经死了。
这就是王家庄人住的地方。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印子。
这就是他母亲住的地方,这就是王老五住的地方,这就是那些被赶出家园的人住的地方。那封信念的那些字,在这一刻全活了。灶房塌了,轮椅扔在废墟边上,空荡荡的裤管压在碎砖下面。
秀英婶的腿没了,王猛一直没醒,王老五疯疯傻傻。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血和泪,都在这片铁皮棚子里。
他正要往里走,一个人从里面出来。一个女人,瘦得像纸片人,颧骨凸出来,腮帮子凹进去,锁骨一根一根支着,像是随时会戳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粥,粥太稀,能照见人影。她低着头,眯着眼睛往外走,像是看不清路,又像是习惯了低着头走路。
王建军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那张蜡黄的脸,看着那双手上暴起的青筋,看着那一头花白的头发。他认出她了。是李玉珍。
李玉珍走出安置点,抬起头,眯着眼睛往外看了一眼。门口停着几辆军车,车旁站着几个人,穿着军装。
她没在意,这段时间来过的部门太多了,政府、拆迁办、信访办,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没有一个人能帮她。她又低下头,端着那碗粥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了。刚才门口那个穿军装的人,那张脸,她好像在哪见过。
她慢慢抬起头,眯着眼睛,阳光刺得她眼睛发涩。那个人站在那里,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亮得刺眼,那张脸轮廓分明,下巴的线条硬得像刀削。她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粥洒了一地,碗滚了两滚,磕在石子路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张着嘴,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那些深深的沟壑往下淌。她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一张一合,眼泪流进嘴里咸涩涩的,可她发不出一点声音。
王建军站在那里。那些兵站在他身后,钢枪锃亮,军靴乌黑,在晨光下沉默着,像一群雕塑。
李玉珍的腿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子路上,石子硌进肉里,她感觉不到疼。
她的手撑着地面,手指抠进石子缝里,指甲盖翻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脸,那身军装,那颗星星。
她的嘴唇哆嗦着,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像破了的风箱,可那声音在王建军耳朵里比惊雷还响,把所有的声音都盖过了。
“是建军,建军回来了!”
第856章 希望的到来
王建军赶紧上前扶起玉珍婶,双手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搀起来
。李玉珍的腿还在抖,膝盖上沾着碎石子,磕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
她站不稳,身子往前倾,额头抵在王建军的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眼泪把他胸口的军装洇湿了一大片,滚烫的。她瘦得不成样子了,硌得他手臂生疼。
“玉珍婶,我回来了。没想到王家庄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回来晚了。”
王建军的声音沙哑,他的眼眶也红了,可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李玉珍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那张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的手攥着他的胳膊,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去了。她怕一松手,人又没了。
旁边那些兵站在那里,钢枪锃亮,军靴乌黑,在晨光下沉默着。赵铁柱站在王建军身后,手从枪套上移开。
“走,我们一起去看娘和王老叔他们。”王建军松开李玉珍的胳膊,扶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扶稳。
李玉珍抹了一把眼泪,手背在脸上胡乱蹭了几下,蹭得满脸都是泪痕,混着灰尘一道一道的。
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往里走,脚步踉跄,差点又被石子绊倒。王建军伸手扶住她,她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一步一步往里走。
王建军跟在后面,赵铁柱和那些兵没有跟上来,站在安置点门口,像一堵墙。
安置点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破。铁皮搭的棚子一间挨着一间,走廊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地上铺的碎石子被踩得陷进泥里,坑坑洼洼的,踩上去硌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消毒水和尿臊味,呛得人嗓子发干。有人从棚子里探出头来,看到王建军那一身军装,又缩回去了。
李玉珍在最里面那间棚子门口停下来,门是木板钉的,门板上一道裂缝,从顶端裂到底部。她推开门,屋里很暗,灯没开,窗帘拉着,塑料布破了好几个洞,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个斑驳的光点。
王秀英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不知道睡着了还是醒着。
被子下面空荡荡的,左腿没了,裤管叠起来压在枕头底下。她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一根黑的都找不见。脸颊凹进去,颧骨高高地支出来,皮肤蜡黄,像陈年的旧报纸。
王建军的脚钉在了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
王秀英听到了动静,慢慢睁开眼睛,浑浊的瞳孔盯着屋顶那道裂缝,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来,看向门口。
她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到一身军装和肩章上那颗闪亮的星星。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手指动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王建军走过去,跪在床边。他的手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粗大,皮肤像干裂的树皮。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双手上的茧子刮着他的脸。
“娘,我回来了。”
王秀英的手指动了动,在他脸上摸了摸,从眉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嘴唇,从嘴唇摸到下巴。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花白的鬓角,滴在枕头上。嘴唇哆嗦着,好久才挤出几个字。
“建军……我的建军……你终于回来了。”
王老五躺在隔壁的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看。听到动静,他慢慢转过头,看到王建军的那一刻,那双眼空洞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念着什么。
“建军……建军……”没有别的话了,翻来覆去就这么一个名字,他念了无数遍。清醒的时候念,糊涂的时候也念。念得大家都绝望了,他自己也快绝望了。可他现在真的站在面前了。
王猛在另一家医院,还没醒。李玉珍站在门口抹着眼泪。
王建军站起来。他看着王秀英那空荡荡的被子,看着王老五那张苍老的脸。
第857章 林峰被打口吐白沫
王建军深呼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又一下。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那排锈迹斑斑的铁皮棚子,看着那些从门缝里探出来的惊恐的眼睛。
没有回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意。
“去,把那个林峰给我带过来。”
赵铁柱站得笔直,应了一声,转身就走。军靴踩在碎石子路上,咔嚓咔嚓响,那声音在安置点空荡荡的院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几个兵跟在他后面,上了军车,发动机轰鸣一声,车子窜了出去。
王建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刚出土的石像。那些棚子里的人探出头来,又缩回去。
没有人敢靠近,也没有人敢说话。他攥着拳头站在那里,指节捏得嘎巴响。他倒是要看看,那些人为什么要把王家庄逼成这样,他娘的腿为什么会这样,村里的人到底惹到他们什么了。
那块地是王家庄的,那些房子是王家庄的。他们不偷不抢,不坑不骗,只想守着那块地过日子。
那些人凭什么把他们赶走?凭什么打断他们的腿?凭什么烧他们的房子,凭什么把他们丢在这破地方等死?他的目光从那些铁皮棚子上扫过去,欺人太甚。
大约一个时辰后,军车回来了。赵铁柱从副驾驶跳下来,拉开后车门。
林峰被从车里拽出来,五花大绑,绳子勒进肉里,胳膊都紫了。
他的嘴角还有血,干了的,结着黑褐色的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根金链子还挂在脖子上,歪到一边了,勒出一道红印子。
赵铁柱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差点摔倒。
他看到王建军站在那里,脸色变了,想退,赵铁柱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像铁钳一样,他动不了。
“跪下!”赵铁柱一脚踢在他腿弯上,林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子路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赵铁柱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像一座山压下来,他跪在那里动弹不得。他抬起头,瞪着王建军,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王建军,你……你是军人,你不能滥用私刑,法律不会放过你的。”林峰的声音还在硬撑,可那声音在发抖。他的眼睛不敢看王建军,看两眼就躲开了,躲开又忍不住看回来,像老鼠被蛇盯上。
王建军盯着他,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他蹲下来,跟林峰平视,手指掐住林峰的下巴,把他的脸掰正,让他看着自己。
“为什么对我们王家庄这么狠毒?”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刀子,从牙缝里挤出来。林峰的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的眼睛。
“王建军,你听我说,这事跟我没关系……都是李总的意思,我就是个办事的……”林峰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他的眼泪下来了,混着嘴角的血糊了一脸。
王建军松开手,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峰。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恨是对人还抱有期待。他对这些人,连恨都嫌多余。
赵铁柱站在那里,看着王建军,等着他发话。那些兵站在那里,钢枪锃亮,军靴乌黑,在晨光下沉默着。
王建军转过身,背对着林峰,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铁柱往前迈了一步,攥紧的拳头带着风声砸在林峰脸上。林峰的身子往后仰,嘴里的血沫子喷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他摔在地上,脸贴着碎石子,手指抠着石缝,浑身抽搐。赵铁柱一拳,把林峰打得口吐白沫。
第858章 王家庄手撕报告
过了一会,林峰挣扎起来,手撑着地面,碎石子硌进掌心里,疼得他龇牙咧嘴。
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混着口水拉成一条长长的丝,滴在灰扑扑的石子路上。
他不敢抬头,眼睛盯着王建军的鞋。那双军靴乌黑锃亮,沾着废墟上的灰。
“王……王团长,”林峰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信号时断时续,“王家庄迁移……是为了村民的安全。那里地质有问题,不适合人居住……专家说的,有报告。我们也是为老百姓着想。”
王建军听到这里,那股压在胸膛里的火猛地窜上来,烧得他眼睛都红了。他蹲下来,一把揪住林峰的衣领,那根金链子勒进脖子的肉里,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子。
“我们王家庄的百姓在那里生活了上百年,有什么不适合人居住?你骗谁?你在唬我吗?”
林峰浑身发抖,像筛糠一样。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那几页纸皱巴巴的,边角卷了,折了好几道。他颤颤巍巍地递过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这是……专家的勘察报告。真的,有章的。”
王建军松开他的衣领,接过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王家庄地质灾害评估报告”。翻开第一页,那些字密密麻麻,数据、术语、表格,满纸都是,他看不懂。
他看到了那个红章,看到了那几个专家的签名。他的手指捏着纸页,翻到了结论那一页。他盯着那几行字,地基不稳,不适合居住,建议整体搬迁。
他把文件合上,攥在手里。纸页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角裂了。
他看着林峰那张青紫的脸,看着那根歪到一边的金链子,看着那份皱巴巴的文件,那份报告、那些字、那个红章,什么都不是。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他把那份文件举起来,撕成两半。纸页撕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安置点院子里格外刺耳。林峰的眼睛瞪大了,嘴张开了,想说什么却不敢说。
王建军继续撕,两半变四半,四半变八半,纸屑纷纷扬扬飘下来,落在林峰头上、肩上,落在那根歪了的金链子上。
“你以为我会信你们这种鬼话?”王建军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砸得粉碎。林峰低着头跪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知道自己完了,那份文件是最后的遮羞布,现在连遮羞布都被撕了。那些专家收了钱,那份报告是编的,那个红章是盖上去骗人的。
王建军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林峰,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判决。“王家庄的人在那里住了几辈子,我爷爷住过,我爹住过,我也住过。那块地有没有问题,我比你们清楚。”
林峰趴在地上,额头抵着碎石子路,浑身发抖。那些棚子里有人探出头来又缩回去。赵铁柱站在王建军身后,那些兵站在赵铁柱身后,钢枪锃亮,军靴乌黑。
“你以为我会信你们这种话?”王建军的声音在安置点上空回荡,像惊雷。林峰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王家庄那些人不是被地质灾害赶走的,是被贪婪赶走的。
那份报告不是专家的结论,是骗子的谎言。那个红章不是政府的批准,是刽子手的刀。那些账、那些债、那些血和泪,他今天要一笔一笔地算。谁都拦不住。
第859章 李南夏想对策
安置点里的村民听到动静,从棚子里跑出来。起初只敢探出半个脑袋,门板裂开的缝隙里透出几只惊恐的眼睛,看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林峰,看到那一身军装、肩章上那颗闪亮的星星,胆子才大了一些,推开门,一个接一个走出来。
“是建军!王建军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在安置点空荡荡的院子里炸开。更多的人从棚子里涌出来,铁皮门一扇一扇推开,吱呀吱呀响。
那些脸,王建军都认得。小时候一起光着脚在村道上跑过的。那些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头发花白,没有一个人的腰是直的。
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扶着墙,有的被人搀着。他们站在那里,看着王建军,看着那身军装,眼泪唰唰地往下流。
“建军,你可回来了。”一个老妇人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枯树枝一样的手抓住王建军的胳膊,指甲掐进衣袖里,声音沙哑得听不清。“我们王家庄彻底没了,再也回不去了。”
王建军扶住她,看着那些哭得不成样子的村民。他们被打了,被骂了,被赶出来了,连哭都不敢大声哭,怕被人听见。
可今天他们不怕了,哭声在安置点院子里回荡,从这头传到那头,从那头弹回来,久久不散。
“乡亲们,我会替我们王家庄讨回公道的。”王建军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他们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久到已经绝望了,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可现在听到了,那颗心从谷底升起来,升到嗓子眼,堵在那里,又酸又涨。
赵铁柱站在王建军身后,那些兵站在赵铁柱身后。村民们看着那些兵,眼睛里有了光。那些钢枪、那些军靴、那身军装,是他们的靠山,是他们的底气,是他们的希望。
王建军松开那个老妇人的胳膊,转过身,目光落在地上的林峰身上。林峰还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那份被撕碎的报告散了一地,纸屑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王建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说完,又瞟了林峰一眼。
同时,孙德才也回到了县里。他一头扎进办公室,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了一道又一道。手还在抖,他两只手攥在一起,使劲搓,搓得皮都快破了。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他既想打又不敢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孙县长,何时这么惊慌?天塌不下来,有事慢慢说。”李南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得像一潭死水,还带着一丝笑意。
孙德才握着话筒,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隔墙有耳。“李总,王建军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李南夏的笑声消失了,语气还是平稳的。“不是说他失踪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出现在这里?”
“千真万确。”孙德才的声音更低了,手心全是汗,话筒在手里打滑,换了一只手接着讲,“林峰已经被他扣下了。穿军装的,带了好多人。”
李南夏这次沉默得更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一下一下,像敲在孙德才心上。
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完全变了,不是刚才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是冷的,是沉的,像冬天的铁板,摸上去能揭掉一层皮。
“回来就回来,我们照着原来的计划进行。如果他阻拦,我们就把他给解决掉。”
孙德才的汗毛竖了起来,手指攥着话筒攥得咯吱咯吱响。“李总,王建军是带部队回来的,我听到他手下叫他团长,他应该是升职了。这个我们不能乱来,硬碰硬我们打不过啊。这可怎么办?”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李南夏没有说话,孙德才也不敢挂,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听筒里传来一声低沉的“知道了”,电话挂断了。
李南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他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在灯光下像一条扭曲的蛇。那些钱、那些地、那些石油,他费了那么大劲,花了那么多钱,铺了那么多路,把王家庄从地图上抹掉了。
王建军回来了,带着部队,带着钢枪,带着肩章上那颗星星。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印子。不甘心,他不甘心。
门被推开了,乔雪走进来。她的肚子比上次见面时又大了一圈,那条宽松的裙子被撑得紧绷绷的。她走到办公桌前站定,看着李南夏那张阴沉的脸,声音轻得像羽毛。
“李总,发生什么事了?”
李南夏没有回答,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像一条蛇,盘在那里,吐着信子。乔雪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
“发生什么事了?”
第860章 张 王猛还是不醒
李南夏回过神来,目光从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移到乔雪脸上。她站在那里,肚子挺着,那条宽松的裙子绷得紧紧的,脸上脂粉未施,跟以前那个浓妆艳抹的乔雪判若两人。他盯着她看了几秒,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扔在桌上。
“那个当兵的回来了。”
乔雪的眉头动了一下。“王建军?”
李南夏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王建军把林峰扣下了。看来王家庄的事情确实有点棘手。”乔雪往前走了两步,手撑着办公桌桌沿,低头看着他。
“他要是再闹,我们报警抓他。他带兵回来又怎么样?这是地方事务,军队管不着。他干涉地方事务,违法。”
李南夏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很短,像风吹过的水面,皱一下就平了。“没那么简单。这个王建军,是有备而来的。他不跟你讲道理,也不跟你讲法律,他跟你算账。王秀英的腿、王猛的头、王老五的疯病,他都要一笔一笔地算。”
乔雪的手从桌沿上移开,直起身,另一只手扶着腰。怀孕四个月,腰已经开始酸了,站久了就撑不住。
她看着李南夏那张阴沉的脸,那双眼底藏着的不是恐惧,是不甘。那些钱、那些地、那些石油,他花了那么大的代价,铺了那么长的路,把王家庄从地图上抹掉了。
现在王建军回来了,带着部队,带着钢枪,带着肩章上那颗星星。他怎么可能甘心。
“那怎么办?”乔雪的声音轻了。李南夏没有回答,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王家庄的天早就变了。从他把那些村民赶走的那天就变了,从他签字画押的那天就变了,从他以为自己是赢家的那天就变了。他一直以为赢定了,可他没有想到,那些人骨头那么硬,那条路那么长,那笔账还有人记着。
乔雪站在那里,看着他,等着他开口。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在敲丧钟。
李南夏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他想起陈少,想起那个已经死了的人。陈少也是这么想的,以为自己赢了,以为自己能把那些人的嘴堵上,把那些人的腿打断,把那些人从这片土地上赶走。
可陈少死了。他不能走陈少的老路,绝对不会。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那份皱巴巴的石油勘探报告上。那些数字还在,那些石油还在,那块地还在。他还有机会。
“那怎么办?”乔雪又问了一遍。窗外,天更灰了。
“得找个机会,会一会这个王建军。”李南夏说着,从桌上那盒烟里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打着,火苗凑到烟头前,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遮住了他那张阴沉的脸。
乔雪站在办公桌对面,手扶着腰,肚子挺着,那条宽松的裙子绷得紧紧的。
她看着李南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她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的脾性,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而这边,王建军匆匆赶到医院。军车停在门口,他推开车门跳下来,大步往里走。赵铁柱跟在后面,那些兵没有跟来,留在安置点。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照得人眼睛发花。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撞。
重症监护室在住院部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白惨惨的光。王建军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李玉珍站在他旁边,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猛子他……一直没醒过。”
王建军推开门。病房不大,一张床,床头柜上摆着一只缺了口的玻璃杯,杯里的水不知道放了多久,落了一层灰。
床边那台机器发出单调的嘀嘀声,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起起伏伏。王猛躺在那里,眼睛闭着,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脸颊凹进去,颧骨高高地支出来,像两座小山丘。
他的头发被剃光了,头皮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脑勺,缝针的痕迹像一条蜈蚣趴在头顶。手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弯弯曲曲地垂下来,连着吊瓶,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王建军站在床边,看着王猛那张脸。小时候王猛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瘦得像竹竿,风一吹就能吹倒。
他当兵走的那天,王猛追着班车跑了好远,一边跑一边喊“哥,你早点回来”。
后来他回来了,王猛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能劈柴,能挑水,能帮秀英婶干活。他被林峰带人打的时候,护着王秀英,护着王老五,护着那个家,被打得失了魂,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王建军伸出手,搭在王猛的手背上,那手冰凉,骨节粗大。他用拇指摩挲着王猛的手背,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那些伤、那些血、那些痛,他替不了。
王秀英的腿,王老五的疯病,王猛再也醒不过来。那些人的脸上带着笑,他们笑的时候,这些人躺在这里。王建军攥着王猛的手,攥得指节泛白,指甲掐进王猛手背的皮肉里,他感觉不到,因为他醒不过来。
他想起林峰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那份被撕碎的报告,想起孙德才那张惨白的脸。那些账,每一笔他都记着,王秀英的腿、王老五的疯病、王猛的脑袋,还有那些被赶出家园的乡亲。
王建军站在那里,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什么在里面翻涌,上不去下不来。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攥着王猛的手,攥得死紧。
第861章 对峙
王建军从医院回来,安置点院子里的村民还没散。
他走进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赵铁柱跟在后面,那些兵跟在赵铁柱后面。
他站在院子中央,目光从那些苍老的、憔悴的、写满苦难的脸上扫过去。
那张脸上的表情像石头,像铁,像淬过火的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决绝。
“传我命令。”王建军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只要谁敢在王家庄动工,一切车辆都给我砸烂。”赵铁柱站得笔直,应了一声。那些兵也站得笔直,钢枪攥得更紧了。
王建军的声音大了些,从胸腔里迸出来,震得安置点院子里的空气都在发抖。“我要他们动不了,必须给王家庄一个交代,拿命来换。”
没有人说话。那些村民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他们等这句话等了太久。那些被推倒的房子、那些被克扣的补偿款、那些被打断的腿、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人。
多少条命,多少笔账。王建军转过身,大步走出安置点。那些兵跟在后面,军靴踩在碎石子路上,咔咔响,那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回荡。
当天下午,王家庄的废墟上站满了兵。钢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军靴踩在碎砖上,嘎吱嘎吱响。
推土机的钥匙被拔了,扔在废墟堆里,司机被请下车,站在一旁,工人们被集中到一起,蹲在钻机下面,谁也不敢动。赵铁柱站在推土机前面,手按在枪套上。那些工人低着头,没人敢看他,没人敢说话。
消息很快传开,传到工地,传到县城,传到省城。南夏集团的人闻风丧胆,工地上的项目经理跑了,钻机的工人跑了,推土机的司机也跑了。
那些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驶出王家庄,车尾卷起的尘土在村道上久久不散。姓周的那个监工最后一个走,他蹲在钻机下面,抱着头,浑身发抖,过了好久才站起来,腿还是软的。
他钻进那辆黑色轿车,发动了好几次才发动起来,车子猛地窜出去,差点撞上路边的砖堆。从后视镜里,那片废墟越来越远,那些穿军装的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线里。
王家庄安静了。钻机不响了,推土机停了。那些机器像一排被驯服的野兽,老老实实地趴在那里,动弹不得。
工期停止,消息传到李南夏这里时,他正在办公室里翻着那份石油勘探报告。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他把报告合上,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孙德才的号码。
“孙县长,过来一趟。”
孙德才来得很快,推门进来的时候还在喘,额头上全是汗,领带歪了,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知道该放哪儿。
“李总,工地那边全停了。王建军的人守着,谁都不敢进去。”孙德才的声音沙哑,嘴唇干裂。
李南夏看着他,手指还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如果这样下去,什么都干不了。工期拖一天,损失多少,你比我清楚。”
孙德才搓着手,掌心的皮搓得通红,都快破了。他咬了咬牙,说让公安局去对接。李南夏看着他,没有说话。孙德才又解释,王建军是军人,干涉地方事务是违法的,公安局有权处理,而且他带兵出来没有上级命令,也是违纪。
李南夏靠在椅子上,目光从孙德才脸上移开,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那就去办。”
孙德才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县公安局局长周德明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周德明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和几分试探。
“孙县长,有什么指示?”
孙德才清了清嗓子,声音硬了起来。“老周,王家庄工地那边,有人阻挠施工,你带人去处理一下。这是重点工程,不能耽误。”
周德明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更低了。“孙县长,阻挠施工的是什么人?我听说,是穿军装的。”
孙德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管什么人,违法就要处理。你带人去,先把人带回局里,问清楚情况再说。”
周德明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声“行”。电话挂断了。孙德才放下电话,转过身看着李南夏。
办好了,孙德才说。电话那头周德明的声音还带着犹豫,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着李南夏,李南夏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那声音不大,可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那份石油勘探报告上,那几个数字在光线下格外刺眼。
第二天,周德明带着人来了。几辆警车停在王家庄村口,蓝白相间的车身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扎眼。周德明从第一辆车里钻出来,整了整警服的领口,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些停着的钻机和推土机,看着那些站在废墟上的兵。警服笔挺,警徽锃亮,皮鞋擦得一尘不染,可他的腿在抖,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脚底板。
“走。”他说了一声,声音没有底气。那些警察跟在他后面,有人摸着腰间的警棍,有人攥着对讲机。他们走到废墟前面,被那些兵拦住了。钢枪横在胸前,军靴纹丝不动,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周德明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兵,看着他们手里的钢枪,看着他们肩上的军衔。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让你们领导过来,我是县公安局局长周德明,来执行公务。”
没有人理他。那些兵站在那里,钢枪横在胸前,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堵活的墙。周德明的手心全是汗,警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些兵没有退。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些兵还是没有退。钢枪攥得更紧了。
“王建军同志,”周德明的声音大了些,可那声音在发抖,“你这样做是犯罪。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商量。”
废墟上安静了。风从村口灌进来,把那半截没烧完的布条吹得飘起来。周德明站在那里,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直眨眼,可他不敢擦。
王建军从废墟上走过来。军装笔挺,皮鞋踩在碎砖上嘎吱嘎吱响,周德明被那目光看得往后退了一步。那些警察也跟着退了一步,有人碰到了后面人的警棍,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废墟上传开。
“王建军同志,你这是——”周德明的话没说完。王建军盯着他,问王家庄那些人的腿是谁打断的,那些人的房子是谁烧的,那些人从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上被赶走,是谁下的命令。周德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脸白了,嘴唇也白了。
王建军往前迈了一步,周德明又退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砖上崴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旁边的人扶住他。
犯罪。王建军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娘的腿被人打断了,王猛的脑袋被人打碎了,王老五疯疯傻傻,王家庄的人被从家里赶出来,丢在铁皮搭的棚子里等死。那些人不是罪犯,站在这里的才是。
他们穿着警服,戴着警徽,那些东西不是保护他们的。那些东西,是保护老百姓的。
周德明站在那里,警服的后背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
第862章 打断林峰的腿
王建军挥了挥手,对着周德明说:“你带人撤退吧。”
周德明愣了一下,腿还软着,警服后背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他看着王建军那张冷峻的脸,嘴唇动了动。
王建军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公安局失职。我的家人,我的乡亲们被人打的时候,你们怎么没说犯罪?你们死哪儿去了?”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周德明心上。“现在才来说我犯罪?难道你们只为有钱有权的人保驾护航而已吗?平民百姓你们不管不问?”
周德明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解释,可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几个站在他身后的警察低着头,有人攥着警棍,指节泛白,有人盯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灰。
“如果你还在干涉,”王建军的声音更冷了,“那么请你替我们找回公道,可否?”
周德明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砖上,身子晃了晃。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
“王建军同志,有什么事好商量。有些事情,不要做得太绝。”
王建军看着他,没有回答。那道目光像冬天的冰碴子,冷得周德明后背直冒凉气。他转过身,朝那些警察挥了挥手。“撤。”
那些警察如蒙大赦,转身就走。有人跑得快,差点被碎砖绊倒,踉跄了一下扶住前面的同事才站稳。警车一辆接一辆发动,引擎的轰鸣声在废墟上空回荡。周德明最后一个上车,手拉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看了一眼那些穿军装的人,看了一眼王建军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他钻进车里,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警车驶出王家庄,
周德明在车里,反复想着王建军刚才的话。警车驶出王家庄,上了公路,窗外的田野飞速掠过,灰扑扑的。
他靠着座椅,闭上眼睛,王建军那双眼睛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冷冰冰的,像冬天的冰碴子。
“平民百姓你们不管不问?”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口上。他当了几十年警察,从基层干起,一步一个脚印爬到局长的位置。
刚入警的时候,师父跟他说,穿这身衣服是为了保护老百姓。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身衣服变成了保护自己的护身符,变成了向上爬的梯子,变成了对有钱有权的人点头哈腰的通行证。他睁开眼睛,盯着车顶。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周局,回局里?”
周德明没有回答,掏出手机,拨通了孙德才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孙德才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老周,怎么样了?”
“孙县长,”周德明的声音沙哑,“这个王建军态度很强硬,硬碰硬可能发生更加严重的事情。我处理不了和部队的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孙德才的声音低了。“他怎么说?”
周德明把王建军的话复述了一遍。孙德才没有回答,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啪嗒一声响,然后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你先回来。”孙德才说。
电话挂断了。周德明握着手机,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王建军带着部队驻扎在王家庄上,军车停在废墟边上,那些兵搭起帐篷,钢枪架在一旁。
王家庄安静了许多,原本忙碌的工地一片死寂,钻机不响了,推土机停了,那些工人跑的跑、躲的躲,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风吹过来,把那半截没烧完的布条吹得飘起来,在钻塔的铁架上缠了两圈,又松开了。王建军站在废墟上,看着这片曾经生他养他的地方。
灶房塌了,堂屋歪着,轮椅扔在废墟边上,轮子上沾着干泥。他的目光从那些残垣断壁上扫过去,复仇的怒火在心里烧得越来越旺。
思来想去,他决定反击。血债必须血偿。他转过身,大步走向村委会。
林峰被关在村委会那间屋子里,门板裂了一道缝,从顶端裂到底部。
赵铁柱站在门口,两个兵守在两边,钢枪攥在手里。看到王建军走过来,赵铁柱侧身让开。
王建军推开门,屋里很暗,没开灯,窗帘拉着,塑料布破了好几个洞,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个斑驳的光点。
林峰蜷缩在墙角,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那根金链子歪到一边,勒出一道红印子。听到门响,他猛地抬起头,看到王建军的那张脸,身子往后缩,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想退,可退无可退。
王建军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盯着他那双惊恐的眼睛,声音沙哑。“你不是喜欢打断别人的腿吗?”林峰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王老五那条瘸了的腿,想起王秀英那条空荡荡的裤管,想起那些被他踩断、碾碎、夺走的腿。
王建军站起来,退后一步。赵铁柱走上前,一把揪住林峰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林峰挣扎了一下,赵铁柱一拳砸在他肚子上,他的腰弯下去,嘴里的血沫子喷出来,溅在地上。
赵铁柱拖着他往外走,脚尖在泥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村委会门口,那些兵列着队,钢枪锃亮,军靴乌黑,在暮色下沉默着。
赵铁柱把林峰扔在地上,他趴在那里浑身发抖,金链子从领口甩出来,在碎砖上蹭出几道白印子。
王建军站在他面前,看着趴在地上的林峰,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像看一只待宰的畜生。他欠的账,该还了。
“把他腿打断。”王建军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那些兵架起林峰,把他按在地上,他的脸贴着碎砖,想喊喊不出来,想挣挣不动。
赵铁柱从旁边捡起一根铁管,铁管在暮色下闪着冷光。林峰的眼睛瞪大了,嘴张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杀猪刀捅进了喉咙,又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声音尖利刺耳,在废墟上空回荡,惊飞了几只落在钻塔上的乌鸦。
乌鸦呱呱叫着飞远了,黑翅膀在灰蒙蒙的天上划出一道道弧线。
铁管落下去。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上格外清晰。林峰惨叫了一声,又一声,然后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变成了呻吟,变成了喘息,变成了无声的抽搐。
王建军看着他蜷缩在地上,那条变形的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他想起王老五蹲在墙根抽旱烟的样子,那条腿也是这么瘸的,走路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他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空荡荡的裤管压在被子下面,那被子下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过身,没有再看林峰一眼。那根金链子还在地上,沾了血,在暮色下暗红暗红的。赵铁柱把铁管扔在一旁,擦了擦手。
第863章 豁出去了
林峰哎呀声不断,蜷缩在地上,那条变形的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血从裤管里渗出来,滴在碎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抬起头,泪水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金链子断了,半截挂在脖子上,半截拖在地上沾了土。
“王团长……求求你……放过我……”林峰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快散架的老旧机器。他爬着往前挪,手指抠进碎砖缝里,指甲盖翻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王建军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目光像冬天的冰碴子。“放过你?你放过王家庄了吗?你放过我娘了吗?你放过王猛了吗?你放过王老五了吗?”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林峰的耳朵里。“你这是罪有应得。”
他一挥手,赵铁柱走上前,一把揪住林峰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林峰惨叫了一声,那条断腿在空中晃荡,血滴下来,落在赵铁柱的军靴上。赵铁柱拖着他往外走,脚尖在地上拖出两道弯弯曲曲的血痕。
公安局门口的台阶上,林峰被扔在那里。他趴在地上,浑身是血,那条变形的腿在路灯下泛着青紫的光,金链子半截挂在脖子上,半截拖在地上。值班的警察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林峰那副样子,脸都白了。
“快,叫救护车!”有人喊了一声,有人跑进去打电话。林峰趴在地上,嘴一张一合。
消息传到孙德才那里时,他正在办公室跟李南夏通电话。电话是秘书接的,听完之后脸都白了,敲开门走进去,声音压得很低。“孙县长,出事了。
林峰被人打断腿,扔在公安局门口了。”孙德才手里的电话差点掉在地上,他握着话筒,手在发抖,李南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问他怎么了。
孙德才没回答,挂了电话。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盯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王建军,你目无王法!”
他转过身,拿起电话拨通了周德明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周德明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老周,林峰的事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人在医院,腿断了,粉碎性骨折。”周德明的声音很低。
孙德才的声音高了。“你马上带人,去把王建军抓了!”
周德明沉默了好一会儿。“孙县长,抓不了。”
“为什么?”
“他带了一个连的兵。钢枪实弹,硬闯,我们不是对手。而且,林峰的事,是他自己招的。那些村民的腿是谁打断的,那些房子是谁烧的,林峰自己心里清楚。王建军回来讨公道,你让我去抓他,我拿什么理由抓他?”
孙德才握着话筒,手指在桌面上敲着,敲得咚咚响。“他滥用私刑,这是犯罪!”
周德明的声音还是那么低,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孙县长,那些村民被打的时候,我们没管;那些房子被烧的时候,我们没管;那些人被赶走的时候,我们也没管。现在有人替他们讨公道,你让我去抓人。这个电话,我打不了。”
电话挂断了。孙德才握着话筒愣在那里,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孙德才坐不住了。林峰被打断腿的消息像一把火,烧得他屁股底下那椅子像长了刺,坐不住站不稳。
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从窗口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窗口。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他停下脚步盯着那部电话,犹豫了好一会儿,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他必须得去一趟王家庄。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再拖下去,王建军能把天捅个窟窿。车驶进王家庄,孙德才从车里钻出来,整了整领带,把那副官架子从骨头缝里挤出来堆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村委会走去。
王建军站在废墟上,背对着他,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星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闪着冷光。那些兵站在废墟四周,钢枪锃亮,军靴乌黑,没有一个人看他。
“王建军同志。”孙德才的声音有些发飘,努力往下压。“事情我们好好处理,不要走极端。”
王建军转过身看着他,没有回答。孙德才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大了些。“你这样闹下去,对部队影响不好。到时候我会打报告,说你阻碍社会发展,干涉地方政务。你的部队饶不了你。”
王建军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比哭还难看,比冰还冷。他等这几句话等了很久,从知道王家庄被从地图上抹掉的那天就在等。
他以为那些人会跪下来求他,会痛哭流涕地认错,会说“我们错了,我们不该那样做”。可他们永远不会认错,他们只会威胁你,用权力压你,用你身上那身军装来压你。
“孙县长,”王建军开口了,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以为我怕吗?我回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孙德才愣住了。王建军往他面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我娘的腿没了,王猛的脑袋碎了,王老五疯疯傻傻,王家庄没了。你说我阻碍社会发展?你说我干涉地方政务?好,你去告。去部队告,去军区告,去北京告。我等着。”
孙德才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你不要乱来”,想说“我们可以商量”,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以为王建军会怕,怕丢官,怕上军事法庭,怕那身军装被人扒下来。
他错了。这个人早就豁出去了,从跪在母亲病床前的那一刻就豁出去了,从看到王猛躺在重症监护室一动不动的那一刻就豁出去了,从站在王家庄废墟上的那一刻就豁出去了。什么团长、什么军衔、什么前途,他全不要了。他只要一个公道。
孙德才往后退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砖上崴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手在空中划拉了两下,扶住旁边那辆车的引擎盖才站稳。他不敢看王建军的眼睛,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你……你疯了。”
王建军没有回答,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孙德才转身拉开车门钻进去,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发动车子,轮胎在碎石子路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声响。车子猛地窜出去,差点撞上路边的砖堆,
第864章 医院的恐惧
孙德才离开后,王建军站在废墟上,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风吹过来,把那半截没烧完的布条吹得飘起来,在钻塔的铁架上缠了两圈,又松开了。
赵铁柱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份名单,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被划掉,墨迹还没干透。他问王建军,下一个是谁。
王建军没有回答,盯着那片废墟。下一个,该轮到谁了?那些名字、那些脸、那些欠下的账,他一个一个都记得。报应来了。
林峰被送进急救室的时候,已经昏迷了。医生剪开他的裤管,看到那条小腿肿得发紫,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断面参差不齐。
医生摇了摇头,对护士说,准备截肢。护士愣了一下,说林总那边怎么交代。医生说,不截肢,命都保不住。护士不再问了。
林峰被推进手术室,无影灯亮起来,白光照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
麻药推进血管,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医生手里的手术刀,那条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可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喊着不能截。
护士按住他的肩膀,他挣扎得更厉害了,手在空中乱抓。不能截,林总不会答应的,你们不能截我的腿。医生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说再不截,命都保不住了。
麻药的劲儿上来了,声音越来越小,推着手术床的护士加快了脚步,无影灯在头顶一盏接一盏地闪过,白花花的一片。他闭上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腿没了。病房里很安静,灯没开,窗帘拉着,塑料布破了好几个洞,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个斑驳的光点。
监护仪在床边嘀嘀响着,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起起伏伏。林峰慢慢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墙角伸过来,爬到中间拐了个弯朝窗户方向去了。
被子下面空荡荡的,左腿没了。金链子没了,不知道被谁摘走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慢慢摸过去,从膝盖往下,什么都没有了。被子塌下去一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永远起不来。
他的手停在那里,停了好久。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盯着被子下那个空荡荡的地方。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流进花白的鬓角,滴在枕头上。
他终于知道王秀英躺在床上是什么滋味了。她的腿被人打断了,截了。
她躺在病床上,盯着被子下那个空荡荡的地方,眼泪流下来又干,干了又流,流了不知道多少回。
王秀英的腿没了,再也回不来了。林峰的腿也没了,也是,再也回不来了。
可王秀英是被打的,被抢的,被夺走的。林峰是自找的。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到林峰在哭,没有说话。
她把旧纱布揭开,露出缝合的伤口,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膝盖下面。林峰疼得咬紧牙,没有喊,已经不配喊疼了。那些被他打断腿的人,比他疼一百倍、一千倍。
消息传到王秀英耳朵里,王秀英正在看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听到李玉珍说林峰的腿没了,嘴角动了一下。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盯着窗外那片天,说了一句“报应”。窗外那片天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透不出一丝光。李玉珍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第865章 王老五的反应
李玉珍把消息告诉王老五的时候,王老五正在喝粥。那碗粥是早上食堂打的,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膜,用筷子一挑皱巴巴的。
他坐在床边,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拿着勺子,勺子停在半空中,粥从勺边往下滴。他愣了,盯着李玉珍那张瘦脱了相的脸,嘴唇动了动。
李玉珍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怕吓着他。“林峰的腿没了,截肢了。”
王老五的嘴慢慢咧开,先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舒展开了,那些皱纹像被熨斗烫过一样平了下去。
他笑了,不是那种苦笑,不是那种惨笑,是从心底里往外冒的笑,像春天里解冻的河水,咕嘟咕嘟地往外涌。
勺子掉在地上,叮当一声脆响,粥洒了一地,他顾不上捡。
“好。”王老五的声音沙哑,可那个字掷地有声。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又是一声响。他靠在床头,两只手搭在被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动着。“好,好,好。”他翻来覆去就这一个字,像一台老旧的录音机卡了带,反反复复地播着同一段声音。他的眼泪下来了,顺着脸上那些深深的沟壑往下淌,流进嘴角咸涩涩的,流进脖子凉冰冰的。
李玉珍站在那里,看着他笑,看着他哭。她从来没见他这么笑过,从王秀英的腿断了以后没笑过,从王猛被打得失了魂以后没笑过,从王家庄被从地图上抹掉以后没笑过。她以为他已经不会笑了,那些苦、那些泪、那些没日没夜的煎熬,把笑从骨头缝里榨干了,一滴都不剩。可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玉珍的眼泪也下来了,她转过身去,用手背擦,擦不干净。王老五还在念叨,声音越来越大。“好,好,好!他也有今天,他也有今天!”他撑着床沿想站起来,腿使不上劲,李玉珍连忙转过身扶住他。他摆了摆手,自己撑着墙站直了,腰板挺得直直的。
“他也有今天。”王老五又念了一遍,这回是冲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喊的。那些冤屈、那些委屈、那些没处说、没处诉、憋在心里憋了那么久的话,全在这四个字里了。李玉珍扶着墙,扶着门框,扶着自己发抖的腿,泪眼模糊地看着王老五。
“老五,你可算笑了。”她的声音哽咽,自己也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王老五转过身看着她,脸上还挂着泪,可那笑容收不住,像决了堤的水。
“玉珍,你听到了吗?那个畜生的腿没了。”他伸出手,手还在抖,李玉珍握住他的手,那手瘦得皮包骨,骨头硌人。两个人站在那里,站在那间铁皮搭的棚子里,站在那些锈迹斑斑的屋顶下面,站在那些糊着塑料布的破窗户旁边,一个笑,一个哭,笑着哭,哭着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窗外那片天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可有什么东西穿透了那层厚厚的灰,照进这间破棚子里,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王老五松开李玉珍的手,慢慢坐回床边,盯着窗外那片天,盯了好久。他嘴里还在念叨,“好,好,好。”
李玉珍擦干眼泪,把地上的勺子和洒了的粥收拾干净,粥在地上已经凉透了,黏糊糊的。
她蹲在那里,看着地上那滩粥,看着粥里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泪痕,有笑纹,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第866章 王秀英的沉默
李玉珍的心没那么难受了。那些压在心口的石头,一块一块地被搬开,搬得慢,可每一块都在动。
她洗了把脸,对着那半盆水照了照,盆里的水晃荡着映出她的脸,瘦了太多,颧骨凸出来,腮帮子凹进去,那些苦都在脸上刻着。她端着盆走到王秀英病房门口,推门进去。
王秀英正在看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她半靠在床上,枕头垫得高高的,被子拉到胸口,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
李玉珍把盆放在床头柜上,拧了一条毛巾,走过去递给她。王秀英没有接,盯着窗外,像没听到一样。李玉珍又叫了一声,她还是没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秀英姐,林峰的腿没了。截肢了。”李玉珍的声音很轻。
王秀英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没有笑,也没有哭,窗外的天还是那片天,灰蒙蒙的。她盯着那片天盯了好久,久到李玉珍以为她没听到,以为她不想听,以为她已经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反应了。
王秀英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被子下面,左腿没了,从膝盖以下全没了。她伸出手,手在被子上面摸了摸,摸到那个空荡荡的地方。
被子塌下去一块,那是她的腿曾经在的地方,永远在不了了。她的手指在被子上划着,一下一下,动作很慢。
李玉珍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王秀英的手停了,停在那个空荡荡的地方,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她没有出声,李玉珍知道的,王秀英不会哭出声。
她从腿断了的那天就没哭过出声,从截肢的那天也没哭过出声,从知道林峰腿没了的那天也没哭过出声。
她只是流泪,无声地流,像冬天里房檐上结的冰凌,太阳出来晒化了,一滴一滴往下滴,不声不响。
李玉珍走过去,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沿上,握住王秀英的手。那手冰凉,骨节粗大,皮肤像干裂的树皮。她用自己的手捂着,想把那手捂热。
“秀英姐,你怎么不笑呢?”李玉珍的声音有些发抖。王秀英没有说话,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闪,是阳光吗,是钻塔上的灯吗,是王建军肩章上那颗星星吗,不知道。王秀英的眼泪还在流。那不是哭,是释然,是放下,是那些憋了那么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李玉珍攥着她的手,眼泪也下来了。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嘀嘀声,一下一下,像在替她们数着那些熬过去的日夜。
窗外那片天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可有什么东西透出来了,照在窗台上那盆枯死的花上,那盆花早已干透,根都枯了。
可那道光落在上面,落在那些枯枝败叶上。王秀英慢慢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她没有笑,又好像笑了。
不是高兴,是知道那些罪没白受,那些人没白死,那些腿没白断。这世上还有公道。
第867章 王猛的手指
王秀英坐在那里,眼泪还在流,可她笑了。那是从腿断了以后第一次笑,不是嘴角扯一下的那种苦笑,是从心底里往外冒的笑,像春天里解冻的河水,咕嘟咕嘟地往外涌。
李玉珍攥着她的手,也跟着笑。两个人坐在那间灰暗的病房里,笑着流泪,流着泪笑。
重症监护室的灯白得刺眼,走廊里静悄悄的,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轱辘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响。
王猛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脸颊凹进去,颧骨高高地支出来,头皮上那道长长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脑勺,缝针的痕迹像一条蜈蚣趴在头顶。
床边那台机器发出单调的嘀嘀声,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起起伏伏。
护工阿姨姓张,五十多岁,胖墩墩的,干活利索嘴巴也碎。她正在给王猛擦身,毛巾浸了温水拧干,从脖子擦到胸口,从胸口擦到手臂。
她一边擦一边念叨,小伙子你快醒醒吧,你家里人天天来看你,你娘瘦得皮包骨了,你那个哥当兵的那个,穿军装的那个,他可威风了。
她擦到王猛的手的时候停住了。王猛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的手在抖,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那根手指。
又动了一下。中指,慢慢地、缓缓地蜷起来又伸直,像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蛇。毛巾从张阿姨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她盯着那只手,没错,不是她的手在抖,是那根手指在动。她转身往外跑,差点被门框绊倒,扶着墙才站稳。
走廊里没什么人,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医生,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撞。护士站的护士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问怎么了。张阿姨跑到护士站跟前,手撑着台面,上气不接下气,“动了,手指动了。”
值班医生姓李,年轻,戴着眼镜,正在写病历。听到动静放下笔走过来问谁的手指动了。张阿姨指着重症监护室的方向说,王猛,王猛的手指动了。
李医生的脸色变了,快步走过去。张阿姨跟在后面,腿还在发软,跑了几步差点又摔倒。李医生推开病房的门,走到床边,俯下身盯着王猛的手,那只手静静地放在床单上,一动不动。
他皱了皱眉,伸出手,用笔轻轻碰了碰王猛的指尖。王猛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抽搐,是缓慢的、有方向性的动,像在回应什么。
李医生的眼睛亮了,直起身,对身后的护士说,有反应了,这是好兆头。又问王猛家里人在不在,护士说每天那个老太太都来,李玉珍。李医生说让她来,有好事告诉她。
张阿姨站在门口,手捂着嘴,眼泪下来了。
消息传到李玉珍耳朵里,她正在王秀英床边剥鸡蛋。鸡蛋壳碎了,蛋清上沾着碎壳,她一点一点地抠,抠得仔细。
王秀英还是那样,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护士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说王猛有反应了,手指能动了。
李玉珍手里的鸡蛋滚到地上,蛋白上沾了灰,她顾不上捡,站起来盯着护士的脸,声音发抖。“你说什么?”护士又说了一遍,王猛有反应了,医生说脑子在恢复,什么时候醒不知道,可这是好兆头。
李玉珍转过身看着王秀英,王秀英还是那样,盯着窗外。可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抓住李玉珍的手腕,攥得死紧。那双手多久没有主动抓过东西了。
李玉珍蹲下来,把头埋在床边,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出了声。王秀英的手还在她手腕上,攥着,没有松开。
第868章 第一个打手
两个女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蹲在地上。王秀英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李玉珍把脸埋在床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监护仪的嘀嘀声在病房里回荡,像是有人在替她们数着那些熬过来的日子。
王猛的脑子在恢复,不知道什么时候醒,可他醒得来的。
李玉珍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王秀英的手从她手腕上移到她手背上,拍了拍,像在说“好了,好了”。
而此刻,赵铁柱手里的名单已经划掉了好几个名字。每划掉一个,王建军就在废墟上站一会儿,不说话。
赵铁柱站在他身后,等着他发话。天快黑了,废墟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王建军把手里的半截砖头扔在地上,拍拍手上的灰,说了声去吧。
赵铁柱应了一声,转身就走。军车发动,车灯劈开暮色,朝县城方向驶去。
麻将馆在县城老街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雾蒙蒙的。
铁门虚掩着,里面噼里啪啦的麻将声传出来,隔着门板都能听到。赵铁柱推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烟雾缭绕,几张麻将桌挤在一起,打牌的人叼着烟,烟雾从嘴角溢出来,缭绕着升上去,把灯泡都遮得模模糊糊。
最里面那张桌上,一个光头男人正笑得前仰后合,面前的筹码堆得老高。他赢了不少,嘴角叼着烟,眯着眼睛,把牌往桌上一拍,喊了一声“胡了”。
旁边的人唉声叹气,他把筹码往自己面前搂,哗啦哗啦响。门被踹开的声音,麻将声停了,说话声也停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门口。
赵铁柱站在门口,。屋里那些人愣住了,有人手里的牌掉了,有人烟头掉了,有人站起来想走又不敢动。
光头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筹码从指缝间滑落,叮叮当当掉在地上。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赵铁柱走到光头面前,把名单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那双眼睛冷得人心里发毛。
光头的手撑在桌上,想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赵铁柱开口了,声音不高,问还记不记得王家庄那个老太太。
光头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眼皮跳得厉害,额头的汗珠子滚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直眨眼,可他不敢擦。
他当然记得。那个老太太从院子里冲出来,扑到林峰面前,满脸是泪,浑身发抖,可一步都没退。
那个老太太被人一巴掌扇倒在地,腰撞在门框上,旧伤复发,疼得她浑身冷汗。那个老太太的腿,被人用铁管一下一下砸断,骨头碎裂的声音他到现在都记得。
那个人就是他自己。那些事、那些人、那些惨叫、那些血,他以为过去了,以为没人会记得,以为那些受害者会永远沉默。他错了,大错特错。
赵铁柱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攥成拳头。那拳头像铁锤一样砸在桌上,麻将牌跳起来,哗啦啦散了一地。
光头的腿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瘫在地上,手撑着地面往后挪,后背抵住墙,退无可退。
赵铁柱弯下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光头的脚尖拖在地上,挣扎了一下,赵铁柱一使劲,他的身子在空中晃了晃,金链子从领口甩出来,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他没有金链子,他脖子上什么都没有,可他比有金链子的那些人更让人恨。他们是拿钱办事的狗,他是直接咬人的狗。狗咬了人,主人要赔,狗也要打死。
麻将馆里的人大气不敢出,有人偷偷往门口挪,赵铁柱头都没回,吼了一声“都别动”,那声音在烟雾缭绕的屋子里炸开。
所有人都钉在原地。赵铁柱拖着光头往外走,光头的腿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印子,指甲在地上划得嘎吱嘎吱响。
第869章 以牙还牙
光头男大声喊,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撞在两边斑驳的墙壁上又弹回来。
“救命!救命啊!”
喊了几声就哑了。巷子口有人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那根铁管靠在墙上,在路灯下闪着冷光,铁管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暗红色的,已经干了。
赵铁柱把它从墙上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不重,刚好趁手。
光头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闷响了一声。他开始磕头,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像敲鼓,一下比一下重。
额头的皮磕破了,血珠子渗出来,沾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大哥,饶了我吧,我就是个打工的,都是上面让干的,我也没办法。”他的声音又尖又细,赵铁柱看着他那张沾满泪水和鼻涕的脸,没有表情。
这些求饶的话他听得太多了,每一个跪在地上的人都会这么说——我是打工的,上面让干的,没办法。
王家庄那个老太太的腿被人打断的时候,谁给她求饶的机会?王猛被人打得躺在重症监护室一动不动的时候,谁给他求饶的机会?王老五被人逼得疯疯傻傻的时候,谁给他求饶的机会?
赵铁柱走到光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记不记得那个老太太的腿是怎么断的?”光头的身子猛地一抖。赵铁柱又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光头的耳朵里。
“记不记得那个老太太的惨叫?”光头的嘴唇哆嗦着,想说“记得”,想说“不记得”,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记得,那个老太太扑上来护住王老五,被人一棍子砸在背上,又一棍子砸在腰上,她闷哼了一声,没喊。第三棍砸在腿上,她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始终没有喊过一声疼。
赵铁柱盯着他那张青紫的脸,手里的铁管攥得更紧了。光头的头磕得更猛了,额头的血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他用手背抹了一下。
铁管举起来,路灯的光照在上面,那些暗红色的血迹在光线下发黑。光头抬起头看着那根铁管,瞳孔缩成了针尖。
“不要……不要……”他的声音小了下去,不敢喊了,巷子口那个探头的影子也缩了回去。
赵铁柱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判决。“老太太的腿是你打断的,你还记得吗?那天晚上,林峰带着你们冲进院子,老太太扑出来护住王老五。她挡在前面,怕他们伤着王老五。
你从她背后冲上来,第一棍砸在背上,第二棍砸在腰上,第三棍砸在腿上。你砸了不止三棍,砸到她趴在地上动不了了才停手。你还记得吗?”
光头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浑身发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沙又哑。“记得……我记得……”
赵铁柱问他老太太喊了吗。光头摇了摇头。赵铁柱说老太太没喊,你喊什么。
铁管落下去,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光头惨叫了一声,又一声,声音越来越低。
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又摔了下去,那条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
光头趴在地上,血从裤管里渗出来,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他的脸贴着地,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赵铁柱把铁管靠在墙上,擦了擦手上的血。巷子口已经没有人了,那盏路灯还亮着。光头趴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像一条断了脊梁的狗。
第870章 扔到派出所
光头男奄奄一息,趴在地上,那条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
血从裤管里渗出来,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他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嘴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喊救命,又像是在喊娘。
赵铁柱把铁管靠在墙上,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名单看了一眼,光头的名字还在上面,后面没有划掉。
他从口袋里摸出笔,在名字上划了一道,墨迹没干,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
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被划掉。那些债,一笔一笔在还。
赵铁柱转过身,大步走出巷子。军车发动,车灯劈开夜色,朝公安局方向驶去。
公安局门口的灯还是那盏灯,白惨惨的,照着台阶上那摊已经干透的血迹。
那是林峰留下的,还没被完全清理干净,留下一层淡淡的暗红色,像褪了色的印泥。赵铁柱把光头从车上拖下来,扔在台阶上,光头的身子滚了两下,停在那摊血迹旁边,旧的血和新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林峰的,哪些是他的。
值班警察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台阶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那条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他的脸白了一下,这一年,见了不少这种事。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跑进去打电话,手在按键上按了几下,声音发飘。“快来,又有人被扔在门口了。”
光头趴在地上,嘴一张一合,声音含混不清。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那盏白惨惨的灯,看着那个跑进去的警察,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慢慢闭上了,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睡着了。
救护车鸣着笛来了,蓝白色的车在夜色中格外刺眼。医生跳下来,看了一眼光头的腿,脸色变了,叫护士拿夹板固定,抬上担架。
救护车又鸣着笛走了,鸣笛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尽头。公安局门口又安静了下来,那盏灯还亮着,照着台阶上那摊新旧交叠的血迹。那些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一层叠一层。
消息传到王建军耳朵里时,他正站在王家庄的废墟上。月光照在那片残垣断壁上,那些倒塌的墙、那些碎裂的瓦、那些烧焦的房梁,在月光下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王建军面露狠色,站在那片废墟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像一把刚出了鞘的刀。赵铁柱站在他身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名单,双手递过去。
纸边卷了,墨迹还没干透。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有写全名的,有只写了姓的,有在后面打了个问号的。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笔账,有一根断了的骨头,有一滴还没干透的血。
王建军的手指从那些名字上一个个划过去,动作很慢,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事。
那些名字他都认得,有的在工地见过,有的在村委会见过,有的在那些黑暗的夜晚见过。那些脸、那些声音、那些挥下来的拳头,他都记得。
“按这个顺序,一个一个来。”王建军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赵铁柱的耳朵里。赵铁柱应了一声,把名单收好,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那些名字排着队,等着被划掉的那一天。有的等得久,有的等得快,有的已经等到了。可他们谁也跑不掉,一个都不会少。
王建军转过身,大步走向军车。军靴踩在碎砖上嘎吱嘎吱响,那些兵跟在后面,钢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在车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灶房塌了,堂屋歪着,轮椅扔在废墟边上,轮子上沾着干泥。那件没织完的毛衣不见了,毛线针不知被谁捡走了。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压在碎砖下面,露出半截,被月光照着,惨白惨白的。
他钻进驾驶室,发动了引擎。军车一辆接一辆驶出王家庄,车灯劈开夜色。从后视镜里,那片废墟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夜色中。
那些名字还在赵铁柱的口袋里,等着他,一个一个来。那些人,跑不了,谁都跑不了,一个都不会少。
第871章 王家庄的夜
天色已晚,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冷冰冰的,像一只没合上的眼睛。
光落在王家庄的废墟上,那些倒塌的墙、那些碎裂的瓦、那些烧焦的房梁,在月光下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
一个个立在那里,像坟场里的墓碑,有的高,有的矮,有的歪着,有的已经塌了。
风从村口灌进来,呜呜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那半截没烧完的布条在钻塔的铁架上飘着,月光把它照成惨白色,像一面投降的旗。
王建军站在废墟上,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星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赵铁柱站在他身后,那些兵站在赵铁柱身后,,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像镀了一层霜。风吹过来,把王建军的衣角掀起来,他伸手按住了。
赵铁柱问他,团长,今晚还回去吗。王建军没有回答,盯着那片废墟,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影子。灶房塌了,堂屋歪着,轮椅扔在废墟边上,轮子上沾着干泥,坐垫上落了一层灰。
王秀英的腿就是在这里被打断的,王猛的头就是在这里被人砸碎的,那些村民就是从这里被赶走的。
那些人以为把房子推倒,把地占走,把人赶跑,那些事就没人记得了。他们错了,大错特错。
房子可以推倒,可根还在。人可以赶走,可血还在流。腿可以打断,可账不会烂。
赵铁柱又问了一句,王建军摆了摆手,他不再问了。那些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排沉默的雕塑。
月亮慢慢爬到头顶,把整个王家庄照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场。那些影子被拉得更长了,从废墟这头延伸到那头,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臂,在无声地喊着什么。
王建军从废墟上走下来,皮鞋踩在碎砖上嘎吱嘎吱响。他走到灶房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灶台,灶台裂了,铁锅碎了,锅盖碎成两半扔在墙角。灶膛里还有半截没烧完的木柴,黑乎乎的,一碰就碎成灰。
他站起来,走到轮椅旁边,轮椅歪在碎砖堆里,轮子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他把轮椅扶正了,拍了拍坐垫上的灰。
坐垫上那件没织完的毛衣不见了,毛线针不知被谁捡走了。他站在轮椅旁边,站了很久。
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轻声问他走不走。他没有回答,转过身,大步走向军车。
那些兵跟在后面,军靴踩在碎砖上,嘎吱嘎吱响。月光下那些残垣断壁的影子跟着晃动,像活了。
王建军拉开驾驶室的门,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月光照在上面,灶房、堂屋、院墙,那些歪歪扭扭的影子。王家庄的账,从这一笔开始算。
谁欠的,谁还。谁都跑不了,一个都不会少。他钻进驾驶室,发动了引擎,军车一辆接一辆驶出王家庄。
后视镜里那片废墟越来越远,被月光照着,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刻着所有人的名字。那些还活着的名字,那些已经死了的名字,那些疯了、残了、再也回不来了的名字。
风吹过来,把那半截布条吹得飘起来。它在钻塔的铁架上缠了两圈,又松开了,飘了一阵,挂在一根突出的钢筋上,再也不动了。王家庄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块墓地。那些账,还没算完。
那些人,还在名单上。那些债,还得继续讨。王建军开着车,盯着前方的路,车灯劈开夜色,照着那条灰扑扑的公路。赵铁柱把名单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折好又塞回去,名单上名字还多着。
名字后面有的打了勾,有的空着,有的画了圈。够他们忙一阵子了,忙完这些,还有别的账。有的是时间,有的是人。那些人等了这么久,也该还了。一个都跑不掉,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谁都别想赖。
第872章 镇政府会议
这条路上没有人能回头。
镇政府会议室里,灯亮得刺眼。长条桌铺着深红色的绒布,桌面上一溜摆着茶杯,杯里的茶叶梗竖着,像一根根小小的旗杆。
主席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面党旗,旗子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来。台下坐满了人,各个村、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还有几个穿夹克的年轻人趴在桌上记笔记。
马德胜坐在主席台正中间,面前摆着茶杯和名牌,名牌上的字端端正正——“副镇长马德胜”。他从王家庄村支书一路爬到副镇长,只用了不到一年。
李南夏在背后推着他,孙德才在前面拉着他,那段梯子铺得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他忘了自己是谁。
他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嗡嗡的,带着几分得意。“同志们,王家庄项目的成功,是我镇经济发展的重大突破。我们要以此为契机,进一步解放思想,开拓创新。”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盯着茶杯里的茶叶梗发呆。
马德胜越讲越起劲,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不知道是在给自己打拍子还是给台下那些人提醒。
门被人推开了。不是轻轻推开,是一脚踹开的。门板撞在墙上,闷响了一声,整面墙都在抖,墙皮簌簌往下掉
。所有人都转过头,盯着门口。赵铁柱站在门口,军装笔挺,皮鞋锃亮,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几个兵跟在后面,钢枪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军靴踩在地砖上咔咔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谁心口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有人手里的笔掉了,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桌子底下。有人端着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洒出来,溅在笔记本上洇开一小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动,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
马德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那张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茶杯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茶叶梗沾在裤腿上,他顾不上擦。
名牌也被碰倒了,歪在桌上,那“副镇长马德胜”几个字朝下趴着,像在低头认罪。
赵铁柱走到主席台前,把那几个字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马德胜那张青白的脸。马德胜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铁柱问他,马德胜?马德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赵铁柱说跟我们走一趟。台下那几个人低下头去不敢看他。
马德胜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试了好几次都没站直。赵铁柱绕过去扶了他一把,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胳膊,他挣扎了一下,赵铁柱的手收紧了,他不再动了。
被赵铁柱架着往外走,皮鞋在地砖上拖行,留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白印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面党旗。旗子还挂在那里,卷着边,下摆的穗子垂着。没有人替他说话。
那些人低着头,假装在看笔记本,假装在喝茶,假装什么都没看到。门关上了,脚步声越来越远,那盏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主席台,照着那个摔碎的茶杯。
茶叶梗从茶水里浮起来,在水面上晃着,细得像垂死挣扎的虫。
第873章 当众带走
而且这条虫的处境就是马德胜的下场,从虫变成蛹再从蛹变成虫,挣扎着,想脱壳却脱不掉,想钻回土里又钻不回去。
所有人看着他从主席台上被拖走,就像看着一只从树叶上被抖落的虫,摔在地上翻了几个滚,再也爬不起来了。
马德胜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你们凭什么抓我”,想说“我是副镇长”,想说“我要打电话给孙县长”。可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台下那些人没有一个敢说话。有人低着头盯着桌面,桌面上那摊洒了的茶水还没干,水渍洇开像一幅没有形状的画。
有人翻着笔记本假装在看文件,可笔记本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那些字在眼前跳来跳去像一群受惊的蚂蚁。
有人端起茶杯喝茶,杯里的水早就凉了,嘴唇碰到杯沿像是被冰了一下。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看马德胜。他们怕看一眼就被记住,被记住就会是下一个。
马德胜被赵铁柱架着往外走,皮鞋在地砖上拖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嘴还张着,可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门口的光线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个被押赴刑场的囚犯。
他想起一年前他也是这样走进王家庄的,那时候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人,皮鞋踩在青石板上也是这样的声音。
可那时候他是赢家,那些人怕他、躲他、求他。现在轮到他怕了,轮到他躲了,轮到他求了。那些他加在别人身上的东西,全回到了他自己身上。
门关上了,脚步声越来越远。会议室里还是一片死寂,没有人收拾那个摔碎的茶杯,没有人去扶那个倒下的名牌,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那盏灯还亮着,白惨惨地照着空荡荡的主席台,照着那面边角卷起的党旗,照着那些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的人。
马德胜被架出镇政府大楼的时候,门口站着几个干部,看到他这副样子,有人转过身去假装接电话,有人加快脚步匆匆走过。没有人多看一眼,没有人说一句话。
他被人塞进车里,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他透过车窗看着那栋他奋斗了半辈子才爬进去的大楼,
马德胜看了那栋政府大楼最后一眼,旋转门还在转,可他已经进不去了。车窗外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涩,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皮鞋,鞋面上沾着茶水印子,裤腿上也有一片湿痕。那杯茶是他自己倒的,滚烫的,还没来得及喝一口。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嗓子眼像着了火。军车在公路上疾驰,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那些灰扑扑的树、那些低矮的房屋、那些光秃秃的电线杆子,都在车窗外一闪而过。他坐在后座,两只手被铐在身后,铁圈勒进手腕的肉里又疼又麻。他动了一下,铁圈咔嗒响了一声,旁边那个兵看了他一眼。他不敢动了。
王家庄到了。军车在废墟前面停下,车门拉开,刺目的阳光涌进来。
马德胜眯着眼睛,被人从车里拖出来,皮鞋踩在碎砖上,硌得脚底板生疼。他抬起头,看到了那片废墟。灶房塌了,堂屋歪着,轮椅扔在废墟边上轮子上沾着干泥。
那半截没烧完的布条在钻塔的铁架上飘着,灰扑扑的像一面投降的旗。
他在这里贴过封条,指挥过推土机,看着那些房子一栋一栋倒下。那些人哭,那些人骂,那些人跪在地上求他。
他眼睛都没眨一下。现在轮到他了。王建军站在那棵被推倒的老槐树旁边,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马德胜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开始求饶,声音沙哑像破了的风箱。
“王团长,我错了,我不该替李南夏办事,不该贴封条,不该把乡亲们赶走。求求你饶了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碎砖硌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沾在灰扑扑的砖头上。王建军没有看他,盯着那棵被推倒的老槐树。
树干横在地上,枝丫断了好几根,树皮裂开一道道口子,根从土里翻出来,沾着黑泥已经干了。
这棵树活了上百年,看着王家庄一代一代人出生、长大、老去,看着那些人被赶走,看着那些房子被推倒。它替那些人看着,记着,等着。
赵铁柱走上前,一把揪住马德胜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马德胜的腿软得像面条,脚尖拖在地上站不稳。
赵铁柱拖着他往村委会那栋楼走,那栋楼还没塌,楼梯还在,台阶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赵铁柱把他拎到楼梯最上面,松了手。
马德胜的脚踩在台阶边缘晃了晃,手被铐着撑不住,整个人往后一仰,从楼梯上一级一级滚下去。
后脑勺磕在台阶棱角上闷响了一声,后背撞在扶手上弹了一下又往下滚,胳膊肘磕在地砖上骨头嘎吱响,膝盖撞在台阶边缘那条断腿又折了一下。
惨叫声在废墟上空回荡,惊飞了几只落在钻塔上的乌鸦。乌鸦呱呱叫着飞远了,黑翅膀在灰蒙蒙的天上划出几道弧线。
他滚到楼梯最下面,趴在地上浑身是血,脸贴着冰冷的地砖,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那些被他欺负过的人,那些被他从家里赶出来的人,那些跪在地上求他的人——他们的疼,他现在知道了。
赵铁柱站在楼梯上低头看着他,问他疼不疼。马德胜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在说“疼”,又像在喊“救命”。
第874章 马德胜的下场
马德胜张着嘴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血从嘴角往下淌,混着口水拉成一条长长的丝,滴在冰凉的地砖上。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不知道在看什么。
赵铁柱蹲下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他的脚尖在地上拖着,在灰扑扑的地砖上留下两道歪歪扭扭的血痕。赵铁柱拖着他往外走,穿过村委会那扇歪了的门,穿过那片碎砖堆,穿过那棵被推倒的老槐树。
他的身子在地上拖行,碎砖硌着后背,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不敢喊,也不敢挣扎。
车子驶出王家庄,驶上公路,窗外的田野飞速掠过,马德胜趴在后座上,浑身是伤,那条胳膊以不可能的角度弯着。
医院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照在马德胜那张青紫的脸上,把他脸上的血痕照得格外清晰。
护士推着车经过,看了他一眼,又加快脚步走了。赵铁柱拖着他穿过走廊,推开王秀英病房的门。
王秀英正半靠在床上,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赵铁柱把马德胜扔在地上。
马德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响。“秀英婶,我错了,我不该贴封条,不该把您赶走。求您原谅我,求您替我说句话。”额头磕破了,血珠子渗出来沾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
王秀英没有看他,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像是什么都没听到。马德胜跪在那里,额头磕在地上,磕了十几下,二十几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哑。
“秀英婶,求求您,您说句话。您说什么都行,打我骂我都行。”
王秀英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窗缝,只有“出去”两个字。马德胜愣住了。他以为她会骂他,以为她会打他,以为她会哭着控诉他。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让他出去。她甚至不愿意多看他一眼。他的眼泪下来了,顺着脸上那些伤口往下淌,流进嘴角咸涩涩的,流进脖子里凉冰冰的。他想再说点什么,赵铁柱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五指收紧,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锁骨。
马德胜被从地上拎起来,脚尖在地上拖着,被拖出了病房。
马德胜被拖走了,那扇门关上了。王秀英还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在空荡荡的裤管上摸了摸。
那些伤、那些痛、那些断了的腿,不是一句原谅能抹掉的。他们得自己受着,跟她受的一样的疼,一样的苦,一样的绝望。
少一分都不算还完。李玉珍端着水盆从水房回来,看到地上那摊还没来得及擦掉的血迹,愣了一下,又装作没看到。
她把水盆放在床头柜上,拧了一条毛巾递给王秀英,问她怎么了。
王秀英回答,“没事。”毛巾搭在床头,湿了半截,水滴顺着床单往下淌。她的眼睛还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可他看得到那道光,云层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出来。
马德胜被移送司法机关的消息传到安置点时,已经是他被拖走的第三天了。
检察院以滥用职权罪、受贿罪提起公诉。起诉书上写着他的罪行:在王家庄整体搬迁项目中,滥用职权,违法实施强制搬迁,收受南夏集团贿赂,致使国家利益和公民合法权益遭受重大损失。
李玉珍把那张报纸拿给王秀英看,王秀英摇了摇头,说不识字。李玉珍念给她听,王秀英听完没有笑也没有哭,说了一个字“好”。
开庭那天,马德胜站在被告席上,头发白了一半,脸上那些伤口还没好利索。旁听席上坐着李玉珍,坐着王小二的爹,坐着那些从安置点赶来的村民。王建军没有来。
马德胜扫了一眼旁听席,那些脸他都认得,有的被他贴过封条,有的被他从家里赶出来,有的跪在地上求过他。
他不敢再看,低下头盯着被告席的桌面,那桌面是深棕色的,漆面反光,能照出他那张灰白的脸。
检察官念完起诉书,法官问马德胜还有什么要说的。他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声音沙哑,像破了的风箱。“我错了。”
旁听席上有人冷笑了一声。法官看着他问他还有没有别的要说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我是被逼的”,想说“我也是听上面的指示”,想说“李南夏让我干的”。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挤不出。
那些推倒的房子、那些贴上的封条、那些被赶走的人,不是一句“我错了”能抹掉的。王老五的腿、王秀英的腿、王猛的头,也不是一句“我错了”能治好的。晚了,太晚了。马德胜站在被告席上,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法官宣判的时候,马德胜的腿一直在抖。法警不得不扶住他的胳膊。有期徒刑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两年,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法槌落下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马德胜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旁听席上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泪。李玉珍坐在那里没有鼓掌,抓着椅子的扶手攥得指节发白。
马德胜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旁听席。那些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他不敢看,低着头,脚步踉跄,法警架着他才走稳。王秀英没有去法庭,她躺在床上等着消息。
第875章 找到胡长毛
李玉珍过来,把一壶热水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瓶盖晾着。王秀英从窗外收回目光,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李玉珍知道她想问什么,拉了把椅子坐下。“判了,十年。马德胜上诉了,二审维持原判,没用,翻不了。”
王秀英点了点头,又盯着窗外那片天。云层散开了许多,那道光越来越亮,照在窗台上那盆枯死的花上,枯枝在光里晃了一下。
那花早死透了,根都烂了,可那道光还是落在它身上,像是不知道它已经死了,又像是在等着它活过来。
赵铁柱手里的名单又翻过了一页。那些打了勾的名字越来越多,墨迹干了又添新的。
他站在县城那家物流公司的门口,手里攥着名单,目光从那些进进出出的货车上扫过去。公司不大,院子里堆满了货物,叉车嗡嗡地来回跑,工人喊着号子卸货。
赵铁柱走进院子,有人问他找谁,他没搭理。他的眼睛盯着一个正在卸货的矮胖男人。那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帽檐压得低低的,搬着一箱货从车上往下递,动作熟练。
赵铁柱走到他身后,站定。“胡长毛。”
胡长毛的手停在半空中,那箱货悬在车帮子上晃了晃,差点掉下来。他的脸从帽子下面露出来,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盯着赵铁柱,盯着那身军装,盯着那张冷冰冰的脸。
手里的箱子滑落了,砸在地上,里面的东西碎了,没人去看。他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赵铁柱低头看着他,问他记不记得王家庄那个老汉。胡长毛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王家庄,那个拦在推土机前面的老汉。拄着拐杖,腰板挺得直直的,一步都不退。他按了喇叭,老汉没动。
他往前拱了一下,老汉还是没动。他以为老汉会躲,老汉没有躲。履带碾过去。那声惨叫他到现在都记得,夜里做梦时常梦到,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后来他换了工作。
他以为离开了王家庄,那些事就跟他没关系了。他错了。王家庄的账记着他,每一笔都记着,谁也赖不掉。
找了他这么久,不是找不到,是还没轮到他。现在轮到了。那根铁管靠在墙上,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铁管上那些新旧交叠的血迹,暗红色的,已经干了,怎么擦都擦不掉。
赵铁柱弯腰捡起铁管,在手里掂了掂。胡长毛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像筛糠一样。赵铁柱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胡长毛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咚咚响,磕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沾在灰扑扑的地面上。
赵铁柱问他记不记得那个老汉的腿是怎么断的,记不记得那声惨叫。胡长毛张着嘴喊不出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赵铁柱把铁管举起来,阳光落在上面,铁管上的血迹在光线下发黑。胡长毛盯着那根铁管。他不会喊,那些被他碾断腿的人也没喊过。
王家庄的人从来不在仇人面前喊疼。铁管落下去。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叉车停了,工人们停了,所有人都停了。
没有人过来,没有人说话。胡长毛趴在地上,那条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血从裤管里渗出来滴在水泥地上。
第876章 胡长毛的下场
胡长毛的喊叫声在物流公司的院子里回荡,像杀猪时那声划破清晨的嘶吼,尖利刺耳,震得人耳膜发疼。
铁管还握在赵铁柱手里,血迹顺着管壁往下淌。胡长毛趴在地上,那条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裤管被血浸透了,暗红色从膝盖蔓延到脚踝,染透了灰色的工装。
赵铁柱蹲下来,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从地上拎起来,盯着他那双被泪水糊住的眼睛,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
“记不记得王家庄那个拦推土机的老汉?记不记得那老汉的腿是怎么断的?”
胡长毛的嘴一张一合,牙缝里全是血沫子。“大哥,那不是我的主意,是上面的命令。我就是个打工的,他们让我开推土机,我就开。
我不开,别人也会开。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像含着一口碎石头。
赵铁柱盯着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上面的命令,打工的,没办法。
这些话他听得太多了,每一个跪在地上的人都会这么说。他们是打工的,是奉命行事,是身不由己。
可铁管落下去的时候,可履带碾过去的时候,他们可没有犹豫过。那些惨叫、那些血、那些断了的腿,都是他们亲手造成的。
现在轮到他们自己了,就开始喊冤了。
赵铁柱松开他的头发,站起来,退后一步。胡长毛趴在地上,那条腿疼得他浑身抽搐。赵铁柱问他老汉喊了吗。
胡长毛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老汉没有喊。
那个拄着拐杖的老汉,拦在推土机前面,一步都没有退。履带碾过去的时候,他咬着牙,闷哼了一声,没有喊疼。他被人从履带下面拖出来的时候,腿上全是血,脸白得像纸,可他始终没有喊过一声疼。
老汉没有喊,你喊什么?铁管举起来,阳光在管身上跳了一下,又落下去。
胡长毛惨叫了一声,又一声。第二声比第一声更尖,像刀子划过玻璃,刺得人头皮发麻。叉车早就停了,工人们站在远处,没有人过来。
赵铁柱擦了擦手上的血,把铁管靠在墙边。胡长毛趴在地上已经喊不出声了,嘴一张一合,眼睛半睁半闭。
赵铁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拖着他往外走。他的身子在地上拖行,水泥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赵铁柱把他扔在物流公司门口的台阶上,
话都没说一句,赵铁柱把名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在胡长毛的名字上划了一道。
墨迹洇开,在纸面上晕出一小团黑。他把名单折好塞回口袋,转身上了军车。
引擎发动,车尾卷起尘土,驶出物流公司的大门。后视镜里,胡长毛还趴在地上,那条断腿在阳光下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
赵铁柱手里的名单越来越短了。每划掉一个名字,王建军就在废墟上站一会儿,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站着。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赵铁柱站在他身后,也不说话。两个人在那片废墟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影子被拉得老长。
王老五能自己下床走几步了。他扶着墙,从床边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床边,来来回回,一步一挪。
那条瘸了的腿拖在地上,在水泥地面划出一道浅白色的印子。李玉珍在旁边跟着他,伸着手想扶又不敢扶。
王老五摆了摆手,自己扶着墙慢慢走。他走到窗口停下来,窗外的天还是那片天,灰蒙蒙的,可那道光比以前亮了许多。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把把金色的刀,劈开那些厚重的灰,把光洒在那片废墟上。王老五盯着那道光,盯了很久,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王猛的手指动得更频繁了。不是偶尔动一下,是经常动。手指蜷起来又伸直,像在抓什么东西,又像在跟什么人打招呼。
护工张阿姨发现了这个变化,每次手指一动就跑去喊医生。李医生来了,拿着小手电照王猛的眼睛,瞳孔有反应了,对光有反应了。他转过身对李玉珍说,这是好兆头,脑子在恢复,醒是迟早的事。
李玉珍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手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着没掉下来。她转过身,把这个消息告诉王秀英。
第877章 村民们的期待
王秀英一听,手指在被子上攥了攥,攥得被面皱成一团。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李玉珍站在床边,等着她开口。
窗外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窗台上那盆枯死的花上。王秀英盯着那道光,盯了很久,说了两个字。“快了。”李玉珍愣了一下,问她什么快了。王秀英没有再说话,盯着窗外那片天。
安置点的村民每天都在打听消息。食堂里、水房门口、通铺上,有人聚在一起就议论。“听说林峰的腿截了,马德胜判了十年,推土机那个司机也被打断了腿,扔在派出所门口了。
”说话的是王小二的爹,那条残腿搁在板凳上,手里夹着一支烟。他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比以前亮了许多,不像以前那样灰蒙蒙的。旁边的人接话,说那个姓胡的司机,叫胡长毛的,也废了。有人叹了口气说该,早该了。
安置点的院子不大,中间有一块空地,铺着碎石子。以前这里没有人站着,风大天冷,谁也不愿意在外面多待。
可现在不一样了,每天都有村民聚在那里,晒着太阳聊着天。他们不是在等好消息,好消息已经来了一个又一个。他们在等下一个,等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被划掉,等那些账一笔一笔被算清。
村长刘德厚也在,半年前被马德胜从村支书的位置上赶下来,安置点刚建起来那会儿他整天窝在通铺上,不出来见人,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
可这几天他天天出来,在院子里站着,听那些人议论。有人说下一个该轮到供电局那个钱局长了,有人说钱局长后面还有住建局的,有人说一个都跑不了。
刘支书没有插话,站在那里,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眯着眼睛盯着那片天,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了。
王秀英知道那些人在等她回去。安置点的村民每天都来病房看她,有人带几个鸡蛋,有人带一把青菜,有人什么都不带,就来看看。他们来了也不多说话,在床边站一会儿,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王秀英知道他们在等什么,在等她好起来,在等她回去,在等王家庄重新站起来。那些人的眼睛里有了光,从王建军回来的那天就有了。
刚开始只是星星点点,像快灭了的蜡烛。现在越来越亮,像一盏盏被重新点亮的灯,把那些灰扑扑的脸照得有了颜色。那些账,那些债,那些罪,他们都在看着。
有人在替他们算,他们等着,等那一天,等王家庄从废墟上站起来,等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在碑上有了名字。——————————————————————————————————————————————————————————————————————————————————————————————————
第878章 供电局长
王建军“哦”了一声。赵铁柱站在他身后等着他发话。王建军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声“下一个”。
这时候,供电局局长钱国栋打电话给孙德才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拨了好几次才拨通。
电话那头的孙德才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合眼。“钱局长,什么事?”
钱国栋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孙县长,赵国良被带走了。”孙德才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钱国栋问他怎么办,声音都变了调。孙德才说你先稳住,他一个当兵的能翻出什么浪。
钱国栋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挂断了。他握着话筒听着嘟嘟嘟的忙音,那声音像催命符,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稳住,他拿什么稳?那些年收的钱每一笔都记在本子上,本子藏在办公室抽屉里,压在几份红头文件底下。
他以为那本子是护身符,万一出了事还能拿来跟李南夏谈条件。现在那本子是催命符,谁拿到谁就能要他的命。
钱国栋把抽屉打开,那份红头文件还压在上面。他把文件拿开,露出那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纸页泛黄,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年月日、金额、账号。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他盯着那些数字盯了好久。留着,是罪证。
烧了,是销毁证据。留着烧了都是死路一条。他的手抖得厉害,本子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纸页摊开,露出一行数字。
那是他收的第一笔钱,李南夏通过林峰转的,五十万。他的脸白得像纸,手撑着桌面,腿在发抖。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他猛地抬起头盯着那扇门。没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弯下腰捡起本子,攥在手里,走到办公室角落的铁皮柜前。柜子锁着,钥匙插在锁孔上。他拉开柜门,里面堆着几盒茶叶、几条烟、两瓶茅台。
他把本子塞到茶叶盒底下,又把柜门关上,钥匙拔下来攥在手心里。他攥着钥匙,钥匙齿硌着掌心的肉,疼,可他不敢松手。
那本子是他的命,钥匙也是他的命。攥着钥匙就以为那本子安全了,以为那些数字永远不会被人看到。可他知道那是自欺欺人。那本子迟早会被人翻出来,那些数字迟早会被人看到。他跑不了,谁都跑不了。
钱国栋坐回椅子上,那部电话还趴在桌上。他盯着它,等着它响。电话没有响,安安静静的。他伸手摸了摸话筒,手指碰到塑料壳,冰凉。赵国良被抓了,下一个就是孙德才。孙德才之后是谁?是他,是钱国栋。
钱国栋身体一激灵,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老大,眼泪都挤出来了。电话一直没响,安安静静趴在那里,他盯着那部黑色座机,像一个死刑犯盯着刑场的门。
那扇门迟早会开,他知道。可他还是怕,怕门开的那一刻,怕站在门口的人,怕那句“跟我们走一趟”。
赵铁柱手里的名单已经划掉了不少人。
林峰、马德胜、胡长毛、赵国良,那些名字后面打了一个个红勾,墨迹干了又添新的。名单上还有十几个人,供电局、国土局、住建局、环保局,每一个部门都有,每一个人都收过李南夏的钱,每一个人都替李南夏办过事。
赵铁柱带着人一个一个地请,动作不快,也不慢,按着名单上的顺序,从大到小,从主到次,从官大的到官小的。
纪委的谈话室在那栋灰色小楼的一层,走廊尽头。门是木门,漆面脱落了好几块,门把手是铁的,磨得发亮。
赵铁柱把人带到门口就不进去了,他不审,只管带。带到了,他的任务就完成了。王建军说了,他只管算账,审是纪委的事,判是法院的事,可债是他讨。
第一个被带来的是供电局副局长刘建国。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停地搓,掌心的皮搓得通红,快破了。
纪委的人问他知不知道为什么找你来,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纪委的人把银行流水放在他面前,他的脸瞬间白了,额头的汗珠子滚下来。瘫在椅子上,身子往下滑,手撑着椅子的扶手才没滑到地上。
那些数字、日期、金额,每一笔都对得上,他赖不掉。刘建国被带走的时候腿软得像面条,两个人架着他才走稳。
第二个是国土局地籍科科长王德利。他跟刘建国不一样,门一开就跪在地上了,磕头如捣蒜,说自己是清白的,是被冤枉的。纪委的人还没开口,他自己先哭上了。
那是怕的。那些账、那些钱、那些签字画押的文件,早把他压垮了。王德利被架出去的时候嚎啕大哭,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住建局那个姓周的科长更绝,纪委的人刚把材料摆出来,他自己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说这是李南夏给的,他还没来得及花。
纪委的人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他摇头,又点头,又摇头,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那笔钱他收了好几年,一直没敢花。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那些脸赵铁柱都见过。在会议室的主席台上、在酒桌的主位上、在各种剪彩仪式上,他们正襟危坐。
可此刻他们的脸全是灰的,像从灰堆里扒出来的。那些在酒桌上推杯换盏时的意气风发全没了,缩着肩膀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像过街的老鼠,像断了脊梁的狗。
第879章 孙德才的恐慌
气都不敢喘。
孙德才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攥着那份名单。他的手抖得厉害。
名单上那些人,一个一个被带走,一个一个被约谈,名字后面打勾的越来越多,空着的越来越少。
每划掉一个,他的心就紧一下,像有人拿绳子勒,一下一下收紧。电话响了。他没接,也不敢接。
那是刘建国打来的,上午从纪委谈话室出来打的。他在电话里哭,说孙县长你可要救我。
孙德才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没有接。电话断了,隔了几分钟又响了。
这回是王德利,声音沙哑,说他全交代了。孙德才还是没接。电话一个接一个,响个不停,像催命符。他把电话线拔了,拔了还不够,把听筒从座机上扯下来,搁在桌上。办公室终于安静了。
赵铁柱来过他办公室一次,没进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那一眼比刀还快。孙德才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砖上,脚步声凌乱。
他知道自己救不了他们,钱是他收的,字是他签的,会是他开的。那些政策、那些文件、那些红头印章,都是他一手操办的。李南夏在前面冲,他在后面盖章。
没有他,王家庄那块地拿不到,那些石油挖不出来,那些村民赶不走。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盯着窗外那盏路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那声音像钟摆,像倒计时,像在数着他还剩几天。那笔账算得太清了,从林峰的腿到马德胜的十年,从赵国良的落网到钱国栋的本子。一笔一笔,一条一条,一根一根。该谁还,该还多少,一点不差。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电话线还拔着,听筒还搁在桌上。他盯着那部沉默的座机,想知道下一个电话会是谁打来的。
纪委的,通知他过去谈话;或者是李南夏,求救;或者是王建军,告诉他轮到他了。电话没有响,座机沉默,可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像打鼓,像催命,像在倒计时。他的腿发软,手撑着窗台。
孙德才盯着那盏灯,他知道那扇门迟早会被人推开,那只手迟早会搭上他的肩膀。他在等。怕等,又怕不等
孙德才拿起电话,拨通了李南夏的号码。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没人接。他挂断又拨,还是没人接。
李南夏不接电话,从赵国良被抓的那天起就不接了。
他握着话筒听着嘟嘟嘟的忙音,那声音像刀子,一下一下剜在他心上。他把电话挂了,手还搭在话筒上没有移开。
跑了,李南夏跑了。他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让他一个人扛。那些钱、那些签字、那些红头文件,全是他经手的。
李南夏跑了,孙德才怎么办?他把话筒放下,手指还搭在上面。他得跑,不跑就是死路一条,跑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把护照翻出来。护照是老早办的,一直没用过,封皮上落了灰,边角卷了。
他翻开看了看照片,那是几年前拍的,头发还是黑的,脸上的肉还紧实。他把护照塞进包里,又从抽屉里翻出现金,几摞红彤彤的钞票。
他数都没数,一把一把塞进包里。银行卡拿了几张,塞进包的夹层。
孙德才把包拉好,拎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够他在外面活一阵子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手搭在门把手上,正准备开门。有人敲门。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他愣了一下,问了一声是谁。外面没有人回答,他以为听错了。正要拉门,又敲了三下,还是那个节奏。
他攥着门把手,指节泛白,心跳得厉害。他站在门后面,手攥着包带子,攥得指节泛白。不敢开门,也不敢问。站在那扇门后面一动不敢动,像一只被人堵在洞里的老鼠。
又过了好一会儿,门外没有动静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孙德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腿一软靠在墙上。后背的冷汗把衬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
包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护照从包里滑出来,照片朝上,那张年轻的脸在灯光下笑着。
他弯下腰捡起护照塞回包里,拉好拉链。门外的脚步声没了,那些人走了。他知道他们还会来,迟早会来。
孙德才赶紧把包拎起来攥在手心里,包带子勒得他手指发紫。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拉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闷响了一声,墙皮簌簌往下掉。
孙德才退了好几步,皮鞋在地砖上打滑,差点摔倒。赵铁柱走进来,军装笔挺,,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他看着孙德才那张惨白的脸,嘴角动了一下。“孙县长,想出门?”孙德才的腿一软,包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拉链崩开了。
现金从包里滚出来,红彤彤的钞票散了一地,护照也掉了,照片朝上,那张年轻的脸在灯光下笑着。银行卡从夹层里滑出来,落在那摊钞票上面。
他低头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钱和护照,脸白得像纸。赵铁柱看着地上的东西没有弯腰去捡,问他去哪儿。
孙德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知道自己去哪儿都跑不了了。
赵铁柱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一张钞票上,钞票被踩皱了,发出沙沙的声响。孙德才又退了一步,后背抵住墙,冰冷的墙面贴着后背,凉意从脊梁骨窜上去,从后脑勺一直凉到天灵盖。
赵铁柱蹲下来把散落一地的现金和银行卡捡起来塞回包里,护照也塞回去了。他站起来把包递给孙德才,孙德才不敢接。赵铁柱把包放在桌上,拉好拉链。
孙德才靠墙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放哪儿。他盯着桌上那个黑包包带子还垂着。
他本来可以跑掉,差一点点。如果没有那个电话,如果他早五分钟出门,如果他不站在门后面犹豫那么久,他就跑了。可世上没有如果,他跑不掉了。
赵铁柱站在那里,没有催他,也没有抓他,等着他自己走。孙德才知道纪委的人就在楼下等着,他走出去就会被带走。
他撑着墙站直,腿还是软,扶着桌沿,一步一步走到门口。赵铁柱跟在后面。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照在他那张灰白的脸上。孙德才低着头,不敢看走廊两边那些门,他知道那些门后面有人在看他。
他走出办公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纪委的人站在车边等着他。他走过去,纪委的人拉开车门,他弯下腰钻进去,车门关上,砰的一声。
车子发动驶出大院。孙德才靠在座椅上,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那道光还没有照到他这里,可他能感觉到它就在不远处,等着他。
第880章 废墟上的忏悔
孙德才被带到王家庄废墟上,车停了,车门拉开,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风从村口灌进来,呜呜响。
他被人从车里拖出来,皮鞋踩在碎砖上,硌得脚底板生疼。他抬起头看到了那片废墟——灶房塌了,堂屋歪着,轮椅扔在废墟边上,轮子上沾着干泥,坐垫上落了一层灰。
那半截没烧完的布条还在钻塔的铁架上飘着,灰扑扑的,像一面投降的旗。
王建军站在那棵被推倒的老槐树旁边,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星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闪着冷光。
孙德才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趴在那里浑身发抖,额头抵着冰冷的碎砖,不敢抬头,不敢看王建军的眼睛。
王建军没有看他,盯着那棵被推倒的老槐树,树干横在地上,枝丫断了好几根,树皮裂开一道道口子,根从土里翻出来沾着黑泥已经干了。
这棵树活了上百年,看着王家庄一代一代人出生、长大、老去,看着那些人被赶走,看着那些房子被推倒。它替那些人看着,记着,等着。
王建军弯下腰,从脚边捡起一份皱巴巴的文件,扔在孙德才面前。
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翻了几页停住了。那是一份搬迁协议,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红手印。
有的手印清晰,指纹一圈一圈,有的洇开了,红彤彤的像血。孙德才趴在地上盯着那些红手印,手在抖。
他认识那些名字——王秀英、王老五、王猛、王大爷、王小二的爹,那些被他从家里赶出来的人,那些跪在地上求过他、他没有理会的人,他们的名字都在上面,他们的手印也都在上面。
王建军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孙德才,你看看这些名字,看看这些手印。他们按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李南夏的庆功宴上喝酒。”
孙德才趴在地上,额头抵着碎砖不敢抬头。那些红手印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盯着他。
他想起那些人的脸——王秀英躺在床上空荡荡的裤管压在被子下面,王老五蹲在墙根抽旱烟疯疯傻傻,王猛躺在重症监护室一动不动的。王大爷走了,王小二的爹的腿断了,王家庄从地图上抹掉了。都是他干的,都是他签的字、盖的章、开的会。他是罪人,他是帮凶,他是刽子手
。那些人的血、那些人的泪、那些人的命,都在这些纸上,都在那些红手印里。
王建军问他看到了吗。孙德才趴在地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挤出一个字。“看……看到了。”王建军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冷得像冰。“记住了?那些名字,那些手印,那些被你害过的人。”孙德才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王建军没有再看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军车。
孙德才趴在地上,那份搬迁协议还在他面前,风翻着纸页哗哗响,那些红手印一个一个地闪过。王家庄的天早就变了,从他签字盖章的那天就变了,从他把王家庄从地图上抹掉的那天就变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赢家,能呼风唤雨,能一手遮天。现在他跪在这片废墟上,连头都不敢抬。那道光穿过云层的缝隙落在废墟上,落在那棵被推倒的老槐树上,落在那半截没烧完的布条上,落在孙德才那张惨白的脸上。那些账,该还了。
而李南夏这边,一直盯着那些事。王建军一天不离开,他那颗心就一天放不下来。
林峰的腿断了,马德胜判了十年,赵国良被抓了,孙德才也被带到废墟上跪着了。
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推倒一张,后面的跟着倒,谁也拦不住。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烟灰缸塞满了烟头,有的灭了,有的还冒着青烟。
“他这是胆大包天,无法无天!”
李南夏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炸开,震得那盆绿植的叶子都抖了一下。
乔雪站在办公桌对面,手扶着腰,肚子已经很大了,可她还是来了。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不来,李南夏的火气烧起来,谁都挡不住。
李南夏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里那堆烟头歪七扭八地躺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一下,像机关枪扫射。
“他一个当兵的,凭什么抓人?凭什么打人?凭什么把孙县长带到废墟上跪着?他以为自己是谁?”
乔雪没有说话。她知道李南夏不是在问她,是在骂,是在发泄,是在用声音压住心里的恐惧。那些恐惧像虫子一样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爬满全身,怎么拍都拍不死。
李南夏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阳光透不过那片厚重的云层。他盯着那栋县政府大楼,孙德才就是从那里被带走的,被架着出来,上了那辆黑色轿车。
那一刻他就知道,王建军不是在吓唬人,不是在闹着玩,他是在动真格的。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被划掉,下一个是谁?是他自己。
“发新闻。”李南夏转过身,盯着乔雪。“以军人扰乱社会经济发展为由,制衡王建军。找最好的记者,写最狠的稿子。他不是想出名吗?我让他出个够。”
乔雪的手从腰上移开,撑着桌沿。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下,她皱了皱眉,没有理会。“李总,这个办法恐怕不行。王建军的案子影响太大了,媒体不一定敢报。
而且,他是团长,有部队撑腰,我们拿他没办法。”李南夏盯着她,目光冷得像冰。“拿他没办法?那就找能拿他有办法的人。武装部管不管?部队管不管?他带兵出来,没有上级命令,这是违纪。向上级投诉他。”
乔雪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跟了李南夏这么多年,知道他的脾性,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他已经铁了心。
“去办。”李南夏一挥手,转过身去不再看她。乔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背影,此刻佝偻着,肩膀缩着,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腿有些发软,腰也酸得厉害,可她咬着牙走稳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李南夏一个人站在窗前盯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那道光还在,穿过云层的缝隙,落在县政府大楼的顶上。那些账还没算完,那些名字还没划完,他还在名单上。
乔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来,手搭在键盘上。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她盯着那光标盯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打。
武装部的投诉电话她打过,对方问她是哪个单位的,她报了南夏集团的名号。对方说知道了,会处理的,然后就把电话挂了。她知道那个“会处理”是什么意思。
第881章 李南夏被人接走
乔雪把武装部的回应告诉了李南夏,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说,让你等候通知。”
李南夏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越来越快。
等候通知,这四个字他听多了。以前是他让别人等候通知,现在轮到他自己等了。
那些钱、那些地、那些石油,换来的不是保护伞,是一句轻飘飘的“等候通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乔雪,手指攥着窗台的边沿,指节泛白。
“知道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乔雪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腰酸得厉害,腿也肿了,肚子沉甸甸的,可她不敢休息,也不敢走。
她怕李南夏发起火来,那火烧到谁身上都不知道。门关上了,李南夏一个人站在窗前盯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王建军找上门的时候,李南夏正在办公室里翻那份石油勘探报告。门被人推开了,不是敲,是推,直接推开的。
李南夏抬起头看到王建军站在门口,军装笔挺,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他站起来手撑着桌面,手指在发抖,声音硬撑着。
“王建军,你来干什么?”
王建军没有回答,大步走进来。李南夏退后一步,后背抵住书柜。
门口那两个保镖冲上来,一个扑向王建军,一个伸手去掏腰间的电棍。王建军侧身一闪,左手抓住第一个保镖的手腕一拧,那人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第二个保镖的电棍还没掏出来,王建军一脚踹在他胸口,那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动作快得像闪电,李南夏还没看清,两个保镖已经躺下了。
王建军走到李南夏面前,两个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李南夏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盯着王建军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恨是对人还抱有期待。那双眼睛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你……你恶意伤人是犯罪。”李南夏的声音沙哑,在发抖。
王建军看着他,像看一个死人。那些村民被打的时候,那些房子被烧的时候,那些腿被碾断的时候,李南夏从来没有说过“犯罪”两个字。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他倒是想起来犯罪了。晚了,太晚了。
王建军冷静地问道,王家庄得罪你什么了,为什么要赶尽杀绝。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李南夏的耳朵里。李南夏瘫坐在地上,后背抵着书柜,手撑着地砖,浑身发抖。
“王家庄……王家庄没有得罪我。”李南夏的声音沙哑,嘴唇哆嗦着,“是政府开发,是项目需要,跟我没关系。”
王建军盯着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政府开发?项目需要?那你为什么要对王家庄的人强行打压?有的人受伤了,有的人残了,有的人死了。你跟我说项目需要?”
李南夏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王建军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砖上咔的一声,李南夏的身子跟着抖了一下。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只有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
王建军蹲下来,跟李南夏平视。那目光让李南夏浑身发毛,想躲又不敢躲。王建军问他知不知道陈少,李南夏愣了一下。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慌乱,那慌乱像虫子一样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爬满全身。
他当然知道陈少,那个死在刑场上的疯子,那个被王家庄拖垮的傻子。陈少的下场他比谁都清楚,那是前车之鉴。
“知道又怎么样?陈少是陈少,我是我。”李南夏的声音硬撑着想站起来,腿使不上劲又摔了回去。
王建军问他,知道陈少的下场了,干嘛还要惹王家庄。李南夏盯着他,眼睛里有恐惧,有不甘,有一团烧不化的贪婪。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大了一些。“我说了,这是政府给的项目。跟我无关。你要找,找政府去。”
王建军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得像两口枯井。“政府给的项目?那为什么对王家庄的人强行打压?谁让你打的?谁让你把他们的腿打断的?谁让你把他们的房子烧了的?政府吗?”
李南夏不说话了。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王建军的声音陡然提高,在办公室里炸开,震得那盆绿植的叶子都抖了一下。“有的人受伤了!有的人残了!有的人死了!你跟我说项目需要?”
李南夏瘫在地上,浑身发抖。王建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问他王家庄那些人的腿怎么办。李南夏说不出话。王建军问他王家庄那些人的命怎么办,李南夏还是说不出话。王建军退后一步,声音低了下来,可每个字都像锤子。“你会知道的。”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出了门,王建军命令铁柱,“把人带回去。”赵铁柱应了一声,大步走进办公室。
李南夏还瘫在地上,后背抵着书柜,手撑着地砖。他看到赵铁柱进来,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喊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铁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从地上拎起来。李南夏的脚尖拖在地上,挣扎了一下,赵铁柱的手收紧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锁骨,痛得他脸都变形了。
赵铁柱把他拖到走廊里,李南夏被外面的光线刺得睁不开眼。走廊里站着几个兵,钢枪锃亮,军靴乌黑,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李南夏被架着往外走,皮鞋在地砖上拖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下。电梯门开了,赵铁柱把他推了进去。他撞在电梯壁上,额头磕了一下,闷响一声,不敢喊疼。
到了一楼,大厅里有人看到这一幕,纷纷躲开,没人敢上前。赵铁柱拖着他走向门口。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下来,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眼镜,表情严肃,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他快步走过来,挡在赵铁柱面前。
“王建军同志,请留步。”
王建军从后面走过来,看着那个人,不认识。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递过来。
王建军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把证件递回去。那人把证件收好,声音不高,一字一句都很清楚。“王建军同志,李南夏的事,由上级机关处理。你不能擅自抓人。”
王建军盯着他,问他是省里派来的。那人点了点头,说受省委委托,专门来处理李南夏案。请他配合,把李南夏交给他。王建军没有说话,看着那个人。那人的目光没有躲闪,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赵铁柱看着王建军,等着他发话。王建军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不高。“李南夏可以交给你。但王家庄那些人的腿,谁赔?”那人张了张嘴,王建军没让他说下去,声音提高了。“那些人的命,谁偿?”那人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王建军退后一步,对赵铁柱说了一声“放人”。赵铁柱松开手,李南夏的腿一软,从台阶上滑下去,摔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他趴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条被踩住了脊梁骨的老狗。
那人走过去扶他,李南夏挣扎着站起来,不敢看王建军。那人把他扶进车里,车门关上了。
第882章 碰见老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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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3章 李南夏没人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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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4章 李南夏决定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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