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唐苟活》
第1章 沧海遗珠
大定元年,公元581年,二月。
北周静帝宇文阐将帝位“禅让”给了权势熏天的杨坚。
杨坚改国号为“随”,后又觉“随”字带“走”不吉,遂改为“隋”。一字之易,北周国祚就此终结。
彼时,都城长安,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北周宗室成员顿成惊弓之鸟,四下奔逃,唯恐慢一步便成新朝祭旗之物。
其中一支,在一位旁支宗老的带领下,趁夜色掩护,仓皇南逃,遁入连绵不绝、易于藏身的秦岭山脉。
他们在一条人迹罕至、近乎与世隔绝的隐蔽山谷中落脚,希冀借此险峻地势,延续宇文一脉的香火。
武德九年,公元626年。
长安城内,秦王李世民与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的矛盾已至不可调和之境。
六月四日,晨,玄武门。
李世民不再犹豫,率领麾下心腹干将长孙无忌、尉迟敬德、房玄龄、杜如晦、宇文士及、高士廉、侯君集、程知节、秦叔宝(护卫李世民家眷)、段志玄、屈突通、张士贵等人,伏兵门内。
利刃出鞘,血光迸现,李建成、李元吉当场殒命。一场影响帝国命运的政变,在片刻间尘埃落定。
甲子日(六月八日),李世民被立为皇太子,实际掌控一切军政大权。
二十九日,曾作为李世民权力核心之一的天策府被撤销。
七月六日,新一轮权力分配迅速完成:
太子左庶子高士廉任侍中,右庶子房玄龄任中书令,尚书右仆射萧瑀为尚书左仆射,吏部尚书杨恭仁为雍州牧,太子左庶子长孙无忌为吏部尚书,右庶子杜如晦为兵部尚书,太子詹事宇文士及为中书令,封德彝为尚书右仆射。
一个新的时代,在血腥与秩序的重新确立中,拉开了帷幕。远在秦岭深处的某个山谷,对此一无所知。
……
生命的尺度,因人而异。
对于安于现状、无所事事者而言,生命是一场缓慢走向终结的旅程,漫长而乏味。对于那些胸怀壮志、欲有所作为之人,人生则显得过于短暂,时光总在不经意间如沙漏般飞速流逝。
有人因一个念头而成就永恒,有人因一眼望去而看尽千年。文安,不幸或者说有幸,成为后者。只是这“一眼千年”的代价,过于沉重了些。
前一刻,他的意识还清晰地附着在原本的身体里,作为一名古建筑维修工,蹲在某座据说是宋代遗存的阁楼陡峭的屋顶上,小心翼翼地安装着避雷针。
在西安,这座千年古都,这样的建筑到处都是。
夏日的阳光灼烤着瓦片,安全绳勒得他有些不适,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下一刻,异变陡生。
万里无云的晴空,东西两侧竟毫无征兆地凝聚出两个刺目欲盲的亮白色电球,伴随着低沉而危险的嗡鸣。
他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两旁同事脸上那极致的惊骇,他们的瞳孔中倒映出自己被诡异光芒笼罩的身影。
随即,一股无法抗拒的、失重的“飞升”感笼罩了他,意识在剧烈的能量波动中迅速涣散,陷入无边黑暗。
在随之而来的、失去时间概念的漫长混沌中,文安感觉自己如同一张脆弱的纸,被无形巨力反复撕扯、揉搓。
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身体,连带着某种被称为中微子的意识本体,也承受着同步的、难以言喻的撕裂剧痛。
他想要放声嘶吼,将这份痛苦宣泄出去,却绝望地发现自己的七窍仿佛被某种粘稠的实质所封堵,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感受不到丝毫空气的流动。
他变成了一截彻底失去自主能力的圆木,在无尽幽暗的深海之中,不断下沉,朝着永恒的寂静坠落。
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碾碎、归于虚无的前一瞬,掌控感突兀地回归。他猛地一个激灵,身体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奋力翻身。
“哗啦”一声,破开某种液体的束缚,沉重窒息感骤然消退。
他趴在粗糙而坚硬的物体表面,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贪婪地、几乎痉挛地用胸腔掠夺着久违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片刻之后,那弥漫全身的撕裂痛感才开始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思维的齿轮重新开始艰涩地转动。
他尝试睁开双眼,立刻被过于强烈的光线刺得直流眼泪,不得不迅速闭上。身体的每一处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
阳光直射在皮肤上,带来些许暖意,但紧贴身体的湿冷衣物,又不断将阵阵寒意传导过来,冰火交织。
文安用手臂支撑着地面,艰难地坐起身来。视线逐渐聚焦,开始审视周遭环境。这是一处典型的山谷地带。而他自己正坐在一条溪流边的卵石滩上。
溪水清澈,宽度约三米,水流潺潺,可见水底圆润的卵石。它从山谷幽深之处蜿蜒而来,又向着谷外未知的远方流淌而去。
身体的虚脱感依然存在,但基本的行动能力似乎恢复了。
文安踉跄着走向不远处一块灰白色的、半人高的巨石,背靠着它坐下,以此节省体力,同时获得一点可怜的安全感。然后,他才抬起头,真正地观察这片天地。
心非常不安,也直直地向下沉去,沉入一片冰冷的深渊。
四周是巍峨高耸、连绵不绝的山岭,如同巨大的屏障,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山体上覆盖着茂密得令人窒息的原始森林,参天古木枝丫交错,树冠如盖,投下大片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殖质和某种不知名植物的混合气息,原始、荒蛮,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文安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传来。
这不是梦!
他无比确信,前一刻自己还在现代城市的古建筑工地上,下一刻,却诡异地置身于这片仿佛从未被人类文明触及的原始山林。
空间位置的瞬间、非自愿的置换,在他心中激起的并非好奇与兴奋,而是如同藤蔓般迅速滋生、缠绕的强烈不安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身上湿透的衣物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极为难受。他脱下上身那件唯一的衣物——一件对襟、麻布材质、因不知道洗了多少次严重发白的短衣。
这古朴乃至原始的款式,让他心中的不安又加重了一层。
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脱掉上衣后暴露出的身体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瘦削,是他唯一的观感。肋骨根根清晰可数,胸膛单薄得可怜,两条胳膊细弱得像两根轻易就能折断的柴棍。
这绝不是他那个虽然缺乏锻炼但还算是亚健康的身体。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几乎想立刻昏死过去,逃避这荒谬的现实。
脑海中似乎有一些零碎的画面飞快闪过,像是破碎的镜片,试图拼凑出什么。但当他努力想要捕捉这些碎片时,头颅内部立刻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迫使他立刻放弃了尝试。
之后,文安又看见脖颈间挂着一个木牌。
木牌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无比,木牌一面刻着一个篆体字,似乎是个“安”字。
文安翻过木牌另一面,却是什么也没有。琢磨了一会儿,文安推断这大概是什么身份牌之类的。
不过这个“安”字,倒是与他的名字相同。
文安不再多想,拿起那件湿衣,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力气,反复拧绞,直到再也拧不出一滴水。然后将它摊开,铺在身后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的巨石表面上。
炽热的阳光无情地炙烤着,水分蒸发的速度应该会很快。
他仰起头,望向天空。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城市,乃至在梦境中都未曾见过的、毫无杂质的湛蓝色,纯净、深邃,却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属于自然本身的冷酷。
天气有些闷热。他习惯性地抬起右手,用拇指、食指和中指去推鼻梁中央,意图扶一下那并不存在的眼镜架。手指落空的感觉让他微微一怔。
随即,他意识到,他能清晰地审视这个世界了,这种清晰的感觉,六岁之后就没有了。不仅空间变了,连他赖以认知世界的某些“部件”也消失了,也不知幸还是不幸。
文安轻轻地、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走到溪边,蹲下身,望向那清澈如镜的水面。
水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五官倒还算端正,眉目清晰,但面相带着明显的稚气,年龄不会超过十五岁。
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面色是一种很不健康的蜡黄,缺乏血色,透着一股长期不见天日兼严重营养不良导致的苍白。
他掬起一捧冰凉的溪水,胡乱地泼在脸上,试图驱散一些疲惫与迷茫。然后用那双瘦弱的手,有些笨拙地将披散的长发拢到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目光扫过地面,随手捡起一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细树枝,顺手就将发髻固定住了。整个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遍,根本无需思考。
这突如其来的、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肌肉记忆”,让他不由得呆住了,心里泛起一丝诡异的违和感。
伸手摸了摸巨石上的衣服,触手已是干燥温热。
他抓起衣服,用力抖了抖,拍掉可能沾上的尘土,然后重新穿上。系上布质纽襻时,那种莫名的熟练感再次涌现,手指仿佛自有主张。
这让文安感到一丝微小的、不合时宜的庆幸。幸好,这身体还保留着一些本能,否则他恐怕连这最简单的穿衣都会变得困难。
低头审视着身上这件土气、粗糙的对襟麻衣,文安基本可以确定,自己仍然身处华夏文明圈内。
有赖于他的工作,以及自己对历史的爱好,这种服饰款式,大致可以判断是汉朝之后出现的形制,但具体属于哪个朝代,唐宋元明清?他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来,内心一片茫然。
文安此刻感觉自己就像是被遗忘在历史沧海中的一粒尘珠。
第2章 社恐的中微子
“但愿……不要是五胡乱华或者五代十国那种人命如草芥的乱世。”
他低声自语,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自己都能察觉到的惶恐。
文安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凡人,他也幻想过有一天他能够穿越到古代,当个混吃等死的纨绔。
可那也只是偶尔才有过的臆想,一旦这样的事情真正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他有的只是恐惧、彷徨、不安。
文安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暂时无法得到答案的纷乱思绪甩开。眼下,有一个问题比弄清年代更加迫切,更加致命——生存。
这个自人类诞生之日起便存在的古老命题,困扰了无数先民,如今也毫不留情地、具体而微地压在了他文安,这个刚刚占据了一具孱弱少年身体的穿越者身上。
“生存”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浮现,他的腹部便传来一阵响亮而空乏的“咕咕”声。
紧接着,一股强烈到足以摧毁所有其他思维的饥饿感,如同汹涌的潮水般瞬间席卷了他。
文安觉得自己此刻能够吞下一整头牛,而且是连皮带骨,不加任何咀嚼地生吞下去。
思维越是集中在“饥饿”上,这种感觉就越是尖锐难忍。胃部开始不受控制地分泌酸液,灼烧着他的喉管。
他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干瘪的喉结上下滚动,口中却没有任何唾液可以滋润。
他只能报以一丝苦涩的、充满自嘲意味的苦笑。这身体的原主,究竟是饿了多久,才会留下如此刻骨铭心的饥饿记忆?
溪流中有鱼。数量不少,他刚才洗脸时就注意到了,它们在水中的卵石间灵活地穿梭,姿态悠闲。
然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瘦骨嶙峋、手无缚鸡之力的身体,理智告诉他,凭借现在的状态下水抓鱼,成功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更大的可能是鱼没抓到,自己反而因为体力不支或失足而葬身水底。
更为关键的是,文安是一个纯的连号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纯金在他面前都汗颜的旱鸭子,属于那种一旦落入超过胸腹深度的水中,就会立刻惊慌失措、直接沉底的类型。
眼前这条看似不宽的溪流,其深度淹没他现在的身形,恐怕是绰绰有余。
刚才没有被淹死,或者说,这具身体的原主或许已经在此溺亡过一回——文安觉得,自己能以这样一种方式“重生”,其荒谬程度足以列入世界第八大奇迹。
他看着水中那些自由自在、仿佛无所用心的鱼群,莫名觉得它们那呆滞的鱼眼里,正投射出毫不掩饰的嘲讽。他内心不得不承认,此刻的自己,确实值得被嘲笑。
毫无缘由地,一句多年前流行的、带着戏谑意味的广告词突兀地蹦进了他的脑海:“快到碗里来。”
文安自然不会奢望这些鱼能自己飞进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碗里。他此刻唯一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仅仅是希望它们能因为某种原因,自己主动蹦到岸上来。
天气闷热的让文安似乎看到了某种幻觉。
文安分明看到几条寸许长的、银光闪闪的小鱼,接二连三地、“噼里啪啦”地从溪水中弹射出来,重重地摔在岸边的卵石滩上,徒劳地扭动着身体,鱼尾拍打着石头。
文安愣住了足足两秒,随即,一股近乎狂喜的情绪淹没了他。
他顾不上思考这现象背后的科学性或神异性,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用颤抖的双手紧紧按住那些仍在挣扎的生命。
一、二、三、四!整整四条!是常见的鲫鱼,每一条都有他此刻的巴掌那么大。
手忙脚乱地将鱼控制住后,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点。
在眼下这种境地,去考虑如何钻木取火、烤制熟食,无疑是一种奢侈且不切实际的幻想。在压倒性的生存欲望面前,所谓的卫生安全和口感都显得无足轻重。
他似乎模糊记得,淡水鱼生食存在寄生虫风险,但鲫鱼好像可以生食,实在记不清楚了。强烈的饥饿感已经剥夺了他权衡利弊的余地。
文安找到一块边缘相对锋利的石片,又捡了块称手的鹅卵石作为敲击工具,开始笨拙地处理这些鱼。
刮去鳞片,剖开鱼腹,掏出内脏,在溪水中进行简单的冲洗。整个过程粗糙而迅速。
当强烈的求生欲与饥饿感主宰一切时,理智便会退居二线。
他抓起一条处理得马马虎虎的鱼,闭上眼,狠下心肠,一口咬了下去。
一股浓烈至极的、带着水腥和泥土味道的气息瞬间充满口腔,直冲鼻腔,呛得他几乎呕吐。
鱼肉本身并无太多滋味,夹杂着无数细密而恼人的小刺。
他不敢细细咀嚼,只能胡乱嚼几下便强行吞咽下去,鱼刺刮过食道的触感清晰而难受。
然而,当食物落入空瘪的胃袋,那火烧火燎的饥饿感确实得到了一丝缓解。
他在内心对自己发誓,这绝对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为腥膻、最难下咽,但同时,也最让他感到“美味”的食物。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鼻腔一阵发酸,分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
四条小鱼很快便悉数下肚。虽然距离“饱腹”还相差甚远,但至少那令人心慌意乱的强烈饥饿感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文安打了一个带着浓重鱼腥味的嗝,一股微弱得可怜、但确实存在的“幸福感”,竟然在此刻油然而生。
他甚至荒诞地想,如果此刻真有人拿着话筒凑过来,问他“你幸福吗?”,社恐的他或许会认真而扭捏地回答:“我不姓符,但我现在,暂时,感觉……还活着,这就有点幸福。”
胃里有了些许食物作为能量来源,文安感觉身体里恢复了一丝微弱的力气。
然而,“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的古训,在任何时代、任何境遇下都同样适用。
文安不需要,也没有能力去考虑过于长远的未来,但眼下的生存危机,并未因这四条鱼而得到根本性解决。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是那诡异的双色电球导致了空间穿越?还是某种无法理解的自然或超自然现象?这个问题过于玄奥,想了也是徒劳。
第3章 生存是个大问题
文安更关心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为何会溺毙在这条并不算凶险的溪流中?
是遭遇了不幸的意外?是被人追杀至此?还是因为其他未知的原因?
无论真相是哪一种,对于接手了这个烂摊子的文安而言,都意味着潜在的、未知的危险。而未知,恰恰是恐惧最好的温床。
文安对自己的性格有着清晰的认知。
在原来的世界,他就是一个存在感极低、内向、胆怯、带着深入骨髓自卑感的人,社交恐惧症更是让他习惯于躲在人群的角落。
可即便如此,生命本身是珍贵的,再卑微、再怯懦的生命,它也是生命,拥有求生的本能。
因此,即便在他自己那个封闭而狭小的世界里,他也一直努力地、认真地活着,对自己的生命负责。
现在,阴差阳错地被迫获得了第二次生命的机会,尽管开局如此糟糕,他依然想活下去,尽力让这条意外得来的性命,延续得久一些。
带着这份对生命最质朴的责任感,文安开始沿着这条谷溪,步履维艰地向上游跋涉。
他做出这个决定的依据很简单:从这具身体表面遍布的、被水流冲刷和石块碰撞造成的擦伤与淤青来看,原主很可能是从上游某处落水,然后顺流漂下来的。
陌生的环境,让文安内心不可避免地升起一丝焦虑。上游有什么他不敢肯定,但他需要找到一个答案。
这山谷的范围极其广阔,两侧的山峰高耸入云。
此刻大约是午后,阳光尚能照射到谷底。一旦太阳西斜,被巍峨的山脊彻底遮挡,这片原始森林笼罩下的谷地,将迅速被深邃的黑暗与寒意吞噬。
在完全未知、缺乏光线的野外环境中过夜,其危险性不言而喻。
文安凭借太阳的位置和山脉走向,大致判断出这山谷呈西北-东南走向,理论上日照时间还能持续一段时间,从周围植被的茂盛程度也可以看出此地并不缺乏阳光。
但理智的分析,并不能完全驱散内心对即将到来的黑夜的本能恐惧。
行走在这样一条完全陌生的、充满野性的山谷中,文安最害怕的,就是身旁茂密的灌木丛中突然扑出一只吊睛白额猛虎。
文安自问没有半分武松那般醉酒打虎的勇力与胆魄。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隐约听到了从山林深处传来的、悠长而凄厉的狼嚎声,而且不止一声。
尽管此刻阳光依旧炽烈地照在身上,他却感到一阵阵寒意不受控制地从体内深处渗透出来,手脚冰凉。
深一脚浅一脚,不知在卵石滩与灌木丛中挣扎前行了多久,或许有两个小时,或许更久。
就在夕阳的余晖即将被西侧高耸的山梁完全吞噬,山谷内的光线迅速变得昏暗朦胧之时,他终于抵达了一处地方——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坑洞边缘。
那坑洞的规模令人心悸。
文安想起曾在媒体和网络上看到的关于“中国天眼”(fast)的报道,那个直径五百米的射电望远镜已然是工程奇迹。
而眼前这个巨坑,以其目测的直径判断,恐怕是天眼的三四倍之大!
坑洞内部,仍有淡淡的烟尘在缓慢飘荡、未曾完全散去,空气中混杂着新翻泥土的腥气、草木烧焦的煳味,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金属锈蚀的气息。
这一切迹象都表明,这个巨坑的形成,就发生在不久之前。
一股强烈的不安笼罩了他。
文安强压下转身就跑的冲动,不仅仅是身后的狼嚎,还有一丝的好奇心,以及之前的工作惯性,驱使着文安小心翼翼地沿着坑洞边缘移动,进行粗略的勘查。
一番观察之后,他得出了一个让自己都感到震惊的结论:这并非天然形成的地陷坑,而是一座古代墓葬!
并且,是一座规模宏大得难以想象的陵墓!眼前这个因某种原因(或许是塌陷,或许是爆炸)暴露出来的部分,很可能仅仅是这座地下宫殿微不足道的一角。
坑壁陡峭,新裸露出的土层中,混杂着断裂的巨大青砖、已然炭化腐朽的木料残骸,以及一些形态古怪、带着明显人工雕琢痕迹的陶俑碎片,它们无声地诉说着年代的久远。
文安鼓起勇气,趴在坑边,探头向那幽暗的深处望去。
借着夕阳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隐约可见下方是由巨大条石垒砌而成的、规整而坚固的墙体结构,厚重、阴森,大部分区域仍被坍塌的土石掩埋着,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死寂气息。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山风打着旋吹过坑底,卷起细微的尘土,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仿佛地底亡魂的叹息。
文安猛地打了个寒战,急忙从地上爬起,拍掉身上沾的泥土。
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森林深处的狼嚎声似乎更近、更清晰了。
文安必须立刻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度过这样危机四伏的夜晚。
而眼前这样一个坑洞,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相对外面的狼嚎,文安更愿意钻进这个坑洞,毕竟老祖宗也住过洞。
就是不知道这么一个墓葬,里面有没有机关陷阱之类的存在,要是前脚刚进去,后脚就被射成了刺猬,到底还是有些冤的。
不过,与之相比,身后森林里愈发清晰、此起彼伏的狼嚎,显得更为急迫和致命。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文安懂。被机关困死或者乱箭射死在地下,听起来比被狼群撕扯分食要……体面一点?
或许也谈不上体面,但至少能留个全尸。这个念头带着一股绝望的黑色幽默,让他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老祖宗都住过山洞,我这算是……体验豪华版穴居生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试图用这种蹩脚的自我调侃驱散一些恐惧。效果甚微,但总比直接吓瘫要好。
就在他下定决心,准备寻找下去的路时,一股莫名的、源自这具身体本身的颤栗,毫无预兆地席卷了他。
那不是心理上的恐惧,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刻在骨子里的惊悸。
这感觉来得突兀而强烈,让文安瞬间僵住。
这具身体……应该是知道这里。或者说,对这地方有某种深入骨髓的记忆或反应。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惊悚。
原主和这个墓穴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身体会本能地感到恐惧?
第4章 庞大的墓穴
无数疑问冒出来,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和那份诡异的熟悉感,开始沿着塌陷的坑壁边缘,小心翼翼地移动,寻找可能的入口。
没走多远,他停下了脚步。在一片狼藉的土石和断木之间,他发现了一处人工修筑的阶梯。阶梯由大块的青石板铺就,表面异常光滑,像是被无数双脚经年累月地踩踏过。边缘处虽有泥土掩埋和新的撞击裂痕,但整体结构依然清晰可辨。
这里经常有人出入。
这个发现像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浓重的恐惧。有人活动,意味着可能有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甚至可能找到其他人。尽管社恐的本能让他对“遇到其他人”这件事本身也感到紧张,但在生存面前,这点紧张可以暂时搁置。
台阶一路向下延伸,有些地段被滑落的泥土和碎石掩埋,但勉强还能通行。文安扶着潮湿冰冷的坑壁,一步步往下走。光线迅速变暗,来自坑口的自然光很快被身后的转角吞噬。他只能凭借感觉和脚下青石的触感,摸索着前行。
走了一段,脚下终于变得平坦。他来到一处不大的平台,约莫七八个平方。从残存的墙壁基座和散落的瓦砾来看,这里原本应该是一间倚靠坑壁修建的小屋,如今已然坍塌。
平台除了他进来的方向,另外三面各有一扇石门,不过也都已经倒塌,只剩下歪斜的门框和满地碎石。
该往哪边走?门后有什么?是突然冒出一群人,还是一堆暗器?文安当然希望是前者,却又害怕是前者。要是有人,自己该怎么解释,该怎么面对?人际交往,文安像只单细胞草履虫。
犹豫了一会儿,文安的目光锁定了正中间那个黑黢黢的门洞。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胆量去仔细探查另外两个方向。狼嚎声仿佛又近了一些,像催命符一样敲打在他的神经上。
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土腥味的空气,迈步跨过中间石门倒塌的残骸,继续向下。道路变得更加狭窄,似乎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甬道。
黑暗如同实质的墨汁,包裹着他。他只能伸出双手,紧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壁,用指尖的触感来确认方向,同时用脚底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前方的每一寸地面,生怕踩空或者触发什么要命的东西。
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被放大,显得异常清晰和孤独。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误入地下迷宫的老鼠,渺小,无助。
就这么提心吊胆地走了不知多久,就在文安感觉自己的神经快要绷断,对黑暗和未知的恐惧即将压倒理智的时候,他扶着墙壁的手突然一空——摸不到边了。
紧接着,毫无征兆地,眼前骤然亮起。
不是逐渐变亮,而是瞬间从极致的黑暗切换到一片光明。强烈的光线刺得他双眼剧痛,泪水立刻涌了出来。他下意识地紧闭双眼,用手臂挡住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过了好一会儿,眼睛才慢慢适应。他放下手臂,试探着睁开眼,然后,愣住了。
他身处一个极其宽敞的房间。矩形,大到离谱,粗略估计得有他记忆中三个篮球场加起来那么大。空高也很惊人,大约有六米。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光源——房间四周的墙壁上,均匀分布着几个巨大的灯盏,里面跳动着稳定的、昏黄色的火焰。
长明灯?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些发毛。但更让他惊讶的是房间的布置。
地上,与进来甬道垂直的方向,两边整齐地矗立着两排共十八座造型古朴的“气死风灯”,或者说,是类似气死风灯的石制或金属灯座。而房间中央,则摆满了一张张长长的木制桌凳,像是……一个巨大的食堂。
桌子上,赫然摆放着碗筷,以及——食物。
看到这些,文安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响亮地“咕噜”了一声。这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中午那四条生鱼的微不足道的能量早已消耗殆尽。之前全靠肾上腺素撑着,此刻看到实实在在的食物,被强行压抑的饥饿感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
他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理智告诉他,这场景极其诡异。一个深埋地下的墓穴里,出现一个灯火通明、摆满饭菜的食堂?这比空无一人更让人不安。
文安壮着胆子问了一句:“请问有人吗?”声音在这空旷的房间中来回飘荡,像一只阿飘,让文安的心毛毛的,只是半天都不见动静。
本能驱使着文安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子前,看到碗里盛着的是略显浑浊的像是粟米做成的稀粥,旁边的小碟里放着看起来是干竹笋和咸菜的东西。
甚至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黑乎乎的干状物。食物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些简陋,但重点是,它们看起来很新鲜,没有腐败的迹象。
文安快速扫视了旁边几张桌子,情况一模一样。饭菜都摆得好好的,碗筷整齐,像是正准备开饭,但所有的人却都在某个瞬间凭空消失了。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情况?集体穿越了?还是闹阿飘了?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站在原地,进退维谷。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胃。恐惧则像冰冷的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最终,生存的本能,或者说,胃部的强烈抗议,占据了上风。
“不管了!死也不能当饿死鬼!”
他把心一横,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悲壮,一屁股坐在长凳上。端起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粟米粥,也顾不上什么筷子,直接用手抓起旁边的干菜,就着凉粥,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稀饭确实凉了,入口带着一股谷物本身淡淡的甜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但他顾不上了。
冰凉的食物落入空瘪的胃袋,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实实在在的满足感。他吃得很快,几乎是囫囵吞咽,连续干了四大碗,直到感觉胃里被填满,才打着带着霉味的饱嗝,停了下来。
等了片刻,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没有突然出现的鬼魂,没有启动的机关,没有想象中的毒发身亡。只有长明灯安静地燃烧,投下稳定而昏黄的光晕。
文安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再次浮现,虽然这次是相对于“可能被毒死”或者“被鬼抓走”的威胁。
第5章 厨房库房书房
饱暖思……呃,饱暖之后,他开始有精力更仔细地打量这个诡异的“食堂”。
房间四面墙壁上,各有一扇门。他进来的那扇,如果那个塌陷的门洞还能算门的话,是其中之一。另外三扇都是寻常的木门,紧闭着。
他起身,先走到自己进来的那个门洞,尝试着想找点什么把洞口堵一下,以防万一真有狼跟下来。但周围除了固定的石灯和沉重的长桌,没什么可用的。他只好费力地拖过一张看起来最结实的长桌,斜着挡在门洞前,算是求个心理安慰。
做完这个,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向右手边的那扇木门。
门没锁,他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有亮光,同样是长明灯。走进去,一股混合着烟火气、水汽和食物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显然是厨房和库房。
灶台很大,是那种农村常见的大土灶,有好几个灶眼。其中一口大锅里盛满了水,摸上去甚至还有一点温乎气。他伸手探了探灶膛,里面只有冰冷的灰烬,但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余温。
“灶火熄灭的时间不长……”他喃喃自语。这发现让他心里那种“时间凝固”的诡异感更强烈了。
厨房一角堆着大量的木柴。旁边还有一个更大的房间,或者说,是库房。里面堆满了麻袋,他解开一个看了看,是粟米。
还有其他一些认识的、不认识的谷物和豆类。角落里还有几个大缸,里面是腌菜和咸盐。更让他安心的是,他看到了整齐码放的火把、灯油罐(闻着像是桐油)和引火物。
“起码饿不死了,也有照明。”
这个认知给了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不过地面确实有些潮湿,靠近墙角的几袋粮食已经有些受潮,散发出发霉的气味。“难怪刚才的稀饭有股霉味。”
在厨房和仓库转了一圈,没发现任何活物或者……非活物。他拿起一根准备好的、浸透了桐油的火把,退了出来。
接下来是左边的门。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带着纸墨和木头味道的气息涌来。这是一间书房,而且很大,粗略估计超过两百平米。
房间一侧,整齐地排列着六排高大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卷起来的竹简和线装书籍。另一侧,则摆放着几排书桌,上面笔墨纸砚俱全,还散落着一些空白的竹简和布帛,仿佛刚刚还有人伏案工作。
文安走到一个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书封是灰色的,触感柔韧,带着微凉,像是某种兽皮鞣制而成。
封皮上用墨笔写着《论语注解》,是繁体字,由于之前工作性质,他能认出。翻开,里面是工整的手写隶书,没有标点。内容是《论语》的原文和密密麻麻的注释。书页边角磨损严重,显然被频繁翻阅过。
文安将书放回,又拿起旁边一本材质相同的,封面写着《中庸注释》。字迹与上一本相同,应是同一人所着。
翻开封面,首先看到的是一篇序言,采用从上到下、从右到左的排版,看得他极不适应。他忍着不适读下去:“……开卷有益,书为明理见识之基,不可不察也……今录中庸并注释以为后人观。”最后落款是——宇文秋。
不到一千字的序言,文笔朴实,却透着一股殷切期望。文安仿佛能看到一个清癯的老者,在灯下奋笔疾书,为后代子孙留存知识火种的情景。他默默地将书放回原处。
他又在其他书架上看了看。这里的藏书量相当可观,但绝大多数都是手抄本。只有极少数是雕版印刷的,内容多是佛经和律法一类。
还有一些看起来年代更久远的善本、真迹。以他有限的知识判断,这些东西要是放到他原来的时代,任何一件都价值连城,拿去拍卖的话,几辈子都衣食无忧了。文安摇摇头,甩去这些荒诞的想法。
走到最后一排书架时,他的目光被其中一个格子吸引。别的格子都塞得满满当当,唯独这一格,只孤零零地放着一本——册子。
他伸手取了下来。这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书,因为它是由明黄色的绸缎制成。黄色的,还是绸缎,在古代,尤其是隋唐及之前,似乎是皇室专用的。文安心头一跳。
册子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宇文氏谱》。
“原来是宇文家的族谱。”
文安小声嘀咕了一句,带着一丝了然,也带着更多疑问。他翻开绸缎册页,上面用墨笔记录着这支宇文氏历代祖先的名讳、官职、主要事迹以及血缘关系。这看起来像是宇文氏某一支的支谱。
他快速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的一段话,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文帝泰生齐炀王宪,宪生河间郡王贵,贵遗腹子伤,大定元年伤十八,贼臣杨坚篡位,尽诛宇文氏四十六家,唯伤一家侥幸得脱,走于秦岭深处。伤四十生平,平生安。唯宇文氏与杨氏不共戴天,然贼势大,当徐徐图之,后世子孙慎之。”
文安缓缓合上册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震动。
“根据上面的记载推算,那个叫‘宇文伤’的遗腹子在大定元年(公元581年)是十八岁。那么他的儿子‘宇文平’大概出生在公元600年左右?宇文平的儿子‘宇文安’”
文安隔着麻衣,摸了摸那块木牌……如果这个“安”指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那现在的时间点,很可能就是隋朝末年,或者……唐朝初年?
文安为什么会对大定元年这个年份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不久前他无聊时看了一部关于南北朝的电视剧,那里面的呈现的三观,让他这个社恐都极为不适,为此他又专门查阅了典籍。之后文安发现电视剧里呈现的还是太保守了。
文安的大脑飞速地转动着,现在自己所处的年代很可能是隋末唐初。
“千万不要是隋末那个动乱的年代啊,十八路反王,六十四路烟尘,人脑子打成猪脑子,虽说是演义小说里描述的,但乱也是真乱啊。”
文安再次在心里祈祷,虽然知道这祈祷毫无用处。而“平生安”这三个字,让他对自己这具身体的身份,有了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猜测。宇文安?难道这身体的原主,就是这个隐居的北周宗室后裔,宇文安?
这个可能性很大。否则如何解释身体对这里的熟悉与恐惧?还有胸前挂着的那块木牌?
他摇摇头,将族谱小心地放回原处。
第6章 宇文氏祠堂
环顾这浩如烟海的书架,他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这些竹简和纸张背后,是无数人为了保存文明碎片所付出的心血。
“古人要读书,实在是太难了。”
他低声感叹。这些知识,在这里是复国的希望?还是仅仅为了活下去不至于变成野人?
文安在书房里又待了一会儿,没有更多发现,便退了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扇门了。
这扇门后面,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拿起之前放在食堂桌子上的火把,凑近墙壁上的一盏长明灯,小心地将火把点燃。
橘黄色的火光亮起,驱散了门后的黑暗,显露出一条向下的甬道。这条甬道比之前进来的那条要宽敞许多,也更显精致。两旁的墙壁上,雕刻满了大幅的壁画。
他举着火把,慢慢往前走。火光跳跃,映照出壁画的内容:有宏大的祭祀场景,巫师环绕,烟火缭绕;有惨烈的战争画面,士兵厮杀,战马奔腾;还有庄重的封侯拜将仪式,人物衣冠楚楚,仪态威严……壁画风格古朴,线条有力,记录的大概是宇文家族曾经的荣光与历史。
或许是因为有火光照亮,或许是因为壁画分散了注意力,他感觉这条甬道并没有走太久。前方再次出现光亮,不是跳跃的火光,而是那种稳定的、来自长明灯的光线。
文安走出甬道,来到另一个房间。他下意识地熄灭了火把,将其靠在墙边。
这个房间比之前的食堂和书房都要小,大约一百平米左右。陈设也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肃穆。
房间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张长长的、漆黑的供桌。供桌上方,以及后面的整面墙壁,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摆放着无数漆黑的牌位。
牌位大小不一,材质似乎都是木料,在长明灯幽冷的光线下,泛着沉黯的光泽。它们安静地矗立在那里,无声,却凝聚着一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
这是一个祠堂。宇文家族的祠堂。
文安站在门口,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火把熄灭后那一缕青烟在缓缓上升。他看着那数以百计的牌位,仿佛看到了无数双眼睛,正从历史的尘埃中静静地凝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他的身体,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文安站在祠堂门口,身体不受控制的微颤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平息。那密密麻麻的牌位带来的压迫感,远超空无一人的食堂和书房。这里凝聚着太多逝去的气息,沉重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缓缓走向那张漆黑的供桌。他的目光逐一扫过那些牌位,最上层居中供奉的,赫然是“北周太祖文皇帝宇文泰之神位”。其下依次是“齐炀王宇文宪”“河间郡王宇文贵”……
名字一个个往下排列,脉络清晰,直到他看到“宇文伤”“宇文平”,然后,在相当靠下的位置,他看到了那个名字——“宇文安”。
看到“宇文安”三个字刻在牌位上,文安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是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与他之前的猜测似乎吻合,但又透着极大的不对劲。一个活人(或者说,这具身体的原主)的名字,怎么会提前刻在祠堂的牌位上?难道原主在族谱记载中已经被认定死亡了?还是有什么别的隐情?他想不明白,思绪一时有些混乱。
供桌的一角,整齐地摆放着香烛。文安迟疑了一下,还是抽出了三炷线香,就着旁边长明灯稳定燃烧的火焰点燃。淡淡的烟气袅袅升起,带着一种不知名木材的香气。
他双手持香,对着那满墙的牌位,微微躬身,低声说道:“我无意中来到这里,有打扰的地方还请不要见怪。”
他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祠堂里显得很轻,甚至有些发虚。他不知道这些话是说给谁听的,或许是给自己求个心理安慰。
毕竟,他自身的存在,恐怕已经是这个时代最难以理解的“神迹”了。对于一个在无神论和科学教育背景下长大的人来说,此刻的处境和行为,都带着一种超现实的别扭感。
将香插入香炉,看着那三缕青烟笔直上升,文安稍微松了口气,好像完成了一个必要的仪式。他开始在祠堂内慢慢踱步,仔细打量。祠堂的陈设极其简洁,除了供桌和牌位,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四面墙壁也是光秃秃的,颜色深沉。
走到与供桌相对的那面墙时,他停下了脚步。墙壁的颜色似乎与另外三面有极其细微的差异,而且中间有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垂直缝隙。他试探着伸手,轻轻一推。
“吱呀——”
一声轻响,那面“墙”竟然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一股带着浓重土腥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作呕的气味的风,猛地从缝隙里灌了进来。
是血腥气。极其浓烈、新鲜的血腥气。
文安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他差点当场吐出来。他以前闻过血的味道,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浓烈、这般具有冲击性,仿佛置身于一个刚结束屠宰的场地。
他下意识地猛地将门重新关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试图驱散鼻腔里那股令人不适的铁锈味。门关上了,但那血腥气似乎已经附着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萦绕不去。
“外面……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有这么重的血腥味?”
巨大的疑问和不安攫住了他。是野兽厮杀?还是……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耳朵紧紧贴在门缝上,屏息凝神,仔细倾听。
外面很安静,只有穿过废墟缝隙的山风发出的呜呜声,像低泣,又像叹息。他听了很久,除了风声,再没有听到任何其他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呻吟声,甚至连虫鸣都没有。一种死寂般的安静,反而比喧嚣更让人心悸。
又等待了片刻,确认外面似乎真的没有活物活动的迹象后,文安的心跳才稍稍平复了一些。情况未明,状况未知,这样的环境中,文安感觉不到一丝的安全感,他要弄清情况,否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难受极了。
第7章 宇文秋
文安回到祠堂中央,拿起之前靠在墙边的火把,再次就着长明灯点燃。橘黄色的火焰跳动起来,带来一丝暖意和有限的光明。他用一只手紧紧捂住口鼻,另一只手举着火把,深吸一口气,再次推开了那扇隐蔽的门。
浓烈的血腥味几乎化为实质,扑面而来,即使隔着捂住口鼻的手,也依然清晰可闻。他强忍着胃部的不适,迈步走了出去。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门后的景象。这里似乎是一处依山而建的建筑群,但此刻已大部分坍塌,断壁残垣随处可见,比他之前进入的墓穴区域破坏得更严重,像是一个被暴力摧毁的村落或据点。脚下的地面感觉有些粘稠,他低头,将火把凑近。
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大片大片地浸润了土地。地面上散落着断裂的兵器——主要是刀剑和弓弩的残骸,以及一些破碎的日常生活器具。现场一片狼藉,有明显的激烈打斗痕迹。
文安的心脏再次收紧。他循着血迹和战斗的痕迹,小心翼翼地往前摸索。脚下的黏腻感和空气中弥漫不散的血腥味,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走了大概十几米,绕过一堆倒塌的梁柱,他隐约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声音。
像是……人的呻吟?又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哭泣声。
文安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胆小、怯懦、社恐的本能让他想立刻转身逃走,远离这麻烦和未知的危险。
但另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却又出现在他的心中,似乎是想他去外面看看。接着,文安心中一阵异样感生出,他知道,这是原身的残念,这让他僵在原地。
文安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举着火把,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声音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老人发出的,时而悲声哭泣,时而含糊地呢喃着什么,气息十分微弱。
再走近一些,火光映照下,他看清了情形:一个穿着深色麻布衣服、头发花白的老人,背靠着一堵半塌的土坯墙坐着。
老人的胸口,赫然插着一柄短刀,刀身大部分没入体内,只留下刀柄在外。伤口周围的衣物已被鲜血浸透成了暗褐色,但仍有细微的血沫随着老人微弱的呼吸和抽泣,从伤口边缘渗出来。
老人似乎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对文安的靠近毫无所觉,依旧时而哭嚎,时而低声絮语。文安被这惨状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紧了手中的火把,警惕地四下张望,确定除了老人之外,附近再没有其他人或危险。
他慢慢靠近,蹲下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叔……你,你怎么样了?得赶紧处理伤口啊……”
看到有人受伤,文安下意识想打急救电话,只是在身上摸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苦笑了一下。而他下意识地称呼老人为大叔,也没注意到自己现在的年纪称呼老人为大叔是否合适。
文安想起以前做古建维修时,难免磕碰受伤,公司组织的急救培训他倒是认真学过。他粗略判断,那短刀刺入的位置似乎偏离了心脏要害,如果及时救治,或许还有希望。
但当他看到老人身下那一大摊几乎将泥土浸透的暗红色血迹,以及老人那灰败如纸、毫无血色的脸庞时,他便放弃了。文安心里明白,失血太多了,已经太晚了。
他现在手头没有任何药品、纱布,甚至连干净的水都没有。他不敢贸然去动那把短刀。
老人似乎直到此时才察觉到身边有人。他先是茫然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文安脸上。
当看清文安的模样时,老人脸上的悲痛和茫然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惊愕取代,紧接着,是无法言喻的惊喜和激动,枯槁的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
“你……安……安儿!”
老人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老天……老天终于开了一次眼啊!开眼了啊!”虽然音调有些与现在的不同,但熟悉的关中口音让文安感到一丝莫名的安慰,不过老人的话更让他心头一震。
“安儿”——这个称呼,几乎坐实了他之前的猜测。
老人说完,情绪过于激动,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随之溢出了更多的鲜血,颜色暗红。文安看在眼里,心里一沉。他明白,老人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回天乏术了。
老人又哭喊了几声,但声音迅速低弱下去,失血带来的虚弱让他连维持清醒都变得困难。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文安,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惊喜,有悲痛,有慈爱,还有深深的担忧。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似乎想触摸文安,但手臂只抬起一半,就无力地垂落下去。
“来……乖孙儿,过来……阿翁有话跟你说……过来,安儿……”老人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文安沉默着,不知该怎样面对,不过还是依言蹲下身,凑近一些。他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老人那只冰凉、粗糙且沾满血污的手。
这个动作似乎给了老人莫大的慰藉和力量。他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喘息着问道:“孙儿……你,你能知晓我说的话了?你……你能听懂?”他紧张地盯着文安的嘴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期盼。
文安没有开口。他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老人,轻轻点了点头。
看到文安点头确认,老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泪水再次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老天……老天毕竟待我不薄啊……可怜我宇文氏一脉……”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像是在做生命最后的交代,“想我宇文秋……中年得子,却不想我那孩儿刚及弱冠便离我而去……幸得儿媳已怀有身孕……哪想到……诞下的孙儿……却是天生的痴傻儿……”
文安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原来这具身体的原主“宇文安”,是个先天智力有缺陷的孩子。
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身体会对墓穴有熟悉感却又充满恐惧,也解释了为什么“宇文安”的名字会出现在牌位上——可能是在某种情况下被认定死亡,或者其“痴傻”的状态在宗族观念里已被视同某种意义上的“不存”。
第八章
“现在……现在老天不仅让我的痴傻儿活着……还让我的痴傻儿开窍了……”宇文秋老泪纵横,语气中充满了悲怆与一丝最后的欣慰。
文安一言不发,只是握着老人冰凉的手。虽然才刚“认识”这位爷爷几分钟,但看着一个生命在眼前如此清晰地流逝,看着他那份对家族、对孙儿深沉而绝望的牵挂,文安心中不免生出几分黯然。他依旧更像一个被迫卷入的旁观者,但此刻,旁观也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宇文秋唏嘘了片刻,努力凝聚起最后的精神,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安儿……我不知道……你是如何逃得性命的……想来……极为艰难……不过你听着……我现在……命你为我宇文氏的族长……”
说完,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右手颤抖着伸进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件东西,想要递给文安,却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文安见状连忙伸手,从老人无力摊开的掌心中,接过了那件东西。触手温润,带着老人的体温。
借着火光,他看清了那是一块玉佩。玉佩呈圆形,质地洁白莹润,上面雕刻着一条盘绕的龙纹,工艺精湛,线条流畅,绝非寻常之物。龙纹……这再次印证了宇文氏曾经的皇族身份。
宇文秋见文安接过了玉佩,像是完成了最重要的使命,脸上露出一丝解脱和宽慰的神情。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生命的气息正在飞速流逝。
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之后,宇文秋的气息更加微弱,但他强撑着继续说道:“孙儿啊……幸而你活了下来……不过……你以后该怎么办啊……该死的盗墓贼啊……几乎让我周朝宇文氏一脉断绝……可怜我二百三十三位族人……尽没于此……我对不起他们啊!”
说到惨痛处,他情绪激动,又咳出大口鲜血。
文安此刻有太多的疑问——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盗墓贼”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但看着宇文秋的状态,他知道已经没有时间询问了。
宇文秋似乎也明白自己时间无多,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尽最后的力气,语速加快,吐字却愈发不清:“安儿……我们本是周朝皇族……大定元年逆贼杨坚篡位……屠戮我宇文氏……我带着我们这一支逃到这秦岭深处……”
“这里本是太祖皇帝选定的陵寝……后来搁弃……作为秘密所在……那些该死的盗墓贼……不知如何找到这里……他们极为强悍……我们不敌……护着老幼退守……族人一个个倒下……最后……我与剩余族人……启动了自毁机关……与贼人同归于尽……”
至此,文安也明白了许多,之前甬道里那些散落的箭簇,并非年久失修,而是不久前机关启动后的结果。宇文秋等人,是用这种决绝的方式,与入侵者同归于尽。
“……公输家族的机关……果然厉害……贼人瞬间毙命……可怜我族人也……也一起……”
宇文秋的声音充满了悲愤和无力,“我侥幸未死……离开那片死地……不想……贼人头目……也重伤未死……趁我不备……刺中了我……不过……那贼人……也被我一掌击毙了……”他艰难地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文安顺着望去,在几米外的一堆瓦砾旁,隐约能看到一个穿着不同于宇文秋黑色麻衣的深色身影趴伏在地,一动不动。
“……果然是人老了……武艺不及年轻之时……不然……也不会……”宇文秋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在这里……闭目等死……没想到……你出现了……”
听完宇文秋断断续续的讲述,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但其间的惨烈、绝望和决绝,已足以让文安感受到那惊心动魄的场面。一个隐忍数十年的家族,最终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几乎彻底覆灭。
说完这些,宇文秋似乎耗尽了所有的生命力,头无力地垂向一边,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四周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突然,宇文秋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坐直了身体,一把紧紧抓住文安的手,枯瘦的手指如同铁箍。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回光返照的光芒在眼中闪烁。
“这里待不成了!安儿需尽快离开这里!”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急促,“不过千万要掩藏自己的身份!千万提防杨氏!千万!千万!”
他死死盯着文安,仿佛要将这些话刻进他的灵魂里:“还有……你到饭堂……西墙……两百步的地方……在墙壁里……有我宇文氏的藏宝图……还有……还有外面有……有……”
说到这里,文安只听到宇文秋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长叹,像是最后一口浊气吐出。他抓住文安的手骤然松开,身体一软,头颅彻底歪向一旁,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消散,再无生机。
宇文秋,死了。
文安僵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块温润的龙纹玉佩,另一只手的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老人最后那一下紧握的力道和冰凉。
他看着宇文秋失去生命的躯体,默然无语。尸体,他以前倒是常见,像古尸、干尸在考古现场和博物馆见过不少,倒不至于害怕。
此刻,他更像是一个被强行推上舞台的观众,看了一场短暂而惨烈的戏剧。他为故事里的宇文秋,为这个刚刚“认识”便永别的爷爷,感到一种沉重的悲伤和无奈。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巨大的茫然,将他笼罩。
他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在原来的世界,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孤独地生活,孤独地工作,习惯了封闭和自我负责。
而这一刻,阴差阳错地,他仿佛与这个世界有了一丝真实的、带着血泪的联系。他有了一个家族,虽然几乎死绝了,有了一个爷爷,虽然只相处了几分钟,有了一段承载着国仇家恨的身份。这种感觉很微妙,很陌生,也很……沉重。
第8章 公输机关
文安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在火把跳动的光芒下,龙纹栩栩如生。他发了一会儿呆,直到一阵夜风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血腥味,让他猛地打了个冷战,才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文安看着宇文秋的尸体,叹了口气,不能就这样让他暴尸荒野。文安想把他背进相对干净肃穆的祠堂里。他尝试着去搬动老人的身体,但这具孱弱的躯体实在太过瘦弱,试了几次,累得气喘吁吁,也无法将老人背起,甚至连拖动都显得十分困难。
文安叹了口气,放弃了。想了想,他走到那个死去的“贼人头目”身边,忍着不适,从那具尸体旁的泥土里,捡起一把看起来还算完好的短刀。然后回到宇文秋身边,选了一处相对松软、没有被血迹大面积浸染的土地,开始用短刀艰难地挖掘起来。
他需要为这位名义上的爷爷,挖一个简单的墓穴。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
文安没有什么宏伟的想法,只是觉得,不能让这位名义上的爷爷暴尸荒野,任由风吹雨打或者野兽啃噬。这大概是他能为这个刚刚“认识”、并赋予他沉重身份的老人,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挖掘的过程缓慢而痛苦。手臂很快就开始酸麻,汗水浸湿了那件单薄的麻衣,粘在皮肤上。文安停下来喘息了好几次,感觉自己肺部的功能似乎也跟这身体一样孱弱。
刨了大概两三个小时,才勉强挖出一个约一米宽、两米长、半米深的浅坑。这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瘫坐在一旁,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那个粗糙的土坑,心里没有任何成就感,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荒谬感。
躺在地上休息了半晌,感觉恢复了一丝微薄的力气后,文安才挣扎着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宇文秋的遗体拖入坑中。
过程并不轻松,老人的身体比他想象得要沉。文安尽量避免去看那张失去生气的脸和胸口的短刀,只是机械地完成着掩埋的动作。
一捧捧泥土覆盖上去,逐渐掩去了那身染血的麻衣,掩去了那张布满悲怆与皱纹的脸。不久,地上隆起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坟包。
文安站在坟前,看着这个新鲜出炉的土堆,沉默了片刻。他不太习惯这种需要表达情感的场合,尤其是对着一个“陌生人”的坟墓。但他觉得,似乎应该说点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疲惫和缺水而有些沙哑:“人死如灯灭,你……你这下也算是解脱了。”
文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对某种无形的存在坦白,“我……其实并不是你的孙子宇文安。我叫文安,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占据了他的身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小,沾满泥土。“让你入土为安,算是我……借用这身体的一点回报,也算是为你送终了。你交代的那些话,我会记住的。”他指的是隐藏身份、提防杨氏以及藏宝图的事情。
“不过,”文安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疏离的坦诚,“我大概不会去做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你们宇文氏和杨氏之间的恩怨,对我来说太遥远,也太沉重了。我不想理会,也理会不了。”
文安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废墟中依然清晰。“我现在只想活下去,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活到死为止。就这样。”
说完这些,他对着坟包,算不上恭敬,但也不算敷衍地拜了三拜。仪式完成后,他心里那点因为“占用身份”和“受人之托”而产生的微弱负担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文安直起身,目光投向远处那个盗墓贼首领倒毙的地方。本来想着顺便把那边也处理一下,但看了看自己几乎抬不起来的手臂,以及那把已经有些卷刃的短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实在是没力气了,等明天再说吧。
文安想起以前似乎有人说他的心是关着的,别人很难靠近。他不记得是谁说的了,可能是在某个短暂的、试图融入群体的尝试失败后得到的评价。
他觉得这评价挺准确。他习惯了一个人,不麻烦别人,也不想被别人麻烦。他像个世界的旁观者,一个过客,从出生到死亡,悄无声息。
现在,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古老、更危险的世界,但他依然只想做个过客,一个来自一千多年后的、小心翼翼的客人。
回到相对安全的墓室前厅,那个被他当作食堂的大房间,文安感觉身心俱疲。灵魂或许还能撑住,但这具年幼的身体已经发出了强烈的抗议。一阵难以抗拒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几乎站立不稳。
文安拖着步子走进书房,找了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书桌,也顾不上太多,直接躺了上去。坚硬的桌面硌得他骨头生疼,但极度的疲惫还是迅速将他拖入了睡眠。
这一觉睡得极其漫长,并且光怪陆离。
梦境杂乱无章地交织在一起:一会儿是他或者说原主宇文安被人死死按在冰冷的溪水里挣扎,窒息感无比真实;一会儿他又变回那个现代的古建维修工,在高高的脚手架上测量着斗拱的尺寸;转眼间,他又手持利刃,变成了一个悲愤的族长,与面目模糊的盗墓贼在昏暗的甬道里厮杀,鲜血飞溅;还有老人教他读书识字的场景……
虽然梦境内容惊险刺激,但文安在睡眠中的身体却异常安稳,甚至连翻身都很少。他的潜意识仿佛一个冷静的影院观众,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些“电影”片段上演,情绪并无太大波动。于他而言,这些更像是别人的故事,他暂时还无法完全代入。
不知过了多久,文安猛地醒了过来。不是自然醒,而是被一种强烈的、火烧火燎的饥饿感硬生生拽醒的。胃里空得发慌,甚至有些抽搐。
他急匆匆地来到饭堂,也顾不上饭菜早已凉透,甚至有些变质,直接端起碗,连吃了七八碗那带着霉味的粟米稀饭,直到感觉胃袋被实实在在的食物填满,那股令人心慌的饥饿感才被压下去。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丢失的“魂魄”似乎又回来了些许。
第9章 探宝
吃完饭,身体像是重新注入了能量,精神也好了很多,那种灵魂与肉体之间的隔阂感和不适,似乎也减弱了不少。
文安走到墓室入口处,向外望去。太阳刚好升到山谷的顶峰,阳光刺眼。
“我这是睡了多久?一天?还是两天?”
他估算着,“按刚才饿成那个鬼样子来看,恐怕是睡足了两天。”
文安暗暗咂舌,以前加班最累的时候,也顶多睡八个小时便醒了。他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这副瘦小的身体,“估计是小孩的身体需要更多睡眠来恢复吧。”
文安想起外面还没处理完的事情,便走了出去,再次来到埋葬宇文秋的地方。
经过了几天的时间,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已经基本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林间自然的草木气息。只是天空中偶尔飞过的乌鸦群,以及它们那沙哑的叫声,依旧让人感到不适和不祥。
文安的目光落在宇文秋的坟包上,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坟堆上的泥土有明显的翻动痕迹,像是被什么动物用爪子刨过。
他心头一紧,首先想到了狼。他连忙上前仔细查看,幸好,他当时挖的坑足够深,那动物或狼群刨了一阵,似乎没能触及尸体,便放弃了。
想到这里,他立刻看向不远处那个盗墓贼首领倒毙的地方。果然,那里除了残留的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迹和一些破碎的衣物碎片之外,尸体已经不见了踪影。地上布满了杂乱的爪印,从数量和大小判断,来的不止一只狼。
看到这些清晰的狼群活动痕迹,文安的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他提醒自己,以后在这个山谷里活动,必须时刻保持警惕,谁也不知道那些狼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
对于那个盗墓贼首领,文安本来没什么特别的观感,甚至从某种功利的角度说,他还得“感谢”这伙盗墓贼中的某人溺死了原主,才让他有机会“重生”。
但此刻看到一个人就这样被狼群分食,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他心里还是泛起一丝物伤其类的悲凉。
他叹了口气,再次拿出那把短刀,在贼首毙命的地方挖了一个小坑,将那些残留的衣物碎片和沾染了血迹的泥土一起扫进去掩埋掉。算是给那个不知名的贼首立了个衣冠冢,同时也算是清理掉最后一点可能引来危险动物的血腥气。
做完这些,他又给宇文秋的坟包加固了一下,从旁边搬来一些石头,压在泥土上。“这样……应该能顶一阵子了吧。”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掸了掸衣服。
文安直起身,环顾四周。之前因为紧张和匆忙没有细看,此刻他才发现,这片依山而建的居住区,所有的房屋都随着地下墓穴的局部坍塌而彻底倒塌了,变成了一片真正的废墟。
文安想起宇文秋临终前提到的“绝地”和“公输家族的机关”,心中升起一丝好奇。他决定去看看,那个让宇文氏与盗墓贼同归于尽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沿着废墟间勉强可以辨认的小路向前走,大约走了两三里地,眼前出现了一片明显的凹陷地带。走近一看,文安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是一片面积不小的流沙地。沙土呈现出一种干燥的土黄色,表面看起来平静无害。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扔了进去。
树枝刚开始只是在沙面上滚动了几下,但随着一阵微风吹过,或者是因为沙体自身的流动,那树枝突然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陷落,转眼间就被吞没得无影无踪。
“好厉害……”
文安低声自语,心里升起一股寒意,“这里应该就是宇文秋说的那个绝地了。”他记得以前听考古的老师傅讲过,古代的盗墓贼最怕遇到的就是这种流沙墓,一旦陷入,生还几率极低。他实在想象不出,古人是怎么在深山之中制造出这样一片致命的流沙地带的。
想到这平静的沙地之下,可能掩埋着近三百条人命——包括那些盗墓贼和最后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宇文族人——文安不禁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公输家族的机关……果然霸道。”
他喃喃道,想起了以前在某些杂记中看到的说法,将公输一派的机关术称为“霸道机关术”,一经发动,往往与毁灭相伴。
看着眼前这片吞噬生命的流沙,再回想墓穴那边大面积的坍塌和一路走来看到的彻底毁坏的房屋,他对这句话有了更直观地认识。
作为一个古建筑维修工,他对古代的精巧机关有着天然的兴趣。他尝试在流沙地周围寻找机关运作的痕迹或者控制枢纽,希望能窥见一丝古代工匠的智慧。
但仔细搜寻了良久,除了普通的山石和泥土,他一无所获。所有的痕迹似乎都随着那场毁灭性的启动而彻底隐藏或消失了。
他有些怅然若失,最后又回到那片流沙地前。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他在附近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木板,用短刀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刻下了“宇文氏之墓”五个字,然后将木牌插在流沙地边缘。这算不上正式的墓碑,更像是一个无言的标记和祭奠。
文安的思绪飘远,想起了以前读史书时看到的记载:杨坚建立隋朝后,对北周宇文皇族进行了极其彻底的清洗,几乎将宇文泰以下数代子孙屠戮殆尽。
当时读到这段,他就对杨坚的狠辣感到震撼,毕竟杨坚的女儿还是北周宣帝的皇后,算是正经的皇亲国戚。如今,他仿佛站在了那段血腥历史的一个微小注脚上。
“贵圈真乱。”
他最终将这些复杂的历史恩怨,归结为一句带着黑色幽默的感慨。这似乎能让他从那种沉重的历史代入感中稍稍抽离出来。
对着那片埋葬了众多生命的流沙地,文安郑重地拜了三下,算是表达了对逝者的基本尊重,然后转身离开了这片令人压抑的绝地。
回到墓室内的饭堂,文安想起了宇文秋临终前关于藏宝图的交代。宝藏啊,这是多少男人的浪漫,就算是文安这个社恐也不例外。他找到西面的墙壁,按照宇文秋说的“两百步”,从墙角开始,一步一步地丈量过去。
第10章 宇文氏最后的遗留
走到两百步的位置,他停下来,仔细审视面前的墙壁。墙面平整,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他掏出短刀,用刀柄在墙壁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敲了一大片区域,声音始终沉闷,显示墙壁后面是实心的,而且听起来相当厚实。
他停下来,皱起眉头。“宇文秋临死前,不至于骗我……可这怎么回事?”
文安下意识地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捏着自己的下巴,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捏了几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属于少年的、略显瘦小的手上,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恍然大悟。“怎么把这个忘记了!我现在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步子比成年人小得多。宇文秋说的两百步,是按照成年人的步幅计算的。换算成我现在的步子,恐怕得三百步左右。”
想通了这一点,文安重新回到墙角,再次开始丈量。这一次,他刻意控制着步幅,走得更加仔细。走了大约三百步,他再次停下,用刀柄敲击墙壁。
“咚咚咚……”声音依然沉闷。
文安往回退了几步,再次敲击。
“咚、咚、咚……”声音开始有了变化,其中某一小块区域传来的回响,似乎带着一丝空洞感。
文安心中一喜,集中精神在那片区域仔细敲打。“咚咚咚!”没错,是空洞的声音!
“应该就是这里了。”他自语道,但随即又犯了难,“可是,这怎么打开?”
他开始在这片区域仔细搜寻可能的机关。墙壁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明显的凸起、凹陷或者缝隙。他的目光在墙壁上游移,最后,定格在墙壁上方悬挂的一盏长明灯上。
这盏灯与其他燃烧着的长明灯不同,它的灯盏是熄灭的,而且灯体的尺寸似乎略小一些,造型也更加简洁,灯身表面异常光滑,仿佛经常被人触摸。
“这个……会不会就是机关?”文安心里猜测。
他搬来一条长凳,踩了上去,高度刚好能够到那盏灯。他伸出双手,握住冰凉的灯身,先是尝试着向外拉,纹丝不动。然后尝试向右旋转,依旧没有反应。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向左旋转。
刚开始很紧,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灯座似乎松动了一下。接着,一阵低沉的、石头与石头摩擦的“嘎吱”声从墙壁内部传来,吓了他一跳。
在他面前的墙壁上,一块原本严丝合缝的石板,竟然缓缓地向内缩了进去,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看着这扇凭空出现的、设计精巧的暗门,文安心里一阵惊叹。古代工匠的想象力和创造力,确实达到了巧夺天工的程度,这种隐藏在日常物品之后的机关,若非知情,根本无从发觉。
文安拿起准备好的火把,点燃,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这间密室。
火光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密室内部。密室不大,陈设极其简洁:靠墙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柜,木柜表面很干净,没有什么灰尘,看得出经常有人擦拭;木柜旁边,整齐地码放着六个大小不一的木箱。
文安首先走到木柜前,轻轻打开柜门。柜子分上中下三层。中间和下面两层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最上面一层,则平整地放着一块折叠起来的、颜色泛黄的布帛。
“这应该就是宇文秋说的藏宝图了。”文安心想。
他取出布帛,在火把光下小心翼翼地将其摊开。布帛上是用墨笔绘制的图案,线条有些已经模糊,但大致能看出是一座古代城市的平面布局图。
图上有一些标注,他辨认出这画的应该是北周时期的都城长安。在城市中心偏北的位置,一个被称为“大武殿”的宫殿被一个醒目的圆圈标注了出来。
看到这个地点,文安心里刚刚升起的一丝寻宝的念头,立刻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样,迅速消退了。
“不说过了这么多年,北周的宫殿还在不在,”他暗自思忖,“就算还在,现在外面大概已经是唐朝了。以大唐的强盛和宫禁之森严,普通人别说进去寻宝,就是靠近皇宫估计都难如登天。”
文安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如果宝藏藏在长安城的某个普通角落,或许将来有机会可以去碰碰运气,弄点钱财做个富足的闲人。
现在看来,这个念头可以直接放弃了。指望进入大唐皇宫挖宝?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说实话,他心里是有点小小的失望的,毕竟“宝藏”这个词总能勾起人的幻想。但这种失望很快就平复了。
对于钱财,他向来看得不重。以前做古建维修,工资和津贴除了维持基本生活和他买专业书籍的花销,剩下的部分,他大多都匿名捐给了那些修缮资金短缺的古迹保护单位。对他而言,钱够用就好,多了反而是负担。
文安拿着那块布帛,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将其凑近火把的火焰。布帛的边缘开始卷曲、发黑,然后燃起小小的火苗,迅速蔓延开来。
他静静地看着那块可能蕴含着巨大财富秘密的布帛,在火焰中逐渐化为灰烬,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宇文氏这一支,估计现在就剩下我这个冒牌货了。”他默默地想,“把这东西烧掉,一了百了,也省得以后招惹麻烦,或者让其他人为了它再起争端。”
处理完藏宝图,文安将目光转向那六个木箱。他依次将它们打开。前面五个箱子都是空的,箱底连点灰尘都很少,像是里面的东西被匆忙但彻底地清空了。
直到打开第六个,也是最小的一个箱子时,他才看到里面有东西。箱底铺着一层干草,上面放着几串铜钱,以及一小堆散落的、色泽有些暗淡的珍珠。
文安看了一下,铜钱有八串,每串大概一百枚左右?他对古代的货币没什么概念。珍珠有十三颗,大小一支,浑圆饱满剔透,就算是文安对珠宝不了解,也知道这十三颗珍珠定然来历不凡。
铜钱和珍珠,这就是宇文氏留下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宝藏”了。
第11章 还是要出去
文安没有立刻去动那箱铜钱和珍珠,等出了暗室,才抱着那个小木箱回到了相对“生活化”的饭堂区域。他把箱子放在一张长桌上,自己坐在旁边,喘了口气。这一番折腾,对这具身体来说,负担不小。
歇够了,他才重新打开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仔细打量。
首先是那几串铜钱。他拿起一串,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钱币穿在一起的绳子已经有些糟朽,感觉稍一用力就会断掉。他小心翼翼地将绳子解开,拈起一枚,放在眼前细看。
铜钱呈灰青色,边缘不算特别规整,能看出手工铸造的痕迹。钱文是篆书,他辨认了一下,是“布泉”二字。字体笔画丰满,布局匀称,透着一股古朴厚重的气息。钱币的穿孔是方形的,内外廓都还算清晰。
“布泉……”
文安低声念道。他记得以前翻看货币史类的杂书时,似乎看到过这种钱。这应该是北周时期铸造的“北周三泉”之一。
北周三泉,指的是“布泉”“五行大布”和“永通万国”这三种钱币,据说一代比一代铸造得精良,尤其是后期的“永通万国”,工艺和钱文书法都达到了很高水平,被誉为六朝钱币之冠。
手里这“布泉”,虽然比不上“永通万国”那样精美,但比起更早时期一些粗制滥造的钱币,已经算是规整了。
它的铸造工艺,大概采用的是当时的母范铸造法,也就是先制作出精美的母钱,再用母钱翻制出泥范,然后浇铸铜液。
从手里这枚钱币的钱文清晰度和整体形制来看,当时的铸造技术还算稳定,只是细节处,比如边缘的毛刺和轻微的流铜现象,还是暴露了手工铸造的局限性。
这钱在当时,不知道购买力如何,但现在,恐怕更多的是文物价值了——如果是五铢钱倒是还好,不管是隋末还是唐初都能用,这布泉铜币,卖给那些喜爱收藏的地主老财、达官贵人,或许可以换点能用的钱币。
数完铜币,他把目光投向那十三颗珍珠。
珍珠个头不算特别大,但形状都非常圆润,几乎挑不出瑕疵。颜色是柔和的银白色,透着淡淡的粉光,光泽温润内敛,不像他以前在旅游景点见过的那些人工养殖珠那样死白或者过于炫亮。即使在饭堂这不算明亮的光线下,它们也静静散发着一种优雅的、属于天然造物的光华。
文安拿起一颗,触手冰凉滑润。关于它们的来历,宇文秋没有说,但文安记得以前看过的一本野史上有一个记载,这很可能是当年北周皇室鼎盛时期,岭南某个依附的部落进贡的合浦南珠。
合浦南珠自古就是贡品,名声极大。这么大一串尺寸均匀、品相极佳的珍珠,在当时恐怕也是稀世珍品,足以在宫廷中引起轰动和赏玩。
它们或许曾点缀过某位宇文皇后的凤冠,或许曾是某位王爷冠冕上的饰物,象征着宇文氏曾经显赫的权势与地位。
如今,时过境迁,皇族覆灭,这些珍珠流落至此,成了这支遗脉最后的“活动经费”之一。它们曾经的荣光已然褪去,现在剩下的,主要是它们的物质价值——很值钱。
文安看着这些珍珠,心里没什么波动。好看是好看,值钱也值钱,但对他来说,还不如几串铜币来的实在。
铜钱能直接买卖东西,这些珍珠,出手恐怕就是个麻烦,搞不好还会引来杀身之祸。他小心翼翼地将珍珠和铜钱重新放回木箱,盖上盖子。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家当了。
接下来的日子,文安就在这地下墓穴里住了下来。
他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浑浑噩噩,而是有意识地利用这里相对安全的环境和现成的粮食,慢慢调养这具孱弱的身体。
文安每天规律进食,虽然只有粟米、咸菜和偶尔能找到的少量干肉,但至少能吃饱。他去溪边打水,开始还只是喝,后来壮着胆子,趁着正午阳光最烈、水温稍高的时候,找个水浅僻静的地方,快速擦洗一下身体。
冰冷刺骨的溪水激得他直打哆嗦,但洗完过后,那种清爽感是难以言喻的。
文安也在墓穴内外有限地活动,逐渐适应这具身体的体力极限。他不敢走远,生怕遇到狼群或者其他野兽,最远也就是到宇文秋的坟前看看,或者在那片流沙绝地外围转一转。
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书房里。那里成了他最好的避难所和精神慰藉。他翻阅那些竹简和书籍,一方面是出于对历史的好奇,想更多了解这个时代;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他在学习。
学习这个时代的文字,主要是隶书和楷书,篆书他认起来还是有些吃力,学习这个时代的语言,通过书籍上的注释和行文方式,揣摩口语习惯,学习这个时代的常识。
文安就像一个突然被扔进陌生国度的移民,迫切地需要掌握基本的生存技能,而语言和文字,是第一道关卡。
他甚至还找到了一些简单的地理志和风物志,虽然记载简略,但至少让他对秦岭周边和如今所谓的“关中”“中原”有了个模糊的概念。
日子一天天过去,身体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脸上那种病态的蜡黄和苍白渐渐褪去,虽然依旧瘦,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皮包骨头、风吹就倒的虚弱感,手臂和腿脚也似乎有了些力气。
脸上也因为能吃饱饭和适当的清洗,多了点肉,看上去不再那么嶙峋可怜,虽然眉眼间的稚气未脱,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沉静——那是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审视和观察。
文安在墓穴里又待了十多天,加上之前昏睡和恢复的时间,前前后后,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墓穴中,他已经停留了一个月有余。
终于,在一个清晨,文安决定离开了。
促使他下定决心的原因有几个:一是墓穴里的存粮虽然还不少,但咸菜已经开始变质,粟米也消耗了近三分之一,坐吃山空不是办法;二是他感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至少有了长途跋涉的基础体力;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毕竟是一个在现代社会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
第12章 乱世?
长期的孤独和与世隔绝,对于他这种社恐来说,初期或许是种解脱,但时间久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安和焦虑开始滋长。
他需要信息,需要知道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现在具体是哪一年,天下大势如何。他需要回到人类社会,哪怕只是边缘,哪怕需要面对让他头皮发麻的人际交往。
他害怕与人接触,但又无法真正忍受永恒的孤独。这种矛盾心理纠缠了他好几天,最终,对未知外部世界的不安,压过了对已知孤独的耐受。他得出去。
收拾行装没花多少时间。他把那八百文“布泉”铜钱用一块厚布分成几份,仔细地贴身藏好,主要是捆在腰间和藏在怀里,确保走路跑步不会叮当乱响,也不会轻易掉落。
那十三颗珍珠,文安只留了一颗在身上藏好,剩余的十二颗他用一块柔软的旧布包好,塞进了那个小木箱,然后找了个角落挖了个坑,把木箱埋了进去。
带着它们上路太危险,留在墓穴里反而更安全。如果将来真到了山穷水尽、必须动用它们的时候,再想办法回来取也不迟——如果那时候他还记得路,并且这地方还没被彻底掩埋或发现的话。
他打了一个包袱,里面包了几件从废墟里找到的、还算完整的换洗衣物,都是粗糙的麻布衣服,以及足够吃十来天的粟米饭团和干菜——
饭团是用厨房里找到的干净布包着捏实的,干菜就是那些咸菜和笋干。还有一个装满清水的皮囊,是从某个倒塌的房间里翻出来的,洗刷了很多遍才敢用。
他没有带那把卷刃的短刀,太累赘,而且带着兵器更容易惹麻烦。他在厨房找了把巴掌长、用来处理食物的小刀,磨锋利了,别在腰后,算是防身工具,更多是用来切割东西。
准备停当,文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居住了一个多月的地方。饭堂的长明灯依旧不知疲倦地燃烧着,投下昏黄的光晕,那里面的桐油还有许多,估计还能烧好一阵子;书房里那些竹简和书籍沉默地矗立,承载着一个家族复国的梦想和知识的余烬;祠堂里,那些漆黑的牌位依旧散发着沉重压抑的气息。
文安心里有点感慨,但不多。这里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诡异又幸运的新手村。他在这里活了下来,恢复了些许元气,得到了一点启动资金,以及一个麻烦的身份背景。
现在,新手村任务勉强完成,该出去面对真正的主线世界了——尽管他对那条主线一无所知,且心怀畏惧。
他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那条有壁画的甬道,走过食堂,爬上那段残破的青石阶梯,重新回到了地面。
外面阳光正好,山谷里绿意盎然,溪流潺潺,与他刚来时似乎没什么不同。但文安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拉了拉肩上的包袱,选定了一个方向——沿着溪流的下游,朝着山谷外走去。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是从上游漂下来的,那么下游,应该就是出山的方向。
山路比他想象的更难走。秦岭在后世都算得上是原始处女地了,更何况是一千多年前的现在。
所谓的路,很多时候只是野兽踩出的小径,或者干脆就是在灌木和乱石中艰难穿行。文安沿着溪谷走,虽然不用担心水源,但地势起伏,藤蔓缠绕,一天下来,也走不了多远。
晚上,他不敢睡死,通常找个背风的大树,或者两块巨石的缝隙,用树枝和落叶简单遮掩一下,怀里抱着那把小刀,半睡半醒地熬到天亮。
有两次文安听到了狼嚎,距离似乎不远,吓得他赶紧爬上身边能找到的最高的树,死死抱着树干,直到天色微亮,狼嚎声远去,才敢下来,手脚都软了。
食物很快吃完了,他就采摘沿途认识的野果,或者用削尖的树枝在溪流浅水处扎鱼——成功的几率低得可怜,十次能中一次就不错了,大部分时候还是靠野果充饥,偶尔能找到些能吃的植物根茎,嚼起来又涩又硬,但总比饿肚子强。
就这么风餐露宿,提心吊胆,沿着溪谷接连走了十多天。身体的疲惫和饥饿尚可忍受,但那种独自一人身处蛮荒、前路未知的精神压力,时刻啃噬着他的神经。他越发沉默,只是机械地迈动双腿,朝着一个方向固执地前进。
直到这一天,他拨开一片浓密的灌木,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
文安站在山坡上,脚下是一片广阔的、微微倾斜的冲击平原。土地肥沃,草木丰茂,远处甚至能看到阡陌纵横的痕迹,像是被开垦过的农田。
终于……走出大山了。
文安心里刚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情绪,但下一秒,这情绪就被眼前看到的景象彻底击碎。
平原之上,目光所及的远处,好几处地方升腾着粗黑的烟柱,直冲云霄。那不是炊烟,炊烟是轻柔的、袅袅的,而这是浓烈的、翻滚的,带着一种不祥的意味——那是狼烟。
紧接着,随风隐约传来的,不是鸡鸣犬吠,也不是耕夫吆喝,而是一种混乱的、交织在一起的声响。像是许多人在一起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呼喊,中间似乎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尖锐鸣响,以及……某种沉闷的、像是重物击打地面的声音。
虽然距离很远,听得不真切,但那种混乱、喧嚣、乃至隐隐透出的惨烈气息,却如同实质的冲击波,隔着这么远,依然狠狠地撞在了文安的心口。
他呆呆地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那一片本该是田园牧歌景象,此刻却烽烟四起、隐隐传来杀伐之声的沃野,刚刚因为走出大山而稍微放松一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沉得比在秦岭深处时还要深,还要冷。
难道自己推算错了?现在还是隋末天下大乱的时候吗?要真是这样,自己这样的还不如留在山里面自生自灭了。听说那时候有拿人当军粮的。
想到这里,文安浑身一个激灵。
退回去还是继续向前,文安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第13章 古战场
犹豫半晌,文安胆小怯懦的性格占据了上风,退回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了文安的心脏。外面那烽烟,那隐约的厮杀声,无不印证着他最坏的猜想——乱世。
一个他这种手无缚鸡之力、性格又怯懦的人绝对无法生存的乱世。秦岭深处固然荒凉危险,但至少他熟悉那个墓穴,有遮风挡雨的地方,有尚未耗尽的存粮。与外面这人命如草芥的战场相比,墓穴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世外桃源了。
他几乎立刻就转过了身,面向那片刚刚走出的、郁郁葱葱却又充满未知的山林。回去的路虽然艰难,但至少方向是明确的,目标是“安全”的。他的脚步甚至已经下意识地抬起,准备迈向来时的灌木丛。
就在此时,一阵异样的声响打断了他的动作。
那不是远处模糊的喧嚣,而是更近、更清晰的声音。一种密集的,如同闷雷敲击地面的声音,夹杂着某种尖锐的、像是金属摩擦或器物碰撞的杂音,正从平原的另一个方向迅速逼近。
文安的心脏猛地收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血液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身旁不远处一块半人高的、布满苔藓的巨石后面。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岩石表面,尽可能缩成一团,减少暴露的可能。他大口喘着气,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声音,胸口剧烈起伏,牵动着因为紧张而痉挛的胃部。
文安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从巨石边缘探出一点点脑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看了一眼,文安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连指尖都凉透了。
虽然距离还有些远,但文安能看出来,奔来的是一队骑兵。
人数大约有二三十骑。他们看上去狼狈不堪,人和马都笼罩在一层灰黄色的尘土里。文安仿佛能看到马匹喘着粗气,嘴角挂着白沫,奔跑的姿态显得有些踉跄和脱力,显然已经经过了长时间的奔逃。
随着距离不断拉近,骑在马上的人,更是让文安心胆俱裂。
他们的装扮与文安在书房那些杂书插图上看到的、以及脑海中想象的汉人军队截然不同。这些人大多穿着各种皮毛拼接而成的简陋皮袍,有些甚至袒露着一半胸膛,露出浓密的胸毛和虬结的肌肉。
头发也多是披散着,或者编成一些粗野的发辫,脸上似乎还用某种颜料涂抹着模糊的纹路,被汗水和灰尘一冲,显得肮脏又狰狞。
他们手中的兵器也五花八门,有弯刀,有骨朵,有套索,看起来粗犷而致命。最重要的是他们的面相,高颧骨,深眼窝,带着一种与关中汉人迥异的粗犷和野性。
“突……突厥人?”
文安的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名词。他在那些风物志和边塞杂记中看到过对北方游牧民族的描述,与眼前这些骑兵的形象高度吻合。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在他的历史知识碎片里,隋末唐初,突厥是横亘在北方的巨大威胁,势力强盛,骑兵骁勇,时常南下劫掠,是汉地百姓谈之色变的噩梦。他怎么这么“走运”,刚出山就撞上了这群煞星?
文安死死地趴在石头后面,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敢用眼角余光追踪着那队骑兵的动向。
那队突厥骑兵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山坡上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小虫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后,脸上带着仓皇和惊惧,不时有人回头张望,嘴里发出一些文安听不懂的、急促而尖锐的呼喝,像是在催促坐骑,又像是在咒骂。
他们不是在耀武扬威地行军,他们似乎是在——逃命?
这个发现让文安感到一丝惊异。在文安的模糊认知里,这个时期的突厥骑兵几乎是横行无忌的存在,是什么人能让他们如此狼狈逃窜?
还没等文安想明白,答案就自己出现了。
在那队突厥骑兵来的方向,烟尘再次扬起,另一队人马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并且以更快的速度逼近。这队人马衣甲相对统一,虽然看不真切具体制式,但那种整齐划一的冲锋姿态,以及隐约可见的旗帜,都明确标示着他们属于一支正规的军队。
追赶者的出现,让逃窜的突厥骑兵更加慌乱。他们试图加速,但显然座下的马匹已经力竭,双方的距离在不断拉近。
文安大气不敢喘,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他紧紧贴着巨石,冰凉的石头硌得他生疼,但他不敢移动分毫,恨不得自己能缩进石头缝里去。他现在无比后悔刚才的犹豫,如果早一点转身钻进山林,或许就看不到这要命的一幕了。
现在,他就像是被钉在了这块石头后面,进退两难。
终于,在距离文安藏身的山坡大约一里多地的平缓地带,后面的追兵赶上了突厥骑兵。
没有阵前喊话,没有武将单挑,战斗在瞬间爆发。
文安躲在巨石后,看不到具体的厮杀场面,他也不敢看。他只能听到声音。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噩梦般的交响乐,强行灌入他的耳朵。
首先是马蹄声,不再是单一的奔逃或追击的闷响,而是变成了杂乱无章、疯狂践踏大地的轰鸣,其中夹杂着马匹吃痛时的凄厉嘶鸣。
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那是刀剑劈砍在铠甲上、或者与其它兵器格挡时发出的刺耳锐响,“锵!”“咔!”不绝于耳,每一次都让文安的心跳漏掉一拍。其间还混杂着一种更沉闷、更令人牙酸的声音,像是重兵器砸碎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大概是骨头。
接着是人的声音。
有突厥人那种带着怪异腔调的、充满暴怒和绝望的吼叫,吼声短促而凶狠。也有汉人士兵发出的、更加沉浑的呐喊,声音里带着杀伐决断的冷酷。
但更多的是另一种声音——短促的、戛然而止的惨嚎;受伤后无法抑制的、痛苦的呻吟;临死前那一声充满不甘和恐惧的、拉长了的抽气声;还有利器划过血肉、或者刺入身体时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湿漉漉的闷响。
第14章 被发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远比亲眼目睹更加残酷的画面,直接投射在文安的脑海里。他仿佛能看到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生命如同草芥般被轻易收割。
文安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中午吃下的最后一点野果和干硬的饭团几乎要呕吐出来。他用力捂住嘴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安静。
他闻到风送来的气味变了。之前是草木和泥土的清新,现在则混杂了浓重的尘土味、汗水的酸臭味、以及一种……一种他不久前在墓穴外闻过的、铁锈般的血腥味。这味道越来越浓,几乎令人窒息。
战斗似乎异常激烈,但也结束得很快。
突厥骑兵本就人困马乏,士气低落,在人数和体力都占优的追兵围攻下,抵抗迅速瓦解。
文安听到的厮杀声、兵刃碰撞声、怒吼和惨叫声,在达到一个高潮后,开始逐渐减弱,变得零星,最终,除了几声垂死的呻吟和胜利者打扫战场时发出的粗重喘息及简短的呼喝命令外,平原上重新恢复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寂静。
只有风还在吹,卷动着硝烟与血腥,拂过文安藏身的巨石,也拂过他苍白如纸、布满冷汗的脸。
文安依旧死死地趴在石头后面,一动不敢动。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恐惧而僵硬麻木,思维也几乎停滞。
外面……结束了吗?那些突厥兵……都死了?那些汉人军队……会离开吗?他们会不会发现自己?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中盘旋,但找不到任何答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躲着,像一只受惊的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祈祷危险不要降临。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文安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经历了刚才的狂跳后,现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沉甸甸地往下坠。
文安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躲多久。天色,似乎已经开始有些转暗了。
文安趴在巨石后面,一动不敢动,像一块真正长在石头上的苔藓。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一些模糊的、似乎是胜利者在打扫战场的响动——马蹄偶尔刨地的声音,金属刮擦地面的拖曳声,以及几声简短的、听不清内容的呼喝。
时间在死寂般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像是在拉扯他紧绷的神经。文安感觉自己的四肢已经因为长时间的僵卧而麻木冰冷,心跳却依然沉重地敲击着胸腔。天色明显比刚才更暗了一些,夕阳的余晖给远处的山峦镶上了一道黯淡的金边,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寒意。
或许……他们走了?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冒出的一丝微光,让文安几乎凝固的血液重新开始缓慢流动。他小心翼翼地,试图活动一下僵硬的手指,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趁机慢慢退回身后的山林。
无论如何,退回秦岭深处,回到那个虽然阴森但至少熟悉的墓穴,似乎都比留在这个刚刚经历过屠杀、并且可能还有军队徘徊的地方要安全得多。
就在他刚刚因为这片死寂而稍微松懈,甚至在心里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的瞬间——两条黑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从巨石的两侧同时闪现!
文安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猛地一颤,差点直接瘫软下去。他甚至没看清来人的具体样貌,只感觉到两股带着浓重血腥气和汗臭味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他。那是在战场上搏杀过后特有的、混合着死亡与煞气的味道。
那两人显然也没料到石头后面居然藏着个人,而且还是个半大的小子,脸上也瞬间掠过一丝惊愕。
但他们的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其中一人“锵”地一声拔出了腰间的横刀,雪亮的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冷芒,直指文安。另一人则迅速侧身,封住了他可能逃跑的路径,手也按在了刀柄上。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针,刺得文安头皮发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喉咙里已经发出了干涩、颤抖、带着哭腔的求饶声:
“好……好汉饶命!军爷饶命!小的……小的是良民!不是坏人!饶命啊!”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喊着,一边下意识地举起双手,身体蜷缩着往后蹭,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石头缝里。声音因恐惧而变形,加上少年人有些变声的嗓音,呕哑糟咂,让人听的极为不适。
文安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那两名军士显然听懂了他的话。关中口音,虽然带着点奇怪的话调,但确确实实是本地人的腔调。
再看文安这副模样:一身粗陋的、甚至有些不合身的麻布衣服,头发用树枝胡乱挽着,脸上脏兮兮的,身材瘦小,看上去顶多十一二岁年纪,眼神里充满了小兽般的惊惶和恐惧,实在不像是有什么威胁的样子。
持刀的军士动作顿住了,刀刃虽然没有收回,但那股立刻就要劈砍下来的凌厉气势收敛了一些。他上下打量着文安,眉头紧锁。另一名军士也稍微放松了姿态,但目光依旧锐利地盯住他。
“哪里来的小子?鬼鬼祟祟躲在这里作甚?”
持刀军士喝问道,声音粗哑,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戾气。
“我……我……”
文安大脑一片空白,事先编好的说辞在真正的死亡威胁面前忘得一干二净,只能凭着本能断续地说道,“我从……从山里出来……庄子……庄子没了……阿爷阿娘……都没了……”
他这话倒不全是假的,至少那股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失去“亲人”(宇文秋)的茫然是真实的,配合着他此刻狼狈恐惧的样子,倒也颇有几分说服力。
两名军士交换了一个眼神。持刀那个对同伴偏了偏头。另一人会意,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一把揪住文安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走!带你去见校尉!”
文安双脚离地,徒劳地蹬踏了几下,感觉脖子被衣领勒得喘不过气,更是吓得浑身发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文安只能任由那名军士拎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巨石,朝着刚才那片厮杀过的战场走去。
第15章 盘问
越靠近战场,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和泥土被翻搅后的腥气就越发刺鼻。
文安被拎着,视线低垂,却能清晰地看到脚下暗红色的、尚未完全渗透的土地,以及散落在地的断箭、破碎的皮甲和偶尔可见的、形态可怖的深色污渍。
文安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没过多久,文安被放了下来,脚踩到了实地,但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他强迫自己站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文安此刻正站在一小群人中间。这些人都穿着类似的皮甲或札甲,身上大多带着血污和尘土,神情疲惫却依旧警惕,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那种被众多陌生、带着审视甚至冷漠目光注视的感觉,让文安社恐的本能发作到了极致,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头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抬眼。
“校尉,在那边石头后面发现的这小子。说是从山里逃出来的,庄子被毁了。”拎他过来的军士向其中一人禀报道。
文安感觉到一道更具压迫感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鼓足勇气,微微抬起一点眼皮,偷偷向前望去。
只见面前站着一人,身材算不得特别高大魁梧,但极为结实挺拔,像一杆绷紧的长枪。他穿着一身沾染了血污和尘土的明光铠,甲叶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泽。
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张年轻却带着风霜之色的脸庞,看样子大约十七八岁,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紧抿,下颌线条硬朗。他的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居高临下地看着文安。
这年轻人的目光锐利,文安与他目光一触,立刻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低下头,心脏骤停了一瞬,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文安感觉对方只看自己的眼神如同看一具尸体般。
那年轻校尉见文安只是个吓得瑟瑟发抖、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身上除了一个干瘪的包袱,别无长物,眼神里的锐利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紧绷的心绪似乎也因这意外的插曲而略微放松。一个落难的乡下小子,看起来构不成任何威胁。
“抬起头来回话。”
年轻校尉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是纯正的关中官话,虽然有些沙哑,但字正腔圆。
文安身体一颤,艰难地、一点点地抬起头,但目光依旧不敢与对方对视,只是游离在对方胸前的甲叶上。
“你是何人?籍贯何处?为何会在此地?从实道来。”校尉的问题简洁而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文安的脑子飞速转动,冷汗沿着额角滑落。他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颤抖的声音平复一些,按照之前零星构思过的、以及刚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说辞,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回……回军爷话……小……小人叫文安。”
文安用了自己的本名,觉得比宇文安更安全,“就……就是这附近山里……一个庄子的……庄户。”
他含糊地指了指身后秦岭的方向。
“前些日子……也不知道具体时间,庄子……庄子突然来了好多骑马的恶人,穿得……穿得跟刚才那些死人差不多。”
他刻意模仿着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的口吻,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他们……他们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阿爷阿娘为了护着我……都没了……我……我吓得钻进了山林子里,胡乱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才……才刚从山里钻出来,就……就听到打杀声,只好躲在那石头后面……”
文安断断续续地说着,中间还配合着吸鼻子和用手背抹眼睛的动作——虽然并没有眼泪,但恐惧和悲伤的情绪倒不完全是装的。
他刻意模糊了时间、庄子的具体位置和“恶人”的数量,只强调了自己的“侥幸”和“无知”。
年轻校尉静静地听着,目光依旧停留在文安脸上,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
“你说你是庄户,看你年纪,可知你家佃种的是谁家的田?纳租几何?”校尉突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文安心里一紧。这个问题很刁钻,但他幸好在那墓穴的书房里看过一些杂记和地方志,对此时的田亩租税制度有点模糊印象。
他努力回忆着,结结巴巴地答道:“好……好像是……是县里王……王大户家的田……租子……租子好像是……每……每岁纳粟三……三斛?”他不敢说太确定,故意显得懵懂而不确定。
校尉不置可否,又问了几个关于附近州县、风物的问题。文安都凭借在书房里恶补的知识和模糊的地理概念,半猜半蒙、含糊其辞地应付了过去。他始终低着头,一副惊魂未定、又因年纪小而对世事不甚了了的模样。
盘问持续了一会儿,年轻校尉似乎没有发现明显的破绽。一个侥幸从突厥人屠村中逃生的孤儿,惊慌失措躲入深山,如今才逃出来,这个说法虽然有些巧合,但在兵荒马乱的年月,也算不得多么稀奇。更重要的是,眼前这小子实在太过瘦弱胆小,不像能有什么威胁。
就在校尉似乎打算结束盘问,考虑如何处置这个意外发现的孤儿时,一名兵士急匆匆地从不远处跑来,单膝跪地禀报:
“禀尉迟校尉!伤兵已初步清点安置,但有……但有一人伤势过重,医官说……说恐难撑过今夜了!”
被称为“尉迟校尉”的年轻人脸色一变,刚才那点因为盘问文安而稍微放松的神情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忧虑和凝重。
“是谁?”他急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是队正刘三宝!”兵士的声音也带着沉痛。
尉迟校尉闻言,瞳孔猛地一缩,再也顾不上文安,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不远处一片临时聚集着伤兵的地方快步走去,甚至顾不上披风被地上的杂物绊了一下。
文安僵在原地,看着尉迟校尉匆忙离去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盘问似乎暂时结束了,但他并没有感到丝毫轻松。
尉迟?这个姓氏让他心里微微一动,但此刻也无暇细想。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被如何处置,是放任离开,还是……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周围那些依旧看守着他的兵士,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严格执行着命令。
文安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尖,心中一片茫然。刚刚脱离险境,又陷入了另一种未知的、受人掌控的命运之中。他这条意外得来的性命,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似乎总是如此身不由己。
第16章 怯懦的自告奋勇
不久,前面传来一声尉迟校尉的呼喊,短促而悲恸,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沉闷的空气中激起了一圈压抑的涟漪。
文安被那声音里蕴含的焦灼与痛惜刺了一下,下意识地,或者说,是那颗属于现代灵魂里残存的、对生命消亡的本能不适,驱使着他抬起了始终低垂的眼。
目光越过几名兵士甲胄的缝隙,他看到了那个被称为刘三宝的人。
只一眼,文安就觉得胃里一阵抽搐。
那人躺在一块临时铺在地上的脏污布帛上,几乎成了一个“血葫芦”。一身土黄色的军服早已被血液浸染得看不出原色,深一块浅一块地黏贴在身上,边缘处凝结成暗红的硬壳。
胸口的位置破开一个大洞,隐约能看到里面模糊的血肉和一点森白的反光,大概是肋骨。血液仍在不疾不徐地从那破洞和身体其他几处伤口往外渗,将他身下的布帛泅出一片不断扩大、黏腻的深色。
刘三宝的脸上也满是血污和尘土,五官难以分辨,只有那双眼睛还圆睁着,望着逐渐昏暗的天空,瞳孔里没有焦距,只剩下一种动物濒死时的茫然与痛苦。
他的胸膛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剧烈地、极其困难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喉咙里都发出“嗬……嗬……”的、令人牙酸的拉拽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了那里,拼命挣扎着想要获取一丝空气,却又无能为力。嘴角不断有带着气泡的血沫溢出,顺着腮帮流下,混入颈部的血污之中。
周围的兵卒们默默地围拢过去一些,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一张张年轻的或不再年轻的脸庞上,布满尘土、汗渍和尚未褪去的厮杀后的亢奋,但此刻,都统一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黯然与焦急之色。
他们想帮助痛苦中的刘三宝,却又不知道怎么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兔死狐悲的沉寂。刘队正的今天,或许就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明天。在这乱世行伍之中,死亡是再寻常不过的邻居,不知何时就会叩门来访。
文安看着刘三宝那挣扎呼吸的样子,听着那绝望的“嗬嗬”声,作为一个曾经的现代人,一种近乎职业性的判断压过了恐惧——这人,像是被血或分泌物堵塞了气道。不是内腑致命伤瞬间毙命的那种,而是活活憋死的趋势。
他记得以前工地安全培训,培训的医生反复强调过,异物堵塞气道,黄金时间就那么几分钟。也教过一些粗浅的急救法,虽然面对这种贯穿伤是否适用他完全没底,但……
“他好像……是气堵住了……”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文安喉咙里挤了出来,轻得几乎像蚊蚋。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没人听见。或者说,没人注意他这个刚刚被盘问完、吓得像鹌鹑一样的小子。
兵卒们依旧沉默地看着他们的队正,等待着他最终咽下那口气。这是一种残酷的默契。
文安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他不想惹麻烦,他害怕这些煞气腾腾的军汉,他只想缩起来,当个透明的、不存在的影子。
可那双圆睁的、充满血丝和痛苦的眼睛,那徒劳挣扎的胸膛,像一根无形的针,反复刺戳着他灵魂深处某种他自己都未曾清晰认知的底线。
“会……会憋死的……”
文安又喃喃了一句,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带着他自己都能察觉到的颤抖。
离他最近的一个兵士似乎听到了,侧过头,皱着眉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不耐和警告。
文安吓得一缩脖子,几乎要把刚才的话咽回去。可就在这瞬间,刘三宝的呼吸声变得更加急促和尖利,胸膛的起伏幅度却变小了,脸色也开始向着青紫色转变。
妈的!
文安心里不知哪里冒出一句粗口。他猛地一咬牙,也顾不上那许多了,瘦小的身体爆发出一种与他性格截然不符的冲动,低着头,像只受惊却又目标明确的耗子,从两名兵士之间的缝隙里猛地钻了过去,扑跪倒在了刘三宝的身边。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小子!干什么!”
“找死!”
“滚开!”
几声暴喝同时炸响,距离最近的两名兵士反应极快,“锵啷”声中,雪亮的横刀已然出鞘,带着冰冷的杀意,毫不犹豫地就朝着文安那细弱的脖颈和后心劈砍过来!刀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嘶鸣。
文安甚至能感觉到那刀刃带来的寒意已经触及了他的皮肤,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完全笼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恐惧都来不及反应,只是凭着本能,双手飞快地伸向刘三宝的脖颈和下颌,试图采用他记忆中的方法开放气道,同时嘶声喊道:“救……救人!他堵住了!”
他的动作在外人看来,无疑极其怪异且可疑,像是要去掐断刘三宝最后的生机。
刀锋,在距离他颈侧不到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是那个尉迟校尉。
他在文安动的同时就已经转身,目光锐利如鹰隼。在刀光及体的前一瞬,他看出了文安动作里的某种……意图,并非攻击,而是一种笨拙却直接的、针对刘三宝呼吸困难的干预。尽管这干预看起来如此莫名其妙,甚至荒谬。
“住手!”
尉迟校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名出手的兵士动作僵住,刀锋悬停,扭头看向校尉,脸上带着不解和愤懑。
尉迟校尉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文安那双正在刘三宝颈间摸索的、沾满泥污和血渍的手上,以及文安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专注神情的侧脸。
“让他弄。”
尉迟校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赌徒押下重注时的孤注一掷,“刘队正……已然如此。”
他的话点醒了众人。是啊,刘三宝眼看就不行了,这小子再怎么古怪,难道还能让情况更坏吗?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悬停的刀锋缓缓收回,但握着刀柄的手依旧青筋暴起,所有兵士的目光都如同实质般钉在文安背上,只要他稍有异动,立刻就会被乱刀分尸。
第17章 救治
文安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刀光剑影,或者说,极度的恐惧已经让他的大脑选择了屏蔽。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了刘三宝的喉咙上。
他回忆着培训的内容,一手按住刘三宝的额头,另一手手指试图清理他口腔可能存在的血块,同时抬起他的下颌,尽量让气道伸直。
刘三宝无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喉咙里的“嗬嗬”声似乎顺畅了那么一丝,但随即又变得艰难。不行,光是开放气道不够,他肺里或者气管里肯定有积血或分泌物!
文安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猛地想起医生提过一嘴,对于溺水或者类似情况,有一种叫作“海姆立克”的法子,但具体怎么做,他记不清了,而且刘三宝这胸前巨大的伤口,根本不能用那种冲击腹部的方法。
怎么办?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刘三宝胸前的伤口,血流的速度似乎因为生命的流逝而减缓了,但那个血洞依旧狰狞。他需要一个管子,一个能伸进去把堵住的东西吸出来的管子!可这荒郊野外,哪里去找?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腰间那个原本装水的皮囊上。皮囊口是用一小段中空的动物骨头塞住的!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手忙脚乱地解下皮囊,拔掉那根小指粗细、寸许长的骨头,也顾不上脏,直接用自己破烂的衣袖里层,胡乱擦了擦骨头管子的内外。
“你……你要做什么?!”旁边一个兵士看他拿着骨管往刘三宝嘴边凑,忍不住厉声喝道。
文安头也不抬,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豁出去的执拗:“吸……吸出来……不然……真憋死了!”
他捏开刘三宝的嘴,也顾不得那满口的血污,小心翼翼地将骨管的一端探入他的喉咙深处。另一端,他含住,闭上眼,用尽平生力气,猛地一吸!
一股腥咸、温热、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瞬间涌入了他的口腔,直冲喉头。文安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迅速偏头,“呸”的一声将吸出的混着血块和黏液的污物吐在地上。
他不敢停歇,再次俯身,吸第二口,第三口……
每一次俯身,他都感觉周围那些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得他遍体生寒。每一次吸出污物,他都觉得自己离呕吐和晕厥更近一步。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口腔和鼻腔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时,身下的刘三宝猛地发出了一声剧烈而深长的抽气声,随即是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大量的暗红色血沫随着咳嗽从口鼻中喷溅出来,溅了文安一脸一身。
但与此同时,他那原本如同破风箱般的、艰难的“嗬嗬”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虽然微弱、却明显顺畅了许多的呼吸声!胸膛的起伏也不再是那种绝望的挣扎,虽然依旧微弱,但有了节奏。
“咳……咳咳……”
刘三宝咳嗽着,圆睁的眼睛里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神采,虽然依旧痛苦,但那茫然的死气褪去了一些。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围观的兵卒,包括那位尉迟校尉,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眼看就要断气的人,被这来历不明的小子,用一根骨头管子,几下子……给弄得回过气来了?
虽然刘三宝依旧重伤垂危,但谁都看得出来,那口要命的气,至少暂时是顺过来了!这不是回光返照,这是真的……缓过来一口气?
文安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用手背狠狠擦着嘴角和脸上的血污,结果越擦越花,整张脸看起来更加狼狈不堪。他感觉自己的嘴巴里、喉咙里,全是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胃里一阵阵痉挛。
他抬起头,迎上周围那些惊疑不定、如同看怪物一般的目光,刚刚因为专注而暂时压下的恐惧瞬间如同潮水般回流,将他淹没。他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又想低下头,把自己藏起来。
“你……”
尉迟校尉第一个回过神来,他上前一步,蹲下身,先探了探刘三宝的鼻息,又看了看他胸前依旧可怕的伤口,但呼吸却是顺畅了。
他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盯住文安,那眼神里的审视,比刚才盘问时更加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探究和难以置信。
“你方才,用的是何法?”
尉迟校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文安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就……就是……气堵住了……吸……吸出来……以前,以前村里有娃溺水,老……老人这么弄过……”他胡乱编造着借口,声音越说越小。
尉迟校尉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文安那惊魂未定、满脸血污又怯懦无比的样子,实在不像是有能力编造这种闻所未闻的救治方法的人。或许,真是乡野间流传的某种土法?虽然匪夷所思,但……确实有效。
“你懂医术?”尉迟校尉换了个问题。
文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懂!就是……就是看过……”他死死咬定这只是偶然见过的土方子。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兵士,似乎是懂点粗浅战场救护的,迟疑着开口道:“校尉,刘队正这伤口……血虽流得慢了,但若不处理,怕是……”
尉迟校尉的眉头再次紧紧锁起。刘三宝暂时喘过气了,但这身重伤,尤其是胸前那个可怕的窟窿,依然是致命的。随军的医官手段有限,对这种重伤,往往也是束手无策。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文安身上。
文安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然,尉迟校尉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你,既然能让他喘过气,试试看,能不能给他止血,包扎。”
文安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给这个血葫芦止血包扎?他唯一会的“包扎”,就是给自己贴创可贴!缝补?他连扣子都缝不好!
“我……我不行……军爷,我真不行……”
第18章 缝补匠
文安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是真的怕,怕把人治死了,这些军汉会立刻把他剁成肉酱。
尉迟校尉看着他,眼神深邃,语气却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和……诱惑?“你若能救活他,便是大功一件。某保你无事,或许……还能给你寻个安身立命之所。若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很清楚:若不能,刘三宝死了,你这个来历不明、行为古怪的小子,下场恐怕不会太好。
文安瘫坐在地上,看着尉迟校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兵士虽然不再充满杀意,却依旧带着审视和隐隐期望的目光,最后,目光落回刘三宝那张因为痛苦而微微抽搐、却又因为呼吸顺畅而显出一丝生机的脸上。
文安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扔进滚水里的虾,除了被动地接受煎熬,别无他法。
完了。这下真的被架在火上了。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口腔里那股血腥味让他一阵反胃。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瘦小,沾满泥污和血渍,此刻正在微微颤抖。
“我……我需要热水,干净的布,越多越好……还有,针……针线……”他声音干涩地开口,每说一个字,都感觉是在把自己的小命往悬崖边推进一步。
尉迟校尉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立刻对身旁兵士下令:“快去!按他说的准备!”
命令被迅速执行下去。有人跑去取水囊烧水,有人翻找着随身携带的、相对干净的裹伤布,甚至有人从随身的针线包里找出了缝衣针和麻线。
文安看着那些被送到他面前的东西——粗糙的缝衣针,坚韧的麻线,几块洗得发白但显然并非无菌的布——感觉一阵眩晕。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晕,晕了就真完了。
他先是用热水——兵士们用头盔烧的,仔细地清洗了自己的双手,虽然条件简陋,但能洗掉一点污垢是一点。然后,他拿起一块干净的布,蘸着热水,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刘三宝胸前伤口周围的污血和泥土。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且需要耐心。刘三宝在无意识中因为疼痛而发出低低的呻吟,每一次都让文安的手抖一下。周围的兵士们屏息凝神地看着,空气中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刘三宝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文安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清理完外围,露出了伤口的全貌。比远看更加狰狞,皮肉外翻,边缘不规则,隐约能看到断裂的骨茬。血还在缓缓渗出。文安看得头皮发麻,胃里再次翻腾起来。
他记得急救培训说过,首先要止血,清洁伤口,然后缝合……
缝合……
他看着那根粗大的缝衣针和麻线,手抖得更厉害了。这玩意儿,能往人肉上缝?
“快些!”尉迟校尉在一旁沉声催促,刘三宝的脸色又开始有些发白。
文安一咬牙,拼了!他拿起针线,在火上烤了烤针尖,算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消毒”措施。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般,将针尖刺向了那翻卷的皮肉……
第一针下去,手感滞涩,远非缝补衣物可比。他能感觉到针尖穿过组织时那种细微的阻力,以及刘三宝身体无意识地抽搐。文安的手抖得厉害,额头上冷汗淋漓,好几次都差点把针掉在地上。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是在缝人肉,只把它当成一项必须完成的、极其精细又极其恶心的工作。
一针,一线,笨拙而又专注。他采用的是最简单的间断缝合,这是他唯一知道的缝合法,虽然丑,但希望能把伤口拉拢,减少出血和感染风险——如果这个时代有感染这个概念的话。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兵士都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见过战场上断手断脚,见过肠穿肚烂,但从未见过有人像缝衣服一样,把那么可怕的伤口一针一针地缝起来!这景象,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脊背发寒的震撼。
尉迟校尉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文安的手,那眼神里的惊异越来越浓。这小子,手法生疏得可笑,甚至可以说毫无章法,但那份专注,那份面对如此惨烈伤口时强行压下的恐惧,以及这闻所未闻的“缝合”方法,都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乡下少年的范畴。
他到底是什么人?
文安不知道自己缝了多久,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当他终于打完最后一个结,用短刀割断麻线时,整个人几乎虚脱。刘三宝胸前的伤口被他用歪歪扭扭、如同蜈蚣般的针脚勉强闭合了起来,虽然依旧可怕,但至少不再那么血肉模糊、洞开着了。
众人看到文安居然真的将刘三宝流血不止的伤口缝合住,且不再流血,都感到不可思议。
文安却没有理会众人的惊异,他用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将伤口包扎起来,动作依旧笨拙,但尽量做到紧密。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地,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冷风一吹,瑟瑟发抖。口腔里的血腥味和眼前的景象,让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如……如何?”尉迟校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文安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声音嘶哑:“不……不知道。血……血暂时好像止住了。但……但后面会不会发热,会不会……烂掉,我……我管不了……”
他说的是大实话。在这种卫生条件下,伤口感染几乎是必然的,刘三宝能否活下来,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他能做的,已经做了,而且远远超出了他能力和心理的极限。
尉迟校尉看着被包扎好的刘三宝,呼吸虽然微弱但平稳,胸前也不再大量渗血,他沉默了片刻,再看向文安时,眼神极其复杂。
“你,很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对左右吩咐,“好生照看刘队正。带上这小子,回营。”
两名兵士上前,这次没有粗鲁地拎他,而是将他架了起来。
第19章 军营
文安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甚至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随着队伍移动,脑子里也是浑浑噩噩的。
不过,文安也能感觉到,自己暂时……活下来了?
可是,被这群煞神带走,前途又是何方?
文安看着逐渐被暮色完全吞噬的荒野,以及远处那若隐若现、似乎象征着秩序与危险并存的军营轮廓,心中没有丝毫庆幸,只有更深、更沉的茫然和不安。
文安被两名兵士几乎是半拖半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随着这支疲惫却依旧带着肃杀之气的队伍移动。
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地平线吞噬,只剩下队伍中零星的火把在黑暗中跳跃,映照着一张张或麻木或疲惫或依旧警惕的脸。
行进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连绵的阴影,以及星星点点的、规模远比他们这队人马庞大得多的灯火。
空气中弥漫的气息也变得复杂起来,除了血腥和汗臭,多了马匹的膻气、炊烟的呛人味道,以及一种……许多人聚集在一起所形成的、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生机与压抑的场域感。
军营。
随着距离拉近,文安看到了营寨外围粗糙但坚实的木质栅栏,以及栅栏后影影绰绰、排列得不算整齐但数量众多的帐篷轮廓。
营门口有持戟的哨兵矗立,身影在火盆的光线下被拉得忽长忽短。队伍前方有人与哨兵简短交接,沉重的寨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进入营寨,光线稍微亮了一些。放眼望去,帐篷如同雨后冒出的蘑菇,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道路泥泞,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混杂着车辙印和马粪的痕迹。空气中各种气味更加浓烈,几乎令人窒息。
随处可见巡逻的士兵小队,甲胄碰撞声、压低了的交谈声、伤兵的呻吟声、战马偶尔的响鼻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嗡嗡背景音,压迫着文安的耳膜。
文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营寨中央区域几面高高竖立的旗帜吸引。其中一面最大,底色玄黑,在火把光芒映照下,一个巨大的、笔画遒劲的“唐”字隐约可见,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自有一股威严气势。旁边稍小一些的旗帜上,则绣着“尉迟”二字。
唐……尉迟……
文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之前的猜测似乎正在被证实。唐朝,尉迟……那个年轻校尉,难道真的是那位名将之后?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脚下的土地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他这样一个来自后世、微不足道的灵魂,竟然阴差阳错地,闯入了这段曾经只存在于书本和想象中的历史现场。
队伍没有前往中央区域那些看起来更规整、守卫也更森严的帐篷,而是拐向了营寨边缘一片相对偏僻的角落。
这里的帐篷更为简陋低矮,有些甚至只是用树枝和破布勉强搭成的窝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浓重的汗臭和……某种不太好闻的、类似变质食物的酸馊气。
文安被带到了其中一个灰扑扑的帐篷前。押送他的兵士掀开厚重的、打着补丁的粗麻布门帘,一股混合着脚臭、体味和霉味的浑浊热气扑面而来,呛得文安差点背过气去。
“进去。”
兵士简短地命令道,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李。
文安踉跄着被推了进去。帐篷内部空间狭小,地上铺着些干草,上面或坐或卧着五六名兵卒。他们大多脱下了沾满污垢的皮甲,只穿着单薄的里衣,露出精壮或瘦削、但都布满新旧伤痕的身体。听到动静,他们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落在文安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那些目光里带着好奇、审视、漠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排外。文安瞬间感觉自己的皮肤像被无数细小的针尖刺中,他下意识地缩起脖子,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脚下的干草里。
社恐的本能在这一刻汹涌爆发,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扔进狼群的羊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哪来的小子?”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粗声问道,声音像是砂纸摩擦。
带文安进来的兵士随口答道:“校尉捡回来的,山里逃出来的,说是庄子被突厥崽子屠了。让他先在这儿凑合一宿。”
“哦……”
刀疤脸上下打量了文安几眼,那目光像是在掂量一块肉的价值,随即失去了兴趣,重新躺回干草上,闭上了眼睛。
其他人也大多收回了目光,继续各自发呆或低声交谈,仿佛文安的存在只是一粒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平复。
但这种被无视,反而让文安稍微松了口气。他默默地、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地挪到帐篷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些杂物,气味也更难闻,但至少光线最暗,能给他一点可怜的安全感。他抱着膝盖,蜷缩着坐下,将脸埋进臂弯里。
帐篷外,夜风呼啸,吹得帐篷布哗啦啦作响,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刁斗声和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营寨仿佛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文安的心跳始终无法平复,咚咚地敲击着胸腔,像是在为他岌岌可危的命运倒计时。
文安摸了摸怀里贴身藏着的那些“布泉”铜钱和那颗珍珠,冰凉的触感稍微拉回了一点现实感。
但这点微不足道的“财富”,在这个庞大的、充满未知和暴力的军事机器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他不知道那个尉迟校尉会如何处置他。是暂时收留,还是等刘三宝……那个被自己胡乱缝合的队正死了之后,随手把自己打发走,或者……更糟?他不敢深想。
对于未来,文安没有任何规划,也无力规划。他就像一片随风飘荡的落叶,落点完全不由自己掌控。
这种彻底的、身不由己的失控感,比在秦岭深处独自面对野兽时更让他感到恐惧。至少在那里,他还能决定自己是往前走还是往后退。而在这里,他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
第20章 尉迟宝林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神经却始终紧绷着,无法真正入睡。他就这样在角落里蜷缩着,半睡半醒,听着帐篷里此起彼伏的鼾声、梦呓声,以及帐篷外永不停歇的风声和巡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直到天色微明。
第二天,文安是在一阵推搡中醒来的。睁开眼,就看到昨天那个刀疤脸正不耐烦地用脚踢他的小腿。
“小子,醒醒!有人找你!”
文安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
帐篷里的其他兵卒大多已经出去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慢吞吞地穿着皮甲,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他,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
帐篷帘被掀开,一名陌生的、穿着相对整洁皮甲的兵士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文安身上,语气平淡无波:“你,跟我来。校尉要见你。”
该来的还是来了。文安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跟上那名兵士的脚步。
清晨的军营比夜晚显得更有活力,但也更加喧嚣。士兵们成群结队地穿梭,进行着晨练或各项勤务。
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粟米粥夹杂着其他饭食的味道。文安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高大的、浑身散发着彪悍气息的军汉,像一只受惊的老鼠在巨人的脚边穿行。
他被带到了另一座帐篷前。这顶帐篷比他昨晚待的那个要大一些,也显得更规整,门口甚至站着两名持戟的守卫。领路的兵士与守卫低声说了两句,然后对文安示意:“进去吧,校尉在里面。”
文安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颤抖着手掀开了门帘。
帐篷内部陈设简单,一张矮几,几个蒲团,角落里放着盔甲架和兵器。昨天那个年轻校尉——尉迟校尉,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盔甲架前,似乎在擦拭着自己的横刀。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染了血污和尘土的明光铠,但背影看起来比昨天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凌厉。
听到动静,尉迟校尉转过身。当他看到文安时,脸上那种属于军官的、带着审视和距离感的严肃神情,如同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他随手将横刀往盔甲架上一靠,大步流星地朝文安走来。
文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又想低下头。
“哈哈!小兄弟,你可算来了!”
尉迟校尉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与他年龄相符的、毫不掩饰的爽朗笑意,与昨日那个冷峻威严的指挥官判若两人。他一把抓住文安瘦弱的胳膊,力道之大,让文安龇了龇牙。
“快,坐,坐下说话!”
尉迟校尉几乎是半强迫地将文安按在一个蒲团上,自己则一屁股坐在他对面,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文安,脸上是毫不作伪的热情。
文安彻底懵了。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尉迟校尉,大脑一时处理不了这巨大的反差。
昨天还像看死人一样看着自己,盘问时语气冰冷得能冻住空气,怎么过了一夜,就变得……如此亲切?甚至有点……过于热情了?
他紧张地搓着手指,不敢与对方对视,目光游移在矮几粗糙的木纹上,脑子里飞速转动着各种可怕的猜测——这是不是某种新的盘问手段?先礼后兵?还是刘三宝死了,他要拿自己泄愤?可看这表情又不像……
尉迟校尉见文安这副畏畏缩缩、惊疑不定的样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可能吓到他了,稍微收敛了一点笑容,但语气依旧十分和善,甚至带着点感激?
“小兄弟,别怕,别怕!”
他拍了拍文安的肩膀,力道依旧不轻,“某家尉迟宝林,昨日多谢你出手相助,救了我那兄弟刘三宝一命!”
尉迟宝林?文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有点印象,但又不是很清晰,貌似门神尉迟敬德有个儿子就叫宝林的。他依旧不敢抬头,只是小声嗫嚅道:“不……不敢当……小人只是……胡乱试试……”
“胡乱试试?”
尉迟宝林眼睛一瞪,声音又高了几分,“你那可不是胡乱试试!你是把他从鬼门关硬生生给拽回来了!刘三宝那厮,命硬,今天早上居然醒过来一会儿,虽然还虚弱得很,但医官说了,胸口那伤,血是真的止住了!气息也顺了!若非你当时当机立断,用那……那啥管子吸,又给他缝上,他昨天肯定就交代了!”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前倾,几乎要凑到文安脸上:“刘三宝跟我从小一起长大,是我尉迟宝林过命的兄弟!前两年在陇西,要不是他替我挡了一箭,我这条命早就没了!这回又是他拼死护着我,身上挨了好几刀……你救了他,就等于救了我尉迟宝林半条命!这份情,我记下了!”
原来如此。文安这才恍然。难怪这尉迟宝林态度大变。刘三宝没死,而且情况似乎还在好转?这倒是个……意外之喜。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弛了一点点。至少,暂时不用担心因为“治死人”而被砍头了。
但他依旧不敢放松警惕。这些军汉,尤其是这些历史上有名的猛将之后,脾气想必也是说风就是雨,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又翻脸?
尉迟宝林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文安的忐忑,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昨夜已将此事禀报了我阿爷!我阿爷听了,也对你颇为赞赏,说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特意吩咐我,今日要带你去见他!”
阿爷?文安的心脏又是猛地一跳。尉迟宝林的阿爷……那不就是……
“你……你阿爷是……”文安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尉迟宝林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骄傲神色,挺直了腰板:“某家阿爷,正是吴国公,右武侯大将军,尉迟敬德!”
尽管已有猜测,但当这个名字真真切切地从尉迟宝林口中说出来时,文安还是感觉一股电流从脊椎直蹿而上,头皮阵阵发麻。
第21章 门神
尉迟敬德!门神!那位在演义里能单鞭夺槊、勇冠三军的猛将!如今,竟然要见自己这个冒牌货、社恐、来自一千多年后的穿越者?
文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从蒲团上滑下去。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住地面,指尖冰凉。
这……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了吧?他只是想在这个时代苟活下去,怎么莫名其妙就要去见这种级别的大人物了?他该怎么应对?说什么?做什么?万一说错话,做错事,会不会直接被拉出去砍了?
巨大的惶恐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宁愿回到秦岭深处那个阴森的墓穴,面对那些沉默的牌位和可怕的狼群,也不想面对这种需要与历史名人直接对话的、令人窒息的场面。
“怎……吴国公……要见……见我?”文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尉迟宝林看他吓成这样,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用力又拍了他的肩膀一下:“放心!我阿爷看着凶,其实对有能力的人最是赏识!你救了我兄弟,就是有功之人!他老人家不会为难你的!走走走,这就随我去中军大帐!”
说着,不等文安反应,尉迟宝林便站起身,一把将他从蒲团上拉了起来,不由分说地就往外走。
文安像一截失去了自主意识的木头,被尉迟宝林半拖半拽着,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帐篷。外面明亮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但他此刻已经无暇顾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尉迟敬德……要见我了……怎么办……怎么办……
被尉迟宝林半拖半拽着走向中军大帐,文安只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像是灌满了秦岭深处的泥浆,每一步都沉重得抬不起来。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头顶,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即将被架上烤火的灼热与恐慌。
尉迟敬德。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带着千斤重量。在他那个时代,这名字是贴在门板上的画像,是演义小说里单鞭夺槊的猛将传说,是遥远历史中一个模糊的符号。而现在,这个符号即将变成一个活生生的、能决定他生死的人。
文安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几串冰冷的“布泉”铜钱和那颗圆润的珍珠,这些东西此刻给不了他任何安全感,反而像是烫手的山芋,提醒着他自身来历的诡异与不堪一击。
他只是一个占据了别人身体的孤魂野鬼,一个连穿衣吃饭都要依赖身体本能记忆的冒牌货,如何去面对那位在尸山血海中杀出功名的唐朝开国名将?
“待会儿见了阿爷,不必害怕,如实说便是。”
尉迟宝林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放缓了脚步,难得地出言安慰了一句,虽然他蒲扇般的大手依旧牢牢抓着文安的胳膊,防止他“逃跑”。
文安喉咙发干,连一个“嗯”字都挤不出来,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被无数军靴踩得板结的泥地,仿佛能从中看出条生路来。
中军大帐很快出现在视野里。它比周围其他帐篷更加高大、规整,用的材料似乎也更厚实。帐顶飘扬着那面他之前见过的、绣着巨大“唐”字的玄黑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自有一股肃杀威严之气。
帐门外左右各站着四名顶盔贯甲的持戟卫士,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尉迟宝林在离帐门约十步远处停下,松开了文安。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因为匆忙而有些歪斜的甲胄,然后才带着文安上前。
“烦请通禀,尉迟宝林携昨日所救少年文安,奉大将军令前来。”尉迟宝林对守卫的士兵说道,语气正式,收敛了之前的随意。
那队正显然认识尉迟宝林,但依旧一丝不苟,抱拳道:“校尉稍待。”随即转身,掀帘进入帐内。
文安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异样感又浮了上来。就算尉迟宝林是尉迟敬德的儿子,在军中也要严守规矩,通报之后才能入内。
这与他在后世一些影视作品里看到的、将领亲属在军营里横冲直撞的场景截然不同。这支军队的纪律,恐怕比他想象得还要严明。
这让他稍稍安心了一瞬——有规矩的地方,至少比完全无法无天要好——但随即又更加紧张,在这种规矩森严的地方,他这种来历不明的“黑户”,更容易被揪出来吧?
片刻后,那名队正出来,侧身让开:“大将军传二位进去。”
尉迟宝林深吸一口气,看了文安一眼,示意他跟上,然后率先掀帘而入。文安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低着头,几乎是蹭着地面跟了进去。
帐内光线比外面稍暗,但空间极为宽敞。一股混合着皮革、金属、墨锭和淡淡檀香,也或许是某种驱蚊虫的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文安没敢立刻抬头,视线首先接触到的是脚下铺着的、边缘已经磨损的深色地毯。
“禀大将军,人带来了。”尉迟宝林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文安这才强迫自己,一点点地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头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帐篷中央一张巨大的、铺着地图的木案。木案周围,或坐或站,共有六个人。除了尉迟宝林,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探究,有淡然。如同六盏强弱不等的聚光灯,瞬间将他这个缩在帐篷入口角落的、瘦小身影照得无所遁形。
文安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连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下意识地又想低头,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一直低头反而更显可疑。
他只能极力控制着面部肌肉,让表情维持在一片空白的惶恐状态,目光游移,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最终落在了主位那个身影上。
那人并未穿着全副铠甲,只着一袭玄色常服,外罩一袭半旧的绛紫色战袍,身形魁梧雄壮至极,即使坐在那里,也给人一种山岳般的沉稳压迫感。
他的年纪看起来约在四十许间,面庞是常年风吹日晒形成的古铜色,额头宽阔,鼻梁高挺如悬胆,嘴唇厚实,下颌线条刚硬如铁石。
第22章 面见历史人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并不如何炯炯怒瞪,反而微微内敛,但开阖之间,精光闪烁,如同暗夜里划过的电芒,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所带来的不怒自威。
这便是尉迟敬德了。样貌与他在后世一些较为写实的古画上看到的,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眼前这人,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历经百战淬炼出的煞气与威严,是任何画作都无法摹拟的。
文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为之滞涩。他飞快地垂下眼睑,不敢再看。
尉迟宝林向帐内众人一一抱拳行礼,态度恭敬:“见过阿爷,见过程叔叔,段叔叔……”他每报出一个称呼,文安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能被尉迟宝林如此称呼的,恐怕都是如今大唐军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他今天真是捅了名将窝了。
“阿爷,这便是昨日在战场外发现,并出手救了刘三宝性命的少年,文安。”尉迟宝林侧身,将文安稍微让出半步。
帐内静了一瞬。
随即,一个洪亮得如同敲破锣般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哦?就是这小娃子?看着还没俺老程的腰高,细胳膊细腿的,真能把刘三宝那浑小子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文安偷偷抬眼瞥去,说话的是个坐在尉迟敬德下首的壮汉,豹头环眼,虬髯如戟,身材比尉迟敬德还要魁梧一圈,此刻正瞪着铜铃大眼,毫不客气地上下扫视着他,目光里充满了怀疑与好奇。
“程老匹夫,你小声点,可别将娃儿吓坏了。”尉迟恭开口骂了一声那大汉,姓程的大汉也立即反驳道:“黑铁匠,俺老程向来如此,别以为你打了个大胜仗就能在俺老程面前耀武扬威!换作俺老程,打得一定比你好。”
程姓,地位与尉迟恭不相上下,此人是谁,呼之欲出,定是程咬金无疑了,文安心中不禁苦笑。
尉迟恭闻言,勃然大怒,喝道:“老匹夫,你要是不服气,咱们现在就出去大战三百回合……”
见二人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其他人就连尉迟宝林都见怪不怪,显然这样的场面已经是司空见惯,文安却被这样的场面搞得大气都不敢出。
二人争吵了好半晌才停了下来,之后,尉迟恭转头对文安说道:“少年人,抬起头来。”尉迟敬德的语气还算平和,但那种命令式的口吻让人无法抗拒。
文安艰难地再次抬头,目光与尉迟敬德接触了不足半秒,便迅速滑开,落在对方战袍的领口处。
“不必惊慌。”尉迟敬德似乎看出了他的恐惧,语气放缓了些许,“刘三宝是宝林的兄弟,亦是某麾下悍卒。你救了他,便是于我军中有功。听宝林言,你叫文安?何方人氏?”
又来了。盘问。文安心里哀叹,但知道这一关无论如何躲不过去。他深吸一口气,将之前对尉迟宝林说过的那套说辞,以更加结巴、惶恐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山里庄子,突厥人屠村,侥幸逃脱,躲入深山,刚出来就撞见厮杀……
他说话的时候,始终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身上那件破麻衣的衣角,将一个惊魂未定、懵懂无知的乡下孤儿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他甚至刻意在描述庄子位置和“阿爷阿娘”细节时,表现得含糊不清,带着哭腔,仿佛不愿回忆那惨痛经历。
帐内众人静静地听着,没有人打断。但文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身上,带着各种意味。
当他提到自己用骨管吸出堵塞物、又用针线缝合伤口时,他明显听到几声压抑的抽气声。那个姓程的壮汉更是“啧”了一声,嘟囔道:“乖乖,拿针线缝人肉?听着都他娘的瘆人!”
文安说完,帐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尉迟敬德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目光深邃,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如此说来,你并非医者,所用之法,只是乡野所见?”
“是……是……”文安连忙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小人……不懂医术,就是……就是见过村里老人这么救溺水的娃……”
“嗯。”尉迟敬德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无论是否医者,你能临危不乱,施以援手,救人性命,这便是难得。刘三宝今晨已能进水,医官言,若无你昨日之举,他断无生理。此功,某记下了。”
文安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但另外半口气还悬着。他知道,重点要来了。
果然,尉迟敬德紧接着便道:“如今军中,伤患颇多。随军医官人手有限,手段亦有时而穷。你虽非医者,但既有此救急之能,某欲请你往伤兵营一行,协助救治伤患,不知你意下如何?”
他的语气听起来是商量的口吻,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却很清楚: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文安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伤兵营?让他去伤兵营?他连看到刘三宝那伤口都差点吐出来,让他去面对成百上千的各种创伤?这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他几乎是本能地就想拒绝,嘴唇哆嗦着,搜肠刮肚地想找借口:“大……大将军……小人……小人实在不懂医术,昨日……昨日只是侥幸,胡乱施为……怕……怕耽误了军爷们的伤势……”
“诶!文兄弟何必过谦!”尉迟宝林在一旁插话,用力拍着他的后背,差点把他拍趴下,“你那法子虽看着吓人,但管用啊!伤兵营里多是外伤,止血缝合最是要紧!你去帮把手,总能多救回几条性命!”
那个被尉迟宝林称为“段叔叔”的,一个面容精悍、眼神锐利的将领也开口道:“小子,军中男儿,刀头舔血,受伤乃是常事。能多一分活命的机会,没人会嫌弃。你既有此手段,便当尽力施为。救得一人,便是积一分阴德,亦是为我大唐保存一份战力。”他话语倒是客气,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丝毫不减。
第23章 伤兵营
文安感觉自己被架在了火堆上,四面八方都是灼热的目光和不容拒绝的压力。他还能说什么?说他其实是个社恐,看到人多就害怕?说他晕血,看到伤口就想吐?这些理由在这个地方,只会被当成笑话,或者更糟,被视为怯懦和推诿,后果不堪设想。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口腔里似乎又泛起了昨天那股血腥味。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是……小人……小人遵命。”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砂轮摩擦。心中一片冰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在伤兵营里,面对断肢残骸,精神崩溃的场景。
尉迟敬德见他应下,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点了点头:“好。宝林,你带他过去,与医官交代清楚。一应所需,尽力满足。”
“是!阿爷!”
尉迟宝林抱拳领命,然后拉了拉几乎石化的文安,“走吧,文兄弟,我带你过去熟悉熟悉。”
文安像一具提线木偶,被尉迟宝林拉着,向帐内众人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然后魂不守舍地退出了中军大帐。
直到重新站在阳光下,被略带寒意的风一吹,文安才仿佛找回了一点知觉。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威严矗立的中军大帐,帐帘已经落下,隔绝了里面的世界,也隔绝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尉迟宝林倒是兴致很高,边走边说道:“文兄弟,别担心,伤兵营的王医官人不错,就是脾气有点倔。你去了,听他的安排便是。需要什么针线、布条,直接跟管物资的说,就说是我尉迟宝林说的!”
文安沉默地听着,没有任何回应。他的目光投向营寨的某个方向,那里隐约传来一些压抑的呻吟和嘈杂的人声,空气中似乎也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与刘三宝身上相似的血腥和腐臭气味。
那里,就是伤兵营了。
他这条意外捡来的命,终究还是被卷入了这个时代的洪流之中。苟活的梦想似乎正离他越来越远,前方等待他的,是比秦岭深山和突厥骑兵更加具体、更加残酷的炼狱。
他摸了摸怀里那冰冷的铜钱和珍珠,苦笑了一下。这些东西,现在还有什么用呢?
尉迟宝林见他一直不说话,只当他是害怕,又安慰道:“真的,别怕!习惯就好了!等你在伤兵营立下功劳,我向阿爷给你请功,说不定还能给你谋个出身!”
出身?文安在心里默默地摇头。他不需要什么出身,他只想找个角落,安安静静地“活到死为止”。现在看来,这个最简单的愿望,在这个波澜壮阔却又无比凶险的贞观初年,竟也成了一种奢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动如同灌铅的双腿,跟着尉迟宝林,朝着那气味和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跟着尉迟宝林穿过一片片杂乱拥挤的帐篷区域,越往前走,空气中那股混杂的气味就越发浓烈刺鼻。
汗臭、体味、马粪味渐渐被一股更具体、更令人不安的气息所覆盖——那是血腥、脓液与某种草药、以及隐隐的腐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无孔不入。
同时涌入耳朵的,还有各种声音。
不再是军营其他地方那种操练的呼喝或日常的喧嚣,而是一种低沉的、由无数痛苦汇聚成的背景音:压抑的呻吟,断断续续的抽气,神志不清时的呓语,偶尔一声难以忍受的惨嚎,以及医官和帮手们短促而疲惫的指令声。
这些声音并不高亢,却像无数只湿冷的手,缠绕上来,攥住人的心脏,缓缓收紧。
文安的脸色比刚才在中军大帐时还要苍白,胃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搅。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几乎想转身就跑,逃离这片被痛苦和绝望浸泡的区域。
社恐的本能让他对任何人群聚集的地方都感到不适,而眼前这种聚集,更是将人类最负面的情绪——痛苦、恐惧、无助——赤裸裸地摊开,几乎要将他那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冲垮。
尉迟宝林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退缩,回头看了他一眼,咧了咧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依旧没轻没重:“就在前面了,忍一忍,习惯就好。”这话说得轻松,但听在文安耳里,无异于宣布刑期开始。
伤兵营没有明确的界限,只是帐篷更加密集破败,空地上也躺满了人,大多身下只垫着些干草或破烂的毡布。
随处可见染血的绷带随意丢弃,一些用过的、带着污渍的布条甚至就堆在帐篷角落。条件之简陋,卫生状况之堪忧,让文安这个来自后世的人看得头皮发麻。
尉迟宝林带着他径直走向其中一顶稍大些的帐篷,掀帘进去。里面光线昏暗,气味更是浓重。一个穿着灰色布衣、头发花白、身形干瘦的老者正背对着门口,在一个木盆里清洗着什么,盆里的水泛着可疑的暗红色。
“王医官!”尉迟宝林喊了一声。
那老者闻声转过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神色疲惫的脸。他看起来年纪不小了,眼神却还算清亮,只是此刻带着深深的倦意和不耐烦。
他目光在尉迟宝林身上扫过,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落在了文安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小公爷,何事?”王医官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烟熏过。
“王医官,这是文安。大将军吩咐,让他来伤兵营帮忙,协助救治伤患。”尉迟宝林说明来意。
“他?”王医官的目光像两把钝刀子,在文安瘦小的身板上刮过,毫不掩饰其中的怀疑和排斥,“这么个半大娃子,毛都没长齐,来添什么乱?大将军这是……”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觉得这安排简直是胡闹。
尉迟宝林脸上有些挂不住,语气加重了些:“王医官,这是军令!文兄弟虽年纪小,但昨日就是他,用……用特殊法子救了刘三宝的性命!大将军亲眼所见,亲口嘉奖的!”
第24章 触目惊心
“刘三宝?”王医官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他显然知道刘三宝伤势之重,“他……活过来了?”
“今早还醒了一会儿!刘大夫去看过,说血止住了,气也顺了,都是文安兄弟的功劳!”尉迟宝林与有荣焉地说道。
王医官再次将目光投向文安,这次的审视意味更浓,但那股不信任感并未消退,反而多了几分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他行医大半辈子,自有其经验和骄傲,如今上头空降下来一个半大孩子,还说是用了什么“特殊法子”救了必死之人,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但军令如山,他不敢明着违抗。沉默了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沉闷的“嗯”。
“既然是军令,老夫自当遵从。”他语气生硬,转向文安,没什么好气地说道:“小子,你会些什么?”
文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不,不懂什么……就是……会一点……止血,缝,缝伤口……”
“缝合伤口?”王医官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用针线缝人肉?哼,倒是稀奇。”
他显然对此法不屑一顾,也懒得再多问,随手一指帐篷角落里一堆待处理的伤兵,“那边,都是些需要换药的。你去,看看伤口,有渗血的,用干净布按紧,再敷上金疮药包扎好。会吧?”
这差事听起来简单,但文安看着那些伤兵身上肮脏的、渗出黄红色液体的绷带,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腐臭气味,就知道绝不容易。事已至此,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是。”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需要的东西,鼓起勇气补充道:“王……王医官,可否……给我一些针,还有线,要结实些的……再要些干净……尽量干净的纱布或者白布,还有……热水,越多越好。”
王医官闻言,眉头皱得更紧,看文安的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瞎胡闹的孩子:“针线?营里缝补衣裳的倒是有。干净布?哪来那么多干净布!能有的用就不错了!热水?灶上一直温着,自己取用!”他没好气地挥挥手,“要什么东西,自己去那边杂物堆里找!别在这里杵着碍事!”
文安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心里一阵发苦。这条件,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一百倍。他不敢再多言,默默走到王医官指的那个堆放杂物的角落,开始翻找。
果然,针是粗大的缝衣针,线是坚韧的麻线,和他昨天用的差不多。所谓的“干净布”,也只是些相对而言颜色较浅、破损较少的旧布条,叠放在一个半开的木箱里,上面同样落着灰尘。
他挑拣了几根针,几卷麻线,又抱了一叠看起来最“干净”的布条。然后找到帐篷外架着的大锅,里面果然温着水,他用自己的皮囊和找到的一个木盆,打了不少热水。
抱着这些东西,文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般,走向那片需要换药的伤兵区域。
粗略看去,这里的伤兵大多已经经过了初步处理,至少表面上看不到昨天刘三宝那样触目惊心的大伤口和活动性出血。
场面虽然依旧狼藉,呻吟声不绝于耳,但比起他想象中血肉横飞、断肢满地的场景,确实“温和”了不少。这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他选了一个看起来伤势较轻的伤兵,那是个中年汉子,胳膊上缠着脏兮兮的布条,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
文安小心翼翼地解开布条,露出下面的伤口。那是一道不算太深的刀伤,但处理得极其粗糙,伤口边缘沾着泥垢,有些地方已经红肿发炎,脓液混合着血水黏在布条上,撕开时那士兵疼得直抽冷气。
文安看得眉头紧锁。他看到旁边放着的所谓“金疮药”,是一种褐色的粉末,闻着有股草药味,但看起来并不精细,里面似乎还混有杂质。
王医官和其他帮手处理伤口的方式,基本就是撒上这种药粉,然后用布一包了事,几乎谈不上什么清创消毒。就连文安这个不是医生门外汉看到都有骂娘的冲动。
这他妈能有用?感染几乎是百分之百!文安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骂娘冲动。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古代战场上伤兵死亡率那么高了,很多时候根本不是当场战死,而是死于后续的感染和并发症。这种粗糙到令人发指的处理方法,无异于草菅人命。
他压下心中的烦躁和不适,决定按照自己的方法来。他先用热水浸湿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试图清除掉那些明显的污垢和已经干涸的血痂。这个过程很慢,那士兵疼得龇牙咧嘴,但看着文安专注的样子,倒是忍住了没吭声。
清理完周围,他看向伤口内部。情况不太好,有些组织已经有些发白坏死。他没有镊子,只能用手和布条,尽量清理掉那些明显的脓液和异物。每一下动作都极其轻微,生怕造成二次伤害。
做完这些,他才撒上那粗糙的金疮药,然后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尽量包扎得紧密些,避免脏东西进入。
处理完这一个,文安已经累出了一身汗,不是体力上的,而是精神高度紧张带来的疲惫。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目光扫视,寻找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接连处理了几个轻伤员,文安也有些累,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尉迟宝林这段时间一直跟着文安,见文安处理伤员的手段似乎比那些医官的手段要高明一些,加之有救治刘三宝的先例,对文安倒是信心十足。
休息了一会儿,文安的目光被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士兵吸引。那士兵看起来年纪极小,可能也就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却因痛苦而扭曲着。
他伤在腿上,大腿外侧一道长长的口子,像是被突厥弯刀划开的,皮肉外翻,虽然没有伤到主要血管,但伤口肿胀得厉害,边缘泛着不健康的红晕,甚至有些发黑,脓液不断地从伤口缝隙中渗出,将包裹的布条浸得湿透。
第25章 无力感
文安心里咯噔一下。这伤口感染已经很严重了,而且有明显的组织坏死迹象。如果再不进行彻底清创和缝合,任由其发展,这条腿恐怕真的保不住了。一旦感染深入骨髓或引发败血症,这年轻的生命也就到头了。
他看着那张因失血和疼痛而显得格外苍白的稚嫩脸庞,心中不禁暗自叹息。放在后世,这还是个在父母身边撒娇、在学校里读书的年纪,如今却要在这战场上承受如此痛苦,甚至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都是最可爱的人啊……这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无奈和悲悯。
不能再耽搁了。文安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打气,然后端着热水盆,拿着他找来的针线和新布条,走到了那年轻士兵的身边。
年轻士兵意识还算清醒,看到文安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文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尽管依旧带着颤音:“兄弟,我……我来给你看看伤口,得重新处理一下。”
那士兵看着文安同样年轻甚至更显稚嫩的脸,以及他手里那明显是缝衣针和麻线的东西,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你要干甚?”
“伤口……烂了,得把坏掉的弄掉,缝起来……不然,腿可能保不住。”文安实话实说,虽然这话听起来很残酷。
年轻士兵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恐惧。他看了看自己肿胀流脓的腿,又看了看文安,最终像是认命般闭上了眼睛,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弄。”
文安看了看身旁的尉迟宝林,说了一句:“尉迟将军,麻烦帮我按住他。”便不再多言。尉迟宝林依言按住那个士兵。
文安则先是用热水和布条,仔细地清洗伤口周围。然后,他拿起那根在火上一—他特意找了火盆烤过—消过毒的缝衣针,穿上麻线。
接下来,是最艰难的一步——清创。他没有手术刀,只能用那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权当消毒。他深吸一口气,对年轻士兵说了声“忍住”,然后便开始小心翼翼地,用刀尖剔除那些明显已经发黑坏死的组织。
刀尖划开发炎肿胀的皮肉,脓血立刻涌了出来。年轻士兵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双手死死抓住了身下的干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
文安的手也在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住。他知道,不清创干净,缝合毫无意义。他屏住呼吸,一点点地刮除坏死组织,用布条蘸着热水不断擦拭涌出的脓血。
帐篷里光线昏暗,他必须凑得很近才能看清,那股浓烈的腐臭和血腥味几乎让他窒息。胃里翻江倒海,他只能拼命压制。
这个过程缓慢而折磨。等到他终于将肉眼可见的坏死组织清理得差不多,露出下面相对新鲜、但依旧红肿的创面时,那年轻士兵几乎快要虚脱,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汗水浸透。就连尉迟宝林也是紧张的脸色通红。
文安也累得够呛,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稍微休息了一下,喘了口气,然后拿起针线。
看着那依旧狰狞的伤口,以及手中粗大的针和麻线,文安再次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这条件,这工具,简直是开玩笑。但他没有选择。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像是举行什么神圣又无奈的仪式,将针尖刺入了翻卷的皮肉边缘。
一针,一线,笨拙而艰难地,将那道长长的伤口慢慢拉拢。每刺入一针,都能感觉到手下身体的剧烈颤抖和压抑的闷哼。文安不敢分心,只能尽可能快地、又尽可能减少损伤地缝合着。
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混入伤口的血水中。周围其他的呻吟声、嘈杂声仿佛都远去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道伤口,手中这根针,以及那年轻士兵压抑的痛苦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针打完结,用短刀割断麻线时,文安几乎虚脱,一屁股坐倒在旁边的干草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
那道伤口被他用歪歪扭扭、如同巨大蜈蚣般的针脚勉强闭合了起来。虽然依旧红肿可怕,但至少不再那么敞开着,脓血也似乎被阻隔了一些。
他用热水最后擦拭了一遍缝合好的伤口周围,撒上金疮药,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那个因为极度疼痛和疲惫而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年轻士兵,心里没有任何成就感,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和茫然。
他知道,这远远不够。没有抗生素,没有真正的消毒,没有精细的手术器械,仅仅依靠这样的清创和缝合,能否对抗严重的感染,全靠这年轻士兵自身的命硬不硬。
他救不了所有人,甚至可能连眼前这个都救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面对凶残的突厥骑兵和威严的尉迟敬德时,更让他感到窒息。
他瘫坐在那里,看着伤兵营里依旧痛苦呻吟的人们,看着王医官和其他人手忙脚乱却收效甚微的忙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时代,生命是何其脆弱,活着,本身就是一个巨大而残酷的命题。
而他这个来自后世的、胆小的、只想苟活的灵魂,却被无情地抛入了这个命题的最中心,动弹不得。
尉迟宝林仿佛也看出了文安的无奈,叹了口气,拍了拍文安的肩膀,说道:“文兄弟,尽人事听天命吧!”
“尽人事,听天命……”
尉迟宝林这句带着无奈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文安心头,刺破了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是啊,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无菌环境、连干净纱布都稀缺的年代,面对严重的创伤和感染,除了清理、缝合、包扎,然后寄望于伤者自身的生命力和那虚无缥缈的“命”,还能做什么呢?
这种认知带来的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胃上,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他感到窒息。
第26章 医者
文安沉默地坐在干草上,喘息了片刻,强迫自己重新站起来。伤兵营里需要处理的人还有很多,他不能停,也不敢停。停下来,那些痛苦的呻吟和绝望的眼神就会将他吞噬。
接下来的时间,文安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机械地重复着类似的工作。为一个腹部被划开、肠子差点流出来的老兵清理伤口,小心翼翼地将外露的肠管塞回去,然后用他能做到的最紧密的方式缝合、包扎。
老兵疼得几乎咬碎了牙齿,却死死忍着,浑浊的眼睛里是对生的渴望。
为一个胳膊被钝器砸得血肉模糊的汉子止血,那血汩汩地往外冒,撒上金疮药很快就被冲开。
文安找不到血管,只能用布条在伤口上方死死扎紧,再用大量的布团按压,直到那奔涌的红色渐渐变成缓慢的渗漏。整个过程,他的手上、身上又沾满了温热的、粘稠的血。
还有一个伤在肩膀,箭头还留在里面,需要拔箭。文安没敢动,是王医官过来处理的。王医官的手法简单粗暴,让人按住伤兵,用一把小钳子似的工具硬生生将带倒刺的箭头拽了出来,带出一大块血肉,伤兵惨叫一声便晕了过去。
王医官面不改色,撒上药粉,用布一裹,就算完事。文安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自己的肩膀也在隐隐作痛。
文安就这样忙碌着,处理着一个又一个伤患。清创,止血,缝合,包扎。动作从一开始的笨拙生涩,到后来渐渐有了一丝麻木的熟练。他不敢去细想每一个操作背后的风险和痛苦,只是专注于眼前的具体步骤,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情绪隔绝在外。
时间在痛苦的呻吟和忙碌的间隙中流逝,帐篷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淡下来。当文安处理完最后一个他能看到的、需要紧急处理的伤员时,他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精神上的高度紧张和体力的大量消耗,让他这具刚刚恢复了些元气的身体达到了极限。
尉迟宝林一直跟在旁边,看着文安苍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架住他,半背半拖地将他带离了那片充斥着痛苦和药味的地狱。
“文兄弟,撑住,回去歇着。”尉迟宝林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回到那个挤着五六名兵卒的破旧帐篷时,文安几乎是瘫软着被尉迟宝林扶进去的。他脸色惨白,浑身沾满血污和汗渍,眼神涣散,一副脱力虚脱的模样。
帐篷里的兵卒们原本或坐或卧,看到文安这副样子被尉迟宝林扶回来,都愣了一下。那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开口:“小公爷,这娃子……这是咋了?挨军棍了?”其他几人也投来探究的目光,显然都以为文安是犯了什么事被处罚了。
尉迟宝林把文安小心地放在角落的干草堆上,闻言没好气地瞪了那刀疤脸一眼:“放屁!什么挨军棍!文兄弟这是在伤兵营忙活了一整天,累脱力了!你们知道今天他救了多少人吗?三宝那样的重伤,他都给救回来了!还有今天伤兵营里好些个兄弟,都是靠他止血缝合才捡回条命!”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与有荣焉的激动,“文兄弟是神医!是咱们的救命恩人!都给我放尊重些!”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兵卒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惊愕和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们昨天还对这个突然出现、胆小如鼠的半大小子充满戒备和轻视,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能救人性命的“神医”了?
但这话是从尉迟校尉嘴里说出来的,由不得他们不信。而且看文安那副累瘫的样子,以及身上尚未干涸的血迹,也不像是假的。
沉默了几秒后,那个刀疤脸汉子率先反应过来,他挠了挠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瓮声瓮气地对蜷缩在角落的文安说道:“那个……文……文小兄弟,对不住啊,昨天……昨天俺老赵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另一个瘦高个的兵卒也接口道:“是啊,文小兄弟,俺们这些粗人,不懂礼数,昨天慢待你了。”
“文小兄弟,多谢你救俺们同袍!”
“以后有啥事,只管言语!”
一时间,帐篷里充满了这些直爽军汉有些笨拙、却透着真诚的道歉和感激之声。他们性子大多耿直,爱憎分明。
之前对文安的冷漠源于未知和戒备,如今得知他是有真本事、能救自己兄弟性命的能人,态度立刻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文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道歉搞得手足无措。他本来就不习惯与人打交道,更不习惯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此刻被这些彪悍的军汉围着,听着他们真诚却粗声粗气的话语,他只觉得头皮发麻,脸颊发烫,恨不能把自己彻底埋进干草堆里。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没……没事……应该的……我,我累了……”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场面,只能本能地选择逃避。
众人见他这副羞怯惶恐的样子,与他“神医”的身份形成了巨大的反差,非但没有觉得奇怪,反而觉得这少年心思纯善,不居功自傲,更是心生好感。尉迟宝林见状,挥了挥手:“行了行了,都散开点,让文兄弟好好休息!他累了一天了!”
兵卒们这才悻悻地散开,但看向文安的目光里,已经充满了敬佩和友善。
接下来的几天,文安的生活变得规律而沉重。每天天不亮,他就会被尉迟宝林或者王医官派来的人叫醒,简单啃几口硬邦邦的粟米饼,喝点凉水,然后便一头扎进伤兵营那片痛苦的海洋之中。
他重复着简单却又人命关天的工作:检查伤口,清理脓血,剔除坏死组织,缝合裂开的创面,更换被污血浸透的绷带……
动作日渐熟练,但心中的沉重感却并未减轻。每一次清创时看到那发炎红肿的组织,每一次换药时闻到那难以掩盖的腐臭气息,都在提醒他现代医学的缺席和这个时代医疗条件的残酷。
第27章 医护佐吏
努力并非没有回报。或许是得益于他相对彻底的清创和严密的缝合,也或许是运气使然,凡是他亲手处理过的伤兵,伤势的恢复情况明显要比其他人处理的要好上许多。
感染和高热的发生率显着降低,伤口愈合的速度也更快。最重要的是,接连几天,经过他处理的伤兵,没有一个因为伤势恶化而死去!
这在伤亡率极高的古代军营中,简直堪称奇迹。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营中传开,文安这个名字,从一个无人知晓的孤儿,迅速变成了士卒口中能“肉白骨、活死人”的“小神医”。
尽管文安自己清楚,这远非他的功劳,更多的是基础清创和避免二次感染带来的效果,但在旁人看来,这已是了不得的本事。
尉迟宝林更是与有荣焉,逢人便拍着胸脯说:“看见没?那是我尉迟宝林过命的兄弟!文安!神医!”那得意的样子,仿佛文安是他亲手发掘的宝贝。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尉迟敬德的耳中。这位大将军虽然忙于军务,但对营中之事自然是关心的,尤其是伤兵营。在得知文安所用之法确实有效,挽救了不少精锐老兵的性命后,他对此事给予了高度关注。
几天后,一纸简单的军令下达了。尉迟宝林兴冲冲地拿着命令找到刚刚忙完,正累得坐在帐篷外喘气的文安。
“文兄弟!好事!天大的好事!”
尉迟宝林满脸喜色,将一份盖着印信的文书塞到文安手里,“阿爷……不,大将军下令,擢你为军中……呃,‘医护佐吏’!秩……秩比……反正就是有出身了!以后你就是咱军中正式的医官了!虽然是最低等的,但也是官身了!”
文安茫然地接过那张粗糙的纸,上面用墨笔写着几行字,他勉强能认出“文安”“医护”“佐吏”等字样,具体品秩他看不懂,但“吏”这个字他还是明白的。
这意味着,他不再是来历不明的黑户,也不是临时征调的民夫,而是大唐军队体系内,一个有正式编制的、最低级别的医疗辅助人员了。
换作旁人,得了这等出身,哪怕是最低等的,恐怕也要欣喜若狂。但文安看着那张纸,心里却没什么波澜,甚至有一丝荒谬感。
他一个来自后世、只想苟活的社恐,莫名其妙就成了唐朝的“官”了?虽然是芝麻绿豆大,甚至可能都算不上官,只是个吏,用今天的话来说,有编制了,这穿越的尽头也是编制吗?
这身份的转变,并未带来多少安全感,反而让他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有了这层身份,他再想偷偷溜走,恐怕就更难了。
“多……多谢大将军。”
文安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将文书小心折好,塞进怀里。脸上看不出什么喜色,只有一如既往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尉迟宝林只当他累坏了,也没多想,依旧兴奋地絮叨着这“医护佐吏”的好处,比如每月能有几斗米的俸禄,能领一套稍好点的衣物云云。
与此同时,伤兵营里的王医官,态度也发生了微妙而彻底的变化。
起初是不信和排斥,后来是冷眼旁观,再后来,看到文安处理过的伤兵确实恢复得更好,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神色就越来越复杂。有怀疑,有惊讶,有不解,也有一丝……难以启齿的佩服。
他行医几十年,见过的伤患无数,深知战场外伤的凶险。他自己用的金疮药和包扎法,已是军中流传多年、他认为最有效的手段。
可眼前这个半大小子,用着闻所未闻的“缝合”之术,配合着近乎苛刻的清洁要求,竟然真的能让那么多重伤员活下来,而且恢复得如此之好,这颠覆了他固有的认知。
他想问,想学,但看着文安那年轻得过分的脸,以及自己之前那恶劣的态度,又实在拉不下这张老脸。
文安虽然社恐,心思却细腻、敏感。他早就察觉到了王医官那欲言又止、在他身边转悠却又故作冷漠的态度。
他明白这位老医官的心思。对于医术,文安自己知道斤两,他会的不过是些后世普及的急救常识和基础护理,远远谈不上高深。如果能将这些知识传播开,或许能多救几个人。
他不在乎什么门户之见,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可保留的。
这天,文安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王医官又“恰好”踱步过来,站在不远处,假装查看别的伤员,眼角余光却一直瞟向文安的动作。
文安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头也不抬地开口说道:“王医官,这伤口清理,关键在于把肉眼能见的脏东西和坏死的肉都去掉,光撒药粉,若伤口不净,药力也难以深入,反而容易捂坏了……”
文安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王医官耳中。
王医官身体微微一僵,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老脸有些发红。他没想到文安会主动开口,而且说的正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文安继续一边操作,一边断断续续地解释:“……还有这缝合,不是为了好看,是把裂开的皮肉对拢,让它自己长在一起,比让它敞着乱长,愈合得快,也不容易再裂开……线要用麻线,结实,其实有羊肠做成的线最好。针要在火上烤过……布,尽量用煮过的,或者干净的新布……”
他将自己知道的那点关于清创、缝合、预防感染的知识,毫无保留地,用最浅显的语言说了出来。没有高深的理论,只有具体的操作和朴素的道理。
王医官起初还绷着脸,但听着听着,神色就变得专注起来,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文安说的这些,有些他隐约有点感觉,但从未如此系统地思考过,有些则完全闻所未闻。但结合他几十年的经验细想,又觉得颇有道理。
等到文安说完,给那个伤兵包扎好,王医官还站在原地,怔怔出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看向文安的眼神彻底变了。那里面没有了怀疑和抵触,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恍然,更有深深的敬佩。
第28章 王医官的转变
王医官忽然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向前几步,走到文安面前,在文安惊愕的目光中,竟然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对着文安这个半大少年,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文佐吏!”王医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郑重,“老夫……老夫先前多有得罪,眼拙了!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医书!请受老夫一拜!”
文安吓得差点跳起来,连忙侧身避开,手忙脚乱地想要扶起王医官,舌头都打结了:“王,王医官!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折煞小子了!我,我就是胡乱说点乡下土法子,当不起,当不起啊!”
他是真的慌了。让一个年纪足以做他爷爷的老者,当然是他现在这副身体的年纪,对他行此大礼,这比他向别人行礼还难受。
王医官却执意拜了下去,抬起头时,老眼竟有些湿润:“达者为师!文佐吏之法,活人无数,功德无量!老夫痴活数十载,竟不及佐吏见识之万一,惭愧!这一礼,你当得起!”
这一幕,被伤兵营里不少人都看在了眼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医官,对着一个瘦弱少年执弟子礼,口称“达者为师”,这场景在等级森严、注重资历的军营中,堪称惊世骇俗。
然而,联想到文安这几日展现出的“神乎其技”,众人又觉得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很快,这件事便在军营中传为美谈。人们称赞文安医术高超的同时,也更敬佩他毫无保留、倾囊相授的胸怀。连带着对王医官不耻下问、虚心求教的态度,也多有赞誉。
文安听着那些传闻,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缩在伤兵营的角落里,看着那些因为他和王医官改进方法而痛苦稍减的伤兵,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他只是一个被命运扔到这个时代的意外来客,胆小,怯懦,只想苟活。却阴差阳错地,背负起了“医者”的名声,承受着本不该属于他的赞誉和期望。
这身不由己的“官身”,这突如其来的“师礼”,都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他更紧地捆缚在这个时代,这个军营。
他眺望着营寨之外广袤而未知的天地,那条只想“活到死为止”的简单道路,似乎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了。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清洗着手中沾满血污的布条。水很凉,却让文安精神一振。
大军在营寨只休整了短短三天。
第四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急促的集结号角就划破了寒冷的空气。尉迟恭军令已下,拔营启程,火速回援长安。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营中蔓延,伴随着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文安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大概:突厥的颉利可汗和突利可汗联手,大军南下,兵锋直指长安,眼看就要打到都城脚下。秦王李世民——如今该称陛下了,下令周边所有能调动的兵马,不惜一切代价驰援。
整个军营瞬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陷入一种紧绷而高效的混乱。帐篷被迅速拆除,辎重装上大车,士兵们披甲执锐,列队待发。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摩擦的冷硬声响和战马不安的喷鼻声,一种大战将临的肃杀气息取代了往日清晨的炊烟与闲话。
文安这个新鲜出炉的“医护佐吏”也没闲着,跟着王医官等人,手忙脚乱地将伤兵营里那些伤势稍轻、能够移动的伤员安置到骡马大车上。
重伤员则只能暂时留下,交由少量军士和民夫照料,前途未卜。看着那些因疼痛和担忧而面色灰败的伤兵,文安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军情紧急,由不得他多愁善感。
他自己也分到了一套简易的皮甲,穿在身上空空荡荡,冰凉的甲叶贴着单薄的衣物,硌得他生疼。
还有一个皮盔,戴在头上沉甸甸的,压得他脖子发酸。这身行头对他这瘦小身板来说,负担不小,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童,显得不伦不类。
没有太多告别的时间,甚至来不及让他多想,大军就像一股铁流,轰然开动,朝着长安方向滚滚而去。
一路上,气氛凝重。除了军官偶尔发出的指令和马蹄车轮的轰鸣,很少有人交谈。士兵们脸上大多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赶路,脚步急促而有力。
文安被编在尉迟宝林的队伍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走。他这具身体经过一个多月的调养和最近在伤兵营的“锻炼”,虽然依旧瘦弱,但耐力似乎好了不少,至少能勉强跟上行军速度,不至于掉队。
他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心里却像开了锅的粥。突厥大军压境?长安危急?这阵仗,听起来就让人不安。
他好不容易才从山里钻出来,摆脱了孤身一人的境地,虽然莫名其妙成了军中小吏,但好歹算是有个遮风挡雨、勉强糊口的地方,不用直接面对刀光剑影。这怎么一转眼,就要往战场中心扎了?
文安摸了摸怀里那几串冰冷的铜钱和那颗珍珠,又摸了摸腰间那把他用来处理伤口、此刻却别在腰后充当“兵器”的小刀,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就凭这个,上战场?怕是给突厥人塞牙缝都不够。
连续多日的急行军,人困马乏。晚上宿营也是草草了事,连帐篷都不支,士兵们就围着篓火,裹着披风或毡布囫囵睡下。文安累得几乎散架,倒在哪儿都能睡着,连害怕的力气都快没了。
终于,在一个尘土飞扬的下午,视野尽头出现了长安城那巨大而模糊的轮廓。灰黑色的城墙如同一条匍匐在地平线上的巨兽,沉默地守护着后方那片更为广阔的城郭。然而,大军并未直接入城。
文安甚至来不及打量这座历史雄城,命令再次传来,不容置疑:全军,上至将官,下至伙夫,立刻整装,开赴渭水河边布防!
文安心里咯噔一下,那股不祥的预感成了真。他穿着那身不合体的皮甲,握着发给他的、比他胳膊细不了多少的长矛,混在尉迟宝林的队伍里,无头苍蝇般地朝着渭水方向移动。脚下的土地越来越泥泞,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土腥气。
第29章 渭水边见证历史
等文安跟着队伍在指定的区域站定,抬眼四望,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渭水北岸,目光所及之处,黑压压一片,全是军队。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步兵方阵一个挨着一个,士兵们顶盔贯甲,沉默地矗立着,如同大片大片生长在河滩上的铁色森林。骑兵在方阵之间的空隙来回奔驰,传递着命令,马蹄践踏着河岸松软的土地,扬起漫天黄尘,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那烟尘呛得人喉咙发痒,连呼吸都带着土味。
金属甲叶反射着秋日惨淡的阳光,形成一片冰冷的、跃动的光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味、皮革味、马粪味和金属锈味的、独属于大规模军队的庞杂气息,沉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人太多了。文安这辈子,上辈子,都没在现场见过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而且全是军人。那种成千上万人汇聚而成的、无声的压迫感,像实质的山峦,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自己渺小得像狂风中的一粒沙尘,随时可能被这钢铁洪流碾碎。
文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冷汗,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长矛。不会吧……难道真要在这里,跟突厥人拼命?就凭他这三脚猫的功夫,恐怕一个照面就没了。
就在他心惊胆战,几乎要控制不住转身逃跑的冲动时,一些零碎的对话飘进了他的耳朵。
“……妈的,摆这么大阵仗,吓唬谁呢……”
“嘘……小声点,听说城里没多少兵了……”
“……都是空架子?那万一突厥崽子真打过来咋办?”
“怕个鸟,干就完了,况且陛下自有妙计……”
文安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他努力回忆着脑子里那些关于唐初的历史记忆。
渭水……突厥……盟约……渭水之盟吗。贞观元年,李世民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玩了一手空城计,靠虚张声势吓住了颉利可汗,最后签订了渭水之盟,避免了都城被战火波及。
对,是这样!结果他是知道的!打不起来!
这个记忆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和恐惧。原来眼前这浩大的场面,这烟尘滚滚、旌旗蔽日的阵势,多半是演给河对岸的突厥人看的一场大戏。他所在的这支军队,就是这出戏里的“群众演员”。
想通了这一点,文安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腿也不软了,手也不抖了,虽然站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依然让他这个社恐浑身不适,但至少没有了立刻送命的担忧。
文安甚至有了一种荒诞的抽离感,仿佛一个拿着剧本的观众,冷眼看着这场精心编排的历史活剧在自己眼前上演。
他,一个来自一千多年后的孤魂野鬼,竟然站在了这里,即将亲眼见证课本上寥寥数语带过的“渭水之盟”。这种感觉很奇妙,带着点不真实的眩晕。
接着,另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既然李世民会亲自出面与突厥会盟,那岂不是说……他有机会见到那位千古一帝,唐太宗李世民?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这些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的名字,对于任何一个了解中国历史的人来说,都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文安也不例外。哪怕他性格再怯懦,再只想苟活,此刻心里也难免生出了几分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好奇。他要见的,可是活生生的李世民啊!
就在他心潮起伏,胡思乱想之际,河对岸远远地也传来了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带着草原特有的苍凉。
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更多、更密集的骑兵身影,如同漫过草场的蝗虫,缓缓逼近。那是突厥大军。
两岸军队隔着渭水遥遥对峙,无形的杀气在河面上空碰撞、交织。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战马都似乎感受到了这凝重的气氛,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突然,唐军阵中响起了低沉而雄浑的鼓声。原本严整的方阵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文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条通道的尽头。
只见一队精锐玄甲骑兵簇拥着数人,缓缓行至河岸最前方。为首一人,并未穿着厚重的铠甲,只着一袭玄色常服,外罩明黄色战袍,身姿挺拔如松,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之上。
距离有些远,文安看不清具体样貌,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但那股顾盼自雄、睥睨天下的气度,即便隔着一箭之地,也扑面而来。
那应该就是李世民了。
文安下意识地踮了踮脚尖,伸长了脖子,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这就是开创贞观之治的天可汗?他努力想看得更清楚些,但终究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而威严的身影。
李世民勒住战马,面向渭水对岸黑压压的突厥大军,似乎毫无惧色。他身边跟着六名文臣模样的人,至于文安见过的尉迟恭和程咬金等武将,均不见其身影。
对岸的突厥阵中,也有数骑越众而出,来到河边。为首者衣着华贵,皮帽裘袍,想必就是颉利可汗。
接下来的过程,在文安看来,有些缓慢,又有些戏剧化。
双方隔河喊话,自有通晓双方语言的使者大声传达。李世民的呵斥声音隔着河水传来,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语调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他先是斥责突厥背弃盟约,无故兴兵,言辞犀利。接着又陈说利害,分析双方形势,语气转而缓和。
颉利可汗那边似乎也有所回应,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
文安知道,这其实就是一场心理战和政治博弈。李世民要在气势上压倒对方,又要给对方留下谈判的余地。他这边旌旗招展,军容鼎盛,是展示肌肉;那边突厥劳师远征,看到唐军严阵以待,心里也得掂量掂量强行渡河攻城的代价。
讨价还价持续了一段时间。河两岸数十万大军,就这么静静地等待着少数几个人的决定。
第30章 打算
文安站在人群中,看着这历史性的一幕,心情复杂。他知道结果,所以少了份紧张,多了份旁观者的冷静。
他看着李世民那虽然模糊却挺拔自信的身影,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位年仅二十九岁的皇帝,胆识和气魄确实非同一般。换做旁人,在都城兵力空虚的情况下,未必敢如此行险,亲临前线与敌酋对峙。
最终,双方达成了协议。
有唐军士兵抬着几个大箱子走到河边,打开,里面似乎是金银绢帛。而对岸的突厥人也做出了一些象征性的承诺。
宰杀白马,歃血为盟。
虽然隔得远,看不太清具体细节,但那股仪式感却透过空间传递过来。一种沉重的、代表着暂时和平的寂静,笼罩了渭水两岸。
盟约既成,突厥大军开始缓缓后撤,如同退潮般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上。而唐军这边,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阵型,直到确认突厥人真的远去了,才在军官的号令下,有条不紊地分批撤退。
文安跟着队伍,转身离开渭水河岸。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缓缓流淌的河水,以及河对岸空荡荡的原野,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一场足以倾覆帝国都城的大战,就这么消弭于无形。他亲眼见证了历史书上的一个名词,变成了眼前真实发生的事件。而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也被裹挟其中,成了这历史背景板上的一个模糊像素点。
兴奋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茫然。见证了历史又如何?见到了李世民又如何?现实是他一个心理年纪近四十岁的人顶着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少年身体,命运未知,前途未知。
渭水河畔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结束后,大军并未返回之前的营寨,而是分批驻扎在了长安城外划定的几处区域。文安所在的这部,营地就设在城东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上。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却又截然不同。
文安依旧是那个“医护佐吏”,每天天不亮就被迫离开那个挤满汗臭和鼾声的帐篷,一头扎进条件依旧简陋、但规模小了不少的新伤兵营。
渭水之盟虽然避免了大战,但之前小规模冲突和急行军留下的伤员,以及一些旧伤复发的兵卒,依旧需要照料。而且各军的伤员都归拢到一处,比之前在尉迟恭的军营,无论是规模和数量上都大了许多。
文安每天忙的脚不沾地,他的“神医”名头经过渭水河边的“群众演员”经历,似乎在军中传得更广了。
伤兵营里的将士们,无论新老,见到他都会客气地喊一声“文佐吏”或者“文小郎中”,目光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尊敬和感激。就连那些新调拨来帮忙的民夫杂役,看他的眼神也带着几分敬畏。
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让文安浑身不自在。他宁愿回到刚被捡回军营时,那种无人理睬、被当成透明人的状态。至少那样,他还能缩在角落里,不用应对那些他不知该如何回应的善意和尊崇。
他处理伤口的手法越来越熟练,清创、缝合、包扎,一气呵成,甚至比营里一些老资格的医官帮手还要利落。
王医官现在完全把他当成了平辈,甚至时不时会拿着一些棘手的伤情来与他商讨。文安只能凭借那点可怜的现代急救常识和这段时间积累的经验,含糊地给出些建议,每每都让王医官若有所思,继而恍然大悟,看向他的目光更加灼热。
这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一天比一天强烈。
夜深人静时,文安躺在咯人的干草铺上,听着周围兵卒震天的鼾声,辗转反侧,这种日子并不是他想要的。
他不是当兵打仗的料,更不是悬壶济世的料。他胆小,怕死,晕血,社恐,看到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和痛苦扭曲的脸,他晚上依然会做噩梦。
军营这种集体生活,这种时刻与暴力和死亡为伴的环境,对他而言无异于一种慢性折磨。他只想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最好是长安城里,找份不起眼的活计,比如在哪个店铺当个伙计,或者给哪个作坊打打下手,用自己的劳动换口饭吃,安安稳稳地“活到死为止”。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许久,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在这个时代,军令如山,他一个刚得了“官身”的小吏,想脱离军队,谈何容易?搞不好会被当成逃兵处理,那下场可就凄惨了。
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帮他的人,就是尉迟宝林。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文安发现这位小公爷虽然性子莽撞冲动,对待下属也时常没轻没重,但为人确实爽直,没什么坏心眼,而且极其重义气。
自从文安救了刘三宝,尉迟宝林是真把他当成了过命的兄弟看待,对此,文安十分不理解,这也许就是代沟吧,隔了一千多年的代沟。
这天,文安好不容易忙完伤兵营的活,累得腰酸背痛,正坐在帐篷外一块石头上喘气,尉迟宝林又风风火火地找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个小酒囊。
“文兄弟!忙完了?来来,喝口酒解解乏!”尉迟宝林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酒囊递过来。
文安连忙摆手,脸都白了:“不,不,小人不会饮酒……”他这身体年纪小,而且他本身酒量就极差,虽然这个时代的酒度数极低,可也不敢碰
尉迟宝林也不勉强,自己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把嘴,哈哈笑道:“看你那怂样!男人哪有不喝酒的!罢了罢了,等你再大些再说。”
他用力拍着文安的后背,“今天又救了两个兄弟,我都听王医官说了!好样的!等回了长安,我定要阿爷给你请功!”
文安被他拍得龇牙咧嘴,心里却是一动。这是个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尽量让自己吐字清晰:“尉……尉迟将军……小人……小人有个不情之请……”
“嗯?啥事?说!跟哥哥我还客气啥?”尉迟宝林满不在乎地又灌了一口酒。
“小人……小人不想待在军中了……”文安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嗓子眼里咕哝。
第31章 条例也是书?
尉迟宝林举着酒囊的手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扭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文安:“你说啥?不想待军中?为啥?现在不是挺好?有吃有穿,还有官身,兄弟们也都敬着你!”
文安不敢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石头边缘,艰涩地解释道:“小人……小人性格怯懦,实在……实在不是当兵的材料。见不得厮杀,也……也受不得军营的拘束。只想……只想找个安稳地方,做点小工,苟……苟全性命于世……”
文安说得断断续续,语气里的畏惧和茫然倒不是装出来的。这确实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尉迟宝林皱着眉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苟全性命?文兄弟,你一身本事,留在军中,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岂不快哉?何必去想那等没出息的事?长安城里做个伙计?能有啥前途?”
他实在无法理解文安的想法。在他看来,男儿大丈夫,就该在战场上搏个出身,文安有救人的本事,这在军中更是稀缺,前途无量,怎么会想着去当个平头百姓?
文安心里苦笑,就知道会是这样。他抬起头,飞快地瞥了尉迟宝林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带着点哀求:“人各有志……尉迟将军,小人……小人只想平平安安过日子。求将军……帮帮小人,跟大将军说说情……”
尉迟宝林看着文安那副鹌鹑样子,与他救治伤兵时的专注冷静判若两人,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看他确实不像作假,是真心害怕军营生活。他沉默了片刻,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他有些烦躁地挥挥手,“你这人,真是……迂腐!没出息!罢了,谁让你是俺兄弟!这事,我找机会跟阿爷提一提。不过成不成,我可不敢打包票!军中自有法度,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文安心里一松,连忙道:“多谢将军!成与不成,小人都感激不尽!”
尉迟宝林听了文安这话,心中更是有些烦躁,不过却是强忍着,说道:“文兄弟,俺把你当兄弟,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小公爷不要叫将军,直接称呼我为宝林,或者叫大哥也成。”
文安被尉迟宝林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他看的出来,尉迟宝林作为一个官二代,估计在长安城估计也是横着走的主,是真把他当做朋友兄弟。
只是他一个后世人,实在不习惯这种热络。他本就是一个平凡的底层劳动人民,性格中不自觉的带着那种小民成分,与人打交道自带几分疏离。
不管怎么说,有了尉迟宝林这句承诺,文安觉得离开的希望大了不少。他开始盘算着离开军营后的事情。
不过就这么空手走似乎也不太好,毕竟尉迟宝林待他不薄,王医官也对他多有照顾。他想留下点什么。
留下什么呢?他身无长物,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脑子里那点超越时代的医疗卫生常识了。
既然要走了,不如把这些整理出来,交给王医官,也算是对伤兵营有个交代,或许能多救几个人。
打定主意,文安便对尉迟宝林说道:“尉迟将军……宝林大哥,我既然打算离开,想将平日里所用的一些救治伤患的土法,还有……还有一些关于防范疫病、保持营寨卫生的浅见,整理成册,留给王医官,也算……也算报答大将军的收留之恩。”
他本想说“写本小册子”,觉得这样比较低调。
谁知尉迟宝林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猛地站起身,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度:“啥?!着书?!文兄弟,你要着书立说?!”
文安被他吓了一跳,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连忙摆手:“不,不是着书!就是……就是些零碎心得,胡乱写下来,算不上……”
“哈哈哈!好!好啊!”
尉迟宝林却完全没听进去他的解释,兴奋地用力拍打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文安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俺就说文兄弟你不是凡人!都能着书立传了!了不得!了不得!我这就去禀报阿爷!”
说完,也不等文安反应,将酒囊藏好,转身就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狂奔而去,留下文安一个人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文安张了张嘴,想喊住他,最终却无力地垂下了手。完了,事情好像搞大了。他只想悄悄写点东西留下,怎么到尉迟宝林这里,就变成“着书立传”这种吓死人的事情了?
果然,没多久,消息就传开了。吴国公捡回来的那个小神医文安,要着书了!军营里顿时议论纷纷,有惊讶的,有好奇的,也有觉得荒谬的。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字都认不全吧?也能着书?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尉迟敬德耳中。他正在处理军务,听到儿子咋咋呼呼的禀报文安想离开以及着书立说的事情,初时也是一愣,随即失笑摇头。
“胡闹。”
尉迟恭对着下首一名文书官说道,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一个山野少年,识得几个字?懂得几分道理?也敢妄言着书?怕是些乡野俚语,不成体统。”
他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当是少年人的胡闹,或者是为了离开军营想出的由头。军中事务繁忙,他没空理会这种小事。
文安得知尉迟敬德的态度后,反而松了口气。没当真就好。他不再理会外面的风言风语,开始专注于自己的“条陈”。
他找王医官要了些相对平整的麻纸和笔墨。
王医官听闻他要将医术心得写下,激动得手都抖了,二话不说,将营中能找到的最好的纸墨都给他找来了,还特意给他安排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看着粗糙的麻纸和那硬邦邦的毛笔,文安一阵头疼。
他用惯了硬笔,这毛笔字写得跟狗爬一样。而且,很多现代名词根本不能用,他得想办法转换成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词语。
他静下心来,开始努力回忆。
这一回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记忆力似乎变得极好!
一些明明自己都已经忘记的东西,包括细节,却像是保存的文档一样,打开就有了。甚至有些东西像是长了腿一般,自己就走进文安的脑海。
这一发现,让文安吃惊的同时,心中也稍微一松,有了这个能力,在这还不熟悉的环境里,应该有些自保能力吧。
文安并不能确定,但有总比没有的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穿越带来的福利?”
文安心中思忖,随即摇摇头,认真地想着该怎么写出所想的东西来。
第32章 医护条陈
以前工地安全培训时医生讲的创伤处理要点,电视上看过的急救科普节目,甚至偶然翻阅过的公共卫生手册里的内容,此刻都如同被擦拭干净的玻璃,清晰地呈现在他脑海中。
文安心中讶异,但更多的是庆幸。这倒是方便了他。
他摒弃杂念,开始磕磕绊绊地动笔。首先是从伤兵营最迫切需要的开始:《外伤急救简易流程》。
文安尽量用最浅白直白的语言,配上他歪歪扭扭的示意图:
止血为先:明确指压、加压包扎、止血带,注明注意事项,定时放松等法。
清创要彻底:强调用煮沸过的凉开水或淡盐水,他解释了盐水配制比例,不过盐在此时精贵,文安也不太了解,只是将心中所想,如实列出。清洗伤口,必须清除所有异物和坏死组织,否则上药无效反有害。画了简单的清创工具图如镊子、小刀等,建议打造。
缝合促愈合:详细说明缝合的时机——清创后、针线消毒——火烤、沸煮、基本缝合手法——间断缝合,强调对合整齐的重要性。
包扎与换药:要求使用尽可能洁净的布,包扎要松紧适度,定期观察换药,发现红肿、流脓、发热需及时处理。
污物处理:强调换下的带脓血布条必须集中焚烧或深埋,切勿随意丢弃。
写完外伤部分,文安有些意犹未尽,他想了想,又开始写《营寨卫生防疫简要》。
这部分他结合了后世对传染病防控的基本理念:
水源清洁:饮用水必须煮沸,营寨水源地需派人看守,防止污物倒入。设立固定的取水点和废水倾倒点。
粪便管理:必须挖掘深坑作为茅厕,远离水源和居住区,定期用生石灰或泥土覆盖。严禁随地便溺。
垃圾处理:营地垃圾,特别是厨余和医疗废物,需划定区域集中焚烧或深埋。
灭鼠杀虫:建议保持营帐内外清洁,减少蚊蝇滋生。提及可用艾草等烟熏驱蚊。
病患隔离:一旦发现发热、呕吐、腹泻或身上起疹子等具有传染迹象的兵卒,必须立即与其他健康人员隔离开,单独安置,照料者亦需注意防护如戴口罩、勤洗手等。
个人卫生:提倡饭前便后洗手,勤换洗衣物,尽可能保持身体清洁。建议每周若能安排,最好能用热水擦身。
最后,他又补充了一些关于《灾后防疫要点》 的想法,比如大水、大震之后,往往有大疫。核心就是:及时清理掩埋人畜尸体,保障饮用水安全,大力整治环境卫生,隔离和治疗病人。
他写得很慢,字迹也丑,遇到不会写的字一开始询问过来看望他的尉迟宝林,只不过尉迟宝林让他冲锋陷阵他不会皱一下眉头,让他教人写字,直接就跑没影了。
文安无奈,便向王医官询问。一连七天,除了处理必要的伤患,他几乎都泡在那个角落里,对着麻纸写写画画,不时停下来皱眉思索。
王医官期间来看过几次,见他写得认真,也不敢打扰,只是看着那逐渐增厚的纸张,眼神越来越期待。
七日后,文安终于搁下了笔。他看着眼前这叠写满了歪扭字迹和简陋图画的麻纸,长长地舒了口气。他能想到的,差不多都写下来了。虽然粗糙,但都是这个时代能够做到、并且行之有效的办法。
他将这叠纸仔细整理好,用线粗略地装订了一下,然后找到了王医官。
“王医官,这是……这是在下整理的一些浅见,关于救治伤患和营寨防疫的。未必周全,或许……或许能有点用处。在下即将离开,以此聊表心意。”文安低着头,双手将那份“条陈”奉上。
王医官激动地接过那叠沉甸甸的麻纸,手都有些颤抖。他迫不及待地翻开,起初还因为文安那丑陋的字迹和古怪的图画还有粗鄙的行文书写而微微皱眉,但越看,他的脸色就越发凝重,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他看到的不再是丑陋的字迹,而是字里行间蕴含的、超越他数十年经验的、清晰而有效的救治逻辑和防疫理念。
那些关于清创、缝合、隔离、水源管理的描述,虽然用语朴素,却直指要害,许多都是他隐隐感觉到却从未系统总结,甚至从未想过的关窍!
这哪里是什么“浅见”“土法”?这分明是一套足以挽救无数性命、提升大军生存能力的宝贵典籍!其价值,难以估量!
王医官猛地抬起头,看向文安的眼神充满了无比的震撼和敬畏,声音都变了调:“文……文佐吏!这……这真是……真是你写的?!”
文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讷讷道:“是……是在下胡乱写的,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医官指正……”
“指正?老夫有何资格指正!”
王医官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他紧紧抱着那叠纸,像是抱着什么绝世珍宝,“文佐吏,不,文先生!您这是功德无量啊!此流程若推行开来,不知能活我大唐多少将士性命!老夫……老夫这就去禀报大将军!”
说完,他也不等文安回应,抱着那叠文安眼中的“简陋笔记”,如同捧着传国玉玺一般,脚步踉跄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中军大帐疾步而去。
文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原本只是想悄悄留下点东西,好尽快离开,怎么……好像又失控了?
中军大帐内,尉迟敬德刚处理完一批军报,正准备歇息片刻,就见王医官不顾守卫阻拦,几乎是闯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那叠麻纸,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大将军!大喜!天大的喜事啊!文佐吏……文安,他……他献上宝书了!”
尉迟敬德皱了皱眉,对王医官的失态有些不满,但听到“文安”和“宝书”,想起儿子前几日的咋呼,不由得心中一动。他示意亲兵将王医官手中的“书”取过来。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本打算随意扫两眼就打发走王医官。然而,当他看到那歪扭却清晰的“外伤急救简易流程”,看到其中关于清创、缝合、止血带的详细描述和示意图时,他的目光顿住了。
第33章 奏折
尉迟恭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见过的伤患无数,太清楚战场上受伤意味着什么。很多兄弟不是当场战死,而是死于之后的伤口溃烂、发热。
而文安这纸上写的,条理清晰,方法具体,直指要害!尤其是强调“清创要彻底”“污物需处理”,这与他过往的模糊认知不谋而合,却从未有人如此系统地总结和强调过!
他迅速翻看下去,越看,脸色越是严肃。看到《营寨卫生防疫简要》和《灾后防疫要点》时,他的眉头紧紧锁起,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水源管理、粪便处理、病患隔离、灾后防疫……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琐碎,却环环相扣,直指大军维持战力、避免非战斗减员的核心!其中许多措施,他虽未深想,但凭直觉也知道极其重要!这绝非一个十四五岁的乡下少年能凭空想象出来的!
这文安,到底是什么来历?难道真是天授其才?
尉迟敬德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看向依旧激动不已的王医官:“此书,真是文安所写?无人从旁协助?”
“千真万确!大将军!老夫亲眼看着他写了七日!绝无虚假!”王医官斩钉截铁地说道。
尉迟敬德沉默了。他拿着那叠粗糙的麻纸,感觉分量重若千钧。这里面的东西,价值远超一场战役的胜负。若能在大唐军中推行,乃至推广到地方,能活人无数,能极大增强国力!
他不再犹豫,立刻对帐外喝道:“来人!取笔墨来!”
尉迟恭要立刻写奏折,将这份看似不起眼、实则可能影响国运的“条陈”,连同他对此事重要性的判断,直接递进皇宫,呈报给皇帝李世民!
而此刻,引发这一切波澜的始作俑者文安,正蹲在伤兵营的角落里,默默地清洗着沾满药渍的布条。
水很凉,他看着水中自己那稚嫩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茫然的脸,心里只想着:条陈交出去了,尉迟宝林也答应帮忙说情了,应该会顺利吧。
尉迟恭那封带着几个墨点、字迹也谈不上工整的奏折,连同文安那叠字迹歪扭、画着古怪图样的麻纸“条陈”,被内侍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李世民御案的一角。
此时已是黄昏,李世民刚刚批阅完一堆关于漕运和关中旱情的奏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那封与众不同的奏折。
“尉迟敬德?”
他微微讶异,这老伙计向来是能动手绝不动口的主,上了战场如同疯虎,提起笔来却比扛鼎还难,今日竟也上了奏折?
李世民带着几分好奇展开。奏折写得直白,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核心意思明确:他营中一个叫文安的少年,原是山中逃难孤儿,于救治伤兵一道颇有奇能,更献上关乎将士性命、军营防疫乃至灾后防疫的“条陈”数篇,尉迟恭认为“其法虽简,其效必宏,于军于国,大有裨益”,故特此上奏,为这少年请功,并望陛下能重视其所献之法。
随奏折附上的便是那沓麻纸。李世民初时并未在意,一个少年,能有何等惊世之论?但当他拿起那《外伤急救简易流程》,看到上面强调的“清创务必彻底”“污物须焚烧深埋”,以及那简陋却意图明确的缝合示意图时,他的眼神渐渐变了。
李世民是马上得得天下,十八岁起兵,历经大小战役无数,见过太多勇猛的将士因为一道不算致命的伤口溃烂发热而痛苦死去。
军中医官手段有限,多是撒上金疮药一包了事,生死由命。而这纸上所写,每一步都指向了那些被忽略的要害处!尤其是“隔离”一词,虽陌生,细想之下,竟有种令人心悸的预见性。
他迅速翻看《营寨卫生防疫简要》和《灾后防疫要点》,越看,神色越是凝重。水源、粪便、垃圾、病患隔离……
这些看似琐碎不堪的庶务,被一条条清晰地列出,彼此关联,构成了一套前所未有的、严谨的防疫体系。这绝非寻常乡野少年能凭空杜撰!这文安,究竟是何许人?
一种混杂着惊喜、疑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感笼罩了李世民。他登基不过数月,玄武门下的血迹未干,渭水河边的耻辱犹在眼前,内有隐太子旧部心怀怨望,外有突厥虎视眈眈,朝中还有诸多世家门阀冷眼旁观,看他这个“得位不正”的年轻皇帝能折腾出什么花样。他太需要一些东西来证明自己,来打破这沉闷而危险的僵局了。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文安,和他这份看似粗陋却蕴含大智慧的“条陈”,像投入死水潭的一块石头,让他看到了某种可能性。这是不是上天对他李世民的某种认可?在他立志要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之时,便送来了这样的人才?
“观音婢,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当晚,在两仪殿后的寝宫内,李世民难得地没有继续处理政务,而是对着陪伴在侧的长孙皇后,将尉迟恭的奏折和文安的条陈推了过去,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委屈?
长孙皇后接过,细细阅看。她虽不干政,但聪慧明理,常能为李世民排忧解闷。看着看着,她的秀眉也微微蹙起,眼中露出讶色。
“陛下,”她放下纸张,温声道,“此子所陈,虽言语质朴,然切中时弊,尤以防疫诸策,思虑周详,实乃臣妾闻所未闻。若真能推行,确是我大唐将士之福,百姓之幸。”
“是啊!”
李世民站起身,在殿内踱步,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你看看,就这么简单几条,若是早些年军中有此章程,能少死多少好儿郎!可恨那些……”他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止住,那是他的伤疤,也是他的逆鳞。
他转而指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渭水方向:“还有那颉利!欺朕初立,兵临城下,逼迫朕签下盟约,更是奇耻大辱!朕恨不得即刻提兵北伐,雪此大恨!可国库空虚,兵员待补,那些世家……”
第34章 朝议
李世民冷哼一声,没有再说下去。山东崔氏、太原王氏、陇西李氏……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他们巴不得看自己这个皇帝的笑话。
长孙皇后静静地听着,她知道丈夫心中的块垒。待李世民情绪稍平,她才柔声道:“陛下,既然天降此才于陛下麾下,便是祥瑞之兆。陛下正当广纳贤才,励精图治。此子既有大才,无论年岁,陛下何不重用于他?既可解军中之急,亦可向天下昭示陛下求贤若渴之心。”
李世民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皇后所言甚是。此子,朕一定要赏,而且要重赏!不仅要赏他献策之功,更要借此告诉天下人,凡有真才实学,无论出身,朕必不吝爵赏!”他心中已有决断,明日朝会,便要议一议这文安的封赏。
不过,该赏什么,却需斟酌。他虽有腹案,但也不能完全绕过朝议,尤其是涉及官职爵位,那些御史和世家出身的官员,眼睛都毒得很。
翌日,太极殿朝会。
处理完几项日常军政后,李世民示意内侍将尉迟恭的奏折及文安的条陈传递给几位重臣阅览。
房玄龄、杜如晦最先看到,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他们都是经世之才,自然看得出这份条陈的价值,远胜于千军万马。接着是长孙无忌、高士廉等人,反应大抵相同。
等到条陈在部分官员中传阅开来,殿内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议论声。许多人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
“诸卿都看过了?”
李世民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愉悦,“尉迟将军营中一小吏文安,年未及冠,所献之策,众卿以为如何?”
房玄龄出班,躬身道:“陛下,臣观此文安所陈,外伤救治之法,条理清晰,切合实用;营寨防疫诸策,更是思虑深远,若能推行,必能极大减少军中非战斗减员,实乃强军安邦之良策!臣为陛下贺!”
杜如晦也附和道:“房公所言极是。此子虽年少,然其才学,关乎国计民生,尤以灾后防疫之论,高屋建瓴,臣亦闻所未闻,佩服之至!”
连一向持重的魏征,在仔细看了那份《灾后防疫要点》后,也微微颔首,虽然没有说话,但态度已然明了。
这时,李世民才仿佛刚想起来似的,补充了一句:“哦,忘了告知众卿,献此条陈者文安,据尉迟将军所言,年方十四五,乃其麾下一医护佐吏,原是秦岭山中一逃难孤儿。”
“什么?”
“十四五岁?”
“孤儿?”
大殿之内,顿时一片哗然!方才还在称赞条陈老辣周详的官员们,此刻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一个十四五岁的乡下少年?这怎么可能?!难道是生而知之者?
程咬金是个藏不住话的,当即咧开大嘴,对着尉迟恭的方向嚷道:“好你个尉迟老黑,你营里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宝贝娃娃?俺老程怎么不知道?该不会是你这老黑找人代笔,给自己脸上贴金吧?”
尉迟恭闻言大怒,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出班喝道:“程知节!放你娘的屁!文安那小子就在某营中,你那日不是也看见了吗?”
“他把快死的刘三宝从鬼门关拉回来,多少双眼睛看着呢,看着他给伤兵缝针线!王医官可以做证!他那手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但这法子就是他用的!某尉迟恭行事光明磊落,岂是那等弄虚作假之人?!”声若洪钟,震得殿瓦似乎都在响。
程咬金闻言,愣了一下,继而想起了什么,不确定道:“你说的是那日宝林侄儿带来的那个小娃娃?”
尉迟恭没好气地说道:“不是他,还是谁。”
程咬金得到确认,大感懊恼,瓮声道:“那么好的宝贝,留在你那里也是浪费,不如让他到我军中来……”
听了这话,尉迟恭勃然大怒,就要与程咬金掰扯,李世民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揉了揉眉心,喝道:“朝堂之上,成何体统!”两人这才悻悻住口,互相瞪了一眼,退回班列。
经过尉迟恭和程咬金这一闹,众人倒是基本相信了这文安确有其人,确有奇能。只是这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李世民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抛出了今日的主题:“既然众卿皆以为此文安所献之策于国大有裨益,朕欲赏其功,众卿以为,当如何封赏为宜?”
他目光首先投向尉迟恭,“尉迟将军,文安在你麾下,你可知他有何心愿?”
尉迟恭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想起文安那畏畏缩缩的样子和那句“只想苟全性命”,硬着头皮出班道:“回陛下,那小子……文安他,性子怯懦,不喜军中拘束,曾向臣透露,只想……只想离开军营,去长安城里寻个安稳活计,苟……苟全性命于世。”他这话说得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声音越说越小。
果然,他话音一落,李世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什么?”
李世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冷意,双手在案下握拳,“离开军营?苟全性命?”他费了这么大劲,在朝会上将此事提出,本以为是个来投奔他的寒门英才,正可大用,以此树立榜样,结果对方居然只想当个平民百姓?
这简直像是在他兴头上浇了一盆冰水!一股被轻视,甚至被戏弄的恼怒涌上心头。难道在这少年眼中,他李世民的大唐,他给的功名,还比不上城里一个伙计的安稳?
皇帝神色不悦,殿下那些心思活络的官员立刻嗅到了不同的味道。
几位出身世家门阀的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此子虽有才,但看来无心功名,或者说,是不懂?
若是能将他招揽到自家门下,不管是作为门客,还是借此掌握他那套神奇的救护防疫之法,对于提升家族在军中和地方的影响力,都大有裨益。一个只想“苟活”的少年,总比那些野心勃勃的寒门士子好控制得多。
当下,便有一位出身太原王氏的官员出班奏道:“陛下,此文安既然无心仕途,强留反而不美。既然其志在于市井安稳,陛下不若赐其金帛田宅,允其归民,以示天恩浩荡。若其真有实学,各州府县亦可用其所长嘛。”
第35章 暗流
话说得冠冕堂皇,意思却很明白:陛下您别强求了,给我们世家一个招揽的机会。
他这一开头,立刻又有几位世家背景的官员附和,纷纷表示“人各有志,不可强求”,“赐其富贵,足显皇恩”。
李世民听着这些议论,心中更是愠怒。他岂能看不出这些人的心思?这文安和他所献之法,潜力巨大,岂能落入世家手中,成为他们巩固势力的工具?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问题,更关乎他能否将这种利于国计民生的技术掌握在朝廷手中。
“荒谬!”
李世民尚未开口,程咬金先嚷嚷起来,“这等大才,放出去当伙计?你们这些酸丁腐儒怎么想的?俺老程第一个不答应!就得留在朝里,给陛下办事!”
尉迟恭也闷声道:“陛下,文安那小子就是胆子小,没见过世面。好生劝导,未必不能为陛下所用。”他虽然觉得文安没出息,但更不愿看到他被世家弄走。
房玄龄沉吟片刻,也出班道:“陛下,此文安所献之法,于军国大事至关重要。若使其流落民间,其法亦难免散逸,或被有心人垄断,恐非国家之福。臣以为,当授其官职,使其才学能为国所用。”
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也纷纷点头,认为应当留任。
朝堂上顿时分成了几派。
以程咬金、尉迟恭为首的武将,大多主张强行留任授官,本来此时武将以李靖为首,不过李靖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却也默认程、尉迟二人的意见。
房玄龄等务实派文官,也认为应当留在体制内,而世家出身的官员则多以“遂其心愿”为名,主张放归民间,实则各怀心思;还有一些中立官员则持观望态度。
争论持续了大半个上午,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李世民高坐御座之上,面色沉静,心中却在飞速盘算。强行授官,难免有“强人所难”之讥,也怕那文安性子怯懦,不堪驱使,反而坏事。但放归是绝不可能的。
他仔细回想着尉迟恭奏折中提到的细节,文安擅长的是外伤救治、营寨卫生,这些都是非常具体的事务……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众卿不必再争了。”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文安此人,虽年少怯懦,然其才学于国有利,朕不能因彼之短而废其长,亦不能坐视其才为私门所用。”
他目光扫过殿下众臣,尤其在几位世家官员脸上停留了片刻,“其所献条陈,多涉工事、营造、卫生之理,朕意,授其将作监丞之职,秩正九品上,隶工部。”
将作监丞?众人皆是一怔。将作监负责宫室、器械等工程营造,虽说文安的防疫条陈里确实涉及营寨规划、污物处理设施等,与工部有些关联,但这安排……
听起来似乎将他与那些具体的“奇技”绑定,既用了其才,又似乎未给予核心要职,显得有些边缘化。
但这还没完。
李世民继续道:“另,念其献策有功,活人无数,特赐爵位——渭南县男,食邑三百户。”
爵位!虽然只是最低等的县男,但从五品上的阶品,而且有了食邑,意味着文安一步踏入了大唐贵族的门槛,尽管是最低的一层。
一个十四五岁的孤儿,献上一份条陈,便得官身兼爵位,这赏赐,不可谓不厚了!尤其那“渭南”二字,更是耐人寻味,刚刚发生在渭水边的盟约,陛下这是在借此提醒某些人吗?
殿内一片寂静。
世家官员们脸色有些难看,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把人攥在手里,还给了个爵位,再想招揽,难度就大了。
而主张留任的官员,虽然觉得将作监丞这职位有些奇怪,但加上一个县男的爵位,这面子给得十足,也足以堵住悠悠众口。
“众卿可有异议?”李世民淡淡地问道。
皇帝金口已开,赏罚分明,理由也说得过去,就连一向与李世民不对付的魏征都没有异议,谁还能再反对?
众人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李世民微微颔首,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个叫文安的少年,被他强行拉上了他的战车,前方等待那少年的,是福是祸,犹未可知。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这布满荆棘的路上艰难前行?
“拟旨吧。”
他对身旁的中书舍人吩咐道。一道即将改变文安命运的诏书,就此尘埃落定。
而此刻,远在长安城外军营角落里的文安,刚刚帮一个伤兵换完药,正看着自己因为长时间浸泡药水而有些发白起皱的手指,心里默默盘算着尉迟宝林说情的结果什么时候能下来,自己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让他时刻紧绷的地方。
他丝毫不知,自己那点为了“报恩”和“顺利离职”而整理的笔记,已经掀起了怎样的波澜,更不知道,一道将他推向完全不同人生的旨意,正在快马加鞭地向他赶来。
文安正蹲在伤兵营角落的木盆边,机械地搓洗着一条刚换下来,还带着脓血和药渍的麻布绷带。
冰凉的井水刺得他手指发红,那股熟悉的、混杂着血腥和腐臭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但他似乎已经有些麻木了。
脑子里只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条陈交上去了,尉迟宝林也答应去说情了,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座充满压抑的伤兵营?
文安向往的是长安城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间小小的铺面,或者一个嘈杂但与他无关的作坊。
不需要被人用那种混合着感激、敬畏和好奇的目光注视着,不需要每天面对这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和压抑的痛苦。他只想当个影子,一个无人注意的、可以安静呼吸的影子。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往常的骚动从营区入口处传来。文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并没有抬头,只希望这骚动与自己无关。
然而,那骚动却径直朝着伤兵营这边移动过来,伴随着尉迟宝林那特有的大嗓门:“文兄弟!文兄弟!快出来!好事!天大的好事!”
第36章 圣旨
文安心里咯噔一下,非但没有感到喜悦,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在破旧的衣服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低着头,像只受惊的蜗牛,极不情愿地挪出了帐篷。
帐篷外,原本嘈杂的伤兵营此刻竟诡异地安静了不少。许多伤兵和医官帮手都伸长了脖子,朝着同一个方向张望。
只见尉迟宝林正陪着一个面白无须、穿着深青色圆领官袍的中年人走过来。那中年人身形微胖,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的微笑,眼神却锐利,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他身后还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黄门。
文安不认识这种打扮的人,但他本能地感到不舒服。那人身上有种与军营格格不入的阴柔气息,步伐轻而稳,带着一种宫禁之内特有的规矩感。
“文安!快过来!”尉迟宝林显得异常兴奋,一把将试图往后缩的文安拽了过来,对着那中年官员介绍道,“张给使,这位就是文安。”
那位被称作张给使的中年人,目光落在文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到文安那瘦小的身材、稚嫩的脸庞以及一身洗得发白还沾着药渍的粗麻衣,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又被那标准的笑容掩盖。
他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尖细和拖长尾音的腔调:“哦——这位便是文安,文小郎君?果然……年少有为。”
文安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喉咙里发出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咕哝声。
尉迟宝林用力拍了他后背一下,低声道:“傻愣着干什么?这是宫里来的张给使,来给你宣旨的!快跪下接旨!”
宣旨?文安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宣什么旨?给他?为什么?他只是一个想逃跑的小人物啊!他茫然地看向尉迟宝林,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慌。
尉迟宝林却以为他是高兴傻了,又或许是紧张,便按着他的肩膀,示意他跪下。见文安还是没有动静,尉迟宝林半强迫地按着跪倒在泥地上。膝盖接触冰冷坚硬的地面,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但心脏却跳得如同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
那张给使见状,也不再耽搁,清了清嗓子,从身后一名小黄门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缓缓展开。那绢帛在略显灰暗的军营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门下:”张给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读天命般的庄严与肃穆,穿透了伤兵营沉闷的空气,“朕闻……秦岭遗孤文安,性禀纯良,身怀奇术,活人于军伍,献策于邦国。所呈《外伤急救》《营寨防疫》诸条陈,切中时弊,裨益军国,功莫大焉……”
文安跪在地上,低着头,只觉得那尖细的声音像无数根针,扎着他的耳膜,又像一团团模糊的云雾,笼罩着他的意识。
他听到“秦岭遗孤”“身怀奇术”“活人”“献策”这些词,每一个都让他心惊肉跳。他努力想去理解那诏书的内容,但大脑仿佛锈住了一般,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片段。
“……授将作监丞,秩正九品上,隶工部……”
将作监丞?工部?文安更懵了。他隐约知道工部是管工程的,将作监好像是负责给皇家盖房子造东西的?这跟他会的那点急救和卫生知识有什么关系?不过工作倒是与他的专业对口,只是李世民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赐爵渭南县男,食邑三百户……”
爵位?县男?食邑?文安感觉自己像是在听天书。这些东西,以前只在历史书和电视剧里看到过,现在竟然落到了自己头上?
一个男爵,虽然听起来是最低等的,但那也是贵族了吧?还有食邑……意思是以后有三百户人家种的粮食要交给他一部分?这……这太荒谬了!
“……另赐永业田百亩,长安城内宅邸一所,金十万,绢百匹,以示嘉奖……主者施行——”
长长的旨意终于宣读完毕,最后那声“主者施行”拖得悠长。张给使合上绢帛,脸上依旧挂着那标准的笑容,看着还跪在地上、毫无反应的文安,轻轻“嗯?”了一声。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听到这道旨意的人,无论是伤兵还是医官,都目瞪口呆。一个十四五岁的孤儿,一步登天,成了官身,还有了爵位、田产、宅子、金银……这简直是话本里才有的故事!
尉迟宝林最先反应过来,见文安还傻跪着,赶紧用力捅了他一下,低吼道:“文安!谢恩啊!快接旨!”
文安被他一捅,浑身一颤,这才如梦初醒。他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张给使手中那卷明黄色的绢帛,又看了看尉迟宝林焦急的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接旨?怎么接?他完全不知道流程。
尉迟宝林看他这副样子,急得不行,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按着文安的后脖颈,带着他一起磕了个头,嘴里替他喊道:“臣文安,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动作粗鲁,声音洪亮,与其说是谢恩,不如说是在喊操。
文安被动地跟着磕头,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才让他有了一丝真实感。他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操控着,做出完全不由自己意愿的动作。
张给使似乎对尉迟宝林的越俎代庖并不介意,或者说,他更在意顺利完成差事。他将圣旨卷好,微微弯腰,递向文安。
文安看着那卷决定了他命运的绢帛,手微微颤抖着,迟疑地伸出。他的手因为刚泡过冷水,还有些发红,指尖冰凉。
接触到那光滑冰凉的绢帛时,他像被烫到一样,差点缩回去。最终,他还是用双手,极其笨拙地、几乎是“捧”过了那卷圣旨。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手腕发酸。
“文县男,恭喜了。”张给使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平淡地说道。
第37章 加官封爵
尉迟宝林这时机灵地凑上前,从怀里掏出几片黄澄澄的金叶子,动作隐蔽而又迅速塞到张给使袖中,赔笑道:“有劳张给使跑这一趟,一点茶资,不成敬意。我这兄弟年纪小,没见过世面,失礼之处,见谅见谅。”
张给使袖袍一拂,金叶子便消失无踪,他脸上的笑容似乎真切了半分,微微颔首:“小公爷客气了。文县男年少有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咱家这就回宫复命了。”
说完,也不再多言,带着两名小黄门,转身便走,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营帐之间,伤兵营里压抑的寂静才被打破,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依旧跪坐在地上、捧着圣旨发呆的文安身上。那些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羡慕、嫉妒,以及更深的敬畏。
“文兄弟!不,文县男!哈哈!”尉迟宝林一把将文安从地上拉起来,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兴奋得满脸放光,“了不得!真了不得!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将作监丞!渭南县男!还有宅子有田地!这下你可真是鲤鱼跳龙门了!”
文安被他拍得踉跄了一下,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差点脱手。他低头看着这卷绢帛,又抬头看看尉迟宝林兴奋的脸,再环顾四周那些灼热的目光,只觉得一阵眩晕。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了。
“宝……宝林大哥,”文安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哭腔,“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是……不是只想离开军营吗?怎么……怎么还当上官了?还是……?”他实在无法理解,“渭南县男”这个称呼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羞耻和恐慌。
尉迟宝林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道:“嗨!肯定是阿爷把你那宝贝条陈献给陛下了!陛下看了龙心大悦,这才重重赏你!离开军营?现在还用离开吗?你都是官身了,还有爵位,以后就在长安城享福了!”
他越说越高兴,揽住文安瘦弱的肩膀,“等你搬进陛下赏的宅子,安顿下来,哥哥我带你认识认识长安城里的兄弟们!保证让你以后在长安横着走!”
横着走?文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只觉得头皮都要炸开。他只想缩着,只想不被注意,横着走?那还不如直接杀了他。他耷拉着脑袋,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茫然和不安。
“可……可我去将作监做什么?我……我不会啊……”文安这倒是实话,知道将作监做什么的和去了将作监做什么还是有区别的,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他宁愿去当个伙计,至少知道该干什么。这莫名其妙的官职,听起来就让人心里没底。
“管他做什么的!”尉迟宝林浑不在意,“既然是陛下安排的,自然有道理!你去了自然就知道了!不会就学嘛!你不是一直想离开伤兵营吗,这不是正好随了你意了。”
这话倒是戳中了文安的心思。确实,离开伤兵营,不用再每天面对那些痛苦的呻吟和狰狞的伤口,是他目前唯一的慰藉。但是,用这种方式离开,他有点没底?
文安捧着那卷沉甸甸的圣旨,感觉它像一道金色的枷锁,将他牢牢锁住。他原本只想找个角落苟活,现在却被硬生生推到了阳光下,还套上了一身极其不合身的官袍和爵位。这突如其来的“恩宠”,对他而言,不是阶梯,而是悬崖。
前途未卜,而且看起来,比他躲在军营里还要凶险得多。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在某个他完全不懂的衙门里,面对一群陌生的、心思各异的同僚,因为不懂规矩而闹出笑话,甚至得罪人的场景。光是想想,就让他不寒而栗。
尉迟宝林还在旁边兴奋地规划着未来,说要给他庆祝,要带他见识长安的繁华。文安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文安低着头,看着自己沾着泥点的鞋尖,和手中那卷象征着无上荣宠的明黄绢帛,心中五味杂陈。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想悄无声息地“苟全性命”的计划,看来是彻底泡汤了。这条意外捡来的命,似乎正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向一条他完全无法掌控,也根本不想走的道路。
就在文安捧着那卷明黄绢帛,在伤兵营泥地上茫然无措,感觉自己像只被硬塞进华丽鸟笼的麻雀时,长安城深处,两仪殿后,李世民刚刚挥退了百骑司的密探。
他手中拿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密报,上面事无巨细地记载着关于文安的一切,或者说,是百骑司能动用所有力量,在极短时间内能查探到的一切。
密报从尉迟恭部在秦岭边缘捡到那个衣衫褴褛、近乎饿殍的少年开始,逆向追溯。线索断断续续,最终指向了秦岭深处一处极为隐蔽、早已毁坏、塌陷大半的地下墓葬。
根据墓葬形制、最重要的是那祠堂的灵位推测,那似乎是北周时期某个宇文宗室旁支的墓穴。墓室有长期人居痕迹,火堆灰烬、兽骨,以及一个被当作睡铺的破烂石椁,都与文安最初被发现时的状态吻合。
百骑司便给出了一个最大胆的推测:文安此子,极可能是北周宇文氏遗落在民间的血脉后裔,从地下墓葬损毁的痕迹来看,文安应该是不久前,才被迫走出山林。
李世民看着密报,手指轻轻敲打着紫檀木的御案,神色有些复杂。北周宇文氏……那都是快五十年前的往事了。他李家虽脱胎于关陇军事集团,与北周上层渊源颇深,但朝代更迭,如今坐天下的是他李唐。
连前隋的旧臣他都能接纳,如魏征这般曾效力隐太子建成的仇敌他都能重用,何况一个早已烟消云散的北周皇室远支后裔?这身份非但不成问题,反而……让他更放心了些。
一个前朝孤裔,与如今盘根错节的五姓七望扯不上半分关系,无依无靠,如同无根浮萍。这样的人,除了依附于他这个赐予他身份和富贵的皇帝,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第38章 长安城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这文安,简直是上天送来的完美“敲门砖”。用他来向天下人昭示:无论出身如何微贱,哪怕是与前朝有染的孤裔,只要有真才实学,肯为大唐效力,他李世民便可不计前嫌,不吝封赏!
这比任何空洞的招贤诏书都更有力。至于文安那北周后裔的身份,他决定按下不公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有些腐儒或别有用心之人借此做文章,反而节外生枝。
“陛下还在想那文安之事?”长孙皇后温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汤。
李世民接过茶盏,摇了摇头,将密报随手丢在案上,“不想了。身份既已查明,无关大局。此子如今就是朕的渭南县男,将作监丞。但愿他……莫要辜负朕这番心意才好。”
他呷了口茶,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抛开,开始思忖如何利用好这步棋,在朝堂和天下士人心中,激起更大的波澜。
……
军营这边,文安对自身那“显赫”又“晦气”的出身被查了个底掉一事毫无所知。他脑子里依旧乱哄哄的,像塞了一团被水泡过的麻线。
圣旨的内容他勉强消化了,结论就是:他,文安,一个只想跑路的社恐,现在是大唐王朝正九品上的将作监丞,渭南县男,有田有房有钱,到此时,开局可算是完美了。
但这些都不是文安想要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想安安静静地苟到死,可实力不允许。逃跑计划彻底破产,对文安来说未来一片漆黑。
“行了,文……咳,文县男,别发呆了!”尉迟宝林看他一直捧着圣旨傻站着,忍不住又拍了他一下,“赶紧收拾收拾,我送你进城!去看看陛下赏你的大宅子!”
尉迟宝林看着这个兄弟,心中也有些羡慕,文安看起来有些呆傻,却已经凭着自己的本事,加官晋爵了,自己虽然被别人叫作小公爷,可那是他老爹给的荫庇,与自己的本事无关,看着身旁的文安,尉迟宝林想起边关杀敌的心思更加热切了。
不过老爹是不会同意的,想到这里,尉迟宝林心中哀叹了一下,转而又催促文安快点收拾东西,好尽快入长安城,否则晚了,城门关闭就只有等明天了。
“收……收拾?”
文安茫然四顾。他有什么可收拾的?全部家当就是怀里那几串铜钱、一颗珍珠,还有身上这套脏兮兮的粗麻衣,以及角落里那套同样破旧的换洗衣物。哦,还有那把用来清创、别在后腰当摆设的小刀。
文安默默走回那个挤了五六个人的破帐篷,在几个兵卒混杂着羡慕、好奇和依旧残留的一丝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默默卷起了自己的铺盖——一床又薄又硬、带着汗味和霉味的旧毯子,以及那套备用衣物。
整个过程,他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那些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收拾好所谓的“行李”,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包袱。向帐篷中的几人告别,又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伤兵营,找到正在指挥手下搬运药材的王医官。
“王……王医官,”文安的声音细弱,“我……我要走了……来向您辞行。”
王医官转过身,看到是文安,脸上立刻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敬佩,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放下手中的活计,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文安郑重地行了一礼:“文郎君……不,文县男。老夫……多谢您不吝赐教,活人无数!此去长安,望您前程似锦!”
文安吓得连忙侧身躲开,手忙脚乱地回礼,舌头打结:“使不得!王医官您折煞小子了!我……我那些都是胡乱写的,当不起……当不起您这样……”
王医官却执意拜完,抬起头,看着文安那依旧带着怯懦和茫然的脸,叹了口气:“文县男过谦了。您所授之法,乃活命之术,功德无量。只是……将作监那边,与医术关联不大,可惜了……”他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惋惜。
文安心里苦笑,他也觉得可惜,可惜自己没能跑掉。嘴上却只能讷讷道:“陛……陛下安排,自有道理。我……我尽力而为。”
辞别王医官,文安本想再去向尉迟恭辞行。尉迟宝林却大手一摆:“不用去了!阿爷昨天就交卸了兵权,回长安城里的吴国公府了!你要见他,以后进了城有的是机会!”
文安闻言,心里反倒松了口气。不用面对那位不怒自威的大将军,再好不过。
就这样,文安抱着他那个小包袱,怀里揣着沉甸甸的圣旨,像只被赶上架的鸭子,跟着兴高采烈的尉迟宝林,离开了这座他待了月余的军营。
尉迟宝林弄了辆马车,不算豪华,但比步行强太多。文安缩在车厢角落里,看着军营的木栅栏在视野中越来越远,心中没有多少脱离苦海的喜悦,只有对未知前途更深的惶然。
马车轱辘碾过黄土官道,朝着那座传说中的帝都长安驶去。
越靠近长安,道路越发平坦宽阔,车马行人也逐渐增多。商队驮着货物,铃铛叮当作响;农夫挑着担子,步履匆匆;还有骑马挎刀的武人,乘坐小轿的妇人……形形色色,络绎不绝。
当那座巨城的轮廓终于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时,文安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也被深深震撼了。
灰色的城墙如同连绵的山脉,巍峨高耸,一眼望不到头。墙砖斑驳,布满岁月的痕迹,却更显厚重雄浑。巨大的城门楼如同蹲伏的巨兽,俯瞰着下方川流不息的人群车马。
这就是长安?文安扒着车窗,仰着头,呆呆地看着。这比他想象中,比任何影视城见过的,都要宏伟、壮观、真实百倍。一种渺小感,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通过高大的城门洞。光线一暗,随即又被城内的喧嚣和光影充斥。
进入城内,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笔直宽阔的街道,足以容纳十几匹马并行。街道两旁挖有排水沟,栽种着榆树、槐树。坊墙高大整齐,将城市分割成一个个规整的方块。
第39章 长安居
街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叫卖声、吆喝声、交谈声、马蹄声、车轮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而嘈杂的声浪,冲击着文安的耳膜。
文安看到了挂着各色招幌的店铺:酒肆、食铺、绸缎庄、金银器铺、铁匠铺……琳琅满目。行人衣着各异,有宽袍大袖的文人,有短衫麻鞋的百姓,有身着胡服的商贾,甚至还能看到深目高鼻的西域胡人。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胡饼麦香、食铺里传来的肉汤香气、马粪味、尘土味,还有女子经过时留下的淡淡脂粉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独属于都市的、生机勃勃又略带浑浊的气息。
这就是大唐的长安?万国来朝的天可汗之城?文安看得眼花缭乱,心跳加速。这繁华,这热闹,这庞大的人流,都让他感到窒息。他下意识地往车厢角落里又缩了缩,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
尉迟宝林倒是兴致勃勃,不时指着窗外介绍:“看那边,那是西市,热闹得很,啥都有卖的!回头带你去逛逛!……那边是皇城,衙门都在里头,你以后当值的将作监也在那边……”
文安只是胡乱点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觉得头晕目眩,胃里又开始隐隐翻腾。
马车在棋盘般的街道上穿行,绕过一个个里坊。大概走了一个多时辰,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在一处坊门前停下。这坊门不如主干道上的城门宏伟,但也颇为气派。
“到了,永乐坊。”
尉迟宝林率先跳下马车,“你那宅子就在这坊里。这地方不错,离皇城不算太远,住的也多是些小官小吏和殷实人家,清静。”
文安抱着包袱,跟着下了车,腿有些发软。他抬头看了看坊门上“永乐”两个大字,又看了看坊内整齐的街巷和隐约可见的宅院门楣,心里更加没底。清静?这里比他想象中还是要热闹太多。
尉迟宝林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熟门熟路地引着文安往里走。坊内的街道比外面主街窄了不少,但也干净平整。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在一处黑漆木门、带着两级石阶的宅院前停了下来。
宅门不算特别气派,但比起周围一些门户,显得规整不少。门楣上光秃秃的,还没有悬挂匾额。
“就是这儿了!”尉迟宝林上前,毫不客气地拍了拍门环。
没多久,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布衣、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探出头来,脸上带着谨慎和疑惑。
他看到门外站着一位铠甲鲜明的年轻将军和一个抱着破包袱、穿着寒酸的半大少年,愣了一下。
“你们是……”
尉迟宝林挺了挺胸膛,大声道:“这位是新授将作监丞、渭南县男,文安文县男!陛下亲赐的宅邸就是此处!还不快开门迎接!”
那老者闻言,浑身一颤,脸上瞬间堆满了敬畏和惶恐,连忙将大门完全拉开,躬身退到一旁,声音颤抖着说:“老奴……老奴王禄,是……是宫中派来看守此宅的。不知家主今日便到,未曾远迎,死罪,死罪!”
文安被“家主”这个称呼砸得晕头转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求助似的看向尉迟宝林。
尉迟宝林却浑不在意,拉着文安就往里走,“行了行了,不知者不罪。赶紧的,带你家……文县男进去看看!”
跨过高高的门槛,绕过影壁,一个小小的院落呈现在眼前。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正面是三间还算宽敞的堂屋,青砖灰瓦,木格窗户。左右各有两间厢房。
院子一角有口水井,另一角种着一棵有些年头的石榴树,枝叶稀疏。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扫得不见一片落叶。
这就是皇帝赏的宅子?文安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还好,不算太大,不至于让他这个“家主”感到彻底恐慌。但旋即又发起愁来,这么大地方,就他一个人住?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的疑问,那老仆王禄小心翼翼地跟在一旁,躬身道:“县男爷,这宅子除了老奴,宫中还指派了一名粗使婆子张婶,在后厨忙活。此外……此外便再无他人了。若县男爷觉得人手不够,可自行招募……”
文安连忙摆手:“够,够了!很好了!”人越少越好,他巴不得只有自己一个。
尉迟宝林倒是皱了下眉:“才两个人?也太寒碜了点。文兄弟,回头我给你找两个机灵的小子来使唤!”
尉迟宝林也奇怪,人就给了两个,就算赏府邸,也该给大一点的院子啊,这宅子看着也太寒酸了,与县男的身份根本不匹配,这不像是陛下的风格啊。尉迟宝林怎么也想不到,没有其他原因,就是穷,李二也没有多余的余粮。
“别!千万别!”
文安吓得脱口而出,看到尉迟宝林疑惑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连忙低下头,声音又小了下去,“我……我喜欢清静,人多了……不习惯。”
尉迟宝林狐疑地看了他几眼,最终还是摆了摆手:“行吧,随你。你先安顿下来,熟悉熟悉。宅子里一应家具物事都是齐备的,被褥也有新的。缺什么少什么,让王禄去采买,或者直接来找我!”
他又交代了王禄几句,无非是好好伺候家主之类,然后拍了拍文安的肩膀:“文兄弟,你先歇着,我营中还有事,先走一步。明日……最迟后天,我再来看你,带你去将作监报到!”
说完,也不等文安回应,便风风火火地转身走了。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文安和那个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老仆王禄。
文安抱着他那小小的包袱,站在这个陌生、安静、却又属于他的院子里,看着那三间黑洞洞的堂屋,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茫然涌上心头。
他离开了伤兵营,离开了军营,甚至有了官身、爵位和宅子。可他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更大、更无处可逃的笼子里。
第40章 新家
未来该怎么办?那个劳什子将作监丞,到底要做什么?他会不会第一天就因为不懂规矩而闹出大笑话?会不会因为不会当官而被人排挤陷害?
一个个问题,像沉重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又抬头看了看这间虽然不大、却规整体面的宅院,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再次袭来。
他,文安,一个来自后世、只想苟活的社恐,竟然在唐朝长安,有了一座自己的宅子,成了“县男爷”,“家主”。
这他妈算什么事儿?
他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感觉稍微痛快了一点。然后,他深吸了一口长安城干燥而略带尘土的空气,对依旧恭立在一旁的老仆王禄,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干巴巴的语气说道:
“带……带我看看屋子。”
老仆王禄佝偻着身子,引着文安向正屋走去。文安抱着他那寒酸的小包袱,脚步迟疑。他本能地想往西厢房钻,那里看起来小些,也偏僻些,更符合他缩起来的心态。
“王…王伯,”文安试着用了个稍微亲近点的称呼,声音依旧细弱,“我…我住西厢房就好。”
王禄闻言,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近乎惊恐的神色,连连摆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县男爷!您是家主,岂有居于偏厢的道理?这…这不合礼制,若是传扬出去,老奴万死莫辞!”
文安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后面劝解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老人惶恐不安的样子,心里一阵无力。礼制?他只想找个角落窝着,怎么就这么难?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跟着王禄走向正屋。
正屋是三间打通的结构,中间是堂屋,左右各有一间卧房。堂屋还算宽敞,地面铺着青砖,靠墙摆着几张黑漆木的案几和坐榻,样式简单,但木质坚实,打磨得光滑。墙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装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木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王禄推开东边卧房的门,里面陈设更简单:一张宽大的木床,挂着素色麻布帐子,床上铺着崭新的青色布褥和薄被;一个衣柜,一个脸盆架,上面放着铜盆。
窗户开着,午后的光线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飘浮的细微尘埃。
“县男爷,您看这里可还使得?”王禄小心翼翼地问道,“被褥都是宫里新赐的,干净着。”
文安点了点头,没说话。这条件,别说比他之前住的破帐篷和挤满汗臭兵卒的大通铺,就是与他后世的住处相比,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他心里却没什么欣喜,只觉得空旷,陌生,让人不安。
从正屋出来,转到后院,一个围着粗布围裙、头发同样花白、身材粗壮的妇人正局促地站在那里,双手紧张地在围裙上擦着。见到文安,她立刻低下头,学着王禄的样子躬身行礼,声音比王禄还要慌张:“老…老奴张氏,见过县男爷。”
这就是张婶了。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皮肤粗糙,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干粗活的样子。她不敢抬头看文安,身子微微发抖。
文安被这两人一口一个“县男爷”叫得浑身刺挠,比听到“神医”还难受。他鼓起勇气,试图纠正:“你们……以后别叫我县男爷了,叫我……叫我文安就行。”
这话一出,王禄和张婶脸色瞬间煞白,扑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使不得!折煞老奴了!”
“县男爷!这……这是要老奴的命啊!”
文安被这阵仗吓得后退半步,手足无措。他忘了,这是唐朝,等级森严,他这话在他们听来,恐怕不是平易近人,而是催命符。
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人,文安心里一阵烦躁,又夹杂着无奈和一丝怜悯。他叹了口气,声音干涩:“那……那随便你们吧,别叫县男爷就行,听着……听着别扭。”
王禄抬起头,老脸上惊魂未定,试探着问:“那…那老奴斗胆,称您一声‘郎君’,可好?”
郎君?听起来比“县男爷”顺耳点,至少没那么直白的官爵味儿。文安勉强点了点头:“……行吧。”
王禄和张婶这才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爬起来,垂手侍立,不敢再多言。
文安看着这座一应俱全的院子,青砖灰瓦,井台石榴,还有这两个对他敬畏如虎的仆人。这放在后世,妥妥是实现了财务自由的标配,是多少社畜梦寐以求的“躺平”圣地。
可他现在站在这“人生巅峰”上,只觉得脚下发虚,四面漏风。老天爷是不是真瞎了眼?把他这么个只想躲在阴影里的货色,硬生生推到这聚光灯下,还附赠了观众和仆人。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把这两个人遣散了吧。就他自己一个人住,关起门来,谁也不用见,谁也不用应付,那才叫清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缓些:“王伯,张婶,我…我喜欢一个人待着。你们……你们要是想走,我可以把卖身契还给你们,再……再给你们些钱财…”
他话没说完,王禄和张婶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比刚才更甚,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两人再次“扑通”跪倒,这次不只是磕头,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郎君!郎君开恩啊!莫要赶老奴走!”
王禄声音发颤,“老奴和张婶都是自小卖断的死契,更是从宫里出来的……若是被主家遣退,宫里也不会再收留我们这等无用之人……出了这个门,我们……我们只有死路一条了啊!”
张婶也伏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求郎君怜悯……老奴什么活都能干,绝不偷懒……只求郎君给条活路……”
文安愣住了。他以为他们是顾忌卖身契,还了自由身他们就能去过自己的日子。没想到背后还有这层关系。宫里出来的?被遣退就是死路?这……这万恶的旧社会!
第41章 在长安的第一天
他看着地上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因为自己的话而恐惧绝望,心里那点“清静”的念头被一股更大的无力感和罪恶感压了下去。他一个现代灵魂,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因为自己一句话就走上绝路。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走进堂屋。在那些皇帝赏赐的箱笼里翻找了一阵,果然找到了两份麻纸文书,上面按着红手印,写着王禄和张婶的名字,以及“永卖为奴”之类的字眼。
他拿着那两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走出来,对着还跪在地上的两人说道:“你们起来吧……我,我不赶你们走了。”
王禄和张婶将信将疑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
文安看着手里的卖身契,心里涌起一种荒谬感。这就是掌控他人人身自由的凭证。在他来的那个时代,这是不可想象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在王禄和张婶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将两张卖身契撕开,再撕,直到变成一堆无法拼凑的碎片,手一扬,纸屑飘落在地。
“这东西,没了。”
文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们以后是自由身了。愿意留下,我……我管你们吃住,每月…每月再给你们些工钱。想走,随时可以走。”
王禄和张婶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那堆纸屑,又看看文安,仿佛在看一个天外来客。过了好一会儿,王禄才猛地回过神,非但没有喜悦,反而再次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哽咽:“郎君……郎君大恩!老奴……老奴这条命以后就是郎君的!老奴哪儿也不去,求郎君收留!”
张婶也跟着磕头:“求郎君收留!老奴愿伺候郎君一辈子!”
他们不傻。恢复自由身又如何?他们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出身,离了主家,在这长安城根本活不下去。
文安虽然年纪小,性子也古怪,但心地仁善,跟着这样的家主,至少有条活路,心里也踏实。
文安看着再次跪倒的两人,心里叹了口气。得,白撕了。这该死的时代惯性。他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行了,起来吧。愿意留下就留下……以后……以后不要动不动就跪。”
王禄和张婶这才千恩万谢地爬起来,看着文安的眼神,除了敬畏,更多了几分死心塌地的感激。
夜幕降临,长安城实行宵禁,坊门关闭,坊内渐渐安静下来。
文安躺在正屋那张宽大的木床上,身下是柔软的新褥子,身上盖着干净的被衾。周围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隐约犬吠。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安全”“舒适”的夜晚。不用挤在汗臭熏天的帐篷里,不用听着伤兵的呻吟和同伴的鼾声,不用担心随时可能到来的战争或驱逐。
可他偏偏睡不着。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脑子却异常清醒。过去一个多月的经历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晃动:秦岭的饥饿与恐惧,军营的排斥与审视,伤兵营的血污与痛苦,渭水河畔的宏大与虚幻,还有今天这突如其来的圣旨、爵位、宅子、仆人……
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离奇的梦。
他一个心理年龄近四十,实际顶着个少年壳子的社恐屌丝,怎么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将作监丞?他连将作监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渭南县男?他连那三百户食邑在哪个山沟沟里都搞不清。
未来怎么办?明天,或者后天,尉迟宝林就会拉着他去那个什么将作监报到。他该怎么应对那些陌生的同僚?该怎么履行他完全不懂的职责?会不会因为礼仪不对被人嘲笑?会不会因为一句话没说好就得罪了上官?
光是想一想那些需要与人打交道的场景,文安就觉得胃里一阵抽搐,手心冒汗。他宁愿回到伤兵营去清理脓血,至少那件事他勉强知道该怎么做。
“苟全性命”……他现在倒是“苟”进了长安城,还有了安身立命的宅子和产业。可这真的是“苟”吗?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被揉成一团。窗外的天色从漆黑慢慢透出一点灰白,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文安就在这种胡思乱想和焦虑不安中,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等他再次睁开眼,刺眼的阳光已经从窗户纸透了进来。他猛地坐起身,心里咯噔一下,坏了,睡过头了!第一天就……
他慌慌张张地掀开被子下床,趿拉上鞋子,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房门被轻轻敲响,王禄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郎君,您醒了吗?”
文安打开门,看到王禄端着一个铜盆,里面盛着清水,肩上还搭着一条干净的布巾。老人脸上带着恭顺的笑容:“郎君,已是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了。您先洗漱,老奴让张婶把饭食温着。”
未时?换算了一下,自己竟然一觉睡到了下午?文安脸上有些发烫。他连忙侧身让王禄进来。
王禄将铜盆放在脸盆架上,又从旁边一个木托盘里拿起几个小盒和一小截看起来像是树枝的东西。
“郎君,这是青盐,洁齿用的。”
王禄指着一个打开的小盒,里面是泛着青灰色的粗盐粒。又拿起那截小树枝,一端被砸得松散开,露出里面的纤维,“这是杨柳枝,蘸了青盐,便可擦拭牙齿。”
王禄看得出来,自己的这位家主,之前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怕也不知道如何用这些东西,这才一直在门外守着,只等文安醒来,便贴心地来服侍文安。
文安看着这几样“原始”的洗漱用品,愣了一下,才彻底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牙膏?牙刷?那都是遥远未来世界的东西了。
他学着王禄的指导,笨拙地拿起那截杨柳枝,蘸了点青盐,塞进嘴里。一股强烈的咸涩味瞬间充斥口腔,树枝纤维粗糙,刷在牙龈上有些刺痛。他龇牙咧嘴地勉强蹭了几下,感觉效果堪忧。
文安已经开始怀念牙刷和牙膏了,想着自己是不是可以尝试将这两样东西做出来,穿越人士不都这么干的吗,何况自己一个名牌理工生,没理由比不上那些穿越的文科生。
第42章 永乐坊
接着洗脸,铜盆里的水还算清凉。没有香皂,王禄递过来一块滑溜溜的东西,说是皂荚捣碎后混了香料制成的“澡豆”,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文安用布巾蘸了水和澡豆,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算是完成了洗漱。
整个过程他都极其不自在,被人伺候着洗漱,这感觉比在伤兵营搬尸体还让他难受。他几次想说“我自己来”,但看到王禄那理所当然又带着点期待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洗漱完毕,张婶已经将饭食摆在了堂屋的案几上。一碗粟米粥,几个蒸饼,一碟腌菜,还有一小碗不知道什么肉炖的汤,热气腾腾。
文安确实是饿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就没怎么吃东西。他坐到案几后,看着眼前还算像样的饭菜,拿起一个蒸饼,咬了一口。
味道很一般,粟米粥有点糙,胡饼有点硬,腌菜齁咸,肉汤也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但这是热的,是干净的,是独自一人安安静静吃的。他本想叫王禄与张婶二人一同吃,不过二人说什么也不肯,便只得作罢。
文安慢慢地吃着,脑子里却还在想着那个即将面对的将作监,味同嚼蜡。
王禄和张婶安静地侍立在一旁,看着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家主小口小口地吃着饭,眉头微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和一丝担忧。
这位郎君,似乎和他们以前见过的所有贵人,都不太一样。
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下肚,又啃了两个扎实的胡饼,文安感觉僵冷的四肢总算回了点暖意。八九月的长安,清晨已颇有凉气,吸进肺里,带着股清冽的土腥味。
文安搁下碗筷,看着堂屋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心里直发怵。时辰尚早,回屋躺着也睡不着,干坐着更是煎熬。他踌躇半晌,还是站起身,对侍立在一旁的王禄和张婶含糊道:“我……我出去走走,就在坊里。”
王禄闻言,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郎君初来乍到,老奴给您引路?”
“不用!”
文安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尖利。看到王禄瑟缩了一下,他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放缓了语气,但依旧坚持,“就……就在附近转转,认得路。”
他实在受不了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那感觉像被监视。尽管他知道王禄是好意。
独自一人跨出院门,站在冷清的巷子里,文安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文安拢了拢身上那件唯一还算体面的青色圆领袍——这是昨天尉迟宝林看他实在没件像样衣服,临时从自己行李里翻出来塞给他的,有些宽大,空荡荡地挂在他瘦削的骨架上。
永乐坊此时还未完全苏醒。坊墙高耸,隔断了外界的喧嚣,坊内纵横的街巷显得安静而规整。路面是夯实的黄土,扫得干干净净。偶有居民推开院门,去往坊市里采买东西,或是挑着担子的货郎慢悠悠走过……
文安不敢走远,只沿着自家门前这条横街,慢慢往坊门方向踱去。街道两旁,是一座座格局相似的宅院,黑漆木门,石质门墩,有的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李宅”“赵府”之类的字样,大多则光秃秃的。院墙里探出榆树或槐树的枝叶,有些已经泛黄。
文安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记路。从自家门口到坊门,大概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坊门有兵卒值守,穿着皮甲,按着横刀,面无表情。文安远远地望了一眼,就赶紧低下头,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这就是长安城里一个普通官吏和殷实百姓居住的里坊。安静,有序,甚至有些刻板。像一个个被严格规划好的格子,将庞大的人流和嘈杂分割、收纳。
尉迟宝林说过,一旦宵禁鼓响,坊门关闭,还在大街上溜达的,被巡夜的金吾卫抓住,少不了一顿鞭子,甚至可能掉脑袋。想到这里,文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更加坚定了绝不晚上出门的念头。
在几条主要巷子里转了一圈,大致摸清了坊内杂货铺、水井和公共茅厕的位置,文安便匆匆往回走。
一个时辰不到,但对于他来说,这种独自在陌生环境里的“探险”,已经耗去了不少心力。回到那扇挂着崭新“文宅”匾额的黑漆木门前,他竟有种回到安全屋的错觉。
家里,王禄已经手脚麻利地将皇帝赏赐的那些东西清点整理好了。主要是那十万金——文安一开始还以为是黄金呢,其实就是十万个铜钱,一百贯。
不过对文安来说,也挺多的了,实实在在的铜钱,用绳子串着,堆在箱子里,沉甸甸的,文安试着搬了一下,纹丝不动。
还有一百匹绢,色彩斑斓,质地细密,叠放在另一个箱中。此外便是些零碎物件,包括他那份授官的告身文书。
文安看着这些钱财绢帛,心里没有丝毫暴富的喜悦,反而有几分被锁牢的感觉。他让王禄把这些都锁好,钥匙自己揣了一块,另一块交给王禄保管——他实在懒得操心这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坊内隐约传来鼓声,那是宵禁将至的信号。王禄和张婶早早关了院门,落了闩。
夜晚的长安,万籁俱寂。没有路灯,只有各户窗棂里透出的零星烛光,和天上那轮清冷的月亮。
文安简单用澡豆和清水洗漱了一番——他依旧无法适应那咸涩的青盐和扎嘴的杨柳枝——便逃也似的钻回了卧房。
躺在床上,身下是柔软的被褥,周围是绝对的安静。可文安却觉得比在军营听鼾声还要难熬。
黑暗中,各种念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明天就要去那个什么将作监了……那里的人好不好相处?领导凶不凶?他该怎么做?说什么?万一说错话怎么办?做错事怎么办?
文安翻来覆去,薄被被卷成了一团。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连本书都没有。这种彻底的、无处遁形的空虚,让他心里的恐慌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甚至开始怀念伤兵营里那种身体上的极度疲惫,至少那样能让他倒头就睡,没空胡思乱想。
第43章 点卯
就这么折腾到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感觉没睡多久,就被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惊醒。“郎君,郎君?时辰差不多了,该起了。”是王禄的声音。
文安猛地坐起身,心脏怦怦直跳,像是要去上刑场。窗外天色刚泛起鱼肚白。他磨磨蹭蹭地穿衣,洗漱,食不知味地扒了几口张婶准备的朝食——和昨天差不多的小米粥和胡饼。
刚放下筷子,院门外就传来了尉迟宝林那特有的大嗓门和毫不客气的拍门声:“文兄弟!文安!起了没?走了走了!”
文安手一抖,差点把面前的空碗碰倒。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死一般,慢吞吞地站起身。
尉迟宝林一身利落的胡服,精神抖擞地跨进院子,看到文安那副魂不守舍、脸色发白的样子,不由得乐了:“哟,这是咋了?没睡好?紧张个啥!哥哥我带你去,保准没事!”
文安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吭声。
尉迟宝林抬头看了看天色,催促道:“赶紧的,辰时一刻了!虽说巳时正才点卯,但头一天去,得给上官留个好印象,早点到没错!”
他不由分说,拉着文安就往外走。王禄赶紧小跑着跟上,递上一个不大的布包,里面装着文安的告身文书和几串零散铜钱。
马车早已等在坊门外。
两人上了车,轱辘碾过清晨空旷的街道,朝着皇城方向驶去。越靠近皇城,街道越发宽阔笔直,气氛也越发肃穆。
高大的坊墙变成了官署衙门的围墙,朱漆大门,石狮矗立,偶尔有穿着各色官袍的吏员步履匆匆地走过。
尉迟宝林在一旁絮絮叨叨地介绍:“将作监嘛,归工部管。头儿是将作大匠,正四品下,一般是宗室或者重臣兼任,平时不太管事。实际管事儿的是两位少监,从四品下。再下面就是丞、主簿之类……你那个监丞,正九品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具体干啥,到时候少监自然会安排。”
文安听得云里雾里,只记住了“将作大匠”“少监”“丞”这几个词,至于品级和职责,在他脑子里混作一团。他只觉得胃里那股熟悉的抽搐感又来了。
马车在一处规模宏大的官署建筑群前停下。比起周围其他衙门,这里的院墙似乎有些寒酸,门口也没有石狮,只有两个穿着普通号衣的守卫。门楣上的匾额写着三个大字“将作监”,字体倒是端正厚重。
比起隔壁兵部、吏部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的景象,将作监门口显得冷清不少。
尉迟宝林跳下马车,拍了拍文安的肩膀:“到了!我就送你到这儿,里面我就不进去了,规矩所限。你自个儿进去,找到主簿厅,递上告身,自有人带你见少监。别怕,哥哥我就在附近遛达,等你下值!”
文安一听尉迟宝林不进去,腿更软了,下意识就想抓住他袖子。尉迟宝林却哈哈一笑,用力推了他一把:“快去!磨蹭啥!记住,你可是陛下亲封的渭南县男,有点气势!”
文安被他推得踉跄一步,差点绊倒在门槛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尉迟宝林,对方正朝他挥着拳头,一副“我看好你”的架势。
文安心里哀叹一声,知道躲不过了,只得硬着头皮,抱着那个小布包,像只被赶上架的瘦鸭,一步一趋地挪进了将作监那扇对他而言如同巨兽之口的大门。
门内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庭院,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地面铺着青石板,扫得不见一片落叶。庭院四周是一排排高大的廨房,青砖灰瓦,廊柱森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木料、油漆、石灰和金属的奇特气味。
此时已是辰时三刻左右,院子里人来人往。有穿着青色官袍的低阶官员,有穿着褐色号衣的工匠模样的吏员,还有抱着卷宗簿册匆匆走过的书吏。没人特别注意他这个生面孔,各自忙碌着。
文安缩着脖子,贴着廊檐下走,眼睛四处逡巡,想找到所谓的“主簿厅”。可他根本不认识路,那些廨房门口挂着的牌子,写的又是篆书或隶书,他辨认起来十分吃力。
他不敢开口问人,生怕一开口就暴露自己的无知和紧张。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回廊里乱转。越转心里越慌,额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完了,第一天就要因为找不到地方而迟到吗?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个抱着高高一大摞图纸、差点撞倒他的年轻书吏救了他。那书吏稳住身形,看了文安一眼,见他穿着不合身的青色官袍,面生得很,便客气地问了一句:“这位……郎君?面生得很,是来找人还是?”
文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从布包里掏出自己的告身文书,声音细若蚊蚋:“在……在下文安,新……新任监丞,来……来点卯,不知主簿厅……”
那年轻书吏一听“新任监丞”,又瞥见他告身上“将作监丞”几个字和下面的官印,脸上立刻露出恍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态度恭敬了不少:“原来是文丞!失敬失敬!主簿厅就在前面左拐第二间,下官带您过去?”
文安连忙摆手:“不,不用,指……指个路就行,多谢。”
按照书吏指的方向,文安总算找到了主簿厅。里面坐着几个书吏,正在整理文书。文安递上告身,其中一个年长些的主簿接过,验看无误,在本簿上登记了名字,态度不冷不热,公事公办地道:“文丞稍候,下官这便去禀报阎少监。”
文安心里咯噔一下,少监?阎立德?倒是知道这个人,算得上是文安这一行的祖师爷了。只是一来就要见这么大的官?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默默等待。
没过多久,那主簿回来,示意文安跟他走。两人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更为宽敞、陈设也稍显精致的廨房外。主簿在门外通报了一声:“阎少监,新任监丞文安带到。”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而略显沙哑的声音:“进来。”
第44章 甲库
文安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了进去。
廨房内,一位穿着浅绯色官袍、年约四十许、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官员,正伏在案上查看一张巨大的图纸。他闻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文安身上。
这就是将作监实际的主事人之一了,少监阎立德。他出身工程世家,其父阎毗便是隋代着名的建筑家和工艺家,他本人亦以擅长建筑、工艺、绘画闻名,与大名鼎鼎的阎立本是兄弟,是如今大唐将作监的技术核心人物。
阎立德放下手中的炭笔,上下打量了文安一番。目光算不上严厉,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仿佛在评估一件新到的材料。文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头埋得更低了。
“下……下官文安,参见少监。”文安按照尉迟宝林临时教的礼仪,笨拙地躬身行礼,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阎立德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拿起案上那份刚送来的文安告身副本,又看了看文安那稚气未脱却写满惶恐的脸,心中也是有些诧异。
陛下特旨授官,还赐了爵位,他原以为是个怎样惊才绝艳的人物,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看起来胆小怯懦的半大少年。
“文丞不必多礼。”
阎立德的声音依旧平淡,“既入我将作监,往后便需恪尽职守。监中事务繁杂,尤重实务。你……年岁尚轻,于工程营造一道,可有所涉猎?”
文安心里叫苦不迭,涉猎?他连将作监是具体干嘛的都不太清楚!
文安本是古建筑维修员,虽然与建筑搭边,但维修和建造完全是两码事,虽然各种建筑图纸看过不少,却没有实践过。
此时听到阎立德的话,也不敢抬头,声音发颤嗫喏地回道:“回……回少监,下官……下官于土木之事有所涉及,却并……并不精通。只是……只是对营寨卫生、污物处理等,略知一二……”
他这话说得毫无底气,连自己都不信。
阎立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倒也没有太多意外。他早就听说此子是以医术和防疫条陈得官,与将作监的本职工作相去甚远。
陛下将此子安排过来,恐怕另有深意,或许是想让他将那些防疫之法,应用于宫室、官署的营造之中?
他不再多问,直接安排道:“既然如此,你初来乍到,便先跟随李主簿,熟悉监中事务,兼管甲库簿册整理、勘验。若有关于宫苑、官署卫生营造之建议,亦可随时呈报。”
甲库?簿册?文安听得一头雾水,但听到不用立刻去负责具体的工程,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整理文书听起来比让他去指挥盖房子要简单得多。
“是,下官……遵命。”文安连忙应下。
阎立德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那态度,谈不上热情,也谈不上冷淡,更像是对待一件暂时看不出用途、但又不得不接收的工具。
文安如蒙大赦,几乎是倒退着出了阎立德的廨房。直到回到廊下,被那混合着木石气味的风一吹,他才感觉自己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后背的官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
他被那个主簿领着,去见了所谓的李主簿——一个看起来和阎少监年纪相仿、但面色更显疲惫的中年官员。
李主簿显然已经得到了吩咐,对文安这个空降的监丞态度不算热络,只简单交代了几句甲库的位置和簿册整理的规矩,便指派了一个老书吏带他过去。
甲库,其实就是将作监存放图纸、档案和部分物料样本的库房。里面堆满了高高的木架,上面分门别类放着卷轴、簿册,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墨和灰尘的味道。
带他来的老书吏姓赵,话不多,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积满灰尘的案几和几个堆放着杂乱簿册的木箱,道:“文丞,您今日便先从此处开始吧。将这些历年甲仗、器械的修缮记录整理归档,核对清楚即可。”说完,便自顾自忙去了。
将作监的人看文安年岁轻,隐隐有些轻视和疏离感,虽然他是李世民封的县男,却依旧没得到多大的重视,在长安这个侯爵多如狗,公卿满地走的地方,扔块砖头都可能砸到几个勋贵,更何况文安这个不知所谓的渭南县男。
不过这也正合文安的意。
文安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陈旧簿册,又看了看这张布满灰尘的案几,心里反而莫名地安定了一些。
还好,只是整理文书。不用和人打交道,不用做他不擅长的事情。虽然无聊,虽然脏,但至少……清静。
文安挽起那过于宽大的袖口,拿起一块不知是谁留下的破布,开始默默地擦拭案几上的灰尘。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至少,第一天,算是混过去了。文安心里想着,至于明天……明天再说吧。
甲库那积攒了不知多久的灰尘,在文安笨拙而缓慢的擦拭下,总算被清理掉一小片。他看着那张依旧显得破旧,但至少表面干净了些的案几,心里莫名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掌控感。
接下来,就是那几大箱,堆得如同小山包、毫无章法可言的陈旧簿册了。文安站在箱子前,有些无从下手。
随手拿起几本翻看,有的是记录某年某月宫城某段墙垣的修缮用料,有的是某批军械的维护清单,还有的干脆就是些零散的物料入库单据,时间跨度能从武德年间一直到贞观初年,混乱地掺杂在一起。
这要整理到猴年马月?文安一阵头疼。他这辈子,不,连同上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毫无头绪的杂乱。
文安皱着眉,心想,这难道是将作监给自己的下马威吗。接着目光无意识地在那些泛黄、甚至有些破损的纸页上扫过。
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他后世所在城市新建的图书馆,宽敞明亮,书架林立,每一本书都有自己特定的编号和位置,读者只需根据索引,便能轻易找到所需。
对啊!为什么不能像图书馆那样,给这些簿册分门别类,建立个简单的索引体系呢?
第45章 差事
这个念头一起,文安感觉眼前似乎亮了一下。他好歹是个理工生,逻辑和条理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之前只是被这陌生环境和自身性格压制住了。
有了方向,事情就好办多了。他也不再去看那些具体内容,而是开始根据簿册封面或内页提及的大致事项,进行粗暴的初步分类。
“宫苑营造” 一堆,“城防工事” 一堆,“军械甲仗” 一堆,“物料收支” 一堆……遇到实在无法归类的,就先扔到“待定”那堆。
光是这样粗略分拣,就耗去他大半个上午。灰尘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宽大的青色官袍袖口也沾上了不少污渍。
但他却难得地没有感到烦躁,反而有种沉浸其中的专注。这种只需要动手、无需动口,更无需看人脸色的工作,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分类完毕,文安看着地上那几座初步成型的“书山”,琢磨着下一步。图书馆都有标识牌,这里自然没有。
文安环顾四周,在角落里找到些废弃的、相对硬挺的麻纸边角料,又寻了块不知是谁用剩的墨锭,兑了点水,磨出些淡墨。
然后,他拿起那支硬邦邦的毛笔,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着颤抖的手腕,在那粗糙的纸片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宫苑”“城防”“甲仗”“物料”……
字是丑得没法看,像几条扭曲的蚯蚓,但勉强能辨认。他将这些简陋的“标识牌”用浆糊粘在对应的书堆上。
这只是暂时的,他想等将文书清理出来后,便去阎立德那里申请打造或者采买书架,将这些文安简牍分门别类的放置在书架上,不过这都是后面的事情了,单单是清理这些文案简牍都不知道要用多久。
做完这一切,已是午时初刻。外面传来些许喧闹声,是各衙署放衙吃饭的时辰到了。
一个书吏探头进来,语气平淡地通知:“文丞,公厨开饭了,在西厢那边。”
文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公厨”就是衙门食堂。他默默放下手中的东西,跟着那书吏往外走。
将作监的公厨不算大,几十号人聚在一起,显得有些拥挤。饭菜也简单,无非是些蒸饼、粟米饭,配上些时令蔬菜和少得可怜的肉腥,味道比张婶做的还要寡淡几分。
官吏和工匠书吏们各自聚堆,低声交谈,没人注意他这个新来的、缩在角落默默扒饭的小监丞。
文安吃着这顿免费的午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这算不算是端上铁饭碗,成了有编制的公家人了?包吃(虽然难吃),包住(皇帝赏的),还有工资(虽然还没领到)和奖金(那一万钱和百匹绢)。这放在后世,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稳定生活。
可这“稳定”,却让他食不知味,只觉得胸口发闷。
匆匆吃完,他飞快地回到了他那灰尘弥漫的甲库角落。下午的工作依旧是整理,按照初步分类,将同一类的簿册按时间顺序粗略排列。
这是个水磨工夫,一眼望不到头。不过文安也不急,反正没人催他,更没人指望他能立刻做出什么成绩。这种被遗忘的感觉,反而让他安心。
他就这么埋首在故纸堆里,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和官署内的零星人语,感觉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又仿佛倏忽而过。
直到申时正(下午四点)的放衙鼓声隐隐传来,文安才恍然抬头,发现窗外日头已然西斜。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和脖颈,慢慢站起身。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平淡,枯燥,甚至有些憋闷,但……总算平安无事。没有想象中的刁难,没有必须的社交,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文安仔细地将散乱的簿册归拢好,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抱着他那小布包,低着头,混在下值的人流中,默默向外走去。
刚走出将作监那略显寒酸的大门,就听到尉迟宝林那熟悉的大嗓门:“文兄弟!这儿!”
文安抬头,只见尉迟宝林正靠在他那辆马车上,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子,见到他出来,立刻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快步迎了上来。
“怎么样?头一天当值,还顺当不?没人欺负你吧?”尉迟宝林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关切地问道。
文安被他拍得身子一歪,讷讷道:“还……还好。就是整理些文书。”
“整理文书?嘿,那帮老油子,就知道欺负新人!”尉迟宝林撇撇嘴,随即又兴奋起来,“走走走!别管那些破事了!哥哥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给你介绍几位兄弟认识认识!”
又是“兄弟”?文安心里咯噔一下,刚松弛下来的神经瞬间又绷紧了。他本能地想拒绝,嘴唇嗫嚅着:“宝林大哥,我……我有些累了,想……想回家……”
“回什么家!年纪轻轻,哪来那么多觉!”
尉迟宝林根本不容他分说,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半拖半拽地就往马车那边带,脸上还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笑容,“放心,都是自家兄弟,好相处得很!保准让你开眼界!”
文安那点可怜的力气,在尉迟宝林面前根本不够看,挣扎了两下毫无效果,就像只被老鹰逮住的小鸡崽,被塞进了马车。
马车轱辘转动,却不是往永乐坊的方向。文安扒着车窗,看着外面逐渐变得繁华喧嚣的街景,心里越发不安。
“宝林大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他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尉迟宝林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嘿嘿一笑:“到了你就知道了!反正是个好地方,长安城里多少爷们儿想去还去不成呢!”
这话听着更不对劲了。文安脑子里瞬间闪过诸如“赌场”“黑市”之类不太好的地方,胃里又开始隐隐抽搐。
“不过在这之前,咱们把衣服换一换,咱们这身行头,去那地方不太方便。”
说着尉迟宝林从马车的夹层里取出两件长衫,给了文安一件,他自己则将官服迅速脱下换了一件圆领长衫。
文安无奈,只得跟着把衣服换了。马车在棋盘般的街道上穿行,绕过几个里坊,最终在一处比其他坊门显得更为热闹、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的坊门附近停了下来。文安抬头一看,坊门上写着三个大字——“平康坊”。
平康坊?文安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一时却没想起来在哪里听过。
第46章 官二代的聚会
尉迟宝林跳下马车,拉着文安就往里走。坊内景象与永乐坊截然不同。街道似乎更窄,但两旁楼阁林立,张灯结彩,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气和酒气。丝竹管弦之声从各个楼宇中飘出,夹杂着女子娇媚的笑语和男子的喧哗。
许多穿着华丽、举止轻浮的年轻男子在街上流连,也有不少一看就是豪仆打扮的人簇拥着主人进出各色楼馆。灯光璀璨,人影幢幢,一派纸醉金迷的夜生活景象。
文安就是再迟钝,此刻也明白过来这是什么地方了。平康坊,长安城着名的“红灯区”,官妓私妓汇聚之地!
他两辈子为人,心理年龄加起来快四十了,可本质上还是个纯情到有些自闭的宅男屌丝。后世那次短暂的恋爱,连女方的手都没正经牵过几次,更别提涉足这种风月场所。
此刻被尉迟宝林硬拉到这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耳朵烫得吓人,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宝……宝林大哥!这……这地方……我不去!”
文安死死钉在原地,声音都带了哭腔,拼命想把手从尉迟宝林铁钳般的大手里抽出来。
“哎呀,来都来了!怕什么?又不会吃了你!”
尉迟宝林浑不在意,反而觉得文安这鹌鹑样子更有趣,手上加力,几乎是把他架着往前拖,“哥哥带你见见世面!放心,都是正经地方,听曲儿喝酒而已!”
信你才有鬼!文安心里哀嚎,却无力反抗。
尉迟宝林显然对这里轻车熟路,架着文安,径直来到一座颇为气派的楼馆前。这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挂满了彩灯,门前站着几个衣着光鲜、满脸堆笑的龟奴。楼匾上写着三个烫金大字——“倚翠楼”。
一个眼尖的龟奴立刻迎了上来,点头哈腰:“哎呦,尉迟小公爷!您可来了!程小郎君、秦小郎君他们都在楼上雅间候着呢!”
尉迟宝林嗯了一声,随手抛过去一小块碎银,架着面红耳赤、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胳肢窝的文安,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一进门,那股混合着高级香料、酒水和女子体香的浓郁气味更是扑面而来,熏得文安一阵头晕目眩。
大堂内装饰奢华,轻纱曼舞,隐约可见一些衣着暴露、身姿窈窕的女子陪在客人身边,巧笑倩兮。丝竹声,劝酒声,调笑声,不绝于耳。
文安根本不敢抬头,像个鹌鹑一样被尉迟宝林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名为“听雪”的雅间。
雅间门一开,里面喧闹的热浪立刻涌了出来。
只见房间里或坐或站,约有七八个年纪与尉迟宝林相仿的华服青年,个个意气风发,举止间带着一股长安顶级纨绔特有的张扬。
每人身边几乎都依偎着一两个姿容秀美、巧笑嫣然的女妓,或执壶斟酒,或剥着果品,或软语调笑。
文安和尉迟宝林的闯入,让这热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目光,带着好奇、审视、还有几分玩味,齐刷刷地落在了被尉迟宝林架着、脸色煞白、浑身僵硬的文安身上。
文安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闹市口,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针,扎得他浑身刺痛。他恨不得立刻转身逃跑,双腿却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进退维谷,大脑一片空白。
“哈哈哈!诸位兄弟,瞧瞧我把谁带来了!”
尉迟宝林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文安的窘迫,大笑着把他往前推了半步,“这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我过命的兄弟,新晋的渭南县男,将作监丞,文安!”
他话音落下,雅间内响起几声恍然的“哦——”。
一个身材魁梧、方面大耳、眉眼间与程咬金有七八分相似的青年率先站了起来,嗓门洪亮,带着股混不吝的劲儿:“哟!这就是宝林你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位小神医?看着可真嫩生!来来来,快坐快坐!我是程处默,我爹是程咬金!”
另一个坐在主位旁边、面色略显苍白、气质也沉静些的青年也站起身,对着文安拱手,语气温和许多:“在下秦怀道,家父秦叔宝。久仰文县男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接着,其他几人也纷纷自报家门,有长孙无忌的长子长孙冲、宗正卿李孝恭的儿子李慧炬……不是这个国公的儿子,就是那个都督的侄子,个个名头响亮,堪称长安城顶级的官二代天团。
文安听得头皮发麻,只能机械地、僵硬地对着各个方向不断躬身,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见……见过小公爷……”“不敢当……”“幸会……”
他心里哀叹一声:好嘛,果然是官二代聚会。这帮人在长安城,可不就是能横着走的主?自己这是被硬拽进了什么神仙局?
尉迟宝林把文安按在一个空着的坐榻上,自己在他旁边坐下。立刻便有眼波流转的女妓凑上来,要为文安斟酒。文安吓得像被蝎子蜇了似的,猛地往后一缩,连连摆手:“不……不……我不喝酒……”
那女妓掩嘴轻笑,觉得这面嫩的小郎君有趣得紧。
程处默见状,哈哈大笑道:“文兄弟,到了这地方,不喝酒怎么成?放心,这酒淡,醉不了人!”
文安只是拼命摇头,嘴唇抿得死死的。
尉迟宝林知道他的毛病,便对那女妓挥挥手:“行了,我这儿兄弟面皮薄,你别吓着他。给他上点浆饮(古代一种微酸的低度饮料)就行。”
场面重新热闹起来。程处默等人显然都是此中老手,与身边女妓调笑自如,行令喝酒,喧闹无比。
文安则像个误入狼群的兔子,缩在尉迟宝林身边,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案几,仿佛那木头纹理里藏着什么绝世奥秘。
别人跟他说话,他要么是“嗯”“啊”几声,要么就是简短到不能再短的回答,气氛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好在尉迟宝林在一旁插科打诨,程处默等人也都是爽直性子,见文安确实放不开,倒也没人刻意刁难他。
第47章 格格不入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酣畅。这时,秦怀道端着酒杯,起身走了过来,在文安旁边的榻上坐下。
与其他人的张扬不同,秦怀道眉宇间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色。他挥退了本想跟过来的女妓,对着文安,语气十分诚恳地说道:“文县男,今日冒昧相请,实是怀道有一事相求。”
文安被他这郑重的态度弄得更加紧张,手足无措地应道:“秦……秦小公爷请讲,若……若在下能……能帮上忙……”
秦怀道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不瞒文县男,家父早年随陛下征战,历经恶战无数,身上大小创伤不下数十处,如今虽天下渐安,然旧疾缠身,每逢阴雨天气,便筋骨剧痛,咳喘不止,夜不能寐。这些年,宫中太医,民间名医,请了不知多少,汤药吃了无数,却始终未见大好,反而……反而日渐沉疴。”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焦虑和痛苦:“家中上下,皆是忧心如焚。近日听闻文县男于救治伤患一道,有起死回生之妙手,连尉迟伯伯营中垂死之人都能救回。故而……故而怀道厚颜,想请文县男,能否……能否抽暇,为家父诊治一番?无论成与不成,秦家上下,必感念文县男大恩!”
说完,他对着文安,竟是躬身一礼。
文安吓得差点从榻上滑下去,连忙侧身避开,嘴里语无伦次:“使不得!秦小公爷万万不可!我……我哪是什么神医……就是……就是会点土法子,处理些外伤……秦大将军那是沉疴旧疾,我……我实在……实在不敢……”
他这话倒不是完全推脱。秦琼那是历史上挂了号的病秧子,早年在战场上流血太多,伤及根本,属于慢性消耗和器官衰竭,跟他在伤兵营里处理的急性创伤完全是两码事。
为安那点现代急救知识和卫生观念,在这种积年旧伤、体质亏空的问题面前,根本就是隔靴搔痒,甚至可能起反效果。
让他去给秦琼看病?那不是治病,那是催命!万一出点岔子,秦怀道现在对他多客气,到时候就能让他多凄惨。
秦怀道见文安拒绝得如此干脆,眼中希望的光芒黯淡下去,但还是坚持道:“文县男过谦了。即便……即便无法根治,能稍缓家父痛苦,怀道亦感激不尽!所需何种药材,何种器物,文县男尽管开口,秦家必倾力寻来!”
文安头摇得像拨浪鼓,脸色更白了:“不……不是药材的事……是……是小子才疏学浅,实在……实在不敢耽搁秦大将军贵体……宫中医官……医术高明,还是……还是……”
他急得额头冒汗,话都说不利索了。
一旁的尉迟宝林见状,虽然觉得文安胆子太小,但也知道秦琼的病不是开玩笑的,便出来打圆场:“怀道兄,你也别急。文兄弟他年纪小,没经过大事,胆子也小。给秦伯伯看病,责任重大,他不敢应承也是常理。这样,让他先想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稳妥的法子,改日再说,如何?”
秦怀道也知道强求不得,看着文安那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只得叹了口气,举起酒杯:“是怀道唐突了。文县男不必为难,今日只当结交朋友,他日若有机会,再行请教。怀道敬你一杯。”说罢,自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文安慌忙端起面前那杯浆饮,也顾不得是什么味道,一口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才让他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点。
经此一事,文安更是如坐针毡,只盼着这场折磨人的聚会早点结束。他缩在角落里,感觉周围的一切喧嚣和繁华都与他无关,那些娇媚的笑脸,那些殷勤的劝酒,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
他只是一个误入歧途的穿越者,一个只想躲在阴影里苟活的社恐。这满座的勋贵子弟,这满楼的莺歌燕舞,这大唐长安的夜,都太重,太吵,太亮,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文安只想回家,回那个虽然陌生,但至少安静,可以让他独自蜷缩起来的小院。诶,这酒宴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文安心中哀叹一声。
与文安心中那恨不得立刻遁地而走的焦灼截然相反,雅间内的气氛是愈发高涨热烈了。美酒、美人、少年人的血气方刚,混杂在一起,发酵出近乎癫狂的喧嚣。
程处默正扯着嗓子,讲述他如何在西市与人斗殴,一拳打掉了对方两颗门牙的“英雄事迹”,唾沫横飞。
长孙冲则与身旁的女妓调笑,手指不规矩地在其腰间游移,引得对方一阵娇嗔假怒。尉迟宝林和另几人划着粗鄙的酒令,输了的便灌下一大杯,引来阵阵叫好。
文安缩在角落,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异域的怪物,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他低着头,小口啜饮着那酸涩的浆饮,面前案几上那些精致的糕点小食,在他嘴里味同嚼蜡,难以下咽。他只盼着这漫长的折磨快点结束,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要屏蔽掉所有噪音。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或许是喝高了,猛地拍案而起,大声提议道:“光喝酒耍乐有何意思!在座的都是将门之后,胸中自有沟壑!不如我等来行个酒令,每人赋诗一首,须与边塞、军旅相关!作不出的,罚酒三巨觥!”
这提议立刻得到了满堂轰然叫好。这群国公郡王家的子弟,虽多数不爱读书,但家学渊源,耳濡目染,于军旅之事最是热衷,肚子里也多少有点墨水,至少能诌上几句。更何况,在美人面前显露“才华”,更是少年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文安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惊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浆饮差点泼出来。他茫然抬头,只见众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根本无人留意他的失态。
他心中恍惚,自是没听到那个提议,以为是谁行令输了,便不在意,继续低头,自顾自想着心事。
这边程处默率先站起,憋得脸红脖子粗,半晌吼道:“男儿何不凭横刀,踏破牙帐复银山!”声音洪亮,气势十足,句子虽显粗鄙,倒也贴合气氛,引来一片叫好。
第48章 被迫营业
接着是长孙冲,摇头晃脑吟了一首中规中矩的五言,辞藻华丽,却无甚新意。秦怀道也勉强作了一首,语气沉郁,带着对父亲病体的忧思。
轮到尉迟宝林,他抓耳挠腮,憋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杀尽胡奴百万兵,手持大戟血尚酣!”虽粗鄙不堪,倒也符合他那莽撞性子,众人笑骂着也算他过了。
很快便轮到文安这里,只是文安依旧低头,并不知众人再行酒令。尉迟宝林刚坐下,见状,便用力推了他一把,嗓门震得他耳膜发麻:“文兄弟!该你了!来来来,露一手!让他们瞧瞧,咱兄弟不光能救人,文采也是一等一的!”
瞬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文安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有程处默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等等不一而足。
文安茫然抬头,看着众人的表情,一脸不解。他转头看向尉迟宝林,询问什么事情。尉迟宝林无奈,说了一遍行酒令规则。
文安一时没反应过来,木然不语。众人还以为文安在思考,便都看着他,等他作出自己的诗句。只是等了天半不见他开口。
“文兄弟,别害羞啊!”一旁的程处默起哄道,“随便来几句就行!俺老程都能诌出来,你还不如俺?”
“我……我……”
文安急得额头冒汗,感觉呼吸都困难了。情急之下,忘记了场合,一句在后世几乎刻在每个中国人骨子里的诗,不受控制地、几乎是本能地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滑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秦时明月汉时关……”
这开头一句出来,原本重新喧闹的雅间,声音顿时低了下去几分。几个正与女妓调笑的也下意识停下了动作。
文安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只是机械地、将那首被誉为唐代七绝压卷之作的诗,喃喃地念了下去:
“万里长征人未还。”
第二句一出,雅间内已是一片寂静。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这苍茫的时空感,这沉重的历史宿命感,像一块巨石,骤然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文安恍若未觉,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社恐发作的恐慌和急于摆脱困境的焦躁中,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因紧张而显得格外冷峻的调子: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教胡马度阴山。”
最后一句落下,整个“听雪”雅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落针可闻。
方才程处默的豪言,长孙冲的绮语,秦怀道的忧思,在这短短四句二十八个字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这不再是简单的吟诵,这是一幅横跨千载、雄浑苍凉的边关历史画卷,是一种穿越时空、直击灵魂的叩问与誓言!
那“秦月汉关”的厚重,“万里未还”的悲怆,“龙城飞将”的期冀,“不教胡马”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这些将门之后的心坎上。
他们自幼听惯了父辈讲述沙场征伐,见惯了刀光剑影,自以为懂得什么是边塞,什么是军旅。直到此刻,听到这诗,他们才恍惚明白,原来真正的边塞诗,不是简单的喊打喊杀,不是浮夸的辞藻堆砌,而是这种融入了历史血脉、承载了无数士卒血泪与家国情怀的沉重之物!
程处默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酒杯倾斜了,酒水洒在衣襟上都浑然不觉。长孙冲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震撼。秦怀道更是激动得身体微微发抖,这诗里对良将的呼唤,仿佛说到了他的心缝里。
就连那些精通音律,也通文采的女妓,也被这诗中透出的磅礴气势和悲壮意境所慑,一个个屏息静气,不敢出声。
尉迟宝林猛地回过神,用力一拍文安的后背,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好!好兄弟!好诗!俺……俺他娘的都不知道该说啥好了!这诗……这诗绝了!”
他这一嗓子,如同点燃了引线,雅间内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喝彩和议论!
“绝唱!此乃千古绝唱!”
长孙冲抚掌惊叹,看向文安的目光彻底变了,先前的轻视,已经深藏进眼底。
“文兄弟……不,文兄!大才!怀道……佩服!”秦怀道站起身,郑重地对着文安又是一礼。
程处默直接端起一觥酒,走到文安面前,大声道:“文兄弟!俺老程服了!彻底服了!这诗,说到俺心坎里去了!啥也不说了,俺敬你!”
文安被这突如其来的狂热包围,彻底懵了。直到此刻,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念了什么。
王昌龄的《出塞》!
他……他竟然把这首千古名篇给抄了!在这个它本该出现的时代之前?!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悔恨瞬间淹没了他。他本就不是文抄公的料,也没想过靠抄袭诗词扬名立万,他只想苟着!刚才完全是心神不属,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这诗一旦传出去……
“文兄大才,胸中必有锦绣文章!何不再作一首,让我等再开开眼界?”长孙冲目光灼灼地提议道。
“对!再作一首!”
“文兄,莫要藏拙啊!”
众人纷纷附和,气氛热烈得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文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带着哭腔:“不……不成了!真……真不会了!刚才……刚才那首,是……是小弟偶然听来的,并非……并非我所做……我胸无点墨,真的……”
他急得语无伦次,恨不得对天发誓。
众人哪里肯信?偶然听来?这等足以传唱千古的诗句,若是别人所作,早就名动天下了,他们怎会从未听闻?只当是文安性子谦逊,或者不愿再露才。
尉迟宝林也以为他是害羞,揽住他肩膀道:“行了行了,文兄弟面皮薄,今日有一首就够了!足以震翻全场!来,喝酒喝酒!”
尽管文安极力否认,但众人看他的眼神,已与先前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混合了敬佩、惊叹的目光。
第49章 点燃
第四十九章 震朝堂
一个能救人活命,又能作出如此惊世诗篇的少年,无论他如何自谦怯懦,在众人心中,已然蒙上了一层神秘而耀眼的光环。
经此一事,酒宴的气氛达到了顶点。众人轮番向文安敬酒,文安以浆饮代酒,勉强应付,只觉得每一刻都像是在火上烤。
喧嚣一直持续到午夜,坊外隐约传来了宵禁的鼓声。众人这才意犹未尽地准备散去。程处默、长孙冲等人,各自搂着早已熟稔或新看上的女妓,嘻嘻哈哈地朝着楼上的客房走去。
轮到文安,他顿时坐蜡了。
他几次想趁机溜走,都被尉迟宝林眼疾手快地按住。此刻见众人都已“名花有主”,尉迟宝林也搂着一个丰腴的女子,对他挤眉弄眼:“文兄弟,哥哥我都给你安排好了!春宵苦短,你可别浪费了!”
说着,指了指旁边一个一直安静站着、面容清秀、此刻正掩嘴偷笑的绿衣女子。
那绿衣女子走上前,对着文安盈盈一礼,声音柔媚:“郎君,请随奴家来。”
文安脸白如纸,连连后退,慌乱道:“不……不用了……我……我这就回家……”
“回家?”
尉迟宝林瞪大眼睛,“这都宵禁了!你出得了坊门,也过不了大街!被金吾卫抓住,少不了一顿好打!安心住下,明日一早哥哥再来接你!”
说完,也不管文安愿不愿意,对着那绿衣女子使了个眼色,便搂着自己的女伴,大笑着上楼去了。
那绿衣女子见状,上前轻轻拉住文安僵硬的手臂,柔声道:“郎君,夜深了,且随奴家去安歇吧。”
文安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被那女子半扶半拉着,浑浑噩噩地跟着她,进了一间布置得颇为雅致、却弥漫着暧昧香气的房间。
房门一关,文安猛地惊醒,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跳到墙角,背贴着冰冷的墙壁,警惕地看着那女子。
那绿衣女子见他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掩口轻笑:“郎君何必如此紧张?奴家又不会吃了你。”说着,便伸手欲解自己的衣带。
“别!别过来!”
文安吓得声音都变了调,猛地闭上眼睛,双手乱摇,“你……你出去!我……我自己待着就行!”
那女子动作一顿,仔细打量文安。见他面色惨白,浑身紧绷,眼神里全是纯粹的恐惧和抗拒,绝非作伪。她在风月场中见惯了各色男子,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在青楼房间里吓成这样的。
她心思玲珑,立刻明白了七八分。这位小郎君,怕是个真真正正的雏儿,而且性子极其胆小腼腆。
她心中觉得好笑,又有一丝莫名的怜意。便不再勉强,将解开的衣带重新系好,温声道:“郎君既不愿,奴家不敢强求。只是夜已深,郎君若不嫌弃,便在房中歇息吧。奴家在外间榻上即可。”
文安闻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只是胡乱点头。
那女子也不多言,自顾自走到外间,和衣躺在了那张供侍女休息的短榻上。
文安呆立在房间里,听着外间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心乱如麻。他不敢睡那张散发着陌生香气的大床,只好挪到桌边,搬了个绣墩坐下。
这一夜,对于文安来说,简直是度秒如年。他趴在冰冷的桌面上,浑身不舒服,脑子里纷乱如麻。
一会儿是《出塞》诗引发的轰动,一会儿是秦怀道恳求的眼神,一会儿是这陌生青楼房间里的脂粉气,一会儿又担心明日该如何面对尉迟宝林等人。
他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毫无安全感,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窗外偶尔传来的更梆声,走廊里细微的脚步声,都能让他心惊肉跳。
文安就这样断断续续,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直到窗纸透出朦胧的青色。
天,终于亮了。
文安几乎是立刻从绣墩上弹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他悄悄打开房门,见外间那绿衣女子还在沉睡,便像做贼一般,蹑手蹑脚地溜出了房间,下了楼,逃离了这座让他倍感煎熬的“倚翠楼”。
其实文安不知道的是,他一出房门,那绿衣女子便睁开了双眼,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清晨的平康坊,经过一夜的狂欢,显得格外冷清。街道上只有几个清扫的杂役。文安低着头,快步朝坊门走去。
文安丝毫不知,他们一众人在倚翠楼的一举一动,包括他的那首石破天惊的《出塞》,早已被快马加鞭,送到了皇宫大内,呈报到了皇帝李世民的御案之上。
……
两仪殿内,李世民刚刚练完武,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他接过内侍递上的百骑司密报,初时并未在意。当他看到文安被尉迟宝林拉去平康坊倚翠楼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哼!年少得志,便流连烟花之地,不成体统!”
他低声斥了一句,对文安的观感瞬间差了几分。他本对此子寄予厚望,欲将其树立为寒门才俊的典范,若其行为不端,岂非打他的脸?因此上对文安多了几分关注,此刻不免失望。
李世民强忍着不悦,继续往下看。当他的目光扫过那首被完整记录下来的《出塞》诗时,他正准备将密报丢开的手,猛地顿住了。
“秦时明月汉时关……”
他低声念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万里长征人未还。”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帝王的审视,而像是被诗句拉回了那金戈铁马的岁月,看到了边关那轮照过秦汉,如今又照耀着大唐的冷月,看到了无数埋骨沙场、再也无法归家的儿郎。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教胡马度阴山。”
最后两句,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来的。一股混杂着悲怆、豪情、还有那刻骨铭心的耻辱感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了他的心头!
渭水之盟!颉利可汗!这“胡马”,何尝不是指那兵临城下的突厥铁骑?!这“龙城飞将”,又何尝不是他,和他麾下那些渴望雪耻的将士们的写照?!
这诗……这诗……
第50章 君臣一心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先前那点对文安流连青楼的不满,此刻早已被这诗中磅礴的力量冲击得烟消云散!
这哪里是靡靡之音?这分明是足以激发全军士气、催人奋进的黄钟大吕!
他反复咀嚼着这四句诗,越品越觉得滋味无穷,越品越觉得震撼人心。其气象之宏大,意境之深远,情感之炽烈,在他读过的所有边塞诗中,无出其右者!
胸中激荡,走到书桌前,奋笔疾书,龙飞凤舞的飞白体,配上这首浩荡之诗,望之气冲霄汉。李世民不禁放声大笑起来,
“好一个‘不教胡马度阴山’!好!好!好!”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潮,“文安……文安!你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他立刻意识到,这首诗的价值,远超一篇普通的佳作。它出现的时机,太巧妙了!正当他隐忍蓄力,准备一雪前耻之时,这首诗,简直就像是为他,为大唐量身定做的战歌!
“来人!”李世民沉声喝道。
一名内侍应声而入。
“传朕旨意,明日朝会,朕有要事与诸公商议。”他顿了顿,补充道,“将这首诗,抄录多份,明日让众卿都看看。”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算计的光芒。文安啊文安,你去青楼狎妓,本是污点,但献上此诗,便是大功一件!朕正好借此,好好做一番文章!
翌日,太极殿朝会。
处理完几项日常政务后,李世民示意内侍将抄录的《出塞》诗传递给殿内重臣。
起初,众臣还有些莫名其妙。但当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看到那四句诗时,反应与昨日的李世民几乎如出一辙——先是惊讶,继而凝重,最后是难以抑制的震撼!
文臣们抚须长叹,赞叹其艺术成就之高,冠绝古今。而程咬金、尉迟敬德等武将,反应则更为直接激烈。
“好!好诗!说到俺老程心坎里去了!”
程咬金看得须发戟张,挥舞着拳头,“他娘的!就是要‘不教胡马度阴山’!陛下!给俺老程一支兵马,俺现在就去踏平那突厥王庭,把颉利老儿的脑袋拧下来献给陛下!”
尉迟敬德虽未说话,但紧握的双拳和微微发红的眼眶,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他们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将,太懂得诗中的悲凉与豪情了。
就连一向冷静的李靖,在细细品读后,也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朝堂之上,顿时群情激昂,请战之声不绝于耳。渭水之盟的耻辱,如同一根刺,扎在每个大唐君臣的心头。这首诗,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他们压抑已久的怒火与雄心。
李世民高坐御座,看着殿下激愤的臣子们,心中暗暗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抬手压下众人的喧哗,沉声道:“众卿之心,朕已知之。雪耻之心,朕与诸卿同!然,国之大计,不可操之过急。练兵、积粮、蓄锐,方是正道。待时机成熟,朕必遣上将,挥师北进,荡平突厥,以雪前耻!”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那首《出塞》诗上,语气铿锵:“此诗,名为《出塞》,乃渭南县男、将作监丞文安所作!望诸卿谨记此诗,砥砺前行!”
文安的名字,再次在太极殿内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因为医术和防疫条陈,而是因为这首注定要轰动天下、载入史册的《出塞》诗。
而此刻,引发朝堂震动的始作俑者文安,正顶着两个黑眼圈,心神不宁地走在去往将作监的路上。
他丝毫不知,自己昨夜情急之下“抄”来的诗,已经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更不知皇帝已将他视为一枚重要的棋子,即将落入波谲云诡的朝堂棋局之中。
文安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脚步虚浮地走进了将作监那熟悉的大门。昨夜在倚翠楼几乎一宿未眠,加上那首《出塞》诗带来的后续惊吓,让他感觉脑子像一团被反复捶打过的糨糊,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被掏空般的虚弱。
他低着头,尽量避开所有人的目光,熟门熟路地钻进他那间位于角落的甲库。相比于外面那个让他无所适从的世界,这个堆满陈旧簿册、灰尘弥漫的库房,此刻竟成了他唯一的避风港。
他挽起袖子,默默走到昨天尚未整理完的那堆“物料收支”簿册前,开始机械地分类、排序、标注。
动作比往常更慢,眼神也有些发直,但至少,这种无需动脑、只需动手的重复劳动,能让文安暂时忘记外界的纷扰和内心的惶惑。
快到晌午时,库房门外传来脚步声,昨日那个书吏又探头进来,语气比昨日更显郑重:“文丞,阎少监请您过去一趟。”
又来了。文安手一抖,刚拿起的一卷麻纸差点滑落。他心脏猛地缩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
文安惴惴不安地放下东西,跟着书吏,再次走向阎立德的廨房。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发软。
阎立德依旧坐在那张堆满图纸的案几后,但今日没有伏案工作,而是端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文安走进来。他手中,正拿着一份抄录着诗句的纸张。
文安一眼就瞥见了那上面的内容——“秦时明月汉时关……”他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完了,果然是因为这个!
他连忙低下头,不敢与阎立德对视,笨拙地行礼:“下……下官,参见少监。”
阎立德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文安。眼前的少年,依旧是那身不合体的青色官袍,身形瘦削,但今日的状态比昨日更差。眼白布满血丝,眼眶泛着青黑,脸色苍白中透着一股灰败,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精气神全无。
阎立德心中充满了矛盾。早朝时,当陛下让内侍宣读这首署名文安的《出塞》时,他和其他重臣一样,被诗中那雄浑苍凉的气势、穿越历史的厚重感以及直指当下的锐气所深深震撼。那绝非凡品,堪称千古绝唱!能作出此诗者,必是胸有丘壑、心怀家国之士。
以下不计数字:感谢皓哥你爹喂、、、万古楼的莫幽、的催更,下午争取再搞几章。请多点点,加书架,顿首。
第51章 领俸禄
可再看眼前这个文安……怯懦,疲惫,甚至带着几分纵欲过度的萎靡……这反差实在太过巨大,巨大到让他难以接受。难道真如古话所说,诗品与人品未必一致?还是这少年身上,藏着某种极深的分裂?
他实在无法将那样气吞山河的诗句,与这副尊容联系起来。
“文丞,”阎立德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看你气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
文安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回……回少监,下官……昨夜未曾安歇好……”
阎立德看着他这副模样,再联想到关于他昨夜流连平康坊的消息——昨晚那么多人,消息早就传开了,心中那点因为诗词而升起的好感又淡了下去。他微微蹙眉,带着几分长辈告诫晚辈的口吻,沉声道:
“文丞年少,蒙受圣恩,前程远大。当知爱惜羽毛,砥砺德行。有些场所,还是少去为妙。年轻人……戒之在色,方是长久之道。莫要因一时放纵,毁了根基。”
文安脸上瞬间脸色涨红,张了张嘴,想要辩解自己根本什么都没做,在青楼房间里吓得像只鹌鹑,一宿没睡好纯粹是吓的和冻的。可这些话如何能说出口?说出来只怕更丢人,更坐实了别人的猜想。
他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把脑袋埋得更深,耳朵尖都红得发烫,既是羞臊,又是委屈,还有一种百口莫辩的无力感。
阎立德见他这般情状,只当他是默认且知错了,便也不再深究。毕竟此子圣眷正隆,又有惊世诗才,只要不耽误正事,些许年少荒唐,倒也不必过于苛责。何况,陛下似乎对此诗极为看重,其中意味,颇耐人寻味。
“罢了。”
阎立德摆摆手,将手中诗稿放下,“看你精神不济,今日已近午时,你用过公厨午食后,便早些下值回去歇息吧。养足精神,明日再来。”
文安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是,多谢少监体恤,下官……遵命。”
从阎立德的廨房出来,文安后背又是一层冷汗。他默默去公厨草草吃了午饭,味道依旧如同嚼蜡。放下碗筷,他看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头,犹豫了一下。
回家?那个空荡荡的院子,似乎也并不比这甲库更能让他安心。而且现在回去,只怕也是胡思乱想,徒增焦虑。
相比之下,反而是这灰尘仆仆的甲库,更能让他心静。至少在这里,他可以用忙碌来麻痹自己。
于是,文安脚步一转,又回到了他那间库房角落,继续与那些故纸堆较劲。
这一幕,再次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报给了阎立德。
阎立德听闻文安并未回家,而是又回去整理簿册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原以为文安会如蒙大赦般地立刻回家补觉,毕竟那副身体被掏空的样子不似作伪。没想到,此子竟还有几分定力和责任心?知道领了俸禄就该做事?
看来,倒也不全然是个只知吟风弄月、流连烟花的轻浮少年。或许,是那诗境开阔了他的心胸?阎立德对文安的观感,稍稍扭转了一分。
……
接下来的日子,出乎文安意料地平静。
他每日准时点卯,一头扎进甲库,像只默默筑巢的工蚁,一点点梳理着那堆积如山的陈旧档案。灰尘沾满了他的袍袖,墨渍弄脏了他的手指,但他却在这种单调中,找到了一种难言的秩序感和片刻的安宁。
尉迟宝林自那日青楼之后,竟破天荒地没有再来找他。文安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底深处,竟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
毕竟,在这座陌生的长安城里,尉迟宝林是唯一一个会主动跟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人。尽管那种热情让他无所适从,但至少……不那么孤独。
不过无人打扰,正好合了文安的心意。他乐得清静,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甲库的整理工作中。
时间一天天过去,原本杂乱无章的库房,渐渐显露出清晰的脉络。分门别类的簿册被整齐地码放在清理出来的架子上,虽然架子老旧,但比起之前堆在地上的混乱,已是天壤之别。
这些书架是文安向阎立德申请要来的,阎立德倒是爽快地答应了。
转眼到了十月底,长安城的秋意彻底被凛冽的冬寒取代。早晚的风如同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算算日子,文安来到这个时代,竟然已经快小半年了。从最初秦岭野人般的惶惑,到军营伤兵营的挣扎,再到如今这看似安稳却依旧如履薄冰的官身生活,他仿佛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月底发俸禄的日子到了。这是文安穿越以来,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工作”获得收入,意义非凡。
他的俸禄包括禄米和俸料钱。作为正九品上的将作监丞,岁禄米五十石,按月发放,这个月他领到了四石多米,沉甸甸的几大袋,看得他有些发愁如何运回去。幸好王禄早有准备,雇了辆小车来拉。
俸料钱则要少得多,只有区区几百文。但这几百文铜钱拿到手里,听着那叮当作响的声音,文安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这是他靠自己双手挣来的,代表着一种在这个时代的立身之本。
文安将铜钱小心地收好,盘算着给王禄和张婶也发点“工资”。
回到家,文安将王禄和张婶叫到堂屋,拿出两串铜钱,大概百十文的样子,分别递给他们。
“这个月,辛苦你们了。”文安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些,“这钱,你们拿着,算是你们的工钱。”
王禄和张婶看着那两串黄澄澄的铜钱,都愣住了。他们身为奴仆,主家管吃管住已是恩典,何时听说过还给发工钱的?
“郎君!这……这如何使得!”
王禄连连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老奴伺候郎君是本分,岂能再要郎君的钱财!”
张婶也在一旁附和,脸上满是惶恐。
文安不由分说,将钱塞到他们手里,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拿着。这是规矩。”
求首评,感谢x——y的催更。
第52章 火炕与铁炉
文安也不知道这时代有没有这规矩,但他心里有自己的准则。王禄和张婶虽然名义上是仆人,但在他看来,更像是共同居住的室友。
毕竟他心理年龄比之他们也小不了多少。给他们发工资,能让他心里稍微舒服点,减少一些使唤人的负罪感。
王禄和张婶推辞不过,最终颤抖着手接过了铜钱。两人眼眶都有些发红,扑通一声又要跪下谢恩,被文安手忙脚乱地拦住了。
“以后……以后每月都有。”
文安补充了一句,看着两人感激涕零的样子,心里有些发酸,又有些莫名的暖意。在这冰冷的长安,他似乎……也并非完全孤身一人。
然而,这点暖意很快就被现实的寒冷冲散了。
十月底的长安,夜晚气温已经降得很低。文安那间坐北朝南的正屋,更是显得空旷阴冷。宫里赏赐的被褥不算薄,但在这种没有暖气、密封性也差的古代房屋里,根本抵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气。
文安晚上冻得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好不容易睡着,也常常被冻醒。白天在将作监还能靠活动取暖,回到家就只能硬扛。他这才深切体会到,古人所谓的“苦寒”是何等滋味。
他向王禄询问取暖的方法。王禄的回答无非是烧木炭。但上好的木炭价格昂贵,而且今年似乎供应紧张,很难买到。便宜的石炭(煤炭)倒是有,量也足,但……
“郎君,那石炭烟气有毒啊!”
王禄一脸惊惧,“每年冬日,都有不少穷苦人家贪图便宜,烧石炭取暖,结果一睡过去就再也没醒过来!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文安听了,心里却是一动。石炭应该就是煤炭了,煤炭有毒,是因为燃烧不充分产生一氧化碳。如果有烟囱把烟气排到室外呢?
他猛地想起后世有一次去西南黔省山区考察古建筑,看到当地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那种带烟囱通到户外的铁炉子,烧的就是当地产的煤。
炉子既可以烧水做饭,铁皮管子还能散热取暖,既干净又安全,冬天围着炉子,比城里暖气还舒服。
还有东北的火炕,原理也简单,砌个烟道,烧火取暖,睡在上面暖烘烘的。
这些东西,对于他一个古建筑维修员来说,原理和结构简直不要太简单!画个草图,找个铁匠和泥瓦匠,很容易就能做出来。
这个念头一起,文安顿时坐不住了。寒冷是眼下最迫切要解决的问题,而解决这个问题,正好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
正好接下来两天是休沐日,文安立刻行动起来。
他找来王禄,详细说了自己的打算:要在卧房里砌一个炕,再打造一个带烟囱的铁炉子放在堂屋。
王禄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火炕、烟囱、铁炉子,他完全无法想象。但见文安说得头头是道,眼神里透着一种罕见的笃定和光彩,他便不再多问,只是依着文安的吩咐,赶紧去张罗寻找可靠的泥瓦匠和铁匠,并采买砖石、黄土等物料。
文安则趴在案几上,用他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和极其抽象的线条,画起了火炕和铁炉子的结构草图。虽然画得难看,但关键尺寸和原理倒是标注得清清楚楚。
消息很快在小小的永乐坊传开。新来的文县男,不知发了什么癔症,竟然要大动干戈地改造房子,还要用那有毒的石炭取暖!邻里们议论纷纷,大多抱着看笑话的心态。
文安对此充耳不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尽快让自己暖和起来。
泥瓦匠先来了。
文安亲自在现场指挥,如何垒砌炕体,如何预留烟道,如何连接灶口和烟囱。那泥瓦匠起初也是将信将疑,但干着干着,似乎也摸到了一点门道,动作渐渐利索起来。不到半天工夫,文安卧房里的火炕便砌好了,青砖抹泥,看起来颇为结实。
文安点点头,颇为满意。又让泥瓦匠分别在王禄和张婶的卧房里也各砌了一个小点的火炕。王禄和张婶受宠若惊,连连推辞,被文安一句“都一样,冬天难熬”给堵了回去。
铁炉子的打造要复杂些,需要时间。铁匠拿着文安的“图纸”研究了半天,又详细询问了烟囱接口、炉箅子、风门等细节,拍着胸脯保证明天晚些时候一定能打好送来。
文安也不着急,趁着铁匠打造炉子的工夫,让王禄领着,去西市采买石炭。
西市的炭行里,各种木炭、竹炭琳琅满目,价格也确实如王禄所说,昂贵得很,想要买点木炭或者竹炭,被告知已经被某某国公府预定了。
文安倒是没有失望,此次本来也不是来买这些东西的。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堆着小山似的黑色石炭,价格只有木炭的十分之一不到,但问津者寥寥。
炭行的伙计见文安主仆对着石炭感兴趣,还好心提醒了一句:“客官,这石炭烟气猛毒,可不敢在屋里烧啊!也就一些铁匠铺、石灰窑贪便宜用这个。”
文安只是点点头,谢过伙计的好意,然后大手一挥,买了一大车。在伙计和周围人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中,文安和王禄拉着满满一车石炭回到了家。
回到家,文安也顾不上休息,指挥着王禄和张婶,将一部分块煤挑出来备用,又将那些煤末子收集起来。
他回忆着后世制作煤球的方法,将煤末子掺上一定比例的黄土,加水搅拌,然后用手捏成一个个扁圆的煤饼,整齐地码放在院子里晾晒。
王禄和张婶看着自家郎君满手乌黑、兴致勃勃地“玩泥巴”,面面相觑,都觉得郎君是不是冻傻了?但文安眼神里的专注和笃定,又让他们不敢多问,只能跟着帮忙。
忙活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文安挑了些看着燃烧起来应该烟气不大的煤块,拿到屋后临时搭起的小灶口(连接着火炕的烟道),点燃了柴火引燃了煤块。
橘红色的火焰在煤块间跳跃起来,带着一股特有的、略微刺鼻的硫黄味。文安仔细调整着通风,看着烟气顺着新砌的烟囱袅袅升起,大部分都排到了室外。
求首评。
第53章 吴国公府
文安耐着性子等了一个多时辰,估计炕体已经被烘烤得差不多了,这才怀着几分期待和忐忑,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一推开卧房门,一股干燥而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屋外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文安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炕面,温热感透过手掌传来,不烫手,却足以驱散寒意。
他脱了鞋子,小心翼翼地躺到炕上。身下传来的温暖瞬间包裹了全身,仿佛每一个冻僵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那种从内而外、踏实而持久的暖意,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从未体验过的舒适。他忍不住满足地叹息了一声,感觉连日的疲惫和寒冷都被这暖意驱散了不少。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尉迟宝林那熟悉的大嗓门:“文兄弟!文安!在家否?哥哥我来看你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后面跟着还来不及禀报的王禄。
尉迟宝林径直朝着亮着灯的正屋堂屋走来,一把推开门,嘴里还嚷嚷着:“你这家伙,这几日躲在家里做甚?莫不是还在为那晚的事害臊……”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股明显不同于屋外,也不同于寻常炭盆取暖的暖意,如同实质般包裹了他。这暖意不燥不闷,均匀地弥漫在整个堂屋里,让人感觉异常舒服。
而且,空气中并没有寻常炭盆那种烟熏火燎的气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石头被烘烤后的味道?
尉迟宝林愣住了,铜铃般的大眼睛疑惑地眨了眨,下意识地四下张望:“咦?你这屋里……怎的这般暖和?用了什么好炭?俺老程家那银丝炭也没这般效果啊!”
他一眼就看到堂屋中央空荡荡的,并没有摆放炭盆。而里间卧房门口,文安正有些慌乱地从炕上爬起来,脸上还带着刚被暖意熏出来的淡淡红晕。
尉迟宝林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文安身后那堵看起来似乎有些不一样的墙壁(其实是连接火炕的炕墙)上,鼻翼翕动,似乎闻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木炭燃烧的气味。他猛地想起坊间关于文安买石炭的传闻,一个荒谬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指着那堵墙,又感受了一下满屋的暖意,脸上写满了惊奇和不可思议,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文兄弟,你……你该不会真用了那有毒的石炭吧?你这屋里搞的什么名堂?”
尉迟宝林那大嗓门裹着冷风灌进来时,文安正瘫在暖烘烘的火炕上,舒服得几乎要哼哼出来。听到动静,他像只受惊的兔子,手忙脚乱地从炕上滚下来,趿拉着鞋子往外走。
刚掀开堂屋的厚布门帘,就撞上尉迟宝林瞪得溜圆的眼睛。
“文兄弟,你……你真用了那毒石炭?”
尉迟宝林抽着鼻子,像猎犬似的四下嗅探,满脸的不可思议,“你这屋里……咋这么暖和?还没有烟气!搞的什么鬼名堂?”
文安被他堵在门口,缩了缩脖子,低声解释:“是……是石炭,不过加了烟囱,把烟气……排到屋外了。屋里……砌了个火炕,烧热了……就暖和。”
他侧身让开,示意尉迟宝林看里间那堵被烘得微微发热的炕墙,又指了指屋后那根冒着缕缕淡烟的陶制烟囱。
尉迟宝林凑到炕边,伸手摸了摸那温热的青砖炕面,又感受了一下弥漫在整个房间、均匀得不像话的暖意,眼睛瞬间亮了,猛地一拍大腿:“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比那破炭盆强到天上去了!文兄弟,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他兴奋地搓着手,在温暖的堂屋里转了两圈,一把抓住文安瘦削的胳膊:“走!现在就跟哥哥回家!给我家也弄几个这……这火炕!我阿娘最怕冷,每年冬天都难熬!”
文安一听要去吴国公府,本能地就想往后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急吧……过两日,等我找好工匠……”
“等什么等!就今天!”
尉迟宝林根本不由分说,手上用力,拉着他就往外拽,“工匠我家有的是!你人去就行,指点指点就成!”
文安被他扯得踉跄,心里叫苦不迭。去尉迟恭府上?面对那位黑脸煞神?光是想想就腿软。可……尉迟宝林拿他当兄弟,虽然这兄弟当得他压力山大。
尉迟恭对他……也确实有举荐之恩。虽然这恩情把他推上了不想待的位置,但事实就是,没有尉迟恭那封奏折,他现在可能还在伤兵营里洗绷带,或者……已经悄无声息地“苟”在长安某个角落了。
这点人情世故,文安还是懂的。他内向,但不傻。
“那……那容我拿点东西……”文安试图挣扎一下,想着至少买点像样的礼物再上门,算是正式认个门,别失了礼数。
“拿啥拿!我家啥都不缺!”尉迟宝林浑不在意,拽着他继续往外走,“赶紧的,马车就在坊门外等着呢!”
文安无奈,只得飞快跑回屋,从案几上抓起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火炕结构草图,揣进怀里,就被尉迟宝林半推半搡地弄出了院门。王禄在后面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
马车碾过覆着一层薄霜的街道,直奔位于长安城东北隅的崇仁坊。这里是勋贵高官云集之地,坊内街道更宽,宅院更深,门楼也更显气派。
吴国公府占据了崇仁坊里不小的一块地方。黑漆大门,鎏金门钉,门口矗立着两尊比真人还高的石狮子,龇牙咧嘴,威风凛凛。持戟的护卫眼神锐利,身形挺拔,透着一股沙场带来的肃杀之气。
尉迟宝林显然是这里的混世魔王,护卫见他回来,连忙躬身行礼,目光在文安身上扫过,带着一丝好奇,却并未阻拦。
穿过好几进院落,才来到正堂。一路上遇到的仆役丫鬟,无不恭敬避让。文安低着头,感觉这国公府的规矩和压迫感,比他那小院强了百倍不止。
正堂里,尉迟恭正穿着一身常服,与一位面容温婉、气质雍容的妇人说着话,那便是尉迟恭的夫人苏氏了。见到儿子拉着文安进来,两人都看了过来。
感谢给位的催更和书架,求首评,不管好坏。
第54章 登门拜访
“阿爷,二娘!你看我把谁带来了!”尉迟宝林咋咋呼呼地喊道。
文安赶紧上前,依着记忆里那点可怜的礼仪,笨拙地躬身行礼:“下……下官文安,见……见过吴国公,见过夫人。”
尉迟恭那双铜铃大眼落在文安身上,哼了一声,声如洪钟:“哟,这不是咱们的渭南县男吗?怎么,得了官身爵位,就把老夫忘到脑后了?这要不是宝林去拉你,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进我这吴国公府的门啊?”
文安吓得脸都白了,手心里全是汗,慌忙解释:“不……不敢!大将军提携之恩,文安……文安时刻铭记在心!只是…只是身份低微,不敢……不敢贸然打扰……”
看他那窘迫得快钻地缝的样子,尉迟恭和苏氏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尉迟恭挥挥手:“行了行了,瞧你那点出息!跟你开玩笑的!坐吧!”
尉迟夫人也温言道:“文县男不必拘礼,宝林常提起你,说你是他的好兄弟。到了这里,就当是自己家。”
文安哪敢当真,小心翼翼地在下首找了个绣墩,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浑身僵硬。
尉迟宝林迫不及待地说起了来意,把文安那火炕吹得天花乱坠,什么不用炭盆满屋暖,石炭无毒又省钱。
尉迟恭听着,也来了兴趣。他虽是武将,但也不是不通世务,自然知道冬日取暖的难处和耗费。他看向文安:“小子,真像宝林说得那么神?”
文安连忙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草图,双手递过去:“回……回大将军,原理……原理不难,就是砌个烟道……让烟气走通,热量留在炕里……石炭燃烧充分,加上烟囱……就……就没事。”
尉迟恭接过那“鬼画符”般的图纸,横看竖看也没太看明白,但他信文安这小子肚子里有点邪门歪道的干货。当下便拍板:“成!管家!”
一个穿着体面、精神矍铄的老者应声而入。
“找几个灵醒的泥瓦匠,按照文县男的吩咐,在我和夫人房里,以及几个臭小子的房间里,各砌一个这……火炕!”尉迟恭吩咐道,“文县男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
管家恭敬领命,看向文安。
文安只得硬着头皮,起身跟着管家出去,找到府里的工匠,连比划带说,把火炕的砌法、烟道走向、烟囱高度等关键要点仔细交代了一遍。他说话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的眼睛,但条理还算清晰,工匠们听了一会儿,也就明白了七八分,便立刻动起手来。
等文安交代完,回到正堂,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尉迟恭就大手一挥:“事情办完了?走,陪老夫喝两杯去!今日定要与你小子不醉不归!”
并不是尉迟恭怠慢文安,让一个管家接待文安,而是那火坑也是个手艺,如果他在场的话有窥视的嫌疑,要是让别人知道,他堂堂吴国公窥窃一个小辈的东西,还不够丢人的。
文安听到尉迟恭的话眼前一黑,差点当场跪下。又是酒!
他被尉迟恭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盯着,半推半就地跟着去了后院的暖阁。说是暖阁,也就是几个角落分别摆放了烧好的木炭,暖和是暖和,但还真不是一般人家能消受得起的。
暖阁中,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下酒菜,以及几坛泥封的好酒。尉迟宝林笑嘻嘻地跟在一旁,显然准备看热闹。
侍女斟酒,文安看着面前那满满一大杯清澈的酒液,喉头滚动了一下,小声道:“大……大将军,我……我酒量浅,能不能……喝浆饮……”
“浆饮?”
尉迟恭眼睛一瞪,“那是娘们喝的东西!男儿大丈夫,顶天立地,就该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喝!”
文安这具身体转年就十五岁了,这个时代,这个年纪在农村的话已经可以顶门立户了,尉迟恭也没把文安当小孩子,因此倒不算尉迟恭逼迫未成年人饮酒。
文安被他吼得浑身一哆嗦,看着尉迟恭那“你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的表情,只得颤抖着手端起酒杯,闭上眼睛,像喝药一样灌了一口。
酒液辛辣,带着一股谷物发酵后的醇厚,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热意立刻从胃里升腾起来。这时代的酒度数是不高,但对于几乎从不沾酒的文安来说,已经是够劲了。
两三杯下肚,文安就觉得脸上发烫,脑袋开始发晕,看东西都有点重影。不过酒壮怂人胆,这话不错,这会儿文安的话也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虽然还是磕巴,也敢抬头看尉迟恭了。
尉迟恭喝得高兴,蒲扇般的大手拍着文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龇牙咧嘴。“小子!你说,你是不是得谢谢老夫?要不是老夫把那奏折递到陛下面前,极力举荐,你能有今天的官身爵位,能有那房子住?”
文安晕乎乎地点头,舌头有点打结:“是……是要谢……谢大将军……可是……可是我……我只想……”
“只想苟全性命嘛!”
尉迟恭接过话头,哈哈一笑,“你小子,就是太谨慎!一点都放不开,不过没关系,有本事就行!陛下看重你,那就是你的造化!来,再喝!”
“还有,以后别大将军的叫,听着多生分,看得起叫声伯伯,不辱没你吧。”
文安被他灌得迷迷糊糊,心里那点委屈和无奈,在酒精的催化下,也淡了不少。虽说前世他三十好几的年岁,与现在的尉迟恭差不多,不过圈子小,接触的人也少,心中仍当自己是个长不大的年轻人。
而且,来到这个时代已经有小半年了,已经慢慢的适应了自己已经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事实。加之尉迟恭这人,对他尚可,此时闻言,在酒精的作用下,叫了声“尉迟伯伯”,在文安的心中并无不适之感。
尉迟恭答应了一声,便哈哈大笑起来,随后又不住地劝酒,不停地套着文安的话。文安此时倒也放开了,就是酒量堪忧,又喝了几杯,头更加昏沉起来。
尉迟恭看似随意地又问起他以前在山里的生活,怎么懂得那些医术,还有那些……古怪却有用的法子。
多谢各位的催更和书架,上午三更。
第55章 帝王心
文安醉眼蒙眬,脑子里昏沉,防备也降到了最低。便断断续续地说起自己怎么在墓穴里躲藏,怎么靠翻捡前朝遗留下的破烂书籍竹简自学,怎么辨认草药,怎么琢磨出防止伤口溃烂、处理污物的法子……
这些都是之前的腹稿,此时脱口而出,更显真实。好在尉迟恭没有多加追问,否则在醉酒的状态下,文安难保不会说出更多秘密。文安说得含糊,逻辑也有些混乱,但大致脉络,还是说得清晰。
尉迟恭听着,眼神闪烁,不时给他斟酒,不停地引导他继续说。
等到酒酣耳热,气氛最热烈时,尉迟恭给儿子使了个眼色。尉迟宝林会意,立刻起哄道:“文兄弟,你诗才那么好,连陛下都夸赞!今日难得我阿爷这么高兴,你再作一首呗!要那种……那种大将军带兵打仗,威风凛凛的!”
文安此时已是头重脚轻,看人都有三个影子,被尉迟宝林摇得东倒西歪,脑子里一团糨糊。听到“作诗”,那被酒精麻痹的神经下意识地一紧,仿佛又回到了倚翠楼那个让他恐慌的夜晚。
情急之下,另一首刻在dna里的诗,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声音因醉意而显得含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的张力:
“青……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一句出来,尉迟恭拍着案几的手顿住了。
“孤城遥望玉……玉门关。”
第二句,尉迟宝林也忘了起哄,呆呆地看着文安。
文安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只觉得胸中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在酒精里发酵,他猛地提高音量,带着一种近乎嘶喊的调子:
“黄沙百战穿金甲,”
“不破楼兰终不还!”
最后一句落下,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盆里偶尔爆起的噼啪轻响。
尉迟恭猛地站起身,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浑不吝的虎目之中,精光爆射,哪里还有半分醉意!他死死盯着瘫软在座位上、眼神迷离的文安,胸口剧烈起伏。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好!好!好一个‘不破楼兰终不还’!”他低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铁交鸣之声。
这诗……这诗中的决绝、豪迈,与陛下如今隐忍蓄力、志在北疆的心思,何其契合!
“有这诗以后就是文小子写给自己的了,谁也别想抢。”尉迟恭在心里不要脸地想着。
随即命人取来笔墨,想要将文安念的诗句写下来,只是这诗是叫什么题目,看了一眼将要倒下的文案,摇了几下文安,说道:“文小子,这诗叫什么?”
文安被要摇得几欲作呕,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问他刚才念的诗叫什么,文安不假思索地道:“从军行。”
说完,文安最后一点力气仿佛也被抽空,脑袋一歪,直接趴在了酒桌上,不动了。震天的呼噜声响了起来。
尉迟恭写完,深吸一口气,脸上的醉态瞬间收敛,对尉迟宝林沉声道:“照顾好他。”
说完,转身大步走出暖阁,声音冷冽地吩咐门外亲随:“更衣!备马!老夫要即刻进宫面圣!”
深夜的皇城,宫门早已下钥。尉迟恭手持陛下特赐的腰牌,被快速引到了两仪殿。
李世民显然已经准备歇息,只穿着一身常服,看着风尘仆仆、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尉迟恭,有些诧异:“敬德?何事如此紧急?”
尉迟恭二话不说,将誊好的文安醉后所吟之诗,呈给李世民。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李世民看着那首从军行,眼神从最初的疑惑,渐渐变得锐利,最后猛地亮起,如同暗夜中的火炬。
他反复咀嚼着这四句诗,尤其是最后那句“不破楼兰终不还”,这与他心中那雪耻渭水、荡平突厥的执念,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好!好气魄!好决绝!”
李世民忍不住击节赞叹,立刻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提起御笔,又亲手将这首诗誊抄下来。飞白体笔走龙蛇,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赏。
“此诗……又是文安所作?”
李世民放下笔,目光灼灼地看向尉迟恭。
“陛下所料不差,正是文安所作!”
尉迟恭躬身道,“之前陛下说次子来历存疑,而他毕竟是臣举荐的,因此今日臣在家中宴请他。”
“此子醉后吐真言,臣……臣也趁机问了些他过往之事。”他将文安酒后那番关于墓穴自学、摸索医术的含糊其辞,仔细禀报了一遍。
李世民听着,微微颔首。这番说辞,与百骑司之前查到的“北周宇文氏远支遗孤、长居墓穴”的信息,以及那手狗爬字和不通文墨却偶有惊人之语的表现,都能对得上。至此,他心中对文安最后的那一丝疑虑和探究,终于彻底放下。
此子身世虽奇,但来历清楚,与当今任何势力都无瓜葛。其才学虽杂,却源于困境中的自学与求生,于国于军大有裨益。性情怯懦,反倒更容易掌控。
“看来,确是上天赐予朕的吉兆啊……”李世民轻声道,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他与尉迟恭又畅谈了许久,主要是关于北疆局势、兵马调动,言语间对那首《从军行》的喜爱溢于言表。
直到宫漏显示时辰已晚,尉迟恭才告退离开。
走出宫门,被冬夜的冷风一吹,尉迟恭激荡的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随即,后背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刚才在殿内,陛下虽然言笑晏晏,但那双眼睛深处偶尔闪过的审视与计算,让他这个老兄弟都感到一丝心悸。
李二哥……终究是皇帝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一起大碗喝酒、并肩冲杀的李二哥了。帝王心思,深似海啊。
他暗自提醒自己,日后在陛下面前,更要谨言慎行,有些兄弟情分,该收着点了。
而此刻,醉得不省人事的文安,早已被尉迟宝林派人送回了永乐坊的家中,正躺在自己那暖烘烘的火炕上,睡得昏天黑地。
丝毫不知,自己另一首“抄”来的诗,再次在帝王心中掀起了波澜,也让他自己,在这贞观初年的朝堂漩涡中,陷得更深了一步。
上午三更完毕,下午尽量抽时间更,感谢各位的书架和催更,感谢x——y道友。
第56章 铁炉成
文安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给硬生生拽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颅内搅动,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呻吟一声,艰难地睁开干涩发胀的眼睛。
身下是温热的火炕,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却也让他因宿醉而发沉的身体更添了几分黏腻不适。
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是在自己永乐坊的卧房里。窗外天光大亮,看日头高度,怕是已近午时。
昨晚发生了什么?记忆像是被撕碎的破布,零散而模糊。他只记得被尉迟宝林拉去了吴国公府,然后……然后就是尉迟恭那如同洪钟般的大嗓门,以及一杯接一杯仿佛永远也喝不完的酒。
再后来……记忆彻底断片,只剩一些混沌的片段和嘈杂的人声。好像……好像还跟尉迟宝林拜了把子?还叫了尉迟恭“伯伯”?
文安抬手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心里一阵发苦。喝酒误事,真是至理名言。自己这破酒量,加上这怯懦性子,几杯黄汤下肚,怕是连底裤都被人套干净了,也不知道昨天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做什么失态的举动。
他磨蹭着下床,趿拉上鞋子。许是听到了屋里的动静,王禄端着一盆温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郎君,您醒了。”
王禄将铜盆放在架子上,看着文安苍白的脸色,关切道,“您昨日醉得厉害,是吴国公府上派人送您回来的。灶上温着粟米粥,老奴让张婶给您盛一碗?”
文安摆了摆手,胃里正翻江倒海,没什么食欲。他哑着嗓子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郎君,快午时正了。”王禄答道,随即又想起一事,“哦,对了,昨日定制那铁炉子的匠人一早便来了,见您未醒,便将炉子放在了堂屋,说是让您看看是否合用。”
铁炉子打好了?
文安精神微微一振。这算是眼下为数不多能让他提起兴趣的事情。他强忍着头痛和恶心,简单用青盐和杨柳枝对付着洗漱了一下——这东西用久了,仍不习惯,不过不像最初那般龇牙咧嘴了。心里想着还是尽早做几把牙刷出来。
来到堂屋,果然看见一个黑黝黝、造型略显笨拙,但大体符合他图纸要求的铁炉子摆在中央。炉体是用铁皮敲打铆接而成,上面开有炉门,下面有通风口和落灰抽屉,顶部还留着一个圆形的烟囱接口。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接缝处和炉箅子的牢固程度,又试着开了关炉门,虽然做工粗糙,远比不上后世工业产品的精细,但在这个时代,能完全依照他那抽象草图打成这样,已经算是手艺不凡了。
“基本合格。”
文安点了点头,对侍立一旁的王禄吩咐道,“王伯,再给那铁匠支……支五十文钱,算是额外赏他的手工钱。”
王禄应了一声,自去取钱。
文安看着这铁炉子,心里那点因宿醉带来的阴霾驱散了些。他让王禄和张婶帮忙,将炉子挪到堂屋靠近窗户的位置——这里既方便接烟囱出去,又能让热量更好地在屋内扩散。
接着,他又和王禄,用之前泥瓦匠剩下的黄土混合着麻刀,和了些耐高温的泥浆,将一节节提前定制的、直径约莫碗口粗细的薄铁皮烟囱管道连接起来,从窗户上方特意留出的孔洞伸出去,接口处用泥浆仔细封好,防止漏烟。
整个安装过程不算复杂,但文安身体不适,动作迟缓,王禄和张婶又不懂其中关窍,只能依着他的指令笨拙地帮忙,磕磕绊绊忙活到申时初(下午三点多),总算将炉子和烟囱管道都安装妥帖。
文安累得额头冒虚汗,但看着堂屋中央这颇具“工业风”的铁炉子,以及那通向屋外的烟囱,心里竟生出一丝微弱的成就感。
他让王禄取来几块昨天晾晒的、已经差不多干了的煤饼,又找了些易燃的刨花柴火。打开炉门,将柴火引燃,待火势起来后,小心地将煤饼放了进去,盖上炉门,调节好下方的通风口。
橘红色的火焰在炉膛内渐渐包裹住黑色的煤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文安有些紧张地盯着炉子,尤其是各个接口处,生怕漏烟。
过了约莫两刻钟(半小时),炉体已经被烧得微微发烫,一股稳定而温和的热量以它为中心,缓缓地向四周扩散开来。堂屋里的温度,明显开始上升,那种由内而外的暖意,不同于炭盆的局部烘烤,更均匀,更持久。
最关键的是,屋内空气依旧清新,除了淡淡的、类似烘烤石头的气味,并没有预料中呛人的煤烟味。那根伸向窗外的铁皮烟囱,正尽职地履行着它的使命,将燃烧产生的废气排到室外。
“神了!真是神了!”
王禄感受着屋内的暖意,又凑到烟囱接口处仔细闻了闻,脸上满是惊奇和赞叹,“郎君,这……这石炭烧起来,当真一点烟气都没有!这炉子,比那火炕还方便,能随时烧水热饭!”
文安心里也松了口气,看来原理是通的,制作安装也没出大岔子。他让王禄拿来铁壶,灌上水,放在烧得正旺的炉子上。
不多时,壶嘴便冒出袅袅白汽,水烧开了。
文安给自己倒了碗热水,双手捧着,滚烫的温度透过粗陶碗壁传到掌心,再小口小口地吹着气喝下去。温热的水流顺着食道滑入胃中,仿佛将积攒了一夜的寒意和酒气都冲刷掉了些许,连带着那恼人的头痛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他靠在椅背上,捧着热水,感受着满屋的暖意,难得有了一丝身心舒泰的感觉。这大概是他穿越以来,少数几次能完全由自己掌控,并且成功改善了处境的事情。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院门外,那如同噩梦般熟悉的大嗓门又一次响了起来,穿透门板,震得文安刚放松的神经瞬间又绷紧了。
“文兄弟!文安!开门!哥哥我来啦!”
是尉迟宝林。
文安下意识地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这声音现在在他听来,简直比上司查岗还可怕。他实在不知道,这位小公爷今天又有什么“好事”来找他。
第57章 生意
王禄小跑着去开了门。尉迟宝林裹着一身外面的寒气,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人还没到堂屋,声音就先到了:“文兄弟,你可算起来了!昨天你醉得跟死猪似的,俺和老……呃,俺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把你弄回来!”
他掀开厚布门帘,一脚踏进堂屋,话还没说完,就“咦”了一声,显然也感受到了屋内不同寻常的暖意,竟然与昨日的感觉又有所不同,还有空气中那淡淡的、不同于木炭燃烧的气味。
他的目光迅速锁定在堂屋中央那个正在散发着热量、造型古怪的铁炉子上,以及那根从窗户伸出去的铁皮管子。
“这……这就是你弄的那个烧石炭的炉子?”
尉迟宝林三两步凑到炉子前,好奇地上下打量,伸手摸了摸滚烫的炉壁,又看了看里面烧得正红的煤饼,啧啧称奇,“好家伙!真的一点烟都没有!还这么暖和!文兄弟,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尽是这些稀奇古怪却又好用的玩意儿!”
文安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讷讷道:“就……就是瞎琢磨的……”
尉迟宝林绕着炉子转了两圈,眼中闪烁着精光,显然不只是来看新奇那么简单。他拉着文安坐下,脸上堆起笑容,语气热络地说道:“文兄弟,哥哥我今天来,是有桩好事要跟你商量!”
文安心里咯噔一下,预感成真。他默默捧着水碗,等对方的下文。
“是这样,”尉迟宝林压低了些声音,虽然在这只有他们三人的堂屋里并无必要,“昨日你给俺家砌的那火炕,晚上俺阿爷和二娘就试用了,那叫一个舒坦!二娘直夸好,说这么多年冬日都没睡过这么暖和安稳的觉!”
他顿了顿,观察着文安的脸色,继续说道:“俺阿爷就觉得,你这火炕,还有这烧石炭不中烟毒的法子,可是好东西!长安城里多少富贵人家,每年冬天为取暖不知要耗费多少银钱木炭,还常常冻得够呛。要是能把你这手艺推广开来,给那些富户高门都砌上火炕,装上这炉子,岂不是一门天大的好生意?”
文安听着,心里有些诧异。尉迟恭?那个战场上杀伐决断的黑脸将军,居然还有这等商业头脑?这和他印象里,或者说后世影视剧里塑造的那个莽撞忠勇的形象,可不太一样。
尉迟宝林见文安没说话,只当他是没反应过来,便接着说道:“阿爷说了,这生意要是做起来,肯定财源滚滚。文兄弟你是这法子的正主,俺们家也不能白占你便宜。阿爷的意思,这生意由俺们家出面张罗,本钱、人手、场地都由俺们出,赚来的银钱,与你对半分!你看如何?”
对半分?
文安闻言,心里非但没有惊喜,反而警铃大作。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傻子。尉迟恭是什么人?当朝国公,深得帝心的大将。自己是什么人?一个无根无基、全靠皇帝一时兴起提拔起来的小虾米。
对方提出对半分,看似慷慨,实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这生意若真做起来,背后牵扯的利益和人情,绝不是他这个小身板能扛得住的。拿得太多,是取祸之道。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摇头,声音虽轻,却带着少有的坚决:“不……不行。太多了。宝林大哥,尉迟伯伯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法子……其实也不值什么,无非是些取巧的匠术。生意上的事,我一窍不通,全赖府上操持。我……我只要两成,两成就好。”
尉迟宝林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文安会拒绝得如此干脆,而且主动将利润压得这么低。他仔细看了看文安的表情,见他眼神里只有惶恐和真诚,并无丝毫以退为进的拿捏,心下不由有些复杂。
这文兄弟,胆子是小,但心思却透亮得很。
他沉吟片刻,想起父亲之前的叮嘱——“此子看似怯懦,实则心里明白,不可强逼,亦不可怠慢。”
于是便不再坚持,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文安的肩膀:“成!既然文兄弟你坚持,那就依你!两成就两成!哥哥我代阿爷答应了!”
了却一桩大事,尉迟宝林心情大好,目光又落到那铁炉子上,摸着下巴道:“这铁炉子也是个好东西,比火炕更方便,随处可用。兴许……也是个不错的生意。”
他站起身来,已是迫不及待:“事儿就这么定了!文兄弟,你这几天有空,把砌火炕和打造这炉子、烟囱的详细法子,还有需要注意的关窍,都写画下来,俺好找工匠依样办理!哥哥我先回去禀报阿爷,尽快把这摊子支起来!”
说完,也不等文安回应,便又风风火火地走了,来去如风。
送走尉迟宝林,文安独自坐在温暖的堂屋里,看着那跳跃着微弱火光的炉子,心情复杂。
他原本只想靠着这点“小发明”让自己过得舒服点,却没想到转眼间就变成了一门生意,还和尉迟家这样的勋贵豪门绑在了一起。
这算是……抱上大腿了?
文安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在模糊的记忆里,尉迟恭父子二人确实都得了善终,尉迟宝林后来好像也做到了某个不小的官职,具体是什么记不清了,但至少证明这家子人不仅会打仗,在政治上也颇有智慧,懂得明哲保身。
穿越到这个吃人的封建社会,回肯定是回不去了。想要活下去,活得好,无非就是权和钱。钱固然重要,但在这个时代,没有权力的庇护,再多的钱也只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尉迟家,有军权,有圣眷,地位稳固,而且目前看来,对他虽有利可图,却并无恶意,甚至可以说颇为“照顾”。能和他们绑在一起,得到一定的庇护,对自己这个毫无根基的穿越者而言,似乎确实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虽然这个过程并非他自愿,总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前走,但事已至此,似乎也没有更好的路了。
“也许……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一味地想着躲藏和逃避了……”文安看着自己因为连日劳作而有些粗糙的手指,心里默默地想。
第58章 甲库收尾
性格的转变是缓慢而痛苦的,尤其是对于他这样一个习惯了缩在壳里的人。但环境的逼迫,生存的需要,像冰冷的刻刀,正在一点点地削去他过于柔软的部分。
他依旧害怕与人打交道,依旧向往安静独处,但他开始明白,在这个时代,完全地“苟全性命”只是一种奢望。
要想不被这时代的洪流轻易吞没,他必须抓住一些东西,比如赖以生存的技艺,比如……可以依靠的“大腿”。
和尉迟家的这次“合伙”,或许就是一个开始。尽管前途依旧迷茫,脚下依旧如履薄冰,但文安的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只想退缩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
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水碗,喝了一口已温热的开水。
尉迟宝林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文安独自对着一屋子暖意和满腹心事。
合伙做生意,还是跟吴国公府这样的庞然大物,这对文安来说,冲击力不亚于当初接到那道封官赐爵的圣旨。他本质上还是个技术员,脑子里装的是结构、数据和流程,对于商业运作、人情往来,本能地感到畏惧和排斥。
但事已至此,就像被潮水推着走的浮木,他没有选择靠岸的权利,只能尽量让自己别沉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文安的生活仿佛被分割成了两个互不干扰的部分。
白天,他依旧雷打不动地去将作监点卯,然后一头扎进他那间灰尘渐少的甲库。经过近两个月的埋头苦干,那几大箱混乱不堪的陈旧簿册,终于被他以强大的理工科思维梳理出了清晰的脉络。
他并不满足于最初那种粗暴的“宫苑”“城防”分类。而是借鉴了后世图书馆的编目方法,建立了一套更为精细的体系。
首先按工程性质大类分,如“宫城营造”“官署廨宇”“道路桥梁”“军械甲仗维护”等。其下再按时间排序,武德年间的,贞观元年的,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他甚至给每个书架都编了号,用他依旧难看得像蚯蚓爬、但至少工整了些的字,写了标识牌挂在醒目位置。还弄了个简易的索引簿,记录某类档案大致在哪个区域,哪个架位。
这套系统对于习惯了混乱管理的将作监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起初那些老书吏还私下嘲笑文安多此一举,但渐渐地,当有人需要查找某年某段宫墙的修缮记录,或者某批军械的维护清单时,按照文安那套索引,竟能飞快地找到,效率比以往高了数倍不止。
这种实实在在的便利,让众人对这位沉默寡言、只会埋头干活的新监丞,看法悄然改变。虽然依旧觉得他性子古怪,但至少,这“古怪”带来了好处。
连带着,甲库这片曾经的“冷灶”,也似乎多了几分人气,偶尔会有其他部门的书吏过来查阅档案。
文安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并不在意。他沉浸在这种建立秩序的过程中,获得了极大的精神满足。这种满足,纯粹,可控,无需与人周旋,完美契合了他社恐的内心。
而到了晚上,回到永乐坊那个渐渐有了“家”的意味的小院,文安就不得不面对另一项任务——为那桩突如其来的生意,准备“技术文档”。
他让王禄买来了质量好些的麻纸和墨锭,就着堂屋里铁炉子散发的温暖光晕,趴在案几上,开始绞尽脑汁地写画。
这对他来说,甚至比整理甲库更耗心神。他得把脑子里那些关于火炕、铁炉子和煤球的知识,转化成这个时代的人能看懂、工匠能依样制作的东西。
画图是他的强项,虽然毛笔依旧不听使唤,线条歪斜,但尺寸、结构、关键节点都标注得一丝不苟。
火炕的烟道走向、通风口位置、炕面厚度;铁炉子的炉膛深度、炉箅间隙、烟囱接口角度;甚至煤饼的土、煤配比,晾晒注意事项……他都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
文字说明部分则让他头疼。他尽量用最直白、最简练的语言描述原理和步骤,避免任何华丽的辞藻和不确定的猜测。他知道尉迟家找的工匠都是老手,一点就透,说多了反而容易产生歧义。
写着画着,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就开始完善整个流程。比如,石炭的开采和运输需要注意什么?不同的石炭种类燃烧特性是否不同?火炕和铁炉子针对不同房屋结构该如何调整?如何培训工匠才能保证施工质量统一?
这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停不下来。理工男的思维惯性,让他不自觉地开始构建一个完整的、可复制的技术推广体系。他甚至还粗略估算了一下不同规格火炕和铁炉的大致成本与工时。
七天后,文安看着面前这叠厚厚的、图文并茂,甚至附带了一些简易操作流程和注意事项的麻纸,自己都有些惊讶。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法子”,这简直可以算是一份简陋的“项目可行性报告及技术实施方案”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有些没底。不知道尉迟恭看了这东西,是会觉得他用心,还是会觉得他小题大做,故弄玄虚?
他这边刚整理好,那边早已等得心焦的尉迟宝林就掐着点上门了。
“文兄弟!东西可弄好了?”尉迟宝林一进门就嚷嚷,目光灼灼地盯着文安案几上那叠厚厚的纸。
文安默默地将那叠“心血”推了过去。
尉迟宝林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翻开一看,满纸的鬼画符和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他眼晕。他识字不多,对这类文书图纸更是头疼,但见文安弄得如此郑重,心下便知肯定不简单。
“得嘞!辛苦兄弟!哥哥我这就拿回去给阿爷瞧!”他也顾不上细看,将那叠纸小心卷好,塞进怀里,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转身就走,一刻也不多留。
文安看着他那火急火燎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该做的他都做了,剩下的,就听天由命吧。
……
第59章 准备推行
吴国公府,书房。
尉迟恭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灯下,展开尉迟宝林带回来的那卷东西。初时,他和儿子一样,对着那些歪扭的线条和过于详细的说明有些不耐烦。但看着看着,他的神色渐渐变了。
他虽是武将,但能做到这个位置,绝非只有勇力。这份东西,看似琐碎,却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从石炭的特性分析,到火炕、铁炉的结构原理,再到制作、安装、使用、维护的每一个步骤,甚至可能遇到的问题和解决方法,都考虑得周详备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匠术”了,这更像是一套可以大规模复制推广的成熟工艺流程!有了这东西,哪怕是个刚入行的学徒,只要认字,按图索骥,大概也能弄出个七七八八!
更难得的是,里面还提到了如何根据房屋大小、朝向调整火炕尺寸,如何根据不同石炭质量调节通风,甚至还有关于组建施工队伍、保证工艺统一性的粗略想法……
“了不得……”
尉迟恭放下手中的纸卷,铜铃大眼中精光闪烁,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他原本只以为文安是有些奇思妙想的匠才,现在看来,此子心思之缜密,虑事之周详,远超他的预料。这份沉稳和条理,根本不像个十四五岁的怯懦少年。
“此子……大材小用矣。”
他喃喃道。将文安放在将作监整理故纸堆,实在是屈才了。不过,眼下这局面,或许对他、对尉迟家,都更好。
他不再犹豫,立刻唤来管家:“去,把咱们家在长安各处铺子的大掌柜,都叫来!就说老夫有要事相商!”
管家见尉迟恭神色慎重,不敢怠慢,连忙派人去通知。
不到一个时辰,五六位掌管尉迟家在长安各项产业的大掌柜便齐聚吴国公府书房。这些人个个衣着体面,眼神精明,是尉迟家商业版图的核心人物。
尉迟恭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文安那份“计划书”的核心内容,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说了一遍。
起初,几位掌柜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当他们听明白这“火炕”和“铁炉”能安全使用廉价石炭,带来前所未有的取暖效果时,一个个眼睛都亮了起来!他们都是生意场上的老手,瞬间就嗅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商机!
长安多少富贵人家?每年冬天取暖的花销是个天文数字!若真能解决石炭毒气的问题,推出这种效果更好、成本更低的取暖方式,那财富……简直如同渭河水,滚滚而来啊!
“国公爷!此乃天赐良机啊!”
“若此事能成,我尉迟家财富可再上一层楼!”
“小人愿立军令状,必定将此生意打理得红红火火!”
掌柜们纷纷激动地表态,争先恐后,都想把这明显能大赚特赚的生意揽到自己名下。
尉迟恭看着群情激昂的属下,却摆了摆手,神色平静地泼了一盆冷水:“此事,关系重大,非一二人之力可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了几分:“而且,这生意,老夫打算将所得利润,分润五成给陛下。”
此话一出,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几位掌柜脸上的兴奋之色僵住,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随即又化为了然和一丝惋惜。
五成利润献给陛下?这手笔不可谓不大。但仔细一想,便明白了尉迟恭的深意。石炭取暖一旦推广,影响巨大,涉及的财富更是惊人。若无皇家背书,仅凭尉迟家,恐怕难以吞下这块肥肉,反而会引来无数觊觎和祸端。
将陛下拉进来,不仅安全有了保障,更能借此向皇帝表忠心,巩固圣眷。损失五成利润,换来的是长久的安稳和更大的政治资本。这笔账,划算。
“国公爷深谋远虑,小人佩服!”为首的掌柜率先反应过来,躬身道。
“确该如此,听闻陛下内帑也不宽裕,正好为君分忧。”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再无异议。
见众人达成共识,尉迟恭便与他们详细商议起接下来的步骤:如何秘密收购长安周边已知的石炭矿脉,如何招募和培训可靠的工匠,如何准备相关物料,以及初期先在哪些关系紧密的勋贵之家试点等等。
一切商议妥当,只等尉迟恭明日进宫,禀明陛下,取得许可,便可正式启动。
……
翌日,两仪殿。
李世民听着尉迟恭的禀报,初时并未太在意。当他听到“石炭”“无毒”“取暖”等关键词时,才稍稍提起了兴趣。
等到尉迟恭将文安那套方法的原理和效果大致说明,并呈上那叠厚厚的“计划书”时,李世民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快速翻阅着那些图文,越看神色越是凝重。作为马上得天下、又立志开创盛世的君主,他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了!
若真能普及,不仅仅是勋贵富豪受益,更重要的是,它能惠及多少贫苦百姓?每年冬天,长安乃至整个北方,有多少冻毙之人?
若家家户户都能用上这种廉价安全的取暖方式,那将是活人无数的大功德!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德政!
这远比那点利润更让他心动!
“敬德,此言当真?此法……果真万无一失?”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回陛下,臣已在家中试用多日,火炕温暖持久,铁炉方便安全,屋内确无烟气。文安此子,于此道,确有实学。”尉迟恭笃定道。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纸张,深吸一口气,眼中光芒闪烁。文安,又是这个文安!献防疫条陈,作惊世诗篇,如今又弄出这惠及万民的取暖之法……此子,莫非真是上天赐予他,助他开创盛世的祥瑞?
“既如此,且随他去吧。”
李世民仿佛已经看到了,在不久的将来,大唐的子民不再畏惧严寒,户户温暖,民心归附的景象。而这背后带来的巨大声望和政治资本,更是他目前极为需要的。
“好!此事,朕准了!”
李世民当即拍板,“具体事宜,由爱卿全权操办。利润……就按爱卿所言,五成归入朕的内帑。”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文安,此事若成,朕……不吝封赏!”
第60章 阎立德也上奏折
他心情激荡,仿佛已经看到内帑充实、百姓称颂的美好未来。作为皇帝,他不好直接参与臣子间的生意,也就是此时,伟大的李二尚顾忌脸面,要是晚几年,他会毫不客气地说“额滴都是额滴”
此时的李二,他也是穷拍了,尉迟恭送来的大礼,他也没有故作推辞,想着等以后再另行赏赐便是。
当晚,李世民难得地没有熬夜批阅奏章,而是在两仪殿后的寝宫,与长孙皇后对饮了几杯。他兴致很高,将尉迟恭所言之事,以及其中蕴含的巨大意义,细细说与皇后听。
长孙皇后聪慧,自然明白丈夫的喜悦,温言附和,也为他高兴。帝后二人相谈甚欢,酒意微醺,气氛融洽,不知不觉,便相携走向了寝殿深处……
得了皇帝准信的尉迟恭,心中大石落地,干劲十足。回到府中,立刻召集管家和几位核心掌柜,下达了一系列指令。
首要任务,便是动用一切资源,以最快速度,将长安城周边已知的、易于开采的石炭矿脉,尽可能多地掌控在手中!这是未来生意的命脉,必须牢牢抓住!
整个尉迟家的商业机器,开始围绕着这桩前所未有的“温暖生意”,高效地运转起来。
……
这厢边,文安依旧在整理甲库。他刚刚将最后一卷归类好的簿册,放上编号为“丙柒”的书架。站定,环顾四周。
曾经灰尘仆仆、杂乱无章的库房,如今已是焕然一新。书架整齐排列,簿册分类清晰,标识明确。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窗户纸都换了新的,透进明亮的光线。空气中那股陈年腐朽的气味,也被淡淡的墨香和木头气息取代。
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成就感,充盈在文安心间。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完全依靠自己能力,从头到尾独立完成的第一项“工程”。虽然微不足道,但于他而言,意义非凡。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想着去向阎立德汇报此事。
来到阎立德的廨房外,通禀后进入。阎立德依旧在伏案画图,听到文安说甲库整理完毕,他握着炭笔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哦?这么快就整理好了?”
阎立德有些不信。那甲库的混乱程度他是知道的,以往也不是没人整理过,都是耗时良久,最后也不了了之。文安这才去了不到两个月,就敢说整理完毕?莫不是敷衍了事?
“是,少监。下官已初步整理完毕,各类簿册均已分类归档,并做了编号索引。”文安低着头,恭敬地回答。
阎立德放下炭笔,站起身:“走,带本官去看看。”
他倒要瞧瞧,这个被陛下另眼相看、诗才惊世、却又性子怯懦的少年,到底把甲库弄成了什么样子。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甲库。当阎立德踏入库房大门时,饶是他见多识广,心性沉稳,也不由得愣住了。
眼前这明亮、整洁、井然有序的景象,与他记忆中那个杂乱昏暗的库房,简直判若两地!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排排贴着标识的书架,看着那分门别类、码放整齐的卷宗簿册,又走到索引案前,翻开那本字迹依旧算不上好看、但条目清晰的索引簿看了看。
阎立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在库房内踱步,随手从几个不同类别的书架上抽出几卷簿册查看。
时间、类别,都与索引和标识对得上。他甚至故意找了个比较冷门的往年宫灯制作记录,按照索引,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对应的卷宗。
效率之高,查找之便,与以往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阎立德转过身,看着垂手侍立在一旁、依旧低着头、仿佛做了错事一般的文安,眼神复杂。
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这整理档案的法子,闻所未闻,却实效卓着。要是在朝中推广此方法,办事效率会提高一大截。
看来,此子之能,远不止于诗词和那些奇技淫巧。其心思之缜密,做事之条理,远超同龄人,甚至超过许多积年老吏。
“做得……不错。”阎立德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那份细微的讶异和认可,还是被文安捕捉到了。
“此乃下官分内之事。”文安低声应道,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看来,这关是过了。
“嗯。”阎立德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背着手,又看了这焕然一新的甲库几眼,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甲库,回到自己的廨房,阎立德坐在案几后,沉吟了许久。
这个文安,就像一块裹着泥土的璞玉,初看不起眼,甚至有些碍眼,但稍微擦拭,便会露出令人惊讶的内里。陛下将其放在将作监,或许……并非随意安置。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麻纸上,缓缓写下了“甲库新编录事宜”几个字,准备将此事记录在案。同时,心里也开始盘算,是不是该给这位看似怯懦、实则内秀的监丞,安排些更……实质性的工作了。
而甲库内的文安,在阎立德离开后,才真正放松下来。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将作监庭院里光秃的树枝,心中升起别样情绪。
窗外,将作监庭院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色枝丫,如同铁画银钩,直愣愣地刺向灰白色的天空。寒风掠过,带起一阵呜咽般的哨音。
文安站在甲库的窗前,看着这幅萧瑟景象,心里那点因为整理完库房而生出的微末成就感,早已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他不断地在心里提醒自己:谨慎,小心。这里是唐朝,是贞观年间。
眼前这看似平静的衙门,这繁华的长安城,底下不知藏着多少暗流汹涌。自己这点来自后世的见识,在这些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能搅动时代风云的君臣面前,简直如同孩童的把戏。
有句话怎么说的:古人是少识多智,今人是多识少智。不一定准确,但古人的智文安是不会轻视的。
千万别得意忘形,千万别耍小聪明。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攥了攥冰凉的指尖,把那股因受了一句夸奖而隐隐要飘起来的感觉,死死按了下去。
第61章 第二道圣旨
阎立德回到廨房后,沉吟良久,提笔写了一份简短的奏报,将文安整理甲库、创立新编录法之事,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
他文笔简练,未加过多褒贬,只是客观陈述事实,但字里行间,依旧能看出对这套方法实效的认可。
这份奏报通过正常渠道,很快便递到了两仪殿,放在了李世民的案头。
李世民正在批阅关于来年春耕准备的奏疏,看到阎立德的奏报,初时并未在意。待看完内容,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李世民正在批阅关于来年春耕准备的奏疏,看到阎立德的奏报,初时并未在意。待看完内容,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甲库新编录……分类明晰,索检便捷,效率倍增……”他低声念着奏报中的关键词,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尉迟恭奏折里字迹歪扭、在朝会上被描述为“怯懦畏缩”的少年形象。
防疫条陈,惊世诗篇,石炭取暖之法,如今又加上这整理档案的巧思……这个文安,不知不觉间,竟然做了这么多看似零碎,却又实实在在有用的事情。
李世民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在御座椅背上,手指轻轻敲打着紫檀木的扶手。他对文安着实有了兴趣。此子就像一口看似浅显、却总能捞出些意想不到之物的深井。
“看来,是得找个时机,亲眼见见这个‘渭南县男’了……”李世民望着殿外沉沉的暮色,若有所思地自语。
……
文安下值回到永乐坊家中时,天色已近全黑。坊内寂静,只有各家窗户透出的零星灯火。
推开院门,一股熟悉的、干燥的暖意便包裹了上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气。王禄早已将正屋的火炕和铁炉烧得旺旺的。堂屋里,铁炉上的水壶冒着丝丝白气,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里间卧房的炕面温热,手摸上去,是那种能渗透到骨子里的舒适。
文安脱去沾染了外面寒气的外袍,坐在温热的炕沿上,长长舒了口气。只有回到这个被他一点点改造得温暖、安静的小空间里,他那颗因终日与人接触而紧绷疲惫的心,才能得到喘息和慰藉。
然而,这安宁并未能持续多久。
随着天气愈发寒冷,长安城内的“取暖革命”,在尉迟家高效运作下,已悄然掀起波澜。
尉迟家那几个大掌柜,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得了文安那套详尽得近乎“傻瓜式”的操作指南,又有了国公府和皇家的背书,行动起来毫无顾忌。
他们并未大张旗鼓地宣扬,而是采取了更精准,也更符合上层社会规则的方式。
首先,是石炭的源头。凭借尉迟家的权势和财力,长安周边几个易于开采的小型石炭矿脉,几乎被以各种名义迅速掌控。开采、运输、初步筛选,很快形成了一条虽简陋却有效的供应链。
接着,便是工匠。尉迟家暗中招募了一批手艺扎实、背景清白的泥瓦匠和铁匠,集中进行了短暂的“标准化”培训,核心就是严格按照文安图纸上的尺寸和流程来,确保造出的火炕和铁炉效果统一、安全可靠。
推广方式更是巧妙。他们并未在东西市开设铺面吆喝,而是先从与尉迟家交好或有意攀附的勋贵之家入手。由尉迟宝林或者管家亲自带着“样品”上门“试用”。
这个时代的人,最后骂着商业是贱业,商贾是贱民,却又依靠着商贾大肆敛财,其中尤以世家门阀为代表。
一开始世家门阀的人看到其中有利可图,想着将这些生意夺取过来,后来得知是尉迟家的产业,甚至皇家也隐隐参与其中,才熄了这个心思。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当那些国公、郡王、尚书们,亲身感受到火炕那彻夜不散的温暖,体验到铁炉子既暖和又能烧水热饭的便利,并且确认了绝无烟气中毒之虞后,态度立刻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热切。
订单如同雪片般飞来。价格自然不菲,但对这些钟鸣鼎食之家而言,冬日里的这份舒适,远比金银更重要。
尉迟家的掌柜们甚至无师自通地搞起了“差异化”和“附加服务”。比如,为主家卧房砌的炕,可以用更细腻的青砖,炕沿甚至能雕花;铁炉子可以打造得更精巧,或者配上铜饰。安装完毕,还有专人负责讲解如何使用、如何维护。
文安知道这些后,也不得不写个大大的“服”字。
一时间,拥有尉迟家出品的“文安式”火炕和铁炉,竟成了长安顶级圈子里的一种新时尚。连带之前对文安那点“幸进”“怯懦”的负面议论,也似乎被这实实在在的“温暖”冲淡了不少。毕竟,能让大家舒服过冬的人,总不会太讨厌。
这股风潮,自然也毫无意外地刮进了宫墙之内。
这日,文安刚到将作监点卯坐下,还没等他去思考阎少监可能会给他安排什么新活计,一道明黄色的圣旨便紧随而至,直接传到了将作监。
宣旨的内侍声音依旧尖细悠长,内容却让文安如遭雷击。
“……宫禁重地,寒冬难耐。闻渭南县男、将作监丞文安,精通营造取暖之法,所献火炕、铁炉,效宏而用简。特旨,着文安主持后宫各殿宇火炕营造事宜,务必尽心竭力,克日完工。主者施行——”
后宫?主持火炕营造?
文安跪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去后宫?给皇帝的大小老婆、皇子皇女们盖火炕?这……
那里是什么地方?规矩大过天,走错一步,看错一眼,都可能万劫不复。他一个外臣,还是男子,进去之后该如何自处?冲撞了哪位贵人怎么办?
他感觉自己全身都起了凉意,捧着圣旨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内侍宣完旨便离开了。阎立德看着面无人色、几乎要瘫软在地的文安,倒是难得地没有出言斥责。
他显然早已通过自己的渠道,知道了火炕和铁炉生意与文安、尉迟家的关联。陛下有此旨意,再正常不过。
第62章 进宫
“既是陛下旨意,遵命行事便是。”
阎立德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为皇家营造,本就是将作监分内之职。一切皆有定制,照例而行即可。火炕虽为新物,然其基理与寻常暖阁、灶炕亦有相通之处,可参照宫苑营造旧例。”
他顿了顿,看着文安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终究还是多提点了一句:“入了宫禁,自有内侍省与宫苑司的人引领。你只需负责技术指导,查验工程,其余一应杂事,不必插手,亦不可多问。记住规矩,谨言慎行。”
文安听得懵懵懂懂,但“照例而行”“谨言慎行”这几个字倒是听进去了。他白着脸,躬身道:“下……下官明白了,多谢少监提点。”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的恐慌却丝毫未减。这“例”是什么?“规矩”又有多少?他全然不知。
浑浑噩噩地挨到下值时辰,文安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回家。他揣着那卷烫手山芋般的圣旨,脚步虚浮地出了将作监,对等在外面的王禄匆匆交代了一句,便朝着崇仁坊吴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此时此刻,他急需一根能稳住心神的“定海神针”。而在他有限的人际关系里,似乎只有那位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缜密的尉迟伯伯,能给他一点实质性的建议。
听闻文安来访,尉迟恭倒是颇为高兴。他刚听完管家汇报这短短几日石炭和铁炉生意的进账,那数字让他这等见惯世面的老将都忍不住眉开眼笑。火炕的订单更是排到了年后,许多交好或不相熟的勋贵都派人来递话,请他“行个方便”。
此刻在他眼里,文安除了是儿子的“兄弟”,简直就是一尊活的财神爷!
“文小子!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快坐快坐!”尉迟恭难得地和颜悦色,亲自招呼文安坐下,吩咐下人上茶。
文安却被他那过于“慈祥”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如坐针毡。他不敢耽搁,连忙起身,将圣旨的事情说了,最后苦着脸,几乎带着哭腔问道:“尉迟伯父,小……小侄实在心中无底,这……这入了后宫,该如何行事,才不会触犯规矩,惹来祸事?求伯父指点!”
尉迟恭听完,摸着虬髯,哈哈一笑:“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个!”
他收敛了些笑容,正色道:“阎立德那老小子说得不错,照规矩办就行。宫里的一砖一瓦,怎么动,动哪里,都有成例,将作监和宫苑司的人清楚得很。你去了,就是告诉他们,你那火炕该怎么砌,烟囱该怎么走,验收的时候看看合不合要求。别的,一概不用你管!”
他见文安依旧一脸惶然,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了句更直白的话:“记住,在后宫那种地方,少看,少说,埋头做你分内之事。不该你看的,把眼皮耷拉下来;不该你听的,就当自己是个聋子;不该你问的,把嘴巴闭紧。做完事,赶紧走人,一刻也别多待!”
这话听着,文安心中更慌。
不过“少看,少说,多做……”
文安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睛却渐渐亮了起来。别的他不敢保证,但这几点,不就是他穿越以来一直奉行的行事准则吗?缩着,躲着,降低存在感,只干活,不掺和。
有了尉迟恭这句近乎大白话的提点,文安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下去一半。至少,他知道具体该怎么“苟”了。
“多谢尉迟伯伯!小侄……小侄知道怎么做了!”文安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尉迟恭满意地点点头:“嗯,想明白就行。既然事情已了,老夫这就命人准备酒菜,咱今天痛快喝一场……”
不等尉迟恭说完,文安行了个礼,头也不回地逃走了,开玩笑,尉迟家装酒的杯子比他脸还大,吃了一次亏,难道还吃第二次,文安不傻。
看着文安飞也似的逃走了,尉迟恭哈哈大笑起来。
离开吴国公府,文安的心情比来时轻松了不少。虽然对踏入那片禁忌之地依旧本能地抗拒,但至少,不再是两眼一抹黑的恐慌。
既然推脱不得,那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按照规矩,承接宫苑工程,尤其是需要进入内廷的,主事官员需得先面圣聆训。
第二日,文安换上了那身最“体面”的青色官袍——虽然依旧有些宽大。点卯之后,他便怀揣着圣旨和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朝着那座巍峨的皇城走去。
宫门深似海。
递上腰牌和文书,经过层层查验,在一名面无表情的内侍引导下,文安低着头,踩着光滑得能照见人影的金砖地面,行走在高耸的宫墙之间。
周围寂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在耳边放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压抑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和冰雪的味道。他不敢左顾右盼,目光只敢盯着前方内侍那深青色官袍的下摆,亦步亦趋。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踏入大唐帝国的权力核心。与外面长安城的喧嚣市井相比,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规则森严、不容丝毫行差踏错的世界。
他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李世民会是何种态度,也不知道这趟后宫之行是福是祸。他只能反复在心里咀嚼着尉迟恭和阎立德的话:照例,规矩,少看,少说,多做。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前方的殿宇愈发宏伟。引路的内侍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前停下脚步,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在此候着,待咱家进去通传。”
文安停下脚步,垂手肃立,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引路的内侍进去通传了,留下文安独自一人站在那不知名的宏伟殿宇前。汉白玉的台阶冰冷坚硬,延伸向上,没入紧闭的朱红殿门。殿门上的鎏金辅首在灰白的天色下依旧闪着沉甸甸的光。
第63章 长孙皇后
时间仿佛被冻住了。文安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下,又一下,沉重而迅疾。
一会儿想着里面会不会是李世民,那个在后世史书中光芒万丈的天可汗,心情莫名有些许混杂着恐惧的兴奋;一会儿又觉得最好是别的管事官员,随便谁都行,只要不是那位能决定他生死的皇帝就好。
他试图在心里默背火炕的构造要点来分散注意力,却发现脑子里一团乱麻,什么都抓不住。冷风从廊柱间穿过,卷起他青色官袍的一角,寒意顺着缝隙往里钻,但他后背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大约过了一刻钟,或许更久,文安觉得像是过了一百年。那扇沉重的殿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先前进去的内侍闪身出来,脸上依旧是那副程式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
“文县男,跟咱家来。”内侍尖细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说完便转身引路。
文安连忙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低着头,快步跟上。
穿过这道殿门,算是真正进入了宫禁深处。脚下的金砖光可鉴人,两旁是高耸的宫墙,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蓝色带子。
廊庑回转,亭台层叠,目之所及,无不精致,无不威严。每隔十步左右,便有身着明光铠、按刀而立的禁军侍卫,如同泥塑木雕,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表明他们是活物。
文安大气也不敢喘,目光死死锁定在前面内侍那深青色袍服的下摆上,努力让自己的脚步放轻,再放轻,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引来不必要的注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檀香、陈旧木料和冰雪的奇特气味,庄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走了许久,内侍在一处规模稍小、但环境更为清幽的宫苑前停下。院门匾额上写着“立政殿”三个字。文安心里咯噔一下,立政殿?这不是长孙皇后的寝宫吗?
内侍让文安在殿外廊下等候,自己进去禀报。文安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长孙皇后,历史上鼎鼎大名的贤后,今天要见到活的了?
片刻后,一名衣着体面、气质沉稳的女官走了出来,对文安微微颔首:“文县男,皇后娘娘宣你进去。随奴婢来,切记规矩。”
“是,有劳。”文安的声音干涩,连忙躬身。
跟着女官踏入立政殿,一股温暖柔和、带着淡淡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间的寒冷肃杀截然不同。
殿内陈设典雅,不尚奢华,却自有一股雍容气度。光线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文安不敢抬头乱看,只余光瞥见正前方软榻上坐着一位宫装女子。他连忙趋步上前,依照之前恶补的礼仪,躬身行礼,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臣……臣文安,参见皇后娘娘。”
“文县男不必多礼,平身吧。”一个温婉柔和的声音响起,如同春日暖泉,缓缓流淌在殿内,奇异地抚平了文安心中些许的躁动不安。
“谢娘娘。”文安直起身,但依旧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前那片光滑的地板上。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长孙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文安迟疑了一下,这才缓缓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就这一眼,他已看清软榻上那位女子的容貌。
并非绝色倾城,但眉目舒展,气度娴雅,脸上带着浅浅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眼神清澈而睿智,仿佛能洞察人心,却又毫无侵略性。
这就是历史上辅佐明君、垂范后世的长孙皇后?文安心里那点残存的紧张,在这温和的目光下,又消散了不少。
“果然年少。”
长孙皇后轻轻颔首,语气温和,“陛下与本宫提及文县男多次,赞你虽年少,却身怀济世之才。”
“今日召你前来,是为后宫各殿宇,以及诸位皇子公主居所营造火炕一事。宫中女眷稚子多畏寒,听闻文县男所献之法,温暖而无烟毒之虞,实乃福音。此事,便要劳烦文县男多多费心了。”
她的语气平和自然,既表达了重视,又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仿佛只是在商量一件寻常家事。
文安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连忙应道:“娘娘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事,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娘娘所托。”
“具体营造,自有将作监与宫苑司官员协同办理。文县男只需从旁指导,查验工程是否合规即可。宫内行走,自有内侍引路,一应物料、人手,皆可向宫苑司提请。”
长孙皇后交代得清晰明了,“只是后宫之地,外男不宜久留。文县男每日入宫时辰、路径,皆需按规制来,完工后即刻出宫,不得逗留。”
“是,臣明白。谨遵娘娘懿旨。”文安躬身应下。这番话与阎立德、尉迟恭的提点大同小异,让他心里更加有了底。看来,只要严格按照规矩办事,少看少说,完成技术指导的本分,风险应该可控。
又简单询问了几句关于火炕营造的注意事项,长孙皇后见文安对答虽不算流畅,但条理清晰,便温和地勉励了几句,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文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正准备告退,去寻宫苑司的人开始工作,殿外却传来内侍的通禀声。
一名内侍快步进来,躬身道:“启禀娘娘,陛下口谕,召渭南县男文安,两仪殿见驾。”
刚刚松弛下来的心情瞬间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文安感觉自己的头皮都有些发麻。刚出“虎穴”,又入“龙潭”?而且还是直接面对那条最大的“真龙”?
长孙皇后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只是对文安温言道:“既是陛下召见,文县男快去吧。不必紧张,陛下仁厚,只需如实奏对即可。”
“是,谢娘娘。”
文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再次行礼告退,跟着新来的内侍,走出了立政殿。
第64章 面圣
离开立政殿那温暖馨香的范围,重新踏入冰冷肃杀的宫道,文安的心七上八下。七分是面对千古一帝的本能惶恐,三分则是夹杂着历史爱好者般的微弱激动。李世民,唐太宗,活生生的李世民!
跟着内侍在迷宫般的宫苑中七拐八绕,文安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只是麻木地跟着。终于,在一处更为宏伟、守卫也明显更加森严的殿宇前停下。匾额上正是“两仪殿”三个鎏金大字。
在殿外经过又一番严格的检查通报后,文安被允许进入。他低着头,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殿内。
一股混合了墨香、檀香以及某种独特威压感的气息笼罩了他。殿内空间极大,陈设却相对简洁,显得空旷而肃穆。御案之后,一人正伏案疾书,朱笔挥洒,正是当今天子李世民。
引路内侍无声退下。文安不敢怠慢,连忙趋步上前,在御阶之下跪倒行礼,声音控制不住地带着微颤:“臣……臣文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不算洪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谢陛下。”文安站起身,依旧垂着头,双手紧张地攥着官袍下摆。
李世民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阶下这个瘦小的身影上。这就是那个献上防疫条陈、作出《出塞》《从军行》等雄浑诗篇、又弄出火坑铁炉的少年?看着倒是普通得很,甚至比奏报中描述的还要显得怯懦些。一袭青色官袍空落落地挂在他身上,更显得身形单薄。
“走近些,让朕看看。”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文安依言,往前挪了几步,依旧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
文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目光却只敢落在李世民御案前那片空地上。即便如此,他也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勾勒出了这位传奇帝王的轮廓。
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英俊,线条硬朗,下颌微须。眼神锐利如鹰隼,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蕴含的洞察力和久居上位的威势。
此刻的李二并未穿着正式的龙袍,只是一身常服,但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场,却比任何华服都更具压迫感。
这就是李世民,开创了贞观之治的李世民?文安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巍峨耸立、需要仰视才见的高山。
“嗯,是年轻了些。”
李世民打量了他片刻,淡淡开口,“尉迟恭的奏折,你的条陈,朕都看过了。防疫之法,活人无数,有功于军国。那《出塞》《从军行》,气魄不凡,朕心甚慰。近日这火炕铁炉,亦是惠及宫闱,解朕之忧。文安,你虽年少,所献却皆于国于民有益,朕心甚喜。”
他的语气平稳,听不出多少“甚喜”的情绪,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文安心里却是一紧,连忙躬身道:“陛下谬赞,臣……臣惶恐。臣……臣只是偶有所得,侥幸……侥幸能为陛下分忧,实乃……实乃臣之本分,不敢居功。”
“偶有所得?”李世民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你那整理甲库的法子,也是偶有所得?闻所未闻,却颇见实效。阎立德在奏报中,对你可是颇为称许。”
文安额头冒汗,感觉这每一句问话都像是考验:“回陛下,那……那只是臣觉得以往查找不便,胡乱琢磨的笨法子,当不得少监夸赞。”
“胡乱琢磨的笨法子,却能令效率倍增?”
李世民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于这工程营造、格物致知之学,似乎别有心得?可是师承何人?或是于那秦岭墓穴之中,得了前朝遗篇?”
文安闻言,心中大骇,李世民是怎么知道自己来历的,难道李世民全部都查清楚了?文安只觉从头到脚,一片冰凉,自己这个前朝余孽就要在今天丧命了吗?
可是不对啊,既然知道了自己的来历,为何还要让自己进宫营建火坑呢?
看到文安的表情,李世民温言道:“爱卿不必多心,朕封赏爵位,自是要对被封赏的人了解一番才是。”
“你虽是北周皇族后裔,可如今连隋朝都亡了十年了,你这个身份早就无足轻重了,朕也不会追究,只是朕着实好奇,你一不及冠的少年,是如何懂得这么多的,因此才有此问。”
这一番话,光明正大,却又暗含敲打之意,更让文安心中惶惶不安。
自己的身份来历李世民居然早就了然于胸,可笑自己还躲躲藏藏的,生怕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结果人家根本不在意。
要说李世民真的一点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一开始得知文安居然是北周皇族后裔时,李世民想过除掉文安,免得多生事端。
只是后来一想,现在朝中多有隋朝旧臣,有的甚至还是北周时期的人。当年隋文帝将北周宇文氏屠戮干净,当时竟然没有一人出来阻拦。不知那些历经数朝的人知道文安身份后会是一个什么表现。
况且文安只是一个孤零零的少年,料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李世民有把握在文安翻起风浪之前便能扼杀。
基于上述几点,李世民也便熄了出去文安的心思。
事已至此,文安惶恐了半晌后,索性放开了,他也想明白了,如果李世民要杀他,早就少了,何必等到今天。
不过李世民的发问,还是要小心应对,否则,说不定李世民一怒之下真的把自己一刀了结了。
稳了稳心神,声音愈发小心,颤抖道:“回陛下,臣……臣并无师承。山中……山中岁月漫长,唯有前朝遗留的些许残破竹简、书卷为伴。”
“其中……其中多记载些匠作、医卜杂学,臣……臣闲来无事,便……便胡乱翻看,自行揣摩,时日久了,便……便记下了一些。多是……多是囫囵吞枣,不成体系,让陛下见笑了。”
第65章 危机暂除
文安将一切推给“前朝遗卷”和“自行揣摩”,语气卑微,符合他“山中孤儿”“学识零碎”的人设。
李世民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发出笃笃的轻响。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那敲击声和文安自己如鼓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这番说辞,李世民自是不信,不过如今文安已为他所用,那文安所知所学早晚也是为他所用,所以,李世民也没有点破文安话中的破绽。
这沉默让文安倍感煎熬,仿佛等待审判。
良久,李世民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嗯。前朝虽亡,其典籍技艺,亦有可鉴之处。你能于困顿中自学成才,殊为不易。如今既食君之禄,当时常砥砺,尽忠职守,将你这身所学,用于正途。”
“是!臣谨记陛下教诲!定当竭尽所能,报效陛下!”文安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诺。
之后李世民又简单问了几句关于火炕在后宫营造的打算,文安一一谨慎作答,只谈技术,不言其他。问答间,多是李世民问,文安答,话不多,且句句斟酌,不敢有丝毫逾越。
大约过了两刻钟,李世民似乎终于失去了继续盘问的兴趣,或者说,他日理万机,能抽出这些时间见一个最末等的县男,一个九品小官,已是破例。他挥了挥手:“好了,你去吧。后宫营造之事,用心办差,朕自会不吝封赏。”
“是,臣告退。”文安连忙行礼,几乎是倒退着出了两仪殿。
直到踏出殿门,被外面冰冷的空气一激,文安才感觉那一直紧绷的弦猛地松弛下来,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来,腿脚都有些发软,后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本以为今天必死了,没想到李世民居然放过了自己,不愧是未来的天可汗,魄力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
在面对李世民的时候,文安就像是跑了一场全程马拉松,精神与体力的消耗都极大。他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身形。
不敢多做停留,他立刻收拾心情,在内侍的带领下,按照之前的安排,去找宫苑司的官员,开始了在后宫营造火炕的第一天工作。
整个下午,文安都沉浸在具体的技术指导中。勘测殿宇结构,确定火炕位置,与工匠讲解烟道走向和注意事项,查验物料……这些具体而微的事情,反而让他找到了熟悉的安全区。
文安话不多,但指点到位,遇到问题也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倒是让那些原本可能因他年纪和传言而心存轻视的工匠和低级官员,渐渐收起了怠慢之心。
忙碌中,时间过得飞快。直到宫苑司的官员提醒,宫门即将下钥,文安才恍然惊觉,已是黄昏。
他被一名内侍领着,沿着规定的路径向宫外走去。到达宫门时,已经有一辆不算起眼、却带有宫内标识的马车等候在那里。车夫是一名沉默寡言的中年宦官。
“文县男,奉旨,在宫内工程未完之前,每日由杂家接送您出入宫禁。”宦官的声音尖细,却没什么表情。
文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既是方便,也是一种监督和限制。他默默点了点头,登上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驶离了那座深沉似海的宫城。文安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
是夜,两仪殿后寝宫。
李世民卸下一身疲惫,与长孙皇后对坐用着晚膳。席间,他似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观音婢,今日见了那文安,觉得如何?”
长孙皇后放下银箸,温婉一笑:“回陛下,臣妾观之,确如陛下所言,是个内秀的孩子。性子是怯懦了些,臣妾与他说话时,他连头都不敢抬,声音也小。不过言谈间,于那营造之事,倒是条理清晰,并非虚言。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性子,过于畏缩,不似少年人,倒像是受了极大惊吓的雀儿。怕是难当大任,只能做些具体实务。”长孙皇后斟酌着词句。
李世民闻言,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能做实事的,便是人才。朕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只会夸夸其谈的狂生。他性子怯懦,无甚根基,反倒让朕放心。至少,他不会,也不敢结党营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如今看来,他那些本事,倒是实实在在的。防疫、取暖乃至整理文书,皆有其效。这就够了。”
他呷了一口温酒,继续道:“至于诗才……《出塞》《从军行》,气魄雄浑,非久经沙场、心怀天下者不能为。”
“朕初时亦觉诧异,但观其言行,再思及其北周遗孤、长居山野墓穴的身世,或许……正是因其身世飘零,见惯了生死离散,又于故纸堆中窥见前朝兴衰、边塞烽火,方能于懵懂间,借诗抒怀,偶得此惊天之作吧。其性虽怯,其心……或有不为人知的广阔天地。”
李世民给出了自己的解释,这似乎是最合理的一种推测。一个身世坎坷、于孤独中汲取了前朝文化残篇的少年,性格扭曲怯懦,却因缘际会,迸发出惊世的才情和实用的技艺。虽然依旧有些牵强,但比起其他猜测,这个解释更能让他接受。
他却不知道,文安前身其实是个痴傻之人,否则便不会如此轻易接过文安的身世了。
长孙皇后闻言,微微颔首:“陛下圣明,洞察入微。如此说来,此子倒真是……异数。好在其心性纯良,并无奸猾之相。好生引导,假以时日,或可成为陛下手中一柄独特的利器。”
“利器谈不上,算是一块有些特别的砖石吧。”
李世民淡淡道,“且看他这后宫火炕营造得如何。若连这等具体事务都能办得稳妥,朕再考虑,将他这块砖,用在何处更为合适。”
帝后二人又说了些闲话,便将文安之事暂且搁下。对他们而言,文安虽奇,却终究只是庞大帝国机器中一个刚刚进入视野的新零件,其价值几何,尚需时日观察打磨。
而对于已经回到永乐坊家中,瘫倒在温暖火炕上的文安来说,他丝毫不知自己已成为帝后夜谈的话题。他只觉得身心俱疲,只想在这难得的安宁中,好好睡上一觉,舔舐有些受到惊吓的心灵。
第66章 完工
后宫各殿的火炕营造工程,以一种超出文安预料的速度推进着。或许是因皇家的差遣无人敢怠慢,又或许是尉迟家提前打点、培训的工匠队伍确实得力,不过半个多月光景,偌大宫苑里,除了东宫,其余需要改造的殿宇居所都已陆续完工。
每日,文安依旧在天亮后由那名沉默的宦官接引入宫,在固定路线的指引下,前往当日施工的宫殿。
他谨记着“少看、少说、多做”的原则,像个无声的影子,穿梭在那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出的亭台楼阁间。
大部分时间都很顺利。宫里的妃嫔、女官,乃至一些年幼的皇子公主,虽对这位年纪极轻、据说身怀“奇术”的县男充满好奇,但宫规森严,顶多也只是在远处或帘后窥探几眼,并未有人上前打扰。
文安乐得如此,将全部精力都放在技术指导和验收上,确保每一个火炕的烟道畅通,热量均匀,绝无半点烟气泄漏的风险。
这种规律而机械的生活,反倒让他那颗始终悬着的心,稍稍落定了一些。只要不与人深交,不涉足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宫廷纠葛,只埋头做技术,这皇宫似乎也没想象中那么可怕。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在他踏足东宫的那一刻,被彻底打破了。
此时的太子李承乾,刚被册封不过一个多月,年仅八岁。当文安在内侍引领下,走进东宫一处偏殿,准备勘测场地时,一个穿着杏黄色常服、脑袋上总角还未散去的小男孩,就像个突然从屏风后窜出的炮仗,猛地出现在他面前,差点与他撞个满怀。
“你就是那个会造暖炕的渭南县男?”小男孩仰着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探究,全然没有半分储君的威仪。
文安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后退半步,心脏也跟着剧烈跳动了一下。他慌忙低下头,就要行礼:“臣文安,参见太……”
“免了免了!”
李承乾小手一挥,很不耐烦这些虚礼,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文安身上,像只小狗似的上下嗅了嗅,“他们都说你本事大,能作诗,还能让屋子冬天像夏天一样暖和!是真的吗?你怎么会的?难不难学?”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疾风骤雨,砸得文安头晕眼花。他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眼前这孩子,活泼得过分,见文安不回答,又问了一连串的问题。文安与同龄人都不想打交道,何况是七八岁的小屁孩,顿时头皮发麻,文安发现这孩子好奇心过分出头了。
这就是历史上那个后来因谋逆被废的太子李承乾?文安看着这张尚且稚嫩、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李世民影子的脸,心里感觉怪怪的。
此时的李承乾,分明就是个被圈在宫墙里、对外界一切充满好奇的普通熊孩子,阳光,甚至有点话痨,与史书中记载的那个“好声色、慢游无度”的纨绔子弟,实在难以联系起来。
“回……回太子,”文安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声音细弱,“臣……臣只是略懂些匠作之术,当不得……当不得本事。取暖之法,原理……原理并不复杂……”
他试图用最枯燥、最技术化的语言来解释,希望能浇灭这位小太子的热情。
可李承乾压根不听这些,依旧围着他打转,问题一个接一个,从火炕为什么热,问到石炭为什么有毒,又跳到《出塞》诗里的“龙城飞将”指的是谁……
文安不胜其烦,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用最简短的、不出错的话应付着。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只精力旺盛的蜜蜂围住,嗡嗡声不绝于耳,偏偏这蜜蜂身份尊贵,打不得赶不得。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东宫的活计能快点结束。
好在东宫需要改造的地方不多,工匠也都是熟手,不过三四天工夫,最后一道工序也完成了。
验收完毕,文安如释重负,准备立刻告辞溜走。一回头,却看见李承乾站在殿门口,小脸上满是失落,眼巴巴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极了被主人独自留在家里的幼犬。
“文县男,你这就要走了吗?以后……还来吗?”
文安心里某根细微的神经被触动了一下。这孩子,或许是太孤独了。身处东宫,周遭不是敬畏的臣属,就是刻板的师傅,难得来个“新鲜”的、似乎懂得很多外面事物的人,自然想要亲近。
有那么一瞬间,文安几乎想开口说点什么,或者像对待普通孩子一样,摸摸他的头。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刻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太子再小,也是太子。
自己一个外臣,尤其还是身份有些敏感的前朝遗孤,与储君走得太近,是取死之道。谁知道这看似纯真的亲近背后,有没有藏着别人的眼睛?史书上李承乾的结局他可清楚得很,跟这位爷扯上关系,绝无好处。
他低下头,避开那双失望的眼睛,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恭敬而疏远地说道:“回太子,工程已毕,臣职责已尽。若无陛下或皇后娘娘传召,臣……不便再入东宫。太子殿下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躬身行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的,跟着引路内侍,快步离开了东宫。身后那道失落的目光,如同实质,刺得他后背微微发凉,但他没有回头。
所有宫苑的火炕营造全部竣工。文安按照流程,向宫苑司和将作监递交了完工文书,并请求面圣复命。
这次觐见顺利得多。还是在两仪殿,李世民似乎心情不错,简单询问了几句工程情况,文安照实回答,言简意赅。
“嗯,朕已听闻,各宫反响颇佳,尤以皇后处,赞你心思缜密,施工稳妥,寒冬可望无忧矣。”
李世民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话语本身已是肯定,“你于这营造实用之学,确有所长。此次差事,办得不错。”
“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当陛下夸赞。”文安连忙躬身。
“有功则赏。赐绢五十匹,金百两,以示嘉勉。”李世民挥挥手,自有内侍前去准备赏赐,“回去后,安心本职。将作监那边,阎立德自有安排。”
第67章 西市
“谢陛下隆恩!臣告退。”文安再次行礼,退出了两仪殿。
赏赐不算特别丰厚,但意义大于实际。这表明他这趟皇宫之行,算是平稳落地,甚至还得了句“办得不错”的评语。文安心里那块最大的石头,总算彻底落了地。
走出宫门,天色尚早,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朱雀大街上,带着几分难得的暖意。文安下意识地寻找那辆每日接送他的宫内马车和那个沉默的宦官,却遍寻不见。
愣了片刻,他才恍然想起,工程既已结束,这“专车”自然也就没了。也好,他本就不习惯那种被人“押送”般的感觉。
看看天色,回将作监点卯已迟,索性直接回家。他拢了拢官袍,决定步行回去。来长安这些时日,除了上次被尉迟宝林拉去平康坊,他还从未好好在这座巨城里逛过。
他没有选择直接回永乐坊,而是信步由缰,不知不觉间,竟顺着人流,走到了西市附近。
还未进入市场,一股庞大而混杂的声浪便扑面而来。不同于宫城的肃穆,也不同于永乐坊的安静,这里是另一个极端,充满了鲜活、粗糙,甚至有些野蛮的生命力。
今日似乎正逢大集,西市入口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运货的骆驼商队慢悠悠地晃过,铃铛叮当乱响,带着浓烈的牲口气味。
胡商穿着斑斓的锦袍,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与唐人商贩讨价还价。担着货物的挑夫喊着号子,在人群中灵巧地穿梭。
文安犹豫了一下,本能地想离开,这里人太多了,不过却被人群裹挟着,走进了这座闻名遐迩的市场。
市场内部,更是让他眼花缭乱。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
卖西域珍宝的,琉璃器皿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卖波斯地毯的,色彩浓艳得如同打翻了调色盘;卖香料药材的,各种奇异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浓郁得化不开;还有卖胡饼、切糕、烤羊肉的食铺,香气诱人,伙计站在门口大声吆喝。
除了固定店铺,更多的则是沿街摆卖的小摊。卖针头线脑的,卖竹木器具的,卖时鲜果菜的,甚至还有卖猴戏、弄傀儡、耍百戏的,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观,叫好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各种语言、各种口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而混沌的背景音。穿着各色服饰的人摩肩接踵,有宽袍大袖的文人,有短衫麻鞋的百姓,有高鼻深目的胡商,有裹着头巾的西域女子……所有人都行色匆匆,或者沉浸在交易的狂热中。
这就是大唐的西市?万商云集,百物荟萃。文安站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投入洪流的石子,瞬间被淹没。
这喧嚣,这拥挤,这扑面而来的、不加掩饰的市井气息,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却又奇异地被其中蕴含的勃勃生机所震撼。
文安低着头,尽量避开与他人的身体接触,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艰难地在人缝中穿行。目光所及,尽是前所未有的景象,冲击着他来自后世的认知。
走着走着,周围的人流似乎稀疏了一些,空气中的香料味和食物香气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汗味、尘土味和隐隐霉味的沉闷气息。
文安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西市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这里的建筑低矮破败,气氛也与主街的热闹繁华截然不同。
一片空地上,或站或坐,或蹲或跪,聚集着许多人。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色麻木,脖子上或者身后插着一根细长的草标。
文安的心猛地一沉。
奴隶市场。
这个词,他只在历史书和影视剧里见过。此刻,它如此真实、如此赤裸地呈现在他眼前。那些插着草标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眼神空洞,如同待售的牲口。他们失去了名字,失去了自由,只剩下一个被明码标价的身份——“货”。
一种生理性的不适涌上文安心头。胃里隐隐翻腾,喉咙发紧。生长在红旗下的他,何曾见过这般将人彻底物化的场景?这万恶的旧社会!他心里暗骂了一句,脚下加快,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舒服的地方。
就在他低头疾走,快要穿过这片区域时,一阵尖锐的哭喊和凶狠的斥骂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小杂种!还敢躲?看老子不抽死你!”
一个穿着脏兮兮羊皮袄、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挥舞着一根皮鞭,狠狠抽打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小男孩。
那孩子看着不过八九岁年纪,骨瘦如柴,破旧的单衣被鞭子抽得裂开,露出底下道道血痕。他一边极力蜷缩身体躲避,一边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周围其他等待发卖的奴隶,大多面无表情地看着,眼神里只有麻木,或许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凄凉。几个同样人牙子打扮的人,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热闹,甚至有人发出哄笑。
文安的脚步顿住了。
那孩子的哭声和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耳膜。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理智告诉他,别多管闲事,这里是唐朝,奴隶是主人的私有财产,打死了或许也就赔点钱的事。他一个芝麻小官,改变不了什么。
可看着那孩子无助的身影,听着那凄惨的哭声,他终究没能硬起心肠走过去。
“住手!”
文安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两个字已经脱口而出。声音不大,甚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在相对安静的角落,却格外清晰。
那挥舞鞭子的壮汉动作一滞,扭过头,一双三角眼恶狠狠地瞪向文安。待看清文安身上那袭青色官袍,虽然品级不高,但毕竟是官身,他脸上的凶悍之气收敛了几分,但语气依旧不善:“这位官人,有何指教?小的管教自家奴隶,不犯王法吧?”
文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强自镇定,指着地上那孩子:“他……他还是个孩子,为何……为何下此重手?”
第68章 姐弟
“为何?”人牙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官人,这贱奴是犯官之后,本就该死!如今能留条贱命发卖,已是天恩!他不听话,想跑,打死也是活该!需要什么理由?”
“犯官之后”四个字,像一块冰,砸在文安心上。他明白了,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这些人的性命,轻贱如草芥。
律法或许不会允许随意屠杀平民,但对于这些身份已被打上“奴”印,尤其是“犯官家属”这类罪奴,主家拥有极大的处置权。
他看着那孩子因为恐惧和疼痛而瑟瑟发抖的背影,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改变不了这个世道,但眼前这个孩子……
“他……多少钱?”文安的声音干涩。
人牙子一愣,三角眼里瞬间闪过一丝精明,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近乎谄媚的笑容:“官人您要买?这小子虽然性子野,但筋骨不错,调教好了是个好劳力!您诚心要,给这个数就行!”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价格倒不算离谱,甚至比文安预想得要低。文安没心思讨价还价,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相应的铜钱和一小块碎银,递了过去。
人牙子喜滋滋地接过钱,验看无误,立刻换上一副嘴脸,踢了那孩子一脚:“算你小子走运!遇到贵人了!还不快滚起来!”
那孩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泪痕和污渍混在一起,与其他奴隶不同,一双眼睛却异常漆黑明亮。他并没有立刻走向文安,而是猛地扭头,看向空地另一侧,那里用简陋的栅栏围着一些女奴。
文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那孩子“噗通”一声跪在文安面前,不顾身上的伤痛,用力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和决绝:“贵人!求求您!把……把我阿姐也买下吧!求求您了!我们姐弟做牛做马报答您!求求您!”
文安看着脚下这个不断磕头的小小身影,心里叹了口气。他就知道,闲事一旦管了,就很难脱身。这麻烦,果然一个接一个。
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无奈地看向那人牙子:“他姐姐……也在你这?一并什么价?”
人牙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小郎君,这……实不相瞒,那几个女奴,是准备发往平康坊几家馆子的……那边已经看过,定了价,小人只是代卖。这要是……”
文安一听“平康坊”“馆子”,心里更是烦躁。他打断道:“你就说,人还在不在你手上?能不能卖?多少钱?”
人牙子被他问得一噎,忙道:“在的在的!交易还没最终画押!官人若要,自然能卖!只是这价钱……就比这小子贵多了。”他报了一个数字。
文安皱了皱眉。这价格,几乎是那小男孩的五六倍。他刚从宫里出来,身上带的钱本来就不多,买了那男孩后,剩下的根本不够。
他沉吟片刻,对那人牙子道:“我是永乐坊渭南县男文安。钱,我身上未带足。人,我先带走。你随我回府取钱,如何?”
人牙子一听“县男”二字,虽然只是个最低等的爵位,但也是他平日接触不到的贵人,脸上那点为难立刻烟消云散,点头哈腰道:“原来是县男爷!小得有眼不识泰山!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小的这就去把人带过来!”
不多时,人牙子领着一个年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走了过来。那少女同样面黄肌瘦,穿着单薄破旧的灰色衣裙,但眉眼间能看出几分清秀。她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紧紧攥着衣角,看到跪在地上的弟弟,眼圈瞬间就红了。
“阿姐!”小男孩挣扎着扑过去,姐弟俩抱在一起,低声啜泣起来。
文安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不想当什么救世主,也没那个能力。只是碰上了,看见了,心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良知,让他无法袖手旁观。
“走吧。”
他不想在这地方多待一刻,对那姐弟二人说了一句,又看向人牙子,“跟上。”
他雇了辆路过的马车,指明了路,便与姐弟二人上了马车,那人牙子则牵着一头驮货的瘦驴,跟在马车后面。
一路无话。文安看着车窗外逐渐熟悉的街景,心里乱糟糟的。这算怎么回事?去皇宫出了趟差,回来竟然买了两个人?王禄和张婶看到,不知会惊讶成什么样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本想在这个时代做个安静的过客,奈何这世道,总有些东西,逼得你无法完全闭上眼睛。
马车驶入永乐坊,在家门口停下。当文安带着两个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孩子从车上下来时,闻声出来开门的王禄和张婶,看着自家郎君和他身后多出来的两个“活物”,果然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愣在当场,半天没回过神来。
文安看着他们诧异的表情,疲惫地摆了摆手。
“进去再说吧。”
王禄到底是宫里出来的老人,短暂的错愕之后,立刻恢复了恭顺,只是眼神里还残留着几分审视。
他依着文安的示意,默默回屋取了银钱,点数给那跟进院门、搓着手赔笑的人牙子,又仔细验看了那两份摁着红手印、写明“永卖为奴”的麻纸文书,确认无误,这才将那人牙子打发走。
院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文安看着站在院中,惶惶不安如同两只淋雨鹌鹑的姐弟俩,叹了口气,对王禄和张婶简单说了在西市撞见的情形。
“……事情就是这样,碰上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文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是无奈。他骨子里终究不是这个时代视人命如草芥的贵族,做不到真正的冷硬心肠。
王禄听完,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他凑近文安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十足的谨慎:“郎君心善,是我等下人的福气。只是……方才那人牙子说,这二人是‘犯官之后’?”
文安点了点头:“他是这么说的。”
王禄脸上的忧色更重了:“郎君,这……犯官之后,身份敏感,怕是麻烦缠身。留在府中,万一……万一牵扯到什么是非,恐对郎君不利啊。”
第69章 没那么简单
王禄久在宫中,见过太多因牵连而败落的人家,深知其中利害。自家这位郎君根基浅薄,圣眷这东西又最是飘忽不定,实在不宜招惹这等麻烦。
文安何尝不知这其中风险?
但他既然已经伸手管了,就没有半途再把人推出去的道理。他摆了摆手,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坚持:“无妨。既然买下了,就是这家里的人。过去的事,与她们无关,也与我们无关。不必再提了。”
他看向那姐姐,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那姐姐身子一颤,拉着弟弟就要跪下,被文安用眼神制止了。她低着头,声音细弱,却还算清晰:“回……回贵人,奴……奴原名陆清宁,弟弟叫陆清安。”
“清宁,清安……”文安念了一遍,名字倒是不俗,“以后就在这里住下吧。张婶,你先带他们去洗漱,找两身干净衣服换上,伤口也处理一下。”
张婶连忙应下,看着两个孩子的可怜模样,母性本能被激发,脸上的担忧也化为了怜悯,上前柔声道:“跟婶子来吧,先洗洗干净,身上有伤,可得好好上点药。”
姐弟俩怯生生地看了文安一眼,见他已转过身去,这才跟着张婶走了。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张婶领着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粗布干净衣裳的姐弟二人回来了。热水洗去了污垢,露出了二人原本的容貌。
姐弟俩都生得眉清目秀,姐姐陆清宁眉眼细致,虽面带菜色,却有一股书卷气,弟弟陆清安眼睛大而黑亮,只是鼻梁上还有一道鞭痕未消。
王禄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打量了几番,心里便开始活络起来。
他走到文安身边,低声道:“郎君,老奴瞧着,这姐弟俩倒不愧是官宦之后。这清安年纪虽小,眼神机灵,稍加调教,跟在郎君身边跑跑腿、当个小厮正合适。清宁这丫头,看着也稳重细心,做个贴身伺候的婢女,端茶递水、整理衣物,也比老奴和张婶这些笨手笨脚的强。”
文安一听“贴身婢女”四个字,头皮就有点发麻,想也没想就摇头:“不用。我习惯自己动手。他们……就当是寻常雇工,在家里帮帮忙就行。”
“郎君!”
王禄这次却有些急了,语气也恳切起来,“这可不成啊!您如今是官身,是爵爷!哪家的郎君身边没个使唤人?您事事亲力亲为,传出去不像话,旁人还以为咱们家连个下人都用不起,平白惹人笑话。”
“再说了,他们姐弟是奴籍,您买了他们,不当下人,当什么?难道还当主子供起来吗?这……这于礼不合,对他们也未必是好事啊!”
文安沉默了。
王禄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那点来自后世的“平等”幻想。在这个时代,他这种不合时宜的“仁慈”,或许反而会让这姐弟俩处境尴尬,无所适从。
他强行把他们拉出火坑,却给不了他们独立的身份和自由,那么,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符合这个时代规则的定位,或许才是对他们最基本的负责。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向这该死的时代规则低了头:“……就依你说的办吧。清安以后跟着我,清宁……就在内院帮忙。”
王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郎君英明。”
当下,王禄便对姐弟二人说明了安排。陆清宁拉着弟弟,再次向文安行了大礼,这次是正式认主的礼节。姐姐声音哽咽:“奴婢清宁(小的清安),谢郎君收留,定当尽心竭力,伺候郎君。”
文安被这阵仗弄得浑身不自在,含糊地应了一声,便让张婶带他们去安置住处。小院不大,之前只有文安、王禄和张婶三人,空着的西厢房正好收拾出来给姐弟俩住。
跟着张婶走进那间虽然简陋却干净整洁的西厢房,关上房门,只剩下姐弟二人时,一直强撑着的陆清宁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水无声地滑落。陆清安也红了眼眶,紧紧抱住姐姐的腰,把小脸埋在她怀里。
“阿姐……我们……我们不用分开了……”
小男孩的声音带着哭腔,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陆清宁用力点头,抚摸着弟弟枯黄的头发。然而,陆清安抬起泪眼,那双黑亮的眸子里却骤然迸发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恨意,他咬着牙,压低声音道:“阿姐,我们要活下去!总有一天,我要……”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陆清安捂着脸,愕然地看着突然变得严厉的姐姐。
陆清宁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压着声音,一字一句地道:“闭嘴!你忘了阿爹阿娘临死前怎么嘱咐我们的?忘了我们陆家满门是为何遭此大难?就是那些忘不掉的‘仇’和‘恨’招来的!”
她抓住弟弟瘦弱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声音颤抖却无比清晰:“听着,清安!从今天起,没有陆家了!我们是文郎君买下的奴婢,清宁和清安!以前的事,全都忘了!那些话,你想都不能想,提更不能提!你若再敢有半分这样的念头,不用别人,我……我先打死你,再去地下向爹娘请罪!”
她的话如同冰锥,砸在陆清安的心上。他想起抄家时的混乱与哭喊,想起父母在狱中自尽前的叮嘱,想起一路来的颠沛流离和人牙子的鞭子……
巨大的恐惧和悲伤淹没了他,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却又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只能用力点头,表示再也不敢了。
陆清宁看着弟弟这般模样,心碎欲裂,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姐弟二人相拥着,无声地痛哭,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委屈和那不能言说的家仇,都在这泪水中冲刷干净。从今往后,他们只是文家的奴婢,必须小心翼翼地活着。
小院里多了两个人,似乎一下子就变得“热闹”起来。这种热闹,对文安而言,却是一种新的折磨。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房门就被轻轻敲响,外面传来陆清宁小心翼翼的声音:“郎君,时辰不早了,该起了。”
第70章 新朝伊始
文安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挣扎着爬起来,打开门,就看到陆清宁已经端着兑好的温水站在门外。
洗漱完毕,准备去将作监,陆清安已经像个小尾巴一样,悄无声息地跟在了他身后。这孩子似乎把王禄的嘱咐牢牢刻在了心里,努力想扮演好“小厮”的角色,虽然动作还显笨拙,但那亦步亦趋、时刻准备听候吩咐的样子,让文安浑身都不自在。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沉默,现在身边突然多了一个需要他时不时回应,甚至需要他“教导”的小身影,感觉比在将作监应对上司还累。
文安甚至开始怀念起之前只有王禄和张婶的日子,至少那两位老人懂得保持距离,给他留足了缩回壳里的空间。
时光在这种略带别扭的新常态中悄然流逝。长安的冬日越来越冷,呵气成霜,但家家户户,尤其是那些用上了“文安式”火炕铁炉的勋贵之家,室内却比往年温暖了许多。
文安在将作监的工作也有了新变化。甲库整理完毕后,尤其是皇宫火炕工程的顺利营建,文安得到了将作监的认可,阎立德便不再让他埋首故纸堆,而是将一些宫苑、官署修缮工程中涉及物料核算、工期统筹的文书工作分派给了他。
这些工作依旧烦琐,但不再是与死气沉沉的档案打交道,而是需要对接各色吏员、工匠头领,核对数据,协调进度。
这对文安来说,这简直是社交地狱的升级版。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用最简短、最公式化的语言与人沟通,尽量将交流压缩在最低限度。
好在他在数据核算和流程梳理上确实有过人之处,那些老吏工匠见他算账清楚、安排合理,虽觉他性子古怪,倒也没人刻意刁难。
转眼便到了年底。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辞旧迎新的躁动气息。按照制度,官员们即将迎来长达七天的元日假期,这也是年终考核评等、发放奖金的时候。
这日,将作监公布了考绩结果。文安的名字后面,赫然是一个“上”字。评语是“勤勉务实,理事有方,甲库新编,尤见成效”。
凭借这个“上”评,他领到了一笔不算丰厚的奖金------三十贯钱。虽然比起吏部、户部那些油水足的衙门动辄上百贯的“炭敬”“冰敬”少得多,但对他这个九品小官而言,已是意外之喜。
更让他感到“暴富”的,是随后从尚书省领到的,作为“渭南县男”的爵禄。虽然只是最低等的县男,但食邑三百户(虚封,按户数折算俸禄),加上永业田的产出折算,林林总总,竟也有一百多石米和相应的绢帛、钱币。
看着王禄和张婶带着陆青宁姐弟二人喜气洋洋地将沉甸甸的禄米和铜钱搬进屋,堆在堂屋角落,文安心里却没有什么喜悦,只有一种荒诞的不真实感。
元日当天,凌晨时分,整个长安城还笼罩在沉沉的夜色和凛冽的寒气中,文安就被陆清宁叫醒,在王禄和陆清安的帮助下,穿上了那身略显宽大的青色官袍。按照规制,今日举行元日大朝会,凡在京九品以上官员皆需参加。
他这从九品上的将作监丞原本是没资格的,但他还有个“渭南县男”的爵位,虽是散官,却也拥有了踏入太极殿参与这场帝国最高规格典礼的敲门砖。
跟着如同潮水般的人流,穿过依旧黑暗的皇城广场,走向那座在无数火把映照下如同巨兽蛰伏的太极殿,文安只觉得自己的渺小。
周围都是穿着各色品级官袍的官员,朱紫满眼,青绿遍地,人人表情肃穆,低声交谈着,他在最显眼的位置看到了尉迟恭正在与一众大佬交谈。
尉迟恭也看到了文安,不过二人隔得远尉迟恭点头示意了一下,文安也是隔空见礼。
进入太极殿,文安被引到自己该站的位置——大殿末尾,靠近门口,一个几乎听不清御座上皇帝说话的地方。他低着头,学着周围人的样子,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
典礼开始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到令人窒息的氛围。
钟磬齐鸣,雅乐奏响。百官在赞礼官的引导下,向御座上的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
声音如同海啸,在宏伟的殿宇中回荡,震得文安耳膜嗡嗡作响。他机械地跟着行礼,心里却是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像是一粒被投入宏大历史画卷中的尘埃,身不由己,茫然无措。
接下来是各地刺史、都督献上祥瑞贺表,藩属国使臣进贡朝拜……一系列烦琐而庄严的仪式,漫长而枯燥。
文安站在队伍末尾,冷风不时从殿门缝隙灌入,冻得他手脚冰凉。他看着那些在御前侃侃而谈的重臣,看着那些服饰各异、恭敬献礼的番邦使者,只觉得这一切都离自己无比遥远,像是一场与他无关的华丽戏剧。
他只是一个误入此间的看客,一个被迫穿上戏服、站在舞台边缘的龙套。这大唐的赫赫威仪,万国来朝的盛世气象,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沉重的压迫。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边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时,典礼终于接近尾声。随着中书令房玄龄宣读诏书,宣布改元“贞观”,大赦天下。一个新的时代,就在这晨曦微露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贞观元年,开始了。
朝会结束,文武百官依次退出太极殿。文安跟着人流,麻木地向外走去。走出殿门,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积压了一夜的沉闷和压抑都呼出去。
新的年号,新的开始。但他知道,对自己而言,生活不会有太大改变。他依旧是那个挣扎在唐朝官场边缘、只想苟全性命的社恐穿越者。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
他拢了拢冰冷的官袍,低着头,汇入散去的人潮,向着宫外走去,向着那个能让他暂时躲避风雨的小院走去。接下来便是七日的元日休沐期了。
第71章 元日
贞观元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对文安来说,这个被后世赋予无数传奇色彩的年号,除了在太极殿外冻得手脚发麻、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感到一阵阵眩晕之外,并没有带来任何实质性的改变。
元日大朝会像一场宏大而疏离的梦,梦醒了,他依旧是那个缩在将作监角落、回到小院就想关起门来的九品小官。
年?这个概念在他心里早已模糊。穿越前那个时代,年味一年淡过一年。禁燃烟花爆竹,城市里只剩下冰冷的电子屏幕闪烁;春运大军年复一年,归家的渴望被堵在高速和车站;春晚成了背景音,大家更乐意埋头刷手机抢红包;走亲访友更像是应付差事,礼物往来算计着价值……
所谓的团圆和喜庆,似乎都被快节奏的生活和无处不在的焦虑感稀释了。他有时候甚至会隐隐担忧,那种烙印在文化基因里的、属于“年”的独特仪式感和温暖,会不会最终只存在于故纸堆和老人的回忆里。
所以,当王禄、张婶,连同新来的陆清宁、陆清安姐弟开始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忙碌姿态准备过年时,文安是有些茫然的。
王禄与陆清安,将院子里里外外彻底清扫了一遍,连墙角屋檐的蛛网都不放过,美其名曰“除旧布新”。
张婶和陆清宁则泡在厨房,用文安那份不算丰厚的俸禄和爵禄采买来的米、面、油、盐,以及难得割的一小条猪肉、几只鸡子,变着花样地制作一些看起来粗糙、却透着用心的小食和腌菜。
小院里难得地充满了人气和一种……生机勃勃的琐碎。这种琐碎,与文安向往的绝对安静背道而驰,却奇异地并不让他感到十分烦躁。
他看着王禄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恭顺和谨慎的老脸,此刻竟焕发出一种近乎“家长”的光彩;看着张婶一边唠叨着物价,一边将炸好的肉丸小心地码进陶罐;看着陆清宁认真地擦拭着每一扇窗棂,陆清安则像只重新恢复活力的小狗,跟在王禄身后跑来跑去,鼻梁上的鞭痕也淡了不少。
他们四个人,某种意义上都是“新生”。王禄和张婶脱离了宫廷那不见天日的樊笼,在这小院里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陆清宁姐弟更是从鬼门关被拽了回来,摆脱了沦为玩物或横死街头的命运。
这个年,对他们而言,意义非凡,是告别过去所有苦难和不堪的开始,是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安稳的第一个年。
文安忽然意识到,自己那点“不想折腾”“没感觉”的情绪,在这种近乎卑微而炽烈的期盼面前,显得有点……不合时宜,甚至残忍。他不想扫了大家的兴。
这种体谅,对他而言,算是一种性格上的巨大进步了。他开始学着忍受那比平时更嘈杂的动静,甚至会在张婶端着一盘刚出锅、烫手的蒸饼问他“郎君尝尝咸淡?”时,勉强点点头,挤出一个不算难看的表情,说声“还行”。
他里里外外前前后后转了一圈,看着被收拾得焕然一新的小院,窗户上贴着王禄巧手剪出的、略显朴拙的窗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等转身看到空荡荡的大门两侧光秃秃的墙壁时,这才恍然——少了春联。
“王伯,去买些红纸来。”文安吩咐道。
王禄动作很快,没多久就捧回了几张质量不错的丹红麻纸。研墨,铺纸,文安拿起那支依旧不太听话的毛笔,沉吟了片刻。
写什么呢?那些“爆竹声中一岁除”或者“天增岁月人增寿”的常见对子,似乎都不太贴合他此刻的心境和这个时代的气息。
他想起贞观初立,想起李世民那压抑着雄心、亟待喷薄而出的状态,想起自己这只被硬塞进时代洪流的“社恐浮游”……罢了,应个景吧。
他吸了口气,手腕悬停,努力控制着颤抖,仿照前世看过的一副对联,在那红纸上落下依旧歪歪扭扭、却比最初工整了些的字迹:
上联:日月开新元
下联:光华启大唐
横批:贞观肇始
字是真心难看,结构松散,笔画无力,像刚学字的蒙童所书。但内容……王禄虽识字不多,也能感觉到这词里透着一股堂堂正正的朝气,与如今这改元贞观的气氛隐隐相合。
红纸黑字贴在大门两侧,那丑陋的字迹在丹红的映衬下,竟奇异地少了几分寒碜,多了几分拙朴的生气。
过往的邻里和行人难免驻足多看几眼,有识字的念出声来,觉得这对子虽直白,却大气,比那些陈词滥调新颖,也吉利。
再一打听是那位“弄出火炕”的文县男家,竟也纷纷效仿起来,一时间,永乐坊里好几户人家门上都贴上了内容大同小异的春联,倒是成了坊内一景。
解决了“装饰”问题,下一个难题接踵而至——元日送礼。
人情往来,这是文安最不想面对,却又深知在这个时代无法完全避免的事情。盘算了一圈,真正称得上有来往的,似乎也只有尉迟恭一家。硬着头皮,带上礼物去拜访一下,算是全了礼数。
可带什么礼物?金银绢帛?他自己那点家底送出去显得寒酸,而且尉迟家也不缺这个。寻常吃食?张婶做的那些,实在拿不出手。
正发愁间,他忽然想起了那件念叨了许久却一直没空实施的事情——做牙刷。
材料是早就备下的:一些柔韧度尚可的木片,以及马鬃。工具就是他平日里用来削木头的刻刀。
说干就干。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比照着记忆里牙刷的模样,先用刻刀将木片前端削薄,打磨光滑,然后在削薄的部分钻上密密麻麻的小孔。接着,将洗净、消毒(用沸水煮过)的马鬃裁剪成合适的长度,一小撮一小撮地塞进那些小孔里,用鱼鳔胶黏合固定。
过程并不复杂,但极其考验耐心。文安倒是沉浸在这种手工活里,暂时忘记了社交的烦恼。
花了小半天工夫,做了十多把出来。样子略显粗糙,刷头大小不一,马鬃的排列也疏密有别,但好歹是那个意思。
第72章 送礼
文安拿起一把试了试,蘸了点青盐,塞进嘴里。粗糙的木柄握感不佳,马鬃也比后世的刷毛硬得多,有些扎牙龈,而且带着一股难以消除的、属于动物的淡淡腥膻气。但比起那扎嘴的杨柳枝,清洁效率确实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嗯,能用。”
文安吐掉嘴里的咸涩沫子,心里有了底。
他让王禄去买来几个看起来还算精致的木匣子,挑出几把做工相对好点的牙刷,用软布垫着,装了进去。给尉迟家的礼物,这就算准备好了。
看着剩下的几把,文安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既然是人情往来,皇帝那边……是不是也该送一份?毕竟李世民也算是对他有“知遇之恩”,而且火炕生意还让人家占了五成干股。
他把王禄、张婶,连同陆清宁姐弟都叫来,说了自己的想法,询问是否合适。
王禄闻言,老脸皱成了一团,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深知天威难测。给皇帝送礼?这可不是寻常人家走亲戚。
下级官员给上官送礼是常事,可他们这等微末身份直接给皇帝送礼……他搜肠刮肚,也想不起宫里有这等先例。
心里总觉得惴惴不安,感觉这不像是个好主意,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含糊道:“郎君,这……天家贵重,老奴……老奴实在不知是否合宜。”
张婶更是直接吓白了脸,连连摆手:“使不得,可使不得啊郎君!那是皇帝陛下!咱们……咱们送的东西,陛下哪能看得上眼?”
陆清宁和陆清安更是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他们出身官宦,隐约知道臣子给皇帝进贡是有的,但那都是封疆大吏、朝廷重臣,或者特定节日的规矩。
像文安这样,以一个从九品县男的身份,在元日主动给皇帝送这种……小玩意儿?他们闻所未闻,只觉得心惊胆战。
见问不出个确切答案,文安也懒得多想了。在他看来,这就是个心意,送不送是自己的事,收不收是皇帝的事。
他索性又挑了三个最精致的礼盒,每个里面装上两把牙刷,用绸布系好。一份给皇帝,一份给长孙皇后,另一份……想了想,给那位过于“热情”的太子李承乾也备上吧,免得小孩子觉得被忽视。
于是,元日第二天上午,文安便带着王禄和亦步亦趋的陆清安,抱着三个礼盒,径直来到了皇城宫门外。
值守的宫卫验看了他的腰牌,听明白他的来意后,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无稽之谈。
为首的校尉上下打量着文安,语气古怪中带着一丝呵斥:“文县男?你……你要给陛下、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送礼?”
文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点了点头。
那队正差点气乐了,强忍着说道:“县男,不是卑职多嘴,这……没这个规矩!陛下万金之躯,岂是……岂是你能随意递送物品的?若无传召或公务,速速离去!”
他心里暗骂,这愣头青是真不懂还是装傻?这好比后世一个街道办副主任拎着点土特产就想往中枢大佬家里送,你连门都摸不着!
文安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行为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有多么突兀和可笑。脸上顿时臊得通红,尴尬地笑了笑,抱着盒子转身走,还惹来宫卫的一阵嘲笑。
“文县男慢走!”
走了不到半刻钟,一个内侍急匆匆从后面赶来,叫住了他,“陛下有口谕,传文安两仪殿见驾。”
文安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下丢人丢到皇帝面前了。他硬着头皮,跟着内侍,再次回转,往那座让他倍感压力的宫殿方向 走去。
两仪殿内,李世民正与长孙皇后说着话,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见到文安抱着三个礼盒,笨拙地行礼,他抬了抬手:“平身吧。朕听闻,你在宫门外要给朕和皇后、太子送礼?”
文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是……臣……臣愚昧,不合规矩……请陛下恕罪。”
“哦?带了何物?拿来朕瞧瞧。”李世民倒是来了兴趣。
文安连忙将三个礼盒奉上。内侍接过,检查无误后,放到御案上。李世民拿起标注着“陛下”的那个盒子,打开,取出里面那两把怪模怪样的木柄马鬃刷子,翻来覆去地看,眉头微蹙:“此乃何物?作何用处?”
文安只好上前一步,尽量简洁地解释:“回陛下,此物名为‘牙刷’,用以洁齿。蘸取青盐,以此刷洗牙齿,比杨柳枝更为便捷干净。”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使用方法。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新奇。李世民拿起一把,在手里掂了掂:“倒是巧思。朕也正觉那杨柳枝甚是粗陋。”他看向文安,“难得你一片心意。此物,朕收下了。”
长孙皇后也微笑道:“文县男有心了。”
见皇帝皇后并未怪罪,反而似乎挺高兴,文安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
李世民心情颇佳,不仅收了礼物,还留文安在宫中用了午膳。这顿饭对文安而言,简直是度秒如年。
面对着帝后二人,他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食不知味,应答也只会“是”“臣遵旨”“谢陛下”,恨不得立刻吃完走人。李世民似乎觉得他这副窘迫样子很有趣,偶尔还逗他两句,更是让他坐立难安。
好不容易熬到饭后,文安如蒙大赦般告退离开皇宫,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往吴国公府。
他给皇帝送礼还被留饭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长安勋贵圈。他刚到吴国公府门口,尉迟宝林就大笑着迎了出来,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兄弟你是这个!”说着比了一下大拇指。
接着说道:“真行啊你!给陛下送礼?还被留下用饭?哥哥我服了!满长安你是独一份!”
文安被他拍得龇牙咧嘴,只能尴尬地讪笑。
见到尉迟恭,这位老将军也是面色古怪,屏退左右后,直接问道:“文小子,你怎会想起给陛下送礼?”
第73章 分红
文安便老老实实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觉得陛下对自己有恩,火炕生意也占了股,元日佳节,送点自己做的“小玩意儿”表表心意。
尉迟恭听完,愣了半天,才哭笑不得地指着文安:“你呀你……说你傻吧,你弄出的那些东西个个精妙;说你不傻吧,这事儿办得……真是……傻人有傻福!”
他摇摇头,语气却并无多少责怪。毕竟结果是好的,陛下看起来还挺受用。
在尉迟恭这里,文安就放松多了。他将准备好的礼盒奉上,尉迟恭接过,打开,然后说道:“这就是你给陛下送的东西,看着怪模怪样的。”说完还用牙刷刮刷了一下黝黑的脸,看得文安扯了扯嘴角。
文安连忙制止了尉迟恭的动作,把对李世民介绍的内容又对尉迟恭等人说了一遍,尉迟恭听完,才知道这原来是个洁齿用的,也是有些尴尬,好在脸黑,看不出来。
文安又说了几句吉祥话,尉迟恭也没客气,直接命人摆宴。
席间,不可避免地又谈到了火炕和铁炉的生意。尉迟恭道:“小子,账簿之前已经命人送给你了,没有问题吧?”
文安立即道:“尉迟伯父哪里话,账簿当然没问题,就是利润会不会太多了,小侄有些难安呀。”
账簿年前尉迟恭就让人送给他看过了,他也没仔细看,只是上面的数据惊人,他粗略地算了一下,能分到的利润相当可观,可观到让文安心中不安。
尉迟恭呵呵笑道:“你且放宽心,有陛下和老夫在,谁敢造次。”
文安想想也是,李世民与尉迟恭,在这个时代几乎是最大的靠山了,估计也没哪个不开眼的将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尉迟恭大声说道:“陛下的五成老夫已经命人送进皇宫了,剩下的就是你我两家的,你的两成,有六千贯,这还只是生意开的时间短,等时间一长,再或者做到洛阳,还有江南道去,以后的分利会更多。这些钱是全部送你家去还是……”
文安听到自己分成的具体数额时,饶是他对钱财并不十分热衷,心脏也忍不住漏跳了几拍——他学不来大佬,完全的对钱不感兴趣。
这么多钱全放家里,可不安全,想了想,说道:“往小侄那里送一千贯即可,剩下的暂时存放在伯父这里吧。”
尉迟恭点点头,同意了。接着文安又说道:“现在看来,小侄拿的两成还是太多了,要不小侄的份额减到一成吧,您看如何?”
尉迟恭皱了皱眉,有些不高兴地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是不放心老夫,还是不放心陛下,这两成,你好生收着就是,别一天到晚地尽瞎想。”
听了这话,文安也不敢多言了。
酒自然是免不了的。文安硬着头皮陪尉迟恭喝,尉迟宝林还在旁边起哄。结果毫无悬念,文安再次酩酊大醉,怎么被送回永乐坊家中的,一概不知。
就在文安醉卧家中时,他给皇帝送礼的消息仍在长安顶级的勋贵圈子里发酵。
长孙无忌听闻后,只是淡淡一笑,对身旁子侄道:“此子,不通世故,却歪打正着。陛下正值用人之际,需此等纯直之人以示天下,不拘一格。然,终究非庙堂之器。”
房玄龄与杜如晦也私下议论。房玄龄捻须道:“心思奇巧,于实务确有裨益。然此举……近乎谄媚,非君子之道。”
杜如晦则更冷静些:“是否谄媚,端看本心。观其过往,怯懦畏缩,不似工于心计之辈。或许……陛下既喜,用之即可,其才在工不在政。”
卫国公李靖听闻,只是沉默地擦拭着手中的横刀,未置一词。于他而言,这等幸进小事,远不如军中一卒一马的调动重要。
翼国公秦琼卧病在床,听儿子秦怀道说起,只是叹了口气:“是个知恩的……若他真能缓解为父病痛……”话语未尽,已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卢国公程咬金则在府中拍着大腿嚷嚷:“这娃娃有意思!胆子小得像老鼠,办的事倒一件比一件出格!给陛下送那劳什子刷子?哈哈!改天俺老程也去要一把试试!”
褒贬不一,议论纷纷。但无论如何,文安这个名字,伴随着他那些“奇技淫巧”和“不通世故”的举动,算是真正在贞观元年的长安勋贵圈里,留下了鲜明而独特的印记。
而此刻,引发这一切议论的源头,正躺在自家温暖的火炕上,沉醉不醒,对即将到来的“暴富”和外界纷纭的评说,浑然不觉。
宿醉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文安的颅内,时不时便收紧身躯,用那尖锐的头痛提醒他昨夜在吴国公府经历了什么。他是被这剧烈的、仿佛有凿子在脑仁上敲打的痛楚给硬生生拽醒的。
睁开眼,窗外已是天光大亮,看日头高度,怕是已近午时。他呻吟一声,挣扎着从温热的火炕上坐起,只觉得口干舌燥,胃里隐隐翻腾,整个人像是被掏空后又胡乱塞回了这具年轻的躯壳。
“郎君,您醒了?” 门外传来陆清宁小心翼翼的声音。
文安揉着刺痛的额角,哑着嗓子应了一声。陆清宁端着温水进来,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色。文安勉强洗漱了一下,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稍微驱散了些许混沌。
他坐在炕沿,努力回想着断片前的记忆。酒宴,尉迟恭洪亮的笑声,尉迟宝林不停地劝酒,还有……对了,尉迟恭一家今天要来自家做客!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昏沉的意识,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急切。
吴国公,当朝大将,要来自家这个巴掌大的小院做客?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这间虽然整洁却绝对称不上奢华的卧房,心里一阵发虚。
“王伯呢?”他急忙问陆清宁。
“王伯在前院和张婶准备着呢。”陆清宁小声回答。
文安也顾不得宿醉带来的强烈不适,趿拉着鞋子就往外走。找到正在指挥陆清安擦拭堂屋桌椅的王禄,文安连忙道:“王伯,今日吴国公一家要过来,宴席……要好生准备一下。”
第74章 什么都缺的年代
王禄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躬身道:“郎君放心,老奴省得。张婶已经去坊市采买时鲜菜蔬和肉食了,定不会失了礼数。”
他心中却是一动,自家这位小郎君平日里恨不得所有人都别来打扰,如今第一位登门做客的,竟是尉迟大将军这等人物,看来小郎君也并非全然不通人情世故,只是这交际的起点,未免太高了些。
文安点了点头,心里却对张婶的厨艺没什么底。他来这小半年,张婶做的饭菜,不能说难以下咽,维持生存是足够了,但滋味实在谈不上好。几乎不是蒸就是煮,调味也寡淡,肉食常常带着去不净的腥气。
以前他自己凑合着吃也就罢了,用来招待尉迟恭一家,尤其是那位国公爷,怕是远远不够看。
他站在院子里,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那股由内而外的烦躁和不安。请客吃饭,在他来的那个时代,对社恐而言就是一场酷刑。更何况是在这唐朝,面对的是这等贵客。
怎么办?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要不……自己动手?
前世单身近四十年,没什么太多爱好,除了钻研点维修技术,最大的乐趣和排解孤独的方式,就是钻进厨房,对着食谱鼓捣各种吃的。不敢说媲美大厨,但做些家常菜、弄几个拿手菜,还是很有信心的。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按捺不住了。至少,在厨房里,面对的是锅碗瓢盆和食材,比面对活生生的人要轻松得多。而且,这是他能掌控的领域。
“算了,宴席……还是我来做吧。”文安对王禄说道。
王禄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郎君?您……您要亲自下厨?这……这如何使得!君子远庖厨,何况您是官身,岂能……”
“无妨。”
文安打断了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张婶回来,让她给我打下手。”
王禄看着文安那虽然依旧苍白却透着执拗的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劝诫的话咽了回去。
这位郎君的主意,一旦定了,怕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郎君别把厨房点了,或者做出什么难以入口的东西,那可真是在尉迟大将军面前把脸丢尽了。
决定已下,文安反而感觉那股因社交压力带来的焦虑减轻了些。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的士兵,径直走向了那个他平日很少涉足的厨房。
厨房里,张婶刚采买回来,正和陆清宁一起归置东西。见到文安进来,两人都吓了一跳,连忙行礼。
文安摆了摆手,这还是他第一次进自家这个厨房,目光在厨房里扫视。地方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
角落里垒着灶台,旁边堆着柴火。案板上放着刚买回来的羊肉、一只宰杀好的鸡、几条肥瘦相间的羊肉,还有就是一些腌制的干菜之类,新鲜蔬菜却是没有。
在唐朝,大冬天,想吃到蔬菜,那是皇帝才有的待遇,就是皇帝,也是限量供应,也不过是些菘菜(白菜)、芦菔(萝卜)、韭菜等几样。普通人家,就连那些勋贵也极难在冬日吃到蔬菜。
文安向里看了看,发现竟然还有豕肉,哦,也就是猪肉。只是文安有点奇怪,既然有猪肉,为何平日里的菜食没见过,将疑问问出,众人都有些奇异地看着文安。
文安一脸不解,为何众人是这副表情。还是王禄看出文安的不解,连忙解释道:“回小郎君,这豕肉骚臭,贵人们是不吃的,平时都是我们奴仆食用的,也好增加些油水。”
文安恍然,这才想起,唐朝时期,阉割猪还没有流行起来,猪肉带着特有的腥膻臊气,为人们不喜,故而只有底层的平民才会买来食用。
文安摇摇头,唐朝不喜食猪肉,除了没有阉割的原因,还有就是烹饪的手法,就这么在锅里煮一下,还不倒去头水,没有怪味才奇怪。
最后文安的目光又落在了调味料上。
一个陶罐里盛着些浑浊的、带着杂质的油脂,闻着像是动物油。另一个小点的陶罐里,是颜色发黄、结着块、同样能看到明显杂质的粗盐。文安伸出手指,蘸了一点盐粒放进嘴里。
咸味是主要的,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涩味,甚至还隐隐带着一点苦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味道。
他皱了皱眉,之前要么在军营凑合,要么回家后食不知味,竟然没太在意这盐的味道如此糟糕。
除了油和盐,旁边还挂着几大团黑乎乎、硬邦邦、像是用布浸透了什么液体后又晾干的东西。
“那是何物?”文安指着那几团东西问道。
张婶连忙回答:“回郎君,那是醋布。要是……要是盐不够了,或者出远门,就拿这个在水里煮一煮,水里就有了咸味和酸味,能当盐和醋用。”
文安走近了些,闻到那醋布散发出一股混合着酸馊、霉变和汗渍的复杂气味,极其刺鼻。他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当场吐出来。这玩意儿……是人用的?
“做菜……不会用这个吧?”文安强忍着不适问道。
张婶脸上露出一丝窘迫,低声道:“郎君放心,这是……这是咱们这些下人偶尔应急用的,断不敢用在郎君的饭食里。给郎君用的,都是买的……粗盐。”
文安心里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这万恶的旧社会!连吃口干净的盐都这么难?
“市面上很缺盐吗?”他忍不住又问。
张婶叹了口气:“是啊郎君。盐矿倒是有不少,可好多都有毒,吃了要死人的。能用的盐井、盐池出产有限,好的精盐价高还常常断货,寻常百姓家,大多只能用这种便宜的粗盐,就这,也不是能敞开了吃的。”
文安恍然。他记起来了,唐朝这时候,盐铁专卖虽然已有雏形,但技术和管理的落后,导致食盐提纯困难,杂质多,有害物质也多。
第75章 制盐下厨
所谓的“粗盐”含有各种重金属和矿物质,长期食用会中毒。
而“精盐”则经过了一定的提纯,相对纯净,但产量稀少,价格昂贵,是权贵阶层的专属。即便如此,恐怕也远达不到后世的标准。
看着那劣质的油和散发着怪味的粗盐,文安彻底打消了用现有调料做菜的念头。用这些东西,就算他厨艺通天,也做不出能入口的菜肴。
文安站在原地,闭上眼,回想起来。那些关于制盐,提纯的方法或者视频,如同电影镜头般一幕幕脑海中放映着。
过了片刻,文安才睁开眼。
“王伯!”他转身走出厨房,对候在外面的王禄说道,“跟我再去一趟西市。”
“现在?”王禄看了看天色,“郎君,时辰不早了,尉迟国公他们怕是……”
“来得及!”文安语气坚决,“要买些东西,不然这饭没法做。”
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没有佐料,食材也不好,这可就不成了。
他必须尽快弄出能用的盐,还有,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其他的调味料。哪怕只有花椒、姜、茱萸之类的也行。
主仆二人匆匆出了门,直奔西市。文安也顾不上人多了,目标明确,先在市集上寻找各种香辛料。
运气不错,买到了一些花椒、干姜,就是价格不仅让王禄心疼,就是文安也是咋舌不已,这些胡商,来大唐简直就是来抢钱的。
之后文安甚至在一个胡商摊位上,找到了几种来自西域的、他叫不出名字但闻着有辛香味的植物种子,也一并买了些。还采购了葱、蒜等物。
接着,他找到贩盐的铺子,直接买了上百斤最便宜的粗盐,那盐贩子看他的眼神都透着古怪。然后又去买了大口陶缸、细麻布、木炭等物。
最后,文安在一家铁器铺找到了铁锅。
铁锅此时尚没有普及,多见于军中和勋贵人家,问了下价格,贵的惊人,不过炒菜离不了这玩意,文安买了两口,让一脸肉疼的王禄付了钱便离开了。
看着文安采购的这一堆东西,王禄一头雾水,但看着文安那专注的神情,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雇了辆车,将东西拉回家。
回到永乐坊家中,已是下午时分。文安立刻指挥王禄和闻讯过来的陆青安开始忙活。他让张婶和陆清宁先去将食材清洗、切割、分类备用,等他处理完盐再说。
“郎君,您这是要……”
王禄看着那上百斤粗盐和一堆奇怪的东西,终于忍不住问道。
“制盐。”
文安言简意赅。他记得粗盐提纯的大致原理,无非是溶解、过滤、重结晶。
虽然工具简陋,但基本原理相通,应该能有效去除大部分杂质和有害物质。
他让王禄和陆青安先将粗盐倒入大陶缸中,加入干净的井水,同时加入适量的锅底灰。
这个年代的锅底灰,是真正的草木灰,用来中和粗盐或者盐矿中的重金属或者有害毒质是再好不过了。
而且这玩意,这个年代几乎家家都有,是文安让张婶和陆青宁他们趁着自己采买材料的时候问坊中邻居家收购的,倒是惹来一阵议论。
待充分搅拌溶解后,制成饱和盐卤水。
然后将准备好的木炭砸成小块,与细沙、麻布层层铺垫在另一个底部钻有小孔的陶缸里,做成一个简易的过滤装置。
将饱和盐卤水缓缓倒入过滤缸,看着浑浊的盐水透过层层过滤,从底部流出来时,颜色果然清澈了许多。
接着,他们将过滤后的盐水倒入洗净的大铁锅中,开始生火熬煮。
这个过程需要耐心和控制火候。
文安守在锅边,不时搅动,防止糊底。
王禄和陆青安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自家郎君的动作熟练得不像生手,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不是在煮盐,而是在进行某种繁复的仪式。
随着水分不断蒸发,锅底开始析出洁白的盐晶。文安小心地将这些盐晶刮出来,然后又开始加入锅底灰和井水,和王禄一起搅拌成盐卤水。
如此反复五次,文安才将盐晶小心地收集起来,摊在干净的麻布上晾晒。
忙碌了几个时辰,直到天色渐暗,终于将那上百斤粗盐处理完毕,得到了约莫七八十斤颜色雪白、颗粒细腻的精盐。
王禄用手指蘸了一点新制出的盐,放入口中,眼睛顿时瞪大了。
没有一丝一毫的涩味和怪味,只有纯粹而强烈的咸鲜!这盐,比他在宫里时见过的、那些供给贵人们的“贡盐”品相还要好,味道更纯正!
他看向文安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更深沉的敬佩。
这位小郎君,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本事?医术、诗才、营造、取暖……如今,连这困扰了无数人的毒盐,到他手中,竟能化腐朽为神奇!
“郎君……这……这真是……”王禄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文安看着王禄的动作,都来不及制止。他想着牵条狗或者抓只鸡来试试的,这盐看着白花花的一点杂质都没有,不知道有没有毒。
将担忧说了出来,王禄却不以为然,肯定的说道:“郎君放心,这盐绝对没毒,比任何盐都好!”
听王禄说的如此斩钉截铁,文安松了口气。
有了干净的盐,这顿饭至少有了最基本保障。他看了看天色,夕阳西沉,时候真的不早了。
“快,准备做菜!”文安顾不上休息,立刻扎进了厨房。
张婶和陆清宁早已按照吩咐将食材处理妥当。文安挽起袖子,洗了手,开始指挥若定。
“清宁,烧火,火候听我指挥。”
“张婶,你看好了,以后家里的菜,尽量按这个法子来做。”
他先处理羊肉。取肥瘦相间的一块,切成薄片,用酒和盐抓匀稍腌。锅里放少许油,烧热后下羊肉片快速滑炒,待变色后加入葱段、姜片和花椒爆香,最后撒上一把切碎的胡荽(香菜),快速翻炒几下便出锅。一道简版的“葱爆羊肉”,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接着是猪肉。
文安将五花肉切成方块,冷水下锅,加入姜片和酒焯水,捞出冲洗干净。另起锅,放入一点点油和一小撮糖(饴糖,金贵东西,少量使用),小火炒出糖色。
然后下入猪肉块翻炒上色,加入酒、酱油(一种此时已有的、味道接近酱油的发酵酱汁,但味道更原始)、盐和足量水,又扔进两个八角,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这是“红烧肉”的雏形,虽然调料不全,但基本的咸甜口和肉香已经有了。
鸡肉则一半用来做汤,一半做成“口水鸡”的简化版。整鸡焯水后放入锅中,加入姜片、葱结和足量水煮汤。
鸡煮熟后捞出,放入冰凉的井水中激一下,让鸡皮紧绷,然后斩成块,用盐、花椒粉、葱姜末、一点点醋和鸡汤调成的汁淋上去。虽然没有辣椒油和那么多香料,但麻辣鲜香的底子还在。
素菜也没马虎。葵菜用滚水焯熟,捞出沥干,用蒜蓉和盐拌匀。萝卜切成细丝,用盐稍微腌一下挤掉水分,加醋和少许糖凉拌。
文安还用面粉和鸡子(鸡蛋),混合切碎的葱花和盐,在刷了薄油的锅里摊了几张金黄柔软的鸡蛋饼。
第76章 宴请
文安的动作麻利而专注,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明确。张婶和陆清宁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她们从未见过如此繁复却又条理分明的做菜方法。尤其是那扑鼻的香气,层层叠叠,勾得人馋虫大动。
当文安将每样菜都分出一点点让她们尝味时,张婶和陆清宁的眼睛都亮了。羊肉鲜嫩不膻,猪肉软糯咸香,鸡肉皮脆肉嫩,滋味十足,连那普通的葵菜和萝卜丝,都变得异常爽口开胃。
“这……这……”
张婶尝了一口红烧肉,激动得手都在抖,“郎君!这……这才是人吃的东西啊!老奴……老奴以前做的,怕是只能喂牲口了!”她脸上又是惭愧又是兴奋,看向文安的目光充满了崇拜。
听着张婶夸张的语气,文安一时默然。
此时,陆清宁也是小口小口地品尝着,脸上泛起红晕,低声道:“郎君做的……真好吃。”
文安被她们夸得有些不自在,只是点了点头:“记住步骤做法,以后还是张婶你来试着做。”
所有的菜肴终于准备妥当,分盘装好,摆在了堂屋的案几上。虽然餐具简陋,但菜肴的色彩、香气,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寻常人家的待客标准。浓郁的肉香、清新的菜香,混合着各种香料的气息,在小院里弥漫开来。
就在文安刚直起腰,擦了把额头的细汗,准备喘口气时,院门外,尉迟宝林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如同惊雷般炸响,带着十足的惊奇和迫不及待:
“文兄弟!开门!是我,还有我爹和二娘来了!什么东西这么香?!隔老远就闻见了,馋死俺了!”
尉迟宝林那一声嚷嚷,如同在文安本就紧绷的神经上又狠狠拨了一下,让他浑身一激灵。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抢在王禄前面,小跑着去开了院门。
门一开,尉迟恭那高大魁梧的身影便堵了个严实,旁边是仪态端庄的尉迟夫人,后面则是搓着手、鼻子还在一耸一耸的尉迟宝林。
“文小子,你这弄得什么名堂?这味儿……”尉迟恭抽了抽鼻子,那双虎目里也闪过一丝诧异。他这大半辈子,山珍海味、御宴珍馐也算见识过不少,可院里飘出来的这股子混合着浓郁肉香、焦糖香气和奇异辛香的复合味道,却是头一回闻见,霸道得很,直往人肺叶子里钻。
尉迟夫人也用团扇轻轻掩了掩鼻端,眼中流露出好奇之色。
不等文安回话,尉迟宝林已经像只闻到肉骨头的猎犬,侧身从父亲旁边挤了过去,嘴里嚷嚷着:“香!太香了!文兄弟,你家里藏了什么好厨子?”话音未落,人已经循着味儿冲进了堂屋。
文安心里叫苦,连忙侧身将尉迟恭夫妇让进院子。刚引着二人走到堂屋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尉迟宝林一声怪叫:“哎哟喂!这都是啥?!”
几人快步进去,只见尉迟宝林正站在摆满菜肴的案几前,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着那盘色泽红亮、油光汪汪的红烧肉,喉结上下滚动,看那架势,下一秒就要伸手去抓。
“孽障!还不给老子住手!”
尉迟恭脸色一黑,一声暴喝,声震屋瓦。他这老脸简直没处搁,这混账小子,在自己家丢人也就算了,跑到别人家做客也这般猴急,跟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他手都痒了,恨不得当场就给这丢人现眼的玩意儿一顿老拳。
尉迟宝林被吼得浑身一哆嗦,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缩了回来,挠着头,转向文安,黝黑的脸上竟也透出一点红晕:“文……文兄弟,对不住,对不住!实在是……实在是这味儿太勾人了,俺这肚子里馋虫造反,一时没忍住……”
文安被他父子俩这阵仗弄得也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摆手:“无妨,无妨的。宝林大哥性情直率,菜肴做出来本就是给人吃的,他这般……说明味道尚可,尚可。”
尉迟夫人也无奈地看了尉迟宝林一眼,对文安歉然道:“让文县男见笑了,这孩子就是这般莽撞。”
众人这才分主次落座。文安作为主人,坐在主位,尉迟恭与苏夫人坐在上首,尉迟宝林挨着文安坐下,眼睛还时不时瞟向那盘红烧肉。
文安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紧张,开始按照事先想好的,一一介绍桌上的菜肴:“尉迟伯父,伯母,这是葱爆羊肉,取羊后腿肉薄切,急火快炒,方能保持其嫩……这是红烧肉,选用肥瘦相间的豕肉,以糖色煨炖,取其软糯……这是口水鸡,鸡肉煮熟后过凉,佐以花椒等料,开胃爽口……”
他介绍得细致,甚至有些啰嗦,一方面是尽主人之谊,另一方面,也是借此缓解面对贵客的压力,拖延那需要不断应酬的“进食时间”。
可他这边絮絮叨叨,那边尉迟恭父子早已是腹鸣如雷,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前所未见的菜肴,只觉得每一刻都是煎熬。
尉迟恭还能端着架子,正襟危坐,只是那不时扫过菜肴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急切。尉迟宝林更是抓耳挠腮,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眼看文安还在那说着“口水鸡火候需掌控得当……”,他几乎要按捺不住。
好不容易等到文安最后一个字音落下,说了句“粗陋饭食,不成敬意,请慢用”,早已蓄势待发的尉迟恭父子,如同听到了冲锋的号角,几乎同时抄起了筷子。
“哈哈,贤侄费心了!那老夫就不客气了!”
尉迟恭大笑一声,筷子如同蛟龙出海,精准地夹起一大块颤巍巍、红亮亮的红烧肉,直接塞进了嘴里。本来听文安说这是豕肉,心中还有些嘀咕,不过这豕肉做的样子也太诱人了。
直到吃了一口红烧肉,尉迟恭只觉得后脖颈的毛孔都张开了,他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食。
旁边的尉迟宝林更是有样学样,一口羊肉,一口鸡肉,吃得腮帮子鼓起,汁水顺着嘴角都来不及擦。
那吃相,堪称风卷残云,豪迈至极。一时间,堂屋里只剩下碗筷碰撞和父子二人酣畅淋漓的咀嚼声,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77章 尉迟与秦琼
尉迟夫人看得一脸尴尬,连连向文安递送歉意的眼神。文安起初也被这架势惊住了,但随即,看着两人那毫不作伪、全然沉浸在美食中的样子,他心中那点因社交带来的焦虑,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他甚至被这气氛带动,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肉质软烂,入口即化,咸甜交织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虽然因为调料和食材所限,比起他前世的手艺还是差了些层次,糖色炒得有点过,带着一丝极微弱的焦苦,猪肉的纤维感也略显粗糙……但,这确确实实是他来到大唐后,吃到的第一顿像样的、符合他口味认知的饭菜。
他慢慢地咀嚼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辛酸感同时涌上心头。
所有的菜肴都被扫荡了几轮,尉迟恭才心满意足地放缓了速度,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端起酒杯。尉迟宝林却依旧埋头苦干,动作不见半分停滞。
侍立一旁的王禄适时上前,笑着对尉迟恭道:“国公爷,今日这席面,可是我家郎君亲自下厨整治的。”
“哦?”
尉迟恭闻言,铜铃大眼再次瞪圆,看向文安,脸上满是惊异,随即伸出粗壮的大拇指,由衷赞道:“好小子!真有你!这手艺,绝了!比俺府上那御厨出身的家伙强!”
他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武将,性子粗豪,没有那么多文人“君子远庖厨”的穷讲究。见文安肯亲自下厨招待他们一家,只觉得这小子是真拿自己当自己人,心里反而更加受用。
酒是必不可少的。文安早就备下了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三勒浆,陪着尉迟恭连干了三杯。
也不知道是最近接连大醉锻炼了出来,还是这时代的酒度数确实低,三杯下肚,文安只觉得脸上发热,头脑却还算清明,只是微微有些上头。
不过这所谓的好酒,在他尝来,依旧带着一股难以忽略的酸涩味,口感浑浊。就这,还花了他不少钱。
文安心里暗自撇嘴,要是让自己来酿酒,凭着脑子里那些蒸馏、发酵的粗浅知识,弄出来的肯定也比这强。
只是……煤炭和铁炉已经够扎眼了,再搞出高度酒,树大招风。而且他隐约记得,好像这时候朝廷是有禁酒令的?还是少惹麻烦为妙。
热菜吃得差不多了,文安让张婶和陆清宁把凉拌的葵菜和醋溜萝卜丝端上来。尉迟恭父子大鱼大肉吃了一肚子,正觉得有些油腻,看见这清爽的凉菜,眼睛又是一亮,忍不住又动起了筷子。
一顿饭下来,可谓是宾主尽欢。看着尉迟恭一家那满意甚至带着点惊叹的神情,文安一直悬着的心,总算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撤去残席,文安请尉迟恭一家移到堂屋中央。那里,新打造的铁炉子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透过炉壁的缝隙透出来,将周围映照得一片温暖。几人围着炉子坐下,文安又让陆清宁沏了热茶上来。
炉火融融,茶香袅袅,这茶也是文安教陆青宁泡的,当然也是后世的泡法,这个时代的煮茶,文安喝了一会儿就再也不喝了。
这种围炉夜话的温馨场景,对于尉迟恭这等勋贵之家来说,也是颇为新奇的体验。尉迟宝林瘫在座榻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哼哼。
文安此刻已有七八分醉意,被那炉火的热气一烘,酒意更是阵阵上涌,头脑有些晕乎乎的,浑身却暖洋洋的异常舒服。
多年来的小心翼翼、紧绷的神经,在这暖意和微醺中,不知不觉松弛了下来,话也似乎比平时多了些。
尉迟恭也有了酒意,面色酡红,话匣子打开,开始拉着文安和儿子,说起当年金戈铁马的往事。
从李世民晋阳起兵,说到虎牢关大战,从对阵窦建德,说到收服尉迟恭自己……说到兴起处,唾沫横飞,手舞足蹈。
“要说这满朝文武,俺老黑最佩服谁?”尉迟恭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不是别人,就是叔宝!秦二哥!”
他端起茶杯,像是喝酒一样灌了一口,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当年在美良川,俺还是刘武周麾下,与秦二哥阵前交锋……嘿,那才叫棋逢对手!他那丈八的马槊,俺这水磨竹节鞭,打得是天昏地暗!”
“后来……后来俺归了陛下,秦二哥非但不计前嫌,还多次在陛下面前为俺美言,战场上更是数次救俺于危难之间!”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没有秦二哥,就没有俺尉迟恭的今天!俺这条命,说是他给的,也不为过!”
文安醉眼朦胧地听着,脑子里努力回忆着看过的零碎史料和演义故事。尉迟恭和秦琼从敌到友的过往,他隐约知道一些,此刻听当事人亲口说出,带着酒气和真情,别有一番历史的厚重与鲜活感。
接着,尉迟恭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痛惜:“可如今……唉!叔宝他……你也知道,长年卧病,人是眼见着消瘦下去。往日里八尺有余的齐州大汉,如今……如今被病痛折磨得都快脱了相了!俺年前去看他,那样子……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发酸,唏嘘不已啊!”
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膝盖,恨声道:“只可恨那些太医,还有所谓的名医,全是些酒囊饭袋!看了这么多年,连个准话都没有,汤药灌下去无数,屁用没有!眼睁睁看着好好一条汉子,就这么……就这么垮下去!”
文安酒意上涌,脑子一热,顺着话头就接了过去,舌头有点打结:“秦……秦大将军这病……依我看,非……非是寻常药石能治……”
“哦?”
尉迟恭目光骤然一凝,如同两道电光射向文安,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些,“贤侄有何高见?”
文安只觉得头晕得更厉害了,也没留意尉迟恭神色的变化,自顾自地按照脑子里那点现代医学常识,含糊地说道:“他那是早年失血过多,伤了……伤了根本。元气大损,五脏六腑都……都供养不足。光靠吃药,补不进去的……得……得想法子补充新鲜气血……最好是……是能直接输血,或者……换血……”
第78章 醉语
文安颠三倒四地说着“气血”“元气”“输血”“换血”这些在这个时代听起来如同鬼扯般词汇,逻辑混乱,声音也越来越低。旁边的尉迟宝林早已听得昏昏欲睡,尉迟夫人也是面露疑惑,只当文安是醉后胡言。
唯有尉迟恭,听得两眼放光,心脏怦怦直跳!他虽然完全不懂什么“输血”“换血”具体是何意,但“补充新鲜气血”“非药石能治”这几个词,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好小子!果然有办法!
他今天来赴宴,一是确实答应了文安,二来,也是存了份心思。
年前探望秦琼,见他状况愈下,心中焦灼万分。秦怀道之前求医被拒,他也知道。他明白文安的顾虑,这等关乎当朝国公性命的大事,治好了未必有大功,治不好可能就是滔天大祸,文安这般胆小性子,拒绝才是常理。
可秦琼的病不等人啊!他今日来,就是想借着酒宴,旁敲侧击,看看能不能从文安这里探到点口风,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得试试,死马当活马医了!
没想到,这酒还真没白喝!文安醉后吐真言,竟然真的说出了些门道!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联想到文安之前那些出人意料的本事,尉迟恭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他看着文安兀自在那里摇头晃脑,含糊地念叨着“血型……匹配……消毒……”之类完全听不懂的词语,心中已然翻江倒海。
必须得想办法让这小子出手!
尉迟恭眯起眼睛,看着炉火映照下文安那醉意酣然的脸,心中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硬逼肯定不行,这小子吃软不吃硬,胆子又小……得想个稳妥的法子,既能让文安答应,又能尽量保全他……
炉火噼啪作响,温暖如春。尉迟恭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慢慢啜饮着,那双经历过无数战阵风波的虎目之中,精光闪烁,谋算已定。
炉火哔剥,映得尉迟恭那张粗犷的脸膛明暗不定。他看着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歪倒在座榻上沉沉睡去的文安,那双惯于在战场上洞察先机的虎目中,闪过一丝混合着歉意与决断的复杂神色。
“补充新鲜气血……输血……换血……”
尉迟恭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从文安醉话里抠出来的词。虽闻所未闻,近乎巫医邪术,但出自此子之口,又联系他之前那些看似荒诞却皆见效的举措,尉迟恭莫名就觉得,这或许是拯救秦琼的唯一希望。风险极大,可眼看兄弟日渐油尽灯枯,他尉迟恭不能什么都不做!
硬逼是下策,这小子胆小如鼠,逼急了只怕适得其反。得用“情”和“势”。秦怀道那边已经求过一次,被拒了。
下次,得换个方式,最好能制造个“不得不为”的局面,或者让陛下……尉迟恭眼神微动,心中已有了一个模糊的雏形,还需仔细斟酌,确保万无一失。
“咳,”他轻咳一声,对一旁同样因饱食而有些昏昏欲睡的夫人道,“文小子醉了,时辰也不早,咱们也该回了。”
尉迟夫人点头,示意侍女去唤醒同样瘫在一边的尉迟宝林。王禄一直恭敬地侍立在角落,见状连忙上前,帮着搀扶尉迟宝林,一边连声道歉:“国公爷,夫人,小郎君不胜酒力,实在是失礼了……”
“无妨无妨!”尉迟恭大手一挥,浑不在意,“自家子侄,没那么多讲究!今日这酒喝得痛快,饭食更是绝佳!告诉他,等他醒了,老夫再谢他!”
一行人出了堂屋,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王禄提着灯笼,一路小心地将尉迟恭一家送至院门外,看着他们登上马车离去,这才返身关上院门,落下门闩。
看着寂静下来的院落,王禄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吴国公今日离去前的眼神,似乎藏着些什么。
第二日,文安果然是在一阵熟悉的、如同被巨锤反复敲打的头痛中醒来的。喉咙干得冒火,胃里空空荡荡却泛着恶心。他呻吟着撑起身子,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郎君,您醒了?”
守在门外的陆清宁听到动静,端着一碗一直温着的醒酒汤走了进来。
文安接过碗,也顾不得烫,小口小口地喝着那酸涩的汤水,心里再次发下毒誓:以后绝对、绝对不能再这么喝酒了!这具身体年纪尚小,根基也不算多牢靠,再这么折腾几次,别说“苟全性命”,怕是直接就要“英年早逝”了。
这个念头一起,他忽然愣了一下。以前的自己,浑浑噩噩,对这具躯壳并不如何在意,活着就行。可现在,他竟然开始担心起身体受损,会影响未来的“苟活”质量?
一种微妙的变化,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悄然发生。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承受这个时代的一切,开始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一些能让自己“活得更稳妥”的东西。比如,一个更健康的身体。
想到这里,文安放下碗,开始努力回忆后世那些简单易行的锻炼方法。跑步?太扎眼,而且长安城这环境也不合适。
健身房那一套更是天方夜谭。最后,他结合记忆里的广播体操和一些基础的无氧动作,在脑子里粗略规划了一套能在自己房间里完成的锻炼流程,主要活动关节,增强核心力量。不求变成猛男,只求能少生点病,扛造一点,这个时代哪怕是一场小小的感冒,都可能要人性命。
元日七天的休沐期,在文安偶尔的锻炼、大部分时间的缩壳养神,以及指导张婶改进厨艺中,飞快流逝。
假期结束,贞观元年的第一次常朝,在太极殿举行(太极殿本为李渊所在,李世民登基是在东宫显德殿,本应该在此殿上朝,但为熟悉故,选择在太极殿,设定李渊移居他宫,此在下设定,诸位不必较真)。
龙椅上的李世民,感觉与元日大朝时又有所不同,少了几分仪式性的威仪,多了几分乾纲独断的沉凝。这才是完全属于他李世民的朝会。
第79章 贞观首弹
中书令房玄龄出列,条理清晰地总结了去岁武德九年的各项政务得失,以及贞观元年开年以来的大体情况。
当说到去岁冬日至今年开春,关中严寒时,他特意提及:“……今岁酷寒尤甚往昔,幸有石炭新法取暖,推广坊间,长安及各州县,冻毙者较之往年同期,锐减七成有余。百姓得以保全,实乃陛下仁德,苍生之幸。”
御座上的李世民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欣慰。石炭之事,尉迟恭早已密奏,言明其中多有文安之功。
他当时便觉此子于民生实务上确有奇能,如今听到确凿数据,更是满意。这不仅仅是活人无数,更是稳定民心、彰显新朝气象的善政。
“石炭利国利民,献法之人,有功于社稷。”李世民声音平稳,却带着定论的味道,“文安虽年少,然屡有建树,朕,不吝封赏。”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大臣心中了然,看来陛下对此子是愈发看重了。一些与尉迟家交好,或者家中已用上火炕铁炉的勋贵,更是暗自点头。
然而,就在这看似和谐的气氛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骤然响起。
“陛下!臣,监察御史崔琰,有本奏!”一名身着绿色官袍、面容清癯、神色肃然的官员手持笏板,大步出列。
“讲。”
李世民目光微凝。
“臣弹劾渭南县男、将作监丞文安三大罪!”
崔琰声音高昂,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其一,谄媚君上!元日期间,竟以奇巧淫秽之物私献宫闱,结交内侍,意图蛊惑圣心!”
“其二,靠近储君!借营造之便,屡入东宫,与太子殿下过从甚密,其心叵测!”
“其三,结交武将,图谋不轨!与吴国公尉迟恭往来频繁,更以妖言惑其心智,恐有不臣之谋!”
这一连串的罪名扣下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太极殿内“嗡”的一声,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议论声四起。这些罪名要是坐实了,那文安即便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许多不明就里的官员面面相觑,一个从九品的小官,区区县男,何德何能,竟能让五姓七望之一的崔家御史,在元日后的第一次常朝上,以如此严厉的措辞弹劾?
但那些站在权力顶层的重臣,如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只是微微蹙眉,眼神交换间,已了然于胸。
什么谄媚、靠近、结交,都是借口。根源在于,文安此子展现出的价值,已然引起了世家门阀的注意。
煤炭取暖之法,看似简单,背后却牵扯到能源、矿脉、巨大的利益和民心向背。世家本想将其掌控在手,却不料被尉迟恭这个粗鄙武夫和陛下抢先一步,将这“祥瑞”和“利源”握在了手中。
既然不能为己所用,那便毁去!这是世家门阀惯用的手段。只是将这等手段用在一个未及弱冠、看似怯懦无根的少年身上,着实显得有些……急不可耐,甚至可以说是无耻了。
“放你娘的狗屁!”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炸响,压过了所有议论。尉迟恭须发怒张,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几步就跨到了崔琰面前,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对方生撕了!
“崔琰!你个老匹夫!安敢在此血口喷人,污蔑忠良!”
尉迟恭指着崔琰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文安那孩子,性子比兔子还胆小,陛下和皇后娘娘仁厚,念他献上火炕有功,赏脸收了他一点自家做的小玩意儿,到了你嘴里就成了谄媚蛊惑?他去东宫是奉旨营造火炕!太子殿下年幼好奇,多问了几句,就成了过从甚密?老子跟他投缘,看他顺眼,一起吃顿饭喝顿酒,就是图谋不轨?你他娘的按的什么心?”
他越说越气,声音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依老子看,你就是看不得别人好!看不得陛下得人才!看不得百姓能暖和过冬!你们这些世家子,除了躲在背后喷粪,还会干什么!”
程咬金也在一旁哇哇大叫:“就是!老黑说得对!文安那娃娃俺见过,怂得很,他能有啥不臣之心?你们崔家是不是闲得蛋疼?!”
就连一向以刚正不阿着称的魏征,此刻也皱紧了眉头,看着面不改色的崔琰,又看看暴怒的尉迟恭,沉声道:“崔御史,风闻奏事乃言官之责,然亦需凭证。弹劾勋贵官员,尤其涉及此等重罪,若无实据,恐有构陷之嫌。”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武将们普遍站在尉迟恭一边,对崔琰怒目而视;文官中则意见不一,有冷眼旁观的,有低声议论的,也有觉得崔家此举确实吃相难看的。
“肃静!”
李世民看着这如同东西市般吵闹的朝堂,脸色阴沉,猛地一拍御案。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目光如刀,扫过崔琰,又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尉迟恭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尉迟爱卿,文安所献之物,朕与皇后确已收下,乃洁齿之用的‘牙刷’,并非什么‘奇巧淫秽’。东宫营造,亦是朕亲自下的旨意。至于与你尉迟恭往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文安曾于尉迟爱卿伤兵营救治将士,于防疫有功,更献上石炭取暖之法,活人无数。”
“朕念其功,授其官爵。尉迟爱卿念其救活麾下士卒,与之交好,有何不可?莫非我大唐功臣,连与一有功少年往来,也要被弹劾结交武将,图谋不轨?!”
这一番话,虽然没有直接训斥崔琰,但态度已然鲜明。他将文安的功劳一一摆出,直接将崔琰弹劾的根基抽掉了一大半。
尉迟恭立刻顺势躬身,大声道:“陛下圣明!文安之功,军中将士感念!其人性子怯懦,只知埋头做事,从不与人争锋,此乃将作监上下有目共睹!崔御史所言,纯属子虚乌有,恶意中伤!请陛下明鉴!”
听尉迟恭提到将作监,阎立德也出班说道:“文监丞自上任以来,勤勤恳恳,献有文档规整之法,如今六部衙门都有仿效,听闻效果不错。且文监丞甚至未曾与同僚之间发生过嫌隙,说句谨小慎微也不为过。去岁年终考核评了上等,此子是个可造之才。”
第80章 忧惧
阎立德虽然没有直接反驳崔琰,但是维护文安的态度却是明显的,这么一个不争权夺利,只知道埋头干实事的人,岂是你们说弹劾就弹劾的。
李世民微微颔首,看向脸色微变的崔琰,声音冷了几分:“崔御史,风闻奏事,亦需言之有物。若无确凿证据,此类弹劾,今后不必再提。退朝!”
说罢,他不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拂袖而起,径直转入后殿。留下满殿神色各异的臣工,以及脸色铁青、却只能躬身领命的崔琰。
这贞观元年的第一次常朝,便在这充满火药味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文安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在将作监自己的值房里,核对着一份关于某处官廨维修的物料清单。这种与数字打交道的工作,让他感到安心。
直到下午,尉迟恭直接找来了将作监,屏退左右,将朝堂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文安听完,手里的清单“啪”的一声掉在案几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弹劾?谄媚?靠近太子?结交武将?图谋不轨?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恐惧的内心。他只不过是想躲起来,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为什么……为什么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非要将他这样的小蚂蚁置于死地?
“为……为何会如此?”
他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我……小侄从未得罪过他们……小侄连他们是谁都不清楚……他们为何要……要置我于死地?”
看着他这副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尉迟恭心中也是一叹,放缓了语气安慰道:“贤侄莫怕!有老夫和陛下在,断不会让他们得逞!今日朝上,陛下已经驳回了那崔琰的弹劾。你安心做你的事即可,天塌不下来!”
他拍了拍文安瘦削的肩膀,试图传递一些力量:“这些世家门阀,惯常如此。见你有用,便想掌控;若掌控不得,便想毁去。你不必理会,自有老夫和陛下为你做主!”
尉迟恭又安抚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留下文安一个人,呆坐在值房里,浑身发冷。
尉迟恭的话并未能驱散他心中的寒意。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恶意,那种不讲道理、不容分说、仅仅因为你的存在可能触及了别人的利益,便要碾碎你的残酷。
文安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卑微,足够透明,像一粒尘埃,只想落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可偏偏,总有无形的风,要将他卷起,抛入他根本无力应对的漩涡。
“只想苟全性命……就这么难吗?”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力和苦涩。
这一刻,他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个“江湖”,远比他所知的任何武侠小说里的,都要更加波谲云诡,更加……吃人。
有那么一刻,文安脑子里甚至冒出了一个极其荒谬且危险的念头:要不,干脆跑回秦岭深处那古墓里躲起来算了?至少那里清静,没这么多弯弯绕绕和明枪暗箭。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且不说如今秦岭那个古墓已经被李世民得知了,是否还能容下他藏身,单说这一路的风险——
那些世家门阀,既然能在朝堂上公然弹劾,难道就不会在他离开长安后,派人“半路劫道”,“意外”结果了他这个碍眼的小虫子?恐怕他连长安百里都走不出去,就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想来想去,眼下这看似危机四伏的长安城,有皇帝和尉迟恭这两尊大神罩着,反倒成了他最安全的龟壳。这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无力和悲哀。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心神不宁,文安只觉得心力交瘁,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直到下值的鼓声隐隐传来,他依旧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收拾东西的动作都慢了好几拍。
阎立德远远地瞧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联想到今日朝堂上那场风波,心中了然,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这少年,才华是有的,就是这胆子……也太小了些。被那崔琰一吓,竟成了这般模样。
文安浑浑噩噩地走出将作监大门,连王禄在坊门外等他都没注意到,还是王禄小跑着追上来,连唤了几声“郎君”,他才恍然回神。
“郎君,您……没事吧?”王禄看着文安苍白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满脸忧色。
文安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默默跟着王禄往回走。一路上,他都低着头,仿佛脚下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今天忽然变得陌生而漫长。
回到永乐坊家中,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卧房,对身后王禄询问是否用晚饭的呼声充耳不闻。直到推开房门,他才像是想起什么,转过头,声音干涩地对王禄吩咐道:“我不饿,晚饭不吃了。想独自待会儿,静一静,别来打扰我。”
王禄看着他那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的神情,到了嘴边的劝慰话又咽了回去,只能躬身应道:“是,老奴省得。”
他忧心忡忡地看着文安关上房门,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自家这位小郎君今日在衙门里究竟遇到了何事,竟变得如此模样。
文安和衣躺在温暖的火炕上,身下是能驱散寒意的热源,心里却是一片冰封雪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思绪。这个时期的世家门阀,能量有多大,他是知道的。强如李世民,这位未来的天可汗,在登基初期,不也得对山东士族、关陇集团这些庞然大物隐忍退让,甚至还得捏着鼻子重修《氏族志》来给自己脸上贴金?
连皇帝尚且如此,他这么一个无根无基、全靠皇帝一时兴起提拔起来的小虾米,在那些传承数百年的世家眼里,恐怕连只蝼蚁都不如。
他依稀记得,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真正开始遭到沉重打击,好像要到高宗、武则天时期,被各种手段折腾得七零八落。那还得等好几十年呢!这几十年间,难道他就要一直活在随时可能被蹍死的恐惧里?
第81章 旨意
虽说现在有尉迟恭和皇帝做靠山,看起来暂时安全。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这道理,他还是懂的。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打铁还需自身硬。
必须得有更多的盟友,更稳固的靠山,或者……更重要的是让皇帝觉得他更有用,更有价值,价值大到即使面对世家的压力,也舍不得轻易放弃他。
“只是体现自身价值之前,必须有更多的盟友靠山才行……”文安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像是在绝望中抓住的一根稻草。
文官那边暂时是别想了。
且不说他这社恐根本应付不来那些引经据典、笑里藏刀的文臣,单就出身和“幸进”的标签,就注定很难融入那个圈子。就算有个别欣赏他的,在世家庞大的影响力面前,恐怕也会选择明哲保身。
剩下的选择,似乎只有紧跟武将集团这一条路了。武将们大多性子直爽,没那么些弯弯绕绕,相对好打交道一点。而且他们与世家文官集团本就存在天然的隔阂与矛盾,敌人的敌人,就算不是朋友,至少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互为奥援。
如今虽有尉迟恭这条线,但文安觉得远远不够。尉迟恭虽是顶级勋贵,但树大招风,而且其立场更多是忠于皇帝。自己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可是,该怎么去结交那些武将呢?总不能提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硬着头皮一家一家上门拜访,说“某某将军,小子文安,特来投靠,求罩”?那也太掉价,太没有名堂了,只怕门都进不去,就得被人轰出来。
就算侥幸见到了,人家凭什么搭理你一个毫无根脚的小文官?就凭你会砌火炕?会作几首诗?在那些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将看来,这些恐怕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奇技淫巧和小道罢了。
文安越想越觉得头大如斗,前世哪里需要琢磨这些复杂无比的人情世故和站队问题?每天对着电脑图纸,最多跟包工头扯皮几句,就是最大的社交挑战了。如今倒好,直接卷入了贞观朝顶级权力斗争的漩涡边缘。
他就这样在炕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又一个个被否定。焦虑、恐惧、无奈,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折磨得他筋疲力尽。直到后半夜,才在极度的精神疲惫中,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接下来几天,文安依旧是这副浑浑噩噩的样子。点卯,坐在值房里,强迫自己盯着那些陈年旧档,但目光涣散,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盘旋的还是那些无解的问题。
人明显憔悴了下去,眼下的乌青越发浓重,嘴角甚至急得冒出了几个晶莹的燎泡,一碰就疼。饭也吃得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阎立德看在眼里,于心不忍。这日,他将文安叫到跟前,语气难得温和:“文丞,看你气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若觉疲累,不妨休沐几日,好生将养。”
文安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连忙摇头,声音带着一种强撑的虚弱:“多谢少监关怀,下官……下官无碍,无须休沐。”
他哪里敢休假?在家里,那种无所事事、只能胡思乱想的空虚和恐慌,比在衙门里面对枯燥文书更让他难熬。至少在这里,还能用“工作”来勉强麻痹一下自己。
阎立德见他坚持,也不再劝,只是心中那声叹息更重了些。
就这样强撑着又过了两日,文安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形的压力逼到极限了。办法没想到,人先快垮了。
这日午后,他正对着一卷记录前隋宫灯造价的簿册发呆,忽然听到外面庭院里传来一阵比平日要嘈杂许多的喧哗声,似乎有许多人聚在一起,指指点点的,议论纷纷。
若是平时,文安肯定缩在值房里绝不会出去凑热闹。但今天,他心烦意乱,根本静不下心来,那外面的喧哗声像是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搅得他更加烦躁。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站起身,慢吞吞地踱出值房,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将作监大院那面专门用于张贴告示、通知的木牌前,此刻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有官员,有书吏,也有工匠头领,个个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脸上表情各异,有好奇,有兴奋,也有不以为然的。
文安本就怕挤,只远远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也看不清告示上的具体内容。正打算转身回去,却听到前面几个低阶官员的议论声飘了过来:
“陛下真是心系农桑啊……”
“集思广益,改良农具?谈何容易!”
“可不是嘛,耕犁、耧车、镰刀,用了多少代了,哪是说改就能改的?”
“工部和咱们将作监,这回压力不小……”
“听说奖赏颇丰,若是真能献上可行之法,升官晋爵也未可知啊!”
农具?改良?
这几个关键词钻进文安耳朵里,让他准备离开的脚步顿住了。他心中微微一动,一种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光。
他不再犹豫,也顾不得人多拥挤了,缩着脖子,尽量降低存在感,从人群缝隙里一点点往里挤。费了好大劲,终于挤到了告示牌前。
目光落在那一纸盖着尚书省大印的公文上,文安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旨意的大意是:皇帝陛下以农为本,深知稼穑之艰难。如今天下初定,亟需恢复生产,安定民心。然现有农具多有笨重低效之处,耗费人力畜力,影响耕种效率。特此下旨,命工部与将作监召集能工巧匠,群策群力,研讨改良或创造新式农具,尤以提升犁地、播种、收割之效率为重。若有献上良策并被采纳者,视其成效,朝廷定不吝厚赏,或授官职,或赐金银,以资鼓励。
落款是贞观元年正月某日。
文安看着这告示,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农具……犁……
一个名词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脑中混沌的迷雾——曲辕犁!
第82章 改良农具
他清楚地记得,历史教科书上提到过,唐朝农业的一个重大进步,就是曲辕犁的普及和应用。而他现在所处的贞观初年,普遍使用的应该还是效率较低的直辕犁!
直辕犁辕杆直长,转弯调头极其笨拙,需要两头牛才能拉动,而且深耕效果差。而曲辕犁将直辕改成曲辕,不仅缩短了辕杆长度,减轻了整体重量,还增加了犁评和犁建,可以灵活调节耕地的深浅,一头牛就能拉动,甚至一个成年男子也能拉动,且转弯灵活,极大地提高了耕作效率!
他前世虽然是古建筑维修员,但因为工作需要,也接触过不少古代农具的资料和实物,甚至还参与过某个农业博物馆里曲辕犁的复原调试工作。其基本结构、关键部件,在他那被穿越强化过的记忆里,清晰得如同昨日亲眼所见。
如果能将曲辕犁“发明”出来……这不正是眼下最需要、最能体现“价值”的功劳吗?
推广火炕铁炉,惠及的主要是城市居民和勋贵富户,虽也是善政,但在“以农为本”的古代,其政治意义,远不如直接提升农业生产能力的农具革新!
一旦成功,这将是实打实的、足以载入史册的功绩!皇帝必然会更加看重他,要是多来几次这样的功劳,那些世家再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
虽然这种靠着“献宝”来寻求庇护的被动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但眼下,这似乎是他能想到的、最快也最有效的自保之道了。
几乎是瞬间,文安就下定了决心。他不再停留,迅速挤出人群,也顾不上回值房了,直接快步向将作监大门走去。他需要立刻回家,趁着记忆还清晰,把曲辕犁的构造图详细地画出来!
王禄见文安今日下值比平时早了许多,而且脸上不再是前几日的死气沉沉,反而带着一种异样的、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光彩,心中虽然诧异,却没敢多问,驱赶马车往永乐坊行去。
回到永乐坊家中,文安径直钻进了自己的卧房,吩咐王禄谁也不准打扰。他找出之前画火炕铁炉时剩下的、质量好些的麻纸和炭笔(作图时,毛笔实在用不习惯,便弄了些炭条),趴在炕桌上,闭目凝神,开始仔细回忆曲辕犁的每一个细节。
得益于穿越后异常清晰的记忆,曲辕犁的完整结构很快在他脑中呈现出来:那标志性的弯曲辕杆,精巧的犁评和犁建,可以调节角度的犁箭,以及犁铧、犁壁、犁床等部件的形状、尺寸、连接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炭笔,开始在麻纸上勾勒。虽然线条依旧因紧张而略显颤抖,不如后世电脑绘图精准,但比起最初那鬼画符般的火炕图,已经进步了太多。他力求将每一个关键部件的形状、尺寸、比例,以及它们之间的连接、传动关系都表达清楚。
尤其是曲辕相较于直辕的优势,犁评、犁建调节深浅的原理,这些核心的创新点,他都在图纸旁边用最简练的文字做了标注。
这一画,就画到了深夜。其间张婶几次想来请他吃饭,都被守在门外的王禄悄声拦下了。
当最后一笔落下,文安看着铺满炕桌的、虽然简陋却结构明晰的曲辕犁图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种久违的、类似于完成了一项精密技术方案般的踏实感,暂时驱散了连日来的焦虑和惶恐。
他不知道这份图纸交上去会引来什么,是更大的风波,还是期盼的转机。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试一试。
他将图纸小心卷好,吹熄了油灯,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明天,就去交给阎立德。
第二日,文安揣着那卷浸透了他一夜心血的曲辕犁图纸,脚步虚浮地走进了将作监。前几日的惊惧惶惑尚未完全散去,此刻又添了几分孤注一掷的紧张,手心冰凉,额角却隐隐冒汗。他径直朝着阎立德的廨房走去,一路上低着头,尽量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通禀后进入廨房,阎立德正埋首于一堆宫苑修缮的预算文书里,眉头紧锁,显然心情不算佳。听到文安求见,他只是抬了抬眼皮,嗯了一声,示意文安说话。
“少监,”文安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双手将那卷图纸呈上,“下官……下官近日偶有所得,对现有耕犁之结构……略有粗浅想法,绘成此图,请少监过目。”
他的话说得极其谦卑,甚至有些含糊其辞,完全不像是在献宝,倒像是交一份自己都没什么底气的作业。
阎立德闻言,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农具改良?这文安不是一直在整理甲库,后来又忙着宫里的火炕吗?怎么突然又琢磨起耕犁来了?
年轻人想法多是好事,但农事乃国之根本,耕犁更是沿用数百年的制式,岂是能轻易“略有想法”就改变的?他心里先存了几分不以为然,随手接过那卷图纸,展开。
初时,他的目光只是随意扫过,带着审视和挑剔。图纸是用炭笔所画,线条比文安那手毛笔字强了不止一筹,虽然依旧算不上精美,但结构清晰,部件分明。嗯,画工倒是有些进步,阎立德心想。
但当他看到图纸旁边那些细密的标注,以及关于“曲辕”“犁评”“犁建”等关键部件的原理说明时,漫不经心的态度瞬间消失了。他的目光凝固在图纸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条明显弯曲的辕杆示意处。
“此辕……为何做成弯曲之状?”他抬起头,看向文安,眼神里已带上了探究。
文安连忙低头解释,声音依旧不高,但条理清晰:“回少监,直辕过长,转弯调头极为不便,需二牛抬杠,费力耗时。改为曲辕,可大幅缩短辕杆,减轻犁身重量,操作更为灵便,或可……或可一牛牵引。”
“一牛牵引?”
阎立德瞳孔微缩。若真能省下一头牛,对于普通农户而言,意义何其重大!牛在这时代,是重要的生产资料,许多贫苦人家甚至几家共用一牛。
第83章 新犁
他迫不及待地继续往下看,当目光扫过关于犁评、犁建调节耕地深浅的说明,以及旁边那句“预计可提升耕作速度一倍有余”的推断时,阎立德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连带着身下的胡凳都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此言当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提升一倍效率?这简直是奇迹!若真能实现,对大唐农业的推动,将是颠覆性的!
他死死盯着文安,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这话有几分可信。文安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此……此乃依据结构推演,具体……具体成效,需实物验证方知。”
阎立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毕竟是掌管工程营造的实干派官员,深知空谈无益。他不再犹豫,立刻朝门外喝道:“来人!”
一名书吏应声而入。
“立刻召集监内手艺最好的木匠和铁匠!按此文丞所绘图纸,速速打造一架新犁!要快!”阎立德将图纸递过去,语气急促,“所有部件,严格依图制作,不得有误!”
“是!”书吏见阎立德神色凝重,不敢怠慢,双手接过图纸,小跑着出去了。
将作监的效率,远非外面普通匠铺可比。不到半个时辰,一架严格按照文安图纸打造的新式耕犁,便被几名工匠抬到了阎立德廨房外的院子里。
文安也被阎立德叫了出来一同查看。
只见那新犁静静地立在院中,木质部件打磨得光滑,铁制犁铧闪着寒光,尤其是那根弯曲的辕杆,在一众横平竖直的旧式农具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和……精巧。
文安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心中也不由暗赞将作监工匠的手艺。除了材质和工艺因时代所限略显古朴,结构尺寸与他记忆中复原的曲辕犁几乎别无二致,甚至在一些细节处理上,比他图纸标注的还要圆熟老到。
“如何?可符合文丞要求?”阎立德目光灼灼地问道。
“回少监,完全符合,匠师们手艺精湛。”文安老实回答。
阎立德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随即又下令:“牵一头耕牛来!再去几人,将后面那片空地清理出来,即刻试犁!”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整个将作监后院立刻忙碌起来。不少听闻消息的官吏、工匠也都好奇地围拢过来,对着那造型奇特的新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很快,一头健壮的黄牛被牵来,套上了新犁。一名老农模样的工匠(将作监亦有专司农具的匠人)扶着犁梢,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这犁……看着太轻巧了,辕还是弯的,能好用吗?
在阎立德催促的目光下,老农吆喝一声,驱赶黄牛前行。
令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那新犁在黄牛的拉动下,竟异常轻快顺畅地向前滑去!弯曲的辕杆似乎赋予了它更好的受力角度,犁铧轻易地破开板结的土块,身后的犁壁将泥土整齐地翻向一侧,形成一条笔直、深峻的犁沟。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那老农模样的匠人起初还小心翼翼,待犁出十几步后,脸上已满是惊奇和兴奋,不由得加快了速度。黄牛似乎也比往日拉直辕犁时轻松不少,步伐稳健。
一片不小的空地,以往用旧犁需耗时小半个时辰才能粗粗犁完,今日竟只用了一炷香多点的功夫,便已深耕完毕,土地松软,沟壑分明。
阎立德迫不及待地大步走进刚犁过的地里,俯下身,伸手抓起一把泥土,仔细捻开查看。泥土被翻得极深,下层湿润的墒情也被带了上来,且碎土均匀,远比旧犁那种浮于表面的耕作要精细透彻得多!
他站起身,看着眼前这片散发着新鲜土腥气的土地,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光。快!确实快!而且耕得深,效果好!若此法推广天下,何愁粮食不增!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一直缩在角落、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的文安身上,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文丞!随本官来!”
文安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几乎是被拖着回到了阎立德的廨房。
阎立德将他按在客位的坐榻上,自己则坐在他对面,目光如炬,连珠炮似的发问:“此犁结构,除了曲辕、犁评、犁建,还有何关键之处?这犁箭角度,与深浅调节关系几何?犁壁弧度,何以能保证翻土如此整齐?若遇不同土质,又当如何调整?……”
他问得极其细致专业,全是图纸上来不及或无法完全表达的关键节点,可见其平时对此也钻研颇深。
文安起初还有些紧张,但一旦涉及具体技术,他那理工科的思维本能便占据了上风。他努力组织着语言,避开过于现代的术语,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将曲辕犁的结构优势、力学原理、调节方法一一阐明。虽然说的断断续续的,但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阎立德听得频频点头,眼中欣赏之色愈浓。此子于这匠作营造之道,确有实学,绝非信口开河之辈。
一番详谈之后,阎立德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彻底打消。他看着文安,忽然问道:“此新犁,文丞可曾为其命名?”
文安心里早有准备,闻言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下官……下官胡乱想了两个。一则因其辕弯曲,或可称‘曲辕犁’;二则……二则欣逢贞观新元,或……或可称‘贞观犁’。皆是不成器的想法,请少监定夺。”
阎立德闻言,深深看了文安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了然。这文安,平日里看着怯懦不通世故,没想到关键时刻,竟也懂得进退?献上如此利器,却将命名的殊荣拱手让出,而且是让给陛下和这个年号……
他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嗯,本官知晓了。此事关系重大,你且先回公房等候。”
文安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看着文安离开的背影,阎立德沉吟片刻,不再犹豫,立刻铺开奏折专用的白麻纸,提笔蘸墨,奋笔疾书。
第84章 拍龙屁
阎立德在奏折中,将文安献图、将作监依图打造、后院实地验证、以及新犁相较于旧犁在省力、高效、深耕等方面的巨大优势,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言辞恳切,数据详实。
最后,他笔锋一转,写道:“……此犁之出,实乃农事之幸,社稷之福。献图者,渭南县男、将作监丞文安也。然新器当有新名,臣不敢专擅。文安自陈,或可因其形而命‘曲辕犁’,或可因圣世而号‘贞观犁’。伏惟陛下圣裁!”
写罢,他仔细吹干墨迹,盖上将作监少监印信,唤来亲信书吏,神色凝重地吩咐:“即刻送往宫中,面呈陛下!不得有误!”
书吏领命,双手捧着奏折,快步离去。
……
两仪殿内,李世民刚刚批阅完几份关于河北道赈灾的急报,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内侍轻手轻脚地将阎立德的奏折呈上。
李世民初时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的工程汇报。但当他展开奏折,看到“新犁”“效率倍增”“一牛可挽”等字眼时,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待到看完整个验证过程和效果描述,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握着奏折的手竟微微有些颤抖。
身为帝王,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天下初定,人口凋敝,恢复生产是第一要务。而耕牛和人力,始终是制约农业发展的瓶颈。
这新犁若能推广,省下的牛力、人力,提升的耕作效率和粮食产量,将极大地加速大唐的恢复,夯实他统治的根基!
这不仅仅是改良了一件农具,这简直是给初生的贞观朝,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好!好!好一个文安!”
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潮,在殿内来回踱步,“先是防疫,再是取暖,如今又是这新犁……此子,真乃朕之福将也!”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奏折末尾关于命名的请示上,“曲辕犁”“贞观犁”……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文安,倒是识趣。
翌日,太极殿朝会。
处理完几项日常政务后,李世民示意内侍将早已命人连夜拓印好的新犁图纸,分发给殿内重臣传阅。
“众卿且看看此物。”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起初,众臣还有些莫名其妙,但当图纸传开,尤其是那些精通庶务或出身农家的官员,如房玄龄、唐俭等人,仔细观看之后,脸色都变了。
“这……这辕竟是弯的?”
“还有此物,竟可调节耕深?”
“若真如图纸所言,一牛便可拉动,效率倍增,实乃惊世之创!”
议论声渐渐变大,充满了震惊和赞叹。
尉迟恭虽然看不太懂那些复杂线条,但听着周围文臣的议论,尤其是听到“文安改进”四个字时,顿时眉开眼笑,与有荣焉,仿佛这犁是他改进的一般。
他捅了捅身旁的程咬金,得意地低声道:“瞧见没?老程!俺早就说过,文安那小子,是块宝!这脑子,咋长的?”
程咬金看得也是一愣一愣的,闻言撇撇嘴,习惯性地抬杠:“嘚瑟什么?又不是你老黑弄出来的!人家文小子跟你有个屁关系!”
“怎么没关系?”尉迟恭眼睛一瞪,“那是俺侄儿!过命的交情!咋地,你眼红啊?”
“屁的侄儿!人家认你吗?你个老黑脸,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两个老货在一旁吹胡子瞪眼,低声斗嘴,引得周围几人侧目。
而与武将们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崔琰、王珪等世家官员的脸色。他们拿着那张薄薄的图纸,却觉得有千钧之重。图纸上那简洁而高效的结构,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他们脸上。
又是这个文安!
防疫条陈,让他得了官身;石炭取暖,让他攀上了尉迟恭和皇帝;如今这新犁,更是直接触及国本,功在千秋!
这是在一点一点的挖他们世家的根基啊,此子不除,假以时日,凭借这些实实在在的功劳,必成陛下手中一把锋利的刀,届时,他们这些世家门阀的日子,恐怕就更难过了。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和一丝无力。眼下陛下正在兴头上,且这新犁之功实实在在,无可指摘,他们若此时再跳出来攻讦,无异于自取其辱。只能暂且隐忍,徐徐图之了。只是这心里,如同吞了苍蝇般腻歪恶心。
李世民高坐御座,将殿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畅快无比。他轻轻咳嗽一声,压下殿内的嘈杂,朗声道:“众卿想必已看明白了。此新犁,乃渭南县男、将作监丞文安,潜心钻研所献。经将作监依图打造,实地验证,确比旧犁省力过半,效率倍增,且能深耕,于国于民,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阎立德身上:“阎卿。”
“臣在。”阎立德出列躬身。
“将验证结果,再与诸公详细分说一遍。”
“臣遵旨。”
阎立德便将昨日后院试犁的情形,以及新旧犁的详细对比,再次清晰陈述了一遍。数据确凿,描述生动,听得那些原本还将信将疑的官员,也彻底信服,纷纷颔首。
待阎立德说完,李世民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文安此子,倒还谦逊。为此新犁,他自拟了两个名字,一曰‘曲辕犁’,取其形也;一曰‘贞观犁’,取其时也。众卿以为,此犁,当以何名为佳啊?”
殿内瞬间安静了一下。
都是千年修成的老狐狸,谁还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曲辕犁”是写实,“贞观犁”则是将这天大的功绩与皇帝的年号,与这个时代牢牢绑定。陛下心里属意哪个,还用问吗?
长孙无忌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贞观犁’一名甚佳!新器出于圣世,当以年号铭之,既可彰显陛下重农恤民之德,亦可令万世知晓,此犁乃贞观盛世之祥瑞!”
“臣附议!”
“赵国公所言极是!”
“贞观犁,名副其实!”
第85章 也有恶俗套路
一时间,附议之声此起彼伏,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没人会在这时候扫皇帝的兴。
程咬金咧着大嘴,捅了捅身旁的尉迟恭,低声道:“瞧见没?这帮老小子,拍马屁一个比一个溜!”
尉迟恭难得地没跟他吵,只是嘿嘿直笑,与有荣焉。
李世民看着殿下“众望所归”的景象,抚掌大笑,声震殿宇:“好!既然如此,那此新犁,便定名为——贞观犁!”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高呼。
笑声中,李世民目光掠过那些面色不太自然的世家官员,心中快意更甚。文安啊文安,你这次,可是又帮了朕一个大忙。他看着殿外明朗的天空,仿佛已经看到了万千“贞观犁”驰骋在大唐广袤田野上的景象。
而此刻,引发朝堂震动的文安,正缩在将作监自己的值房里,对着窗外光秃的树枝发呆。他丝毫不知,自己那点小心思已被皇帝和重臣们看得通透,更不知“贞观犁”这个名字,已将他与这个时代,捆绑得更加紧密。
文安只是在想,有了这份功劳,那些想害他的人,应该能稍微注意一点了吧?这让他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至于其他的,他不敢多想,也想不了那么远。能苟一日,是一日吧。
下值的鼓声悠悠传来,文安混在稀疏的人流里,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将作监那略显陈旧的大门。
今日“贞观犁”引发的朝堂震动,他尚不知晓,心头依旧被前几日的弹劾阴影和未来的不确定性沉沉压着。他只想尽快回到那个能让他蜷缩起来的小院,躲开外面所有的目光和纷扰。
王禄早已驾着那辆不起眼的马车等在坊门外。文安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车,钻进车厢,低低说了声“回家”,便将自己缩在角落,不再出声。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车厢随着路面微微晃动。文安闭着眼,试图将脑子里那些杂乱的思绪清空,哪怕只有这短短的一路。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马车行驶了不到一刻钟,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接着,便是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文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晃得向前一倾,心脏也跟着漏跳了一拍。不等他发问,车帘外便传来王禄带着几分紧张和迟疑的声音:“郎君……前面……前面有人拦路。”
拦路?
文安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难道是……那些世家派来的人?这么快就要动手了?光天化日,在长安城里?他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官袍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强迫自己镇定,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此时马车正行至一处相对宽敞的街道,但并非主干道,行人不算太多。前方约莫十步开外,七八个人影赫然拦在了路中央,将本就不算宽阔的街道堵了个严实。
为首的是四五名年轻男子,看年纪都在十七八岁,个个身着华美的锦袍,腰缠玉带,头戴进贤冠或璞头,冠上、腰间佩戴的玉佩在夕阳余晖下闪着温润却刺眼的光。
他们面容白皙,眉眼间带着一种长期养尊处优形成的、近乎天然的疏离和傲气。此刻,这几人正或抱臂,或负手,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辆破旧的马车,眼神里充满了审视,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这几名华服青年身后,跟着十几名身材健壮、穿着统一青色劲装的随从。这些随从个个眼神锐利,如同恶狗一般,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堵无形的墙,散发出恶狗捕食前的狠厉。
文安的目光与那些华服青年对上,只觉得那些目光像带着毛刺,刮得他浑身不自在。他心脏猛跳,喉咙发紧,但还是硬着头皮,手脚有些发软地下了马车。王禄想拦,却没拦住,只能忧心忡忡地跟在身后。
“各……各位……为何拦住在下去路?”
文安的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颤音,他努力想挺直腰板,但那微微佝偻的背和不断闪烁的眼神,却将他的社恐神态暴露出来。
看到他这副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的样子,那几名华服青年中,一个穿着绛紫色团花锦袍、面容略显狭长的青年不屑地撇了撇嘴,侧头对身旁同伴低声道:“啧,就是这等货色?也值得家中长辈特意嘱咐?”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街道上,却清晰地传入了文安耳中,像一根细针,扎得他耳膜生疼。
那紫袍青年随即转过头,高昂着下巴,用鼻孔看着文安,语气倨傲,仿佛在宣读某种恩赐:“你便是那文安?渭南县男?将作监丞?”
“正……正是在下。”文安低着头,应道。
“听着,”紫袍青年懒得废话,直接道明了来意,“我乃博陵崔氏,崔明轩。这几位,是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的子弟。”他随手指了指身旁几人,那几人也都微微颔首,神态间是如出一辙的居高临下。
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还真是五姓七望,这天下最顶尖的士族门阀,今日这里几乎来了小半!
文安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这些平日里只存在于史书和传说中的姓氏,此刻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带来的不是荣幸,而是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恐慌。
崔明轩见文安只是低着头,不说话,只当他是被这阵势吓傻了,心中鄙夷更甚,但想到家中交代的任务,还是耐着性子,用施舍般的口吻继续说道:“我等今日前来,是念你尚有几分歪才,于匠作之术上有些可取之处。”
“现特予你一个机会,投入我博陵崔氏门下。日后自有你的好处,荣华富贵,前程仕途,皆非你如今这微末官身可比。如何?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他的话语,他的神态,都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优越感,仿佛不是在招揽,而是在赏赐一根骨头给路边的野狗。只要他扔出这根骨头,对方就该感恩戴德,摇尾乞怜。
第86章 拒绝
文安听着这番话,看着眼前这群鼻孔朝天的“青年才俊”,心中那点恐惧,竟奇异地被一股荒谬和恶心感冲淡了些许。
他只觉得一阵无语。
前脚刚在朝堂上让御史弹劾自己“谄媚君上”“结交武将”“图谋不轨”,恨不得把自己踩进泥里;后脚就派家中子弟来拦路招揽,许以所谓的“前程”?这算什么?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这手段……未免也太糙了点,吃相也太难看了点。
难道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眼里,自己就真的如此蠢笨,如此没有骨气,会因为他们施舍的一点“好处”,就忘了刚刚挨过的闷棍?还是说,他们行事向来如此霸道,根本不在乎他这点微末之人的感受?
以文安的性格,别说他内心深处对这种方式极为排斥和厌恶,就算他真有攀附之心,面对这种近乎侮辱的“招揽”,也绝无可能答应。
文安是内向,社恐,胆小,怯懦,这些都不假,但这更多是他面对这个陌生世界、面对复杂人际时的一种应激性的自我保护,是一种外在的表现。
在他的内心世界里,在那个由后世教育和价值观构筑的堡垒中,他有着自己的评判标准和底线。他或许会因为实力不济而惧怕,但绝不会在心理上觉得自己天生低人一等,需要对权贵摇尾乞怜。
看着这些仗着家族余荫、目空一切的纨绔子弟,文安只觉得他们如同戏台上的小丑,那所谓的世家光环,在他这个来自后世灵魂的眼中,非但不能引起敬畏,反而显得格外可笑。
要与这些人为伍,对他们卑躬屈膝?他做不到。光是想想那场景,就让他从心底里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多谢……多谢诸位好意。”听到文安的话,五姓七望的人还以为文安答应了,心中的不屑更是不加掩饰的表露出来。
来自王氏的那人鄙夷的说道:“算你识相,现在就跟我们走,去……”
只是不等这人说完,文安伸手打断他的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但拒绝得却异常干脆,“只是……在下才疏学浅,性情疏懒,恐难当大任,亦不愿……不愿投身世家门阀。诸位……请回吧。”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紧张而有些断续,但其中的决绝意味,却清晰无误地传递了出来。
崔明轩等人显然没料到文安会拒绝。尤其是刚才说话的王氏子弟,此刻脸色涨得通红,伸手指着文安,半天说不出话来。
在他们看来,能被五姓七望看中,亲自招揽,对于文安这种毫无根基的寒门幸进之辈,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应该感激涕零、立刻跪地拜谢才对!他怎么敢拒绝?怎么敢的!
几人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文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崔明轩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莫要给脸不要脸!”
旁边一个穿着湖蓝色锦袍、来自范阳卢氏的青年更是脾气火爆,直接指着文安的鼻子骂了起来:“区区一个幸进小人,仗着些奇技淫巧媚上,得了点微末功劳,就敢如此目中无人?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我五姓七望看得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你竟敢拒绝?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敬酒不吃吃罚酒!”另一人也阴恻恻地附和道,“别以为有尉迟恭那粗鄙武夫给你撑腰,就敢不把我等放在眼里!在这大唐,有些势力,是你永远也得罪不起的!”
污言秽语,威胁恐吓,如同冰雹般砸向文安。他看着眼前这些因为被拒绝而气急败坏、风度尽失的华服青年,心中那份荒谬感更重了。这就是所谓的“世家风范”?这就是被无数唐人仰望的“清流贵胄”?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也有些悲哀。为这个时代,也为身处这个时代的自己。
他不再理会这些人的叫嚣,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对一脸惊惧的王禄摆了摆手,然后径直走向马车。他爬上车的动作依旧有些笨拙,甚至带着几分仓皇,但背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回家!”声音简短,却有力。他钻进车厢,放下车帘,将那些怒骂和威胁隔绝在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王禄见状,不敢怠慢,连忙挥动马鞭,驱赶着马车,从那些随从让开的一道缝隙中穿行过去。马车缓缓启动,将那群依旧在身后怒目而视、咒骂不休的华服青年甩在了后面。
车厢内,文安靠在晃动的厢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虽然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五姓七望的招揽,但他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反而那股紧迫感越发强烈起来。
他不知道,这次毫不留情的拒绝,会引来五姓七望怎样的报复。这些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手段绝不会仅仅局限于朝堂弹劾和街头拦路。
但他不后悔。无论是出于内心那份来走后世的倔强,还是从李世民的角度考虑——自己若真投入世家门下,恐怕立刻就会失去皇帝的信任,下场只会更惨。
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了。
……
两仪殿内,李世民听到百骑司的密报,初时是勃然大怒,猛地将手中的一份奏疏摔在了御案上!
“好胆!真是好胆!”
他脸色铁青,胸膛起伏,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前脚弹劾,后脚招揽!视朕如无物耶?!这大唐,到底是我李家的天下,还是他们五姓七望的天下!”
他气得在殿内来回踱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些世家门阀,手伸得实在太长了!竟然敢在天子脚下,公然拦截朝廷命官,威逼利诱!这简直是对他皇权赤裸裸的挑衅!
然而,盛怒之后,涌上心头的却是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如今登基未久,内外交困,突厥虎视眈眈,国内民生凋敝,朝堂之上更需要这些世家大族的支持来稳定局面。此时与五姓七望彻底撕破脸,绝非明智之举。
这口恶气,他只能暂时咽下。但这份仇,他记下了。
第87章 大臣的看法
待到情绪稍稍平复,李世民才重新拿起那份密报,仔细看去。当看到文安“言辞异常坚定地予以拒绝”时,他不由得愣住了。
以文安平日表现出来的那种胆小怯懦、畏缩如鼠的性子,在面对五姓七望这等庞然大物的亲自招揽,许以重利的情况下,竟然能拒绝得如此干脆?
这着实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原以为,以文安的根基和心性,就算不立刻答应,至少也会犹豫摇摆,甚至可能被吓得语无伦次。没想到……
“此子……外怯内刚乎?”李世民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打着御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看来,自己对此子的了解,还是不够深。他并非全无风骨,也并非全然任人拿捏。这份在巨大诱惑和压力面前依旧保持的清醒和选择,让李世民在愤怒之余,对文安的观感,悄然间又好了几分。至少,此子目前看来,心是向着自己这边的。
“贞观犁之功,甚大。”李世民对侍立一旁的内侍吩咐道,“文安年纪尚小,骤升高位恐非福气。其功暂且记下,容后再赏。另,赐绢百匹,金五十两,以示嘉勉。”
他需要稳住文安,也需要向外界释放一个信号——这个少年,是他李世民要保的人。
“奴婢遵旨。”内侍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安排去了。
文安被五姓七望子弟当街拦路招揽,并严词拒绝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便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有心人的人耳中。
尉迟恭听闻后,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对儿子尉迟宝林道:“瞧瞧!俺说什么来着?文小子看着怂,骨子里硬气!五姓七望算什么?想拿根骨头就让他摇尾巴?做梦!这才是俺尉迟恭的看中的后辈!”
程咬金在府中得知,也是咧开大嘴:“嘿!这娃娃,有点意思!看着像面团,捏起来还扎手!老子开始喜欢这小子了!”
就连一向对文安观感复杂的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得知此事后,也不由得重新审视起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少年。
“面对五姓七望之招揽,竟能不为所动……”房玄龄捻须沉吟,“此子,莫非他的怯懦,或许……只是一种保护?”
长孙无忌目光深邃,淡淡道:“懂得取舍,知所进退。无论其本性如何,单此一事,便可见其不蠢。陛下……倒是又得了一枚有趣的棋子。”
秦琼卧于病榻,听儿子秦怀道说起,浑浊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微光,喘息着道:“是个……有气性的……”
话语未尽,又被剧烈的咳嗽淹没。
而此刻,引发各方议论和猜测的文安,正坐在自家温暖却空旷的堂屋里,看着宫中刚刚送来的赏赐——那黄澄澄的金子和光鲜的绢帛,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
他知道,从拒绝的那一刻起,他与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庞然大物,就算是站在对立面了。未来的路,恐怕每一步,都会更加艰难。
此时暮霭沉沉,冬日的星空也是如此的清冷。
意料之中的报复,并没有如同预想般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日子一天天过去,长安城表面依旧维持着贞观新元的秩序与平静。
将作监里,文安依旧埋首于故纸堆和新分派下来的物料核算,甲库的差事早已交割完毕,之后阎立德分派下来的工作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然而,这种看似风平浪静,却让文安更加难以安宁。
他像一只被无形丝线吊在半空的蝼蚁,能清晰地感受到头顶悬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将自己斩得粉碎。
五姓七望那样的庞然大物,绝不可能因为一次招揽失败就偃旗息鼓。他们的沉默,更像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或者是在酝酿更致命的一击。
这种引而不发的压力,比直接面对刀剑更折磨人。他走在将作监的廊下,会觉得角落里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回到永乐坊,听到坊门外不寻常的动静也会心惊肉跳。
他甚至开始疑心,王禄买回来的米粮里会不会被下了慢性的毒药,张婶做的饭菜也总要等他们吃完后,他才敢动筷子。
他知道自己可能有些反应过度,近乎被迫害妄想,但控制不住。性格里的怯懦和来自后世的、对封建皇权与门阀残酷性的认知,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神。
就在这种持续的精神紧绷中,文安隐约察觉到,长安城的气氛,似乎在不经意间起了一些变化。
最初是偶尔在坊市角落看到一两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外乡人,蜷缩在背风的墙角,向过往的行人伸出肮脏的手。他并未太在意,任何时代都有流民乞讨。
但渐渐地,这样的人多了起来。他们不再局限于偏僻角落,开始出现在东西两市的外围,甚至在一些次要的街巷游荡。他们大多沉默着,眼神空洞,只有看到食物时,才会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
这天文安下值回家,马车刚拐进永乐坊,就被一群人堵住了去路。不是上次那些华服子弟,而是几十个扶老携幼、满脸菜色的流民。他们看到马车,如同看到了救星,哗啦一下围了上来,伸着手,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哀求。
“贵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孩子快饿死了,求求您发发慈悲……”
“俺们从河东道来的,地里的都死透了,颗粒无收啊……”
王禄紧张地勒住马缰,连连呵斥,试图驱散人群。文安坐在车厢里,隔着帘子,能看到那些几乎要戳到车辕上的、枯瘦如柴的手臂,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混合着汗臭、尘土和绝望的气息。
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后世的他,只在纪录片和新闻图片里见过类似的人间惨景,何曾如此真切地置身其中?那一声声哀求,如同细密的针,扎在他的耳膜上。
他不是圣人,更没有“达则兼济天下”的宏伟抱负。他自己还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挣扎求存,时刻担心着头顶的利剑。
第88章 旱情
不过看着那些濒死的眼神,听着孩童微弱的啼哭,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基本良知,让他无法完全硬起心肠。
“王伯,”他声音干涩地开口,“车上有……有备着的胡饼,分给他们吧。”
王禄愣了一下,犹豫道:“郎君,这……人太多了,咱们那点……”
“能分多少是多少。”文安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疲惫的坚持。
王禄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从车厢座位下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张婶准备的、给他偶尔垫肚子的几张干硬胡饼。
他刚拿出饼,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无数只手争先恐后地伸过来,险些将他拽下马车。王禄吓得连忙将饼掰成小块,胡乱地向远处抛去,引发一阵疯狂的争抢。
马车在混乱中艰难地驶离,身后是依旧不肯散去、眼巴巴望着这边的流民。
从那天起,文安便吩咐张婶,每日多做些粟米粥或者蒸些最便宜的杂面饼,若有流民乞讨上门,便让王禄或陆青安分施一些。量不多,也就够几个人勉强果腹,但至少,能让他看到时,心里那点负罪感稍微减轻一丝。
他清楚这点施舍对于庞大的流民群体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甚至可能引来更多乞讨者,带来麻烦。但他做不到视而不见。这无关高尚,只是一种身处其境、无法彻底麻木的本能反应。
他并不知道,这些越来越多的流民,意味着什么。
……
两仪殿内,李世民将一份来自河东道的急报重重拍在御案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河东、河北、关内……开春至今,滴雨未降!”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和焦虑,“麦苗枯死,春耕无望!各地请求开仓赈济的奏报,雪片一样飞来!”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内烦躁地踱步。登基不到一年,先是突厥兵临城下的奇耻大辱,内部政局尚未完全理顺,如今又来了这场波及数道的大旱!老天爷这是要亡他李世民吗?
他几乎可以预见,那些本就对他“得位不正”心怀芥蒂、尤其是以五姓七望为首的世家门阀,会如何利用这场天灾大做文章!他们一定会将这场旱灾与他囚父杀兄的“恶行”联系起来,攻讦他失德,触怒上天!
“陛下,天灾虽厉,更恐人祸随之。”房玄龄面色凝重,沉声道,“当务之急,是迅速拟定赈灾方略,安抚流民,防止生变。若被有心人煽动,恐酿成大乱。”
杜如晦补充道:“需立即遣得力干员分赴各灾情严重州县,核查灾情,监督地方开仓放粮,严惩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之奸商劣绅!”
长孙无忌则更直接:“国库空虚,前朝遗留及去岁战事耗损巨大。仅靠正仓、义仓,恐难支撑。或需……动员各地富户、士绅,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捐输钱粮,以助赈济。”
说到“世家大族”时,长孙无忌的语气有些微妙。众人都明白,想让那些囤积了大量粮食的世家们痛快地拿出粮食来,绝非易事。
李世民听着几位心腹重臣的建议,胸口堵得厉害。他需要世家的粮食来稳定局面,却又深知他们必然会借此提出苛刻的条件,甚至进一步挑战他的权威。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让他无比憋闷。
果然,翌日的常朝,成了世家官员们表演的舞台。
还没等民部尚书唐俭详细禀报灾情和初步的赈灾构想,一名御史便迫不及待地出列,手持笏板,引经据典:
“陛下!《春秋》有云:‘凡灾异之本,尽生于国家之失。’今贞观新元,开春即遇大旱,千里赤野,饿殍将生,此必上天有所警示也!臣伏请陛下,静思己身,修德省刑,下诏罪己,以息天怒,以致甘霖!”
这话说得还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天灾是你皇帝失德招来的,你赶紧下罪己诏检讨吧!
紧接着,又有几名出身世家或与世家关系密切的官员纷纷出言附和。他们不再提具体赈灾,而是围绕着“天象示警”“帝王德行”大做文章,言语之间,阴阳怪气,将旱灾的根源隐隐指向了玄武门之事。
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面沉如水,放在御案下的手早已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血压确实升高了一大截。他几乎要忍不住当场发作,将这些指桑骂槐的家伙拖出去廷杖!
但他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声音冷得像冰:“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旱魃为虐,如惔如焚,此乃天灾,非关人事!众卿不思如何赈济灾民,稳定社稷,却在此妄言天意,揣测君心,是何道理?!”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跳得最欢的御史,语气陡然严厉:“朕看,天灾不足虑,可怕的是人祸!是某些人唯恐天下不乱,借机生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那些还想说话的官员被皇帝罕见的厉色慑住,一时不敢再言。
“赈灾之事,朕自有决断!”
李世民不再给他们机会,直接宣布退朝,只点了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唐俭等寥寥几位重臣留下议事。
朝会不欢而散。灾情牵扯了朝堂几乎全部的注意力,暗流涌动的政治博弈暂时聚焦到了赈灾这件迫在眉睫的大事上。
倒是让一直被无形压力笼罩的文安,意外地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暂时没空来理会他这只小虾米了。
……
崇仁坊,崔府一间守卫森严、陈设古雅却不失奢华的书房内。
博陵崔氏在京的话事人、官拜黄门侍郎的崔干,正与几位来自其他几家的核心人物密谈。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皆有人在座。
“李二郎这次,怕是焦头烂额了。”一个卢氏老者慢悠悠地品着茶,语气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旱灾来得正是时候。”
崔敦礼放下茶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他根基未稳,内帑空虚,想要赈济这数道灾民,非得求到我们头上不可。”
“求?”
第89章 算计
郑家一人冷笑,“他方才在朝堂上,可是硬气得很呐!说什么天灾不足虑,怕是暗指我等是人祸呢!”
“年轻人,总是要面子的。”
王氏一位中年男子淡淡道,“等他看到流民涌入京师,饿殍遍野,看他还能硬气到几时。这赈灾的钱粮,他出不起,就只能我们来出。既然要我们出粮,那这价钱,自然得由我们来定。”
“不错。”崔干点头,“此次是个机会。一来,可借此压一压他的气焰,让他明白,这大唐天下,离了我们,他玩不转。二来,赈灾事宜,需人主持,各地州县,我们的人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更多地安插进去,掌控实权。三来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粮食怎么发,发给谁,这里面……操作的空间可就大了。既能收买部分民心,也能……让某些该饿死的人,彻底消失。”
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露出了然的笑容。
“千年的世家,流水的朝廷。”卢氏老者悠然叹道,语气中带着世家门阀特有的傲慢与笃定,“他李家坐这江山,也不过才第二代。想要坐稳,就得懂得规矩。”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商定了一套“组合拳”:先利用言官和舆论,持续给李世民施加压力,迫使其在赈灾事宜上更加依赖世家。
然后各家根据情况,“慷慨”地捐出部分存粮,但必须由他们指定的人员负责发放和管理。同时,在灾情统计和流民安置上,尽可能多地安插自己人,扩大影响力。
他们算计得很精明,要将这场天灾,变成巩固世家权力的盛宴。
……
两仪殿内,李世民看着百骑司刚刚送来的、关于崔府密谈内容的密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千年的世家……流水的朝廷……”
他轻声重复着密报上的这句话,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狰狞的弧度。
好!很好!
这群蛀虫!国难当头,不思为国分忧,反而只想着如何趁火打劫,如何攫取权力,如何打压他这个皇帝!
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在他胸中翻腾、冲撞。他恨不得立刻派兵,将这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的世家门阀连根拔起,屠个干干净净!
但他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还不是时候。突厥威胁仍在,国内需要稳定,赈灾更需要这些世家手中掌握的巨量粮食。此时翻脸,无疑是自毁长城。
这口恶气,他必须咽下去。这份耻辱,他必须忍受。
“且容你们……再嚣张些时日。”
李世民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无声地自语。他将那份密报紧紧攥在手里,仿佛要将其捏碎。终有一日,他要让这些视皇权如无物的世家明白,这大唐,到底是谁家的天下!
几日后,经过与重臣们的反复商议权衡,李世民接连下达了数道旨意:派遣钦差御史分赴各道巡查灾情,严令各地官府开仓赈济,稳定粮价,并下诏动员“富室殷户”捐输钱粮,共度时艰。一套中规中矩,主要依赖现有官僚体系和地方豪强力量的赈灾方案,开始艰难地推行。
旨意也传达到了将作监这样的清水衙门。按照惯例,官员需根据品级捐献俸禄,以作赈灾之用。
文安默默计算着自己那点微薄俸禄和爵禄,按照要求,捐出了相应数额的钱币。看着王禄将钱交给前来收取的吏员,他心里并没有什么“为国分忧”的豪情,反而有些莫名的腹诽。
这捐出去的钱,最后真能落到灾民手里吗?会不会像后世某些不透明的慈善机构一样,被层层克扣,中饱私囊?这贞观朝的官僚系统,清廉效率又能有几何?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这点钱,如同投入大海的一粒石子,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他能做的,似乎也只剩下这点微不足道的“本分”,以及偶尔对上门乞讨者施舍一碗薄粥。
旱魃依旧在北方大地肆虐,朝堂与世家之间的暗涌愈发湍急。
长安城上空日头毒辣,晒得青石板路面滚烫,空气里浮动着令人焦躁的尘土味。
宫里的旨意一道道颁下来,皇帝李世民带头减了膳食,撤了乐舞,连御马的豆料都减了半,更从内帑掏出真金白银,命官员去街头赎买那些被父母无奈标价出售的孩童,再送还回去。
这姿态做得很足,也很有效。长安城里的勋贵富户们,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得跟着省俭,连不少寺庙都顺势开了粥棚,博个名声。
一时间,倒真有几分上下一心、共度时艰的景象。涌入长安的流民数量似乎被勉强控制住了,饿殍遍野的惨剧尚未大规模发生。
但天,依旧没雨。
冬小麦颗粒无收已成定局。若再持续下去,耽误了春播,夏粮、秋粮也得跟着完蛋。那才是动摇国本的大灾难。李世民急,朝廷上下都急。
将作监也接到了新指令。阎立德下令,监内官吏,凡手头没有紧急工程的,一律分派到长安周边各县,实地勘察旱情,集思广益,看能否想出些法子,帮助农户缓解一二,至少,得保住春播的苗。
文安也在派遣之列。接到差事文书时,他捏着那张薄薄的麻纸,心里七上八下。出城?离开相对安全的长安城,去往陌生的乡野?这让他本能地感到抗拒和不安。谁知道那些世家会不会趁此机会,在外面给他来个“意外”?
可转念一想,一直这么龟缩在城里,像只受惊的鹌鹑,就能安全了吗?前几日朝堂焦点转移,他才得了片刻喘息。
若想真正站稳脚跟,让皇帝觉得他“有用”,光躲在将作监埋首故纸堆是没用的。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终究还是要走出去,做事,立功。
他被分配到了长安县下辖的一个镇子,名叫泾水镇。名字带水,现在的情况却与水不沾边。也不能说不沾边,这镇子离长安城不算太远,靠近渭水。
第90章 实地勘察
咬了咬牙,文安简单收拾了行李,带上王禄,又点了两名将作监派给他的、看上去还算老实本分的工匠随行,乘着一辆半旧的马车,出了春明门。
马车驶出长安,官道两旁的景象逐渐荒凉。田地干裂出纵横交错的缝隙,像一张张渴求雨水的巨口。
原本应是绿意盎然的麦苗,如今只剩一片枯黄,蔫头耷脑地趴在龟裂的土地上,看不到半点生机。偶尔能看到一些农人站在地头,望着天空唉声叹气,眼神里是近乎麻木的绝望。
泾水镇的情况更糟。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始终,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大多门户紧闭,街上行人稀少,面带菜色。镇外的田地更是惨不忍睹,大片大片的土地裸露着,泛着灰白的光。
文安在镇上唯一一家还能勉强称作“客舍”的地方找了个房间住下。条件简陋,土炕硬得硌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尘土混合的气息。他也没心思计较这些,放下行李,稍作休息,便带着王禄和两名工匠出了门。
他需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
接下来的几天,文安顶着日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泾水镇周边的田埂地头穿梭。他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看,沉默地听。陪着他们的,是当地里正找来的几个老农,皮肤黝黑,满脸沟壑,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
“没法子,老天爷不下雨,啥都白搭。”
一个老农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干得能呛出烟来的土,任由土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井都快见底了,挑上来的水,泥浆子多过清水,人喝都勉强,哪还顾得上地?”
“往年呢?渭水河离这不算远,就没想过引水?”
文安看着不远处那在阳光下泛着浑浊光芒的渭水河道,问道。河水流量似乎也比往年小了不少,但毕竟是一条大河,并未干涸。
另一个老农叹了口气,指着远处的河岸,又指了指脚下高出一大截的农田:“小郎君你看,那渭水河床低,咱们这地势高。水往低处流,这是老天定的规矩,它上不来啊!早年也不是没人想过挖渠,可费那个牛劲,挖出来的水渠,根本引不上水来,白费力气。”
“是啊,除非龙王爷显灵,发大水把河床抬起来,不然,没辙。不过真发那么大的水,又要成涝了。”旁边有人附和,语气里满是认命的无奈。
文安顺着老农的手指看去,渭水河岸与周边农田之间,确实存在着明显的高度差。他盯着那缓缓流淌的河水,心里某个念头动了动。
水往低处流是不假,但人,总能让水往“高”处走一点吧?后世那些遍布南方丘陵山区的水车、筒车,不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水车和筒车这类利用水力或人力提水的工具,在中国出现得很早,汉代似乎就有雏形了,唐宋时期应该已有应用才对。为何在这渭水河畔,一座也看不到?
带着这个疑问,文安结束了在泾水镇的勘察。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马车径直回了将作监。
一头扎进甲库——如今这里已是他熟悉的领域,按照自己建立的那套索引,他很快找到了相关区域,翻检起那些关于前代农具、水利器械的零星记载和图录。
陈旧的卷宗被一一打开,混合着陈年墨香和纸张腐朽的气味。文安看得很快,也很仔细。几个时辰后,他放下一卷帛书,心里有了大概的推测。
记载是有的,但非常简略,图形更是抽象模糊,甚至彼此矛盾。看来,在魏晋南北朝长达数百年的战乱中,这些并非核心军事技术的农业器械,其制作工艺和推广很可能出现了严重的断档和失传。
即便有零星遗存,也大多局限于南方某些水系丰富的区域,并未在北方,尤其是关中地区形成规模和共识。
而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朝廷的主要精力放在稳定政局、恢复秩序和基础农业上,对于这类需要一定技术门槛和初期投入的“高效”灌溉工具,尚未顾得上系统地整理、改良和推广。
“果然,乱世不仅杀人,也杀知识和传承。”文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有空白,才好填补。
他回到自己的值房,关上门,铺开纸张。记忆里,用于提水灌溉的工具主要有几种:
最简单的是辘轳,配合井水使用,但效率低,解决不了大面积的农田灌溉。
再就是翻车,也叫龙骨水车,可以用人力脚踏或畜力牵引,将低处的水连续提送到高处,效率不错,但制造相对复杂,对木材要求也高。
还有就是筒车,利用水流本身的动力,带动轮轴转动,绑在轮缘上的竹筒或木筒在水中灌满水后,随轮轴转动到高处,将水倾入木槽,再引入农田,省力且能昼夜不息,但对水流速度和稳定性有一定要求。
渭水河水流尚可,但岸高田更高,单纯靠筒车可能无法直接将水送到最高处的田地。需要组合使用。
文安沉吟片刻,开始动笔。先是画脚踏翻车的结构图,关键在于链轮、刮板和木链(龙骨)的传动与密封。
这东西他前世参与过农具博物馆的复原,细节记得很清楚。然后又画了手摇式的简易翻车,适合小户人家或菜地使用。
接着是筒车。他重点画了两种,一种是适用于较缓水流的普通筒车,另一种则针对渭水岸边坡度较大的情况,设计了带有一定倾角的导流槽和更高大的轮体,以争取将水送到更高的位置。
他画得很细致,尺寸、比例、关键部件的连接方式、选材建议,甚至大概的工时估算,都一一标注在旁边。
文字说明力求简洁明了,避免任何歧义。他知道,将作监的工匠都是好手,只要有清晰的图纸,造出来不难。
整整花了三天时间,反复修改核对,确认没有遗漏和错误后,文安将厚厚一叠图纸整理好,深吸一口气,走向阎立德的廨房。
第91章 浇灌工具
阎立德见到文安来找他,手里又拿着一卷厚厚的图纸,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严肃和审视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前几次的经验告诉他,这个看似怯懦的少年监丞,每次主动找来,多半是又捣鼓出了什么实在有用的东西。防疫、火炕、贞观犁,莫不如此。
“文丞,何事?”阎立德放下手中的笔,语气比平时缓和了不少。
“少监,”文安将图纸双手奉上,依旧低着头,声音不大,“下官奉命勘察泾水镇旱情,归来后查阅旧档,偶有所得,绘制了几种引水灌溉工具的图样,请少监过目。”
阎立德接过图纸,入手沉甸甸的。他展开第一张,是那幅结构复杂的脚踏翻车详图。初看时,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解其意。但当他顺着文安的标注,看清其传动原理和连续提水的运作方式后,眼神骤然凝聚!
他又快速翻看了手摇翻车、两种筒车的图样,尤其是看到那利用水流自身动力、无需人力畜力就能日夜不停提水灌田的筒车原理说明时,握着图纸的手竟微微有些颤抖。
这……这简直是巧夺天工!
他根本不需要再去搞什么实物验证!以他掌管工程营造多年的眼力和经验,只看这图纸上的结构、原理和标注,就已断定,这些东西绝非空中楼阁,而是切实可行、效率卓着的灌溉利器!尤其是那筒车,若能造设于渭水及其支流沿岸,能解多少高岸田地缺水之苦?
阎立德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一旁垂手而立的文安,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少年。此子脑子里,究竟还装着多少这等惊世骇俗、却又于国于民大有裨益的学问?
“好!好!好!”
阎立德连说三个好字,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文丞,你……你又立大功了!”
他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将图纸卷好,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对文安丢下一句“你在此等候”,便大步流星地冲出廨房,甚至来不及穿戴整齐官袍,径直朝着皇城方向奔去。他必须立刻面圣!
两仪殿内,李世民正对着几份来自河北道的紧急奏报发愁,那里旱情尤为酷烈,已有小股流民滋事的苗头。听闻阎立德有急事求见,他揉了揉眉心,还是宣了进来。
当阎立德将那份还带着文安手上温度的图纸铺在御案上,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地将几种新式灌溉工具的原理和预期效果阐述一遍后,李世民先是愣住,随即霍然起身,俯身仔细观看那些图纸。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掠过翻车精巧的龙骨链条,定格在筒车那利用自然之力的巧妙构思上。
作为马上得天下的帝王,他或许不懂最精深的工程技术,但他太懂得什么东西能真正解决眼前的困境,什么东西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国力提升!
“无需人力畜力,借水流自身之力,昼夜不息,引水灌田……”李世民低声重复着阎立德的话,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此言当真?此物……果真能成?”
“陛下!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阎立德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动,“文监丞所绘之图,结构严谨,原理清晰,尺寸标注明确!依图制造,绝无问题!此物若成,推广于渭水、洛水、黄河沿岸高地,则关中旱情可解大半,春播有望矣!”
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上的御笔都跳了起来。
“天佑我大唐!天赐文安于朕!”他畅快大笑,多日积压的郁闷和焦虑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阎卿!”
“臣在!”
“朕命你,即刻调集将作监所有可用之工匠,优先打造此文安所献之翻车、筒车!要快!先在泾水镇试点,若果真有效,立刻绘图颁行天下,各州县依样仿制,不得有误!”
“臣遵旨!”阎立德高声应诺,躬身退出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殿内,李世民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目光落在蜿蜒的渭水之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文安……这个名字,在他心中的分量,又一次加重了。
此时的文安还忐忑地等在阎立德的廨房里,这几天又是勘察又是绘图的,尤其是绘图,极其耗费心神,他想着,交了这差事,应该能回去好好睡一觉了吧。
阎立德带着图纸风风火火地冲回将作监时,文安还蔫头耷脑地等在他的廨房里,脑子里混混沌沌,只想赶紧回家,一头栽倒在那暖烘烘的火炕上,睡个天昏地暗。
然而,阎立德带回来的命令,让他的想法落空了。
“文丞!”
阎立德的声音因激动而格外洪亮,震得文安耳朵嗡嗡作响,“陛下有旨,此事由我将作监全权负责,即刻调集工匠,优先打造你所献之翻车、筒车!你,亲自督办,先在泾水镇试点!”
文安有些无奈,可看着阎立德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再想想泾水镇外那片片龟裂的田地和农人绝望的目光,他到嘴边的推脱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默默地躬了躬身,算是领命。心里那点来自后世的良知,像根细小的鞭子,抽打着他这具疲惫不堪、只想缩回壳里的躯体。
接下来的三天,文安几乎是住在了将作监的工坊里。监内手艺最好的木匠、铁匠被尽数召集起来,围着文安的图纸,日夜赶工。
文安不得不强打精神,穿梭在各种刨花、锯末和叮当的敲打声中,用他那磕磕绊绊、却力求精准的语言,向工匠们解释每一个关键部件的尺寸、榫卯和安装要点。他嗓子说哑了,眼睛熬得比之前被弹劾时还要红,整个人像是被掏空后又填满了木屑和疲惫。
好在将作监的工匠确实手艺不凡,加上图纸详尽,三日后,几架脚踏翻车、手摇翻车以及两种规格的筒车,便已打造完毕,拆卸开来,装上牛车。
阎立德亲自点了二十余名精干匠役,划归文安调遣。他自己也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与文安一同前往泾水镇。
第92章 渭水龙吟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出了春明门,再次踏上那条通往泾水镇的、尘土飞扬的官道。文安坐在颠簸的马车里,看着窗外依旧毒辣的日头和龟裂的田野,心里七上八下。理论是理论,实物是实物,万一……万一安装出了问题,或者效果不如预期……
文安在心中想着各种可能。
到达泾水镇,选定了一处河岸坡度较缓、水流相对平顺,且邻近大片高地农田的河段作为试点。阎立德一声令下,匠役们立刻行动起来。
挖坑奠基,立起筒车那巨大的轮架。轮辐、轮缘、刮水板、竹筒……一个个部件被熟练地组装起来。文安也顾不上社恐了,在现场跑来跑去,盯着关键节点的安装,时不时比划着纠正一下角度。
“这里……这里的榫头要再敲实一些……”
“导流槽的倾斜度……再抬高半寸……”
他声音沙哑,额上全是汗,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浆。周围的匠役起初还对这位年轻得过分、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监丞心存疑虑,但见他指挥若定,句句切中要害,那点轻视之心也渐渐收了起来,依令而行。
阎立德则背着手,站在稍高处的土坡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也微微绷紧,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当最后一根竹筒被牢牢绑在轮缘上,巨大的筒车骨架在渭水边巍然立起时,所有参与安装的匠役,以及闻讯赶来的当地里正和少数胆大的农人,都屏住了呼吸。
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一步——引水冲动轮叶。
几名匠役用长杆调整着轮叶入水的深度和角度。
起初,轮子只是懒洋洋地晃动了几下。随着水流持续冲击,轮叶受力逐渐均匀,那庞然大物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呻吟,随即,轮体猛地一沉,接着便带着一种沉浑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韵律,缓缓地、坚定地转动了起来!
“动了!动了!”有人失声惊呼。
清澈的渭河水被轮缘上的竹筒舀起,随着轮体旋转,被不断提升、提升……到达最高点时,竹筒微微倾斜,“哗啦”一声,一股清冽的水流准确地倾入早已架设好的木质导流槽中!
水流顺着槽道,欢快地向前奔涌,越过河岸与农田之间那道曾经无法逾越的高度,如同一条复苏的水龙,一头扎进干渴得冒烟的土地里!
“水……水来了!水真的上来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农,颤巍巍地扑到田埂边,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捧起一掬混着泥浆的河水,老泪纵横,“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地……地有救了啊!”
他猛地转过身,朝着文安和阎立德的方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力磕头,额头沾满了泥土:“青天大老爷!活命之恩!活命之恩啊!”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周围所有的农人,无论老少,都跟着齐刷刷跪倒一片,磕头声、哽咽声、混杂着对老天爷和官员的感激语,响成一片。那是一种在绝望中骤然看到生机时,最原始、最不加掩饰的宣泄。
文安被这阵仗吓得后退了半步,手足无措。
他想去扶,又不知该从何扶起。看着那些跪在地上、因激动而浑身颤抖的农人,看着浑浊的河水浸润干裂土地的景象,他胸腔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有些发酸。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成就感和辛酸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他偷偷瞥了一眼周围的同僚和匠役。那些目光复杂地落在他身上,有毫不掩饰的惊叹和钦佩,有恍然般的信服,当然,也夹杂着几缕难以忽视的、火辣辣的嫉妒。文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避开了那些视线。
阎立德站在土坡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当看到水流真的被提上高岸,涌入农田的那一刻,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一直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松开,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他早已凭经验断定此法可行,但亲眼见证这“奇迹”成为现实,心中的激荡依旧难以平复。
“好!好啊!”他忍不住低喝两声,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正畅快的笑容。
阎立德不再耽搁,立刻下令,让匠役们分成几组,依照第一架筒车的成功经验,将其余几架筒车和翻车在选定的位置尽快安装起来。他自己则带着几名核心工匠和详细的安装记录,快马加鞭,赶回了将作监。
回到将作监,阎立德立刻下令,所有工坊暂停非紧急事务,集中全部人力物力,日夜不停地批量打造筒车和翻车!
他则将自己关在廨房里,铺开纸张,将此次试点成功的经过、各类工具的实测效果、安装要点以及后续大规模推广的建议,条理清晰地写成了一份详细的条陈。
墨迹未干,他便亲自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条陈,再次直奔皇城。
两仪殿内,李世民正对着一份关于流民安置进展迟缓的奏报皱眉。听闻阎立德求见,且有要事禀奏,他立刻宣见。
当阎立德将那份还带着墨香的条陈呈上,并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泾水镇试点的巨大成功时,李世民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一把夺过条陈,快速浏览起来。
越看,他眼睛越亮,呼吸也越发急促。当看到“渭水倒流,高田得溉,万民跪呼,春播有望”等字句时,他忍不住抚掌大笑,声震殿梁:“好!好一个文安!真乃朕之甘霖也!”
他不再犹豫,立刻唤来中书舍人,口述旨意:将筒车、翻车等新式灌溉工具图纸颁行天下,令各州府衙门即刻招募工匠,依样仿制,广泛设置于江河沿岸,全力抗旱保春播!有功者赏,怠慢者罚!
同时,他也没有忘记功臣。阎立德督办有力,赐绢百匹,金百两。而对文安,李世民沉吟片刻,下旨嘉奖,赐帛三百匹,钱千贯,其余赏赐若干。至于官职爵位……他心中已有计较,但还需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第93章 升官
阎立德领旨谢恩,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便回去督促打造事宜了。
泾水镇筒车等提水工具试点成功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起初,勋贵平民还将信将疑,真有能将低处河水自行提上高田的神器?不少人抱着看稀奇的心态,纷纷出城,涌向泾水镇方向。
当他们到达渭水河畔时,看到的景象让他们目瞪口呆:数架高大的筒车,在渭水边自行缓缓转动,清澈的河水被源源不断地提上高岸,沿着新挖的简易沟渠,流向四面八方干涸的田地。
农人们脸上多日来的愁苦被一种忙碌的希冀取代,全家老小齐上阵,或用翻车接力,或疏通水渠,将那宝贵的河水引向每一寸渴求滋润的土地。虽然依旧辛苦,但希望的火种已然点燃。
“神了!真是神了!”
“这文县男,莫非是鲁班再世?”
“何止是鲁班!这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有了这宝贝,往后还怕什么旱魃?”
惊叹声、赞扬声,在渭水河畔此起彼伏。文安的名字,第一次超越了勋贵圈子和朝堂范畴,在长安城的平民百姓中口口相传。若旱情真能因此得以控制和扭转,此功,足以活人无数,载入地方志乘。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愁。
崇仁坊,崔府书房内。崔干看着手下人送来的、关于渭水河畔情景的详细描述,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猛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又是他!文安!”崔干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膛剧烈起伏,“防疫、取暖、新犁,如今又是这灌溉之器……此子,莫非真是我世家克星?专来坏我等好事!”
五姓七望的人原本计划借着这场大旱,好好拿捏一下李世民,逼其让步,并趁机安插人手,攫取更多权力。
可这文安,竟像变戏法一样,又弄出这等奇物,硬生生将一场可能动摇国本的天灾,化解了大半!这让他们的诸多算计,瞬间落空大半。
旁边坐着的卢氏老者也是面色凝重,缓缓道:“此子……断不可再留了。其才近乎妖,若再让其成长下去,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
几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森然的杀机。之前的弹劾、招揽,看来是太过温和了。对于这种无法掌控、反而不断损害他们利益的“异数”,唯有彻底抹去,方能安心。
造好的筒车和翻车被源源不断地运往渭水及其支流两岸,旱情得到了立竿见影的缓解。虽然依旧缺水,但至少保住了春播的希望。
各地州府接到朝廷颁下的图纸和严令,也不敢怠慢,纷纷效仿,一场利用新式工具抗旱救灾的行动,在大唐北方的土地上迅速铺开。
看着各地陆续送来的、报告工具安装使用情况、旱情得到缓解的奏报,李世民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他靠在御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这场旱灾,着实将他折磨得够呛。如今,总算看到了一丝曙光。
有功,就要赏。尤其是这等惠及天下、稳固江山的大功,现在嘉奖正合适。
翌日早朝,太极殿内气氛微妙。
处理完几项日常政务后,李世民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最后落在队伍末尾那个几乎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的青色身影上,文安是特意要求今日上早朝的。
接着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有力:
“渭南县男、将作监丞文安,自任职以来,勤勉王事,屡献嘉谟。前有防疫、取暖、贞观犁之功,近又献翻车、筒车等灌溉利器,活民无数,惠泽苍生,于国于民,功莫大焉!”
李世民看了一眼身边的内侍,内侍会意,便展开早就准备好的圣旨。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知道重头戏来了。
“朕,向不吝爵赏。着,晋文安爵位为渭南县子,食邑加二百户,通前五百户。擢升将作监丞为将作监左校署令(从八品下),仍兼渭南县子。赐绢五百匹,金三百两,御马一匹,以彰其功!”
这道封赏不可谓不重。连升爵位,官职也直接从从九品上擢升至从八品下,连升三级。官职倒还罢了,还是个芝麻大的官,爵位也还是下等爵位,可御马就让人眼红了,尤其是那些武将。
然而,殿内一片沉寂之后,响起的却是稀稀拉拉,最终汇成一片的“陛下圣明”之声。
无人反对。
就连崔干、王珪等世家官员,此刻也只能铁青着脸,随着众人躬身附和。他们心里恨不得将文安撕碎,但此时此刻,谁若敢站出来反对对文安的封赏,那就不止是跟皇帝过不去,更是跟天下那些受惠的百姓过不去,跟“大义”过不去!这个罪名,他们背不起。
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森冷的寒光闪烁不定。
文安跪在队伍末尾,听着那加封的旨意,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如同做梦。升官?晋爵?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身上那无形的枷锁,又沉重了几分。
他偷偷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御座上那模糊的身影,又迅速低下头去。
旨意宣读完,那尖细的尾音还在太极殿高大的梁柱间袅袅未散,文安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渭南县子?将作监左校署令?食邑五百户?这些词一个个砸过来,砸得他头晕眼花,非但没有半分欣喜,反而像是有无形的重量压在了肩头,让他几乎直不起腰。
他浑浑噩噩地道了声“谢陛下隆恩”,之后便又浑浑噩噩地随着人流退出大殿。刚踏出太极殿那高大的门槛,还没等他看清脚下的台阶,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就重重拍在了他的后背上,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差点当场表演个五体投地。
“好小子!真给俺长脸!”
尉迟恭那洪钟般的大嗓门在他耳边炸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县子!左校署令!哈哈哈,俺老黑早就看出你不是池中之物!”
第94章 准备再抱大腿
文安被拍得龇牙咧嘴,还没站稳,又被另一只同样有力的手揽住了肩膀。
程咬金那张粗豪的大脸凑了过来,咧着大嘴,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就是!文小子,了不得啊!又是犁又是水车的,这脑子是咋长的?比俺老程年轻时还能折腾!”
他这话引来周围一阵哄笑。其他下朝的武将,如秦琼之子秦怀道(代表其父)、段志玄、刘弘基等人,也都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脸上都带着爽朗的笑容。
“文署令年少有为,佩服佩服!”
“日后同朝为官,还望文少匠多多指教啊!”
“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这些平日里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令行禁止的将军们,此刻却像是市井里围观稀罕物的闲汉,将文安这个新晋的从八品小官围在中间,目光灼灼,仿佛他是什么香饽饽。
文安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像是被一群大型猛兽围观的兔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低着头,脸颊滚烫,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嘴里只会讷讷地重复:“不敢当……诸位将军谬赞……下官……下官……”
程咬金看他这副窘迫样子,更是觉得有趣,大手用力揉着他的肩膀,哈哈笑道:“瞧瞧,还害羞了!俺说老黑,你这侄儿可真有意思!比俺家那几个皮猴子强多了!”
尉迟恭与有荣焉地挺着胸膛,嘴上却道:“你这老匹夫,少吓唬他!文安性子静,跟你们这些糙汉不一样。”
“嘿!怎么说话呢?”
程咬金眼睛一瞪,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文安,压低了些声音,但那音量依旧能让周围几人听得清清楚楚。
“文小子,咱们可说好了,你尉迟伯伯靠着那火炕石炭,如今可是富得流油,走路都带响儿!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有啥赚钱的好法子,也指点指点你程伯伯我呗?俺老程家底子薄,一大家子人等着吃饭呢!”
他这话半真半假,带着武将特有的混不吝。周围段志玄、刘弘基等人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都亮了起来!对啊!尉迟恭这老黑最近可是闷声发大财,那火炕铁炉的生意,据说日进斗金,连陛下都占了份子!这钱财,来得光明正大,又不犯忌讳,谁不眼热?
一时间,所有武将的目光都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聚焦在文安身上。那眼神里的热切和期盼,几乎要化为实质,将文安原地融化。他甚至能听到有人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文安彻底麻爪了。他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被一群功勋卓着、煞气犹存的当朝名将围着“讨要”生财之道?这画面太美,他不敢看。他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尉迟恭,盼着他能说句话,帮自己解围。
然而,尉迟恭接到他的目光,脸上却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微微摇了摇头。他不是不想帮,而是不能帮。
在军中,分赃不均是大忌。在朝堂,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道理他懂。况且,这对文安来说,未尝不是一个机会,一个真正融入他们这个圈子,让这些老杀才们都承他情的机会。自己若此时开口阻拦,岂不是得罪了所有人,也断了文安的路?
见尉迟恭不接茬,文安心里最后一点指望也破灭了。他被那些炽热的目光烤得头皮发麻,感觉自己要是再不说点什么,下一秒就可能被这些急切想发财的将军们生吞活剥了。
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硬着头皮,声音细弱却清晰地说道:“程……程伯伯言重了……诸位将军……若……若不嫌弃,容……容下官回去想想……定当……定当尽力……”
“好!痛快!”
程咬金用力一拍文安的肩膀,拍得他又是一个踉跄,“俺就知道文小子是实在人!那俺老程可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文署令有心了!”
“俺们等着!”
见文安松了口,众武将这才心满意足,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这才三三两两地散去。
直到人都走光了,文安才感觉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稍减退,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湿。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只觉得比在将作监连画三天图纸还要累。
尉迟恭这才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也有几分郑重:“贤侄,刚才……不是伯伯不帮你。实在是……唉,这帮老杀才,穷怕了,见到钱财就跟闻到腥味的猫似的。你如今拿出了贞观犁和筒车这样的大功,他们更是把你当成了财神爷。这关口,伯伯若是拦着,反倒不美。”
他顿了顿,看着文安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低声道:“况且,这也是个机会。你根基浅,多些人护着,总是好的。钱财是身外物,若能换来这些军中大将的善意,值。”
文安默默点了点头。
他其实明白这个道理。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慌过后,他冷静下来一想,这不正是他之前苦苦思索如何“抱大腿”而不得其门而入的机会吗?
只是这机会来得太突然,太猛烈,让他这社恐一时难以招架罢了。既然是自愿的,或者说,是形势所迫下的“最佳选择”,那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小侄明白,多谢尉迟伯伯提点。”文安低声应道。
见文安没有心存芥蒂,尉迟恭也放下心来。他看着文安清瘦的侧脸,心中感慨。此子看似怯懦,实则心里透亮,更难得的是身怀诸多不可思议的技艺。
石炭生意越做越大,带来的收益连他都暗自心惊,对文安自然也越发看重。更何况,叔宝的病……恐怕真得落在此子身上。
想到这里,尉迟恭对文安的态度,在原有的欣赏和一丝利用之外,又不自觉地添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倚重和……亲近?他自己也说不清。
与尉迟恭在皇城外分别后,文安坐在回府的马车里,开始认真思考该拿出什么东西,来应付……不,是来“结交”程咬金。
简单的东西,恐怕人家看不上眼,更无法形成长久的纽带。最好是像火炕石炭一样,能有个持续生财的营生。
第95章 盐事
文安的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目前能拿出手,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引来更大麻烦的技术。
牙刷,是不是太简单了。
玻璃?工艺复杂,动静太大。
水泥?涉及军工和基建,太敏感。
高度酒?这个时间不合适,而且……他暂时还不想挑战古人的饮酒习惯。
作为一个工科生,这些对他来说,都很简单,只是都不太合适。
思来想去,一个现成的选项浮现在脑海中——制盐。
那日为了宴请尉迟恭,他不得已粗粗提纯了一批盐,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这时代的食盐,尤其是能安全食用的“精盐”,几乎被世家大族出身的盐商和背后的势力把持,价格高昂,品质却参差不齐。
民间多用醋布和粗盐,甚至是有毒的矿盐,吃出问题者不在少数。若能大规模生产出纯净、雪白、无异味的精盐,其中的利润,绝不会比石炭取暖小!
而且,盐铁自古就是暴利行业,也是朝廷严格管控的领域。但如果有程咬金这等身份的勋贵顶在前面,操作空间就大了很多。
程咬金此人,看着混不吝,实则粗中有细,历史上不仅得以善终,家族也延续兴盛。野史正史对其人品评价都不低,至少比那些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蝇营狗苟的世家子可靠得多。
将这门生意交给他,既能满足其求财的愿望,也能借此将他乃至他代表的军方一部分势力,更紧密地绑在自己这边,算是一举两得。
文安仔细权衡了一番,觉得此事可行。
风险很大,这个时期的食盐买卖大多被世家把持,如果做了这门生意,无异于断他们的财路,形同杀父母之仇啊,只是文安早就与那些五姓七望形同陌路甚至还结了怨隙,能断了他们的一项财路,对自己有利。
打定主意,回到永乐坊家中,文安便让王禄去宿国公府递了拜帖,言明后日休沐,上门拜访。
休沐日转眼即至。文安特意换上了一身稍显正式的常服,带着王禄和捧着一个不起眼小陶罐的陆青安,乘着马车出了门。
宿国公府在怀德坊。从位于城东的永乐坊过去,要穿过整条宽阔的朱雀大街,再经过五六条大小街道。长安城规模宏大,即使马车行驶,也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抵达怀德坊的坊门。
怀德坊内多是勋贵宅邸,街道比永乐坊宽敞整洁不少。宿国公府的规制与吴国公府相仿,都是高门大户,黑漆大门,鎏金门钉,门口同样立着石狮子。
但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文安觉得程咬金府门前的石狮子,似乎不如尉迟恭家的那般杀气腾腾,反而带着点……莫名的憨态?
马车在侧门停下。早已得到吩咐的程处默——上次在倚翠楼见过,程咬金的长子,一个身材高大、眉眼间带着几分其父影子的青年,正等在门口。
见到文安下车,他笑着迎了上来,态度颇为热络:“文兄弟,我阿耶已在府中等候,快请进!”
文安连忙拱手还礼,跟着程处默从侧门进了府。
一路行去,只见府内院落开阔,林木萧疏,布局大气,不像尉迟恭家那般透着武将府邸特有的肃杀严谨,反而显得有些随性。
也看到了演武场边随意摆放着的石锁和兵器架,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武家风范。
来到正堂,程咬金果然已经等在那里。
他今日穿着一身赭石色的常服,见到文安,也不等他把礼行完,就哈哈大笑着上前,拉着他的胳膊就往里走:“行了行了,哪那么多虚礼!快来坐!就等你开席了!”
堂内果然已经摆好了一桌酒菜,虽然不像尉迟恭家那般精致,但大碗的肉,大条的鱼,透着十足的豪横气。
文安一看那桌角摆着的几个酒坛子,心里就叫苦不迭。这些武将,怎么谈事之前都非得先来一轮酒精考验?
好在程咬金虽然劝酒,倒也没像尉迟恭那样往死里灌。大概也是知道文安那点酒量,以及今日他前来必有正事。
想着前几日半开玩笑的说让文安指点一些发财的路子,程咬金心中一动,不由得火热起来。
几轮酒下来,文安脸上发热,头脑却还清醒。
程咬金见状,便挥退了侍候的婢女与仆人,只留程处默在旁,看着文安,笑道:“文小子,酒也喝了,肉也吃了,今日来我这里,是有什么发财的路子吗?”
程咬金直接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倒是直白。
文安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气,说道:“程将军,小侄今日前来,确是有一桩生意,想与大将军参详参详。”
“哦?什么生意?快说快说!还有,别那么生分,跟那尉迟老黑一样,叫我伯父就成。”
程咬金眼睛一亮,身子都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只是听文安叫的生分,忍不住瞪了文安一眼。程处默也竖起了耳朵。
“是程……伯伯,是关于盐的买卖。”文安缓缓道。
“盐?”
程咬金闻言,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消退了大半,甚至露出一丝失望,“文小子,你是不知其中的关窍吧?这盐买卖有啥搞头?”
“好的盐井、盐池,都被那些家伙攥在手里,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而且朝廷那边规矩也多,麻烦得很!赚点辛苦钱,还不够打点各路的!”
他说的倒是实情。唐初盐政虽未像中后期那般完全官营专卖,但主要的食盐产地和销售渠道,早已被各大势力,尤其是背后的世家门阀瓜分殆尽,形成了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寻常人想插手,难如登天。就算程咬金这等勋贵,想要分一杯羹,也得付出不小代价,看人脸色,利润远不如想象中丰厚。
文安对程咬金的反应并不意外,他示意陆青安将那个小陶罐捧上来,放在案几上。
“程伯伯请看此物。”文安揭开陶罐的盖子。
程咬金随意瞥了一眼,罐子里是雪白的颗粒,看着倒是细腻。
他撇撇嘴:“精盐?俺家吃的也是这个,没啥稀奇……”他家里用的自然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精盐,虽然价格不菲,但以他的家底,还消费得起。
第96章 这买卖能做吗
然而,话还没说完,他的目光顿住了。他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劲,又凑近了些,仔细盯着罐子里的盐。
这盐……似乎太白了些?白得有些晃眼。而且颗粒均匀细腻,不像他平日见的精盐,总带着点微黄或杂质。
他忍不住伸出粗壮的手指,往盐上面蘸了蘸,随即放进嘴里,手指不断地左右扣了扣,就像是牙齿缝里藏了菜一样,最后还蠕动着嘴巴,嘬了嘬了牙花子。
文安看程咬金的动作,不禁有些异样,程咬金这动作,要是在后世,免不得被人反手一个举报。
下一刻,程咬金猛地瞪大了牛眼,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被极度的震惊所取代!
这味道……咸!纯粹的咸!没有一丝一毫他早已习惯、甚至不以为意的涩味、苦味或者任何怪味!
只有最纯粹、最强烈的咸味在舌尖炸开,然后迅速蔓延,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干净利落的味觉体验!
他府上用的所谓“上好精盐”,跟眼前这罐子里的东西一比,简直就成了掺杂了沙土的劣等货!
“这……这盐……”程咬金指着那陶罐,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你从哪儿弄来的?!”
看着自己阿耶那副活像见了鬼,又像是饿狼瞅见肥羊的激动模样,程处默心里跟猫抓似的痒痒。
他也学着程咬金的样子,伸手抓了一把,放进嘴里用力一嘬。
“噗——咳咳咳!”
下一刻,程处默整张脸瞬间皱成了一朵风干的菊花,咸得他舌根发苦,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忙不迭地扭头往外吐,一边吐还一边吸着凉气。
“没出息的东西!糟践好玩意儿!”
程咬金看得心疼,抬手就给了儿子后脑勺一巴掌,力道不轻,打得程处默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只是揉着脑袋,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那罐盐。
这盐……劲儿也太大了!而且,除了咸,真没别的怪味!
文安看着程咬金父子俩这夸张的反应,心里有些不解。他当然知道盐在这时代是紧俏货,价格不菲。
可程咬金是什么人?当朝国公,深得帝心的勋贵,家里用的肯定是最上等的精盐。
至于看到这点“改进版”的盐就激动成这样?难道这时候的“上好精盐”,品质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得多?
程咬金根本没心思理会文安那点小小的困惑,他现在全部心神都系在那罐雪白之物上。他一把抓住文安的手臂,力道大得文安差点叫出声。
连声催问:“文小子!快说!这盐……这盐你从哪儿弄来的?莫非是西域胡商带来的新品?数量多不多?”
文安被他晃得头晕,勉强稳住身形,低声道:“程伯伯,这盐……不是外来的。是……是小侄自己试着弄出来的。”
“你自己弄的?!”
程咬金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眼珠子瞪得溜圆,那表情比刚才更加震惊,仿佛听到公鸡下了蛋,母猪上了树。
“你……你还会制盐?!”
在他的认知里,制盐那是世代相传的手艺,被那些盐商和大户们死死捂着,工序复杂,门道极深。
文安一个半大少年,会弄火炕、会造新犁、会搞水车已经够离谱了,现在居然连盐都能制?而且制出来的盐,品质高得吓人!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程伯伯,您看……若是有这样的盐,这买卖,能做吗?”文安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能做?太能做了!”
程咬金激动得满脸红光,唾沫星子横飞,“有了这盐,谁还吃那些又苦又涩的玩意儿?这他娘就是独一份的买卖!闭着眼睛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他喘了口粗气,追问道:“这盐……好制吗?耗费如何?产出怎样?”这才是关键,若成本太高,或者产量太低,那也白搭。
文安沉吟了一下,如实相告:“回程伯伯,制法不难,主要是过滤和结晶的步骤。原料也不拘,无论是市面上常见的粗盐、井盐、海盐,乃至于……那些被认为有毒、无人问津的盐矿石,经过此法,皆可制成这等品质的精盐。”
他顿了顿,估算道:“若是用粗盐或井盐为原料,损耗约莫在两三成。若是直接用盐矿石……产出大概能有矿石重量的一半甚至更多些。”
“盐……盐矿石也能用?产出还这么高!”
程咬金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由于动作过猛,身下的胡凳都被带得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死死盯着文安,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脸上的血色涌上来,黑里透红,眼神里迸发出的光芒近乎狂野!
盐矿石啊!那玩意儿在很多地方就是无人理睬的石头疙瘩!若能点石成金……这哪里是泼天的富贵?这简直是能把天都捅个窟窿的财富!
文安被他这近乎癫狂的状态吓得往后缩了缩,心里直打鼓。这位程伯伯的反应,是不是也太激烈了点?至于吗?
“好!好小子!你真行!”
程咬金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案几上的杯盏都跳了一下。他再也坐不住了,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堂内转了两圈,随即朝外面大吼一声:“管家!老胡!死哪儿去了!给老子滚进来!”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去!立刻找些盐矿石给老子拿来!快!”程咬金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管家虽然莫名其妙,但不敢多问,连忙小跑着去了。
文安看得哭笑不得,这也太急了吧?哪有当场就要验证的?
“程伯伯,这……不必如此着急吧?小侄今日只是……”
“屁的不着急!”
程咬金打断他,眼睛瞪得溜圆,“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能马虎吗?万一你小子是吹牛呢?俺老程得亲眼见了才放心!这可是盐!马虎不得!况且尉迟老黑天天在俺老程面前显摆,他家现在吃饭的碗都是金的!”
程咬金越说越激动。
没多久,管家抱着几块灰白色、质地粗糙,还夹杂着泥土和其他矿物杂质的大块盐矿石回来了。
程咬金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管家和所有侍立的仆役都轰了出去,连程处默也跟着要离开,被他一眼瞪了回来:“你留下!给老子看清楚!”
偌大的院子里,转眼间就只剩下程咬金、程处默和文安三人,以及那几块丑陋的盐矿石。
第97章 只要一成
文安看着瞬间清空的院子,心里再次感叹了一下这个时代这些顶级勋贵的行事风格和……操守?或者说,是对某些核心秘密的本能保护。他混乱地想了一会儿,觉得这样也好,至少清静。
“文小子,需要什么家伙事儿,尽管说!”程咬金搓着手,迫不及待。
文安无奈,只得请程咬金让人找来大口陶缸、木炭、细沙、几层细麻布,以及一口大铁锅和炉子等物。东西很快备齐,就摆在院子中央。
程咬金见状,拉着程处默退到了廊下,背对着院子,以示绝不偷看。这举动让文安又是一愣,心中对这混世魔王的观感,不由得复杂了几分。此人看似粗犷不羁,实则颇有分寸。
收敛心神,文安开始动手。他先将一块盐矿石砸成小块,放入陶缸中,加入清水搅拌溶解。浑浊的盐水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味。
接着,他在另一个底部钻有小孔的陶缸里,依次铺上粗麻布、细沙、木炭块、再铺细麻布,做了一个简易的过滤装置。
将初步溶解的盐水缓缓倒入过滤缸,看着浑浊的液体透过层层阻碍,从底部流出时,颜色果然变得清澈了不少,那股怪味也淡了许多。他将过滤后的盐水倒入大铁锅,生起火,开始熬煮。
程咬金和程处默虽然背对着,但听着身后“咕嘟咕嘟”的熬煮声,以及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带着咸味的水汽,心里都像是有一百只爪子在挠。程处默几次想偷偷回头,都被程咬金用眼神狠狠制止了。
文安守在锅边,小心控制着火候,不时搅动,防止糊底。随着水分蒸发,锅壁开始出现洁白的结晶。他小心地将这些结晶刮出,摊在干净的麻布上。
如此反复过滤、熬煮、结晶,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几大块原本无人问津的盐矿石,竟真的变成了一小堆颜色雪白、颗粒细腻的精盐!
当文安示意可以了的时候,程咬金几乎是窜过来的。他抓起一把新制出的盐,先是仔细看了看那诱人的洁白,然后又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
瞬间,他那张粗犷的脸上,表情凝固了。紧接着,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混合着狂喜和难以置信的震撼。
“成了……真他娘的成了!”
他喃喃道,声音有些沙哑。他不再怀疑,看向文安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或许还有几分对待有趣后辈的随意,此刻却已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重视
这小子,莫非真是神仙下凡?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三人重新回到堂内落座。程咬金脸上的激动和狂喜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慎重。他挥退左右,亲自给文安倒了碗水,然后沉声开口,语气严肃:
“文小子,俺知道你可能觉得俺刚才反应过大。但有些事,你得明白。”
他指着桌上那罐盐,以及院子里新制出的那些:“这不是普通的买卖。盐,是命脉!百姓要吃盐,不吃盐就没力气,要生病。军队将士们更要吃盐!将士们长途奔袭,征战沙场,体力消耗巨大,全靠盐分撑着!”
“当年俺跟着陛下打仗,有时候粮草不济,一块醋布都能当宝贝!若是军中能用上这等好盐,将士们体力恢复更快,士气更高,这仗,就能多三分胜算!”
他顿了顿,看着文安,目光锐利:“所以,盐的买卖,从来就不只是钱的问题。它关系到民生,关系到军国大政!那些把持盐路的,哪个不是背景深厚,手眼通天?他们靠着这个,攫取巨利,结交权贵,甚至能影响地方安稳!朝廷不是不想管,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投鼠忌器!”
文安默默听着,心里掀起了波澜。他之前确实没想这么深。在后世,盐是再普通不过的调味品,一块钱一袋,国家管控,价格稳定。
他只知道古代盐贵,却没想到其背后竟然牵扯到军队战斗力、国家稳定这样深层次的问题。这让他对自己“无意中”拿出的制盐法,有了更清醒,也更沉重的认知,甚至有些后悔了,这动静怕不是比石炭还大。
程咬金看着文安若有所思的表情,知道这小子听进去了。他压下心中依旧澎湃的激动,开始进入正题:“好了,现在说说,这买卖,你想怎么个章程?俺老程是个粗人,但讲究公道。你出法子,俺出力气和人脉,赚了钱,咱们怎么分?”
文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说道:“全凭程伯伯做主。小侄……只要一成就好。”
有了之前石炭生意“两成”都觉得烫手的教训,这次文安学乖了,主动把份额压到最低。这买卖牵扯太大,他这小身板,拿得越少,或许越安全。
程咬金闻言,挑了挑浓眉,还没说话,旁边的程处默先忍不住撇了撇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文安。
心想这文安是傻还是怎的?这等点石成金的妙法,居然只要一成?他如今靠着老爹的萌荫,混了个果毅校尉的虚职,看着风光,实则没啥实权,捞钱的门路更是有限。
他宁愿去前线当个冲杀的小小队正,好歹能凭军功搏个前程,可惜家里绝不会允许。程家有一个大将军就够了,再多,就是祸事。这文安倒好,送到手的富贵还往外推?
文安没理会程处默的眼神,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还有……程伯伯,这制盐之法出自小侄之手,还请您……尽量不要让陛下知晓。”
他现在听到“功劳”两个字就头皮发麻。官升得太快,他害怕。这盐要是再算到他头上,他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程咬金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看着文安那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心里不由得腹诽:这小子,谨慎得也太过头了!当今陛下雄才大略,胸襟开阔,怕的是臣子没用,哪会嫌你功劳多?功劳越大,陛下用着你才越顺手啊!
不过这话他也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嘴上应承道:“成!俺晓得了,就说这法子是俺府上匠人偶然所得。”
第98章 分配
他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瞬间转过了念头:这泼天的富贵和功劳,他一个人可吃不下来,也不敢独吞。
“盐政牵扯太大,必须把陛下拉进来撑腰,才能镇住那些牛鬼蛇神。而且,这等利于军国的好事,岂能瞒着陛下?至于文安这小子……嗯,他的顾虑也有道理,树大招风,暂时藏在后面也好,不过却不能瞒着陛下,大不了向陛下说一下你的顾虑,嘿嘿,文小子,对不住了。”
几乎是在电光火石间,程咬金心里已经做好了分配:陛下独占五成,这是必然的,既是保护费,也是表态。
文安拿一成,虽然他觉得少了点,但既然是文安自己提的,就先这样。剩下的四成,他自己拿两成,另外两成,他打算分给秦琼和牛进达。
叔宝病重,家里开销大,需要这份稳定的进项。牛进达那老小子跟自己关系铁,也能帮衬着稳住局面。
“既如此,这事就包在俺身上了!”
程咬金一拍板,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你且回去等消息,俺尽快把章程弄出来!”
文安见程咬金答应得爽快,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送走文安,程咬金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看了一眼桌上和院子里那两堆雪白的盐,对程处默吩咐道:“看好家!老子进宫一趟!”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将文安最初带来的那个小陶罐揣进怀里,也顾不上换官袍,就这么穿着一身常服,风风火火地出了府门,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卫,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这制盐之法,关乎太大,他必须立刻面圣!这功劳,文安想躲,他可不能让他躲了!至少,在陛下那里,得给这小子记上一笔!
至于那泼天的富贵和随之而来的风浪……有陛下和他程咬金顶着,总不能让那小子吃了亏去!
两仪殿内,李世民刚批完一份关于漕运疏浚的奏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正想传膳,内侍轻步进来禀报:“陛下,宿国公程咬金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李世民一愣,抬头看了看殿外昏黄的天色。这程知节,平日里下朝后不是回府喝酒就是去校场折腾他那几个儿子,这个时辰跑来见朕,能有什么要紧事?莫不是他家那浑小子又在外头闯了什么泼天大祸,要他老子来擦屁股?
“宣他进来吧。”李世民放下朱笔,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水呷了一口。
程咬金几乎是跟着内侍的尾音一起冲进来的,他那高大魁梧的身形带着一股风,震得殿内的空气都嗡嗡作响。人还没站稳,那独有的大嗓门就先炸开了:“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陛下!”
李世民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手一抖,茶水差点泼出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程知节!你这莽撞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两仪殿内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何事让你如此失态?”
程咬金也顾不上请罪,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黑红的脸膛放着光,几步就凑到御案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文安带来的小陶罐,像献宝一样双手捧到李世民面前:“陛下,您瞧瞧这个!”
李世民被他这神神秘秘的举动弄得有些莫名其妙,目光落在那个毫不起眼的灰褐色陶罐上,皱了皱眉:“此乃何物?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
“盐!陛下,是盐!”程咬金的声音因为激动又拔高了几分。
“盐?”
李世民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那股火气又开始往上冒。这程老匹夫,莫非是闲得发慌,拿朕来消遣?一罐盐也值得他宿国公亲自跑进宫来大呼小叫?
“程知节,你……”
他训斥的话还没说出口,程咬金已经迫不及待地揭开了罐盖:“陛下,您仔细瞧瞧,再尝尝!这盐不一样!”
李世民带着几分不耐和疑惑,垂眸往罐子里瞥了一眼。就这一眼,他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噎住了。
罐子里是满满登登、雪也似的白。那白色,纯粹,细腻,在殿内灯烛的映照下,竟隐隐有些晃眼。
他宫中所用的,自然是天下最好的贡盐,可即便是那些贡盐,颜色也总带着些许微黄或灰暗,颗粒也远不如眼前这般均匀剔透。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放入口中。
下一刻,李世民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咸!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极其纯粹而强烈的咸味,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没有任何寻常粗盐乃至贡盐都难以避免的涩味、苦味或者任何说不清道不明的杂质异味!只有最干净、最直接的咸!
他出身豪门,如今身为帝王,自认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没吃过?可这盐的味道……竟让他产生了一种此前所食之盐皆为糟粕的荒谬感!
“这……此盐从何而来?”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程咬金,“是西域新来的贡品?还是岭南发现了新的盐井?”
“都不是!陛下!”
程咬金见到皇帝的反应,心中大定,更是兴奋,连忙将文安今日到访,演示制盐之法,以及用那无人问津的盐矿石也能制出此等精盐的过程,原原本本、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尤其重点强调了此法“简单易行”“原料易得”“产出颇高”。
李世民听着程咬金的禀报,看着眼前这罐雪白的盐,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上等的精盐啊!关乎国计民生的命脉之物!竟然……竟然就被文安那小子从那些几乎等同于废石的盐矿石里制出来了?
这简直是神迹!
不,这比神迹更可怕!神迹虚无缥缈,而此法,听程咬金描述,竟是任何匠人稍加学习便可掌握!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唐可以近乎无限制地生产出这等品质绝佳的精盐!意味着那些把持盐利、囤积居奇的世家大族,将失去最大的依仗之一!
此子……此子脑子里究竟还装着多少这等足以颠覆乾坤的东西?防疫、取暖、新犁、水车,如今又是这制盐之法……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切中时弊,或是惠及民生,或是增强国力。
第99章 盐谋
李世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文安的那点“欣赏”和“利用”心思,似乎有些浅薄了。此子之能,已非简单的“匠才”或“祥瑞”可以概括。
他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打捞上来的是什么。对待这样的人,或许……不能再仅仅视其为可用的“器物”或“棋子”了。
一种微妙的、连李世民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重视和……一丝隐隐的忌惮,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文安那小子,胆小,怕升官太快惹人眼红,还央求老程别说是他弄出来的。”程咬金最后补充道,脸上露出一丝“你懂我懂”的笑容,“不过,这等利国利民的大功,老臣岂敢隐瞒陛下?况且,这后续的章程,还得陛下您来拿主意呢!”
听到程咬金说将这制盐生意的五成干股献给自己时,李世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下,心中颇感熨帖。还是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贴心,有什么好处都第一时间想着自己这个皇帝。
他这皇帝,当得也确实不宽裕。前朝留下的就是个烂摊子,登基以来又是赈灾又是备边,内帑好不容易靠着石炭生意和各地进贡有点起色,年前一场大旱又花出去七七八八。
皇后贤德,日常用度能省则省,一件像样的裘衣穿了几年都舍不得换。虽说皇帝不该整日想着钱财,可没钱,真是寸步难行。
如今这制盐法,简直就是雪中送炭!不,是送来了一座挖不完的金山!而且这盐利,比起石炭,更是关乎国本,影响深远!
一瞬间,李世民的思绪已经飘得更远。五姓七望为何能如此嚣张?除了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和门生故吏,不就是因为他们掌握着大量的土地、人口以及像盐、铁这样的暴利行业吗?
如今,文安这制盐法,就像一柄锋利无比的匕首,直接捅向了他们最肥硕的钱袋子之一!若能借此机会,不仅充盈内帑,更能打破世家对食盐的垄断,削弱其经济根基,甚至……反过来利用这质优价廉的新盐,去冲击他们的市场,攫取他们赖以生存的财富和影响力!
想到这里,李世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多日来因旱灾和世家掣肘而积郁的闷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猛地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了两步,眼中精光闪烁。
“好!好一个程知节!好一个文安!”李世民抚掌大笑,“此乃天赐我大唐之福!来人!”
他立刻对殿外候命的内侍吩咐:“即刻传召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李靖……嗯,还有唐俭,速来两仪殿议事!”
不到半个时辰,被紧急传召的几位肱骨大臣便匆匆赶到了两仪殿。看到程咬金之后,几人相互看了一眼,脸上都带着几分疑惑和凝重。这个时辰突然召见,还有程咬金在侧,莫非是边境有变?还是哪里的灾情又起了反复?
房玄龄作为首辅,率先开口问道:“陛下,如此紧急召见臣等,不知有何要事?”
李世民此刻心情极佳,脸上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笑容,他摆了摆手,示意程咬金:“知节,把东西给诸位爱卿看看。”
程咬金依言,将那罐盐放到了众人中间的案几上。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疑惑地围拢过来。当他们看清罐中之物,又各自蘸取少许品尝之后,脸上也都露出了惊异之色。
“此盐……品相绝佳,味道纯正,实乃臣生平仅见!”房玄龄捻须赞叹。
“确是上好的精盐,不知陛下从何处所得?”
杜如晦也点头附和,但眼中疑惑更甚。一罐好盐,虽稀罕,也不至于让陛下如此兴师动众吧?
李世民见吊足了众人胃口,这才让程咬金将事情的原委,包括文安献法、试验成功以及那惊人的产出和低廉的成本,再次详细说了一遍,不过具体操作的流程程咬金没有说出来,否则他可就真是棒槌了。
这一次,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几位重臣都是人精中的人精,瞬间就明白了这“简单”制盐法背后所蕴含的恐怖能量!他们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迅速转变为震惊,继而变得无比严肃和……炽热!
长孙无忌目光闪动,看向程咬金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这程老匹夫,真是走了狗屎运!竟然让他搭上了文安这条线!这制盐的买卖一旦做起来,利润怕是比那石炭生意还要惊人,甚至他家经营的铁器生意也要逊色几分!
李靖虽一向沉稳,此刻握着盐罐的手也不由得微微用力。他想的更多是军中。若将士们都能吃上这等好盐,体力、士气必将提升,于边防大有裨益!
“众卿都明白了?”
李世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目光扫过众人,“此乃天赐良机!朕召诸位前来,便是要商议,如何借此‘贞观盐’(他随口就给新盐定了名),好好敲打一下那些尾大不掉的世家!”
皇帝定了调子,接下来的商议便直奔主题。在场的都是李世民的核心班底,虽然其中如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也与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此刻,帝国的利益和皇权的稳固才是第一位,才是对他们这些新的勋贵更有利的。更何况,那些顶级门阀平日里何尝把他们这些“新贵”放在眼里?
于是,一场围绕新盐法、旨在打击五姓七望的谋划,在这两仪殿内迅速展开。
房玄龄老成谋国,率先提出:“陛下,此盐一出,市面上那些劣质粗盐和旧法精盐,必将无人问津。臣以为,当立即由朝廷……或者由宿国公出面,联合几位可信的勋贵,在长安、洛阳等要地,开设‘贞观盐号’,以低于市面的价格,大量抛售此盐!先声夺人,迅速抢占市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杜如晦补充道:“不仅如此,还需派得力人手,暗中收购那些世家控制的盐井、盐场产出的旧盐。他们存量必然巨大,我们低价倾销新盐,他们的旧盐就烂在手里!资金周转必然困难!届时,或可压价收购其盐井,或可逼其向朝廷低头!”
第100章 保护
长孙无忌阴恻恻地一笑:“光是这些手段还不够。舆论上也需造势。可令御史台放出风声,弹劾几家把持盐利最甚的世家,诸如崔、卢、郑等,指责其以次充好,售卖毒盐,罔顾百姓性命!再将陛下得‘天赐神盐’,惠泽万民之事大肆宣扬。一贬一褒,民心向背,立时可判!”
唐俭掌管户部,对钱粮最是敏感,他接口道:“还可由朝廷下旨,以‘平抑盐价,惠及百姓’为由,对旧盐课以重税,对新盐则减免税赋。此消彼长,不出一载,那些依靠盐利维持的世家,必伤筋动骨!”
李靖也难得地开口,从军事角度建言:“陛下,新盐产出后,可优先供应边军及各地折冲府。一则稳固军心,二则……也可借此,将一些与世家牵扯过深、阳奉阴违的军将,逐步替换下来。”
你一言我一语,一条条毒计……不,是一条条老谋深算的策略被提出来,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张针对五姓七望的经济、舆论、政治多重打击的大网。
一旁的程咬金听得冷汗直流,后背的衣衫都快湿透了。他娘的!这些读书人,平时看着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这阴起人来,真是杀人不见血啊!一环扣一环,招招都往死穴上捅!他程咬金自认也算是个浑不吝的滚刀肉,可跟眼前这几位比起来,简直纯洁得像刚出窝的羊羔子!
他偷偷瞄了一眼御座上的李世民,只见皇帝陛下听得是两眼放光,频频点头,显然对这些计策极为满意。
要是文安此刻在这里,听到这些计划,恐怕也得目瞪口呆,然后默默竖起大拇指。这哪里是唐朝的朝堂?这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融合了价格战、舆论战、政策倾斜、供应链打击的古典版商战!
很多手段,都能在后世的商业竞争中看到影子。果然应了那句话:古人识少智多,玩起阴谋阳谋来,都是老祖宗级别的人物。
很快,一个初步的、围绕“贞观盐”打击五姓七望的连环计划便商讨出了雏形。李世民越听越是兴奋,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豪情万丈。
“好!就依众卿所言!”
李世民一锤定音,“明日早朝,朕便颁旨,设立‘贞观盐’专卖之策,具体细节,由玄龄、克明会同知节、唐俭细化章程!”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诺。
事情商议已定,几位大臣便准备告退。就在这时,李世民似乎才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叫住了众人:“对了,还有一事。”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文安献此制盐法,功劳甚大。然其人性子怯懦,不慕虚名,且此前已屡受封赏,不宜再置于风口浪尖。”
“今日殿内所议,关于此法制自文安一事,暂不外传。对外,便说是知节府上匠人偶然所得,进献朝廷。诸位爱卿,心中有数即可。”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和惊叹。
陛下这是……要明着保护,暗里重用了。既要借用文安之才,又不愿他过早被推上斗争的火山口,成为众矢之的。这份回护之心,在此刻显得尤为难得。
“臣等明白。”
众人再次躬身,心中对那位远在永乐坊,可能还在忐忑不安的渭南县子文安,评价不由得又拔高了几分。
此子,简在帝心矣。
程咬金也跟着众人一起退出两仪殿,走到殿外,被夜风一吹,才感觉后背凉飕飕的。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宫殿,心里暗暗咂舌:“有了陛下的维护,文小子啊文小子,你可就怪不得俺老程把你供出来了……”
其他人也是各怀心思地看了一眼程咬金,长孙无忌更是眼神明灭不定,想要上前跟程咬金说什么,却见程咬金一溜烟地跑了,长孙无忌暗恨,跺了跺脚也走了。
而此刻的文安,正躺在自家温暖的火炕上,还在为终于“苟”了一关,而感到一丝庆幸,全然不知自己那点小心思,早已被皇帝和几位大佬看得通透,更不知一场以他“发明”的盐为武器,席卷朝野的巨大风暴,即将在明日早朝,拉开序幕。
第二日,文安依旧是踩着点,低着头,溜边进了将作监的大门,悄然走进他那间堆满卷宗的值房里。
外面世界的风起云涌,似乎都与这方寸之地的安静无关。他只想埋首于这些故纸堆,或者盯着新分派下来的宫苑修缮料单,用数字和线条构筑起一道脆弱的屏障,隔绝那些他不想应对的纷扰。
然而,与他一潭死水般的平静截然不同,此刻的太极殿,正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搅得波澜骤起。
端坐御座之上的李世民,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他略一示意,侍立一旁的内侍便上前一步,展开一卷黄麻诏书,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朗声宣读起来。
旨意的大意是:今有宿国公程知节,体恤国事,献上改良制盐新法,所得新盐,品相上乘,朕心甚慰,特赐名“贞观盐”。
然,盐乃民生日用不可或缺之物,近闻市面旧盐品质参差,价高质劣,甚或有毒盐混杂其间,危害百姓。
为整饬盐务,平抑盐价,惠及黎庶,特颁此令:即日起,凡大唐境内所售旧盐,无论井盐、池盐、海盐,课税一律加倍!各州县须严格稽查,不得纵容!
若有奸商借此囤积居奇,哄抬新盐之价,严惩不贷!另,着宿国公程知节,会同有关衙署,负责“贞观盐”之产销事宜,务使物美价廉之盐,早日遍及天下……
这道圣旨,前半段听着像是要严厉打击劣质盐,抬高旧盐税,似乎对掌控着大部分旧盐产销的世家大族不利;后半段,明确推出了“贞观盐”,并交给了程咬金负责。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殿内群臣,反应各异。
那些出身五姓七望或与之关联密切的官员,如崔干、王珪等人,初听加税,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甚至彼此交换了一个略显轻松的眼神。
第101章 贞观盐
加税?加的是旧盐的税!这岂不是变相提高了他们手中盐货的成本,推高了价格?对他们这些掌握源头、囤积居奇的大户来说,成本增加,完全可以转嫁给下游的盐商和最终消费的百姓,甚至还能借此机会再涨一波价,利润未必减少,反而可能更高!
陛下这是……病急乱投医?还是被程咬金那莽夫灌了什么迷魂汤?弄出个不知所谓的“贞观盐”,就想来冲击他们经营了数百年的盐业根基?简直异想天开!他们心中冷笑,只觉得皇帝此举幼稚得可笑,并未深思其背后的连环算计。
而那些并未参与昨夜密议的大臣,如魏征,则完全是另一番感受。
魏征听完圣旨,那张古板严肃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如同积雨云笼罩的山峦。他手持笏板,大步出列,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懑:
“陛下!臣魏征有本奏!”
李世民一看是他,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这顿喷是躲不过去了,脸上还得维持着平静:“玄成有何事奏?”
“陛下!臣闻仁主治国,当以百姓为本!如今关中大旱方缓,民生凋敝,百姓家中无隔夜之粮,身上无御寒之衣,已是困苦不堪!”
魏征声若洪钟,句句如同重锤,敲在寂静的大殿上,“盐者,民食之需也!如今市面盐价本就高昂,寻常百姓已是淡食度日,苦不堪言!”
“陛下不加体恤,反而下旨加征盐税,此乃雪上加霜,剜肉补疮之举!臣实不知陛下此举,意欲何为?莫非是要逼得天下百姓,连这最后一点咸味都尝不起了吗?!”
他越说越激动,灰黑的胡须都在颤抖,目光如电,先是直视御座上的李世民,随即又扫过站在前排的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
“还有诸位相公!房公、杜公、长孙公!尔等身为宰辅,佐陛下治理天下,明知盐政关乎民生疾苦,不思劝谏陛下恤民减负,反而……反而附和此等盘剥之策!”
“尔等读的圣贤书,莫非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眼见百姓罹难,不仅束手无策,还要再加一刀!尔等心中,可还有半分为君分忧为民解困的念头?!”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可谓酣畅淋漓,就差直接指着鼻子骂李世民是昏君,骂房玄龄等人是尸位素餐的奸臣了。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胸膛微微起伏,放在御案下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他恨不得立刻跳起来,把这魏征老儿拖出去砍了!
这匹夫,就知道喷!朕难道不知道百姓艰难?朕此举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从根本上打破世家垄断,将来让百姓都能吃上便宜好盐?可现在这谋划能跟你说吗?说了还怎么请君入瓮?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玄成忠心可嘉,所言……朕知道了。然此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几人被魏征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里更是哭笑不得。
他们昨夜商议的毒计……不,是良策,此刻却被魏征这“为民请命”的直臣骂得狗血淋头,偏偏还有苦说不出,只能捏着鼻子,默默承受这顿无妄之灾,心里把程咬金和那惹事的文安又念叨了几遍。
魏征见皇帝和几位宰相都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心中更是悲愤,还想再争,却被李世民直接挥手打断,宣布退朝。
一场风波骤起的朝会,就这么在不欢而散中结束。
下朝后,崔干等人回到崇仁坊崔府,几位核心人物再次聚首。
“诸位,今日陛下这道旨意,你们怎么看?”卢氏那位老者捻着胡须,沉吟道。
“加征旧盐税,于我等而言,虽说增加了成本,但从长远来看未必是坏事。”王珪分析道,“成本增加,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提价。只是这‘贞观盐’……程咬金一个武夫,能弄出什么好盐?怕是陛下被他蒙蔽了。”
“只是那‘贞观盐’到底如何,是程咬金发现了盐井,还是有什么新式的晒盐之法,品质和产量几何,还需多加留意,如果是盐井倒是不怕,就怕有什么新式的制盐之法。”王家一个中年人有些忧心地说到。
有几人听了这话,都是低头沉思,催干想了想,说道:“这样,这段时间各家都注意一下市面上的变化,也留意程咬金的动向,想和我们争盐利,也得看他的三板斧硬不硬。”
郑家一人点头附和:“不错,盐业水深,非一日之功。即便那‘贞观盐’真有些门道,也难以撼动大局。我等只需静观留意,吩咐下面各处的盐铺和产地小心行事,莫要被人抓住把柄即可。”
他们虽然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但凭借多年积累的底蕴和掌控的渠道,并未真正将“贞观盐”放在眼里。商议一番,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先看看风向再说。
……
时光流逝,春日的旱情在筒车和翻车的助力下,终于渐渐远去。田野里重新泛起了些许绿意,虽然稀疏,却总算让人看到了希望。
这日,文安再次来到泾水镇,例行检查那些立在渭水边的筒车。经过数月运行,这些木质结构的大家伙依旧牢固,轮轴转动平稳,清冽的河水被源源不断地提上高岸,滋润着干渴的土地。
看着农人们脸上不再是彻底的绝望,而是一种忙于引水灌溉的专注和期盼,文安心里那点来自后世的良知,总算得到了慰藉。
检查完毕,确认一切运行无碍,他便乘着马车返回长安城。
回到永乐坊家中,刚进院门,就听到正与陆青宁洗菜的张婶一边忙活,一边闲聊:“……可是稀奇了!如今这长安城里,新开了好些家盐铺子,叫什么‘贞观盐号’!那盐,雪白雪白的,看着就喜人!价钱还比以往那些粗盐都便宜快一半哩!连咱们这样的下人,都敢称上一些尝尝了!”
文安脚步一顿,心里猛地一动。
贞观盐号?便宜近半?雪白细腻?
程咬金那边的动作,终于开始了么?而且这动静……似乎不小啊!
第102章 没有硝烟的战场
他的猜测没错。那日两仪殿密议之后,程咬金便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他拉上了病榻上的秦琼以及老兄弟牛进达,按照商议好的计划,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首先是在长安、万年两县,以及洛阳等几个关键大城市,迅速盘下或新建铺面,统一悬挂“贞观盐号”的招牌。所有铺面的伙计、掌柜,都换上了精心挑选的、背景干净可靠的自己人。
其次是原料。他们并未大张旗鼓地去收购那些被世家盯着的盐井、盐池产出,而是按照文安提供的法子,暗中派人去各地搜寻那些无人问津,甚至被传为“有毒”的盐矿石。这些石头疙瘩价格极其低廉,运输也相对隐蔽。
然后便是建立秘密的制盐工坊。地点选在了几处勋贵的庄园或偏僻的山谷,由程、秦、牛三家派出心腹家将看守,招募的工匠也都是签了死契的奴匠或者背景清白的流民,严格保密。
最后便是舆论造势。
还没等盐铺开张,市井间便开始流传起各种关于“贞观盐”的传闻。有的说是宿国公得了祥瑞,上天赐下制盐仙法;有的则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些世家大族卖的盐如何掺假,如何有毒,吃久了会如何如何……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极大地勾起了百姓的好奇心,也提前给世家盐商们抹了黑。
足足准备了两个多月,其间李世民被魏征又逮着机会喷了好几次,憋得一肚子火无处发泄,连连催促。
程咬金几人见准备得差不多了,也不再等待,选了个黄道吉日,长安城内的几家“贞观盐号”同时开张!
开张当日,那雪白晶莹、价格却便宜得让人咋舌的“贞观盐”刚一摆上柜台,便引起了轰动!
排队购买的人群从店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尾,险些酿成踩踏。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贞观盐”的名声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长安城以及周边的州府。
物美价廉,这四个字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普通百姓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往日里高高在上、只有富户和权贵才敢经常购买的“上好精盐”,如今连寻常巷陌的升斗小民也能偶尔买上尝尝了!这带来的冲击,是颠覆性的。
此时的五姓七望,也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崇仁坊崔府,再次聚首的几位家主,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再也找不到之前的从容。
“查清楚了吗?那‘贞观盐’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产量如何?”崔干声音阴沉,几乎能滴出水来。
下面负责盐业经营的管事战战兢兢地汇报:“回家主,小人……小人无能!只打听到这盐是宿国公府弄出来的,具体的制盐工坊在哪里,用了什么法子,一概查不到!至于产量……他们铺子里每天就卖那么多,卖完即止,看着……看着似乎不多。”
“不多?”
卢氏老者猛地一拍桌子,“光是长安这几家铺子,每天卖出去的盐,就顶得上我们一家大盐铺十日的销量!这还叫不多?再让他们这么卖下去,我们的盐铺就可以直接关门了!”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如今坊间的流言越来越难听,直指他们世家卖毒盐,罔顾人命!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联想到两个月前李世民那道加税的圣旨,他们再傻也明白过来,这一切,根本就是皇帝联手程咬金这几个勋贵,针对他们的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是文安!一定是那个文安搞的鬼!”
郑家一人咬牙切齿道,“贞观犁是他弄的,筒车也是他弄的,这盐也叫贞观盐,八成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崔干却摇了摇头,脸色铁青:“未必。若真是他,以此功之大,李世民早就大肆封赏了,岂会如此悄无声息?程咬金对外也只说是自家匠人所献。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应对!”
众人吵吵嚷嚷,咒骂了半天,却也无计可施。
最终,有人提出了一个看似“聪明”的办法:“既然他们产量有限,我们何不……暗中派人,将他们市面上的‘贞观盐’全部收购回来?”
“他们卖多少,我们买多少!囤积居奇,等市面上没了新盐,我们再高价卖出,大赚一笔!”
这个主意,立刻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他们自信凭借各家积累的雄厚资金,吃掉那点“有限”的新盐,易如反掌。另外,也加派人手,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打探出那新盐的制作方法!
说干就干。五姓七望迅速筹集了巨额资金,开始暗中行动。
起初,效果似乎很明显。
“贞观盐号”每天摆出来的盐,很快就被人一抢而空,其中大半都落入了他们派出的“盐贩子”手中。程咬金那边,似乎也并未察觉,依旧每天固定量地放货,甚至还“无奈”地表示原料紧张,产量有限。
这更坚定了世家们的判断和决心。他们不断投入资金,加价收购,市面上流通的“贞观盐”肉眼可见地减少,几乎快要绝迹。
世家们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雪白的“贞观盐”,虽然资金已然见底,但心中却充满了即将大赚一笔的喜悦。
甚至有人开始惋惜,听说这盐是偶然所得,那“盐井”已然枯竭,怕是以后再难有这等好盐了。
经过半个月的疯狂收购,长安市面上的“贞观盐”几乎绝迹。五姓七望的人终于松了口气,连夜商议,决定第二日就将他们收购来的盐,加价两倍,投放市场!
然而,第二天清晨,当各家盐铺的掌柜打着哈欠,准备挂上新牌价,喜迎“开门红”时,却惊恐地发现,对面乃至整条街上的“贞观盐号”,不知何时,竟然又摆满了那雪白刺眼的盐袋!
数量之多,远超以往任何一天!而且价格,只要原来的一成,现在贞观盐三文一斤,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消息传回各府,如同晴天霹雳,将所有还在做着发财美梦的家主们,彻底炸蒙了!
“怎么可能?!他们……他们哪来那么多盐?!”崔干接到手下管事的哭报,猛地从胡床上站起,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他们筹集了近乎家族流动资金的巨款,买回来的盐,难道要积压砸在手里?这损失……足以让各家伤筋动骨,数年难以恢复!
“陛下好狠的手段!”催干心中无力的悲叹。
第103章 盐战初澜
崔干那口憋了许久的老血,终究是没能忍住,猛地喷溅出来,星星点点染红了身前昂贵的波斯地毯。书房里顿时乱作一团,惊呼声、劝慰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家主!”
“崔公!”
“快!快去请大夫!”
崔干瘫倒在胡床上,面如金纸,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攥着衣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了的风箱。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一个数字——十五万斤!近十五万斤那劳什子“贞观盐”,像一座嘲笑他的雪山,压在各家联合筹集、如今已几乎见底的银钱上!
那可是近九千贯的现钱,每家!不是田产,不是绢帛,是实实在在的铜钱!为了吃下程咬金放出的“有限”货源,他们几家几乎是砸锅卖铁,掏空了多年的流动积蓄。本想着奇货可居,转手就能赚个盆满钵满,谁承想……
“奸诈!李世民……程咬金……好狠的手段!”
崔干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他此刻才彻底明白,那所谓的“产量有限”,那故作无奈的姿态,全都是引他们入彀的诱饵!皇帝这是联合新贵,要彻底绞杀他们这些世家的经济命脉!
接下来的几日,对五姓七望而言,如同置身寒冬。
“贞观盐号”的盐仿佛无穷无尽,价格低得令人发指,三文一斤,这跟白送有何区别?他们仓库里那些高价收购来的盐,瞬间成了烫手山芋,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降价?降到三文以下?那亏得更多,血本无归!而且,有“贞观盐”珠玉在前,他们如果不讲价,谁还会来买他们的盐。
有人提议,趁着“贞观盐”目前主要还是在长安、洛阳等北方大城流通,尚未波及江南、岭南,赶紧将积压的盐运往南方售卖,或许还能挽回部分损失。
这个提议得到了一致赞同,几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了。各家立刻行动起来,组织船队、车队,准备将仓库里的盐南运。
然而,这个念头刚动,朝廷的旨意又下来了。
这次是正式修订盐铁律法,条文极其严苛。重点加强了对食盐走私,尤其是“私盐出境”的惩处力度。
凡抓获私自贩运食盐往突厥、吐蕃、西域等外邦者,主犯绞立决,从犯流三千里,家产抄没!连带地方官吏,亦以失察之罪论处,罢官夺职都是轻的。
这道旨意,像一把冰冷的铁锁,彻底铐住了他们试图将盐运往域外的心思。
为何没人提议去突厥或西域?不是没想到,而是不敢了。以往或许还有胆大包天的商人铤而走险,利润足够高。
可现在,朝廷明显是杀鸡儆猴,盯着他们呢!这时候顶风作案,等于把刀把子递到李世民手里。
况且,草原和西域本身也有盐池、盐湖,对大唐食盐依赖有限,需求量远不如南方庞大市场。风险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南运之路虽也艰难,关卡重重,成本高昂,但总归是在大唐境内,尚有一线生机。
最终,五姓七望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一边忍着割肉般的剧痛,在长安、洛阳等地大幅降价,试图尽快回笼一点可怜的铜钱,减少损失;一边耗费巨资,组织庞大的运输队伍,将一车车、一船船如今已不值钱的盐,艰难地运往江淮、荆襄乃至更远的岭南。
这一来一回,人力、物力、打通关节的耗费,又是一笔巨大的开销,能保住本钱已是奢望,亏损几乎已成定局。
经此一役,五姓七望在食盐领域的垄断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经济上损失惨重,流动资金几乎枯竭,往后数年的日子,注定要过得紧巴巴了。
更重要的是,皇帝借此机会,将盐政进一步收紧,削弱了他们对这一命脉行业的掌控力。
一场没有硝烟的经济战,以李世民的全面胜利暂告一段落。
两仪殿内,李世民看着程咬金和戴胄联名呈上的、关于此次盐战最终成果及首批“贞观盐”利润分配的奏报,脸上终于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正舒心的笑容。
“好!知节、戴卿,此事办得漂亮!”
李世民拊掌赞叹,“不仅充盈了内帑,更狠狠打击了那些目无君上的蠹虫!朕心甚慰!”
奏报里写明,扣除前期投入、运营成本及预留的发展资金,这第一个月(实际是集中放货的爆发期)的净利,竟高达五万贯!这还只是在长安、洛阳等几个主要城市的收益!随着工坊产量提升和销售网络铺开,后续利润必将更加可观。当然,这五万贯,那几家贡献了大部分。
按照事先约定,李世民独占五成,得两万五千贯;程咬金两成得一万贯;秦琼、牛进达两家各一成各得五千贯;文安也拿一成,也是五千贯。
看着文安那份“区区”五千贯的分红,李世民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这小子,怕是又要觉得烫手了。
他吩咐内侍,将属于他的那份利润收入内帑,至于赏赐和后续安排,他心中已有计较,暂且按下不提。
“盐政新律已颁行天下,尔等需协同御史台、刑部,严格执法,绝不容情!尤其要盯紧那些世家,防止他们狗急跳墙,另辟蹊径。”李世民对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叮嘱道。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诺,脸上也都带着轻松之色。只不过转而又都羡慕起程咬金他们,就连尉迟恭也有些眼红,想着让文小子多弄些赚钱的玩意。
这次交锋,可谓大获全胜,众新贵都是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
外面的风起云涌,似乎都被永乐坊那扇不起眼的院门隔绝了。
文安这段时间,过得异常平静。每日早起,在自己房里按照那套自创的、不伦不类的流程活动一下筋骨,然后准时去将作监点卯,埋首于各种营造文书和图样,下值后便径直回家。
他话依旧不多,但面对王禄、张婶乃至陆清宁姐弟时,那份下意识的紧张和回避,似乎淡化了一些。
第104章 昨日种种
文安开始习惯身边有这些“熟人”的存在,习惯这个小院里日渐增加的、琐碎而真实的生活气息。
身高好像高了一截,身体也壮实了许多,也不似初来时的瘦消。
时光悄然流逝,转眼已是六七月间。长安的夏日来得迅猛,烈日炙烤着青石板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尘土、草木和市井人烟的燥热。比起去岁此时在秦岭古墓中的阴冷孤寂,简直是两个世界。
算算时间,来到这个陌生的朝代,差不多整整一年了。
这日晚饭后,文安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缩回卧房,而是吩咐张婶和陆清宁,准备几样小菜,温一壶酒,送到他房里。
王禄等人见自家郎君难得有兴致,只当是遇到了什么高兴事,想要小酌两杯庆祝一下,自是欢喜应下,手脚麻利地张罗起来。
卧房内,油灯如豆。
文安独自坐在炕桌旁,看着桌上几碟还算精致的菜肴——凉拌的葵菜,醋芹,一小碟切好的酱肉,还有张婶按他指点新学的、煎得金黄的鸡子饼。
酒是市面上常见的浊酒,味道依旧酸涩,但至少比那日的三勒浆容易入口些。他给自己斟了一小杯酒,却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有些飘忽。
一年了。
三百多个日夜,从最初在古墓中醒来的茫然惊恐,到军营里的挣扎求生,再到踏入长安,卷入这波谲云诡的朝堂和世家的倾轧……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像个闯入巨人国度的侏儒,拼命想把自己藏起来,却被无形的大手一次次推到台前。火炕、贞观犁、筒车、制盐法……他拿出这些东西,初衷或许只是自保,为了在那位千古一帝面前证明自己“有用”,为了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能稍微安稳地“苟”下去。
可事与愿违,他越是想躲,身上的目光就越多,牵扯的因果就越深。如今,竟也稀里糊涂地混了个县子的爵位,一个从八品的小官,还有了一个家。
“前世……”
文安低声自语,这个词如今说出来,竟带着一种遥远的、不真切的隔阂感。那个高楼林立、信息爆炸的时代,那些忙碌而疏离的面孔,甚至包括他自己——
那个在工地上与图纸、包工头打交道,生日时独自坐在喧嚣烧烤摊角落的孤僻维修员……一切都像褪色的旧照片,模糊而遥远。
回去恐怕是无望了!
他举起酒杯,对着虚空,轻轻一碰。
“敬你,也……告别了。”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从那离奇的球形闪电,到这个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大唐,前世的种种,无论好坏,都该彻底放下了。从今往后,他只是文安,大唐贞观元年的渭南县子,将作监左校署令。
这场一个人的告别仪式,安静得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没有悲伤逆流成河,也没有豪情壮志满怀,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和一丝面对未知未来的茫然。
他正沉浸在这种微妙的情绪里,院门外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尉迟宝林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
“文兄弟!开门!俺来看你了!还有处默、怀道和牛家大哥牛俊卿!”
文安一愣,下意识地起身。还没等他出去,房门就被“哐当”一声推开了,四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热风和酒气,涌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尉迟宝林,后面跟着程处默、秦怀道,还有一个看着约莫二十六七岁、皮肤黝黑、身形壮硕、一脸正气的青年,想必就是牛进达的儿子了。牛俊卿,这么斯文的一个名字,文安看了他壮实的身材,这是发差萌吗。
四人看到文安独自坐在桌前,桌上摆着酒菜,都愣了一下。
“哟?文兄弟,今日怎么有雅兴独饮?”尉迟宝林凑过来,用力拍着文安的肩膀,差点把他拍散架,“莫不是有什么喜事?也不叫上哥哥们!”
文安被他们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尴尬地笑了笑,随口编了个理由:“没……没什么,就是……今日恰是……嗯,生辰,随意……随意喝一点。”
他这话半真半假。他并不知道这具身体原本的生日是何时,只是选了这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日子,与自己和解,与前世告别。
四人一听,顿时肃然,连忙拱手告罪。
“哎呀!文兄弟生辰?怎不早说!俺们空手而来,实在失礼!”程处默嚷道。
“该当备礼的!”秦怀道也面带歉意。
牛俊卿也一脸严肃地附和:“对!失礼了!”
文安连忙摆手:“不必不必,四位哥哥能来,就是最好的礼物。”
他这话倒是出自真心。这种热闹,这种被人突然闯入独处空间的感觉,虽然让他本能地有些紧张,但内心深处,却并不十分排斥,甚至……有一丝隐秘的、被称作“闷骚”的享受。
就像前世,他总喜欢在生日时,找一个最热闹的烧烤摊,独自坐在角落,感受着周围的喧嚣,却又仿佛置身事外。那种孤独的热闹,能让他奇异地感到平静和舒适。
“哈哈,那俺们就不客气了!”
尉迟宝林本就是自来熟,闻言立刻拉着其他三人坐下,“正好!俺们也没吃尽兴,就在你这蹭一顿寿酒!”
程处默更是直接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酱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赞道:“唔!文兄弟,你家张婶的厨艺见长啊!这肉滋味足!”
秦怀道和牛俊卿也没客气,纷纷动筷。文安做的菜,或者说他指导张婶做的菜,味道远非这个时代寻常富贵之家可比。尤其是那煎得外焦里嫩的鸡子饼,更是让几人吃得啧啧称奇。
文安见状,来了这几个吃货,饭菜肯定不够了,便吩咐张婶再炒几个菜来。几人边吃边聊,都是年轻人,很快都熟络起来。
不多久,桌上的几碟菜肴以及后来炒的就被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尉迟宝林甚至意犹未尽地拿起盛鸡子饼的空盘子,伸出舌头舔了舔盘底残留的油星,那模样,看得文安哭笑不得。
第105章 署令日常
“宝林大哥,你要是喜欢,日后……常来便是。”文安无奈道。
“求之不得!”
尉迟宝林眼睛一亮,“俺以后可得常来蹭饭!文兄弟,吃了你这里的饭食,俺家里的简直没办法下咽了!”
笑闹一阵,文安看着四人,心里明镜似的。这四位小爷,尤其是程处默、秦怀道和牛俊峰,同时登门,绝不可能只是串门巧合。
他看向最熟的尉迟宝林,试探着问:“宝林大哥,你们今日一起来,是……有什么事吗?”
尉迟宝林刚要开口,程处默却抢先一步,接过话头,脸上带着兴奋:“文兄弟,不瞒你说,俺们是奉了家里老子的命来的。贞观盐第这段时间的收益结算清楚了,老爷子们不好亲自过来,就让俺们来跟你通个气。”
他压低了些声音,尽管屋里没外人:“按照之前说好的章程,你占一成。这个月,你那份是……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文安面前晃了晃。
文安看着那五根手指,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五……五百贯?”他尽量往高了猜。
程处默嘿嘿一笑,摇了摇头,凑近些,吐出三个字:“五千贯。”
“……”
文安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一腔热血直冲头顶,让他耳根都有些发烫。
五千贯!这才多久?还是一成的利?这……这钱来得也太容易了!容易得让他心慌。他仿佛看到一堆堆黄澄澄的铜钱,像小山一样压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钱,烫手啊!
看着文安瞬间僵住、脸色变幻不定的样子,程处默和尉迟宝林相视一笑,带着几分了然。秦怀道看向文安的目光则更为复杂。
他父亲的病,日益沉重,或许……真的只能指望眼前这个看似怯懦,却身怀惊世之能的少年了。牛骏峰一脸沉默地看着文安,只觉得文安很厉害。
四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主要是尉迟宝林和程处默在吹牛打屁,秦怀道偶尔插几句,牛骏峰则大多数时间沉默着。他的年纪比之文安四人都要年长许多,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
这一顿热闹,直到坊间宵禁的鼓声隐隐传来,四人才起身告辞。
送走四人,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文安回到卧房,看着桌上杯盘狼藉的景象,空气中还残留着酒气和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汗味。他默默收拾着碗筷,心里那种孤身处于异世的飘零感,似乎被今晚这场突如其来的、带着几分蛮横的热闹冲淡了些许。
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前世,他习惯了一个人,享受孤独,但也仅限于享受那份抽离的旁观。而今晚,虽然依旧是被动卷入,虽然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听和看,但那种被几个算不上多熟络、却带着真诚的同龄人环绕,吵吵嚷嚷的感觉……并不坏。
甚至,有那么一丝微弱而真实的……暖意?
他摇了摇头,甩开这有些陌生的情绪。越来越多了,怎么办——
吹熄了油灯,躺在黑暗中,窗外是长安城夏夜的虫鸣。贞观元年的夏天,似乎比去年来时,要热闹那么一点点。
升了官,挪了地方,文安的日子似乎又进入了一种新的、更忙碌的“规律”。
将作监左校署令,从八品下,听着比监丞高了三级,实则依旧是个芝麻绿豆官,只不过管的杂事更多了些。
左校署掌梓匠之事,乐县(悬挂乐器的架子)、簨弶(钟鼓架子的横梁和立柱)、兵械、丧葬仪物等等,但凡跟木工、皮具、部分金属构件沾边的宫中和官用器物,都归这里管。
阎立德给他调整了差事,不再让他埋首故纸堆,而是真正负责起一摊事务。公廨也从原来那个阴暗的角落,搬到了左校署院内一间相对宽敞、光线也好了不少的屋子里。
手下管着几十号匠人、吏员,每日里各种文书、请示、物料清单像雪片一样飞来。今天这个说制作丧葬明器的柏木不够了,要申请调拨;明天那个报告说某处宫苑的乐殿榫卯有些松动,需要派人检修;后天又是兵械库那边送来一批需要修缮的皮甲和弓弩……
文安每天一进公廨,就觉得脑袋比在甲库时还大。他习惯了独自琢磨技术难题,或者面对没有生命的图纸数据,如今却要不断面对活生生的人,处理各种琐碎繁杂的人际和事务协调。
好在不知是阎立德提前打过招呼,还是他之前“贞观犁”“筒车”的名头起了作用,署里的吏员和工匠头领对他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上司还算恭敬,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并没有出现那种想象中经年老吏欺生、阳奉阴违的下马威戏码。
将作监甚至按规矩,给他配了两个专门在公廨听候使唤、跑腿传话的小厮。不过有陆青安这个“自己人”整天像小尾巴似的跟着,文安用那两个小厮的时候反而不多,多数时候只是让他们在外面候着,或者去干些杂活。
花了几天时间,文安强忍着社交不适,把左校署下辖的各个作坊、库房都转了一遍,对着名册和积压的文书,总算对这块地盘有了个模糊的轮廓。
前世他最多就是个听命干活的技术员,如今却要安排别人干活,管理一个微型部门,这种角色转换让他浑身别扭,只能硬着头皮适应。
本来左校署应该有署令二人,只是不知为何至今也只有文安这一个左校署令。
这日中午,文安在公廨里草草吃了张婶准备的午食——几个夹了酱肉的蒸饼和一小罐汤。饭后有些困倦,他正打算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似乎还夹杂着隐隐的哭嚎。
文安皱了皱眉,本能地想装作没听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他的人生信条。
可那哭嚎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悲切,听着竟像是从他管辖的乐县工匠公房那边传来的。而且聚拢的人声也越来越多,议论纷纷。
第106章 不同寻常
文安叹了口气,知道躲不过去了。身为署令,下属公房前闹出这么大动静,他若始终不露面,怎么也说不过去。他揉了揉额角,对一旁侍立的陆青安示意了一下,起身往外走。
乐县公房前的空地上,果然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工匠,也有低级吏员。人群中央,一个穿着褐色短衫、工匠模样的中年汉子正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放声嚎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俺没偷!俺对天发誓没偷啊!呜呜呜……天老爷你开开眼啊!”
文安低着头,从人群缝隙里挤了进去。看到他这个署令来了,周围看热闹的人声音小了些,自动让开了一点空间,但都没离开,显然是想看这事如何收场。
“怎么回事?”
文安的声音不大,在一片嘈杂中并不突出,但靠近他的几个人都听到了。
一个穿着青色小吏服饰、看着像是管事的人连忙上前一步,对文安躬身行礼,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回文署令,是这么回事……乐县房这边,前日清点时发现少了一件‘小笙’,排查了两日,有人说……说是周大牛。”
他指了指地上嚎哭的汉子,“前几日曾偷偷将一件用布包着的东西带出了监,疑似……疑似就是那丢失的小笙,拿到平康坊的某家馆子卖掉了。”
这人说完,便退到一旁,垂手不语。
文安算是明白了事情梗概。丢失公物,还是乐器,这在将作监不算小事。有人指证这个叫周大牛的工匠监守自盗,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销赃地点都指明了。
“俺没偷!文署令!俺冤枉啊!”
周大牛听到管事的话,猛地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充满血丝,死死盯着文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是崔录事!是崔录事冤枉俺!俺那日带出去的是给俺家婆娘抓的药!有药铺的方子为证!”
“哼!药方?谁知道你是不是事后伪造的?”一个带着讥诮和傲慢的声音响起。
文安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一个站在人群前排的年轻吏员,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的浅青色官袍,面料明显比周围其他吏员要好。他面容白皙,下巴微抬,双手抱在胸前,手指轻轻弹动着,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文安认得此人,名叫崔明,是左校署的一名录事,据说出身博陵崔氏旁支。虽然只是旁支,但在将作监这种地方,顶着崔姓,也足以让他自觉高人一等。
崔明见文安看过来,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上前一步,语气更加咄咄逼人:“文署令,人证物证俱在,周大牛盗窃公器,证据确凿!按将作监规矩,当立即拿下,送交有司审理!您还在等什么?”
他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在质疑文安这个上官的决断。周围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文安和崔明之间来回扫视。
文安心里一阵烦躁。他极其厌恶这种被人逼迫、当众架起来的感觉。崔明那副有恃无恐、仗着家世目中无人的样子,更让他从心底感到不适。
他没有理会崔明,而是转向刚才那个汇报的管事,以及周围几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工匠,低声问道:“你们……可还有人知道些什么?或者,那日可有人亲眼看到周大牛带出去的是何物?”
那管事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不敢说话。其他被问到的工匠吏员,也都眼神闪烁,要么低下头,要么偷偷瞥向崔明的方向,没人敢吭声。
只是还是有人低声议论,文安听了几句,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这崔明在署里恐怕平日里就跋扈惯了,众人皆敢怒不敢言。周大牛与他素有嫌隙,又恰好赶上竞争某个小管事的职位,这“盗窃”的罪名,来得未免太巧了些。
栽赃陷害,排除异己。很老套,但往往很有效。
文安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如果现在强硬顶回去,坚持调查,很可能什么都查不出来,反而会让崔明得逞。
可如果就这么顺着崔明的意思,把周大牛当窃贼抓起来,轻则革职杖责,重则流放甚至掉脑袋……将作监的底层工匠,地位不见得比商人高多少,一条人命,一个家庭的破碎,就可能因为这么一场龌龊的算计。
他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来自后世的法治观念和基本良知,让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冤案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哪怕他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
“先将周大牛带下去,看管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近。”
文安最终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本官还需仔细查问。”
他选择了拖延。既没有立刻定罪,也没有直接驳斥崔明。
崔明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得意。他以为文安是怕了他,不敢硬扛,只能采取这种“缓兵之计”。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懦弱的表现。只要人被看押,罪名坐实就是迟早的事。
“文署令‘明察秋毫’,属下佩服。”崔明阴阳怪气地拱了拱手,趾高气扬地转身走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文安竟然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失望之意。
围观人群见没立刻闹起来,也渐渐散去,只是私下里的议论恐怕是免不了了。
两名衙役上前,将还在哭喊“冤枉”的周大牛架了起来。周大牛挣扎着,绝望地看着文安,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哀求。
文安避开了他的目光,心里沉甸甸的。
他注意到,在场的人中,有两个工匠模样的人看着周大牛被带走,脸上露出明显的不忍和欲言又止的神色。
一个是刚才汇报的管事,姓李,约莫四十多岁,面相就是个忠厚的。另一个是个老匠人,头发花白,姓王,在署里干了三十多年,手艺很好,平日里沉默寡言。
文安心中一动,对这两人道:“李管事,王师傅,你们随本官来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忐忑,但还是跟着文安进了他的公廨。
陆青安机灵地守在门口。
第107章 行动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文安看着面前局促不安的两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此处没有外人。关于周大牛之事,你们是否知道些什么隐情?但说无妨,本官……只想查明真相。”
李管事和王师傅再次对视,眼神交流了片刻。最终,年纪稍长的李管事咬了咬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回……回署令,周大牛这人,性子是轴了点,但手艺扎实,为人也老实,在署里人缘不算差。说他偷东西卖到平康坊……小的们确实不太信。”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眼文安的脸色,见文安只是静静听着,才继续道:“至于他和崔录事……前些日子,咱们署里不是有个‘匠头’的空缺出来了吗?按资历和手艺,周大牛是最有希望的。”
“可……可崔录事也想要那个位置,私下里放出过话。两人为此,明里暗里闹过几次不愉快。崔录事最近……确实经常找周大牛的茬。”
王师傅在一旁补充了一句,声音沙哑:“周大牛嘴笨,不会来事。那日他婆娘病重,他告假出去抓药,很多人都知道。”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典型的职场倾轧,利用权力和背景构陷竞争对手。手段不算高明,甚至有些粗糙,但在等级森严、人微言轻的将作监,往往一击致命。
文安揉了揉眉心。知道真相是一回事,如何解决是另一回事。证据呢?看崔明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恐怕人证物证都准备好了。
反而是周大牛这边,谁能证明带出去的一定是药而不是笙?即使有大夫和药方证明,也证明不了他没有将笙带出去。
文安挥了挥手,让李、王二人先退下,嘱咐他们暂时不要对外声张。
两人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文安在公廨里踱了几步,心里乱糟糟的。他与人打交道都够呛,何况这种破案的事情。
想要装聋作哑,顺着“证据”把周大牛办了,他良心不安,也怕寒了署里其他踏实干活人的心,那他以后的日子估计也不好过了。
犹豫再三,他决定去请教阎立德。毕竟阎立德是直属上司,经验丰富,或许能有更好的办法。
听完文安的叙述,阎立德放下手中的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带着一种文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文署令,”阎立德的声音很平静,“若证据确凿,人证指向周大牛,那按将作监的规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文安心里一沉。阎立德这话,听起来像是官场标准的“和稀泥”加“推卸责任”。他忍不住道:“可是少监,下官觉得此事颇有蹊跷,那周大牛……”
阎立德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文安,你年轻,有才学,想做事,这是好的。但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崔明此人,虽只是旁支,终究姓崔。为了一个工匠,值当吗?”
值当吗?
这三个字像冰水一样浇在文安心头。他明白了阎立德的意思。在阎立德看来,甚至在整个时代的规则看来,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工匠,去得罪一个背后站着博陵崔氏的吏员,是极其不理智,甚至愚蠢的行为。官官相护,明哲保身,才是常态。
“下官……明白了。”文安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失望,躬身道:“多谢少监指点。”
他不再多说,退出了阎立德的廨房。
看着文安离开的背影,阎立德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此子心性不坏,也有担当,可惜……太过理想,也太过怯懦。在这吃人的官场,若无霹雳手段和坚韧心性,光有善心和才华,是走不远的。这次,就当是个教训吧。
文安没有直接回左校署,而是在将作监空旷的后院里慢慢走着。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晒得他头皮发烫。
阎立德的话在他耳边回响。“值当吗?”为了一个工匠,得罪崔家,确实不“值当”。可他脑海里又浮现出周大牛那绝望哀求的眼神,想起李管事和王师傅那欲言又止的不忍。
况且他文安与崔家,早就不对付了,得罪不得罪的,早就得罪了。
“妈的!”他极少见地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他厌恶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厌恶这个视人命如草芥、权贵可以肆意妄为的世道!他只想苟活,可为什么总有些东西,逼得他无法完全闭上眼睛?
如果今天他因为“不值当”而放弃了周大牛,那明天呢?后天呢?是不是每一次遇到强权,他都要选择退缩?那他还算什么?和那些他鄙夷的蝇营狗苟之徒有何区别?
苟活,不等于毫无底线地苟且!
一股莫名的、微弱却执拗的火气,在他胸腔里升腾起来。他知道自己不聪明,可有些事情不能当看不见,但他决定,至少要做点什么。
文安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对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陆青安低声道:“清安,你去……悄悄找一下李管事和王师傅,让他们晚上下值后,找个僻静地方等我。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陆青安虽然年纪小,但经历过大变故,比同龄人成熟得多。他似懂非懂,但看到文安眼中那不同以往的决断神色,立刻用力点了点头:“是,郎君!”
文安看着陆青安小跑着离去的身影,心里依旧没底,但那股憋闷的感觉,却似乎消散了一些。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他就不信,崔明能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只要找到一丝破绽,或许……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距离下值还有一个多时辰。足够他再好好想想,该怎么着手了。平康坊……看来自己得亲自去一趟。
只是想起那日与尉迟宝林等人宴饮的情形,不禁一阵头皮发麻。
文安在自己的公廨里枯坐许久,下值的鼓声终于敲响,沉闷地回荡在将作监的院落里。不过直到外面的人声渐渐稀疏,他才缓缓起身。
第108章 顺利
陆青安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低声道:“郎君,李管事和王师傅说,在西市靠近延寿坊那边有家叫‘张记’的胡饼铺子,他们酉时三刻在那里等。”
文安点了点头,心里有些烦躁。西市鱼龙混杂,倒是个私下碰头的好地方。
他又等了半个时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带着陆青安,避开旁人视线,从将作监的侧门溜了出去。
夏日的长安,天黑得晚。
酉时末刻,天色依旧明亮,西市里人来人往,各种口音的叫卖声、牲畜的嘶鸣声、胡商身上浓烈的香料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喧嚣而富有生命力的市井气息。
文安低着头,用眼角余光搜寻着“张记”的招牌。那是一家门面很小的铺子,门口垒着烤炉,散发着麦粉和芝麻的焦香。
李管事和王师傅果然已经等在里面一个偏僻的角落,面前摆着两张没动过的胡饼,见到文安进来,连忙起身,神色紧张。
“坐。”文安压了压手,自己先坐了下来,陆青安则机警地守在门口附近。
“署令……”李管事搓着手,欲言又止。
“这里没外人,把你们知道的,再说细点。”文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持,“崔明准备的人证物证,到底是什么?”
白天问话的时候,文安就察觉此二人的话并未说完,这才让陆青安去传话,看二人会不会有答复,如今看来,他的猜测是对的。
李管事和王师傅对视一眼,最终还是李管事咬了咬牙,低声道:“回署令,人证……是平康坊南曲‘怡红楼’的一个歌伎,名叫采薇。”
“物证……就是那丢失的小笙,据说就在采薇房里,是崔录事前几日亲自送去的,说是……说是周大牛卖与她的。”
文安看了李管事一眼,心中微动。
这李管事连崔明亲自送笙的细节都知道,看来在署里也不是一个安分的,或者说,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那采薇,会听崔明的?”
李管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署令,那采薇……据说以前是崔家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婢女,后来不知怎的入了乐籍。崔录事对她……有些恩惠,或者说,有些把柄。而且,崔录事许了她不少钱财。”
文安默然。
果然如此,人证是对方控制的,物证也是对方安排的,只要那采薇一口咬定笙是周大牛卖的,周大牛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昨天自己若不当机立断先把人押下,恐怕崔明当场就能把人证物证摆出来,逼自己立刻处置周大牛,那时自己就被动了。
崔明恐怕更希望自己当时强硬驳回,他好趁机发难,既能除掉周大牛,又能落自己的面子,在家族面前露脸。
接着,文安又大有深意的看了李管事一眼,如果今后自己要用这个人,只可用,不可交。
又问了些细节,文安才说道:“好了,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李管事和王师傅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文安看着面前冷掉的胡饼,一点胃口都没有。
线索是有了,方向也明确了,但怎么撬开那歌伎的嘴是个问题。那采薇既然受崔明控制,绝不会对他们说实话。
看来,只能自己亲自去会一会这个采薇了。而且要快,必须赶在崔明反应过来,进一步威胁或控制采薇之前。
一想到要去平康坊那种地方,文安就觉得头皮发麻,上次的经历并不好。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第二天一早,文安便去向阎立德告了假,说是身体不适。随后,他让陆青安去给尉迟宝林送信,约在吴国公府附近的一家茶肆见面。
尉迟宝林听到文安有事相求,二话不说就赶了过来。
听完文安的叙述,尉迟宝林蒲扇般的大手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贼你娘!又是崔家那些王八蛋!尽干这些下三滥的勾当!”
“文兄弟你放心,这事包在哥哥身上!平康坊怡红楼是吧?哥哥熟!这就带你去把那小娘子的嘴撬开!”
文安本想只请他帮忙引路或压阵,没想到尉迟宝林直接大包大揽,还要叫上程处默、秦怀道和牛俊卿。文安连忙推辞:“宝林大哥,此事不宜声张,万一……”
“万一什么?”
尉迟宝林眼睛一瞪,“咱们兄弟几个一起去,谅那老鸨子也不敢耍花样!处默、怀道他们都不是外人,你放心!兄弟有事,咱们岂能坐视不理?”
不由分说,尉迟宝林便派人去叫另外三人。
没多久,程处默、秦怀道和牛俊卿都赶了过来。听说文安可能被崔家的人阴了,几人都义愤填膺,程处默更是嚷嚷着要把那崔明揪出来揍一顿。
文安看着这群摩拳擦掌的勋贵子弟,心中五味杂陈。
他本性不喜麻烦别人,更不愿欠人情,但此刻,看着这几张带着义愤和热切的脸,一种陌生的、被称为“依靠”的感觉,悄然在他心底滋生出一丝暖意。
他不再拒绝,低声道:“如此……便有劳诸位哥哥了。”
一行五人,骑着马,带着随从,浩浩荡荡直奔平康坊南曲的怡红楼。此时刚过午时,青楼楚馆尚未到营业的时辰,坊内显得有些冷清。
怡红楼的老鸨子显然认得尉迟宝林和程处默这几位“贵客”,见到他们这个时辰过来,身后还跟着秦怀道和牛俊卿,以及一个面生的清秀少年,心里虽然诧异,脸上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连忙将几人请进一间雅致的包厢。
“几位贵人怎么这会儿就来……”
老鸨子话未说完,就被尉迟宝林打断。
“少废话!去把你们这儿的采薇叫来,俺们有事问她。”
老鸨子面露难色:“这个……采薇姑娘她……”
程处默把眼一瞪,摸出一块银饼子拍在桌上:“怎么?叫不动?还是她金贵到连俺们都见不得了?”
老鸨子看着那银饼子,又看看几位小爷不善的脸色,心里一哆嗦,连忙赔笑:“叫得动!叫得动!小公爷稍候,奴家这就去叫!”说完,扭着腰快步出去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水绿色襦裙、抱着琵琶的年轻女子低着头走了进来。她容貌清秀,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和惊惶,正是采薇。
第109章 诡异的味道
采薇带到了,老鸨子也识趣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尉迟宝林使了个眼色,他的两名亲随立刻守在了门外。
采薇看到这阵仗,脸色更加苍白,抱着琵琶的手指微微颤抖。
文安深吸一口气,直接说道:“采薇姑娘,在下将作监左校署令文安。今日冒昧前来,是想问问关于周大牛卖与你那件小笙之事。”
采薇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奴家……奴家不知什么周大牛,那笙……是奴家自己买的。”
文安皱了皱眉,继续道:“姑娘,此事关乎他人清白甚至性命,还请你据实相告。是否有人指使你诬陷周大牛?比如……崔明?”文安直接说出崔明的名字,就是想看采薇的反应。
果然,听到“崔明”两个字,采薇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人指使!那笙就是周大牛卖与我的!你们……你们休要逼我!”说着,她起身就想往门外冲。
尉迟宝林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般挡在门口,抱着臂,冷笑道:“跑什么?话还没说清楚呢!”
程处默也站了起来,走到采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威胁:“小娘子,俺们可是县衙常客!你要是再不说实话,俺这就让人把你锁去县衙,到时候大刑伺候,看你嘴还硬不硬!”
文安听了这话,一脸的无语,县衙的常客是件很自豪的事情吗。
只是那采薇却被程处默吓得倒退两步,脚下一软,瘫坐在地,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呜咽道:“不要……不要送我去大牢……我说……我说……”
她断断续续地哭诉起来。原来,那笙确实是崔明前几日交给她的,还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咬死是周大牛卖给他的。
崔明威胁她,若敢不从,让她连在平康坊也待不下去,而且她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采薇本就是犯错被发卖到这里的,家人还在主家。
“奴家……奴家也是没办法啊……”采薇泣不成声。
文安看着她那副可怜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同情,只有一种解开了谜题的冷静。他沉声道:“既然如此,明日你可愿随我去将作监,将实情当着众人的面再说一遍?”
采薇闻言,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恐惧更甚,拼命摇头:“不……不行!崔录事会杀了我的!他会杀了我的!还有我的家人!”
尉迟宝林不耐烦道:“怕什么?有俺们给你撑腰,他崔明敢动你一根手指头试试?”
在几人的威逼利诱下,采薇最终颤抖着答应了,答应明日午时前去将作监做证。并不是文安欺负弱小,他自己都被人阴了,采薇既然做这等构陷他人的事情,就别怪他文安了。
目的达到,文安心中稍安,便想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然而,尉迟宝林几人哪里肯放他走。
“文兄弟,既来了,哪能就这么走了?”
程处默搂着文安的肩膀,把他按回座位上,“今日你难得来一趟,怎么也得多坐会儿,听听曲儿,喝几杯!”
“就是!事情办成了,该放松放松!”
尉迟宝林也大声附和,直接让老鸨子上酒菜。
秦怀道和牛俊卿也笑着劝酒。文安无奈,这次确实是自己请他们帮忙,于情于理都不好扫了大家的兴。他只能硬着头皮坐下,陪着几人喝酒。
雅间内很快丝竹声起,又有几名歌伎被唤来陪酒。尉迟宝林和程处默显然是此间常客,与歌伎调笑自如,秦怀道稍显拘谨,牛俊卿则大多时间沉默喝酒。
文安更是如坐针毡,只觉得周围的香气和笑声都像针一样扎着他敏感的神经,酒喝到嘴里也不知其味,只能机械地应和着。
他一直熬到坊间宵禁的鼓声隐隐传来,几人才尽兴而起,各自散去。
回到永乐坊家中,文安只觉得身心俱疲,脑子里乱哄哄的。躺在温热的火炕上,明明身体很累,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一种莫名的不安感,像阴冷的蛛网,缠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二日,文安顶着两个黑眼圈,早早来到了将作监。他打算先稳住署里的局面,等午时采薇前来做证。
然而,他刚走进左校署的院子,就感觉气氛不对。吏员和工匠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看到他进来,目光都变得有些异样,纷纷散开。
文安心头一沉,那股不安感骤然加剧。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公廨,还没到门口,就见李管事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带着哭腔:“署令!不好了!周大牛……周大牛他……死了!”
文安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脚瞬间冰凉。
“死……死了?怎么死的?”他的声音干涩发颤。
“是……是看守的人早上送饭时发现的……人……人已经凉了……”李管事哆哆嗦嗦地道,“万年县衙的人已经来了,正在勘验……”
文安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死了?周大牛怎么会死了?他昨天还想着今天就能还他清白!
他跌跌撞撞地跟着李管事来到临时看押周大牛的那间杂物房外。外面围了不少人,两名穿着万年县衙服色的仵作正在里面忙碌。
不久,万年县的一位官员走了出来,面色凝重地向闻讯赶来的阎立德以及文安宣布了初步勘验结果:“经查,死者系自缢身亡,脖颈处有符合自缢特征的勒痕,室内无打斗痕迹。”
自杀?文安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周大牛为什么要自杀?他明明已经看到了希望,只要再等几个时辰!这绝不可能!
还没等他从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中回过神来,又一队人马,在一名面色严肃、官袍严谨的中年官员带领下,径直来到了左校署院内。
文安认得那人,是大理寺少卿戴胄,上次朝会是尉迟恭介绍过。
戴胄目光锐利如刀,直接落在失魂落魄的文安身上,沉声道:“文署令,请随本官走一趟大理寺。”
文安茫然抬头:“戴少卿……何事?”
戴胄语气冰冷,字字清晰:“平康坊怡红楼歌妓采薇,昨夜在其房中自缢身亡,并留下血书,指控文署令,连同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四人,昨日威逼于她,要其诬陷将作监崔明。”
第110章 身陷大理寺
“她自称两边得罪不起,唯有一死以证清白。现有怡红楼老鸨持血书状纸告到大理寺。此事牵扯数位勋贵子弟及朝廷命官,需请文署令过去,配合调查。”
这番话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文安心口。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幸亏旁边的陆青安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采薇……也死了?上吊自杀?血书指控?
一瞬间,文安有些恍然。
这恐怕是一个局!就是不知道是临时起意还是精心准备的。
从他介入周大牛的事情开始,他就已经踏入了陷阱。崔明,或者说他背后的崔家,他们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周大牛的“自杀”,采薇的“自杀”和血书,两条人命,将他文安,连同昨日为他出头的尉迟宝林四人,全部拖入了泥潭!如果罪名坐实,在唐代,构陷同僚可不是什么轻罪。
用两条无辜的人命来做筹码算计他,文安只觉得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愤怒和一种深深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这些世家门阀,视人命如草芥,手段之狠毒,心肠之冷酷,远远超出了他来自后世的想象底线!
他浑浑噩噩地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
虽然因为身份特殊,并未被投入阴暗的牢房,而是被单独安置在一间僻静的厢房内,但门外有守卫看守,形同软禁。
戴胄离开前,只留下一句:“文署令暂且在此休息,待本官查清案情,禀明陛下后,再由圣意定夺。”
房间内只剩下文安一人。他颓然坐在冰冷的榻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一方灰蒙蒙的天空。
愤怒过后,是更深的疲惫和冰冷。
两条人命。周大牛,那个可能有些轴、却手艺扎实的普通工匠;采薇,那个身不由己、惊恐无助的歌伎。他们就这么死了,像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碾碎在这场针对他的阴谋里。
而他,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崔家既然布了这个局,绝不会只有这两步。他们想要什么?他的命?还是彻底把他打落尘埃,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看来,在这个时代,想仅仅“苟全性命”,也如此艰难。你不惹事,事会来惹你。你有用不行,无用更不行,你稍微显露一点不合时宜的坚持和良心,就可能被黑暗吞噬。
文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心脏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收缩着,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
文安涉嫌威逼人致死、构陷同僚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在长安勋贵圈子里传开。
尉迟恭正在府中演练武艺,听到下人急报,手中那柄沉重的马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碎了脚边的青砖。
“什么?文小子杀人?放他娘的屁!”他第一反应是不信,文安那兔子胆,杀只鸡都费劲,还敢逼死人?
但当他详细问明情况,尤其是听到自己儿子尉迟宝林也牵扯其中,甚至可能是“主犯”之一时,尉迟恭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立刻派人去把尉迟宝林揪了过来。
尉迟宝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兴冲冲地跑来,结果被他爹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等弄明白原委,也傻眼了。
“爹!俺们就是去问了句话!那采薇自己答应的!俺们连根手指头都没碰她!她怎么就上吊了?还血书?”尉迟宝林急得跳脚。
“蠢货!你们中了人家的圈套了!”
尉迟恭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一脚踹在儿子屁股上,“那崔明就是个饵!钓的就是文安,你们这些没脑子的憨货也跟着一起胡闹!”
他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两条人命,血书指控,牵扯到数位顶级勋贵的子弟,这已不是简单的构陷,而是世家对文安,或者说连带他们这些新贵的一次赤裸裸的、狠辣的反扑!
尉迟恭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去请程咬金、秦琼和牛进达。
很快,三人连同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都来到了吴国公府。
众人都已经听闻了此事,只是还没来得及查探,听完尉迟恭的叙述,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程咬金破口大骂:“俾养的!崔家这些王八羔子!玩阴的玩到老子头上了!老子这就带兵去平了崔府!”
“胡闹!”
秦琼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此时动武,正中对方下怀。他们巴不得我们把事情闹大,好看我们触怒陛下。”
牛进达也沉声道:“叔宝说得是。当务之急,是找到破局的关键。”
秦琼点点头,想了想,接话道:“此局关键,在于那崔明。周大牛和采薇皆已死,死无对证。唯有找到崔明,撬开他的嘴,才能证明文安与宝林他们几个的清白。”
尉迟恭重重一拍大腿:“对!老子这就派人去找!就是把长安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个姓崔的王八蛋揪出来!”
程咬金和牛进达也立刻吩咐下去,动用各自的力量,全力搜寻崔明的下落。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派出去的人带回的消息却令人沮丧。崔明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从昨天下午离开将作监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崔明的住处早就空空如也,常去的地方也找不到踪影。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几位老将军心头。
对方既然敢布这个局,恐怕早就把崔明这个“棋子”妥善藏匿,甚至……可能已经灭口了。
房间内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如同此刻众人沉重的心情。
天刚蒙蒙亮,两仪殿内已经灯火通明。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来自百骑司的密报,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文安被卷入人命官司的消息,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李世民对于世家会针对文安已经不意外了,就是因为不意外,所以此刻的李世民已经出离了愤怒。
五姓七望等世家门阀,一次次地挑战他作为帝王的威严,一次次地挑战他的底线,然而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第111章 始末
这些世家门阀,就像附骨之疽,盘踞在大唐的肌体上,吸食着血液,还把持着要害。他想动,却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今,像文安这样一个只想缩起来、于国朝却有大用的少年都不放过,仅仅因为他不肯投靠,就要用如此狠毒的手段将他毁掉!
“于国朝有大益……”
李世民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陛下,大理寺少卿戴胄求见。”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宣。”李世民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帝王的威仪。
戴胄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殿内,躬身行礼。他面容古板,眼神锐利,如同他掌管的刑律一般,一丝不苟。
“戴卿,文安那案子,查得如何了?”李世民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
戴胄心中微微一动。陛下日理万机,却对一个从八品小官的案子如此上心,第一时间召见询问……这文安县子,看来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远比表面上的爵位和官职要重得多啊。
他原本打算公事公办,按律查探,毕竟牵扯两条人命,还有数位勋贵子弟,案情看似清晰,证据确凿。
但此刻,察觉到陛下的态度,戴胄瞬间改变了想法。此案,本就没那么简单,至少,不能简单地顺着“证据”走下去。
“回陛下,”戴胄斟酌着词句,将案情详细禀报了一遍,从周大牛盗窃嫌疑,到文安介入调查。
再到昨日尉迟宝林等人陪同文安去怡红楼询问采薇,以及今晨周大牛与采薇双双“自缢”,采薇留下血书指控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有添加任何个人揣测,但关键细节一处不落。
他最后总结道:“……目前来看,人证物证皆对文署令及尉迟小公爷等人不利。然,臣以为,此案疑点颇多。”
“哦?有何疑点?”李世民目光微凝。
“其一,周大牛若真是窃贼,为何不等最终审讯,便在看到希望前夕突然自尽?”
“其二,按常理,采薇一介歌伎,若真受文安、尉迟宝林等人的胁迫,直接逃走或者……或者直接自杀便可,却留下指向如此明确的血书,她怎么敢的?”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戴胄顿了顿,声音沉稳,“将作监录事崔明,在此案中角色关键,却于昨日午后离奇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臣已派人搜寻,尚无结果。”
李世民听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戴胄的话,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这不像是文安那胆小性子能干出来的事,更像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关键就在于那个崔明!
他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戴卿所言极是。崔明乃是此案枢纽。找到他,许多疑团或可迎刃而解。”
“朕也会暗令百骑司搜寻。此案关系重大,牵扯甚广,卿务必尽快查明真相,还无辜者一个清白,亦不能让真凶逍遥法外!”
“臣,遵旨!”
戴胄躬身领命,心中已然明了。陛下这是要保文安,而且要彻查到底。他不再多言,行礼后退出了两仪殿。
看着戴胄离开,李世民对空无一人的大殿角落吩咐道:“加派人手,务必在崔家之前,找到崔明。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空气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喏”,随即恢复了寂静。
……
崇仁坊,崔府。
“废物!一群废物!”
崔干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的雍容气度,将手中的青瓷茶盏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指着面前瑟瑟发抖的管家,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尖利:“连崔明那样一个废物都看不住!处理不掉!养你们何用?!”
管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家主息怒!息怒啊!那崔明……那崔明也不知得了什么信,昨日从将作监出来就没了踪影,小人派去的人晚了一步,让他给……给溜了!”
“溜了?”
旁边坐着的卢氏老者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崔公,当初可是你信誓旦旦,说此计万无一失,既能除了那文安,又能敲打一下尉迟、程知节那几个莽夫。如今倒好,关键的人证没了踪影,若是被陛下的人,或者被尉迟恭那老杀才先找到……”
荥阳郑氏来人也阴恻恻地接口:“是啊,崔公。若让崔明落到对方手里,吐出实情,咱们这步棋,可就臭了。不但动不了文安,反而会惹一身骚。”
太原王氏的代表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不满和质疑,也清晰无误地传递出来。
听着这些指责,崔干胸口堵得发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一切,确实源于他们对文安的杀心。贞观盐的制盐法,对外虽说是程咬金府上匠人所献,但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他们几家随便一查,很快便查知,这颠覆盐政、断了他们一大财源的“贞观盐”,根源竟又出自那个文安之手!
程咬金、尉迟恭这些手握兵权的勋贵,他们暂时动不了,但文安一个无根无基、全靠皇帝一时兴起提拔起来的小虾米,他们还捏不死吗?
正好,将作监里有个一心巴结本家旁支子弟崔明。于是,一个临时起意却足够狠毒的阴谋便诞生了。
利用崔明构陷周大牛盗窃,料定那文安若想树立威信或出于那点可笑的“善心”可能会介入。
只要他介入,无论他是秉公处理还是偏袒周大牛,他们都有后手。最好的结果,就是像现在这样,文安亲自下场调查,还拉上了尉迟宝林那几个蠢货。
然后,便是收网。
让周大牛“自杀”,让采薇“自杀”并留下血书。两条微不足道的人命,换来将文安和那几个勋贵子弟拖入泥潭的结果。
还有最恶毒的就是,他们同时派人散播勋贵杀人的谣言,在士林恶意中伤文安的诗名,这样,就算不能立刻将他们置于死地,也能让他们惹上一身腥,声望大跌,文安更是可能因此丢官去爵,甚至下狱。
此计谋可以说是将文安的心性看得死死的,而计划本也是顺利的,如今文安是进了大理寺。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崔明这个棋子,提前嗅到危险溜了!
“够了!”
第112章 弃子
崔干猛地一拍桌子,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脸色铁青地扫视众人,“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当务之急是找到崔明!”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阴沉:“就算……就算崔明被找到了,那又如何?他敢攀咬我等吗?证据呢?一切不过是他崔明一人所为,与我等何干?况且他有这个胆子乱说吗?”
这话带着世家特有的傲慢和底气。他们相信,崔明就算被找到,也绝不敢将背后的主使供出来。除非他想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其他几人闻言,神色稍缓。
确实,崔明是关键,但只要他闭嘴,或者咬死是自己一人所为,那就牵扯不到他们头上。最多就是损失一枚棋子,计划失败而已。虽然可惜,但并非不能接受。
“话虽如此,终究是找到他,让他永远闭嘴,最为稳妥。”卢氏老者缓缓道。
众人皆点头。周大牛和采薇的两条性命,在他们眼中简直轻如鸿毛,讨论起来如同谈论天气。
他们唯一在意的,是这两个卒子用性命为代价,能否顺利地将掉文安这颗碍眼的“棋子”。如今看来,效果大打折扣,自然让人恼火。
“加派人手,暗中搜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崔干对跪在地上的管家下了与李世民同样的命令,又厉声喝道,“若是被对方先找到……你知道后果!”
管家连滚带爬地去了。
……
长安城地下,某段废弃的排水渠内。
黑暗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和霉味,脚下是粘稠的淤泥,头顶偶尔有水滴落下,发出“嘀嗒”的声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崔明蜷缩在一个稍微干燥些的角落里,身上华贵的浅青色官袍早已沾满污秽,被撕扯得不成样子。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半分在将作监里趾高气扬的模样。
冷,饿,还有无孔不入的恐惧。
他现在也彻底明白了,自己成了一枚棋子,而且是一枚用过后就被毫不犹豫抛弃的弃子!
回想前几日,本家突然来人,表面是嘉奖他办事得力,许诺事成之后让他回归本宗,享受荣华。他当时还欣喜若狂,觉得终于熬出了头。
可那人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杀机,以及袖中隐约透出的匕首寒光,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幸好,他多了个心眼,借口如厕,从后窗跳了出去,没命地狂奔。
崔明听到身后传来的怒骂和追赶声,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不敢停留,慌忙往人多的地方跑去,侥幸逃脱了。
之后,崔明看到似乎有许多人在找他,吓得他只敢待在偏僻的小巷或者破败的房屋中。就这么东躲西藏的,到了第三日早上,实在饿的受不了,在一家摊贩前偷了一个胡饼充饥,被老板追上打了个半死。
好在老板看崔明虽然衣服破烂,却还依稀能看见是上好的绸缎,便没有下死手,崔明挣扎着爬起。
虽然被打的浑身剧痛,却不敢过多停留,浑浑噩噩之下,钻进了这臭气熏天的地下世界。
本家……本家根本不在意他这个偏房子弟的死活!用得上时许以重利,用完了便直接丢弃!想到这里,崔明心中一阵酸涩,继而是无边的恐惧和后悔。
他后悔为什么要去招惹文安?后悔为什么要贪图那虚无缥缈的本宗认可?后悔为什么要把事情做绝,害了周大牛和采薇的性命……
如今报应来了,他自己也成了丧家之犬,躲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不知何时是个头。
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文安被抓起来了吗?尉迟宝林他们呢?本家是不是在全力搜捕自己?尉迟恭他们是不是也在找自己,还有大理寺,县衙……
崔明曾经幻想万人瞩目,如今也算做到了,他一阵苦笑,如今不但构陷了文安,还得罪了尉迟恭几家武将勋,苦笑之下,却牵扯到嘴角的伤口,痛的他直嘶气。
一个个问题在他脑中盘旋,却没有答案。每一种可能,都让他不寒而栗。
被本家找到,是死。被尉迟恭或者程咬金找到,或许会死。被大理寺找到……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还能躲多久?这下面没有食物,恐怕自己没被那些人找到,就先饿死了。
“饿死……”
崔明没想到自己的死法居然是这样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他。
就在这时,远处似乎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还有火把晃动的光影!
崔明浑身一僵,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
终于找来了!
他想发出声音,让那些人找到自己,最终却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拼命地将身体往更深的阴影里缩去,祈祷着黑暗能吞噬掉自己,祈祷着那些人只是路过……
然而,那脚步声和光影,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崔明蜷在排水渠那粘稠湿冷的淤泥里,感觉自己的骨头缝都在往外冒寒气。饿,渴,还有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心脏的恐惧,把他最后一点身为“崔氏子弟”的虚妄骄傲磨得干干净净。
这几日躲藏,他啃过不知名的苔藓,喝过浑浊腥臭的渗水,昔日年轻光洁的脸上如今只剩下一层灰败的死气。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活在阴沟里的老鼠,不,连老鼠都不如,老鼠至少还能自由觅食。
当那杂乱的脚步声和晃动的火把光芒最终停在他藏身的角落,将他彻底暴露时,崔明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甚至懒得再挣扎,只是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几个用布巾捂着口鼻、一脸嫌恶地围上来的众人。
“嘿,还真在这儿!可让咱们一顿好找!”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抱怨。
崔明认得他们身上的服饰,是长安县的不良人。他心里竟然松了口气。是官府的人,不是本家派来灭口的,也不是尉迟恭或程咬金府上那些杀气腾腾的家将。落在官府手里,至少……暂时能活命吧?
两个不良人上前,毫不客气地将他从淤泥里拽了出来,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崔明浑身瘫软,疼痛,却任由他们摆布,像一袋垃圾被拖出了这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
重新见到天光,尽管是黄昏时分晦暗的天色,也刺得他眼睛生疼。他被塞进一辆不起眼的骡车,颠簸簸簸,不知驶向何处。
直到车停,他被押下来,抬头看到门楣上“大理寺”三个肃穆的大字时,崔明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进了这里,应该是惊动陛下了。自己这条命,怕是到头了。
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事情扛下来,只希望本家看在他“懂事”的份上,能放过他的妻儿老小。
这念头一起,崔明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戴胄听闻崔明已被找到押到了大理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立刻升堂审理。
戴胄端坐堂上,看着下面那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恶臭,几乎不成人形的崔明,眉头有些厌恶地皱了皱。
第113章 微变
“崔明,你可知罪?”
戴胄的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感情,如同他面前案几上冰冷的惊堂木。
崔明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声音嘶哑干涩,却异常流利,仿佛这套说辞早已在心底排练了无数遍:“罪人……知罪。一切都是罪人一人所为。罪人因与周大牛争夺匠头之位怀恨在心,故设计构陷其盗窃公器。”
“后又因文署令查问,恐事情败露,遂……遂狠心害了周大牛性命,再买通歌妓采薇,并逼迫其自尽并留下血书,诬陷文署令及几位小公爷……罪人罪该万死,与他人无涉,请少卿明鉴!”
他一股脑儿将罪名全揽到自己身上,逻辑清晰,动机明确,只不过漏洞百出。
戴胄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宦海沉浮多年,哪里看不出这崔明的意思。但这番供述,恰恰是眼下各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陛下要保文安,要文安清白,需要一个明确的说法;世家要脱身,需要一个替罪羊;尉迟宝林等人要洗刷污名,需要真相大白。
而崔明,就是串起这一切的那根线,如今他自己主动把线头咬断了,很好。
“画押。”
戴胄没有多问,直接让书吏将录好的口供拿到崔明面前。
崔明看也没看,哆哆嗦嗦地蘸了红泥,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下了指印。那鲜红的指印,像一道催命符,也像一种解脱。
戴胄拿起那份墨迹未干的口供,仔细吹了吹,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此案能如此“圆满”了结,在他意料之外,却也省了他许多麻烦。
既向陛下交了差,又未曾真正触怒世家,顺带还让尉迟恭、程咬金那几位欠下自己一个人情,一举多得。
他不再耽搁,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便带着这份关键口供,匆匆入宫面圣。
两仪殿内,李世民看完了戴胄呈上的口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随手将供词丢在御案上,冷哼了一声。
“倒是光棍,把所有罪名都扛下了。”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戴胄躬身垂首,不敢接话。
李世民自然知道这供词背后意味着什么,他本来也没指望靠一个崔明就能把那些人怎么样。
眼下朝局初定,北有突厥虎视,内有民生凋敝,还不是与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彻底撕破脸的时候。他这次出手,首要目的是保住文安,其次才是敲山震虎。
“既然案情已然明朗,元凶也已认罪伏法,”李世民挥了挥手,语气淡漠,“文安与此案无关,便放了吧。至于崔明……按律处置。”
“臣,遵旨。”
戴胄心中了然,陛下这是定了调子。他行礼后退下,自去安排。
……
文安在大理寺那间还算干净的“客房”里,已经待了整整十天。
最初的两三天,他确实是惶惶不可终日。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周大牛绝望的哭嚎、采薇惊恐的眼神,以及戴胄那冰冷的“威逼致死”的指控。
他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虫子,能看到外面的光,却找不到出路,只能无助地撞击着透明的壁垒,身心俱疲。
那种熟悉的、想要彻底缩回壳里、与世隔绝的冲动再次涌了上来。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那点来自后世的坚持和良知,在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时代,是不是本身就是一种错误?是不是只要闭上眼睛,麻木不仁,就能活得更容易些?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在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和牛俊卿几人联袂来看过他之后,他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
那天,尉迟宝林几人提着食盒,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仿佛这里不是大理寺的临时看押所,而是某个酒肆的雅间。
“文弟!瞧你这蔫头耷脑的样儿!放心,天塌不下来!”
尉迟宝林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嗓门依旧洪亮,“俺爹和程伯伯、秦伯伯他们都在想办法!那个狗屁崔明,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来!等找到了他,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程处默也嚷嚷道:“就是!敢阴到咱们兄弟头上,活腻歪了!等这事了了,看俺不找机会套他麻袋揍得他娘都不认识!”
秦怀道话不多,只是将食盒里的酒菜一一摆出,沉稳道:“文贤弟,稍安勿躁。家父言道,此乃小人伎俩,陛下圣明,必会还你清白。”
牛俊卿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看着这几张或粗豪或义愤或沉稳的脸,听着他们毫不作伪的宽慰和保证,文安那颗一直悬着、冰冷着的心,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似乎……不再是完全孤身一人了。
他慢慢冷静下来,开始重新思考整件事。周大牛和采薇的死,像两根冰冷的刺,深深扎在他心里。
这不是后世影视剧里轻飘飘的剧情,而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因为上层权力的倾轧,像蝼蚁一样被轻易碾碎。这血淋淋的现实,让他对“封建社会的吃人本质”有了刻骨铭心的认知。
“五姓七望,世家,呵呵。”
“只想苟全性命……或许,光靠躲是不行的。”
文安在心底对自己说。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没有地位,没有权力,就连“苟活”都是一种奢望。
就像周大牛,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个想凭手艺吃饭的普通工匠,却成了权力博弈的牺牲品。
自己若一直停留在九品小官、末流爵位的位置,下次再遇到类似的事情,恐怕连挣扎一下的余地都没有,只会被更轻易地碾碎。
一种微妙而坚定的变化,在他心底悄然发生。他依然社恐,依然不喜欢与人争斗,但他开始明白,要想真正“苟”下去,苟得安稳,苟得长久,就必须拥有让人不敢轻易动他的资本。
或是更高的地位,或是更大的价值,或是……更稳固的靠山和盟友。这次事件,让他看清了哪些人值得依靠,也让他对“权力”二字,产生了最初级的、源于生存本能的需求。
第114章 得脱
第十天上午,文安正盘腿坐在榻上,闭目养神,实则是在脑子里梳理那些纷乱的思绪,就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睁开眼,看到大理寺少卿戴胄走了进来,脸上居然带着一丝堪称“和蔼”的笑容。
“文县子,恭喜了。”
戴胄开口道,“案情已然查明,皆是将作监录事崔明一人构陷所为,与你及尉迟宝林那几个小子无关。陛下有旨,你可以出去了。”
文安心中一动,起身拱手:“多谢戴少卿还下官清白。不知……那崔明……”
戴胄捋了捋胡须,淡淡道:“崔明已对其罪行供认不讳,画押认罪。详情卷宗已呈送陛下。文县子受委屈了,日后当恪尽职守,以报圣恩。”
文安想了想便明白了。
所有的事情都因崔明而起,也由崔明而终,他应该不敢胡乱攀咬,扛下所有罪责,这也许是最明智的做法。
只是周大牛、采薇两人的人命,真的就能这样算了?
文安再次向戴胄躬身行礼:“下官明白,多谢戴少卿秉公执法。”
走出那间待了十天的屋子,穿过大理寺森严的廊庑,当外面明亮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在脸上时,文安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有种重见天日的不真实感。
然而,更让他心头一热的是,刚出大理寺门口,就看到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四人,一个不少,正牵着马等在那里。
还有陆青安和王禄,王禄更是老泪纵横,这段时日,他们这些文安家中的奴仆是最煎熬的,如今总算是拨云见日。
看到文安出来,几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文兄弟!可算出来了!”
尉迟宝林第一个冲上来,又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这次文安有所准备,只是晃了晃。
“几位兄长……”
文安看着他们,喉咙有些发紧,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又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对他而言,太重了。
程处默看出他的窘迫,哈哈一笑,揽住他的肩膀:“行了行了,都是自家兄弟,客套话就别说了!我阿耶和尉迟伯伯他们本来也想来的,只是怕太扎眼,对你不好。”
秦怀道也微笑道:“文兄平安出来便好。家父让我带话,请你得空过府一叙。”
牛俊卿依旧是点头,补了一句:“没事就好。”
看着这几张真切的面孔,文安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次,他算是实实在在地欠下了这几家的人情。这份人情债,怕是不好还。但不知为何,他心里并没有太多负担,反而有种……莫名的踏实感。
“走!今日必须好好喝一顿,给文兄弟去去晦气!”尉迟宝林大声提议,得到了其余三人的一致附和。
文安看着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那熟悉的、对喧闹场合的抗拒感又冒了出来,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想要缩回自己的世界。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容,点了点头:
“好。”
一行人骑着马,也没带太多随从,就这么吵吵嚷嚷地穿街过巷,直奔平康坊。尉迟宝林和程处默一马当先,嗓门洪亮,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文安被裹挟在中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那些目光都带着刺,但他这次没有像以往那样拼命低头缩脖,只是微微偏开视线,努力适应着这份喧闹。
再次踏入倚翠楼,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听雪雅间,丝竹管弦之声靡靡,熏香的气息甜腻得有些呛人。文安下意识地就想找个最角落的位置把自己藏起来,却被尉迟宝林一把按在了中间。
“文兄弟,今日你可是主位,躲什么躲!”尉迟宝林嘿嘿笑着,嗓门震得案几上的酒杯都微微发颤。
几名歌伎抱着乐器款款而入,先是敛衽行礼,随即轻拨琴弦,樱唇微启,唱了起来。唱的竟是《从军行》和《出塞》!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字字清晰,曲调虽带着些柔媚,但那金戈铁马的气概却是掩不住的。文安听着,脸上瞬间臊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活像是考试作弊被老师当场抓包的学生。
他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这两首被他“借用”的诗,如今竟在平康坊这等地方被传唱,而他这个“原作者”就坐在下面,这感觉实在太过诡异。
尉迟宝林却听得眉飞色舞,用力拍着大腿:“好!唱得好!俺就喜欢这调调!带劲!”他完全没留意到文安的窘态,或者说注意到了也觉得理所当然,文兄弟脸皮薄嘛。
程处默也咧着嘴:“可不是!如今长安城里,谁不知道文兄弟这两首诗?要不是那帮子世家老王八压着,文兄弟早就名扬天下了!”他这话带着几分不忿,也带着与有荣焉。
秦怀道微微颔首,看向文安的目光带着欣赏。牛俊卿沉默不语,只是专注地听着曲子。
两曲唱罢,包厢内的气氛更加热烈。老鸨子很有眼色地又安排了几名妓子进来陪酒助兴。每人身边都坐了一两位,巧笑倩兮,软语温言。
文安正低着头努力减少存在感,一股混合着脂粉和花香的甜腻气息便飘了过来。他僵硬地转过头,只见一个穿着水绿色薄纱襦裙的女妓正挨着他坐下,眉眼间带着一丝熟悉的笑意。
正是上回那个绿衣女妓!
文安顿时感觉更不自在了,后背都绷直了。上次他就是在这女妓的房里……睡的,虽然睡得很正经,很正经,却极不踏实,噩梦连连。
毕竟是在人家闺房里待了一夜。此刻再见,那种尴尬和无所适从简直达到了顶点。
那女妓见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故意凑近了些,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幽幽地看着他,红唇微抿,带着几分哀怨,仿佛在看一个负心汉。
文安被她看得汗毛倒竖,头皮发麻,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第115章 反正都做了初一
就在他快要招架不住时,那女妓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掩口道:“文郎君还是这般……有趣。”原来刚才是故意逗他。
文安这才松了口气,但脸上热度未退,反而因为被戏弄而更显窘迫,闹了个大红脸。
尉迟宝林看得哈哈大笑,指着文安道:“你们瞧瞧文弟这模样,比小娘子还害羞!”
程处默也起哄:“文兄弟,人家小娘子这般惦记你,你可不能辜负了美意啊!”
秦怀道笑着摇头,牛俊卿嘴角也微微扯动了一下。
文安被他们调侃得无地自容,只能端起酒杯猛灌一口,却被那劣酒呛得连连咳嗽。
那绿衣女妓见状,眼中笑意更浓,却也不再故意逗他,只是柔声道:“郎君慢些喝。”她看出文安性子与其他客人不同,那份窘迫不似作伪,反而让她觉得有些……可爱?
文安缓过气,定了定神,也看出这女妓方才是有意为之。他虽不善交际,但不是傻子,心里琢磨着,这女子怕不是有什么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姑娘……可是有事?”
绿衣女妓闻言,眼中顿时秋波流转,带着几分期盼,又带着几分楚楚可怜,娇声道:“文郎君诗才惊世,奴家……奴家斗胆,想求郎君一首诗词,不知……不知郎君可否成全?”说着,身子又微微倾向文安,柔软处不经意间触及他的胳膊。
文安如同被电击一般,猛地一缩胳膊,差点从坐榻上弹起来。他连连摆手,声音都带着颤:“不……不成!我……我文墨不通,做……做不出来的!”
那女妓却半真半假地缠了上来,声音愈发娇柔:“郎君何必自谦?那《从军行》《出塞》何等气魄?奴家不敢求那等雄浑之作,只求一首……一首贴合奴家心境的诗词便好。”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拉住文安的衣袖,摇晃着,“若能得郎君赠诗,奴家锦菊……便予取予求。”
最后四个字说得又轻又媚,带着无限的遐想空间。
尉迟宝林几人顿时哄堂大笑,起哄声更响。
“文兄弟,人家小娘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再推辞可就不够意思了!”
“就是!一首诗换美人恩,这买卖划算!”
“快作!快作!俺们等着看呢!”
文安被他们吵得头大如斗,又被锦菊缠得脱身不得,只觉得这包厢比大理寺的临时牢房还难熬。
他实在没办法,只想赶紧摆脱这窘境,心一横,也顾不得什么合不合适了,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慌乱,开口道:“好……好吧,那就……一首长短句。”
包厢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好奇地看着他,锦菊也松开了手,眼中充满了期待。
文安搜肠刮肚,回忆着那些看过的宋词,哪一首符合眼前这青楼女子的情境?那些之前看过或背过的诗词,如同放电影般,在他眼前划过。
文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低声吟道: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他念的是晏殊的《蝶恋花》,词境婉约,写尽闺中离愁别恨,虽与唐时乐府风格不同,但其情其景,倒也与这青楼女子的飘零身世有几分暗合。
一词念罢,包厢内静了片刻。
锦菊先是怔住,细细品味着词中意境,那双美眸渐渐亮了起来,如同浸了水的星辰。
她猛地起身,后退一步,竟是直接跪倒在地,对着文安深深一拜,声音带着哽咽:“奴家……奴家拜谢文郎君赠词!此词……此词道尽奴家心中苦楚,郎君大才,奴家……奴家永世不忘!”
她是识货的,这长短句虽非时下流行的诗体,但词句清丽,意境深远,尤其那句“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简直写到了她心坎里。有了这首词,她的身价恐怕都要涨上几分!
秦怀道的文采是几人中最好的,他仔细回味着文安念出的词,忍不住拊掌赞叹:“妙!妙啊!文兄弟此词,婉转悱恻,情深意长,虽为长短句,却丝毫不逊于任何诗篇!‘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好!真好!”
尉迟宝林、程处默和牛俊卿三人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这词娘儿们唧唧的,不够豪迈,但见秦怀道如此推崇,那锦菊又如此激动,想必是极好的。
程处默立刻哇哇大叫:“好!文兄弟厉害!俺就说文兄弟是文曲星下凡!”
尉迟宝林也用力拍着文安的肩膀:“兄弟厉害!”
文安被他们夸得面红耳赤,刚想说这不是自己写的,但又无法解释来源,只能含糊地应着,心里把那“文抄公”的羞愧感又往下压了压。
这边包厢正热闹着,外面却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声,吵吵嚷嚷,甚至盖过了这边的动静,隐约能听到什么“文章”“经义”“策论”之类的词语。
尉迟宝林皱了皱眉,问身边陪酒的女妓:“外面怎么回事?吵死个人!”
那女妓连忙笑着解释:“回小公爷,今日是国子监休沐,许多监生学子都来坊里消遣取乐,怕是喝得兴起,在争论学问吧。”
“国子监?”
文安闻言也有些好奇。
这大唐的最高学府,相当于后世的国立大学加中yang dang校,对面就是平康坊这着名的红灯区?这布局……也太匪夷所思了。
他依稀记得,好像不止唐朝,后面好些朝代都这样,国子监、太学之类的官学附近,总是少不了秦楼楚馆。
这简直就像后世的大学城周围开满了夜总会和洗脚城,学生们还怎么安心读书?想想都觉得荒谬。或许,这就是古代文人雅士所谓的“风流”吧?不过文安他实在无法理解。
众人又笑闹了一阵,灌了文安不少酒。考虑到文安刚从大理寺出来,算是脱了牢狱之灾,几人也没闹得太欢,见天色已深,便准备散场,相约下次再聚。
文安让守在门外的王禄进来结了账。今天是他的特殊日子,而且如今他靠着石炭和盐的分红,身家丰厚,这点花费自是不在话下。
第116章 也打一次脸
尉迟宝林看着王禄掏钱那爽快劲儿,酸溜溜地搂着文安脖子:“文兄弟,如今你可是大财主了!俺们几个每月的例钱,加起来也就够来这倚翠楼潇洒几回。以后可得吃你的大户!”
程处默也连连点头:“就是就是!下次去西市最好的酒楼!”
文安被他们勒得差点喘不过气,只能无奈应承:“好……好说……”
五人说说笑笑地下楼,刚走到大堂,准备出门,就听到一个带着明显讥讽和嘲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尉迟大傻你们几个!”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语调更加阴阳怪气:“啧啧,倚翠楼这等文人雅士聚会之所,何时成了武夫撒野的地方了?真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这话语中的轻蔑和挑衅,连文安听了都直皱眉头。
尉迟宝林、程处默几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勃然大怒。他们猛地转身,尉迟宝林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指着那边一群同样衣着华贵的年轻人大骂道:“高慎行!孔志玄!放你娘的狗屁!老子爱来哪儿来哪儿,轮得到你们这群弱鸡叽叽歪歪?”
文安抬眼看去,只见对面站着十来个人,年纪与他们相仿,个个身穿儒衫,头戴进贤冠,看起来人模狗样,但脸上那倨傲和嘲讽的神情却破坏了那份斯文。
为首两人,一个面色略显苍白,眼神闪烁,是高士廉的孙子高慎行;另一个面容端正,但嘴角下撇,带着刻薄,是孔颖达的孙子孔志玄。刚才外面的吵闹,想必就是他们这群人弄出来的。
程处默也跳着脚骂:“一群只知道死读书的废物酸丁!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除了耍嘴皮子还会干什么?老子一拳能打你们十个!”
秦怀道脸色阴沉,牛俊卿也握紧了拳头。
高慎行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撑着冷笑道:“粗鄙!满口污言秽语,果然是将种胚子,上不得台面!”
孔志玄也拂袖哼道:“吾等读的是圣贤书,明的是世间理,岂是尔等只知逞匹夫之勇的武夫可比?这倚翠楼的诗词歌赋,你们听得懂吗?怕是只会牛饮,白白糟蹋了好酒!”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讥讽嘲笑,武将子弟骂文臣子弟弱不禁风,是只会嚼舌根的废物;文臣子弟则嘲笑武将子弟胸无点墨,粗鲁不堪。
话语越来越难听,火药味十足,引得大堂里其他客人和妓子都远远躲开,生怕被殃及池鱼。
要是搁在平时,两边早就动手打起来了。但今日尉迟宝林几人惦记着是给文安庆祝,不想把事情闹大,强忍着怒气,骂了几句就准备离开。
然而,高慎行、孔志玄那边却不肯罢休。他们今日在国子监被博士夸了几句,正是志得意满之时,又喝了不少酒,见尉迟宝林等人似乎想走,以为他们怕了,气焰更加嚣张。
孔志玄上前一步,挡住去路,高昂着下巴,用鼻孔看着尉迟宝林:“怎么?这就要走?”
“既然来了这风雅之地,不如我们比试一番?也让我们看看,你们这些将门‘虎子’,除了舞刀弄枪,可还有半点墨水?”
他故意将“虎子”说得重了几分,充满了不屑之意。
高慎行也阴笑道:“不错!就比作诗!谁输了,以后见到对方,就得乖乖喊一声‘阿翁’!如何?敢不敢?”
这话一出,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四人的脸瞬间憋得通红。他们从小习武,弓马娴熟,但要他们当场作诗,那真是要了亲命了。
有心拒绝,这众目睽睽之下,岂不是坐实了“胸无点墨”的名声?以后还怎么在长安城里混,而且还牵扯到了长辈,这会儿可不能退缩。
四人急得抓耳挠腮,目光不由自主地齐齐转向了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文安。
尉迟宝林眼睛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将文安往前一推,大声道:“比就比!谁怕谁!俺们这边由我文弟出战!”
程处默也立刻附和:“对!文兄弟,上!让他们见识见识!”
秦怀道和牛俊卿知道文安的本事,此时也安心了。
文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委以重任”搞得一愣,心里叫苦不迭。他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怎么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可他与尉迟宝林他们是一起的,若此时退缩,不仅尉迟宝林几人颜面扫地,他自己恐怕也要被这群文臣子弟嘲笑死。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躲不过了。
高慎行、孔志玄等人见他们推出一个面生的清秀少年,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嘲笑声。
“哈哈哈!找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出来顶缸?”
“看他那样子,怕是连《千字文》都背不全吧?”
“尉迟大傻,你们武将当真是没人了吗?”
文安听着这些嘲讽,心里那点不情愿反而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意。他本就一肚子的憋闷,如今只想发泄一二,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孔志玄和高慎行,淡淡道:“如何比?”
孔志玄见他居然敢应战,嗤笑一声:“简单!既然你们武将常吹嘘戍边辛苦,那就以‘边塞苦寒’为题,作诗一首!一炷香为限!若是做不出来,或者做得狗屁不通,就算你们输!”
听到这个题目,尉迟宝林等人脸上的怒色瞬间被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取代,连文安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边塞苦寒?这题目……
文安看着孔志玄那副“我出题出得很刁钻你们肯定做不出来”的得意嘴脸,实在懒得再多费唇舌。他甚至连一秒钟都没思考,直接开口,清朗的声音在大堂里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是王翰的《凉州词》,依旧是那种豪迈中带着悲凉的边塞情怀,却与之前的《从军行》《出塞》角度不同,更添了几分沙场宴饮的苍凉与洒脱。
四句诗念完,整个倚翠楼的大堂,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第117章 跨火盆
高慎行、孔志玄等人脸上的嘲笑和得意彻底僵住,如同被冻住的湖面。他们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文安。
这……这诗……这等气魄,这等意境,这等举重若轻的笔法……他们这群自诩才华横溢的国子监生,搜肠刮肚也绝做不出来!
尉迟宝林四人虽然不懂诗,但也能感受到这诗中那股熟悉的、属于军旅的苍凉和豪情,顿时激动得满脸放光,与有荣焉。
文安心中顿觉爽利了几分,也实在厌烦了这种无谓的争锋和被人围观的感觉。他念完诗,看也不看那群呆若木鸡的文臣子弟,对尉迟宝林等人说了声“宝林大哥,咱们走吧”,便率先朝门外走去,颇有几分“事了拂衣去”的气势。
尉迟宝林几人反应过来,冲着高慎行、孔志玄他们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发出一阵哄笑,连忙跟上文安。
直到文安五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大堂里才重新有了声音。
高慎行脸色铁青,孔志玄更是面如土灰。他们输了,而且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就在这时,他们中间一个一直皱眉思索的人猛地一拍大腿,失声叫道:“我想起来了!他是文安!那个作了《从军行》和《出塞》的文安!渭南县子文安!”
众人闻言,皆是悚然一惊,随即露出恍然和更加复杂的表情。原来是他!怪不得……怪不得能有如此诗才!
只是,这文安不是据说性子怯懦,不善言辞吗?怎么……今日一见,似乎与传闻不太一样?
高慎行和孔志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挫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们今日,算是踢到铁板了。那声“阿翁”,怕是躲不掉了……
一想到日后可能要在街上碰到尉迟宝林那几个杀才,被他们逼着喊阿翁的场景,几人就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而此刻,走在回永乐坊路上的文安,并不知道自己随口念出的诗,又给那帮文臣子弟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他只是在想,这大唐长安的日子,怕是越来越难清静了。
回到永乐坊家中,院门一开,一股混合着艾草和硫磺味道的烟气便扑面而来。
文安被呛得咳嗽了两声,定睛一看,只见院门内侧摆着个铜盆,里面堆着些正在冒烟的木炭和草药,王禄和张婶一脸肃穆地站在两旁,陆清宁和陆青安姐弟也规规矩矩地立在后面。
“郎君,快跨过这火盆,祛祛晦气!”
王禄的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连忙示意。
文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为他从大理寺出来准备的仪式。他看着那跳跃的火苗和袅袅青烟,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触,只觉得疲惫。但看着王禄、张婶他们那真切期盼的眼神,他还是依言抬起脚,从火盆上迈了过去。
脚步落地的瞬间,王禄和张婶几乎同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连声道:“好了好了,晦气都留外面了!以后就顺遂了!”
文安看着他们,心里那点麻木的坚冰也被这朴素的关怀融化了一角。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这个小小的院落,这几张熟悉的面孔,竟真的成了他唯一的落脚点,某种意义上的“家”。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低声道:“有劳你们费心了。”
陆清宁端来温水,服侍他简单洗漱。温热的水流划过皮肤,带走了一些黏腻的汗水和牢狱带来的无形尘垢,却洗不净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压抑。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也顾不上吃什么东西,径直回到卧房,几乎是头刚沾到枕头,意识就沉入了黑暗。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连梦都没有。
……
两仪殿内,李世民看着百骑司刚送来的密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密报详细记录了文安出大理寺后的行踪,包括被尉迟宝林几人拉去平康坊倚翠楼,以及在那里发生的一切。
当看到文安被那女妓锦菊缠着求诗,不得已念出那首“槛菊愁烟兰泣露”时,李世民眉头微挑,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他低声念着这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长短句,婉约清丽,意境深远,绝非寻常士子能作,更不像一个终日与斧凿、图纸打交道的将作监小官的手笔。此子,莫非真如外界隐隐传言,是文曲星下凡不成?诗与长短句上的天赋,未免也太高了。
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后面那首应对孔志玄等人挑衅的《凉州词》时,嘴角又忍不住微微上扬。这首诗倒是贴合他之前的《从军行》《出塞》,豪迈苍凉,依旧是顶尖的水准。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李世民轻声吟哦,仿佛能感受到那沙场宴饮的悲壮与洒脱。此诗若是传开,必将在军中广为流传,深得那些老杀才的欢心。
只是……
他的目光又落回前面那首长短句上。句是好句,甚至比那诗更显功力。但句中那“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的孤寂飘零之感,那“山长水阔知何处”的茫然……是写给那女妓的,还是他文安自己心境的写照?
“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的感慨,一次小小的磨砺,可别将朕的人才给消磨了……”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
此子身世不凡,才华横溢却又性情怯懦,看似只想苟全性命,却屡屡被卷入漩涡。他就像一颗自己会发光的珠子,在这贞观初年的长安城里,想藏都藏不住。
这份过于耀眼的才华,和那份与才华不相匹配的怯懦心性,交织在一起,着实有些矛盾,也让人……有些不放心。
“诗言志,句抒情……”李世民喃喃自语,“但愿是朕想多了。”
他摇了摇头,将那份密报合上,不再去想。只要此子心向大唐,能为己所用,有些无伤大雅的小情绪,倒也不必深究。
……
阎立德体谅文安此番受惊,特意准了他两天假,让他在家好好休养。
两天后,文安重新踏入将作监的大门。走在熟悉的廊庑下,看着那些忙碌或闲散的官吏、工匠,听着数划算筹声和远处工坊传来的敲打声,他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第118章 不同
十几天前,他还在这里为了周大牛的案子焦头烂额,随后便是大理寺那十日如同被无形枷锁困住的时光。
如今重新回到这按部就班、枯燥却也安稳的环境里,仿佛中间那惊心动魄的一段被凭空抽走,又仿佛已经过去了一百年那么久。这种强烈的割裂感,让他脚步都有些虚浮。
左校署里的气氛,明显与往日不同。
见到文安进来,原本聚在一起低声说话的吏员们瞬间散开,各自回到座位,眼观鼻鼻观心,但那偷偷瞥过来的目光,却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好奇,有庆幸……不一而足。
之前文安空降而来左校署,虽有“贞观犁”“筒车”的名头,但多数人只当他是个运气好、有点歪才的幸进少年。
加上他性子怯懦,不善交际,私下里未必有多看重。尤其是崔明在时,更是隐隐形成一股排挤的势头。
可经过周大牛一案,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这位年轻的文署令,背景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对了,崔明已经畏罪“自尽”了,虽然疑点颇多,但是没人在意了。
能让崔家丢卒保帅,让崔明那个跋扈的家伙顶下所有罪名然后“被自尽”,最后自身还能毫发无伤地走出来,这岂是一个普通从八品小官能做到的?
就连之前帮文安说过话的李管事和王师傅,此刻见到文安,也是先松了一口气,随即变得更加小心翼翼,恭敬中带着几分敬畏。
他们既庆幸自己押对了宝,没在文安落难时落井下石,又害怕因为之前的接触,被崔家或者别的什么势力惦记上,遭受无妄之灾。
文安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明镜似的,却也无力改变什么。他径直回到自己的公廨,坐下定了定神,便让人去叫李管事和王师傅。
两人很快到来,躬身行礼,语气比以往更加恭谨:“署令平安归来,实乃万幸。”
文安摆了摆手,懒得客套,直接问道:“周大牛的后事……如何处理的?”
李管事和王师傅对视一眼,李管事上前一步,低声道:“回署令,周大牛……和他婆娘,都已经下葬了。”
“就在城西郊外的一处旷野,寻了处便宜地方,署里几个相熟的匠人凑钱买的薄棺,算是入土为安了。”
文安注意到他言辞间的闪烁,追问道:“他婆娘?我记得他婆娘是病了,怎么……”
王师傅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声音沙哑:“他婆娘本来病得就重,全靠周大牛那点俸禄抓药吊着。”
“周大牛一出事,人没了,钱也没了,她……她没熬过两天,也跟着去了。等我们想起来去他家看看时,人都硬了……”
文安默然,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沉默片刻,又问:“他们……是不是还有个女儿?”
李管事脸上露出不忍之色,摇了摇头:“是有个闺女,叫丫丫,大概六七岁。我们忙着处理周大牛夫妇二人的丧事,等想起来安置那孩子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坊正说,好像……好像是被人带走了,想要上前询问,却转眼不见了,估摸着是拍花子……”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文安的脊椎爬了上来。
一个完整的家就这样没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不,绝不能这样!文安的心就像是被一只铁手揪着,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这个世道冷漠的,难道真的连一个六七岁的孩子都不放过吗。
贞观盛世啊!
文安猛地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涩:“先带我去他们坟前看看。”
李管事和王师傅自不敢说什么,连忙引路。
城西郊外,一片荒凉。
几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简陋的木牌,上面用墨写着模糊的名字。
文安站在标注着“周大牛”和“周李氏”的两座紧挨着的土坟前,看着那新翻的泥土和随风摇晃的野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声的压抑感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周大牛,采薇,还有那个他甚至没见过的周大牛的妻子,现在再加上在牢里“被自尽”的崔明……
四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没了。
他们就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便彻底沉没,除了极少数人,谁还会记得?
而这一切的起因,竟是因为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想要对付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小蚂蚁!他文安何德何能,竟值得用四条人命来做局?
一种混合着愤怒、悲哀、无力和荒谬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冲撞。
他想大吼,想质问这操蛋的世道,为什么偏偏要挑中他?为什么这些无辜的人要因他而死?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堵着的硬块,和眼眶不受控制涌上的酸涩热气。
文安死死咬着牙,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只剩下身体微微地颤抖。
他深吸了几口带着土腥味的凉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人死不能复生,他现在能做的,或许只有尽力弥补。
他在坟前躬身拜了三拜,心中默念:“周大哥,周家嫂子,是我文安对不住你们。若非因我,你们不会遭此横祸。”
“你们放心,你们的女儿丫丫,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定会尽力将她寻回,妥善安置。”
离开乱葬岗,文安的心情依旧沉重得像坠了铅块。回到将作监,他立刻开始行动。他必须找到丫丫,否则他一辈子都不会安心了。
不过,单凭他自己,在茫茫长安城找一个被拐走的小女孩,无异于大海捞针。
下值后,他直接去了吴国公府。
尉迟恭听闻文安来访,自然很高兴。等听完文安沉痛的叙述和恳求,尉迟恭浓眉拧紧,用力一拍桌子:“他娘的!这帮丧尽天良的杂碎拍花子!文小子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老夫这就派人去查!”
见尉迟恭答应得痛快,文安心中稍安,郑重道谢。尉迟本想留他吃饭,但文安实在没什么心情,推说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便告辞离开了。
回到家中,文安犹自觉得不够,又问王禄:“王伯,若在长安城寻一个走失的孩子,除了报官,还有什么法子更有效?”
第119章 小女孩
王禄沉吟道:“郎君,报官……其实用处不大,官府事务繁多,除非是显贵之家,否则很难上心。”
“依老奴看,不如花些赏钱,让那些坊间的闲汉、不良人去打听。他们消息灵通,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为了赏钱,办事比官府卖力。”
文安心中一动。是啊,这次能找到崔明,不良人就出了大力。
他立刻对王禄道:“好!就按你说的办。你立刻去安排,悬赏……一百贯,不,两百贯!寻找周大牛的女儿丫丫!提供确切线索者,赏钱五十贯!谁能将人平安带回,两百贯即刻奉上!”
王禄听得咋舌,两百贯!这足以在长安买一处不错的宅院了!自家郎君真是仁义,他不敢怠慢,连忙应下,匆匆出去安排。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文安悬赏寻女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迅速在长安城的底层江湖传开。两百贯的巨款,足以让无数人眼红心跳,铆足了劲去打听。
一时间,长安各坊的闲汉、乞儿乃至一些底层小吏、兵丁,都暗中留意起来。
就连东西两市的人牙子行会内部,也起了不小的波澜,开始自查近期收拢的孩子里,有没有符合描述的。
这动静闹得着实不小,连一些勋贵之家都有所耳闻。有人觉得文安小题大做,为一个工匠的女儿如此兴师动众;也有人觉得他仁厚,是个重情义的。
仅仅过了三天,李管事就急匆匆地跑来左校署,脸上带着兴奋和忐忑交织的神情:“署令!署令!有消息了!丫丫……丫丫找到了!”
文安猛地站起身:“人在哪里?怎么样了?”
“人在万年县衙,是几个不良人根据线索,端了一伙长期在西市拐带孩童的拍花子窝点,在里面找到了丫丫!”
“已经确认了,就是周大牛的女儿!人……人受了些惊吓,瘦了些,但没受什么大伤。”
文安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些许,随即又是一紧:“走,去万年县衙!”
在万年县衙的一间偏房里,文安见到了那个名叫丫丫的小女孩。
她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脏兮兮的粗布衣服,瘦小的身子缩在墙角的一张胡床上,低着头,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小小的身子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头发枯黄,小脸脏得看不出原本肤色,只有一双因为瘦削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恐和茫然,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李管事和王师傅在一旁低声道:“署令,就是她,周大牛的女儿,丫丫。”
文安看着这个因他之故,顷刻间失去父母,又落入人贩子手中,不知经历了何等恐惧的孩子,脚步顿时僵在了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上前,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两百贯的赏钱,买回了她的自由身,却不能买回她失去的父母和完整的家。
文安看着那双写满惊恐的大眼睛,心中没有找回人的喜悦,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黯然。
此时的丫丫蜷缩在胡床上,瘦小得仿佛一碰即碎、眼神里只剩下惊恐。文安僵在原地,手脚一阵冰凉。把孩子找回来了,然后呢?送回那已然空无一物、充满死亡记忆的家?还是……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干涩地转向李管事:“周大牛……家里可还有亲人?”
李管事连忙躬身回答:“回署令,小的问过周大牛街坊邻居,都说不清楚。他好像本就是外乡流落到长安的,除了他的婆娘和丫丫,没听说还有其他亲眷。”
文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时代,什么悯孤院、悲田坊之类的官方慈善机构还不健全,甚至连影子都还没有。
一个无依无靠的六七岁女童,失去父母庇护,在这世道下场可想而知,不是冻饿而死,就是被人卖入那见不得人的地方。
周大牛夫妇的死,追根溯源,他文安脱不开干系。这冥冥之中种下的因,结出的苦果,似乎也只能由他接手了。
沉默了片刻,文安看着那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做出了决定:“既然如此,就让丫丫跟着我吧。”
李管事闻言,脸上瞬间堆满了赞叹,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署令高义!有古仁人仁义之风,实在令下官敬佩!”
“丫丫这孩子遭此大难,能得署令收容,到署令加做个丫鬟,也是不幸中之万幸!”
文安摆了摆手,没心思听这些奉承。而他自认也不是让丫丫来他家做什么丫鬟,他准备认丫丫为义妹,带回府中抚养。
他走到胡床边,慢慢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尽管依旧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生硬:“丫丫……别怕,以后你就是我的妹妹,跟我回家,可好?”
丫丫猛地抬起头,那双因瘦削而显得奇大的眼睛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她看着文安,小小的身子往后缩了缩,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李管事听了这话,只知道原来是自己想岔了,文署令这是要认丫丫做妹子啊,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是丫丫的命好,还是不好。
文安被丫丫这反应弄得有些无措,下意识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安抚一下,手指刚动,丫丫就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墙壁里去。
文安的手僵在半空,心里那点因“救人”而生的微弱成就感瞬间消散,只剩下更深的无力。
他收回手,不再试图靠近,只是维持着蹲姿,低声道:“不怕,以后……有饭吃,有地方住。”
或许是“饭”这个字眼起了作用,丫丫的颤抖稍稍平复了一些,但眼神里的戒备和茫然丝毫未减。
文安不再多言,让王禄去办妥相关手续,自己则连蒙带哄的好容易将依旧惊恐的丫丫,哄着乘坐马车回到了永乐坊家中。
听闻自家郎君认了个义妹回来,王禄、张婶和陆清宁姐弟都聚到了堂屋。得知丫丫的身世,几人脸上都露出怜悯之色。
王禄率先躬身行礼:“老奴见过小娘子。”张婶和陆清宁也跟着行礼。
丫丫被这阵仗吓得“嗖”一下躲到了文安身后,死死攥住他官袍的一角,把小脸埋在他衣服里,不肯露面。
文安身体一僵,他还是头一回被人如此依赖,尽管这依赖源于极度的恐惧。
第120章 多灾多难
僵硬地站了一会儿,文安才笨拙地侧过身,用自己都嫌别扭的语气安慰道:“没事,他们都是……家里人,不会伤害你。”
好说歹说,丫丫才肯稍稍抬起头,但依旧紧紧挨着文安,仿佛他是这陌生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之后,又费了一番功夫,才让丫丫跟着张婶和陆清宁,文安回到自己的卧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收养丫丫,是责任,也是一份突如其来的沉重负担,这负担,更是心理上的。
文安连自己都活得战战兢兢,如今还要对一个心灵受创的孩子负责,未来会如何,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消息很快在将作监传开。
众人反应各异,但表面上,无不称赞文署令仁厚重情,肯为一个无亲无故的工匠之女做到这一步,实乃佳话。
至于这“佳话”背后牵扯的几条人命和世家倾轧,则无人在意了。
由崔明引发的这场构陷风波,随着崔明的“畏罪自尽”和文安的平安脱困,表面上算是告一段落。
文安的生活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每日点卯、处理署务、下值归家。
只是家里多了一个沉默寡言、时常在夜里惊醒哭喊的丫丫。心灵的创伤非一日可愈,文安能做的,也只是提供一处遮风挡雨的屋檐,一口热饭,以及一份笨拙的、尽可能的安静陪伴。
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
夏末秋初,天气转凉。一进入八月,长安的天空就仿佛漏了一般,连绵的秋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一连十余日,竟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带着些刺骨的寒意。
两仪殿内,李世民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雨幕连绵的天空,脸色阴沉得如同这糟糕的天气。
御案上,来自关中各州的紧急奏报几乎堆成了小山。渭水暴涨,洛水溢堤,华州、同州、岐州……多地告急,良田被淹,屋舍倒塌,百姓流离失所,溺毙者不计其数。贞观元年,开年大旱,如今又来了这场波及范围极广的秋涝,老天爷仿佛存心要考验他这个新君。
“陛下,雨势不止,恐酿成大灾啊。”房玄龄站在身后,语气沉重。
李世民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疲惫:“朕知道。赈灾之事,章程拟定得如何了?”
杜如晦上前一步:“臣等已紧急商议,拟定了数条:其一,即刻遣使分赴各受灾州县,核查灾情,安抚民心。”
“其二,命各地官府开仓放粮,设置粥棚,安置流民。”
“其三,严令地方疏浚河道,加固堤防,防止灾情进一步扩大。”
“其四,由太医署选派医官,携带药材,分赴灾区,防治疫病。”
“其五,严厉打击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之奸商……”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条,都是应对水灾的常规且必要的措施。
然而,说着说着,杜如晦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不仅是他,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表情也都变得有些微妙。
这些他们刚刚绞尽脑汁商议出来的对策……怎么越听越觉得耳熟?
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最后还是唐俭打破了沉默,他轻咳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叹服:“陛下,诸位相公……下官忽然觉得,我们方才所议种种,似乎……似乎都与去岁,渭南县男文安所呈条陈中所载,大同小异,甚至……尚未有那份条陈详尽周全。”
一语点醒梦中人。
众人这才恍然,为何觉得如此熟悉!那份条陈,是当初文安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疫病和灾荒所写,因条理清晰、措施具体,曾被李世民赞赏并留中备用。
当时只觉得此子思虑周全,是个实干之才,却未曾想到,这区区一份条陈,竟能如此精准地预判并涵盖了应对此次大水灾的几乎所有关键环节!
从灾情核查、物资调配、流民安置、疫病防治,到治安维稳、物价管控,甚至包括灾后重建的一些建议,那条陈里都写得明明白白,步骤清晰,权责分明。
他们刚才商议半天的东西,竟然还没跳出那份几个月前就写好的条陈框架!
一时间,几位大唐帝国的掌舵人心中都升起一种极其荒谬和复杂的感觉。那文安,莫非真有未卜先知之能?还是其心思缜密、虑事周详,已经到了如此骇人的地步?
李世民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他自然也想起了那份条陈。此刻对照现实,那份条陈的价值,陡然间提升了何止十倍!
“既然如此,”李世民缓缓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即刻将文安所呈条陈刊印成《防疫救灾条陈》,快马发往关中受灾各州县衙署,令其严格依条陈所述,开展救灾事宜,不得有误!若有怠慢或执行不力者,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应道。这一次,再无人有任何异议。
有了这份近乎“标准答案”的条陈指导,朝廷应对水灾的效率陡然提升。虽然天灾无情,损失依旧惨重,但至少避免了更大的混乱和人员伤亡,救灾工作得以有条不紊地推进。
然而,关中的水灾刚刚有所缓解,坏消息又接踵而至。
山东、河南、陇右等地奏报,秋霜早至,且异常酷烈,尚未完全成熟的庄稼几乎被冻死,眼看冬粮无着,饥荒已成定局。
朝堂之上,气氛再次凝重。赈灾、调粮、安抚……依旧是按照那套已被证明行之有效的模式进行,核心依旧脱不开文安那条陈的框架。
只是,总有不开眼的人要跳出来显示存在感。
几名御史再次老调重弹,引经据典,将天灾与“帝王失德”联系起来,伏请陛下下诏罪己,以息天怒。
这一次,李世民连敷衍的耐心都没有了。
他冷冷地看着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御史,声音如同殿外深秋的寒风:“朕早言,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去岁大旱,今岁水涝霜冻,此乃天道循环,非关人事!尔等身为言官,不思为国分忧,为民请命,整日只知妄言天意,揣测君心,是何居心?还不退下!”
第121章 贞观二年的新变化
那几名御史被皇帝罕见的厉色吓得噤若寒蝉,灰溜溜地退回了班列。
文安在将作监看到相关的邸报,心中也不禁感慨。
这贞观元年,从正月里的罗艺反叛,到开春大旱,再到夏天的盐政风波,秋天的洪涝,如今的严霜冻害……
天灾人祸几乎就没断过。
也亏得这皇帝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唐太宗李世民,雄才大略,心理素质过硬,换个平庸点或者脆弱点的,怕是早就被这一连串打击整崩溃了。开局就是地狱难度,能稳住局面,已属不易。
无论如何,历史的车轮依旧滚滚向前。在多事之秋中,贞观元年终于踉踉跄跄地走到了尾声。
年终考核,文安毫无意外地再次得了上等。
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被动应付各种麻烦,但“贞观犁”“筒车”的功劳实在太大,加上左校署的日常事务也算井井有条,阎立德笔下自然不会吝啬一个好评价。
元日将至,又到了送礼走动的时候。
今年需要维系的关系明显多了。除了老牌的“靠山”尉迟恭家,新增了因盐利绑在一起的程咬金、秦琼、牛进达三家。
文安提前让王禄采买了大批礼物,多是市面上常见的绢帛、酒水、珍稀皮毛等,他如今也算是财主了,买的礼物足足装了几大车。
不过,在每家那份厚重的常规礼物之外,文安都额外加了一个小锦盒,里面装着几把他闲暇时亲手制作的牙刷。
用料自然比去年用的更讲究些,柄是打磨光滑的檀木,刷毛是挑选过的柔软马鬃。
想到牙刷,文安今年自然不会再像去年那般愣头青,傻乎乎地往皇宫里送。那等“简薄”之物,献过一次表达心意就够了,再送就是不懂规矩,徒惹人笑。
他按照亲疏和地位,依次前往宿国公府、翼国公府、吴国公以及牛府拜访送礼。
过程大同小异,程咬金依旧是大大咧咧;秦琼勉强接待,不过全程由秦怀道陪同,言谈间对文安颇为感激;牛进达则沉稳得多,言语不多但态度诚恳;至于尉迟恭就更不用说了,留他喝了半天酒,仔细问了丫丫近况,嘱咐他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开口。
一圈走下来,虽有些疲惫,但文安能感觉到,自己与这个武将勋贵集团的联系,确实比去年紧密了许多。
这让他在这危机四伏的长安城中,多少增添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而此刻的两仪殿内,李世民看着内侍呈上的、各位重臣和勋贵进献的元日贺礼清单,目光扫过程咬金、尉迟恭等人名下那些琳琅满目的珍宝玩器,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去年那个装着几把古怪“牙刷”的朴素木盒。
他下意识地在清单上寻找“渭南县子文安”的名字,找到了,后面列着的是一些中规中矩的绢帛和土仪。
没有那个特别的木盒,也没有那种名为“牙刷”的洁齿之物。
李世民轻轻“啧”了一声,心里莫名闪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遗憾。那小子,今年倒是学乖了,知道不能总拿那等“小家子气”的东西来糊弄朕了。只是……那牙刷用着,确实比柳枝方便舒适不少。
他摇了摇头,将这念头抛开,目光重新落回那堆积如山的政务奏疏上。
贞观元年的最后一个黄昏,在连绵冬雨暂歇的间隙,悄然降临。
值得一说的是,去年文安在门口贴红联的举动,当时就引得左邻右舍模仿,今年更是整个坊市流行了起来,甚至连左近的几个坊市的人家也在自家门口贴了红联,看着喜庆了许多,倒是让文安始料未及。
长安城在这片湿冷、喧嚣夹杂着些红色的喜庆的余烬中,默默等待着贞观二年的到来。
第二天,元日大朝会,太极殿。
天色未明,殿内已然灯火通明,熏香缭绕。
文安穿着那身渐渐合身的绿色官袍,如同上一次一样,将自己塞进殿内文武官员行列最末尾、最不起眼的角落。他低垂着眼,努力对抗着因为早起而汹涌的困意。
前方,中书令房玄龄正手持笏板,以他那特有的、平稳而缺乏起伏的声调,总结着贞观元年的得失。
什么“四海初安,然天灾频仍”,什么“陛下励精图治,宵衣旰食”,什么“劝课农桑,新式农具颇见成效”,什么“整饬盐政,略抑豪强”……
一串串文绉绉的词语,配合着那近乎单调的韵律,传入文安耳中,效果堪比后世的催眠曲。
他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房玄龄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左耳进,右耳出,在脑子里没留下半点痕迹。
文安偷偷挪了挪有些发麻的脚,心里只盼着这冗长的仪式早点结束。站班太早,此刻腹中也是空空如也。
好不容易熬到房玄龄总结完毕,接下来便是颁布新的政令、新的律法以及一系列人事任免和机构调整。
这部分内容总算让文安提起了一点精神,至少能让他了解一下这个时代的最新动态。
果然,随着一道道诏书宣读,贞观二年的一些新变化展现在众人面前。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式于尚书省六部之下设立“侍郎”官职,定为各部尚书的副贰,秩正四品下。
此举意在细化分工,加强中央行政效率。此外,对御史台、九寺五监等机构也进行了一些微调,明确了部分职权划分。
一系列人事任命随之公布。
被擢升者,多是既有能力,又深得李世民信任的官员,如戴胄正式拜民部尚书,原职由他人接替;一些在去年赈灾、盐政等事务中表现出色的干员也得到了提拔。
文安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没听到自己的名字,心里反倒松了口气。他现在对“升官”两个字有点过敏,只觉得官越大,麻烦事越多,站在这里的时间也越长。随即自嘲的笑了笑,升官哪有那么简单,自己想多了。
整个宣读过程,殿内鸦雀无声,只有宣旨内侍清晰的声音回荡。但文安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
第122章 约定、红包与晚宴
每一次名字的念出,都牵动着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或审视的目光。
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大多不太好看,显然在新一轮的权力分配中,他们并未占到太多便宜,皇帝正在一步步地将关键位置换上自己放心的人。
等到所有诏书宣读完毕,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眼看快接近午时了。文安站得腿脚酸麻,肚子里咕咕直叫,只觉得比在将作监上一天班还要累。
随后,又颁布了几道政令,其中一道政令规定:
此后,凡九品上在京官员,每月初一十五参加朝会,谓之大朝会,五品上官员仍需每日一朝,谓之小朝会或朝会;各地官员每旬休沐一日,此作为制度实行。在京官员实行间日视事,即上午上值,下午休息……
本来有些昏沉的文安,在听到这些后,精神一振,心中不禁想着,这唐代的官员福利这么好吗,难怪从古至今,都挤破头想进编制。
可惜的是不是下午上值,要是下午上值,上午也就不用起那么早了。还有就是每月两次大朝会,也不知道李世民咋想的,要那么多小虾米上朝干什么。
终于,随着内侍一声尖利的“退朝——”。
文安如蒙大赦,跟着人流麻木地往外挪动。
刚踏出太极殿那高大的门槛,还没等他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几只大手就先后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文小子!明天中午,来家里!老夫刚得了些好酒,明日不醉不休!”尉迟恭嗓门洪亮,震得文安耳朵嗡嗡响。
程咬金也挤了过来,咧着大嘴:“还有俺老程家!文小子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后天老夫让处默那小子去接你!”
秦琼和牛进达也表示了同样的意思。
文安被这群热情过度的老将军和小将军围在中间,只觉得头皮发麻。他本质上还是那个渴望缩回自己壳里的社恐,但经历了这么多事,他也明白这些“不醉不休”的邀请背后,是某种程度的认可和接纳。
他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一一拱手应承下来:“一定,一定,多谢诸位伯伯们的厚爱……”
与众人分别在皇城外,文安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自家马车,瘫在车厢里,长长吁了口气。
回到永乐坊家中,院子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张婶和陆清宁正在厨房里忙碌,空气中飘荡着诱人的食物香气。
王禄则指挥着陆青安在张贴新的红联,这红联是文安昨日便写好的,字比之去年有些进步,勉强看得过去了。
丫丫穿着张婶新给她做的、厚实暖和的棉衣,安安静静地坐在廊檐下的小马扎上,看着众人忙碌,偶尔也会去帮忙,不过众人哪会让她做事,毕竟,丫丫也是名义上的主子。
见到文安回来,张婶连忙迎上来,脸上堆着笑:“郎君回来了,朝会辛苦了。”
文安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几人,心中微微一动。将他们都召集到堂屋,然后从袖袋里掏出几个早就准备好的、用红纸包着的物事。
“今日元日,讨个吉利。”
文安将红包依次递给王禄、张婶、陆清宁和陆青安。给王禄和张婶的厚实些,给陆清宁姐弟的则稍薄。
“这……这如何使得……”
王禄连连推辞,手却有些颤抖。
“拿着吧,一年到头,辛苦你们了。”文安语气平静,却带诚恳和不容拒绝的意味。
最终,王禄、张婶千恩万谢地收下了,陆清宁和陆青安也很高兴,躬身行礼。
就连坐在一旁的丫丫,文安也给了她一个小巧的、装着几枚崭新开元通宝的红色丝囊。
丫丫接过丝囊,紧紧攥在手心里,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兄。”
声音虽细若蚊蚋,却让文安微微一怔,心里某个角落似乎柔软了一下。
他打量了一下这几个与自己命运相连的人。
王禄精神头更足了,张婶脸上也多了些红润。
变化最大的是陆清宁和陆青安姐弟,刚来时面黄肌瘦、眼神惶恐,如今脸上有了肉,个子也蹿高了一截。
陆清宁出落得越发清秀,陆青安则壮实了不少,眼神里有了属于少年的光彩。
丫丫虽然依旧沉默寡言,偶尔夜里还是会惊醒,但至少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时时刻刻如同惊弓之鸟,脸上也渐渐有了些孩童应有的柔和线条。
很快,丰盛的元日宴席摆上了堂屋的桌子。鸡鸭鱼肉,竟然还有两三盘新鲜的时蔬,是张婶费了好大劲才买到的,琳琅满目,甚至还有文安指点张婶做的、类似后世“饺子”的“偃月形馄饨”,不过这个时候大多叫汤中牢丸。
文安看着摆满菜肴的桌子,又看了看侍立在一旁的王禄、张婶和陆清宁姐弟,开口道:“今日元日,家里没那么多规矩,都坐下一起吃吧。”说完,拉过丫丫坐到自己身边。
王禄和张婶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郎君,这不合规矩,奴婢们……”
“无妨,”文安打断他们,“今日特殊,且在家里。我说了算,坐吧。”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王禄和张婶对视一眼,终究不敢违逆,忐忑又感激地在末位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陆清宁拉着弟弟,也挨着文安下首坐了。
一时间,堂屋内气氛有些微妙,但也透着一种难得的、属于“家”的暖意。文安率先动筷,众人这才渐渐放松下来。丫丫小口吃着文安给她夹的菜,偶尔偷偷抬眼看看文安。
晚宴过后,天色已然全黑。
外面隐隐传来街坊邻居的欢笑声和零星的爆竹声(此时是烧竹竿,取其爆裂之声)。文安站在院中,望着被各色灯笼映照得有些泛红的夜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出去看看,看看这大唐长安的元日夜景。
来到这个时代,转眼已是第三个年头,不是在挣扎求存,就是在应对各种明枪暗箭,竟从未真正悠闲地领略过这座千古名城的夜晚。
今日皇帝李世民特意下旨“金吾不禁”,此时正是长安城最热闹的时候。
文安转过身,对院里众人说道,“我想出去走走,看看夜景,你们可要同去?”
第123章 夜游长安城
王禄等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惊喜之色。
文安平日里极少晚间出门,他们作为下人,自然也不好随意出去。如今郎君主动提出,他们哪有不愿意的?
“去!郎君,老奴给您引路!”王禄第一个响应。
“奴婢也去!”
张婶和陆清宁也连忙道。陆青安更是兴奋地直点头。连丫丫也仰着小脸,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笑容。
于是,文安牵着丫丫,带着王禄、张婶、陆清宁和陆青安,一家人锁好院门,融入了元日夜晚的长安街头。
永乐坊距离东市不过两条街的距离。一走上主干道,眼前的景象便让文安微微有些失神。
街道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男女老幼,士农工商,无论贫穷还是富有,今日皆身着新衣,脸上带着轻松愉悦的笑容。道路两旁,家家户户门前都悬挂着各式灯笼,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此时街上的许多店铺不仅没有打烊,反而将货品摆到了门口,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远处传来的乐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充满活力的声浪。
卖吃食的摊贩支着炉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卖玩具的举着风车、面具,引得孩童驻足;还有杂耍艺人当街表演,引来阵阵喝彩……一派繁华喧嚣,其热闹程度,竟丝毫不逊于后世那些二、三线城市的商业步行街。
文安牵着丫丫,随着人流慢慢走着。
看着眼前这活生生的、充满烟火气的盛景,一种奇异的感受涌上心头。穿越以来的种种惊惧、压抑、挣扎,仿佛在这一刻被这浓烈的人间烟火气冲淡了些许。
虽然他还是那个孤独的旁观者,虽然灵魂深处依旧带着来自后世的疏离感,但此刻,真切地踏在这座城市的土地上,走在这熙熙攘攘的唐代街头,也生出一种成为这喧嚣洪流中的一滴水的感觉。
听着耳边的欢声笑语,感受着丫丫小手传来的微暖温度,他心中那份一直紧绷的、想要将自己隔绝开来的硬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种久违的、近乎“活着”的实感,悄然滋生。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文安给丫丫买了个小风车,陆青安买了把木制的小刀,陆清宁则挑了朵绢花。王禄和张婶也难得放松,脸上堆满了笑容。
就这样逛了大约一个多时辰,精神上虽然还处在一种新奇的亢奋中,但身体却诚实地感到了疲惫。
文安正打算开口说回去,突然,前方一阵更加喧闹的吵嚷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其中一个格外洪亮的大嗓门,听着异常耳熟。
“尉迟宝林?”
文安心中一动,牵着丫丫,对王禄等人示意了一下,便循着声音挤了过去。
穿过层层围观的人群,果然看到一片相对空旷的广场上,两帮人正在对峙。一边正是以尉迟宝林、程处默为首,秦怀道、牛俊卿等人紧随其后的武将子弟集团。
另一边,也同样是熟人,赫然是上次在倚翠楼结下梁子的高慎行、孔志玄等一帮文臣子弟。
此刻,尉迟宝林和程处默正脸红脖子粗地指着对方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横飞。而高慎行、孔志玄等人则是一脸倨傲,反唇相讥,双方言辞激烈,火药味十足。
尉迟宝林和程处默骂得投入,没注意到文安过来。倒是站在稍后位置,脸色有些无奈的秦怀道看到了他,连忙用眼神示意。
文安牵着丫丫,走到秦怀道身边,低声问道:“怀道兄,这是怎么了?”
秦怀道苦笑着低声解释:“文贤弟,你来了。唉,还是上次那事闹的。方才在平康坊……嗯,附近又撞见了,宝林和处默忍不住刺了他们几句,说他们输了比试还不认账,是没卵子的孬货。”
“高慎行他们自然不服气……说吾等武夫粗陋不堪,只懂蛮力,不通文雅,你一句我一句的便吵起来了,还差点打起来,好在有金吾卫路过,这才作罢。”
“后来高慎行言语相击,来这东市广场,比猜灯谜,想要在这元日佳节,众目睽睽之下,煞煞我们的威风。”
“今夜我们都喝了不少酒,宝林、处默他们脑子一热,便答应了……”
文安一听,不禁暗自苦笑。
这事绕来绕去,起因还真跟自己脱不开干系。他抬眼看向场中,只见广场中央悬挂着数十盏制作精巧的花灯,每盏灯下都垂着一条彩笺,上面想必就是灯谜了。
不过只听说元宵节有猜灯谜的,这元日也有吗。文安摇摇头,又看了看场中众人。
高慎行那边的人个个摩拳擦掌,显然对此道颇有信心。而尉迟宝林这边,除了秦怀道还能勉强支撑,其他几人都是抓耳挠腮,对着灯谜干瞪眼,形势颇为不利。
文安叹了口气,暂时没有上前,只是牵着丫丫,站在人群边缘,打算先静观其变。这元日佳节,看来也没法清静了。
东市广场上,悬挂的数十盏花灯将中央一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彩笺随风轻摇,上面用娟秀或豪放的笔迹写着各式灯谜。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嗡嗡的议论声如同夏日蚊蝇。
场中,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等十多个武将子弟,与高慎行、孔志玄等七八个文臣子弟相对而立,气氛剑拔弩张。
“先说好规矩!”
高慎行下巴微抬,语气带着文人特有的拿腔拿调,“这广场上共有四十九盏灯,谜题各异。双方轮流遣人上前,任选一灯谜解答,限时十息。”
“答对者继续下一题,对方则派遣另一人上场,且答对计一筹,答错或超时则对方得筹。先得二十五筹者胜!如何?”
“啰嗦什么!划下道来俺们接着便是!”
尉迟宝林不耐烦地挥挥手,铜铃大眼瞪向那些摇曳的彩笺,只觉得上面那些弯弯绕绕的字比战场上错综复杂的旗号还让人头疼。
程处默也梗着脖子:“怕你们不成!”
秦怀道眉头微蹙,他虽读过些书,但于灯谜一道并不擅长。牛俊卿更是面无表情,仿佛事不关己。
比试开始。
第124章 完败
高慎行那边率先派出一人,是个面容清瘦的青年,他自信满满地上前,随手摘下一张彩笺,念道:“‘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物。”
那青年略一思索,便笑道:“此物乃是‘日’字。画太阳为圆,写字为方,冬日昼短,夏日昼长。可是?”
旁边主持的一位老者,应该是这处灯谜摊的老板,只见他点点头:“答对,这位郎君得一筹。”说完将一根竹筹递给了那青年。
文臣子弟那边顿时发出一阵哄笑和叫好声。
轮到尉迟宝林这边。几人互相推诿一番,最后秦怀道硬着头皮上前,选了一个看起来简单些的:“‘一边绿,一边红,一边喜雨,一边喜风’——打一字。”
秦怀道沉吟片刻,试探道:“可是‘秋’字?”
灯谜老板笑着点点头:“然也。此乃‘禾’与‘火’相合,是个‘秋’字……”说完,老板也递给了秦怀道一根竹筹。
尉迟宝林顿时欢呼起来,高慎行等人却是撇撇嘴。
第一轮,双方各得一筹,不过接下来几轮,形势几乎一边倒。文臣子弟那边显然有备而来,对各种物谜、字谜驾轻就熟,接连得分。
尉迟宝林这边,秦怀道勉强答对两个简单的,程处默和牛俊卿上去完全是抓瞎,尉迟宝林自己更是连谜面都念得磕磕绊绊。
底下高慎行等人已是嗤笑出声:“连字谜都解不明白,也敢来比?”
“黑脸!你到底行不行?不行趁早认输,叫俺们一声阿翁算了!”高慎行见己方分数遥遥领先,气焰愈发嚣张。
孔志玄也阴恻恻地补刀:“匹夫之勇,于此风雅之事,果然白丁一般。”
尉迟宝林气得额头青筋暴跳,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恨不得直接冲上去用拳头讲道理。他焦躁地左右张望,目光扫过围观人群,猛地定格在一个牵着小女孩的清瘦身影上。
“文兄弟!”
尉迟宝林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瞬间由怒转喜,也顾不上什么比试规矩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圈子,挤开人群,一把攥住文安的胳膊。
文安正牵着丫丫,打算悄悄溜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拽弄得一个趔趄。丫丫吓得往他身后缩了缩。
“宝林大哥,你……”
“别你你我我的了!快来救场!这帮酸丁欺人太甚!”
尉迟宝林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蒲扇般的大手如同铁钳,半拉半拽,几乎是将文安拖到了场中,推到众人面前。“俺们这边换人!由俺文安兄弟出战!”
程处默一见文安,也立刻来了精神,哇哇大叫:“对!文兄弟,看你的了!狠狠教训这帮眼高于顶的家伙!”
秦怀道和牛俊卿也松了口气,向文安投来期盼的目光。
高慎行、孔志玄等人看到文安,脸上的得意之色顿时僵住,闪过一丝不自然。上次倚翠楼诗作的阴影尚未散去。
但很快,高慎行便强自镇定下来,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文县子。怎么,文县子身为将作监官员,也算文职,整日与这些粗鄙武夫为伍,不觉得有失身份么?莫非是自甘堕落?”
文安被尉迟宝林推到这风口浪尖,心里满是无奈。
他实在对这些意气之争提不起半分兴趣,只想赶紧结束这闹剧,带丫丫回家。对于高慎行的挤兑,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他如今的立场很明确,只淡淡说了句:“比什么?快点。”
见他这般无视,高慎行等人更是气结。孔志玄哼道:“方才已说过,比猜灯谜!文县子诗才或许有几分,但这猜灯谜讲究的是机敏急智,可不是埋头苦吟就能成的!”
“就是!怕是连谜面都看不全吧!”旁边有人附和。
文安懒得理会这些苍蝇嗡嗡,直接对那评判老者道:“可以开始了么?”
老板点点头:“请小郎君选题。”
文安随意走到一盏莲花灯下,摘下一张彩笺,念道:“‘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打一字。”
这谜语有些拗口,周围人都凝神思索。高慎行那边几人也在交头接耳。
文安几乎没停顿,便开口道:“是个‘一’字。”
老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点头:“答对,这位小郎君得一筹。”
尉迟宝林等人顿时欢呼起来。
高慎行脸色微变,哼道:“侥幸罢了!”
接下来,文安仿佛开启了扫描模式。他走到哪里,随手摘笺,目光一扫,答案便脱口而出。
“‘二小姐’——打一字。”(姿)
“‘弄璋之喜’——打一字。”(甥)
“‘十五天’——打一字。”(胖)
“‘半部春秋’——打一字。”(秦)
“‘一点一横长,二字口四方,两边丝绕绕,鸟雀在下方’——打一字。”(鸾)
无论是字谜、物谜,还是略显复杂的组合谜,文安几乎都不假思索,信手拈来。其速度之快,答案之准,不仅让围观百姓啧啧称奇,连那老板都连连抚须,眼中满是惊叹。
这倒不是文安突然开了什么挂。
后世信息爆炸时代,网络上、书籍里各种古今中外的谜语他见得多了,很多谜底甚至成了常识梗。唐朝的这些灯谜,虽然精巧,但套路相对单纯,对他来说,简直如喝水一般简单。
比分很快呈现一边倒的趋势。
高慎行、孔志玄等人的脸色从最初的讥讽,到惊讶,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只剩下一片灰败。他们的精心准备,在文安面前仿佛一层薄纸,一捅就破。
高慎行这方的人很快都轮了第三回了,最后一人是个矮胖青年,他战战兢兢地选了一个自认为最难的:“‘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青龙挂壁,身披万点金星’——打两种物事。”
这谜面颇为华丽,众人皆静下来思考。
文安却只是瞥了一眼,便道:“油灯和杆秤。白蛇过江是灯芯吸油,头顶红日是火焰;青龙挂壁是杆秤,身披金星是秤星。”
灯谜老板深吸一口气,高声宣布:“完全正确!这位小郎君再得一筹!已经共计二十五筹!已经获胜”
“赢了!哈哈哈!俺们赢了!”
尉迟宝林和程处默猛地跳了起来,抱在一起,兴奋得如同两个孩子。秦怀道和牛俊卿也露出笑容。
尉迟宝林指着高慎行等人,得意扬扬:“怎么样?服不服?赶紧的,叫阿翁!”
第125章 初见
高慎行脸色铁青,孔志玄更是咬牙切齿。旁边一个文臣子弟不服气道:“是文安赢了,又不是你们赢了!你们得意什么?”
程处默眼睛一瞪:“放屁!文兄弟是俺们这边的!他赢了就是俺们赢了!怎么?想赖账?”
“就是!输不起就别玩!”
双方顿时又吵作一团,污言秽语,互相攻讦,刚才那点所谓的“风雅”早已荡然无存。
文安被吵得脑仁疼,揉了揉太阳穴,对尉迟宝林道:“宝林大哥,算了吧。我有些累了,想回去了。”
尉迟宝林正在兴头上,但见文安面露疲色,也不好强留,只是冲着高慎行那边重重哼了一声:“今日算你们走运!看在文兄弟面子上,那声阿翁先记着!下次再让俺碰到,非得让你们叫出口不可!”
高慎行等人面色难看至极,却也无话可说,只能愤愤地盯着文安。
就在这边吵嚷暂歇,文安准备牵着丫丫离开这是非之地时,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不屑的声音,从不远处响了起来:
“我当是谁在这里喧哗,原来是文县子。真是好雅兴,不在将作监琢磨那些奇技淫巧,倒有闲心在这市井之间,与粗汉为伍,玩这孩童把戏。”
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文安皱眉转身,只见以崔明轩为首,同样七八个身着华美锦袍、气度骄矜的年轻子弟,正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他们个个神情倨傲,目光扫过场中众人,如同审视货品。
见到崔明轩这伙五姓七望的人,不光文安眉头紧锁,尉迟宝林、程处默等人也是瞬间收敛了笑容,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惕。
就连刚刚还与尉迟宝林争吵的高慎行、孔志玄等人,此刻也闭上了嘴,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下意识地与崔明轩一行人拉开了些许距离。
他们虽是文官清流子弟,但与这些底蕴深厚、连皇权都敢隐隐抗衡的千年世家相比,终究隔了一层。
崔明轩等人径直走到场中,先是随意地对着高慎行一方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态度算不上多热络。高慎行等人也勉强还礼,气氛微妙。
随后,崔明轩的目光才落到文安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方才远远瞧见,文县子才思敏捷,猜谜如神,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讽刺意味更浓,“只是,雕虫小技,终非大道。听闻文县子诗名显着,连陛下都曾赞许。恰巧,我这位堂兄……”
他侧身引荐身旁一人。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穿月白长衫,腰束玉带,面容俊雅,气质温润,如果手中再有一把折扇的话,赫然翩翩佳公子,与崔明轩等人的张扬截然不同。
“……清河崔嘉,乃明轩堂兄。平日最喜诗词文章,听闻文县子大名,心向往之。今日偶遇,不知文县子可否赏脸,与我这位堂兄切磋一番诗文?也好让我等俗人,开开眼界。”
崔明轩说完,好整以暇地看着文安。
那崔嘉上前一步,对着文安微微一笑,拱手礼节周全:“在下崔嘉,久仰文县子‘秦时明月汉时关’‘葡萄美酒夜光杯’之句,心甚佩之。今日得见,幸甚。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他态度谦和,与崔明轩的咄咄逼人形成鲜明对比。
文安看着这崔嘉,心里那股疲惫感更重了。他拱了拱手,直接拒绝:“崔公子客气了。在下才疏学浅,今日携家人出游,已感疲惫,改日再……”
“诶——”
不等文安说完,崔明轩便拉长了声音打断,脸上讥笑更甚,“文县子这是……怕了?莫非之前的诗作,真是偶得,甚至……另有隐情?如今见到真正世家风范,便露了怯,只想缩回你那将作监,与木头瓦砾为伴了?”
他话音一落,身后那几个世家子弟顿时哄笑起来。
“怕是江郎才尽了吧!”
“或许本就是沽名钓誉之辈!”
“与武夫混迹久了,身上哪还有半分文气!”
这些话语越来越难听,甚至隐隐将尉迟宝林等人也捎带了进去。
尉迟宝林勃然大怒,指着崔明轩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崔明轩,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犬吠!文兄弟的才学,也是你能质疑的?”
程处默也撸起袖子:“想比试?先问问俺的拳头答不答应!”
崔嘉在一旁微微蹙眉,似乎对崔明轩等人的言辞有所不满,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显然对这位跋扈的堂弟颇有忌惮。
文安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听着那些刺耳的嘲讽,心中厌烦到了极点。他只想清静,为何总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找上门来?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强行拉走尉迟宝林离开。
崔明轩却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落文安的面子,见他不语,更是得意,声音拔高了几分,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朗声道:“诸位都看看!这便是近来声名鹊起的渭南县子文安!诗作是有的,却不知是真是假。”
“如今我崔氏才子在此虚心请教,他却推三阻四,畏缩不前!莫非真是徒有虚名,只会些猜谜逗趣的下九流玩意儿?”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侮辱和挑衅了。不仅将文安贬低的一无是处,甚至连高慎行等人也是一脸的愤然,旁边的崔嘉眉头皱得更深了。
场间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崔明轩的话越说越难听,不但将文安贬斥为只懂“奇技淫巧”和“下九流玩意儿”的沽名钓誉之徒。
言语间更是隐隐将尉迟恭、程咬金等武将一并扫了进去,讥讽他们粗鄙无文,连带与他们交好的文安也沾染了一身“武夫”的习气,失了文人体统。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听得噤若寒蝉,却又舍不得离开,目光在文安和崔明轩之间逡巡。尉迟宝林气得额头血管突突直跳,程处默更是捏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声响,眼看就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动手。
文安心里“忍耐”的弦,也终于绷到了极限。
第126章 要开大了
他自己可以缩,可以忍,但眼下这情形,他若再一言不发,落的就不只是他文安自己的面子,连带着尉迟宝林他们,乃至他们身后的尉迟恭、程咬金等长辈,都要被这崔明轩的臭嘴一同玷污。
他可以被骂幸进,被骂怯懦,但不能连累这些在他落难时伸出过手的人一起受辱。
文安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厌烦,抬眼看着崔明轩,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对方的喋喋不休:“崔公子,欲如何比试?”
崔明轩见文安终于被激得开口应战,心中顿时一喜。他今日挑事,目的就是要逼文安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
赢了,自然能大大打击文安近来如日中天的名声,间接也削了重用文安的李世民的脸面;若是输了……
崔明轩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神态从容的崔嘉,将心底那点阴暗的嫉恨狠狠压了下去。输了又如何?
丢脸的是他崔嘉,是清河崔的人,与他崔明轩、与博陵崔有何干系?他乐得看清河的这位号称“清河骐骥儿”的堂兄吃瘪。
博陵崔与清河崔本属同源,秦汉时分家成两个支系便是现在的博陵崔与清河崔。
平时这两崔互为援奥,但暗斗更是常态,都想夺取这天下第一氏族第一崔氏的名头。不过这崔嘉虽然来自清河,却是偏支,但其才华出众,风度翩翩,更有“清河骐骥”的称号。可惜他不是长房嫡系,更多的时候受到的是排挤和嫉恨。
而崔明轩,则是博陵崔氏的嫡系,却始终被崔嘉压着一头,心中嫉恨已久。此刻他撺掇崔嘉出面,未尝没有借刀杀人、一石二鸟的心思。
崔嘉何等聪明,岂会看不出崔明轩那点小算盘?但他并不在意。一来,他是真心久闻文安诗名,无论是之前的《从军行》《出塞》,还是最近的《凉州词》,都让他心折不已,早有结识切磋之意。
二来,他对自己诗词上的造诣极为自信,也存了与文安这“诗才新秀”一较高下的念头。至于崔明轩那点龌龊心思,在他眼中,不过跳梁小丑,不值一哂。
崔明轩眼珠转了转,环视周围悬挂的各式花灯和涌动的人潮,计上心来,朗声道:“今日乃元日佳节,此情此景,正是绝佳题材。”
“不如,二位便以这‘元日夜景’为题,赋诗一首,如何?一炷香为限,谁作出的诗词能得到在场诸位更多认可,便算胜出。公平合理,诸位以为如何?”
他这题目出得看似公允,应景应情,谁也挑不出毛病。周围人群顿时响起一阵附和之声。
文安与崔嘉对视了一眼。崔嘉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佳公子模样,对着文安微微颔首,眼中带着纯粹的战意和一丝好奇。
文安则是满心无奈,只觉得这热闹的元夜,这璀璨的灯火,这喧嚣的人声,都成了压在他身上的负担,让他只想尽快逃离。
尉迟宝林见文安应下,精神大振,嚷嚷道:“比试可以!但不能就这么比!得有点彩头!”
崔明轩生怕尉迟宝林这浑人又说出“谁输了谁叫阿翁”这种粗鄙不堪的话来,连忙抢过话头,顺手从自己腰间解下一块雕刻着繁复云纹、质地莹润的白玉佩,“啪”一声拍在旁边一个临时充当桌案的石墩上,也不怕拍坏了。
这才高声道:“彩头自是应有之义!此乃上等和田玉,我便以此作注!”
程处默狠狠瞪了崔嘉一眼,既气又恼,也不甘示弱,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掏出一方品质稍逊但也是佳品的青玉玉佩,重重放在旁边:“俺老程也出彩头!”
约定既成,那灯谜摊的老板很有眼色地立刻点起一炷细香,青烟袅袅升起。
崔嘉先是向程处默拱了拱手,之后向前走了几步,又对文安拱了拱手,风度极佳地说道:“文县子,既是吾等出题,为示公允,便由在下先行抛砖引玉,也好让文县子多些时间构思。”
他见文安一直沉默,眉宇间带着倦色,只当他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比试难住,心下虽有些失望,却也不愿占这便宜,便主动提出先作。
文安看了程处默与崔嘉二人一眼,有些疑惑。不过他刚才确实在走神,闻言只是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直接一阵微风过来,夹杂着几分幽香,让文安一愣。
他也知道,自魏晋以来,男子多流行熏香抹粉的,此刻文安再次看了崔嘉一眼,只觉这人很漂亮,接着文安便是一阵恶寒,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崔嘉负手踱了两步,沉吟片刻,仰头看了看被灯火映红的夜空,又扫过周围一张张洋溢着节日喜悦的面庞,略一沉吟,不过片刻,便清声吟道:
“帝里新元启,灯辉映九衢。
千门燃星斗,万户涌欢愉。
淑气催梅萼,祥光入酒壶。
升平歌此夜,四海共皇图。”
此诗一起,四周顿时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阵阵叫好声。就连高慎行、孔志玄等文臣子弟,虽与崔嘉并非一系,此刻也不由得暗自点头赞叹。
这崔嘉果然名不虚传,诗句工整华丽,意境开阔,既描绘了元日长安的璀璨夜景和万民同欢的热闹,又巧妙地颂扬了“升平”“皇图”,气象雍容,端的是应景佳作,世家风范显露无遗。
高慎行等人也是心中复杂,一方面惊叹于崔嘉之才,另一方面又觉压力巨大,他们自问在如此短时间内,绝难作出这般水准的诗来。不由得都将目光投向依旧沉默伫立的文安,心想这文安怕是真要栽了。
崔明轩脸上也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看向文安的目光充满了挑衅。
香已燃过半。
文安听着四周对崔嘉的赞誉,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无奈地有点想笑。
他回忆了一下,寻找着能应对眼下场景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的诗词。崔嘉的诗确实好,好到让他这个“文抄公”都有点不好意思下手。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继而,他想起一首词,虽然描写的是元宵,但那火树银花、人潮灯市的景象,与眼前这大唐元日之夜何其相似?
罢了,抄一首是抄,抄两首也是抄,债多不愁。
第127章 余者皆废
文安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或期待或鄙夷或担忧的目光中,缓缓开口,吟出的却非诗,而是一阕长短句: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词吟罢,满场皆寂。
先前崔嘉诗成时的叫好声、议论声,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怔怔地看着场中那个清瘦的少年。
如果说崔嘉的诗是工笔重彩的宫廷画卷,华丽规整,气象万千;那么文安这阕长短句,便是写意淋漓的山水墨卷,奇丽绚烂,意境幽远。
那“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瑰丽想象,“宝马雕车香满路”的极致繁华,“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的热闹喧嚣,层层铺陈,将元夜盛景推到了极致。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喧闹与华美之中,笔锋陡然一转,“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孤独和寂寥,如同冰水般悄无声息地浸透开来,与前面的繁华形成了尖锐而深刻的反差。
这已不仅仅是写景叙事,而是直指人心,道出了某种超越时代的、永恒的孤独心境。
高慎行等人彻底愣住了,看着文安,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和一种……难以言表的复杂情绪。
他们自负才华,此刻却清楚地意识到,与这阕长短句相比,崔嘉那首已是上佳的诗,也显得格局拘谨,黯然失色。这文安,莫非真是鬼才?
崔明轩和他身边那几个世家子弟,脸上的得意和讥诮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惊悸和嫉恨。此子之才,当真是惊才绝艳!可惜,不能为他们世家所用!
他们看着文安,眼神冰冷。崔明轩想的是谁输他都不亏,可如果相差太大,却也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崔嘉在文安吟出“众里寻他千百度”时,便已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轻轻颤动。待到最后一句“灯火阑珊处”落下,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之前的从容恣意,只剩下纯粹的光彩和叹服。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文安郑重地长揖一礼,语气诚恳无比:“‘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句一出,余者尽废!不知这长短句是何名目?”
这阕长短句,不仅辞藻华美,构思奇绝,更难得的是那份隐藏在极致热闹下的孤高与寂寞,非有大才情、大阅历者不能道出。与之相比,自己那首应景颂圣的诗,确实落了下乘。
文安想了想,说道:“就叫《青玉案·元日》吧。”
崔嘉闻言点点头,开口吟道:“‘美人赠我锦绣缎,何以报之青玉案。’这是取自汉末子平公的《四愁诗》吧。文县子大才,看来是想一展胸中抱负了。”
“这比试,崔某……甘拜下风!心服口服!”
听到崔嘉亲口认输,尉迟宝林、程处默等人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比刚才赢了灯谜还要兴奋十倍!
“赢了!又赢了!”
“文兄弟威武!”
“哈哈哈!看你们这帮酸丁还敢嚣张!”
崔明轩脸色铁青,狠狠瞪了崔嘉一眼,又深深剜了文安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在心里。
他一把抓起石墩上程处默那方青玉玉佩,又将自家那块价值不菲的白玉佩重重丢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们走!”说完,头也不回地挤开人群,带着那几个世家子弟狼狈离去。
崔嘉却并未立刻跟着离开。
他再次向文安拱手,态度依旧谦和:“文县子,今日得闻佳作,三生有幸。他日若有闲暇,还望不吝赐教。”
说罢,这才转身,飘然离去。只是转身之际,他心中仍在反复咀嚼那阕长短句,越是回味,越是觉得那繁华背后的孤寂意味深长。
这文安,明明身处热闹中心,受尽瞩目,为何词中却透着如此深的疏离与无奈?这种鲜明的反差,让他对文安这个人,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
高慎行、孔志玄等人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神色复杂地朝文安这边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默默散去。今晚,他们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
围观的人群见再无热闹可看,也议论着渐渐散去,只是口中谈论的,多半是文安那阕惊才绝艳的长短句。
文安站在原地,有些不明所以。崔嘉不愧是真正的世家子,他也是第一次知道“青玉案”这个词牌名的出处,子平个公是谁,还有,他是怎么从这首词看出他文安有什么抱负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东西不能乱抄啊,文安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弯腰捡起石墩上崔明轩留下的那块玉佩,触手温凉,玉是好玉,但他只觉得烫手。
将程处默的那块还给程处默,崔明轩的随手塞进袖袋,然后他对犹自兴奋不已的尉迟宝林道:“宝林大哥,诸位兄长,我实在乏了,先回去了。”
尉迟宝林此刻正志得意满,搂着程处默的肩膀,大声笑道:“行!文兄弟你先回!今日连赢两阵,痛快!俺们还得去倚翠楼好好喝一顿,庆贺庆贺!”
说罢,一行十多个武将子弟,勾肩搭背,吵吵嚷嚷地朝着平康坊方向而去,那喧闹的背影与这渐渐冷清下来的广场格格不入。
文安看着他们远去,摇了摇头,牵起一直乖乖站在他身边、似乎也被刚才阵仗吓住的丫丫,对王禄、张婶等人轻声道:“走吧,回家。”
一行人默默穿过依旧残留着节日气息、却已行人渐稀的街道,朝着永乐坊的方向走去。文安的背影在阑珊的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寂。
众人回到永乐坊家中时,已是亥时。
倦意来袭,如同潮水,几乎将文安淹没。他凭着本能摸回自己的卧房,连脸都懒得擦一把,外袍胡乱一脱,便一头栽倒在暖烘烘的火炕上。
第128章 莫名其妙
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窗外天光微亮,生物钟才将他唤醒。
脑袋还有些发懵,身体却像是被拆卸重组过,透着一种昏睡后的酥软与乏力。他挣扎着爬起身,套上便于活动的旧衣裳,来到院中。
冬日清晨的空气带着凛冽的寒意,吸入肺腑,精神为之一振。他拉开架势,开始演练那套自创的、不伦不类的体操。
动作谈不上美观,甚至有些笨拙,但一套下来,浑身关节噼啪作响,气血活络开,额角竟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身体由内而外散发出热气。
文安停下动作,微微喘息着。
这具身体在将近一年的伙食改善和这断断续续的锻炼中,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如今他的身高已蹿至五尺半(注:唐尺约30厘米,五尺半约1.65米),在这个时代算是挺拔了,身形也不再是初来时的瘦削,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肌肉,总算有了些“堂堂七尺男儿”的模样。
当然,在尉迟恭那等杀才眼中,估计依旧属于“风吹就倒”的弱鸡范畴。
张婶早已备好了朝食——热腾腾的粟米粥,新蒸的杂面饼,还有一小碟切得细细的酱菜。
文安默默吃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暖意和能量。休息了一阵,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他便吩咐王禄备马。
今日要去尉迟恭府上赴宴,少不得又是一场“酒精考验”。
好在如今这具身体的耐受度似乎提升了不少,加上这个时代的酒普遍度数不高,倒也不至于像最初那般狼狈。
那匹御赐的骏马被王禄牵了出来,养得膘肥体壮,毛色油亮。文安翻身上马,动作比之从前熟练了许多。
他轻轻一夹马腹,马儿便不疾不徐地小跑起来,马蹄敲击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在清晨尚且清冷的街道上回荡。
本来文安坐马车便够了,只是被尉迟恭逮着说教了几次,说什么男儿大丈夫,就该骑马,坐车那是娘们儿才干的,说得多了,犹如魔音贯耳,文安只得慢慢骑马了。
一开始还不习惯,两胯都磨出血来了,适应了好久才慢慢好转,到如今,就算是策马驰骋也能坚持不短的时间。
不过今天,王禄还是赶着自家的那辆简陋的马车,在后面跟着——等下回来,文安估计还是要坐的。
寒风拂面,带着昨夜各种混合气味,仿佛还夹杂着元日喧嚣的余韵。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未开门,只有零星几个路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偶尔有运送货物的牛车慢悠悠经过,车轴发出吱呀的呻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热闹过后的冷清,与昨晚那人声鼎沸、灯火如昼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文安骑在马上,目光掠过那些紧闭的坊门和高耸的坊墙,心思有些飘忽。这大唐长安,对他而言,依旧是一座巨大而陌生的迷宫。
行不多时,刚拐过一条街道,迎面也来了一行人。
文安抬眼看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为首骑在马上那人,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衫,外罩银鼠皮坎肩,面容俊雅,气质温润,不是昨晚与他比试诗词的崔嘉又是谁?
他身后还跟着一辆青幔小车,由两匹健骡拉着,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情形,想必是去走亲访友。
文安对这位崔嘉印象颇佳,虽出身世家,但言谈举止,颇有风度,与崔明轩那等货色截然不同,就是脂粉气重了些。
既然相遇,文安便轻提缰绳,打马上前,在相距数步远处勒住马,拱手为礼,语气还算客气:“崔公子,有礼了。”
然而,崔嘉的反应却让文安愣住了。
只见崔嘉闻声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对待陌生人的疏离与礼貌,眼神里是一片纯粹的茫然。
他上下打量了文安一眼,也拱了拱手,语气平和却带着明显的客套:“这位兄台有礼,不知……有何见教?”
文安脸上的那副客套笑容瞬间僵住。
认不出我了?
昨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比试过,词都让你甘拜下风了,这才过了一夜,就忘得一干二净?
这演技是不是也太浮夸了点?还是说,世家子弟的“风度”就是这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转头就能装作不认识?
一股被愚弄的感觉涌上文安心头,让他对崔嘉的感观瞬间下降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吃了苍蝇般的腻歪。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淡了下去,带着几分自嘲:“无事,在下认错人了。打扰。”说完,也不等崔嘉回应,一拨马头,便欲离开。
错身而过时,一阵极清淡、极幽远的香气,若有若无地从那辆青幔小车中飘出,钻入文安的鼻腔。
不似寻常脂粉的甜腻,倒像是某种冷冽的梅花混合着书卷墨香的气息,竟与昨晚闻到的香气差不多。
文安回头看了崔嘉一眼,又飞快瞥了一眼马车,心头微动,涌起一股怪异之感,暗自猜测,这马车里坐的,恐怕是位女眷。莫非这崔嘉是陪着家中姐妹出门?
他催马前行了一段距离,又没忍住,回头瞥了一眼。
只见那崔嘉已回到了马车旁,正微微俯身,隔着车窗与里面的人低声交谈着什么,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丝……无奈?
文安摇了摇头,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怪异感,不再多想,一抖缰绳,加快了速度。
这世家的人,心思都深得很,还莫名其妙得很。
……
另一边,崔嘉——或者说,此刻骑在马上的这位真崔嘉,看着文安远去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对着车窗内低声道:“小妹,你可是害苦为兄了。”
车帘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宜嗔宜喜、眉目如画的少女脸庞,样貌与骑在马上的人有七八分相似,却是昨晚女扮男装、与文安比试的崔家小姐,崔佳。
她此刻已换回女儿装束,云鬓微松,更添几分娇媚。
“兄长何出此言?”崔佳眨了眨眼,眼中带着一丝狡黠。
“方才那人是谁?”
崔嘉无奈道,“他方才主动与我见礼,语气又颇为相熟的样子,我却一副全然不识的模样,怕是已将人家得罪了。看他最后那神色,定是以为我是目中无人、虚伪做派之辈。”
第129章 要媳妇不
崔佳闻言,俏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强自镇定,嘟囔道:“谁让他昨晚……那般厉害。我……我只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嘛。”
想起昨晚那阕《青玉案》,尤其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句子,她心头仍不禁怦然。
崔嘉看着妹妹这副情态,更加摸不着头绪。
又一番追问之下才知道了昨晚的事情,一时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
他们这兄妹二人名字相仿,容貌也相差不多,从小时候开始,崔佳便经常装作他在外行事,阿耶阿娘从小宠溺她,竟由得崔佳这般胡为。
而且他自己也对这个妹妹非常宠溺,也不会有一句重话,导致崔佳更加的没有顾忌了。
又看了看崔佳的神情,崔嘉暗忖自家这心高气傲的妹子,怕是昨晚一番比试,对那文安生出了些别样心思。
然后,崔嘉叹了口气,既是好笑又是头疼:“你呀!顽皮!”
“那文安我也略有耳闻,虽出身不明,但颇受帝宠,更兼才华横溢,绝非池中之物。你昨日这般贸然以男装与他比试,已是孟浪,今日又……唉,罢了罢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他所作那长短句,果真如你所言,精妙至斯?”
崔佳用力点头,眼眸亮晶晶的:“兄长,绝无半点虚言!那词……尤其是最后几句,当真是道尽了……”
她声音渐低,脸上浮起一抹红晕,没好意思说下去。只不过还是将昨夜文安念出的长短句重新念诵了一遍。
崔嘉听完,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文安消失的方向,喃喃道:“文安……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听说此人与世家不睦……”
……
文安自然不知这背后的曲折,他带着一肚子“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感慨,来到了吴国公府门前。
得到消息的尉迟宝林出门相迎,只是那状态着实不算好。
眼泡浮肿,脸色发青,走起路来脚步都有些虚浮,浑身上下还散发着一股隔夜的酒气,显然是昨晚在平康坊“庆功”过度,宿醉未醒。
“文弟,你来啦……”
尉迟宝林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声音沙哑。
文安看着他这副尊容,无奈道:“宝林大哥,你这……还是多休息为好。”
“没……没事!俺……顶得住!”
尉迟宝林强撑着挺了挺胸膛,结果一阵冷风吹过,他猛地打了个哆嗦,差点没站稳,脸上立时有些羞赧。
这时,府里的下人上前接过文安手中的缰绳。
尉迟宝林瞥了一眼那匹御马,顿时像是找到了转移话题的机会,指着马道:“文兄弟,不是俺说你,你这御马……再这么养下去,可真就成了只会拉车的驽马了!”
文安一愣,回头看了看自家这匹被王禄精心照料、毛色油亮、膘肥体壮的坐骑,疑惑道:“它……这不是挺好?”
“好什么呀!”
尉迟宝林痛心疾首,“这是陛下收罗的极品战马,是战马!战马!要的是筋骨,是耐力,是冲击力!你看看它,这身膘……都快跑不动了吧?”
“如今长安城里都有笑话了,说‘文安马,肥似瓠,走三步,喘如鼓’!俺都替你臊得慌!”
文安被他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他哪里懂什么养马之道,只当是喂得越好越对得起皇帝赏赐。
尉迟宝林絮絮叨叨了半天,最后拍着胸脯道:“等开春天暖和了,俺带你去城外跑马!再不活动活动,这马就真废了!”
两人说着话,走进了府门。
刚绕过影壁,就见到尉迟恭正在院中空地上演练马槊。
尉迟恭此时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窄袖劲装,并未披甲,但那一招一式依旧带着沙场喋血的悍勇之气,槊风呼啸,卷起地上零星残雪。
虽已是国公之尊,这份每日不辍的武勇,却丝毫未减。从这也能看出几分大唐君臣的厉兵秣马之意。
见到文安进来,尉迟恭收了架势,将马槊扔给旁边的亲卫,拿起一块布巾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文安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小侄见过伯伯。”
尉迟恭摆了摆手,声若洪钟:“行了,自家人不必多礼。宝林,带你兄弟先去花厅喝茶,老夫换身衣服就来。”
“是,阿耶。”尉迟宝林应了一声,引着文安往花厅走去。
不多时,换了一身紫色常服的尉迟恭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在主位坐下。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文安,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笑容,开口第一句就是:“文小子,干得漂亮!老夫听说你昨晚又狠狠落了那帮世家子弟面子?还是崔氏的人?哈哈,好!真是大快人心!”
文安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心中无奈。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谁说古代信息闭塞的?这些勋贵大佬们,打听起八卦来,效率堪比后世狗仔队。
他只能含糊应道:“尉迟伯伯谬赞了,不过是……恰逢其会。”
“什么恰逢其会!”
尉迟恭一瞪眼,“赢了就是赢了!听说你还得了块上好的玉佩?崔明轩那小崽子这次可是亏大了,哈哈!”他笑得极为开怀,仿佛是自己亲手赢了一般。
笑过之后,尉迟恭忽然上下仔细打量了文安几眼,摸着虬髯,话锋突兀地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唔……文小子,老夫看你……这身子骨壮实了不少,个子也蹿高了。怎么?是不是……开始想婆娘了?你要婆娘不?”
“噗——咳咳!”
正在喝茶的文安直接被这话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一旁的尉迟宝林则是一脸坏笑,看热闹不嫌事大。
“尉迟伯伯……您……您这话从何说起?”
文安好不容易顺过气,慌忙摆手,冷汗都快下来了。这都哪跟哪啊?他从哪个毛孔表现出“想婆娘”了?
不过听到尉迟恭说“要婆娘不”的时候,文安脑海中竟然不自觉冒出崔佳的影子来,吓得文安连忙摇头,后背都惊出了白毛汗——太吓人了。
尉迟恭看见文安的模样,还以为真如他猜想的一般,随即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
第130章 利润可观
凑近了些,压低了些声音,但那音量依旧震得文安耳朵发麻:“跟伯伯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都‘寻他千百度’了,而且你小子如今爵位有了,官职虽然不大,但也算前程似锦,这家底嘛……嘿嘿,更是不用说。”
“这男人成了家,才算真正立了业!说吧,看上哪家的姑娘了?只要是这长安城里,不管是谁家,只要你开口,明儿伯伯就豁出这张老脸,去给你说和说和!”
文安听得头皮发麻,昨晚被人当做有抱负的好青年,今天又第一次听说把“众里寻他千百度”与说媒关联起来的,连声道:“不用!真不用!尉迟伯伯,小侄……小侄还小,尚未考虑此事!”
“小什么小!”
尉迟恭眼睛一瞪,掰着手指头算道,“去年还是老夫给你行的束发礼,忘了?今年你已十六了!虚岁都十七了!放在寻常人家,娃都能满地跑了!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当年的“辉煌战绩”,从如何看上尉迟宝林他娘,到如何提亲,说得唾沫横飞。
文安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只觉得比面对崔明轩的挑衅还要难以招架。他求助般地看向尉迟宝林,却见这家伙正捂着嘴,肩膀耸动,笑得快要抽过去。
“……所以啊,文小子,这事你得抓紧!”
尉迟恭最后总结陈词,用力一拍文安的肩膀,拍得他龇牙咧嘴,“你要是自己不好意思说,伯伯帮你物色也行!保准给你找个屁股大……呃,不是,是贤良淑德、能生养的好娘子!”
文安:“……”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没想到啊,都七世纪了,穿越到了唐朝,竟然也逃不过被催婚的命运!这日子,难道古人今人都一样吗。
看着文安一脸无言模样,尉迟恭那满脸虬髯都仿佛要得意地飞扬起来,显然对这催婚的效果十分满意,还待再深入剖析一番“成家立业”的必要性。
文安后背冷汗都快浸湿中衣了,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开口打断,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
“尉迟伯伯,小侄……小侄一早出来,尚未用朝食,此刻腹中实在饥饿难耐……”
这话一出口,连旁边的尉迟宝林都投来鄙夷的眼神——这借口找得,也太蹩脚了。
谁知尉迟恭闻言,却是大手一拍膝盖,恍然道:“瞧俺这记性!光顾着说话,倒把正事忘了!岂能让贤侄饿着肚子说话?来人!速速摆宴!”
他这嗓门一吼,下人立刻忙碌起来。
文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把这要命的话题暂时搪塞过去了。他偷偷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怎么人到了年纪都喜欢当媒婆。
酒菜很快如流水般端了上来,依旧是吴国公府豪横的风格,大块肉,大碗酒,香气扑鼻。尉迟恭亲自给文安斟满一碗酒,自己也端起海碗:“来!文小子,先干一碗,垫垫肚子!”
文安看着那满满一碗浊酒,胃里已经开始提前抽搐,但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陪着尉迟恭仰头灌下。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倒是冲散了些许尴尬。
几碗酒下肚,席间气氛重新热烈起来。尉迟恭不再提婚事,转而天南海北地聊开,多是回忆当年跟着陛下李世民东征西讨的峥嵘岁月,说到激动处,唾沫横飞,声震屋瓦。
尉迟宝林在一旁不时补充插科打诨,倒也其乐融融。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石炭生意上。
“文小子,你是不知道!”
尉迟恭用力撕扯着一只羊腿,油光满面,“咱们那石炭买卖,如今可是这个!”他跷起大拇指,脸上放光,“去岁一年,刨去各项开销和陛下的份子,净利少说也有这个数!”他伸出五根粗壮的手指,在文安面前晃了晃。
文安试探着问:“五……五千贯?”
“呸!五万贯!”
文安闻言,咂舌道:“五万贯!”
为了不惹人瞩目,煤炭分红后来改成在年底,五万贯一成都有五千贯了,文安顿时觉得这些钱有些烫手了。
尉迟恭嗤笑一声,仿佛文安说了什么傻话,“这还是咱们几家分的!如今不光是长安、洛阳,连汴州、扬州、益州这些大城,也都开了‘尉迟炭号’的分号!”
“俺和秦二哥、程老匹夫、老牛他们,又联手在河东、陇右买下了好几处看得过眼的石炭矿!这黑疙瘩,如今可是比真金白银还硬挺!”
文安知道,去年尉迟恭和程咬金他们分别用自己手中的盐和石炭的干股,相互交换,利益共享。
这个时代,柴火关系着千家万户,甚至比盐还重要,这是个细水长流的生意,做得好了,后世子孙躺在这上面败家也不成问题。
“柴米油盐酱醋茶”,为何古人将柴放在第一位,就可见一斑。
在古代柴火是基本生活资源,尤其在农耕文明初期,燃料(柴)的获取难度高于粮食(米)。例如,宋代朝廷垄断木炭销售,普通百姓需通过官方渠道获取燃料。 ?
柴在古代兼具烹饪和取暖功能,是维持基本生存的首要条件。人体需要“生火”(阳气)维持脏腑机能,而燃料(柴)是古代将化学能转化为热能的关键手段。 ?
现在市面所售的石炭,比之木炭,价格便宜不少,储存也更加容易简便,现在很多普通老百姓都逐渐接受了石炭。
其实这对于之前以木柴为生的樵夫、木炭商行都是一个不小的打击。有鉴于此,文安又写了一个条陈。
条陈里提出了该怎样妥善安置这些樵夫,得到了李世民以及宰相们的一致肯定,还都说文安有一颗仁心。
尉迟恭等武将由利益捆绑在一起,其实这样很遭忌讳,有串联之嫌。
好在石炭和食盐利润的大头都交给了李世民,且此时的李世民还要仰仗跟着他的文武班底来制衡世家,虽然心中有些不乐意,觉得还是少了,但也勉强接受。
这也就是贞观初年,要是等过了几年,下面的臣子们再想要这样捞钱,恐怕就得掂量掂量了。但凡有这样的好事,李二会吼着说:“额滴!都是额滴!”
第131章 门神的末路?
即使利益互绑,尉迟恭和程咬金仿佛天生的冤家,二人不是在吵架就是在去吵架的路上,有时候急眼了,甚至拳脚相交。
尉迟恭语气中充满了得意,但随即又皱了皱眉,哼道:“不过,眼红这买卖的人也他娘的多起来了!”
“如今市面上,什么‘崔氏炭行’‘王氏煤铺’都冒了出来,虽说品质大多不如咱们,但也分走了不少生意。”
“那些个勋贵、世家,见俺们赚了钱,一个个鼻子比狗还灵,前脚还在说‘士农工商’,商贾贱业,后脚就都掺和一脚,烦得很!”
文安默默地听着,脑子里飞快转动。
这种情况他并不意外,垄断生意从来不可能长久。
他回忆着后世那些商业竞争的基本套路,组织了一下语言,放下筷子,对尉迟恭道:
“尉迟伯伯,此事……小侄倒有些浅见。”
“哦?快说快说!”
尉迟恭眼睛一亮,立刻来了兴趣。他现在对文安脑子里那些“浅见”可不会有丝毫小觑。
文安斟酌着词句,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说道:“既然同行多了,竞争难免。我们若想一直占据优势,光靠现有的矿点和铺子恐怕不够。首先,得让咱们的炭‘不一样’。”
“不一样?”
尉迟恭和尉迟宝林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对。”
文安点头,“比如,咱们可以想办法把石炭做成大小均匀的‘煤球’,或者压成固定的块状,这样便于运输,烧起来火候也稳定。还可以将最好的无烟炭单独挑选出来,定个更高的价钱,专供富贵人家,就叫……‘贡炭’或者‘极品炭’。”
他顿了顿,见尉迟恭若有所思,继续道:“其次,咱们的铺子,名号要统一,招牌要醒目,伙计穿着要整齐,服务要周到。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尉迟炭号’的东西,质量有保障。甚至可以弄个简单的标记,刻在每块好炭上,算是……咱们的牌子。”
“再者,对于那些新开的炭行,未必就要拼个你死我活。”
“若是他们愿意,咱们可以让他们从咱们这里进货,挂咱们的牌子,按照咱们的规矩卖,每年给他们分些利钱。这样,既能减少对手,又能扩大咱们的买卖范围。不过,要排除五姓七望世家的人。”
文安说的,其实就是初步的品牌意识、产品细分、标准化和加盟连锁的雏形。这些概念在此时看来,无疑是相当超前的。
尉迟恭听得似懂非懂,但大意是明白了——就是要做得比别人好,让别人认自家的招牌,还能拉着别人一起赚钱!
他猛地一拍大腿:“着啊!文小子,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些弯弯绕绕……听着就靠谱!俺回头就跟程老匹夫他们商量去!”
接下来,席间气氛更加热烈,尉迟恭拉着文安连连劝酒,话题也从生意扯到了军国大事,又扯到了长安城里的各种八卦趣闻。
文安酒量虽有长进,也架不住尉迟父子这般热情,待到宴席终了,已是头重脚轻,看人都有重影了,估摸着有了九分醉意。
最后,他是被一脸无奈的王禄和尉迟府上的两名健仆联手搀扶着,几乎是架着出了吴国公府,塞进了自家那辆简陋的马车里。
那匹被尉迟宝林鄙视的御马,则由国公府的小厮牵着,慢悠悠地跟在马车后面。
接连几天,文安如同赶场一般,又依次拜访了宿国公程咬金家和牛进达家。
过程大同小异,程咬金家依旧是喧闹豪饮,程处默咋咋呼呼;牛进达家则相对沉稳,牛俊卿话不多,但酒量好,让文安也是难以招架。
这两家自然也免不了提及石炭生意和盐利分红,对文安更是热情有加。
直到元月初三,文安才最后来到了翼国公秦琼的府上。
与其他三家门前车马喧嚣、门庭若市不同,翼国公府门前显得有些冷清。黑漆大门紧闭,连石狮子都仿佛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暮气。
文安递上拜帖,等了片刻,才由管家引着从侧门入内。
府内院落开阔,林木萧疏,打扫得倒也干净,但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弥漫在空气中。下人们行走间都刻意放轻了脚步,说话也是低声细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文安心中明了,这一切,都源于那位卧病在床的府邸主人——秦琼秦叔宝。
在文安所看的文献里,这位隋唐演义中鼎鼎大名的“门神”,不单勇猛绝伦,义气干云,实在算的上是隋末唐初第一猛将。
什么“马踏黄河两岸,锏打三州六府”,绝非虚言。正史中,他也确实是李世民麾下冲锋陷阵、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绝世猛将。
然而,后世诸多文学影视作品,却往往把他塑造成一个智谋型或者福将型人物,甚至把一些其他人的事迹安在他身上,其真实的悍勇和战绩反而被一定程度地掩盖或淡化了。
想到这位曾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猛将,斩将、先登、夺旗的功劳不知道立了多少,如今被病痛折磨得缠绵病榻,文安心中便是一阵莫名的唏嘘。
引路的管家直接将文安带到了秦琼养病的内院正堂。
秦琼并未卧床,而是在两名侍妾的搀扶下,勉强坐在一张铺着厚厚毛皮的胡床上,身上盖着锦被。
秦怀道和一位面容憔悴、眼神却依旧温婉的中年妇人——想必是秦琼的夫人,陪坐在下首。
见到文安进来,秦琼挣扎着想抬手,文安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小侄文安,拜见秦伯伯,拜见伯母。”
“文……文贤侄,不必多礼……”
秦琼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如同破旧的风箱。他抬起头,文安这才看清他的面容。
曾经威震天下的面容,如今已是形销骨立,眼窝深陷,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唯有那双眼睛,虽然失去了往日沙场上的锐利精光,却依旧带着一丝历经沧桑后的温和与坚韧。
他整个人缩在厚厚的皮毛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马跳黄河岸,锏扫天下惊”的威风?
文安心中剧震,一股酸涩之意涌上鼻端。这就是名将的迟暮吗?英雄末路,美人白头,果然是世间最无可奈何的悲哀。
第132章 休沐结束
宴席早已备好,比起尉迟恭和程咬金家的豪奢,秦府的菜肴显得精致而……滋补。
多以炖品、羹汤为主,少见油腻。显然是为了照顾秦琼的病体。
秦琼以茶代酒,歉然道:“老夫病体缠身,不便饮酒,只能以茶相待,贤侄莫怪。”
文安连忙道:“秦伯伯身体要紧,小侄理解。”
席间气氛始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
秦夫人强打精神,招呼文安用菜;秦怀道话也不多,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忧色。文安看得出,秦琼的病,已是沉疴难起,整个秦府都如同被一团阴云笼罩着。
他一边应付着席间的对话,一边在脑中飞速回忆着后世关于秦琼病症的零星记载和推测。
据说是早年征战,受伤过多,失血过甚,加上可能的内脏损伤和严重的风湿痹症,导致气血两亏,五脏俱损,属于积劳成疾的综合性重症。
若在后世,或可通过输血、手术、系统性药物治疗和现代康复手段来尝试缓解或控制。但在这贞观二年的大唐……
文安暗自摇头。莫说他只是个建筑专业的工科生,对医学一窍不通,就算他真是华佗再世,面对这等需要现代医疗体系支撑的重症,恐怕也是束手无策。
贸然出手,风险极大,无异于谋杀。
秦府在他身陷大理寺时,虽未像尉迟、程两家那般冲在前面,但也暗中使了力气,这份情,文安记着。让他眼睁睁看着秦琼就此沉沦下去,他于心不忍。
医疗手段不敢用,或许可以从别的地方试试?比如……食疗?
想到这里,文安放下筷子,看向秦琼和秦夫人,斟酌着开口道:“秦伯伯,伯母,小侄于医道一途虽不甚精通,但也曾偶阅一些杂书,看到过一些调理身体的食补方子。观伯伯气色,似是气血亏损甚巨,或可尝试以温补之物,徐徐图之。”
秦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连忙道:“贤侄请快讲来。”
文安回忆着后世一些补气养血、温经通络的食材,结合此时能获取的东西,缓缓道:“可用当归、黄芪与老母鸡或羊肉一同炖煮,汤肉皆食,此汤于补气养血或有裨益。”
“平日多用红枣、桂圆、枸杞泡水或煮粥。若遇关节疼痛,可用生姜、花椒煮水熏洗……另,饮食需清淡易消化,切忌油腻生冷。”
他说的这些,在后世都是常见的保健常识,但在此刻,却显得有些新奇。秦琼微微颔首,浑浊的眼中看不出什么表情。
秦怀道则是将信将疑,这等食疗食补的方法,他从未听闻过。
秦夫人却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多谢贤侄!这些方子听着便觉有理,妾身记下了,回头便让厨房试着做来。”
文安又道:“食补之道,贵在坚持,见效缓慢,秦伯伯还需耐心将养。”他不敢把话说满,只能尽力而为。
秦琼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虚弱:“有劳……贤侄费心了。”
这顿宴席,文安是四家走动中,唯一没有喝醉的一家。一方面是因为秦琼不饮酒,气氛使然;另一方面,也是他心中装着事,刻意控制着。
离开秦府时,天色已晚。
文安回头望了一眼那在暮色中更显沉寂的府邸门匾,心中再次感慨万千。
历史上,秦琼一直被病痛折磨,大概是在贞观十二年病故的。自此,威名赫赫的秦家便逐渐淡出了大唐的权力中心。
这样一个为李唐天下立下汗马功劳的绝世猛将,不该仅仅在凌烟阁上留下一个名字,便如此黯然落幕。
“只要有机会,条件允许……总要试试。”
文安在心里对自己说。好在,时间还有十多年,或许能在这期间找到一线生机?
元日剩下的休沐时间,文安除了必要的这四家走动,基本窝在永乐坊家中,只想图个清静。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想清静,左校署的那些下属官吏,可不敢清静,文安这个上司,他们是必须登门的。
今天这个主事提着两包点心来了,明天那个录事抱着匹粗绢上门……
文安被搅得不胜其烦,却又深知这是官场常态,无可奈何。
他本性不喜应酬,更不愿花心思与这些心思各异的属下虚与委蛇,每次接待都如坐针毡。
好在,当他“恰好”提及自己刚从吴国公府回来,或者“正准备”去宿国公府赴宴时,那些下属脸上顿时露出敬畏交加的神色,原本准备好的奉承话或请托事项,也大多咽了回去,不敢再多加叨扰,略坐片刻便识趣地告辞。
透过这些下属的眼神,文安也能猜到他们心中的震惊与重新评估——这位年轻的上官,背景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厚!与尉迟、程、秦、牛这几位军中大佬都关系匪浅,谁敢轻易得罪?
就这样,在迎来送往、疲于应付中,贞观二年的元日假期,终于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尽头。
文安竟有种解脱之感。
他换上那身绿色的官袍,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寒冷的空气,打起精神,走出了永乐坊的院门。
新的年头,新的开始,也不知这贞观二年,又会有什么样的风浪在等着他。他只盼着,能在这纷繁复杂的长安城里,继续小心翼翼地“苟”下去,顺便……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让那位卧病的翼国公,多撑一些时日。
马车碾过依旧残留着年节喜庆碎屑的街道,向着皇城将作监的方向驶去。文安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贞观二年的开端,朝堂之上并不平静。
文安渐渐有了看邸报的习惯,每日下值回来,总要就着灯火,将那一叠厚厚的官方文书细细翻阅。
这也成了文安了解朝廷事情主要途径。本来他很不喜欢看这些东西的,只是为了小命,他不得不逼着自己去看。
邸报上的文字枯燥,就像后世公式化的某联播,不过却勾勒出一幅幅真实的图景。
开春不久,便见李世民颁布诏令,命诸司百官,各上封事,极言得失。这是要广开言路了。
没过几日,又见一条:以皇太子少师、赵国公长孙无忌为尚书右仆射。
第133章 火热的长安城
文安看到这里,心里嘀咕,这长孙无忌权势更盛了。他记得史书上说长孙无忌后来权倾朝野,最终结局很不好。不过眼下,这位可是陛下最信任的臂膀。
然而,这右仆射的椅子还没坐热乎,接下来的邸报又让文安一愣。长孙无忌自己上表,以“外戚位重,恐招物议”为由,坚决辞去了尚书右仆射之职。李世民挽留不住,只好改授其为开府仪同三司。
文安放下邸报,揉了揉眉心。
这长孙无忌,倒是个聪明人,懂得急流勇退,或者说,是以退为进?蝇营狗苟,水深得很。
下一条消息则关乎那位着名的“人镜”。
魏征魏玄成,被擢升为秘书监,参与朝政。这位以直言敢谏闻名的老臣,终于进入了帝国的核心决策圈。
文安几乎能想象到,今后朝会上,李世民被魏征怼得脸色发青又不得不忍着的场景了。他莫名有点同情那位雄才大略的皇帝。
还有那位太子右庶子王珪,李世民对其态度颇为矛盾,时常召见咨询,隐隐有重用之意,却又忌惮他的王家身份。文安知道,这位也是后来凌烟阁上的人物,这就让他有些琢磨其中的意味了。
朝堂风云变幻,文安只是个看客。他更多在意的,是关乎民生实际的政令,是与工部或者将作监有关的消息。
日子仿佛就这么一天天平静地过去,不过贞观二年的天时,似乎比去岁更加严酷。
四月刚过,长安城就陷入一种异常的闷热之中。
往年的此时,尚有春末的余凉,今年却如同直接跳入了盛夏。烈日当空,炙烤着大地,连太极宫飞檐下的脊兽都仿佛被晒得耷拉了脑袋。
文安坐在左校署那间还算宽敞的值房里,即便门窗大开,依旧感觉不到一丝风。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呼吸都带着一股燥热。
他身上那层薄薄的官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黏腻不堪。额上的汗珠汇聚成流,顺着鬓角往下淌,滴落在面前的文书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他烦躁地抓起案几上的蒲扇,用力扇了几下,带起的风也是热的,毫无用处。
此刻的文安无比怀念后世的空调。哪怕是他那间狭小的出租屋,一到夏天,空调一开,便是另一个清凉世界。哪像现在,活像个被放在蒸笼里的螃蟹。
“妈的,这鬼天气!”他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毫无形象地扯了扯衣领,恨不得当场脱个精光。当然,这只是想想。
邸报上关于各地旱情的奏报越来越多,越来越急。关内、河东、河南……大片土地龟裂,禾苗枯焦。李世民已下旨祈雨,并派遣使者巡视灾区,减免赋税,开仓放赈。
“民生多艰啊。”
文安叹了口气,放下邸报,心里沉甸甸的。他虽有超越千年的见闻,面对这种大范围的天灾,也同样感到无力。
天气一天热过一天,简直像下了火。文安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他本就有些畏热,如今更是苦不堪言。
下值回到永乐坊家中,那火炕更是睡不得了,他早早让张婶换了薄席,可依旧夜不能寐,辗转反侧,一身又一身的汗。
这日恰逢休沐,文安瘫在堂屋的胡床上,像条离水的鱼,有气无力地张合着嘴。张婶煮了绿豆汤,他喝了两口,也觉得不解暑气。脑子里全是后世冰镇可乐、雪糕、空调房的画面。
“冰……要是能有块冰就好了……”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忽然,文安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
冰!
对啊!没有空调,有冰也能降温啊!弄个大盆,放上冰块,摆在屋里,那温度不就能降下来了?
可是,这大夏天的,上哪儿弄冰去?古代倒是有藏冰的习惯,冬天将冰存入冰窖,夏天取出使用,谓之“颁冰”。
但那都是皇室和顶级权贵才能享受的待遇,他一个从八品的小官,想都别想。
“等等……冰……可以制啊!”文安的眼睛亮了起来。
硝石制冰的法子,对作为工科生的文安来说,实在太容易了。原理简单,硝石溶于水时会吸收大量热量,使水温迅速降低,乃至结冰。
文安想了想,利用硝石制冰,好像唐朝末年就出现了,具体时间他记不清了,而且,他隐约记得,好像东晋葛洪的《抱朴子》里就提到过硝石?
或许这时候,硝石已经被方士们发现并使用了?
想到这里,文安顿时来了精神,燥热仿佛都减轻了几分。他立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制冰需要的东西:水、容器,还有最关键的东西——硝石。
水不必说了,容器嘛,铜盆家里也有现成的,现在就缺硝石了。
文安立刻起身,也顾不上休憩了,吩咐王禄备车,直奔东市和西市。他想着,这东西就算不常见,东西两市杂货汇聚,总该能找到吧?
然而,到了东市,问了一圈,居然无人知晓此物。然后又到西市,也是问寻未果。
文安不死心地在东西两市转悠了整整一个下午,问遍了可能售卖矿物,甚至一些胡商的摊位,愣是没找到所谓的“硝石”。掌柜们听了他的描述,都是一脸茫然,连连摇头。
文安有些抓瞎了。不应该啊?难道这个时候硝石还没有被发现和使用?
王禄跟在他身后,看着自家郎君满头大汗、一脸焦急忍不住上前低声问道:“郎君,您到底要寻何物?或许……老奴能知道个大概?”
文安正郁闷着,闻言便描述道:“是一种矿物,诶,就是一种白色的,有点像盐,但味道是苦的、涩的,摸起来凉凉的东西……可能叫硝石,或者别的什么名字?”
王禄皱着眉头,仔细回想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说道:“听郎君这般说……倒像是药铺里有时会用到的‘墙霜’或者‘芒硝’?老奴以前见有人生疮痈,郎中好像用过这东西。还有……那些炼丹的道士,好像也常用。”
“墙霜?芒硝?”文安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第134章 玄都观
对啊!芒硝!硫酸钠!他怎么会把这个忘了!
硝石是硝酸钾,芒硝是硫酸钠,虽然化学成分不同,但都能溶于水吸热,都可以用来制冰!而且芒硝更为常见!自己真是热糊涂了!
而且墙霜易得,文安记得他小时候还玩过这玩意,去那些牛棚猪圈,挨着阴暗的墙壁上,就有这玩意,收集起来,用火星子滋,也能玩半天。
“王伯,你可立大功了!”文安兴奋道,“快,我们去最近的药铺看看!”
此时二人在西市,没走多远便看到一家药铺。
主仆二人立刻走了进去。一进门,文安便直接对坐堂的郎中道:“掌柜的,贵店可有芒硝?”
那郎中看了文安一眼,见他衣着体面,不像是寻常百姓,便点头道:“有的。不知郎君要多少?”
心下却有些奇怪,这芒硝多用于泻下通便、清热泻火,治疗疮疡,看这郎君面色,不像有这些病症啊。
文安哪有心思解释,直接道:“有多少,我要多少!”
郎中虽觉诧异,但顾客是衣食父母,便让伙计将库存的芒硝都搬了出来。文安看着那也不过十来斤的芒硝,皱了皱眉,这点量,恐怕不够他用几次。
“掌柜的,可知长安城里,哪家药铺或者……哪家道观,这芒硝存量最多?”文安一边让王禄付钱,一边问道。
郎中想了想,说道:“药铺嘛,各家存量都差不多。若说存量多……崇业坊的玄都观,里面的火居道士们时常炼丹,或许备有不少此物。”
“玄都观?”文安看向王禄。
王禄连忙点头:“郎君,玄都观在城南,香火鼎盛,规模不小,确实有不少精于炼丹的道长。”
“走!去玄都观!”
文安当机立断。眼看日头偏西,他必须在天黑前搞到足够的硝石!
其实崇业坊与永乐坊中间只隔了一座靖善坊,玄都观在崇业坊,是皇家道观。早在武德八年,李渊便将道教定为唐朝的国教,玄都观作为皇家道观,占据一坊之地,香客游人络绎不绝。
而靖善坊中有大兴善寺,与玄都观隔朱雀街东西相望,规模也不小。文安家所在的永乐坊,在两坊的西北方向,与靖善坊更是只隔了一条街。
等主仆二人到崇业坊的时候,文安颇有一种骑驴找马的感觉。
文安下车,抬头望去。只见一座规模宏大的道观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殿宇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飞檐斗拱,气势不凡。虽然已近黄昏,依旧有不少香客进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息。
王禄上前与知客道士交涉,说明来意。那知客道士听闻是来购买芒硝的,虽觉奇怪,但见文安穿着不凡,也不敢怠慢,引着他们去见负责管理库房的道士。
那道童领着文安七拐八绕,来到观后一处僻静的院落,找到了负责此事的道士。那道士听说文安要大量购买芒硝,也是愣了一下。
芒硝这东西不算珍贵,平日道观用量也不太大,平日里也有人来买的,卖些倒也无妨,不过像文安一下买这么多的,着实少见。
“这位施主,要如此多芒硝,不知所为何用?”道士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文安早已想好托词,面不改色道:“家中欲研制一种新的清热解暑药方,需大量芒硝试制。”
道士将信将疑,但既然对方肯出钱,他也没理由不卖。观里库房囤积的芒硝量还是够的。于是很痛快地卖了文安足足两大麻袋,怕是有上百斤。
文安看着那白花花的芒硝,心中大喜,连忙让王禄付钱,又雇了观里的一个杂役帮忙搬运。
主仆二人带着“战利品”,心满意足地离开库房院落,朝着观外走去。
刚走到玄都观气派的大门口,迎面正好走来几位老道士。这几位老道皆是鹤发童颜,气度不凡,身着干净的青色或紫色道袍,步履从容,边走边低声交谈着什么。
为首一位老道,看年龄约莫六十许,面容清癯,目光温润平和,仿佛蕴含着无尽智慧,令人望之而生亲切之感。
另一位则身材高瘦,面容古奇,三缕长须,眼神开阖间精光闪动,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深邃,比之为首的老道稍年轻一些,也有五十多。
还有一位则年轻得多,看着不过二十许,但也气质沉静,眉宇间透着专注。
文安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只觉得这几位道士卖相极佳,颇有仙风道骨之感,但具体是谁,他自然不认识。他此刻心心念念都是赶紧回去制冰,只是礼貌性地侧身让路,微微颔首示意。
那几位道士也注意到了文安这个生面孔,以及他身后王禄和杂役抬着的、明显是观中库房出来的麻袋。为首那位面容清癯的老道只是温和地看了文安一眼,便继续与同伴交谈。
而那位面容古奇、眼神深邃的老道,在与文安错身而过的瞬间,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似无意般在文安脸上扫过。
就在那一瞥之间,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惊疑。
文安并未察觉,带着人径直出了观门,坐上马车,催促着车夫赶紧回城。
待文安一行人走远,那位面容古奇、眼神深邃的老道才缓缓收回目光,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沉默不语。
旁边那位气质沉静的年轻道士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道:“袁师兄,方才那人……可有何不妥?”
袁姓道士缓缓摇头,沉吟片刻,方低声道:“无事。”他嘴上说着无事,心中却已是波澜微起。
方才那少年郎君的面相,着实古怪至极!
以他观气望色之术看来,此子命宫晦暗,气若游丝,分明是早已夭亡、身死道消之相,绝无可能活到如今这个年岁!
可偏偏……他不仅活着,而且步履沉稳,气血虽不算旺盛,却是贵相。
这……这简直违背了他平生所学!
是哪里看错了?还是此子命格奇特,已非寻常相术所能窥测?袁姓道士捻着长须,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那少年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第135章 制冰
文安自然不知道自己在道门前被大唐第一神棍“检视”了一番。他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归心似箭。
回到永乐坊家中时,天已擦黑。文安也顾不得吃饭,立刻指挥王禄等人将他卧房中央清理出一块空地,搬来一个大木盆,又找来一个稍小些的铜盆,并提来几大桶干净的井水。
王禄、张婶、陆清宁姐弟,甚至连丫丫,都好奇地围在门口,不知道自家郎君(阿兄)弄回来两大袋道士炼丹的材料,又摆弄这些盆盆罐罐是要做什么。
“郎君,您这是……”
王禄看着文安将铜盆放入大木盆中,又在铜盆里倒满清水,忍不住开口问道。
“制冰。”文安言简意赅,头也不抬地开始解装芒硝的麻袋。
“制……制冰?”众人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大夏天的,郎君莫不是热糊涂了?
文安也懒得解释,眼见东西都已备齐,便对众人道:“好了,你们都出去吧,把门带上。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他倒不是想严守秘密,主要是这制冰过程在他看来简单,但怕王禄他们见了,大惊小怪,把他当成什么会妖法的怪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禄等人虽满心疑惑,但见文安态度坚决,也不敢多问,只得依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顿时只剩下文安一人,以及几盏跳动的油灯。
文安看着木盆和铜盆,深吸一口气,回忆了一下步骤。他先将一部分芒硝倒入大木盆和铜盆之间的空隙里,然后缓缓加入井水,搅拌均匀。
芒硝遇水,开始迅速溶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文安能明显感觉到,木盆周围的空气温度开始下降。
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铜盆里的清水。
起初,水面毫无变化。文安心里也有些打鼓,难道芒硝不行?或者比例不对?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铜盆的内壁上,开始出现一丝丝极其细微的白雾。紧接着,水面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冰花!
成了!真的成了!
文安心中一阵欣喜,差点叫出声来。他强忍着兴奋,又陆续加入了一些芒硝,小心调整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铜盆里的清水,竟然真的慢慢凝结成了一整块坚实的冰块!白色的冰晶在油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寒光,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从冰面上升腾而起,驱散着夏日的闷热。
文安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在冰面上摸了一下。
一股沁入骨髓的凉意瞬间从指尖传来,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随即便是难以言喻的舒爽!
“哈哈!舒坦!”
他忍不住低笑出声,只觉得这大半天的奔波劳累,全都值了!
他赶紧将房门打开一条缝,对着外面喊了一声:“王伯,再提几桶井水来!”
守在门外的王禄闻声,连忙提水进来。刚一踏入房门,他就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凉意扑面而来,将他身上的燥热瞬间驱散。
当他看到屋子中央,那个铜盆里赫然盛放着一大块晶莹剔透的冰块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手中的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四溅。
“冰……冰……真……真是冰?!”
王禄指着铜盆,声音颤抖,语无伦次。
文安看着他那副见了鬼的模样,也不在意,指了指地上的水桶:“别愣着了,快把水提过来。还有,今晚我屋里的事情,谁也不准说出去,明白吗?”
王禄这才回过神来,看向文安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近乎敬畏的神色。他连忙弯腰捡起水桶,连声应道:“明白!明白!老奴明白!郎君……郎君真乃神人也!”
他一边手脚麻利地按照文安的指示,将清水倒入木盆外围,协助继续制冰,一边心里翻江倒海。
自家这位郎君,不仅能弄出贞观犁、筒车、贞观盐,如今竟然能在炎炎夏日凭空造出冰来!这……这怕是神仙手段吧?
文安没理会王禄的震惊,他此刻正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清凉。
他搬了张胡床,就坐在那大冰块旁边,感受着那丝丝缕缕的寒气驱散屋内的闷热,只觉得浑身上下亿万个毛孔都舒张开来,舒坦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总算……能睡个好觉了。”他长长吁了一口气,眯起了眼睛。
至于这制冰之法会不会流传出去,会不会又引来什么麻烦……此刻,都暂时被他抛到了脑后。先过了这个夏天再说吧!
第二天,文安神清气爽地踏入了将作监的大门。
昨夜屋里摆着冰盆,那股子萦绕不散的燥热被驱散得一干二净,他难得地睡了个踏实觉,连梦都没做。
此刻只觉得头脑清明,四肢舒坦,连带着看左校署里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都觉得顺眼了几分。
处理起公务来,效率也高了不少。往日里需要磨蹭半天才能理清的物料清单,今日竟能一目十行,迅速核验完毕。
连署里的小吏都察觉出这位年轻署令今日似乎不同往日,那股挥之不去的蔫蔫之气淡了许多,眼神也亮了些。
午时在公廨草草用了张婶准备的午食,几个夹了酱肉的蒸饼下肚,文安正琢磨着是不是能早点溜回家,继续享受他的“人工空调”,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如同闷雷般的嚷嚷声。
“文弟!文弟!快出来!”
不用看,就知道是尉迟宝林那厮。
文安无奈地叹了口气,刚升起的那点偷懒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他起身走出公廨,果然看到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连带着沉默的牛俊卿,四人牵着高头大马,堵在了左校署的院门口,引得过往的官吏工匠纷纷侧目。
“宝林大哥,你们这是……”
文安看着他们这架势,心里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还能干啥?”尉迟宝林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拍在文安肩膀上,力道依旧没个轻重,“眼看这天越来越热,窝在城里憋屈得慌!走,跟哥哥们出城跑马去!活动活动筋骨!”
第136章 马掌
文安下意识地想拒绝,他此刻只想回去抱着冰块纳凉。可目光一扫,恰好落到自己那匹被王禄牵来的御马身上。
这马……好像比前几天看着又圆润了些?
膘肥体壮,毛色油亮是不假,但那股子属于战马的彪悍精悍之气,确实被这身肥膘掩盖得七七八八。
再想起尉迟宝林昨日那痛心疾首的模样,以及长安城里流传的“文安马,肥似瓠,走三步,喘如鼓”的笑话,文安脸上不免有些讪讪。
罢了,再这么养下去,这御赐的骏马怕是真要废在自己手里了。出去跑跑也好,权当给它减肥了。
“也好。”
文安点了点头,“那就劳烦几位哥哥带路了。”
尉迟宝林见他答应,顿时眉开眼笑:“这才对嘛!男儿大丈夫,岂能终日困坐衙斋!”这话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从他嘴里说出来,不伦不类的。
一行人翻身上马,出了皇城,沿着宽阔的天街,径直向南边的明德门而去。
越往城外走,空气中的燥热感并未减轻多少,反而多了一种尘土的气息。
天空是那种刺眼的亮蓝色,太阳明晃晃地悬着,炙烤着大地。
道旁的槐树柳树,叶子都有些蔫蔫地耷拉着,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土。
出了明德门,视野骤然开阔。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只是眼前的景象却让人心头沉重。
本该是绿意盎然、禾苗茁壮的时节,眼前的田地却大多呈现出一种缺乏水分的黄绿色。不少田里的土块已经龟裂,张开着干渴的嘴巴。
禾苗长得稀稀拉拉,蔫头耷脑,毫无生气。这里离渭水等大河还远,文安弄的那些浇灌工具在此处却是用不上。
一些农人正顶着烈日,用简陋的桔槔或干脆肩挑手提,从附近几近干涸的河渠里取水灌溉,动作迟缓而艰难,脸上是掩不住的愁苦。
“这鬼天气!”
程处默抹了把脸上的汗,骂了一句,“去年大旱,今年开春就没下过几场透雨,再这么下去,秋粮怕是又要悬了。”
尉迟宝林也收敛了笑容,粗声道:“我阿耶说,陛下为了这旱情,愁得好几天没睡好觉了。各地请求赈灾的奏报雪片似的往两仪殿送。”
文安默默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景象,心里那点因为制冰成功而生出的轻松感,瞬间被这残酷的现实冲淡了。
个人的一点小聪明,在天灾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尉迟宝林带他们去的地方是城南的一片丘陵地,距离长安城大约二十里。
这里地势起伏,有草地也有林地,还有一条几近干涸的溪流,是城中不少勋贵子弟跑马撒欢的地方。
到了地头,几人便迫不及待地纵马奔驰起来。
程处默一马当先,嘴里发出怪叫,他的坐骑是一匹性子暴烈的突厥马,爆发力极强。
尉迟宝林和秦怀道紧随其后,牛俊卿则不紧不慢地跟在稍后。
文安也催动胯下御马,这马养尊处优久了,起初还有些不情愿,跑出一段后,似乎也找回了几分昔日驰骋沙场的感觉,四蹄翻飞,速度渐渐提了起来。
风呼呼地刮过耳畔,带着热浪和尘土的气息,倒也暂时驱散了些许烦闷。
然而,好景不长。
绕着这片丘陵地跑了不到两圈,文安就感觉胯下御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喘息声也变得粗重。
再看程处默几人,虽然坐骑也见了汗,但依旧龙精虎猛。
最终,在一片较为平坦的草地上,程处默率先冲过了众人默认的终点线,拔了头筹。
“哈哈!承让!承让!”
程处默勒住马缰,得意地大笑。
尉迟宝林赶上来,看了一眼文安那匹还在呼哧带喘的御马,又是心疼又是鄙夷地摇头:“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文弟,你这御马要是没废,今天头筹绝对轮不到他!”
程处默闻言,脸上的得意却淡了下去,他翻身下马,爱惜地拍了拍自己坐骑汗津津的脖颈,叹了口气:“赢了有啥用?这匹马跟了俺不到半年,你看这马蹄子,又快磨得不行了。怕是再跑几次,就得废了。”
他抬起马的前蹄,示意众人看。只见马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露出里面粗糙的结构。
文安心中一动。马蹄损坏?才半年?这损耗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难道……
他立刻也翻身下马,走到自己那匹御马旁边,蹲下身,仔细查看它的马蹄。
马蹄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但依稀可以看出马蹄底部的角质层。
文安用手拂开污物,仔细看去——果然!光滑坚硬,没有任何金属包裹的痕迹!
这个时代,竟然还没有马蹄铁吗。
是了,文安猛地想起来,马蹄铁这东西,具体什么时候出现的,史料记载不一,有说汉朝就有雏形,但广泛使用似乎要到唐宋以后。
至少在这贞观初年,看样子还没有普及开来,或者说,根本就没有!
战马、驿马,乃至这些勋贵子弟的坐骑,都是直接靠着马蹄的角质层硬扛着奔跑磨损。怪不得损耗这么快!
一副好的马蹄,若是经常在硬地上奔跑,确实用不了多久就会开裂、磨损,导致马匹报废。
“文弟,你看啥呢?”
尉迟宝林见文安蹲在那里对着马蹄子发呆,好奇地问道。
文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着眼前这几匹价值不菲的骏马,又看了看尉迟宝林、程处默等人,缓缓开口道:“宝林大哥,处默兄,我或许……有办法让马儿的马蹄维持得更久一些,不那么容易损坏。”
“什么?!”
几人几乎异口同声地惊呼,一下子全都围了过来。
“文兄弟,此话当真?!”尉迟宝林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抓住文安的胳膊。
“真有这等法子?”
程处默也急声问道,“你可不知道,俺们这帮兄弟,大半个月的月利钱,都他娘的填到买马换马这无底洞里了!要是有法子能让马蹄耐用些,那可真是救了命了!”
秦怀道和牛俊卿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充满了期盼,他两家本就有些窘迫,虽然远比普通人要好,但置换马匹确实是一笔沉重的开支。
文安点了点头:“应该可行。不过需要找家铁匠铺,打造些东西。”
第137章 修马蹄
“那还等什么!走!回城!”尉迟宝林是个急性子,闻言立刻就要上马。
一行人再也无心跑马,调转马头,朝着长安城疾驰而去。
这次文安那匹御马似乎也知道要回家,跑得倒比来时卖力了些。
回到城中,尉迟宝林熟门熟路地领着众人来到延寿坊一家相熟的铁匠铺。
铺子不大,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一股热浪和煤烟味扑面而来。
“老赵!滚出来!”尉迟宝林进门就嚷。
一个围着破旧皮围裙、浑身黝黑、肌肉虬结的壮实中年汉子从里间走出来,见到尉迟宝林几人,连忙露出讨好的笑容:“哟,是几位小公爷!今日怎么得空到小人这陋铺来了?”
尉迟宝林指了指文安:“是俺文弟要打点东西。”
说完又对文安说:“文弟,你要打什么,尽管跟老赵说,是个老革,以前是我阿耶军中的铁匠,受伤之后卸甲了,不过他手艺没的说!”
文安对那铁匠老赵拱了拱手:“赵师傅,劳烦你,我想打造一批……嗯,这样的东西。”他一边说,一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炭,在地上画了起来。
他画的是马蹄铁的形状,一个u形的金属环,略带弧度,上面还有几个小孔。
老赵凑过来,看着地上那从没见过的古怪图样,挠了挠头:“这位郎君,您这是……做什么用的?恕小人眼拙,没见过这等物事。”
文安自然不会明说,只道:“赵师傅不必多问,照着我画的样式打造便是。要用好铁,韧性和硬度都要足。尺寸嘛……”
他站起身,指了指门外自己的御马,“就按我那匹马的蹄子大小,先打造五副。嗯,大概这么厚……”他又用手比划了一下厚度。
老赵虽然满心疑惑,但见尉迟宝林等人都盯着,也不敢多问,连忙点头:“成!小人明白了!这就开炉!”
接下来,文安便守在铁匠铺里,仔细指导着老赵打造。
如何将烧红的铁料锻打出合适的弧度,如何在关键位置留出钉孔,如何淬火增加硬度……他虽然没亲手打过铁,但基本原理和形状要求还是说得清楚的。
尉迟宝林几人在一旁看着,也是一头雾水。
程处默忍不住低声问尉迟宝林:“宝林,文兄弟这是弄的啥?弯弯曲曲的,像个怪模怪样的镯子?”
尉迟宝林瞪了他一眼:“俺怎么知道?文弟既然说了有用,那就肯定有用!等着瞧就是了!”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看着那渐渐成型的、黑乎乎的铁片子,心里也直犯嘀咕。这玩意儿,真能保护马蹄?
文安要求高,但老赵手艺也确实不错,反复锻打修正,花了将近一个时辰,五副符合要求的马蹄铁终于打造好了,黑黝黝地摆在地上,旁边还有一小袋文安要求打造的短铁钉。
文安仔细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付了工钱。
老赵捏着那远超寻常工钱的银角子,脸上笑开了花,虽然依旧不知道这古怪铁片是干啥的。
文安将马蹄铁和钉子包好,提在手里,对尉迟宝林几人道:“走,找个僻静地方。”
几人牵着马,来到附近一处废弃的砖窑后面。这里没什么人,正好行事。
文安先让自己的御马站稳,然后蹲下身,抬起它的一只前蹄,用随身携带的小刀,仔细地将马蹄底部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和老化的角质层修剪平整。
起初还生疏得很,不过慢慢便掌握了方法。
不知道为何,这马蹄子,文安越修,心中越舒坦,看着慢慢被修平的马蹄,文安竟然舒服的呼出一口气,脸上也显出愉悦的表情。
尉迟宝林等人围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文……文兄弟,你这是干啥?”程处默忍不住大声问道,“这是修马蹄?这跟保护马蹄有啥关系?”
被程处默这么一嗓子,文安一个激灵,那种愉悦感瞬间消失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躁郁感,就像是隔靴搔痒,越挠越是痒到心头。
文安忍住想骂人的冲动,头也不抬,仔细地修剪着:“诸位兄长稍安勿躁。”
“这马蹄底部的角质,就像人的指甲,会长,也会磨损。不修平整,怎么给它‘穿鞋’?”
“穿鞋?”
几人更懵了。
文安不再解释,修剪平整后,拿起一副大小合适的马蹄铁,贴在马蹄底部,对准位置。然后取出一根短钉,尖端对准马蹄铁上的钉孔,另一头用一块顺手从铁匠铺拿来的铁块垫着。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从铁匠铺借来的锤子。
“文弟!你等等!”
尉迟宝林吓了一跳,“你这是要……要把这铁片子钉到马蹄上去!这马还能要吗!”
就连一向沉稳的秦怀道也皱紧了眉头:“文贤弟,此举是否太过……冒险?马匹娇贵,岂能受此铁钉加身之痛?”
文安知道他们难以理解,解释道:“放心,马蹄底部的角质层没有神经,钉钉子不会疼的,就像人修剪指甲一样。”
“只有钉歪了,伤到里面的嫩肉,马才会感到疼痛。”
他这话如同天书,尉迟宝林几人面面相觑,都将信将疑。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看着文安动作。
文安定了定神,回忆着前世在乡下见过兽医给驴钉掌的模糊记忆,看准位置,手腕用力,一锤子敲了下去!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短钉穿透马蹄铁的钉孔,稳稳地嵌入了马蹄的角质层中,只留下短短一截钉帽。
那御马只是不安地动了动蹄子,打了个响鼻,并没有表现出剧烈的疼痛反应。
文安松了口气,看来位置找对了。他如法炮制,又在这个蹄子上钉了另外三个钉子,将马蹄铁牢牢地固定在了马蹄上。
然后,他放下这个蹄子,依次将另外三个蹄子也都钉上了马蹄铁。
做完这一切,文安才站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虽然过程看似简单,但精神高度集中,也耗费了不少力气。
尉迟宝林几人立刻围了上来,蹲在地上,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匹御马的四蹄。
第138章 不淡定的程咬金
只见每个蹄子底部,都牢牢地固定着一个u形的黑铁环,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但又隐隐觉得,似乎真的多了一层保护。
“文……文兄弟,这就成了?”
程处默指着马蹄,语气依旧带着难以置信。
文安点了点头,解释道:“这东西,我叫它‘马掌’或者‘马蹄铁’。
“它的作用,就是保护马蹄最容易被磨损的底部和边缘,直接与地面接触的是这铁片,而不是马蹄本身的角质。”
“这样一来,马蹄的损耗就会大大降低,使用时间自然就长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有了这层铁掌,马匹在奔跑,尤其是在碎石路、硬地上奔跑时,抓地力会更稳,不容易打滑,也能一定程度上保护马蹄不被尖石划伤。”
尉迟宝林等人听着文安的解释,又看看那钉着马掌的御马蹄子,眼睛越来越亮。
他们都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这看似简单的铁片子背后蕴含的巨大价值!
“妙啊!太妙了!”
尉迟宝林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红光,“俺怎么就想不出这等好法子!文弟,你真是神了!”
程处默更是兴奋得直接跳了起来:“以后再跑马,俺再也不用心疼马蹄了!娘的,这玩意儿要是早点弄出来,俺得省下多少买马钱!”
秦怀道长吁一口气,看向文安的目光充满了叹服:“文贤弟此举,于骑射之事,功莫大焉。”
连牛俊卿都重重地点了点头,难得地吐出了几个字:“好东西!”
他们几人,从小于行伍中行走,隐隐感觉文安弄出的这个什么马掌、马蹄铁有大用,只是一时间说不上来。
接下来不用文安动手,尉迟宝林几人迫不及待地拉着文安,让他指导,给他们的坐骑也都钉上了马掌。
一时间,这废弃砖窑后面,“铛铛”的钉马蹄声不绝于耳。
等所有人的马都“穿上了铁鞋”,几人重新翻身上马,感觉立刻就不同了。
策马在附近跑了一圈,特意找了一处乱石堆积的地方。平日里马儿走到这种地方,总会有些畏缩不前,蹄子落地也显得小心翼翼。
但此刻,钉了马掌的马蹄踩在碎石上,竟是“哒哒”作响,显得从容不迫,步履稳健,仿佛脚下不是硌脚的乱石,而是平坦大道。
“哈哈哈!好!太好了!”
尉迟宝林控制着马匹在乱石堆上小跑了几步,感受着那前所未有的安稳,忍不住放声大笑,“以后跟高慎行、孔志玄那帮孙子赛马,俺看他们还怎么仗着马好耍赖!有了这马掌,俺这匹马就能跑废他们三匹!”
他越想越兴奋,恨不得现在就掉头去找那帮文臣子弟比试。
文安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宝林大哥,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尉迟宝林这才意犹未尽地勒住马,看了看西斜的日头,咂咂嘴:“行!今日就先放过他们!走,回城!”
一行人骑着新钉了马掌的坐骑,心情畅快,蹄声嘚嘚地返回了长安城,各自归家。
……
几日后,宿国公府。
程处默骑着他那匹心爱的突厥马,正在府邸旁的空地上撒欢。
马蹄上新钉的马掌在青石板上敲击出清脆密集的“哒哒”声,跑得那叫一个畅快淋漓。
正巧程咬金从外面回来,听到这急促的马蹄声,又见儿子骑着马在硬地上狂奔,顿时心疼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程处默!你个败家玩意儿!给老子滚下来!”
程咬金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吓得程处默一个激灵,连忙勒住马缰。
“阿耶……您回来了?”
程处默讪笑着翻身下马。
程咬金几步冲过来,指着那匹还在喷着白气的突厥马,痛心疾首地骂道:“你小子是不是皮痒了!”
“这上好的突厥马,是让你这么糟践的!在这么硬的石板上跑,这马蹄子还要不要了!老子看你就是欠揍!”
说着,抬手就要给程处默一个爆栗。
程处默连忙躲开,嘴里嚷嚷道:“阿耶!您别急啊!俺这马穿了‘鞋子’,不怕磨!”
“放你娘的屁!”
程咬金更气了,“马穿鞋子?你当老子是三岁孩童,任你糊弄?马怎么穿鞋?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他越说越火大,觉得这浑小子为了狡辩,简直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程处默见老子不信,也急了:“真的!阿耶!不信你看!”
他为了证明,索性再次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催动马匹,就在那坚硬的青石板空地上加速奔跑起来,甚至故意让马蹄踏过一些碎石杂物。
程咬金看得心惊肉跳,没看见倒还罢了,如今看着程处默这么糟蹋马,心疼得直抽抽,这马蹄子哪经得起这般折腾?可看着看着,他脸上的怒容渐渐变成了惊疑。
那马跑得飞快,蹄声清脆响亮,落地稳健,丝毫没有因为踩踏硬地碎石而表现出任何不适或疼痛的迹象。
这……这不合常理!
“停下!给老子停下!”
程咬金猛地喝道。
程处默依言勒住马,得意扬扬地看着自己老子:“怎么样?阿耶,没骗您吧?”
程咬金脸色凝重,快步走上前,喝令程处默下马。他亲自拉住马缰,蹲下身,仔细查看马蹄。
当他看到马蹄底部那牢牢固定着的、已经有些磨损痕迹的u形铁片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铁片,又用力按了按,铁片纹丝不动。他抬起其他几个蹄子,一模一样,都钉着这古怪的铁“鞋子”。
一股荒诞感涌上程咬金心头。给马钉铁鞋?这他娘的简直是闻所未闻!
但……这马刚才奔跑的样子做不得假!
若是寻常马蹄,在那种硬地上那般奔跑,早就该出现磨损甚至开裂的迹象了,可这马蹄……除了那铁片边缘有些许磨损,底部的马蹄竟然完好无损!
程咬金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住程处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这东西哪来的!你弄出来的?”
第139章 发癫
程处默被程咬金那灼热的目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道:“是……是文安兄弟弄出来的,叫……叫马掌。前几天俺们一起去跑马,他给俺们的马都钉上了……”
“文安!”
程咬金瞳孔一缩,随即脸上瞬间涌上一股潮红,那是极度激动所致。
他不再理会程处默,一把抢过马缰,动作迅猛如电,翻身上马,对着程处默吼了一句:“这马老子先用了!”
说完,根本不理会程处默在身后的叫喊,一夹马腹,那匹钉了马掌的突厥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方向直指永乐坊!
程咬金此刻心中如同翻江倒海!
他太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了!这绝不仅仅是省些买马钱、方便跑马玩耍那么简单!这对于大唐的骑兵,对于军队,简直是翻天覆地的神器!
战马损耗一直是制约唐军骑兵规模和战斗力的巨大难题。
一匹训练有素的战马,往往因为马蹄磨损而提前报废。若是所有战马都能钉上这马掌……
程咬金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恨不得立刻飞到文安面前问个清楚!
一路风驰电掣,冲到永乐坊文安家门前,程咬金甚至没等马完全停稳,就飞身下马,几步冲到院门前,用力拍打着门环,声音如同打雷:“文小子!开门!快开门!”
文安正在屋里享受着冰盆带来的清凉,研究着将作监的一些营造图样,被这突如其来的砸门声和程咬金那熟悉的破锣嗓子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开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程咬金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就挤了进来,二话不说,一把抓住文安的手臂,如同老鹰抓小鸡般,将他直接提溜起来,往门外那匹马背上一扔!
“程……程伯伯!您这是做什么!”
文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趴在马背上,死死抓住马鞍,声音都变了调。
程咬金根本不答话,自己也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文安身后,将他往怀里一夹,低吼一声:“驾!”
战马再次狂奔起来,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程伯伯!到底出了何事!您要带小侄去哪里!”
文安被颠簸得七荤八素,耳边风声呼啸,看着两旁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连声追问。
程咬金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只是铁青着脸,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手臂如同铁钳般箍着文安,不断催马加速。
文安心中叫苦不迭,这老魔头又发什么疯?自己这几天好像没招惹他吧?
马蹄铁击打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急促而清脆,在渐暗的暮色中,一路响彻长安街头,引得路人纷纷惊恐避让。
程咬金夹着文安,一路打马狂奔。
文安只觉得自己像片破布口袋,在马背上颠来荡去,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程咬金粗重的喘息。
相较于身体上的难受,更让文安无地自容的是这社死的场景。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他一个从八品的朝廷命官,像只小鸡仔似的被宿国公夹在腋下,招摇过市……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用手臂挡住脸,恨不得把脑袋塞进马鬃里。羞耻感如同烈火,烧得他耳根滚烫。
这一刻,他宁愿面对一百个崔明轩的阴阳怪气,也不想承受这片刻的“风光”。
马蹄声在皇城根下终于缓了下来。
程咬金勒住马,像卸货一样把文安从马背上提溜下来,往地上一顿。
文安双脚发软,一个趔趄差点坐倒在地,连忙扶住旁边的宫墙才稳住身形。
他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惊魂未定地看着程咬金:“程……程伯伯,您……您这是为何?出了……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程咬金那张黑红脸膛此刻因为激动和疾驰更显涨红,他瞪着牛眼,指着那匹刚刚停下、犹自喷着白气的突厥马:“为何?文小子!你给老子……给马穿‘鞋子’这事,是你弄出来的?”
文安一愣,原来是这事?他心下稍安,随即又是一阵腹诽:就为这个?至于吗?这老魔头一惊一乍的,差点把我魂都颠没了。
早知道反应这么大,还不如让马蹄子磨坏了算了,反正陛下赏的御马,废了养着便是……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嘀咕。
“是……是小侄偶然所想,”文安喘匀了气,低声道,“只是觉得……或许能保护马蹄,减少些损耗……”
“减少损耗?何止是减少损耗!”
程咬金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文小子,你知不知道这东西……这东西……”
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干脆一把拉住文安的胳膊,“走!跟老夫去见陛下!”
文安一听要见李世民,头皮顿时一麻,下意识地想往后缩:“程伯伯,此事……此事小侄觉得,无须惊动陛下吧?要不……您自己去禀报,小侄……小侄就先回家了?”
程咬金眼睛一瞪,那目光如同两把刀子:“少废话!这东西是你弄出来的,你不去说清楚,俺老程一个粗人,万一说岔了,岂不误了大事?走!”
说罢,不由分说,拖着文安就往宫门方向走。
文安挣扎不得,心中叫苦不迭,只得被程咬金半拖半拽地拉向了宫门。
两仪殿内,李世民正对着几份关于河北道蝗灾的奏疏皱眉。听闻内侍禀报宿国公程咬金带着渭南县子文安紧急求见,他不由得有些意外。
这程知节,又搞什么名堂?还带着文安那小子?
“宣他们进来。”李世民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程咬金几乎是拽着文安进殿的。一进殿,他便推开文安,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陛下!”
李世民被他这一嗓子吼得一愣,抬头看了看被程咬金推得一个踉跄、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文安,又看看兴奋得满脸放光的程咬金,心中更是莫名其妙。
这两人组合在一起,还能有什么“天大的喜事”?
第140章 君前小对
“知节,”李世民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何事让你如此失态?慢慢说清楚。”
程咬金也顾不上礼仪,凑到御案前,指着殿外:“陛下,是文安!文安他……他给马穿鞋子了!”
李世民:“……?”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给马穿鞋子?
这程咬金是喝多了,还是闲得发慌来消遣朕?他脸色沉了下来:“程知节!两仪殿上,休得胡言乱语!什么给马穿鞋子?”
程咬金见皇帝不信,更急了,手舞足蹈地比划:“是真的,陛下!就是……就是用铁打的那个……”
“那个‘马掌’!钉在马蹄子上!马就能可劲儿跑,不怕磨蹄子了!今后咱们大唐的战马,非战斗损耗能减到最小!”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御案上了,但表达得颠三倒四,逻辑混乱。
李世民听得云里雾里,眉头越皱越紧,什么铁片子、钉蹄子、减损耗……这都什么跟什么?
一旁垂手站着的文安,看着程咬金那费劲巴拉解释不清的样子,急得手心冒汗。
文安也算是看明白了,指望这老粗把事情说清楚,怕是等到天黑陛下也弄不明白马蹄铁是啥。
他忍不住,趁着程咬金喘气的工夫,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提醒道:“宿国公……马……马就在殿外……牵进来……一看便知……”
程咬金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发出“啪”一声脆响:“对对对!瞧俺这猪脑子!陛下,马就在外面,您让人牵进来一看就清楚了!俺老程要是有一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李世民被程咬金弄的哭笑不得,看了看一旁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文安,又看看激动得如同打了鸡血的程咬金,沉吟片刻,对内侍吩咐道:“去,将宿国公骑来的马牵到殿前丹墀下。”
内侍领命而去。程咬金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殿外。文安则暗暗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听程咬金那语无伦次的描述了。
不多时,那匹钉着马蹄铁的突厥马被牵到了两仪殿前的空地上。程咬金迫不及待地就要冲出去讲解,却被李世民抬手制止了。
“罢了,知节,你且安静些。”
李世民揉了揉太阳穴,程咬金那大嗓门和混乱的话语让他听得头痛。
他目光转向浑身不自在的文安,“文爱卿,此物既是你所制,便由你来说与朕听。究竟是何物,有何用处?”
文安听到李世民点名,心脏急速跳动了一下,差点跳出嗓子眼。
这是他第二次如此近距离地面见这位千古一帝,那份来自灵魂深处的敬畏和社恐本能让他双腿都有些发软。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行压下心中的畏惧,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依旧带着些许微颤,但条理清晰了许多:
“回……回陛下。此物……臣称之为‘马蹄铁’,亦可称‘马掌’。乃是以韧铁锻打而成,形如……如弯月,覆于马蹄底部。”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中组织着语言:“马蹄底部生有角质,就像我们人的指甲,日常行走奔跑,尤其在硬地、碎石之上,磨损极快。”
“一匹良驹,往往因蹄甲磨损过度而提前废用,这样实在是太可惜了,因此臣便想着有什么办法能减低这种损耗。”
李世民听着,微微颔首。
文安见李世民听得认真,心神稍定,继续道:“臣所制这马蹄铁,便是以铁代蹄,直接与地面接触。将其钉于马蹄角质之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陛下明鉴,马蹄角质并无痛感,就像我们人修剪指甲,只要钉法得当,不伤及内里血肉,马匹并无不适。”
“钉上此铁掌后,马蹄本身得以保护,磨损大为降低,使用寿命可延长数倍不止。而且因为是铁质,在硬地、碎石乃至冰滑路面,抓地更稳,不易打滑,亦能防尖石利物划伤蹄甲。”
随着文安的叙述,李世民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程咬金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虽然文安说得比他文雅清楚多了,但核心意思他懂。
于是程咬金忍不住插嘴道:“陛下,就是这样!俺刚才试过了,钉了这马掌,在石子路上跑得可稳了,一点事没有!”
李世民没有理会程咬金,目光锐利地看向文安:“文安,你所言当真?钉上此物,马蹄果真无损?于各种路况皆可行进自如?”
“臣……臣已与宿国公、程处默等人亲自试过,确是如此。”文安低头应道。
李世民闻言,心中激动不已,忍不住来回走动起来,脸上更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丝难以置信。
他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了!若真如文安所说,这对于大唐的骑兵,对于大唐军力的提升,意味着什么?
“来人!”
李世民沉声道,立刻吩咐殿外侍卫,“牵此马,于皇城内硬石路面疾驰往返!速去!”
一名侍卫领命,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那匹突厥马再次奋蹄,沿着宫殿间的青石甬道疾驰而去,清脆响亮的“哒哒”声在空旷的宫苑内回荡。
李世民、程咬金,连同文安,都站在殿门口望着。
程咬金一脸“你看俺没说错吧”的得意。文安则心中忐忑,虽然自信没问题,但万一有个意外……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名侍卫骑着马返回,利落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陛下,末将已按旨意,于硬石路面往复疾驰,马匹行动如常,未见任何异状!”
李世民几步走下丹墀,来到马前,亲自蹲下身,仔细查看马蹄。
只见那四只马蹄底部的马蹄铁边缘已有些许磨损发亮的痕迹,但被保护在内的马蹄,果然完好无损,连道白印都没有!
“好!好!好!”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连说了三个好字,抚掌大笑,脸上尽是狂喜之色,“天佑大唐!此真乃神物也!”
他激动地搓着手,在丹墀下来回走了几步,猛地停下,对身边内侍厉声道:“即刻传召!李靖、尉迟恭、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唐俭……速来两仪殿议事!”
第141章 第一次小团体议事
内侍不敢怠慢,连忙小跑着去传令。
程咬金见状,喜得抓耳挠腮。
文安却悄悄往后缩了缩,只想趁着这群大佬还没来,找个机会溜走。
“文爱卿。”李世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目光扫了过来,“你要去哪里?”
文安身体一僵,只得躬身应道:“……臣,臣想小解。”
这话让程咬金都是一脸黑线,李世民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要是孔颖达等老臣在场,恐怕当场便会参文安一个殿前失仪的罪名。
不到半个时辰,被传召的几位心腹重臣便陆续赶到了两仪殿。看到程咬金和文安,尤其是文安那副鹌鹑模样,几人脸上都露出几分诧异。
李世民也不废话,直接让侍卫将那匹钉了马蹄铁的马再次牵到殿前,让文安将马蹄铁的作用又简明扼要地阐述了一遍。
这一次,听完文安的介绍,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随即,几位重臣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靖。他身为军神,对军事的敏感度远超常人。他几步走到马前,不顾身份地蹲下,亲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马蹄铁,又仔细看了看被保护完好的马蹄。
他抬起头,眼中精光爆射,看向李世民,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沙哑:“陛下!若此物能大规模装备我军战马……则我大唐骑兵,战力将倍增!”
“以往因马蹄损耗而无法长途奔袭、无法在复杂地形持续作战的困境,将大为缓解!臣敢断言,有了此物,我军以后对上突厥的骑兵,胜算至少提升三成!”
他说话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缩在角落的文安,那眼神复杂,带着惊叹和一丝探究。
紧接着是唐俭,他掌管民部,对钱粮最是敏感。他捻着胡须,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陛下,李公所言极是!战马损耗,一直是军费支出的无底洞。”
“若真能借此马蹄铁将战马使用寿命延长数倍,甚至只是延长一倍,每年省下的购马、养马费用,便是天文数字!于国库而言,实乃久旱甘霖!于备战突厥,更是解了燃眉之急!”
其他人如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恭等人,闻言也都是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振奋之色。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再次聚焦到了文安身上。
文安被这些大唐顶级大佬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有无数根针扎在身上,他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了,既然众卿都明白了此物之重。”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昂扬,“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议一议,如何借此‘马蹄铁’,提升我大唐骑兵的战斗力,还有就是如何备战突厥!对于‘渭水之盟’的耻辱,朕可一刻不敢或忘!”
听了这话,尉迟恭程咬金等人便立刻跪下请战,程咬金大声说道:“陛下,请给臣一万兵马,臣一定踏破阴山,活捉了颉利,献于陛下阶前!”
话语铿锵有力,透露出无比强大的信心。
李世民微笑着点点头,将众人扶起,说道:“众爱卿的心意朕已然知晓,然此时与突厥开战,还不是时候。”
“待我大唐在休养些时日,到时候再让众爱卿饮马阴山!现在咱们先制定方略,以待时机。”
文安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场面,一时间也有些新鲜感。
皇帝定了调子,接下来的商议便直奔主题。众人仿佛瞬间忘记了文安的存在,开始围绕着对突厥作战的各项事宜激烈讨论起来。
李靖指着临时铺开的舆图,分析着突厥各部的兵力部署和可能的进军路线,强调骑兵机动作战的重要性。
房玄龄和杜如晦则从大局出发,商讨着粮草辎重的调配、民夫的征发,以及如何利用新盐、石炭之利,进一步充实国库,支撑长期战争。
长孙无忌则更关注朝堂内部的稳定和舆论导向,提出要借此“祥瑞”,进一步宣扬陛下威德,凝聚民心士气。
唐俭则与尉迟恭、程咬金等人核算着军械、甲胄、马匹的打造和采购数量,争论着优先保障哪一部分。
你一言我一语,一条条策略被提出、讨论、修正。
从军队编成、战术选择,到后勤保障、外交斡旋,一场旨在彻底解决北方边患的宏大战争计划,在这两仪殿内逐渐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文安杵在大殿最边缘的阴影里,大气不敢喘一口,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打扰了这群决定帝国命运的大佬们。他像一根多余的木头,与这热烈激昂的氛围格格不入。
然而,听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地名——阴山、定襄、碛口,听着那些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战役被提前谋划,听着李靖、李世民等人挥斥方遒,分析着突厥颉利可汗的弱点……
一种极其奇异的感觉在文安心底产生。
他,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一个只苟发育的社恐,此刻竟然就站在这贞观朝堂的核心,亲眼见证,亲耳聆听着这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反击突厥之战的战略制定!
历史书上的冰冷文字,此刻变成了活生生的、带着体温和呼吸的谋划。
他看到了李世民的雄才大略,看到了李靖的沉稳睿智,看到了房杜的老成谋国,也看到了程咬金、尉迟恭这些悍将的跃跃欲试。
虽然他全程一语未发,但一种莫名的、与有荣焉的激动,混合着自身渺小与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在他心中交织、冲撞。
“或许……来到大唐,也不全是倒霉催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还是苟着好,苟着安全。等这帮大佬制定完惊天动地的计划,他就能回家抱着冰块继续研究他的图纸了。
殿内的讨论声依旧热烈,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悄然暗了下来。
两仪殿内的灯火,将这群贞观名臣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仿佛一幅定格的史诗画卷。
而文安,就是这幅画卷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战战兢兢的墨点。
两仪殿内的讨论持续了近两个时辰,从午后直至日影西斜,殿内灯火次第点燃,将君臣的身影投在冰冷的金砖上,拉得忽长忽短。
第142章 惊梦
关于北击突厥的方略,从大的战略方向,到具体的兵力调配、粮草转运、时机选择,乃至可能出现的意外与应对,都被反复推敲、斟酌。
李世民时而凝神细听,时而拊掌赞叹,时而与李靖、房玄龄等人激烈辩论,整个大殿弥漫着一种决定国运的肃穆与激昂。
在这群帝国核心的决策者中,文安的存在感越来越稀薄。
他起初还强打精神,竖着耳朵听那些只在史书上见过的名字和地名被鲜活地讨论,心中难免激荡。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身体的疲惫、精神的紧张,以及那挥之不去的、与周遭环境的隔阂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文安本就起得早,又经历了被程咬金劫掠般的颠簸和方才殿前应对的惊心动魄,此刻站在大殿边缘的阴影里,听着那些虽关乎重大却离他自身“苟发育”目标甚远的宏论,困意如同无孔不入的细沙,渐渐湮没了他的意识。
文安先是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头不由自主地微微下垂,赶紧一个激灵强行抬起。但没过多久,那支撑的力量便松懈下去。
他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脊背靠在了冰凉坚硬的殿门框旁的蟠龙柱上。
这细微的支撑仿佛给了他最后的借口,脑袋一点点歪斜,最终抵在了雕琢繁复的龙鳞纹路上,眼睛彻底合拢。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竟是真的站着……或者说,靠着柱子睡着了。
文安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在躲避着什么。偶尔还会极轻微地咂咂嘴,或许是在怀念家中那盆冒着丝丝寒气的冰块。
殿内的声浪稍歇,一个谋划刚结束讨论。
李世民正端起内侍新奉上的茶汤,目光随意扫过殿内,恰好就定格在了那个靠在柱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身影上。
他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错愕便化为了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也都看到了文安那副站着打瞌睡的模样。几位老成持重的文臣先是怔住,随即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
李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古井无波。长孙无忌则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这少年终究是有些轻浮。
尉迟恭是反应最大的。
他一看文安竟在御前如此失仪,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其实并没有),心里“咯噔”一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带着几分维护之意。
这浑小子!他暗骂一句,铜铃大的眼睛瞪圆,几步就跨了过去,蒲扇般的大手高高扬起,却控制着力道,不轻不重地拍在文安的后脑勺上。
“啪!”一声脆响,在略显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文安正梦到被一只巨大的、毛茸茸的黑熊追赶,那黑熊张开血盆大口,眼看就要咬到他的后颈,猛地后脑勺一痛,他“嗷”一嗓子,整个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弹了起来,睡意全无。
“谁!……”
他惊慌失措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尉迟恭那张带着怒其不争表情的黑脸,以及更远处,御座之上李世民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还有周围一众重臣神色各异的目光。
刹那间,文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御前失仪!还是在商讨军国大事的两仪殿!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拖出去砍头的场景!
“陛……陛下!”
文安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几乎带上了哭腔,“臣……臣罪该万死!臣……臣不知怎的……臣绝非有意……请陛下恕罪!恕罪啊!”
他磕磕巴巴,语无伦次,吓得魂飞魄散。
尉迟恭连忙也对着李世民躬身,洪声道:“陛下,文安这小子年纪小,骨头轻,没经过大事,站久了难免精神不济,绝非有意怠慢!”
“是臣管教不严,惊扰了圣驾,请陛下责罚臣便是!”
他这话看似请罪,实则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维护之意显而易见。
李世民看着底下吓得如同筛糠的文安,又看看一脸耿直护短的尉迟恭,再想到方才商议出的破突厥大计和这马蹄铁带来的喜悦,心中没有半点不快。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觉得这少年真实得有些……有趣。
“好了,起来吧。”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显得颇为和颜悦色,“今日议事久了,莫说是你,便是朕也觉得有些疲乏。”
“爱卿你献上马蹄铁,于国于军,皆是大功一件。朕心甚慰,稍后自有赏赐,将功折罪便是。”
文安一听“赏赐”二字,下意识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连连摆手,急声道:“陛下!不可!万万不可!此……此微末之技,皆是臣分内之事,能为陛下、为大唐略尽绵薄,已是臣天大的福分,岂敢再要赏赐!请陛下收回成命!”
虽然文安的心态慢慢发生了变化,有了往上爬的想法,但也知道要循序渐进,功劳多,是升迁得快,但也根基不稳,容易被人诟病,且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苟着,这二者并不矛盾。
文安的这番情急之下、发自肺腑的推辞,听在殿内诸位大佬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微微颔首。此子有才,却懂得谦逊,不居功自傲,在这年纪实属难得。
长孙无忌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许,之前的看法也改变了些,觉得这文安倒不像某些幸进之徒那般贪婪。
连李靖看文安的目光,也少了几分之前的探究,多了一丝缓和。尉迟恭和程咬金更是觉得脸上有光,看文安愈发顺眼。
“年纪轻轻,不矜不伐,品行倒是极好。”房玄龄捻须低声赞了一句。
李世民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对文安的评价又高了一分。他笑道:“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此乃朝廷法度,岂能因你推辞便作罢?赏赐之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言。”
就在这时,殿外有内侍轻声禀报,晚膳已然备好。
第143章 遭罪的宫宴
李世民心情正好,便对众人道:“今日与诸卿商议军国大事,废寝忘食,此刻想必都已饥肠辘辘。便留在宫中,陪朕用了晚膳再回府吧。”
“臣等谢陛下赐宴!”
众人纷纷躬身谢恩。能被皇帝留下赐宴是恩荣,哪怕是这些人,也不是常有的事,众人都很高兴,只有文安一个人心里七上八下。
很快,众人移步至偏殿。
殿内已设好宴席,李世民自然端坐上位,其下众人按照官职高低、资历深浅依次跪坐于各自的案几之后。
李靖、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在最前,尉迟恭、程咬金等武将次之,唐俭等人又次之。
文安这个从八品的县子兼署令,毫无悬念地被内侍引到了最末尾、最靠近殿门的一个位置。
文安学着别人的样子,别扭地在那张低矮的案几后跪坐下来。这姿势让他极其难受,双腿折叠,屁股压在脚后跟上,没一会儿就感觉小腿发麻,腰背僵硬。
他在家里都是坐胡凳,或者直接盘腿坐在炕上,因此极为不惯。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前面那些正襟危坐、仿佛习以为常的大佬们,心中哀叹,这哪里是吃饭,更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文安小心翼翼地微微挪动了一下屁股,想要缓解一下腿部的压力,只是越动越难受,又生怕弄出响声被人发现失仪,刚才已经君前失仪了,要是再弄出点动静,那也太不像样了。
因此,整个宴席期间,他大部分精力都用在跟这难受的坐姿作斗争上,忍得额头冒汗,如坐针毡。
宫宴的菜品被宫女们鱼贯送入,一道道摆放在各自的案几上。餐具是精致的银器和瓷器,摆放讲究。
菜品看起来也算丰富,有炙烤的羊肉,清蒸的鱼脍,一些时令蔬菜,还有羹汤和面点。色泽尚可,香气也隐隐飘来。
文安强忍着不适,学着前面人的样子,拿起筷子,小口品尝起来。
羊肉烤得有些老,膻味未能尽除;鱼脍倒是新鲜,但蘸料味道寡淡;蔬菜似乎只是用水焯过,没什么滋味;那羹汤更是糊糊的一碗,也尝不出个所以然来。
比起张婶在他指点下做的、口味已然改良不少的家常菜,实在是差得太远。他心中不禁撇了撇嘴,对这大唐宫廷御膳的水平大失所望。
但表面上,他还是低眉顺眼,学着别人的节奏,细嚼慢咽,将案几上的食物都吃得干干净净,不敢有丝毫浪费,更不敢流露出半分不满。
只是每吃一口,便心中对张婶的厨艺加一分。
这顿宫宴吃了约莫半个时辰,对文安而言,却如同过了半载那般漫长。
当李世民放下筷子,示意宴席结束时,文安在心中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大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众人再次向李世民行礼谢恩,然后依次退出偏殿。
走出皇城,夜色已深,星斗满天。宫门外,各家等候的仆从连忙牵马迎上。
几位重臣临上马前,目光都落在了跟在最后,依旧有些蔫头耷脑的文安身上。
房玄龄走过他身边时,略一停顿,温言道:“文县子,年少有为,戒骄戒躁,日后当好生为陛下效力。”
杜如晦也微微颔首示意。长孙无忌则淡淡道:“心思用在正道上,前程自然远大。”
文安连忙一一躬身,恭敬回应:“下官谨遵房公、杜公、长孙公教诲。”
李靖看着他,只说了四个字:“不错,很好。”便翻身上马,带着亲随离去。
很快,宫门外便只剩下尉迟恭、程咬金和文安三人,以及他们的随从。
尉迟恭这才瞪向程咬金,没好气地骂道:“程老匹夫!瞧你干的好事!文小子身子骨单薄,你那般将他掳来,像什么样子!万一有个闪失,你亏不亏心?”
程咬金此刻也自知理亏,他性子虽粗犷,却也是粗中有细之人,否则也不会一眼就瞧出马蹄铁的用途。
他挠了挠头,走到文安面前,竟真的抱了抱拳,脸上带着些许愧色:“文小子,今日是老夫急切了,做事欠考量,让你受惊了。俺老程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你别往心里去。”
文安初时确实对程咬金那番“劫持”又怕又气,但也知道缘由,此刻程咬金又这般郑重其事地道歉,心中那点不快早就消散了。
他连忙侧身避开程咬金的礼,拱手道:“程伯伯言重了。小侄知道伯伯是为了国事,心中并无怨怼。只是……只是下次若再有这等事,还望伯伯先与小子分说清楚,莫要再……再这般了。”
想起下午马背上的颠簸和羞耻,他还是心有余悸。
程咬金见文安如此通情达理,更是高兴,大手一挥:“哈哈,好小子!爽快!明日!明日伯伯在府中设宴,专门给你赔罪!你必须得来!”
文安一听又要赴宴,头皮发麻,刚想推辞,旁边的尉迟恭却开口道:“文小子,去吧。这老匹夫既然知道错了,这顿酒你是该喝的。不然他心里不踏实。”
见尉迟恭也发了话,文安知道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
以文安现在的地位,这些大佬的面子,给了你,你就得兜着。文安便点头应承:“如此……小侄明日叨扰了。”
“好!就这么说定了!”程咬金这才心满意足。
尉迟恭将自己的备用坐骑留给文安,又嘱咐了几句,便和程咬金各自上马,在亲随的簇拥下离去。
皇城门口,终于只剩下文安一人。他牵着那匹尉迟恭留下的马,翻身上去,动作比之以往熟练了不少。
踏着长安城宵禁前最后的喧嚣,朝着永乐坊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行去。
夜风拂面,虽带着白日的余热,却也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宫宴气息和一天的疲惫。
回想这惊心动魄的一天,从被程咬金劫掠,到两仪殿种种,再到宫宴,最后竟还得了一顿明日必然更加“热闹”的赔罪宴……
文安只觉得这一天天的过得精彩之极,这样的精彩无时无刻在冲刷着他社恐的心神,让他想缩,想躲,都无处可藏。
第1章 沧海遗珠
大定元年,公元581年,二月。
北周静帝宇文阐将帝位“禅让”给了权势熏天的杨坚。
杨坚改国号为“随”,后又觉“随”字带“走”不吉,遂改为“隋”。一字之易,北周国祚就此终结。
彼时,都城长安,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北周宗室成员顿成惊弓之鸟,四下奔逃,唯恐慢一步便成新朝祭旗之物。
其中一支,在一位旁支宗老的带领下,趁夜色掩护,仓皇南逃,遁入连绵不绝、易于藏身的秦岭山脉。
他们在一条人迹罕至、近乎与世隔绝的隐蔽山谷中落脚,希冀借此险峻地势,延续宇文一脉的香火。
武德九年,公元626年。
长安城内,秦王李世民与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的矛盾已至不可调和之境。
六月四日,晨,玄武门。
李世民不再犹豫,率领麾下心腹干将长孙无忌、尉迟敬德、房玄龄、杜如晦、宇文士及、高士廉、侯君集、程知节、秦叔宝(护卫李世民家眷)、段志玄、屈突通、张士贵等人,伏兵门内。
利刃出鞘,血光迸现,李建成、李元吉当场殒命。一场影响帝国命运的政变,在片刻间尘埃落定。
甲子日(六月八日),李世民被立为皇太子,实际掌控一切军政大权。
二十九日,曾作为李世民权力核心之一的天策府被撤销。
七月六日,新一轮权力分配迅速完成:
太子左庶子高士廉任侍中,右庶子房玄龄任中书令,尚书右仆射萧瑀为尚书左仆射,吏部尚书杨恭仁为雍州牧,太子左庶子长孙无忌为吏部尚书,右庶子杜如晦为兵部尚书,太子詹事宇文士及为中书令,封德彝为尚书右仆射。
一个新的时代,在血腥与秩序的重新确立中,拉开了帷幕。远在秦岭深处的某个山谷,对此一无所知。
……
生命的尺度,因人而异。
对于安于现状、无所事事者而言,生命是一场缓慢走向终结的旅程,漫长而乏味。对于那些胸怀壮志、欲有所作为之人,人生则显得过于短暂,时光总在不经意间如沙漏般飞速流逝。
有人因一个念头而成就永恒,有人因一眼望去而看尽千年。文安,不幸或者说有幸,成为后者。只是这“一眼千年”的代价,过于沉重了些。
前一刻,他的意识还清晰地附着在原本的身体里,作为一名古建筑维修工,蹲在某座据说是宋代遗存的阁楼陡峭的屋顶上,小心翼翼地安装着避雷针。
在西安,这座千年古都,这样的建筑到处都是。
夏日的阳光灼烤着瓦片,安全绳勒得他有些不适,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下一刻,异变陡生。
万里无云的晴空,东西两侧竟毫无征兆地凝聚出两个刺目欲盲的亮白色电球,伴随着低沉而危险的嗡鸣。
他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两旁同事脸上那极致的惊骇,他们的瞳孔中倒映出自己被诡异光芒笼罩的身影。
随即,一股无法抗拒的、失重的“飞升”感笼罩了他,意识在剧烈的能量波动中迅速涣散,陷入无边黑暗。
在随之而来的、失去时间概念的漫长混沌中,文安感觉自己如同一张脆弱的纸,被无形巨力反复撕扯、揉搓。
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身体,连带着某种被称为中微子的意识本体,也承受着同步的、难以言喻的撕裂剧痛。
他想要放声嘶吼,将这份痛苦宣泄出去,却绝望地发现自己的七窍仿佛被某种粘稠的实质所封堵,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感受不到丝毫空气的流动。
他变成了一截彻底失去自主能力的圆木,在无尽幽暗的深海之中,不断下沉,朝着永恒的寂静坠落。
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碾碎、归于虚无的前一瞬,掌控感突兀地回归。他猛地一个激灵,身体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奋力翻身。
“哗啦”一声,破开某种液体的束缚,沉重窒息感骤然消退。
他趴在粗糙而坚硬的物体表面,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贪婪地、几乎痉挛地用胸腔掠夺着久违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片刻之后,那弥漫全身的撕裂痛感才开始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思维的齿轮重新开始艰涩地转动。
他尝试睁开双眼,立刻被过于强烈的光线刺得直流眼泪,不得不迅速闭上。身体的每一处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
阳光直射在皮肤上,带来些许暖意,但紧贴身体的湿冷衣物,又不断将阵阵寒意传导过来,冰火交织。
文安用手臂支撑着地面,艰难地坐起身来。视线逐渐聚焦,开始审视周遭环境。这是一处典型的山谷地带。而他自己正坐在一条溪流边的卵石滩上。
溪水清澈,宽度约三米,水流潺潺,可见水底圆润的卵石。它从山谷幽深之处蜿蜒而来,又向着谷外未知的远方流淌而去。
身体的虚脱感依然存在,但基本的行动能力似乎恢复了。
文安踉跄着走向不远处一块灰白色的、半人高的巨石,背靠着它坐下,以此节省体力,同时获得一点可怜的安全感。然后,他才抬起头,真正地观察这片天地。
心非常不安,也直直地向下沉去,沉入一片冰冷的深渊。
四周是巍峨高耸、连绵不绝的山岭,如同巨大的屏障,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山体上覆盖着茂密得令人窒息的原始森林,参天古木枝丫交错,树冠如盖,投下大片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殖质和某种不知名植物的混合气息,原始、荒蛮,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文安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传来。
这不是梦!
他无比确信,前一刻自己还在现代城市的古建筑工地上,下一刻,却诡异地置身于这片仿佛从未被人类文明触及的原始山林。
空间位置的瞬间、非自愿的置换,在他心中激起的并非好奇与兴奋,而是如同藤蔓般迅速滋生、缠绕的强烈不安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身上湿透的衣物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极为难受。他脱下上身那件唯一的衣物——一件对襟、麻布材质、因不知道洗了多少次严重发白的短衣。
这古朴乃至原始的款式,让他心中的不安又加重了一层。
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脱掉上衣后暴露出的身体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瘦削,是他唯一的观感。肋骨根根清晰可数,胸膛单薄得可怜,两条胳膊细弱得像两根轻易就能折断的柴棍。
这绝不是他那个虽然缺乏锻炼但还算是亚健康的身体。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几乎想立刻昏死过去,逃避这荒谬的现实。
脑海中似乎有一些零碎的画面飞快闪过,像是破碎的镜片,试图拼凑出什么。但当他努力想要捕捉这些碎片时,头颅内部立刻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迫使他立刻放弃了尝试。
之后,文安又看见脖颈间挂着一个木牌。
木牌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无比,木牌一面刻着一个篆体字,似乎是个“安”字。
文安翻过木牌另一面,却是什么也没有。琢磨了一会儿,文安推断这大概是什么身份牌之类的。
不过这个“安”字,倒是与他的名字相同。
文安不再多想,拿起那件湿衣,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力气,反复拧绞,直到再也拧不出一滴水。然后将它摊开,铺在身后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的巨石表面上。
炽热的阳光无情地炙烤着,水分蒸发的速度应该会很快。
他仰起头,望向天空。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城市,乃至在梦境中都未曾见过的、毫无杂质的湛蓝色,纯净、深邃,却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属于自然本身的冷酷。
天气有些闷热。他习惯性地抬起右手,用拇指、食指和中指去推鼻梁中央,意图扶一下那并不存在的眼镜架。手指落空的感觉让他微微一怔。
随即,他意识到,他能清晰地审视这个世界了,这种清晰的感觉,六岁之后就没有了。不仅空间变了,连他赖以认知世界的某些“部件”也消失了,也不知幸还是不幸。
文安轻轻地、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走到溪边,蹲下身,望向那清澈如镜的水面。
水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五官倒还算端正,眉目清晰,但面相带着明显的稚气,年龄不会超过十五岁。
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面色是一种很不健康的蜡黄,缺乏血色,透着一股长期不见天日兼严重营养不良导致的苍白。
他掬起一捧冰凉的溪水,胡乱地泼在脸上,试图驱散一些疲惫与迷茫。然后用那双瘦弱的手,有些笨拙地将披散的长发拢到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目光扫过地面,随手捡起一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细树枝,顺手就将发髻固定住了。整个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遍,根本无需思考。
这突如其来的、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肌肉记忆”,让他不由得呆住了,心里泛起一丝诡异的违和感。
伸手摸了摸巨石上的衣服,触手已是干燥温热。
他抓起衣服,用力抖了抖,拍掉可能沾上的尘土,然后重新穿上。系上布质纽襻时,那种莫名的熟练感再次涌现,手指仿佛自有主张。
这让文安感到一丝微小的、不合时宜的庆幸。幸好,这身体还保留着一些本能,否则他恐怕连这最简单的穿衣都会变得困难。
低头审视着身上这件土气、粗糙的对襟麻衣,文安基本可以确定,自己仍然身处华夏文明圈内。
有赖于他的工作,以及自己对历史的爱好,这种服饰款式,大致可以判断是汉朝之后出现的形制,但具体属于哪个朝代,唐宋元明清?他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来,内心一片茫然。
文安此刻感觉自己就像是被遗忘在历史沧海中的一粒尘珠。
第2章 社恐的中微子
“但愿……不要是五胡乱华或者五代十国那种人命如草芥的乱世。”
他低声自语,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自己都能察觉到的惶恐。
文安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凡人,他也幻想过有一天他能够穿越到古代,当个混吃等死的纨绔。
可那也只是偶尔才有过的臆想,一旦这样的事情真正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他有的只是恐惧、彷徨、不安。
文安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暂时无法得到答案的纷乱思绪甩开。眼下,有一个问题比弄清年代更加迫切,更加致命——生存。
这个自人类诞生之日起便存在的古老命题,困扰了无数先民,如今也毫不留情地、具体而微地压在了他文安,这个刚刚占据了一具孱弱少年身体的穿越者身上。
“生存”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浮现,他的腹部便传来一阵响亮而空乏的“咕咕”声。
紧接着,一股强烈到足以摧毁所有其他思维的饥饿感,如同汹涌的潮水般瞬间席卷了他。
文安觉得自己此刻能够吞下一整头牛,而且是连皮带骨,不加任何咀嚼地生吞下去。
思维越是集中在“饥饿”上,这种感觉就越是尖锐难忍。胃部开始不受控制地分泌酸液,灼烧着他的喉管。
他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干瘪的喉结上下滚动,口中却没有任何唾液可以滋润。
他只能报以一丝苦涩的、充满自嘲意味的苦笑。这身体的原主,究竟是饿了多久,才会留下如此刻骨铭心的饥饿记忆?
溪流中有鱼。数量不少,他刚才洗脸时就注意到了,它们在水中的卵石间灵活地穿梭,姿态悠闲。
然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瘦骨嶙峋、手无缚鸡之力的身体,理智告诉他,凭借现在的状态下水抓鱼,成功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更大的可能是鱼没抓到,自己反而因为体力不支或失足而葬身水底。
更为关键的是,文安是一个纯的连号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纯金在他面前都汗颜的旱鸭子,属于那种一旦落入超过胸腹深度的水中,就会立刻惊慌失措、直接沉底的类型。
眼前这条看似不宽的溪流,其深度淹没他现在的身形,恐怕是绰绰有余。
刚才没有被淹死,或者说,这具身体的原主或许已经在此溺亡过一回——文安觉得,自己能以这样一种方式“重生”,其荒谬程度足以列入世界第八大奇迹。
他看着水中那些自由自在、仿佛无所用心的鱼群,莫名觉得它们那呆滞的鱼眼里,正投射出毫不掩饰的嘲讽。他内心不得不承认,此刻的自己,确实值得被嘲笑。
毫无缘由地,一句多年前流行的、带着戏谑意味的广告词突兀地蹦进了他的脑海:“快到碗里来。”
文安自然不会奢望这些鱼能自己飞进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碗里。他此刻唯一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仅仅是希望它们能因为某种原因,自己主动蹦到岸上来。
天气闷热的让文安似乎看到了某种幻觉。
文安分明看到几条寸许长的、银光闪闪的小鱼,接二连三地、“噼里啪啦”地从溪水中弹射出来,重重地摔在岸边的卵石滩上,徒劳地扭动着身体,鱼尾拍打着石头。
文安愣住了足足两秒,随即,一股近乎狂喜的情绪淹没了他。
他顾不上思考这现象背后的科学性或神异性,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用颤抖的双手紧紧按住那些仍在挣扎的生命。
一、二、三、四!整整四条!是常见的鲫鱼,每一条都有他此刻的巴掌那么大。
手忙脚乱地将鱼控制住后,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点。
在眼下这种境地,去考虑如何钻木取火、烤制熟食,无疑是一种奢侈且不切实际的幻想。在压倒性的生存欲望面前,所谓的卫生安全和口感都显得无足轻重。
他似乎模糊记得,淡水鱼生食存在寄生虫风险,但鲫鱼好像可以生食,实在记不清楚了。强烈的饥饿感已经剥夺了他权衡利弊的余地。
文安找到一块边缘相对锋利的石片,又捡了块称手的鹅卵石作为敲击工具,开始笨拙地处理这些鱼。
刮去鳞片,剖开鱼腹,掏出内脏,在溪水中进行简单的冲洗。整个过程粗糙而迅速。
当强烈的求生欲与饥饿感主宰一切时,理智便会退居二线。
他抓起一条处理得马马虎虎的鱼,闭上眼,狠下心肠,一口咬了下去。
一股浓烈至极的、带着水腥和泥土味道的气息瞬间充满口腔,直冲鼻腔,呛得他几乎呕吐。
鱼肉本身并无太多滋味,夹杂着无数细密而恼人的小刺。
他不敢细细咀嚼,只能胡乱嚼几下便强行吞咽下去,鱼刺刮过食道的触感清晰而难受。
然而,当食物落入空瘪的胃袋,那火烧火燎的饥饿感确实得到了一丝缓解。
他在内心对自己发誓,这绝对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为腥膻、最难下咽,但同时,也最让他感到“美味”的食物。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鼻腔一阵发酸,分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
四条小鱼很快便悉数下肚。虽然距离“饱腹”还相差甚远,但至少那令人心慌意乱的强烈饥饿感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文安打了一个带着浓重鱼腥味的嗝,一股微弱得可怜、但确实存在的“幸福感”,竟然在此刻油然而生。
他甚至荒诞地想,如果此刻真有人拿着话筒凑过来,问他“你幸福吗?”,社恐的他或许会认真而扭捏地回答:“我不姓符,但我现在,暂时,感觉……还活着,这就有点幸福。”
胃里有了些许食物作为能量来源,文安感觉身体里恢复了一丝微弱的力气。
然而,“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的古训,在任何时代、任何境遇下都同样适用。
文安不需要,也没有能力去考虑过于长远的未来,但眼下的生存危机,并未因这四条鱼而得到根本性解决。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是那诡异的双色电球导致了空间穿越?还是某种无法理解的自然或超自然现象?这个问题过于玄奥,想了也是徒劳。
第3章 生存是个大问题
文安更关心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为何会溺毙在这条并不算凶险的溪流中?
是遭遇了不幸的意外?是被人追杀至此?还是因为其他未知的原因?
无论真相是哪一种,对于接手了这个烂摊子的文安而言,都意味着潜在的、未知的危险。而未知,恰恰是恐惧最好的温床。
文安对自己的性格有着清晰的认知。
在原来的世界,他就是一个存在感极低、内向、胆怯、带着深入骨髓自卑感的人,社交恐惧症更是让他习惯于躲在人群的角落。
可即便如此,生命本身是珍贵的,再卑微、再怯懦的生命,它也是生命,拥有求生的本能。
因此,即便在他自己那个封闭而狭小的世界里,他也一直努力地、认真地活着,对自己的生命负责。
现在,阴差阳错地被迫获得了第二次生命的机会,尽管开局如此糟糕,他依然想活下去,尽力让这条意外得来的性命,延续得久一些。
带着这份对生命最质朴的责任感,文安开始沿着这条谷溪,步履维艰地向上游跋涉。
他做出这个决定的依据很简单:从这具身体表面遍布的、被水流冲刷和石块碰撞造成的擦伤与淤青来看,原主很可能是从上游某处落水,然后顺流漂下来的。
陌生的环境,让文安内心不可避免地升起一丝焦虑。上游有什么他不敢肯定,但他需要找到一个答案。
这山谷的范围极其广阔,两侧的山峰高耸入云。
此刻大约是午后,阳光尚能照射到谷底。一旦太阳西斜,被巍峨的山脊彻底遮挡,这片原始森林笼罩下的谷地,将迅速被深邃的黑暗与寒意吞噬。
在完全未知、缺乏光线的野外环境中过夜,其危险性不言而喻。
文安凭借太阳的位置和山脉走向,大致判断出这山谷呈西北-东南走向,理论上日照时间还能持续一段时间,从周围植被的茂盛程度也可以看出此地并不缺乏阳光。
但理智的分析,并不能完全驱散内心对即将到来的黑夜的本能恐惧。
行走在这样一条完全陌生的、充满野性的山谷中,文安最害怕的,就是身旁茂密的灌木丛中突然扑出一只吊睛白额猛虎。
文安自问没有半分武松那般醉酒打虎的勇力与胆魄。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隐约听到了从山林深处传来的、悠长而凄厉的狼嚎声,而且不止一声。
尽管此刻阳光依旧炽烈地照在身上,他却感到一阵阵寒意不受控制地从体内深处渗透出来,手脚冰凉。
深一脚浅一脚,不知在卵石滩与灌木丛中挣扎前行了多久,或许有两个小时,或许更久。
就在夕阳的余晖即将被西侧高耸的山梁完全吞噬,山谷内的光线迅速变得昏暗朦胧之时,他终于抵达了一处地方——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坑洞边缘。
那坑洞的规模令人心悸。
文安想起曾在媒体和网络上看到的关于“中国天眼”(fast)的报道,那个直径五百米的射电望远镜已然是工程奇迹。
而眼前这个巨坑,以其目测的直径判断,恐怕是天眼的三四倍之大!
坑洞内部,仍有淡淡的烟尘在缓慢飘荡、未曾完全散去,空气中混杂着新翻泥土的腥气、草木烧焦的煳味,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金属锈蚀的气息。
这一切迹象都表明,这个巨坑的形成,就发生在不久之前。
一股强烈的不安笼罩了他。
文安强压下转身就跑的冲动,不仅仅是身后的狼嚎,还有一丝的好奇心,以及之前的工作惯性,驱使着文安小心翼翼地沿着坑洞边缘移动,进行粗略的勘查。
一番观察之后,他得出了一个让自己都感到震惊的结论:这并非天然形成的地陷坑,而是一座古代墓葬!
并且,是一座规模宏大得难以想象的陵墓!眼前这个因某种原因(或许是塌陷,或许是爆炸)暴露出来的部分,很可能仅仅是这座地下宫殿微不足道的一角。
坑壁陡峭,新裸露出的土层中,混杂着断裂的巨大青砖、已然炭化腐朽的木料残骸,以及一些形态古怪、带着明显人工雕琢痕迹的陶俑碎片,它们无声地诉说着年代的久远。
文安鼓起勇气,趴在坑边,探头向那幽暗的深处望去。
借着夕阳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隐约可见下方是由巨大条石垒砌而成的、规整而坚固的墙体结构,厚重、阴森,大部分区域仍被坍塌的土石掩埋着,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死寂气息。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山风打着旋吹过坑底,卷起细微的尘土,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仿佛地底亡魂的叹息。
文安猛地打了个寒战,急忙从地上爬起,拍掉身上沾的泥土。
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森林深处的狼嚎声似乎更近、更清晰了。
文安必须立刻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度过这样危机四伏的夜晚。
而眼前这样一个坑洞,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相对外面的狼嚎,文安更愿意钻进这个坑洞,毕竟老祖宗也住过洞。
就是不知道这么一个墓葬,里面有没有机关陷阱之类的存在,要是前脚刚进去,后脚就被射成了刺猬,到底还是有些冤的。
不过,与之相比,身后森林里愈发清晰、此起彼伏的狼嚎,显得更为急迫和致命。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文安懂。被机关困死或者乱箭射死在地下,听起来比被狼群撕扯分食要……体面一点?
或许也谈不上体面,但至少能留个全尸。这个念头带着一股绝望的黑色幽默,让他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老祖宗都住过山洞,我这算是……体验豪华版穴居生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试图用这种蹩脚的自我调侃驱散一些恐惧。效果甚微,但总比直接吓瘫要好。
就在他下定决心,准备寻找下去的路时,一股莫名的、源自这具身体本身的颤栗,毫无预兆地席卷了他。
那不是心理上的恐惧,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刻在骨子里的惊悸。
这感觉来得突兀而强烈,让文安瞬间僵住。
这具身体……应该是知道这里。或者说,对这地方有某种深入骨髓的记忆或反应。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惊悚。
原主和这个墓穴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身体会本能地感到恐惧?
第4章 庞大的墓穴
无数疑问冒出来,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和那份诡异的熟悉感,开始沿着塌陷的坑壁边缘,小心翼翼地移动,寻找可能的入口。
没走多远,他停下了脚步。在一片狼藉的土石和断木之间,他发现了一处人工修筑的阶梯。阶梯由大块的青石板铺就,表面异常光滑,像是被无数双脚经年累月地踩踏过。边缘处虽有泥土掩埋和新的撞击裂痕,但整体结构依然清晰可辨。
这里经常有人出入。
这个发现像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浓重的恐惧。有人活动,意味着可能有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甚至可能找到其他人。尽管社恐的本能让他对“遇到其他人”这件事本身也感到紧张,但在生存面前,这点紧张可以暂时搁置。
台阶一路向下延伸,有些地段被滑落的泥土和碎石掩埋,但勉强还能通行。文安扶着潮湿冰冷的坑壁,一步步往下走。光线迅速变暗,来自坑口的自然光很快被身后的转角吞噬。他只能凭借感觉和脚下青石的触感,摸索着前行。
走了一段,脚下终于变得平坦。他来到一处不大的平台,约莫七八个平方。从残存的墙壁基座和散落的瓦砾来看,这里原本应该是一间倚靠坑壁修建的小屋,如今已然坍塌。
平台除了他进来的方向,另外三面各有一扇石门,不过也都已经倒塌,只剩下歪斜的门框和满地碎石。
该往哪边走?门后有什么?是突然冒出一群人,还是一堆暗器?文安当然希望是前者,却又害怕是前者。要是有人,自己该怎么解释,该怎么面对?人际交往,文安像只单细胞草履虫。
犹豫了一会儿,文安的目光锁定了正中间那个黑黢黢的门洞。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胆量去仔细探查另外两个方向。狼嚎声仿佛又近了一些,像催命符一样敲打在他的神经上。
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土腥味的空气,迈步跨过中间石门倒塌的残骸,继续向下。道路变得更加狭窄,似乎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甬道。
黑暗如同实质的墨汁,包裹着他。他只能伸出双手,紧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壁,用指尖的触感来确认方向,同时用脚底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前方的每一寸地面,生怕踩空或者触发什么要命的东西。
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被放大,显得异常清晰和孤独。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误入地下迷宫的老鼠,渺小,无助。
就这么提心吊胆地走了不知多久,就在文安感觉自己的神经快要绷断,对黑暗和未知的恐惧即将压倒理智的时候,他扶着墙壁的手突然一空——摸不到边了。
紧接着,毫无征兆地,眼前骤然亮起。
不是逐渐变亮,而是瞬间从极致的黑暗切换到一片光明。强烈的光线刺得他双眼剧痛,泪水立刻涌了出来。他下意识地紧闭双眼,用手臂挡住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过了好一会儿,眼睛才慢慢适应。他放下手臂,试探着睁开眼,然后,愣住了。
他身处一个极其宽敞的房间。矩形,大到离谱,粗略估计得有他记忆中三个篮球场加起来那么大。空高也很惊人,大约有六米。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光源——房间四周的墙壁上,均匀分布着几个巨大的灯盏,里面跳动着稳定的、昏黄色的火焰。
长明灯?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些发毛。但更让他惊讶的是房间的布置。
地上,与进来甬道垂直的方向,两边整齐地矗立着两排共十八座造型古朴的“气死风灯”,或者说,是类似气死风灯的石制或金属灯座。而房间中央,则摆满了一张张长长的木制桌凳,像是……一个巨大的食堂。
桌子上,赫然摆放着碗筷,以及——食物。
看到这些,文安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响亮地“咕噜”了一声。这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中午那四条生鱼的微不足道的能量早已消耗殆尽。之前全靠肾上腺素撑着,此刻看到实实在在的食物,被强行压抑的饥饿感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
他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理智告诉他,这场景极其诡异。一个深埋地下的墓穴里,出现一个灯火通明、摆满饭菜的食堂?这比空无一人更让人不安。
文安壮着胆子问了一句:“请问有人吗?”声音在这空旷的房间中来回飘荡,像一只阿飘,让文安的心毛毛的,只是半天都不见动静。
本能驱使着文安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子前,看到碗里盛着的是略显浑浊的像是粟米做成的稀粥,旁边的小碟里放着看起来是干竹笋和咸菜的东西。
甚至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黑乎乎的干状物。食物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些简陋,但重点是,它们看起来很新鲜,没有腐败的迹象。
文安快速扫视了旁边几张桌子,情况一模一样。饭菜都摆得好好的,碗筷整齐,像是正准备开饭,但所有的人却都在某个瞬间凭空消失了。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情况?集体穿越了?还是闹阿飘了?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站在原地,进退维谷。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胃。恐惧则像冰冷的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最终,生存的本能,或者说,胃部的强烈抗议,占据了上风。
“不管了!死也不能当饿死鬼!”
他把心一横,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悲壮,一屁股坐在长凳上。端起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粟米粥,也顾不上什么筷子,直接用手抓起旁边的干菜,就着凉粥,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稀饭确实凉了,入口带着一股谷物本身淡淡的甜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但他顾不上了。
冰凉的食物落入空瘪的胃袋,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实实在在的满足感。他吃得很快,几乎是囫囵吞咽,连续干了四大碗,直到感觉胃里被填满,才打着带着霉味的饱嗝,停了下来。
等了片刻,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没有突然出现的鬼魂,没有启动的机关,没有想象中的毒发身亡。只有长明灯安静地燃烧,投下稳定而昏黄的光晕。
文安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再次浮现,虽然这次是相对于“可能被毒死”或者“被鬼抓走”的威胁。
第5章 厨房库房书房
饱暖思……呃,饱暖之后,他开始有精力更仔细地打量这个诡异的“食堂”。
房间四面墙壁上,各有一扇门。他进来的那扇,如果那个塌陷的门洞还能算门的话,是其中之一。另外三扇都是寻常的木门,紧闭着。
他起身,先走到自己进来的那个门洞,尝试着想找点什么把洞口堵一下,以防万一真有狼跟下来。但周围除了固定的石灯和沉重的长桌,没什么可用的。他只好费力地拖过一张看起来最结实的长桌,斜着挡在门洞前,算是求个心理安慰。
做完这个,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向右手边的那扇木门。
门没锁,他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有亮光,同样是长明灯。走进去,一股混合着烟火气、水汽和食物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显然是厨房和库房。
灶台很大,是那种农村常见的大土灶,有好几个灶眼。其中一口大锅里盛满了水,摸上去甚至还有一点温乎气。他伸手探了探灶膛,里面只有冰冷的灰烬,但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余温。
“灶火熄灭的时间不长……”他喃喃自语。这发现让他心里那种“时间凝固”的诡异感更强烈了。
厨房一角堆着大量的木柴。旁边还有一个更大的房间,或者说,是库房。里面堆满了麻袋,他解开一个看了看,是粟米。
还有其他一些认识的、不认识的谷物和豆类。角落里还有几个大缸,里面是腌菜和咸盐。更让他安心的是,他看到了整齐码放的火把、灯油罐(闻着像是桐油)和引火物。
“起码饿不死了,也有照明。”
这个认知给了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不过地面确实有些潮湿,靠近墙角的几袋粮食已经有些受潮,散发出发霉的气味。“难怪刚才的稀饭有股霉味。”
在厨房和仓库转了一圈,没发现任何活物或者……非活物。他拿起一根准备好的、浸透了桐油的火把,退了出来。
接下来是左边的门。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带着纸墨和木头味道的气息涌来。这是一间书房,而且很大,粗略估计超过两百平米。
房间一侧,整齐地排列着六排高大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卷起来的竹简和线装书籍。另一侧,则摆放着几排书桌,上面笔墨纸砚俱全,还散落着一些空白的竹简和布帛,仿佛刚刚还有人伏案工作。
文安走到一个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书封是灰色的,触感柔韧,带着微凉,像是某种兽皮鞣制而成。
封皮上用墨笔写着《论语注解》,是繁体字,由于之前工作性质,他能认出。翻开,里面是工整的手写隶书,没有标点。内容是《论语》的原文和密密麻麻的注释。书页边角磨损严重,显然被频繁翻阅过。
文安将书放回,又拿起旁边一本材质相同的,封面写着《中庸注释》。字迹与上一本相同,应是同一人所着。
翻开封面,首先看到的是一篇序言,采用从上到下、从右到左的排版,看得他极不适应。他忍着不适读下去:“……开卷有益,书为明理见识之基,不可不察也……今录中庸并注释以为后人观。”最后落款是——宇文秋。
不到一千字的序言,文笔朴实,却透着一股殷切期望。文安仿佛能看到一个清癯的老者,在灯下奋笔疾书,为后代子孙留存知识火种的情景。他默默地将书放回原处。
他又在其他书架上看了看。这里的藏书量相当可观,但绝大多数都是手抄本。只有极少数是雕版印刷的,内容多是佛经和律法一类。
还有一些看起来年代更久远的善本、真迹。以他有限的知识判断,这些东西要是放到他原来的时代,任何一件都价值连城,拿去拍卖的话,几辈子都衣食无忧了。文安摇摇头,甩去这些荒诞的想法。
走到最后一排书架时,他的目光被其中一个格子吸引。别的格子都塞得满满当当,唯独这一格,只孤零零地放着一本——册子。
他伸手取了下来。这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书,因为它是由明黄色的绸缎制成。黄色的,还是绸缎,在古代,尤其是隋唐及之前,似乎是皇室专用的。文安心头一跳。
册子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宇文氏谱》。
“原来是宇文家的族谱。”
文安小声嘀咕了一句,带着一丝了然,也带着更多疑问。他翻开绸缎册页,上面用墨笔记录着这支宇文氏历代祖先的名讳、官职、主要事迹以及血缘关系。这看起来像是宇文氏某一支的支谱。
他快速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的一段话,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文帝泰生齐炀王宪,宪生河间郡王贵,贵遗腹子伤,大定元年伤十八,贼臣杨坚篡位,尽诛宇文氏四十六家,唯伤一家侥幸得脱,走于秦岭深处。伤四十生平,平生安。唯宇文氏与杨氏不共戴天,然贼势大,当徐徐图之,后世子孙慎之。”
文安缓缓合上册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震动。
“根据上面的记载推算,那个叫‘宇文伤’的遗腹子在大定元年(公元581年)是十八岁。那么他的儿子‘宇文平’大概出生在公元600年左右?宇文平的儿子‘宇文安’”
文安隔着麻衣,摸了摸那块木牌……如果这个“安”指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那现在的时间点,很可能就是隋朝末年,或者……唐朝初年?
文安为什么会对大定元年这个年份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不久前他无聊时看了一部关于南北朝的电视剧,那里面的呈现的三观,让他这个社恐都极为不适,为此他又专门查阅了典籍。之后文安发现电视剧里呈现的还是太保守了。
文安的大脑飞速地转动着,现在自己所处的年代很可能是隋末唐初。
“千万不要是隋末那个动乱的年代啊,十八路反王,六十四路烟尘,人脑子打成猪脑子,虽说是演义小说里描述的,但乱也是真乱啊。”
文安再次在心里祈祷,虽然知道这祈祷毫无用处。而“平生安”这三个字,让他对自己这具身体的身份,有了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猜测。宇文安?难道这身体的原主,就是这个隐居的北周宗室后裔,宇文安?
这个可能性很大。否则如何解释身体对这里的熟悉与恐惧?还有胸前挂着的那块木牌?
他摇摇头,将族谱小心地放回原处。
第6章 宇文氏祠堂
环顾这浩如烟海的书架,他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这些竹简和纸张背后,是无数人为了保存文明碎片所付出的心血。
“古人要读书,实在是太难了。”
他低声感叹。这些知识,在这里是复国的希望?还是仅仅为了活下去不至于变成野人?
文安在书房里又待了一会儿,没有更多发现,便退了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扇门了。
这扇门后面,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拿起之前放在食堂桌子上的火把,凑近墙壁上的一盏长明灯,小心地将火把点燃。
橘黄色的火光亮起,驱散了门后的黑暗,显露出一条向下的甬道。这条甬道比之前进来的那条要宽敞许多,也更显精致。两旁的墙壁上,雕刻满了大幅的壁画。
他举着火把,慢慢往前走。火光跳跃,映照出壁画的内容:有宏大的祭祀场景,巫师环绕,烟火缭绕;有惨烈的战争画面,士兵厮杀,战马奔腾;还有庄重的封侯拜将仪式,人物衣冠楚楚,仪态威严……壁画风格古朴,线条有力,记录的大概是宇文家族曾经的荣光与历史。
或许是因为有火光照亮,或许是因为壁画分散了注意力,他感觉这条甬道并没有走太久。前方再次出现光亮,不是跳跃的火光,而是那种稳定的、来自长明灯的光线。
文安走出甬道,来到另一个房间。他下意识地熄灭了火把,将其靠在墙边。
这个房间比之前的食堂和书房都要小,大约一百平米左右。陈设也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肃穆。
房间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张长长的、漆黑的供桌。供桌上方,以及后面的整面墙壁,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摆放着无数漆黑的牌位。
牌位大小不一,材质似乎都是木料,在长明灯幽冷的光线下,泛着沉黯的光泽。它们安静地矗立在那里,无声,却凝聚着一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
这是一个祠堂。宇文家族的祠堂。
文安站在门口,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火把熄灭后那一缕青烟在缓缓上升。他看着那数以百计的牌位,仿佛看到了无数双眼睛,正从历史的尘埃中静静地凝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他的身体,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文安站在祠堂门口,身体不受控制的微颤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平息。那密密麻麻的牌位带来的压迫感,远超空无一人的食堂和书房。这里凝聚着太多逝去的气息,沉重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缓缓走向那张漆黑的供桌。他的目光逐一扫过那些牌位,最上层居中供奉的,赫然是“北周太祖文皇帝宇文泰之神位”。其下依次是“齐炀王宇文宪”“河间郡王宇文贵”……
名字一个个往下排列,脉络清晰,直到他看到“宇文伤”“宇文平”,然后,在相当靠下的位置,他看到了那个名字——“宇文安”。
看到“宇文安”三个字刻在牌位上,文安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是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与他之前的猜测似乎吻合,但又透着极大的不对劲。一个活人(或者说,这具身体的原主)的名字,怎么会提前刻在祠堂的牌位上?难道原主在族谱记载中已经被认定死亡了?还是有什么别的隐情?他想不明白,思绪一时有些混乱。
供桌的一角,整齐地摆放着香烛。文安迟疑了一下,还是抽出了三炷线香,就着旁边长明灯稳定燃烧的火焰点燃。淡淡的烟气袅袅升起,带着一种不知名木材的香气。
他双手持香,对着那满墙的牌位,微微躬身,低声说道:“我无意中来到这里,有打扰的地方还请不要见怪。”
他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祠堂里显得很轻,甚至有些发虚。他不知道这些话是说给谁听的,或许是给自己求个心理安慰。
毕竟,他自身的存在,恐怕已经是这个时代最难以理解的“神迹”了。对于一个在无神论和科学教育背景下长大的人来说,此刻的处境和行为,都带着一种超现实的别扭感。
将香插入香炉,看着那三缕青烟笔直上升,文安稍微松了口气,好像完成了一个必要的仪式。他开始在祠堂内慢慢踱步,仔细打量。祠堂的陈设极其简洁,除了供桌和牌位,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四面墙壁也是光秃秃的,颜色深沉。
走到与供桌相对的那面墙时,他停下了脚步。墙壁的颜色似乎与另外三面有极其细微的差异,而且中间有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垂直缝隙。他试探着伸手,轻轻一推。
“吱呀——”
一声轻响,那面“墙”竟然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一股带着浓重土腥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作呕的气味的风,猛地从缝隙里灌了进来。
是血腥气。极其浓烈、新鲜的血腥气。
文安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他差点当场吐出来。他以前闻过血的味道,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浓烈、这般具有冲击性,仿佛置身于一个刚结束屠宰的场地。
他下意识地猛地将门重新关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试图驱散鼻腔里那股令人不适的铁锈味。门关上了,但那血腥气似乎已经附着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萦绕不去。
“外面……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有这么重的血腥味?”
巨大的疑问和不安攫住了他。是野兽厮杀?还是……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耳朵紧紧贴在门缝上,屏息凝神,仔细倾听。
外面很安静,只有穿过废墟缝隙的山风发出的呜呜声,像低泣,又像叹息。他听了很久,除了风声,再没有听到任何其他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呻吟声,甚至连虫鸣都没有。一种死寂般的安静,反而比喧嚣更让人心悸。
又等待了片刻,确认外面似乎真的没有活物活动的迹象后,文安的心跳才稍稍平复了一些。情况未明,状况未知,这样的环境中,文安感觉不到一丝的安全感,他要弄清情况,否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难受极了。
第7章 宇文秋
文安回到祠堂中央,拿起之前靠在墙边的火把,再次就着长明灯点燃。橘黄色的火焰跳动起来,带来一丝暖意和有限的光明。他用一只手紧紧捂住口鼻,另一只手举着火把,深吸一口气,再次推开了那扇隐蔽的门。
浓烈的血腥味几乎化为实质,扑面而来,即使隔着捂住口鼻的手,也依然清晰可闻。他强忍着胃部的不适,迈步走了出去。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门后的景象。这里似乎是一处依山而建的建筑群,但此刻已大部分坍塌,断壁残垣随处可见,比他之前进入的墓穴区域破坏得更严重,像是一个被暴力摧毁的村落或据点。脚下的地面感觉有些粘稠,他低头,将火把凑近。
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大片大片地浸润了土地。地面上散落着断裂的兵器——主要是刀剑和弓弩的残骸,以及一些破碎的日常生活器具。现场一片狼藉,有明显的激烈打斗痕迹。
文安的心脏再次收紧。他循着血迹和战斗的痕迹,小心翼翼地往前摸索。脚下的黏腻感和空气中弥漫不散的血腥味,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走了大概十几米,绕过一堆倒塌的梁柱,他隐约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声音。
像是……人的呻吟?又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哭泣声。
文安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胆小、怯懦、社恐的本能让他想立刻转身逃走,远离这麻烦和未知的危险。
但另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却又出现在他的心中,似乎是想他去外面看看。接着,文安心中一阵异样感生出,他知道,这是原身的残念,这让他僵在原地。
文安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举着火把,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声音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老人发出的,时而悲声哭泣,时而含糊地呢喃着什么,气息十分微弱。
再走近一些,火光映照下,他看清了情形:一个穿着深色麻布衣服、头发花白的老人,背靠着一堵半塌的土坯墙坐着。
老人的胸口,赫然插着一柄短刀,刀身大部分没入体内,只留下刀柄在外。伤口周围的衣物已被鲜血浸透成了暗褐色,但仍有细微的血沫随着老人微弱的呼吸和抽泣,从伤口边缘渗出来。
老人似乎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对文安的靠近毫无所觉,依旧时而哭嚎,时而低声絮语。文安被这惨状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紧了手中的火把,警惕地四下张望,确定除了老人之外,附近再没有其他人或危险。
他慢慢靠近,蹲下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叔……你,你怎么样了?得赶紧处理伤口啊……”
看到有人受伤,文安下意识想打急救电话,只是在身上摸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苦笑了一下。而他下意识地称呼老人为大叔,也没注意到自己现在的年纪称呼老人为大叔是否合适。
文安想起以前做古建维修时,难免磕碰受伤,公司组织的急救培训他倒是认真学过。他粗略判断,那短刀刺入的位置似乎偏离了心脏要害,如果及时救治,或许还有希望。
但当他看到老人身下那一大摊几乎将泥土浸透的暗红色血迹,以及老人那灰败如纸、毫无血色的脸庞时,他便放弃了。文安心里明白,失血太多了,已经太晚了。
他现在手头没有任何药品、纱布,甚至连干净的水都没有。他不敢贸然去动那把短刀。
老人似乎直到此时才察觉到身边有人。他先是茫然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文安脸上。
当看清文安的模样时,老人脸上的悲痛和茫然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惊愕取代,紧接着,是无法言喻的惊喜和激动,枯槁的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
“你……安……安儿!”
老人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老天……老天终于开了一次眼啊!开眼了啊!”虽然音调有些与现在的不同,但熟悉的关中口音让文安感到一丝莫名的安慰,不过老人的话更让他心头一震。
“安儿”——这个称呼,几乎坐实了他之前的猜测。
老人说完,情绪过于激动,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随之溢出了更多的鲜血,颜色暗红。文安看在眼里,心里一沉。他明白,老人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回天乏术了。
老人又哭喊了几声,但声音迅速低弱下去,失血带来的虚弱让他连维持清醒都变得困难。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文安,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惊喜,有悲痛,有慈爱,还有深深的担忧。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似乎想触摸文安,但手臂只抬起一半,就无力地垂落下去。
“来……乖孙儿,过来……阿翁有话跟你说……过来,安儿……”老人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文安沉默着,不知该怎样面对,不过还是依言蹲下身,凑近一些。他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老人那只冰凉、粗糙且沾满血污的手。
这个动作似乎给了老人莫大的慰藉和力量。他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喘息着问道:“孙儿……你,你能知晓我说的话了?你……你能听懂?”他紧张地盯着文安的嘴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期盼。
文安没有开口。他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老人,轻轻点了点头。
看到文安点头确认,老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泪水再次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老天……老天毕竟待我不薄啊……可怜我宇文氏一脉……”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像是在做生命最后的交代,“想我宇文秋……中年得子,却不想我那孩儿刚及弱冠便离我而去……幸得儿媳已怀有身孕……哪想到……诞下的孙儿……却是天生的痴傻儿……”
文安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原来这具身体的原主“宇文安”,是个先天智力有缺陷的孩子。
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身体会对墓穴有熟悉感却又充满恐惧,也解释了为什么“宇文安”的名字会出现在牌位上——可能是在某种情况下被认定死亡,或者其“痴傻”的状态在宗族观念里已被视同某种意义上的“不存”。
第八章
“现在……现在老天不仅让我的痴傻儿活着……还让我的痴傻儿开窍了……”宇文秋老泪纵横,语气中充满了悲怆与一丝最后的欣慰。
文安一言不发,只是握着老人冰凉的手。虽然才刚“认识”这位爷爷几分钟,但看着一个生命在眼前如此清晰地流逝,看着他那份对家族、对孙儿深沉而绝望的牵挂,文安心中不免生出几分黯然。他依旧更像一个被迫卷入的旁观者,但此刻,旁观也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宇文秋唏嘘了片刻,努力凝聚起最后的精神,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安儿……我不知道……你是如何逃得性命的……想来……极为艰难……不过你听着……我现在……命你为我宇文氏的族长……”
说完,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右手颤抖着伸进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件东西,想要递给文安,却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文安见状连忙伸手,从老人无力摊开的掌心中,接过了那件东西。触手温润,带着老人的体温。
借着火光,他看清了那是一块玉佩。玉佩呈圆形,质地洁白莹润,上面雕刻着一条盘绕的龙纹,工艺精湛,线条流畅,绝非寻常之物。龙纹……这再次印证了宇文氏曾经的皇族身份。
宇文秋见文安接过了玉佩,像是完成了最重要的使命,脸上露出一丝解脱和宽慰的神情。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生命的气息正在飞速流逝。
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之后,宇文秋的气息更加微弱,但他强撑着继续说道:“孙儿啊……幸而你活了下来……不过……你以后该怎么办啊……该死的盗墓贼啊……几乎让我周朝宇文氏一脉断绝……可怜我二百三十三位族人……尽没于此……我对不起他们啊!”
说到惨痛处,他情绪激动,又咳出大口鲜血。
文安此刻有太多的疑问——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盗墓贼”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但看着宇文秋的状态,他知道已经没有时间询问了。
宇文秋似乎也明白自己时间无多,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尽最后的力气,语速加快,吐字却愈发不清:“安儿……我们本是周朝皇族……大定元年逆贼杨坚篡位……屠戮我宇文氏……我带着我们这一支逃到这秦岭深处……”
“这里本是太祖皇帝选定的陵寝……后来搁弃……作为秘密所在……那些该死的盗墓贼……不知如何找到这里……他们极为强悍……我们不敌……护着老幼退守……族人一个个倒下……最后……我与剩余族人……启动了自毁机关……与贼人同归于尽……”
至此,文安也明白了许多,之前甬道里那些散落的箭簇,并非年久失修,而是不久前机关启动后的结果。宇文秋等人,是用这种决绝的方式,与入侵者同归于尽。
“……公输家族的机关……果然厉害……贼人瞬间毙命……可怜我族人也……也一起……”
宇文秋的声音充满了悲愤和无力,“我侥幸未死……离开那片死地……不想……贼人头目……也重伤未死……趁我不备……刺中了我……不过……那贼人……也被我一掌击毙了……”他艰难地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文安顺着望去,在几米外的一堆瓦砾旁,隐约能看到一个穿着不同于宇文秋黑色麻衣的深色身影趴伏在地,一动不动。
“……果然是人老了……武艺不及年轻之时……不然……也不会……”宇文秋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在这里……闭目等死……没想到……你出现了……”
听完宇文秋断断续续的讲述,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但其间的惨烈、绝望和决绝,已足以让文安感受到那惊心动魄的场面。一个隐忍数十年的家族,最终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几乎彻底覆灭。
说完这些,宇文秋似乎耗尽了所有的生命力,头无力地垂向一边,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四周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突然,宇文秋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坐直了身体,一把紧紧抓住文安的手,枯瘦的手指如同铁箍。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回光返照的光芒在眼中闪烁。
“这里待不成了!安儿需尽快离开这里!”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急促,“不过千万要掩藏自己的身份!千万提防杨氏!千万!千万!”
他死死盯着文安,仿佛要将这些话刻进他的灵魂里:“还有……你到饭堂……西墙……两百步的地方……在墙壁里……有我宇文氏的藏宝图……还有……还有外面有……有……”
说到这里,文安只听到宇文秋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长叹,像是最后一口浊气吐出。他抓住文安的手骤然松开,身体一软,头颅彻底歪向一旁,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消散,再无生机。
宇文秋,死了。
文安僵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块温润的龙纹玉佩,另一只手的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老人最后那一下紧握的力道和冰凉。
他看着宇文秋失去生命的躯体,默然无语。尸体,他以前倒是常见,像古尸、干尸在考古现场和博物馆见过不少,倒不至于害怕。
此刻,他更像是一个被强行推上舞台的观众,看了一场短暂而惨烈的戏剧。他为故事里的宇文秋,为这个刚刚“认识”便永别的爷爷,感到一种沉重的悲伤和无奈。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巨大的茫然,将他笼罩。
他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在原来的世界,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孤独地生活,孤独地工作,习惯了封闭和自我负责。
而这一刻,阴差阳错地,他仿佛与这个世界有了一丝真实的、带着血泪的联系。他有了一个家族,虽然几乎死绝了,有了一个爷爷,虽然只相处了几分钟,有了一段承载着国仇家恨的身份。这种感觉很微妙,很陌生,也很……沉重。
第8章 公输机关
文安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在火把跳动的光芒下,龙纹栩栩如生。他发了一会儿呆,直到一阵夜风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血腥味,让他猛地打了个冷战,才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文安看着宇文秋的尸体,叹了口气,不能就这样让他暴尸荒野。文安想把他背进相对干净肃穆的祠堂里。他尝试着去搬动老人的身体,但这具孱弱的躯体实在太过瘦弱,试了几次,累得气喘吁吁,也无法将老人背起,甚至连拖动都显得十分困难。
文安叹了口气,放弃了。想了想,他走到那个死去的“贼人头目”身边,忍着不适,从那具尸体旁的泥土里,捡起一把看起来还算完好的短刀。然后回到宇文秋身边,选了一处相对松软、没有被血迹大面积浸染的土地,开始用短刀艰难地挖掘起来。
他需要为这位名义上的爷爷,挖一个简单的墓穴。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
文安没有什么宏伟的想法,只是觉得,不能让这位名义上的爷爷暴尸荒野,任由风吹雨打或者野兽啃噬。这大概是他能为这个刚刚“认识”、并赋予他沉重身份的老人,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挖掘的过程缓慢而痛苦。手臂很快就开始酸麻,汗水浸湿了那件单薄的麻衣,粘在皮肤上。文安停下来喘息了好几次,感觉自己肺部的功能似乎也跟这身体一样孱弱。
刨了大概两三个小时,才勉强挖出一个约一米宽、两米长、半米深的浅坑。这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瘫坐在一旁,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那个粗糙的土坑,心里没有任何成就感,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荒谬感。
躺在地上休息了半晌,感觉恢复了一丝微薄的力气后,文安才挣扎着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宇文秋的遗体拖入坑中。
过程并不轻松,老人的身体比他想象得要沉。文安尽量避免去看那张失去生气的脸和胸口的短刀,只是机械地完成着掩埋的动作。
一捧捧泥土覆盖上去,逐渐掩去了那身染血的麻衣,掩去了那张布满悲怆与皱纹的脸。不久,地上隆起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坟包。
文安站在坟前,看着这个新鲜出炉的土堆,沉默了片刻。他不太习惯这种需要表达情感的场合,尤其是对着一个“陌生人”的坟墓。但他觉得,似乎应该说点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疲惫和缺水而有些沙哑:“人死如灯灭,你……你这下也算是解脱了。”
文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对某种无形的存在坦白,“我……其实并不是你的孙子宇文安。我叫文安,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占据了他的身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小,沾满泥土。“让你入土为安,算是我……借用这身体的一点回报,也算是为你送终了。你交代的那些话,我会记住的。”他指的是隐藏身份、提防杨氏以及藏宝图的事情。
“不过,”文安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疏离的坦诚,“我大概不会去做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你们宇文氏和杨氏之间的恩怨,对我来说太遥远,也太沉重了。我不想理会,也理会不了。”
文安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废墟中依然清晰。“我现在只想活下去,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活到死为止。就这样。”
说完这些,他对着坟包,算不上恭敬,但也不算敷衍地拜了三拜。仪式完成后,他心里那点因为“占用身份”和“受人之托”而产生的微弱负担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文安直起身,目光投向远处那个盗墓贼首领倒毙的地方。本来想着顺便把那边也处理一下,但看了看自己几乎抬不起来的手臂,以及那把已经有些卷刃的短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实在是没力气了,等明天再说吧。
文安想起以前似乎有人说他的心是关着的,别人很难靠近。他不记得是谁说的了,可能是在某个短暂的、试图融入群体的尝试失败后得到的评价。
他觉得这评价挺准确。他习惯了一个人,不麻烦别人,也不想被别人麻烦。他像个世界的旁观者,一个过客,从出生到死亡,悄无声息。
现在,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古老、更危险的世界,但他依然只想做个过客,一个来自一千多年后的、小心翼翼的客人。
回到相对安全的墓室前厅,那个被他当作食堂的大房间,文安感觉身心俱疲。灵魂或许还能撑住,但这具年幼的身体已经发出了强烈的抗议。一阵难以抗拒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几乎站立不稳。
文安拖着步子走进书房,找了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书桌,也顾不上太多,直接躺了上去。坚硬的桌面硌得他骨头生疼,但极度的疲惫还是迅速将他拖入了睡眠。
这一觉睡得极其漫长,并且光怪陆离。
梦境杂乱无章地交织在一起:一会儿是他或者说原主宇文安被人死死按在冰冷的溪水里挣扎,窒息感无比真实;一会儿他又变回那个现代的古建维修工,在高高的脚手架上测量着斗拱的尺寸;转眼间,他又手持利刃,变成了一个悲愤的族长,与面目模糊的盗墓贼在昏暗的甬道里厮杀,鲜血飞溅;还有老人教他读书识字的场景……
虽然梦境内容惊险刺激,但文安在睡眠中的身体却异常安稳,甚至连翻身都很少。他的潜意识仿佛一个冷静的影院观众,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些“电影”片段上演,情绪并无太大波动。于他而言,这些更像是别人的故事,他暂时还无法完全代入。
不知过了多久,文安猛地醒了过来。不是自然醒,而是被一种强烈的、火烧火燎的饥饿感硬生生拽醒的。胃里空得发慌,甚至有些抽搐。
他急匆匆地来到饭堂,也顾不上饭菜早已凉透,甚至有些变质,直接端起碗,连吃了七八碗那带着霉味的粟米稀饭,直到感觉胃袋被实实在在的食物填满,那股令人心慌的饥饿感才被压下去。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丢失的“魂魄”似乎又回来了些许。
第9章 探宝
吃完饭,身体像是重新注入了能量,精神也好了很多,那种灵魂与肉体之间的隔阂感和不适,似乎也减弱了不少。
文安走到墓室入口处,向外望去。太阳刚好升到山谷的顶峰,阳光刺眼。
“我这是睡了多久?一天?还是两天?”
他估算着,“按刚才饿成那个鬼样子来看,恐怕是睡足了两天。”
文安暗暗咂舌,以前加班最累的时候,也顶多睡八个小时便醒了。他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这副瘦小的身体,“估计是小孩的身体需要更多睡眠来恢复吧。”
文安想起外面还没处理完的事情,便走了出去,再次来到埋葬宇文秋的地方。
经过了几天的时间,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已经基本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林间自然的草木气息。只是天空中偶尔飞过的乌鸦群,以及它们那沙哑的叫声,依旧让人感到不适和不祥。
文安的目光落在宇文秋的坟包上,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坟堆上的泥土有明显的翻动痕迹,像是被什么动物用爪子刨过。
他心头一紧,首先想到了狼。他连忙上前仔细查看,幸好,他当时挖的坑足够深,那动物或狼群刨了一阵,似乎没能触及尸体,便放弃了。
想到这里,他立刻看向不远处那个盗墓贼首领倒毙的地方。果然,那里除了残留的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迹和一些破碎的衣物碎片之外,尸体已经不见了踪影。地上布满了杂乱的爪印,从数量和大小判断,来的不止一只狼。
看到这些清晰的狼群活动痕迹,文安的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他提醒自己,以后在这个山谷里活动,必须时刻保持警惕,谁也不知道那些狼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
对于那个盗墓贼首领,文安本来没什么特别的观感,甚至从某种功利的角度说,他还得“感谢”这伙盗墓贼中的某人溺死了原主,才让他有机会“重生”。
但此刻看到一个人就这样被狼群分食,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他心里还是泛起一丝物伤其类的悲凉。
他叹了口气,再次拿出那把短刀,在贼首毙命的地方挖了一个小坑,将那些残留的衣物碎片和沾染了血迹的泥土一起扫进去掩埋掉。算是给那个不知名的贼首立了个衣冠冢,同时也算是清理掉最后一点可能引来危险动物的血腥气。
做完这些,他又给宇文秋的坟包加固了一下,从旁边搬来一些石头,压在泥土上。“这样……应该能顶一阵子了吧。”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掸了掸衣服。
文安直起身,环顾四周。之前因为紧张和匆忙没有细看,此刻他才发现,这片依山而建的居住区,所有的房屋都随着地下墓穴的局部坍塌而彻底倒塌了,变成了一片真正的废墟。
文安想起宇文秋临终前提到的“绝地”和“公输家族的机关”,心中升起一丝好奇。他决定去看看,那个让宇文氏与盗墓贼同归于尽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沿着废墟间勉强可以辨认的小路向前走,大约走了两三里地,眼前出现了一片明显的凹陷地带。走近一看,文安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是一片面积不小的流沙地。沙土呈现出一种干燥的土黄色,表面看起来平静无害。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扔了进去。
树枝刚开始只是在沙面上滚动了几下,但随着一阵微风吹过,或者是因为沙体自身的流动,那树枝突然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陷落,转眼间就被吞没得无影无踪。
“好厉害……”
文安低声自语,心里升起一股寒意,“这里应该就是宇文秋说的那个绝地了。”他记得以前听考古的老师傅讲过,古代的盗墓贼最怕遇到的就是这种流沙墓,一旦陷入,生还几率极低。他实在想象不出,古人是怎么在深山之中制造出这样一片致命的流沙地带的。
想到这平静的沙地之下,可能掩埋着近三百条人命——包括那些盗墓贼和最后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宇文族人——文安不禁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公输家族的机关……果然霸道。”
他喃喃道,想起了以前在某些杂记中看到的说法,将公输一派的机关术称为“霸道机关术”,一经发动,往往与毁灭相伴。
看着眼前这片吞噬生命的流沙,再回想墓穴那边大面积的坍塌和一路走来看到的彻底毁坏的房屋,他对这句话有了更直观地认识。
作为一个古建筑维修工,他对古代的精巧机关有着天然的兴趣。他尝试在流沙地周围寻找机关运作的痕迹或者控制枢纽,希望能窥见一丝古代工匠的智慧。
但仔细搜寻了良久,除了普通的山石和泥土,他一无所获。所有的痕迹似乎都随着那场毁灭性的启动而彻底隐藏或消失了。
他有些怅然若失,最后又回到那片流沙地前。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他在附近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木板,用短刀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刻下了“宇文氏之墓”五个字,然后将木牌插在流沙地边缘。这算不上正式的墓碑,更像是一个无言的标记和祭奠。
文安的思绪飘远,想起了以前读史书时看到的记载:杨坚建立隋朝后,对北周宇文皇族进行了极其彻底的清洗,几乎将宇文泰以下数代子孙屠戮殆尽。
当时读到这段,他就对杨坚的狠辣感到震撼,毕竟杨坚的女儿还是北周宣帝的皇后,算是正经的皇亲国戚。如今,他仿佛站在了那段血腥历史的一个微小注脚上。
“贵圈真乱。”
他最终将这些复杂的历史恩怨,归结为一句带着黑色幽默的感慨。这似乎能让他从那种沉重的历史代入感中稍稍抽离出来。
对着那片埋葬了众多生命的流沙地,文安郑重地拜了三下,算是表达了对逝者的基本尊重,然后转身离开了这片令人压抑的绝地。
回到墓室内的饭堂,文安想起了宇文秋临终前关于藏宝图的交代。宝藏啊,这是多少男人的浪漫,就算是文安这个社恐也不例外。他找到西面的墙壁,按照宇文秋说的“两百步”,从墙角开始,一步一步地丈量过去。
第10章 宇文氏最后的遗留
走到两百步的位置,他停下来,仔细审视面前的墙壁。墙面平整,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他掏出短刀,用刀柄在墙壁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敲了一大片区域,声音始终沉闷,显示墙壁后面是实心的,而且听起来相当厚实。
他停下来,皱起眉头。“宇文秋临死前,不至于骗我……可这怎么回事?”
文安下意识地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捏着自己的下巴,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捏了几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属于少年的、略显瘦小的手上,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恍然大悟。“怎么把这个忘记了!我现在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步子比成年人小得多。宇文秋说的两百步,是按照成年人的步幅计算的。换算成我现在的步子,恐怕得三百步左右。”
想通了这一点,文安重新回到墙角,再次开始丈量。这一次,他刻意控制着步幅,走得更加仔细。走了大约三百步,他再次停下,用刀柄敲击墙壁。
“咚咚咚……”声音依然沉闷。
文安往回退了几步,再次敲击。
“咚、咚、咚……”声音开始有了变化,其中某一小块区域传来的回响,似乎带着一丝空洞感。
文安心中一喜,集中精神在那片区域仔细敲打。“咚咚咚!”没错,是空洞的声音!
“应该就是这里了。”他自语道,但随即又犯了难,“可是,这怎么打开?”
他开始在这片区域仔细搜寻可能的机关。墙壁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明显的凸起、凹陷或者缝隙。他的目光在墙壁上游移,最后,定格在墙壁上方悬挂的一盏长明灯上。
这盏灯与其他燃烧着的长明灯不同,它的灯盏是熄灭的,而且灯体的尺寸似乎略小一些,造型也更加简洁,灯身表面异常光滑,仿佛经常被人触摸。
“这个……会不会就是机关?”文安心里猜测。
他搬来一条长凳,踩了上去,高度刚好能够到那盏灯。他伸出双手,握住冰凉的灯身,先是尝试着向外拉,纹丝不动。然后尝试向右旋转,依旧没有反应。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向左旋转。
刚开始很紧,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灯座似乎松动了一下。接着,一阵低沉的、石头与石头摩擦的“嘎吱”声从墙壁内部传来,吓了他一跳。
在他面前的墙壁上,一块原本严丝合缝的石板,竟然缓缓地向内缩了进去,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看着这扇凭空出现的、设计精巧的暗门,文安心里一阵惊叹。古代工匠的想象力和创造力,确实达到了巧夺天工的程度,这种隐藏在日常物品之后的机关,若非知情,根本无从发觉。
文安拿起准备好的火把,点燃,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这间密室。
火光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密室内部。密室不大,陈设极其简洁:靠墙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柜,木柜表面很干净,没有什么灰尘,看得出经常有人擦拭;木柜旁边,整齐地码放着六个大小不一的木箱。
文安首先走到木柜前,轻轻打开柜门。柜子分上中下三层。中间和下面两层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最上面一层,则平整地放着一块折叠起来的、颜色泛黄的布帛。
“这应该就是宇文秋说的藏宝图了。”文安心想。
他取出布帛,在火把光下小心翼翼地将其摊开。布帛上是用墨笔绘制的图案,线条有些已经模糊,但大致能看出是一座古代城市的平面布局图。
图上有一些标注,他辨认出这画的应该是北周时期的都城长安。在城市中心偏北的位置,一个被称为“大武殿”的宫殿被一个醒目的圆圈标注了出来。
看到这个地点,文安心里刚刚升起的一丝寻宝的念头,立刻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样,迅速消退了。
“不说过了这么多年,北周的宫殿还在不在,”他暗自思忖,“就算还在,现在外面大概已经是唐朝了。以大唐的强盛和宫禁之森严,普通人别说进去寻宝,就是靠近皇宫估计都难如登天。”
文安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如果宝藏藏在长安城的某个普通角落,或许将来有机会可以去碰碰运气,弄点钱财做个富足的闲人。
现在看来,这个念头可以直接放弃了。指望进入大唐皇宫挖宝?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说实话,他心里是有点小小的失望的,毕竟“宝藏”这个词总能勾起人的幻想。但这种失望很快就平复了。
对于钱财,他向来看得不重。以前做古建维修,工资和津贴除了维持基本生活和他买专业书籍的花销,剩下的部分,他大多都匿名捐给了那些修缮资金短缺的古迹保护单位。对他而言,钱够用就好,多了反而是负担。
文安拿着那块布帛,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将其凑近火把的火焰。布帛的边缘开始卷曲、发黑,然后燃起小小的火苗,迅速蔓延开来。
他静静地看着那块可能蕴含着巨大财富秘密的布帛,在火焰中逐渐化为灰烬,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宇文氏这一支,估计现在就剩下我这个冒牌货了。”他默默地想,“把这东西烧掉,一了百了,也省得以后招惹麻烦,或者让其他人为了它再起争端。”
处理完藏宝图,文安将目光转向那六个木箱。他依次将它们打开。前面五个箱子都是空的,箱底连点灰尘都很少,像是里面的东西被匆忙但彻底地清空了。
直到打开第六个,也是最小的一个箱子时,他才看到里面有东西。箱底铺着一层干草,上面放着几串铜钱,以及一小堆散落的、色泽有些暗淡的珍珠。
文安看了一下,铜钱有八串,每串大概一百枚左右?他对古代的货币没什么概念。珍珠有十三颗,大小一支,浑圆饱满剔透,就算是文安对珠宝不了解,也知道这十三颗珍珠定然来历不凡。
铜钱和珍珠,这就是宇文氏留下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宝藏”了。
第11章 还是要出去
文安没有立刻去动那箱铜钱和珍珠,等出了暗室,才抱着那个小木箱回到了相对“生活化”的饭堂区域。他把箱子放在一张长桌上,自己坐在旁边,喘了口气。这一番折腾,对这具身体来说,负担不小。
歇够了,他才重新打开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仔细打量。
首先是那几串铜钱。他拿起一串,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钱币穿在一起的绳子已经有些糟朽,感觉稍一用力就会断掉。他小心翼翼地将绳子解开,拈起一枚,放在眼前细看。
铜钱呈灰青色,边缘不算特别规整,能看出手工铸造的痕迹。钱文是篆书,他辨认了一下,是“布泉”二字。字体笔画丰满,布局匀称,透着一股古朴厚重的气息。钱币的穿孔是方形的,内外廓都还算清晰。
“布泉……”
文安低声念道。他记得以前翻看货币史类的杂书时,似乎看到过这种钱。这应该是北周时期铸造的“北周三泉”之一。
北周三泉,指的是“布泉”“五行大布”和“永通万国”这三种钱币,据说一代比一代铸造得精良,尤其是后期的“永通万国”,工艺和钱文书法都达到了很高水平,被誉为六朝钱币之冠。
手里这“布泉”,虽然比不上“永通万国”那样精美,但比起更早时期一些粗制滥造的钱币,已经算是规整了。
它的铸造工艺,大概采用的是当时的母范铸造法,也就是先制作出精美的母钱,再用母钱翻制出泥范,然后浇铸铜液。
从手里这枚钱币的钱文清晰度和整体形制来看,当时的铸造技术还算稳定,只是细节处,比如边缘的毛刺和轻微的流铜现象,还是暴露了手工铸造的局限性。
这钱在当时,不知道购买力如何,但现在,恐怕更多的是文物价值了——如果是五铢钱倒是还好,不管是隋末还是唐初都能用,这布泉铜币,卖给那些喜爱收藏的地主老财、达官贵人,或许可以换点能用的钱币。
数完铜币,他把目光投向那十三颗珍珠。
珍珠个头不算特别大,但形状都非常圆润,几乎挑不出瑕疵。颜色是柔和的银白色,透着淡淡的粉光,光泽温润内敛,不像他以前在旅游景点见过的那些人工养殖珠那样死白或者过于炫亮。即使在饭堂这不算明亮的光线下,它们也静静散发着一种优雅的、属于天然造物的光华。
文安拿起一颗,触手冰凉滑润。关于它们的来历,宇文秋没有说,但文安记得以前看过的一本野史上有一个记载,这很可能是当年北周皇室鼎盛时期,岭南某个依附的部落进贡的合浦南珠。
合浦南珠自古就是贡品,名声极大。这么大一串尺寸均匀、品相极佳的珍珠,在当时恐怕也是稀世珍品,足以在宫廷中引起轰动和赏玩。
它们或许曾点缀过某位宇文皇后的凤冠,或许曾是某位王爷冠冕上的饰物,象征着宇文氏曾经显赫的权势与地位。
如今,时过境迁,皇族覆灭,这些珍珠流落至此,成了这支遗脉最后的“活动经费”之一。它们曾经的荣光已然褪去,现在剩下的,主要是它们的物质价值——很值钱。
文安看着这些珍珠,心里没什么波动。好看是好看,值钱也值钱,但对他来说,还不如几串铜币来的实在。
铜钱能直接买卖东西,这些珍珠,出手恐怕就是个麻烦,搞不好还会引来杀身之祸。他小心翼翼地将珍珠和铜钱重新放回木箱,盖上盖子。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家当了。
接下来的日子,文安就在这地下墓穴里住了下来。
他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浑浑噩噩,而是有意识地利用这里相对安全的环境和现成的粮食,慢慢调养这具孱弱的身体。
文安每天规律进食,虽然只有粟米、咸菜和偶尔能找到的少量干肉,但至少能吃饱。他去溪边打水,开始还只是喝,后来壮着胆子,趁着正午阳光最烈、水温稍高的时候,找个水浅僻静的地方,快速擦洗一下身体。
冰冷刺骨的溪水激得他直打哆嗦,但洗完过后,那种清爽感是难以言喻的。
文安也在墓穴内外有限地活动,逐渐适应这具身体的体力极限。他不敢走远,生怕遇到狼群或者其他野兽,最远也就是到宇文秋的坟前看看,或者在那片流沙绝地外围转一转。
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书房里。那里成了他最好的避难所和精神慰藉。他翻阅那些竹简和书籍,一方面是出于对历史的好奇,想更多了解这个时代;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他在学习。
学习这个时代的文字,主要是隶书和楷书,篆书他认起来还是有些吃力,学习这个时代的语言,通过书籍上的注释和行文方式,揣摩口语习惯,学习这个时代的常识。
文安就像一个突然被扔进陌生国度的移民,迫切地需要掌握基本的生存技能,而语言和文字,是第一道关卡。
他甚至还找到了一些简单的地理志和风物志,虽然记载简略,但至少让他对秦岭周边和如今所谓的“关中”“中原”有了个模糊的概念。
日子一天天过去,身体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脸上那种病态的蜡黄和苍白渐渐褪去,虽然依旧瘦,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皮包骨头、风吹就倒的虚弱感,手臂和腿脚也似乎有了些力气。
脸上也因为能吃饱饭和适当的清洗,多了点肉,看上去不再那么嶙峋可怜,虽然眉眼间的稚气未脱,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沉静——那是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审视和观察。
文安在墓穴里又待了十多天,加上之前昏睡和恢复的时间,前前后后,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墓穴中,他已经停留了一个月有余。
终于,在一个清晨,文安决定离开了。
促使他下定决心的原因有几个:一是墓穴里的存粮虽然还不少,但咸菜已经开始变质,粟米也消耗了近三分之一,坐吃山空不是办法;二是他感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至少有了长途跋涉的基础体力;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毕竟是一个在现代社会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
第12章 乱世?
长期的孤独和与世隔绝,对于他这种社恐来说,初期或许是种解脱,但时间久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安和焦虑开始滋长。
他需要信息,需要知道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现在具体是哪一年,天下大势如何。他需要回到人类社会,哪怕只是边缘,哪怕需要面对让他头皮发麻的人际交往。
他害怕与人接触,但又无法真正忍受永恒的孤独。这种矛盾心理纠缠了他好几天,最终,对未知外部世界的不安,压过了对已知孤独的耐受。他得出去。
收拾行装没花多少时间。他把那八百文“布泉”铜钱用一块厚布分成几份,仔细地贴身藏好,主要是捆在腰间和藏在怀里,确保走路跑步不会叮当乱响,也不会轻易掉落。
那十三颗珍珠,文安只留了一颗在身上藏好,剩余的十二颗他用一块柔软的旧布包好,塞进了那个小木箱,然后找了个角落挖了个坑,把木箱埋了进去。
带着它们上路太危险,留在墓穴里反而更安全。如果将来真到了山穷水尽、必须动用它们的时候,再想办法回来取也不迟——如果那时候他还记得路,并且这地方还没被彻底掩埋或发现的话。
他打了一个包袱,里面包了几件从废墟里找到的、还算完整的换洗衣物,都是粗糙的麻布衣服,以及足够吃十来天的粟米饭团和干菜——
饭团是用厨房里找到的干净布包着捏实的,干菜就是那些咸菜和笋干。还有一个装满清水的皮囊,是从某个倒塌的房间里翻出来的,洗刷了很多遍才敢用。
他没有带那把卷刃的短刀,太累赘,而且带着兵器更容易惹麻烦。他在厨房找了把巴掌长、用来处理食物的小刀,磨锋利了,别在腰后,算是防身工具,更多是用来切割东西。
准备停当,文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居住了一个多月的地方。饭堂的长明灯依旧不知疲倦地燃烧着,投下昏黄的光晕,那里面的桐油还有许多,估计还能烧好一阵子;书房里那些竹简和书籍沉默地矗立,承载着一个家族复国的梦想和知识的余烬;祠堂里,那些漆黑的牌位依旧散发着沉重压抑的气息。
文安心里有点感慨,但不多。这里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诡异又幸运的新手村。他在这里活了下来,恢复了些许元气,得到了一点启动资金,以及一个麻烦的身份背景。
现在,新手村任务勉强完成,该出去面对真正的主线世界了——尽管他对那条主线一无所知,且心怀畏惧。
他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那条有壁画的甬道,走过食堂,爬上那段残破的青石阶梯,重新回到了地面。
外面阳光正好,山谷里绿意盎然,溪流潺潺,与他刚来时似乎没什么不同。但文安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拉了拉肩上的包袱,选定了一个方向——沿着溪流的下游,朝着山谷外走去。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是从上游漂下来的,那么下游,应该就是出山的方向。
山路比他想象的更难走。秦岭在后世都算得上是原始处女地了,更何况是一千多年前的现在。
所谓的路,很多时候只是野兽踩出的小径,或者干脆就是在灌木和乱石中艰难穿行。文安沿着溪谷走,虽然不用担心水源,但地势起伏,藤蔓缠绕,一天下来,也走不了多远。
晚上,他不敢睡死,通常找个背风的大树,或者两块巨石的缝隙,用树枝和落叶简单遮掩一下,怀里抱着那把小刀,半睡半醒地熬到天亮。
有两次文安听到了狼嚎,距离似乎不远,吓得他赶紧爬上身边能找到的最高的树,死死抱着树干,直到天色微亮,狼嚎声远去,才敢下来,手脚都软了。
食物很快吃完了,他就采摘沿途认识的野果,或者用削尖的树枝在溪流浅水处扎鱼——成功的几率低得可怜,十次能中一次就不错了,大部分时候还是靠野果充饥,偶尔能找到些能吃的植物根茎,嚼起来又涩又硬,但总比饿肚子强。
就这么风餐露宿,提心吊胆,沿着溪谷接连走了十多天。身体的疲惫和饥饿尚可忍受,但那种独自一人身处蛮荒、前路未知的精神压力,时刻啃噬着他的神经。他越发沉默,只是机械地迈动双腿,朝着一个方向固执地前进。
直到这一天,他拨开一片浓密的灌木,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
文安站在山坡上,脚下是一片广阔的、微微倾斜的冲击平原。土地肥沃,草木丰茂,远处甚至能看到阡陌纵横的痕迹,像是被开垦过的农田。
终于……走出大山了。
文安心里刚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情绪,但下一秒,这情绪就被眼前看到的景象彻底击碎。
平原之上,目光所及的远处,好几处地方升腾着粗黑的烟柱,直冲云霄。那不是炊烟,炊烟是轻柔的、袅袅的,而这是浓烈的、翻滚的,带着一种不祥的意味——那是狼烟。
紧接着,随风隐约传来的,不是鸡鸣犬吠,也不是耕夫吆喝,而是一种混乱的、交织在一起的声响。像是许多人在一起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呼喊,中间似乎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尖锐鸣响,以及……某种沉闷的、像是重物击打地面的声音。
虽然距离很远,听得不真切,但那种混乱、喧嚣、乃至隐隐透出的惨烈气息,却如同实质的冲击波,隔着这么远,依然狠狠地撞在了文安的心口。
他呆呆地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那一片本该是田园牧歌景象,此刻却烽烟四起、隐隐传来杀伐之声的沃野,刚刚因为走出大山而稍微放松一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沉得比在秦岭深处时还要深,还要冷。
难道自己推算错了?现在还是隋末天下大乱的时候吗?要真是这样,自己这样的还不如留在山里面自生自灭了。听说那时候有拿人当军粮的。
想到这里,文安浑身一个激灵。
退回去还是继续向前,文安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第13章 古战场
犹豫半晌,文安胆小怯懦的性格占据了上风,退回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了文安的心脏。外面那烽烟,那隐约的厮杀声,无不印证着他最坏的猜想——乱世。
一个他这种手无缚鸡之力、性格又怯懦的人绝对无法生存的乱世。秦岭深处固然荒凉危险,但至少他熟悉那个墓穴,有遮风挡雨的地方,有尚未耗尽的存粮。与外面这人命如草芥的战场相比,墓穴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世外桃源了。
他几乎立刻就转过了身,面向那片刚刚走出的、郁郁葱葱却又充满未知的山林。回去的路虽然艰难,但至少方向是明确的,目标是“安全”的。他的脚步甚至已经下意识地抬起,准备迈向来时的灌木丛。
就在此时,一阵异样的声响打断了他的动作。
那不是远处模糊的喧嚣,而是更近、更清晰的声音。一种密集的,如同闷雷敲击地面的声音,夹杂着某种尖锐的、像是金属摩擦或器物碰撞的杂音,正从平原的另一个方向迅速逼近。
文安的心脏猛地收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血液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身旁不远处一块半人高的、布满苔藓的巨石后面。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岩石表面,尽可能缩成一团,减少暴露的可能。他大口喘着气,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声音,胸口剧烈起伏,牵动着因为紧张而痉挛的胃部。
文安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从巨石边缘探出一点点脑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看了一眼,文安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连指尖都凉透了。
虽然距离还有些远,但文安能看出来,奔来的是一队骑兵。
人数大约有二三十骑。他们看上去狼狈不堪,人和马都笼罩在一层灰黄色的尘土里。文安仿佛能看到马匹喘着粗气,嘴角挂着白沫,奔跑的姿态显得有些踉跄和脱力,显然已经经过了长时间的奔逃。
随着距离不断拉近,骑在马上的人,更是让文安心胆俱裂。
他们的装扮与文安在书房那些杂书插图上看到的、以及脑海中想象的汉人军队截然不同。这些人大多穿着各种皮毛拼接而成的简陋皮袍,有些甚至袒露着一半胸膛,露出浓密的胸毛和虬结的肌肉。
头发也多是披散着,或者编成一些粗野的发辫,脸上似乎还用某种颜料涂抹着模糊的纹路,被汗水和灰尘一冲,显得肮脏又狰狞。
他们手中的兵器也五花八门,有弯刀,有骨朵,有套索,看起来粗犷而致命。最重要的是他们的面相,高颧骨,深眼窝,带着一种与关中汉人迥异的粗犷和野性。
“突……突厥人?”
文安的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名词。他在那些风物志和边塞杂记中看到过对北方游牧民族的描述,与眼前这些骑兵的形象高度吻合。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在他的历史知识碎片里,隋末唐初,突厥是横亘在北方的巨大威胁,势力强盛,骑兵骁勇,时常南下劫掠,是汉地百姓谈之色变的噩梦。他怎么这么“走运”,刚出山就撞上了这群煞星?
文安死死地趴在石头后面,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敢用眼角余光追踪着那队骑兵的动向。
那队突厥骑兵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山坡上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小虫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后,脸上带着仓皇和惊惧,不时有人回头张望,嘴里发出一些文安听不懂的、急促而尖锐的呼喝,像是在催促坐骑,又像是在咒骂。
他们不是在耀武扬威地行军,他们似乎是在——逃命?
这个发现让文安感到一丝惊异。在文安的模糊认知里,这个时期的突厥骑兵几乎是横行无忌的存在,是什么人能让他们如此狼狈逃窜?
还没等文安想明白,答案就自己出现了。
在那队突厥骑兵来的方向,烟尘再次扬起,另一队人马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并且以更快的速度逼近。这队人马衣甲相对统一,虽然看不真切具体制式,但那种整齐划一的冲锋姿态,以及隐约可见的旗帜,都明确标示着他们属于一支正规的军队。
追赶者的出现,让逃窜的突厥骑兵更加慌乱。他们试图加速,但显然座下的马匹已经力竭,双方的距离在不断拉近。
文安大气不敢喘,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他紧紧贴着巨石,冰凉的石头硌得他生疼,但他不敢移动分毫,恨不得自己能缩进石头缝里去。他现在无比后悔刚才的犹豫,如果早一点转身钻进山林,或许就看不到这要命的一幕了。
现在,他就像是被钉在了这块石头后面,进退两难。
终于,在距离文安藏身的山坡大约一里多地的平缓地带,后面的追兵赶上了突厥骑兵。
没有阵前喊话,没有武将单挑,战斗在瞬间爆发。
文安躲在巨石后,看不到具体的厮杀场面,他也不敢看。他只能听到声音。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噩梦般的交响乐,强行灌入他的耳朵。
首先是马蹄声,不再是单一的奔逃或追击的闷响,而是变成了杂乱无章、疯狂践踏大地的轰鸣,其中夹杂着马匹吃痛时的凄厉嘶鸣。
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那是刀剑劈砍在铠甲上、或者与其它兵器格挡时发出的刺耳锐响,“锵!”“咔!”不绝于耳,每一次都让文安的心跳漏掉一拍。其间还混杂着一种更沉闷、更令人牙酸的声音,像是重兵器砸碎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大概是骨头。
接着是人的声音。
有突厥人那种带着怪异腔调的、充满暴怒和绝望的吼叫,吼声短促而凶狠。也有汉人士兵发出的、更加沉浑的呐喊,声音里带着杀伐决断的冷酷。
但更多的是另一种声音——短促的、戛然而止的惨嚎;受伤后无法抑制的、痛苦的呻吟;临死前那一声充满不甘和恐惧的、拉长了的抽气声;还有利器划过血肉、或者刺入身体时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湿漉漉的闷响。
第14章 被发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远比亲眼目睹更加残酷的画面,直接投射在文安的脑海里。他仿佛能看到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生命如同草芥般被轻易收割。
文安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中午吃下的最后一点野果和干硬的饭团几乎要呕吐出来。他用力捂住嘴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安静。
他闻到风送来的气味变了。之前是草木和泥土的清新,现在则混杂了浓重的尘土味、汗水的酸臭味、以及一种……一种他不久前在墓穴外闻过的、铁锈般的血腥味。这味道越来越浓,几乎令人窒息。
战斗似乎异常激烈,但也结束得很快。
突厥骑兵本就人困马乏,士气低落,在人数和体力都占优的追兵围攻下,抵抗迅速瓦解。
文安听到的厮杀声、兵刃碰撞声、怒吼和惨叫声,在达到一个高潮后,开始逐渐减弱,变得零星,最终,除了几声垂死的呻吟和胜利者打扫战场时发出的粗重喘息及简短的呼喝命令外,平原上重新恢复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寂静。
只有风还在吹,卷动着硝烟与血腥,拂过文安藏身的巨石,也拂过他苍白如纸、布满冷汗的脸。
文安依旧死死地趴在石头后面,一动不敢动。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恐惧而僵硬麻木,思维也几乎停滞。
外面……结束了吗?那些突厥兵……都死了?那些汉人军队……会离开吗?他们会不会发现自己?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中盘旋,但找不到任何答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躲着,像一只受惊的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祈祷危险不要降临。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文安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经历了刚才的狂跳后,现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沉甸甸地往下坠。
文安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躲多久。天色,似乎已经开始有些转暗了。
文安趴在巨石后面,一动不敢动,像一块真正长在石头上的苔藓。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一些模糊的、似乎是胜利者在打扫战场的响动——马蹄偶尔刨地的声音,金属刮擦地面的拖曳声,以及几声简短的、听不清内容的呼喝。
时间在死寂般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像是在拉扯他紧绷的神经。文安感觉自己的四肢已经因为长时间的僵卧而麻木冰冷,心跳却依然沉重地敲击着胸腔。天色明显比刚才更暗了一些,夕阳的余晖给远处的山峦镶上了一道黯淡的金边,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寒意。
或许……他们走了?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冒出的一丝微光,让文安几乎凝固的血液重新开始缓慢流动。他小心翼翼地,试图活动一下僵硬的手指,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趁机慢慢退回身后的山林。
无论如何,退回秦岭深处,回到那个虽然阴森但至少熟悉的墓穴,似乎都比留在这个刚刚经历过屠杀、并且可能还有军队徘徊的地方要安全得多。
就在他刚刚因为这片死寂而稍微松懈,甚至在心里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的瞬间——两条黑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从巨石的两侧同时闪现!
文安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猛地一颤,差点直接瘫软下去。他甚至没看清来人的具体样貌,只感觉到两股带着浓重血腥气和汗臭味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他。那是在战场上搏杀过后特有的、混合着死亡与煞气的味道。
那两人显然也没料到石头后面居然藏着个人,而且还是个半大的小子,脸上也瞬间掠过一丝惊愕。
但他们的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其中一人“锵”地一声拔出了腰间的横刀,雪亮的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冷芒,直指文安。另一人则迅速侧身,封住了他可能逃跑的路径,手也按在了刀柄上。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针,刺得文安头皮发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喉咙里已经发出了干涩、颤抖、带着哭腔的求饶声:
“好……好汉饶命!军爷饶命!小的……小的是良民!不是坏人!饶命啊!”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喊着,一边下意识地举起双手,身体蜷缩着往后蹭,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石头缝里。声音因恐惧而变形,加上少年人有些变声的嗓音,呕哑糟咂,让人听的极为不适。
文安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那两名军士显然听懂了他的话。关中口音,虽然带着点奇怪的话调,但确确实实是本地人的腔调。
再看文安这副模样:一身粗陋的、甚至有些不合身的麻布衣服,头发用树枝胡乱挽着,脸上脏兮兮的,身材瘦小,看上去顶多十一二岁年纪,眼神里充满了小兽般的惊惶和恐惧,实在不像是有什么威胁的样子。
持刀的军士动作顿住了,刀刃虽然没有收回,但那股立刻就要劈砍下来的凌厉气势收敛了一些。他上下打量着文安,眉头紧锁。另一名军士也稍微放松了姿态,但目光依旧锐利地盯住他。
“哪里来的小子?鬼鬼祟祟躲在这里作甚?”
持刀军士喝问道,声音粗哑,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戾气。
“我……我……”
文安大脑一片空白,事先编好的说辞在真正的死亡威胁面前忘得一干二净,只能凭着本能断续地说道,“我从……从山里出来……庄子……庄子没了……阿爷阿娘……都没了……”
他这话倒不全是假的,至少那股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失去“亲人”(宇文秋)的茫然是真实的,配合着他此刻狼狈恐惧的样子,倒也颇有几分说服力。
两名军士交换了一个眼神。持刀那个对同伴偏了偏头。另一人会意,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一把揪住文安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走!带你去见校尉!”
文安双脚离地,徒劳地蹬踏了几下,感觉脖子被衣领勒得喘不过气,更是吓得浑身发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文安只能任由那名军士拎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巨石,朝着刚才那片厮杀过的战场走去。
第15章 盘问
越靠近战场,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和泥土被翻搅后的腥气就越发刺鼻。
文安被拎着,视线低垂,却能清晰地看到脚下暗红色的、尚未完全渗透的土地,以及散落在地的断箭、破碎的皮甲和偶尔可见的、形态可怖的深色污渍。
文安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没过多久,文安被放了下来,脚踩到了实地,但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他强迫自己站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文安此刻正站在一小群人中间。这些人都穿着类似的皮甲或札甲,身上大多带着血污和尘土,神情疲惫却依旧警惕,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那种被众多陌生、带着审视甚至冷漠目光注视的感觉,让文安社恐的本能发作到了极致,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头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抬眼。
“校尉,在那边石头后面发现的这小子。说是从山里逃出来的,庄子被毁了。”拎他过来的军士向其中一人禀报道。
文安感觉到一道更具压迫感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鼓足勇气,微微抬起一点眼皮,偷偷向前望去。
只见面前站着一人,身材算不得特别高大魁梧,但极为结实挺拔,像一杆绷紧的长枪。他穿着一身沾染了血污和尘土的明光铠,甲叶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泽。
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张年轻却带着风霜之色的脸庞,看样子大约十七八岁,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紧抿,下颌线条硬朗。他的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居高临下地看着文安。
这年轻人的目光锐利,文安与他目光一触,立刻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低下头,心脏骤停了一瞬,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文安感觉对方只看自己的眼神如同看一具尸体般。
那年轻校尉见文安只是个吓得瑟瑟发抖、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身上除了一个干瘪的包袱,别无长物,眼神里的锐利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紧绷的心绪似乎也因这意外的插曲而略微放松。一个落难的乡下小子,看起来构不成任何威胁。
“抬起头来回话。”
年轻校尉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是纯正的关中官话,虽然有些沙哑,但字正腔圆。
文安身体一颤,艰难地、一点点地抬起头,但目光依旧不敢与对方对视,只是游离在对方胸前的甲叶上。
“你是何人?籍贯何处?为何会在此地?从实道来。”校尉的问题简洁而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文安的脑子飞速转动,冷汗沿着额角滑落。他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颤抖的声音平复一些,按照之前零星构思过的、以及刚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说辞,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回……回军爷话……小……小人叫文安。”
文安用了自己的本名,觉得比宇文安更安全,“就……就是这附近山里……一个庄子的……庄户。”
他含糊地指了指身后秦岭的方向。
“前些日子……也不知道具体时间,庄子……庄子突然来了好多骑马的恶人,穿得……穿得跟刚才那些死人差不多。”
他刻意模仿着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的口吻,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他们……他们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阿爷阿娘为了护着我……都没了……我……我吓得钻进了山林子里,胡乱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才……才刚从山里钻出来,就……就听到打杀声,只好躲在那石头后面……”
文安断断续续地说着,中间还配合着吸鼻子和用手背抹眼睛的动作——虽然并没有眼泪,但恐惧和悲伤的情绪倒不完全是装的。
他刻意模糊了时间、庄子的具体位置和“恶人”的数量,只强调了自己的“侥幸”和“无知”。
年轻校尉静静地听着,目光依旧停留在文安脸上,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
“你说你是庄户,看你年纪,可知你家佃种的是谁家的田?纳租几何?”校尉突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文安心里一紧。这个问题很刁钻,但他幸好在那墓穴的书房里看过一些杂记和地方志,对此时的田亩租税制度有点模糊印象。
他努力回忆着,结结巴巴地答道:“好……好像是……是县里王……王大户家的田……租子……租子好像是……每……每岁纳粟三……三斛?”他不敢说太确定,故意显得懵懂而不确定。
校尉不置可否,又问了几个关于附近州县、风物的问题。文安都凭借在书房里恶补的知识和模糊的地理概念,半猜半蒙、含糊其辞地应付了过去。他始终低着头,一副惊魂未定、又因年纪小而对世事不甚了了的模样。
盘问持续了一会儿,年轻校尉似乎没有发现明显的破绽。一个侥幸从突厥人屠村中逃生的孤儿,惊慌失措躲入深山,如今才逃出来,这个说法虽然有些巧合,但在兵荒马乱的年月,也算不得多么稀奇。更重要的是,眼前这小子实在太过瘦弱胆小,不像能有什么威胁。
就在校尉似乎打算结束盘问,考虑如何处置这个意外发现的孤儿时,一名兵士急匆匆地从不远处跑来,单膝跪地禀报:
“禀尉迟校尉!伤兵已初步清点安置,但有……但有一人伤势过重,医官说……说恐难撑过今夜了!”
被称为“尉迟校尉”的年轻人脸色一变,刚才那点因为盘问文安而稍微放松的神情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忧虑和凝重。
“是谁?”他急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是队正刘三宝!”兵士的声音也带着沉痛。
尉迟校尉闻言,瞳孔猛地一缩,再也顾不上文安,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不远处一片临时聚集着伤兵的地方快步走去,甚至顾不上披风被地上的杂物绊了一下。
文安僵在原地,看着尉迟校尉匆忙离去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盘问似乎暂时结束了,但他并没有感到丝毫轻松。
尉迟?这个姓氏让他心里微微一动,但此刻也无暇细想。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被如何处置,是放任离开,还是……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周围那些依旧看守着他的兵士,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严格执行着命令。
文安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尖,心中一片茫然。刚刚脱离险境,又陷入了另一种未知的、受人掌控的命运之中。他这条意外得来的性命,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似乎总是如此身不由己。
第16章 怯懦的自告奋勇
不久,前面传来一声尉迟校尉的呼喊,短促而悲恸,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沉闷的空气中激起了一圈压抑的涟漪。
文安被那声音里蕴含的焦灼与痛惜刺了一下,下意识地,或者说,是那颗属于现代灵魂里残存的、对生命消亡的本能不适,驱使着他抬起了始终低垂的眼。
目光越过几名兵士甲胄的缝隙,他看到了那个被称为刘三宝的人。
只一眼,文安就觉得胃里一阵抽搐。
那人躺在一块临时铺在地上的脏污布帛上,几乎成了一个“血葫芦”。一身土黄色的军服早已被血液浸染得看不出原色,深一块浅一块地黏贴在身上,边缘处凝结成暗红的硬壳。
胸口的位置破开一个大洞,隐约能看到里面模糊的血肉和一点森白的反光,大概是肋骨。血液仍在不疾不徐地从那破洞和身体其他几处伤口往外渗,将他身下的布帛泅出一片不断扩大、黏腻的深色。
刘三宝的脸上也满是血污和尘土,五官难以分辨,只有那双眼睛还圆睁着,望着逐渐昏暗的天空,瞳孔里没有焦距,只剩下一种动物濒死时的茫然与痛苦。
他的胸膛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剧烈地、极其困难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喉咙里都发出“嗬……嗬……”的、令人牙酸的拉拽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了那里,拼命挣扎着想要获取一丝空气,却又无能为力。嘴角不断有带着气泡的血沫溢出,顺着腮帮流下,混入颈部的血污之中。
周围的兵卒们默默地围拢过去一些,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一张张年轻的或不再年轻的脸庞上,布满尘土、汗渍和尚未褪去的厮杀后的亢奋,但此刻,都统一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黯然与焦急之色。
他们想帮助痛苦中的刘三宝,却又不知道怎么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兔死狐悲的沉寂。刘队正的今天,或许就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明天。在这乱世行伍之中,死亡是再寻常不过的邻居,不知何时就会叩门来访。
文安看着刘三宝那挣扎呼吸的样子,听着那绝望的“嗬嗬”声,作为一个曾经的现代人,一种近乎职业性的判断压过了恐惧——这人,像是被血或分泌物堵塞了气道。不是内腑致命伤瞬间毙命的那种,而是活活憋死的趋势。
他记得以前工地安全培训,培训的医生反复强调过,异物堵塞气道,黄金时间就那么几分钟。也教过一些粗浅的急救法,虽然面对这种贯穿伤是否适用他完全没底,但……
“他好像……是气堵住了……”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文安喉咙里挤了出来,轻得几乎像蚊蚋。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没人听见。或者说,没人注意他这个刚刚被盘问完、吓得像鹌鹑一样的小子。
兵卒们依旧沉默地看着他们的队正,等待着他最终咽下那口气。这是一种残酷的默契。
文安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他不想惹麻烦,他害怕这些煞气腾腾的军汉,他只想缩起来,当个透明的、不存在的影子。
可那双圆睁的、充满血丝和痛苦的眼睛,那徒劳挣扎的胸膛,像一根无形的针,反复刺戳着他灵魂深处某种他自己都未曾清晰认知的底线。
“会……会憋死的……”
文安又喃喃了一句,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带着他自己都能察觉到的颤抖。
离他最近的一个兵士似乎听到了,侧过头,皱着眉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不耐和警告。
文安吓得一缩脖子,几乎要把刚才的话咽回去。可就在这瞬间,刘三宝的呼吸声变得更加急促和尖利,胸膛的起伏幅度却变小了,脸色也开始向着青紫色转变。
妈的!
文安心里不知哪里冒出一句粗口。他猛地一咬牙,也顾不上那许多了,瘦小的身体爆发出一种与他性格截然不符的冲动,低着头,像只受惊却又目标明确的耗子,从两名兵士之间的缝隙里猛地钻了过去,扑跪倒在了刘三宝的身边。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小子!干什么!”
“找死!”
“滚开!”
几声暴喝同时炸响,距离最近的两名兵士反应极快,“锵啷”声中,雪亮的横刀已然出鞘,带着冰冷的杀意,毫不犹豫地就朝着文安那细弱的脖颈和后心劈砍过来!刀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嘶鸣。
文安甚至能感觉到那刀刃带来的寒意已经触及了他的皮肤,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完全笼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恐惧都来不及反应,只是凭着本能,双手飞快地伸向刘三宝的脖颈和下颌,试图采用他记忆中的方法开放气道,同时嘶声喊道:“救……救人!他堵住了!”
他的动作在外人看来,无疑极其怪异且可疑,像是要去掐断刘三宝最后的生机。
刀锋,在距离他颈侧不到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是那个尉迟校尉。
他在文安动的同时就已经转身,目光锐利如鹰隼。在刀光及体的前一瞬,他看出了文安动作里的某种……意图,并非攻击,而是一种笨拙却直接的、针对刘三宝呼吸困难的干预。尽管这干预看起来如此莫名其妙,甚至荒谬。
“住手!”
尉迟校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名出手的兵士动作僵住,刀锋悬停,扭头看向校尉,脸上带着不解和愤懑。
尉迟校尉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文安那双正在刘三宝颈间摸索的、沾满泥污和血渍的手上,以及文安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专注神情的侧脸。
“让他弄。”
尉迟校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赌徒押下重注时的孤注一掷,“刘队正……已然如此。”
他的话点醒了众人。是啊,刘三宝眼看就不行了,这小子再怎么古怪,难道还能让情况更坏吗?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悬停的刀锋缓缓收回,但握着刀柄的手依旧青筋暴起,所有兵士的目光都如同实质般钉在文安背上,只要他稍有异动,立刻就会被乱刀分尸。
第17章 救治
文安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刀光剑影,或者说,极度的恐惧已经让他的大脑选择了屏蔽。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了刘三宝的喉咙上。
他回忆着培训的内容,一手按住刘三宝的额头,另一手手指试图清理他口腔可能存在的血块,同时抬起他的下颌,尽量让气道伸直。
刘三宝无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喉咙里的“嗬嗬”声似乎顺畅了那么一丝,但随即又变得艰难。不行,光是开放气道不够,他肺里或者气管里肯定有积血或分泌物!
文安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猛地想起医生提过一嘴,对于溺水或者类似情况,有一种叫作“海姆立克”的法子,但具体怎么做,他记不清了,而且刘三宝这胸前巨大的伤口,根本不能用那种冲击腹部的方法。
怎么办?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刘三宝胸前的伤口,血流的速度似乎因为生命的流逝而减缓了,但那个血洞依旧狰狞。他需要一个管子,一个能伸进去把堵住的东西吸出来的管子!可这荒郊野外,哪里去找?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腰间那个原本装水的皮囊上。皮囊口是用一小段中空的动物骨头塞住的!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手忙脚乱地解下皮囊,拔掉那根小指粗细、寸许长的骨头,也顾不上脏,直接用自己破烂的衣袖里层,胡乱擦了擦骨头管子的内外。
“你……你要做什么?!”旁边一个兵士看他拿着骨管往刘三宝嘴边凑,忍不住厉声喝道。
文安头也不抬,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豁出去的执拗:“吸……吸出来……不然……真憋死了!”
他捏开刘三宝的嘴,也顾不得那满口的血污,小心翼翼地将骨管的一端探入他的喉咙深处。另一端,他含住,闭上眼,用尽平生力气,猛地一吸!
一股腥咸、温热、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瞬间涌入了他的口腔,直冲喉头。文安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迅速偏头,“呸”的一声将吸出的混着血块和黏液的污物吐在地上。
他不敢停歇,再次俯身,吸第二口,第三口……
每一次俯身,他都感觉周围那些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得他遍体生寒。每一次吸出污物,他都觉得自己离呕吐和晕厥更近一步。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口腔和鼻腔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时,身下的刘三宝猛地发出了一声剧烈而深长的抽气声,随即是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大量的暗红色血沫随着咳嗽从口鼻中喷溅出来,溅了文安一脸一身。
但与此同时,他那原本如同破风箱般的、艰难的“嗬嗬”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虽然微弱、却明显顺畅了许多的呼吸声!胸膛的起伏也不再是那种绝望的挣扎,虽然依旧微弱,但有了节奏。
“咳……咳咳……”
刘三宝咳嗽着,圆睁的眼睛里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神采,虽然依旧痛苦,但那茫然的死气褪去了一些。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围观的兵卒,包括那位尉迟校尉,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眼看就要断气的人,被这来历不明的小子,用一根骨头管子,几下子……给弄得回过气来了?
虽然刘三宝依旧重伤垂危,但谁都看得出来,那口要命的气,至少暂时是顺过来了!这不是回光返照,这是真的……缓过来一口气?
文安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用手背狠狠擦着嘴角和脸上的血污,结果越擦越花,整张脸看起来更加狼狈不堪。他感觉自己的嘴巴里、喉咙里,全是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胃里一阵阵痉挛。
他抬起头,迎上周围那些惊疑不定、如同看怪物一般的目光,刚刚因为专注而暂时压下的恐惧瞬间如同潮水般回流,将他淹没。他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又想低下头,把自己藏起来。
“你……”
尉迟校尉第一个回过神来,他上前一步,蹲下身,先探了探刘三宝的鼻息,又看了看他胸前依旧可怕的伤口,但呼吸却是顺畅了。
他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盯住文安,那眼神里的审视,比刚才盘问时更加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探究和难以置信。
“你方才,用的是何法?”
尉迟校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文安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就……就是……气堵住了……吸……吸出来……以前,以前村里有娃溺水,老……老人这么弄过……”他胡乱编造着借口,声音越说越小。
尉迟校尉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文安那惊魂未定、满脸血污又怯懦无比的样子,实在不像是有能力编造这种闻所未闻的救治方法的人。或许,真是乡野间流传的某种土法?虽然匪夷所思,但……确实有效。
“你懂医术?”尉迟校尉换了个问题。
文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懂!就是……就是看过……”他死死咬定这只是偶然见过的土方子。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兵士,似乎是懂点粗浅战场救护的,迟疑着开口道:“校尉,刘队正这伤口……血虽流得慢了,但若不处理,怕是……”
尉迟校尉的眉头再次紧紧锁起。刘三宝暂时喘过气了,但这身重伤,尤其是胸前那个可怕的窟窿,依然是致命的。随军的医官手段有限,对这种重伤,往往也是束手无策。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文安身上。
文安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然,尉迟校尉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你,既然能让他喘过气,试试看,能不能给他止血,包扎。”
文安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给这个血葫芦止血包扎?他唯一会的“包扎”,就是给自己贴创可贴!缝补?他连扣子都缝不好!
“我……我不行……军爷,我真不行……”
第18章 缝补匠
文安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是真的怕,怕把人治死了,这些军汉会立刻把他剁成肉酱。
尉迟校尉看着他,眼神深邃,语气却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和……诱惑?“你若能救活他,便是大功一件。某保你无事,或许……还能给你寻个安身立命之所。若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很清楚:若不能,刘三宝死了,你这个来历不明、行为古怪的小子,下场恐怕不会太好。
文安瘫坐在地上,看着尉迟校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兵士虽然不再充满杀意,却依旧带着审视和隐隐期望的目光,最后,目光落回刘三宝那张因为痛苦而微微抽搐、却又因为呼吸顺畅而显出一丝生机的脸上。
文安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扔进滚水里的虾,除了被动地接受煎熬,别无他法。
完了。这下真的被架在火上了。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口腔里那股血腥味让他一阵反胃。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瘦小,沾满泥污和血渍,此刻正在微微颤抖。
“我……我需要热水,干净的布,越多越好……还有,针……针线……”他声音干涩地开口,每说一个字,都感觉是在把自己的小命往悬崖边推进一步。
尉迟校尉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立刻对身旁兵士下令:“快去!按他说的准备!”
命令被迅速执行下去。有人跑去取水囊烧水,有人翻找着随身携带的、相对干净的裹伤布,甚至有人从随身的针线包里找出了缝衣针和麻线。
文安看着那些被送到他面前的东西——粗糙的缝衣针,坚韧的麻线,几块洗得发白但显然并非无菌的布——感觉一阵眩晕。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晕,晕了就真完了。
他先是用热水——兵士们用头盔烧的,仔细地清洗了自己的双手,虽然条件简陋,但能洗掉一点污垢是一点。然后,他拿起一块干净的布,蘸着热水,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刘三宝胸前伤口周围的污血和泥土。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且需要耐心。刘三宝在无意识中因为疼痛而发出低低的呻吟,每一次都让文安的手抖一下。周围的兵士们屏息凝神地看着,空气中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刘三宝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文安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清理完外围,露出了伤口的全貌。比远看更加狰狞,皮肉外翻,边缘不规则,隐约能看到断裂的骨茬。血还在缓缓渗出。文安看得头皮发麻,胃里再次翻腾起来。
他记得急救培训说过,首先要止血,清洁伤口,然后缝合……
缝合……
他看着那根粗大的缝衣针和麻线,手抖得更厉害了。这玩意儿,能往人肉上缝?
“快些!”尉迟校尉在一旁沉声催促,刘三宝的脸色又开始有些发白。
文安一咬牙,拼了!他拿起针线,在火上烤了烤针尖,算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消毒”措施。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般,将针尖刺向了那翻卷的皮肉……
第一针下去,手感滞涩,远非缝补衣物可比。他能感觉到针尖穿过组织时那种细微的阻力,以及刘三宝身体无意识地抽搐。文安的手抖得厉害,额头上冷汗淋漓,好几次都差点把针掉在地上。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是在缝人肉,只把它当成一项必须完成的、极其精细又极其恶心的工作。
一针,一线,笨拙而又专注。他采用的是最简单的间断缝合,这是他唯一知道的缝合法,虽然丑,但希望能把伤口拉拢,减少出血和感染风险——如果这个时代有感染这个概念的话。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兵士都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见过战场上断手断脚,见过肠穿肚烂,但从未见过有人像缝衣服一样,把那么可怕的伤口一针一针地缝起来!这景象,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脊背发寒的震撼。
尉迟校尉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文安的手,那眼神里的惊异越来越浓。这小子,手法生疏得可笑,甚至可以说毫无章法,但那份专注,那份面对如此惨烈伤口时强行压下的恐惧,以及这闻所未闻的“缝合”方法,都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乡下少年的范畴。
他到底是什么人?
文安不知道自己缝了多久,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当他终于打完最后一个结,用短刀割断麻线时,整个人几乎虚脱。刘三宝胸前的伤口被他用歪歪扭扭、如同蜈蚣般的针脚勉强闭合了起来,虽然依旧可怕,但至少不再那么血肉模糊、洞开着了。
众人看到文安居然真的将刘三宝流血不止的伤口缝合住,且不再流血,都感到不可思议。
文安却没有理会众人的惊异,他用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将伤口包扎起来,动作依旧笨拙,但尽量做到紧密。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地,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冷风一吹,瑟瑟发抖。口腔里的血腥味和眼前的景象,让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如……如何?”尉迟校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文安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声音嘶哑:“不……不知道。血……血暂时好像止住了。但……但后面会不会发热,会不会……烂掉,我……我管不了……”
他说的是大实话。在这种卫生条件下,伤口感染几乎是必然的,刘三宝能否活下来,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他能做的,已经做了,而且远远超出了他能力和心理的极限。
尉迟校尉看着被包扎好的刘三宝,呼吸虽然微弱但平稳,胸前也不再大量渗血,他沉默了片刻,再看向文安时,眼神极其复杂。
“你,很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对左右吩咐,“好生照看刘队正。带上这小子,回营。”
两名兵士上前,这次没有粗鲁地拎他,而是将他架了起来。
第19章 军营
文安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甚至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随着队伍移动,脑子里也是浑浑噩噩的。
不过,文安也能感觉到,自己暂时……活下来了?
可是,被这群煞神带走,前途又是何方?
文安看着逐渐被暮色完全吞噬的荒野,以及远处那若隐若现、似乎象征着秩序与危险并存的军营轮廓,心中没有丝毫庆幸,只有更深、更沉的茫然和不安。
文安被两名兵士几乎是半拖半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随着这支疲惫却依旧带着肃杀之气的队伍移动。
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地平线吞噬,只剩下队伍中零星的火把在黑暗中跳跃,映照着一张张或麻木或疲惫或依旧警惕的脸。
行进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连绵的阴影,以及星星点点的、规模远比他们这队人马庞大得多的灯火。
空气中弥漫的气息也变得复杂起来,除了血腥和汗臭,多了马匹的膻气、炊烟的呛人味道,以及一种……许多人聚集在一起所形成的、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生机与压抑的场域感。
军营。
随着距离拉近,文安看到了营寨外围粗糙但坚实的木质栅栏,以及栅栏后影影绰绰、排列得不算整齐但数量众多的帐篷轮廓。
营门口有持戟的哨兵矗立,身影在火盆的光线下被拉得忽长忽短。队伍前方有人与哨兵简短交接,沉重的寨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进入营寨,光线稍微亮了一些。放眼望去,帐篷如同雨后冒出的蘑菇,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道路泥泞,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混杂着车辙印和马粪的痕迹。空气中各种气味更加浓烈,几乎令人窒息。
随处可见巡逻的士兵小队,甲胄碰撞声、压低了的交谈声、伤兵的呻吟声、战马偶尔的响鼻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嗡嗡背景音,压迫着文安的耳膜。
文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营寨中央区域几面高高竖立的旗帜吸引。其中一面最大,底色玄黑,在火把光芒映照下,一个巨大的、笔画遒劲的“唐”字隐约可见,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自有一股威严气势。旁边稍小一些的旗帜上,则绣着“尉迟”二字。
唐……尉迟……
文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之前的猜测似乎正在被证实。唐朝,尉迟……那个年轻校尉,难道真的是那位名将之后?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脚下的土地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他这样一个来自后世、微不足道的灵魂,竟然阴差阳错地,闯入了这段曾经只存在于书本和想象中的历史现场。
队伍没有前往中央区域那些看起来更规整、守卫也更森严的帐篷,而是拐向了营寨边缘一片相对偏僻的角落。
这里的帐篷更为简陋低矮,有些甚至只是用树枝和破布勉强搭成的窝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浓重的汗臭和……某种不太好闻的、类似变质食物的酸馊气。
文安被带到了其中一个灰扑扑的帐篷前。押送他的兵士掀开厚重的、打着补丁的粗麻布门帘,一股混合着脚臭、体味和霉味的浑浊热气扑面而来,呛得文安差点背过气去。
“进去。”
兵士简短地命令道,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李。
文安踉跄着被推了进去。帐篷内部空间狭小,地上铺着些干草,上面或坐或卧着五六名兵卒。他们大多脱下了沾满污垢的皮甲,只穿着单薄的里衣,露出精壮或瘦削、但都布满新旧伤痕的身体。听到动静,他们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落在文安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那些目光里带着好奇、审视、漠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排外。文安瞬间感觉自己的皮肤像被无数细小的针尖刺中,他下意识地缩起脖子,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脚下的干草里。
社恐的本能在这一刻汹涌爆发,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扔进狼群的羊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哪来的小子?”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粗声问道,声音像是砂纸摩擦。
带文安进来的兵士随口答道:“校尉捡回来的,山里逃出来的,说是庄子被突厥崽子屠了。让他先在这儿凑合一宿。”
“哦……”
刀疤脸上下打量了文安几眼,那目光像是在掂量一块肉的价值,随即失去了兴趣,重新躺回干草上,闭上了眼睛。
其他人也大多收回了目光,继续各自发呆或低声交谈,仿佛文安的存在只是一粒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平复。
但这种被无视,反而让文安稍微松了口气。他默默地、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地挪到帐篷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些杂物,气味也更难闻,但至少光线最暗,能给他一点可怜的安全感。他抱着膝盖,蜷缩着坐下,将脸埋进臂弯里。
帐篷外,夜风呼啸,吹得帐篷布哗啦啦作响,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刁斗声和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营寨仿佛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文安的心跳始终无法平复,咚咚地敲击着胸腔,像是在为他岌岌可危的命运倒计时。
文安摸了摸怀里贴身藏着的那些“布泉”铜钱和那颗珍珠,冰凉的触感稍微拉回了一点现实感。
但这点微不足道的“财富”,在这个庞大的、充满未知和暴力的军事机器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他不知道那个尉迟校尉会如何处置他。是暂时收留,还是等刘三宝……那个被自己胡乱缝合的队正死了之后,随手把自己打发走,或者……更糟?他不敢深想。
对于未来,文安没有任何规划,也无力规划。他就像一片随风飘荡的落叶,落点完全不由自己掌控。
这种彻底的、身不由己的失控感,比在秦岭深处独自面对野兽时更让他感到恐惧。至少在那里,他还能决定自己是往前走还是往后退。而在这里,他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
第20章 尉迟宝林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神经却始终紧绷着,无法真正入睡。他就这样在角落里蜷缩着,半睡半醒,听着帐篷里此起彼伏的鼾声、梦呓声,以及帐篷外永不停歇的风声和巡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直到天色微明。
第二天,文安是在一阵推搡中醒来的。睁开眼,就看到昨天那个刀疤脸正不耐烦地用脚踢他的小腿。
“小子,醒醒!有人找你!”
文安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
帐篷里的其他兵卒大多已经出去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慢吞吞地穿着皮甲,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他,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
帐篷帘被掀开,一名陌生的、穿着相对整洁皮甲的兵士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文安身上,语气平淡无波:“你,跟我来。校尉要见你。”
该来的还是来了。文安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跟上那名兵士的脚步。
清晨的军营比夜晚显得更有活力,但也更加喧嚣。士兵们成群结队地穿梭,进行着晨练或各项勤务。
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粟米粥夹杂着其他饭食的味道。文安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高大的、浑身散发着彪悍气息的军汉,像一只受惊的老鼠在巨人的脚边穿行。
他被带到了另一座帐篷前。这顶帐篷比他昨晚待的那个要大一些,也显得更规整,门口甚至站着两名持戟的守卫。领路的兵士与守卫低声说了两句,然后对文安示意:“进去吧,校尉在里面。”
文安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颤抖着手掀开了门帘。
帐篷内部陈设简单,一张矮几,几个蒲团,角落里放着盔甲架和兵器。昨天那个年轻校尉——尉迟校尉,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盔甲架前,似乎在擦拭着自己的横刀。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染了血污和尘土的明光铠,但背影看起来比昨天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凌厉。
听到动静,尉迟校尉转过身。当他看到文安时,脸上那种属于军官的、带着审视和距离感的严肃神情,如同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他随手将横刀往盔甲架上一靠,大步流星地朝文安走来。
文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又想低下头。
“哈哈!小兄弟,你可算来了!”
尉迟校尉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与他年龄相符的、毫不掩饰的爽朗笑意,与昨日那个冷峻威严的指挥官判若两人。他一把抓住文安瘦弱的胳膊,力道之大,让文安龇了龇牙。
“快,坐,坐下说话!”
尉迟校尉几乎是半强迫地将文安按在一个蒲团上,自己则一屁股坐在他对面,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文安,脸上是毫不作伪的热情。
文安彻底懵了。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尉迟校尉,大脑一时处理不了这巨大的反差。
昨天还像看死人一样看着自己,盘问时语气冰冷得能冻住空气,怎么过了一夜,就变得……如此亲切?甚至有点……过于热情了?
他紧张地搓着手指,不敢与对方对视,目光游移在矮几粗糙的木纹上,脑子里飞速转动着各种可怕的猜测——这是不是某种新的盘问手段?先礼后兵?还是刘三宝死了,他要拿自己泄愤?可看这表情又不像……
尉迟校尉见文安这副畏畏缩缩、惊疑不定的样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可能吓到他了,稍微收敛了一点笑容,但语气依旧十分和善,甚至带着点感激?
“小兄弟,别怕,别怕!”
他拍了拍文安的肩膀,力道依旧不轻,“某家尉迟宝林,昨日多谢你出手相助,救了我那兄弟刘三宝一命!”
尉迟宝林?文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有点印象,但又不是很清晰,貌似门神尉迟敬德有个儿子就叫宝林的。他依旧不敢抬头,只是小声嗫嚅道:“不……不敢当……小人只是……胡乱试试……”
“胡乱试试?”
尉迟宝林眼睛一瞪,声音又高了几分,“你那可不是胡乱试试!你是把他从鬼门关硬生生给拽回来了!刘三宝那厮,命硬,今天早上居然醒过来一会儿,虽然还虚弱得很,但医官说了,胸口那伤,血是真的止住了!气息也顺了!若非你当时当机立断,用那……那啥管子吸,又给他缝上,他昨天肯定就交代了!”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前倾,几乎要凑到文安脸上:“刘三宝跟我从小一起长大,是我尉迟宝林过命的兄弟!前两年在陇西,要不是他替我挡了一箭,我这条命早就没了!这回又是他拼死护着我,身上挨了好几刀……你救了他,就等于救了我尉迟宝林半条命!这份情,我记下了!”
原来如此。文安这才恍然。难怪这尉迟宝林态度大变。刘三宝没死,而且情况似乎还在好转?这倒是个……意外之喜。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弛了一点点。至少,暂时不用担心因为“治死人”而被砍头了。
但他依旧不敢放松警惕。这些军汉,尤其是这些历史上有名的猛将之后,脾气想必也是说风就是雨,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又翻脸?
尉迟宝林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文安的忐忑,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昨夜已将此事禀报了我阿爷!我阿爷听了,也对你颇为赞赏,说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特意吩咐我,今日要带你去见他!”
阿爷?文安的心脏又是猛地一跳。尉迟宝林的阿爷……那不就是……
“你……你阿爷是……”文安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尉迟宝林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骄傲神色,挺直了腰板:“某家阿爷,正是吴国公,右武侯大将军,尉迟敬德!”
尽管已有猜测,但当这个名字真真切切地从尉迟宝林口中说出来时,文安还是感觉一股电流从脊椎直蹿而上,头皮阵阵发麻。
第21章 门神
尉迟敬德!门神!那位在演义里能单鞭夺槊、勇冠三军的猛将!如今,竟然要见自己这个冒牌货、社恐、来自一千多年后的穿越者?
文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从蒲团上滑下去。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住地面,指尖冰凉。
这……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了吧?他只是想在这个时代苟活下去,怎么莫名其妙就要去见这种级别的大人物了?他该怎么应对?说什么?做什么?万一说错话,做错事,会不会直接被拉出去砍了?
巨大的惶恐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宁愿回到秦岭深处那个阴森的墓穴,面对那些沉默的牌位和可怕的狼群,也不想面对这种需要与历史名人直接对话的、令人窒息的场面。
“怎……吴国公……要见……见我?”文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尉迟宝林看他吓成这样,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用力又拍了他的肩膀一下:“放心!我阿爷看着凶,其实对有能力的人最是赏识!你救了我兄弟,就是有功之人!他老人家不会为难你的!走走走,这就随我去中军大帐!”
说着,不等文安反应,尉迟宝林便站起身,一把将他从蒲团上拉了起来,不由分说地就往外走。
文安像一截失去了自主意识的木头,被尉迟宝林半拖半拽着,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帐篷。外面明亮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但他此刻已经无暇顾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尉迟敬德……要见我了……怎么办……怎么办……
被尉迟宝林半拖半拽着走向中军大帐,文安只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像是灌满了秦岭深处的泥浆,每一步都沉重得抬不起来。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头顶,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即将被架上烤火的灼热与恐慌。
尉迟敬德。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带着千斤重量。在他那个时代,这名字是贴在门板上的画像,是演义小说里单鞭夺槊的猛将传说,是遥远历史中一个模糊的符号。而现在,这个符号即将变成一个活生生的、能决定他生死的人。
文安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几串冰冷的“布泉”铜钱和那颗圆润的珍珠,这些东西此刻给不了他任何安全感,反而像是烫手的山芋,提醒着他自身来历的诡异与不堪一击。
他只是一个占据了别人身体的孤魂野鬼,一个连穿衣吃饭都要依赖身体本能记忆的冒牌货,如何去面对那位在尸山血海中杀出功名的唐朝开国名将?
“待会儿见了阿爷,不必害怕,如实说便是。”
尉迟宝林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放缓了脚步,难得地出言安慰了一句,虽然他蒲扇般的大手依旧牢牢抓着文安的胳膊,防止他“逃跑”。
文安喉咙发干,连一个“嗯”字都挤不出来,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被无数军靴踩得板结的泥地,仿佛能从中看出条生路来。
中军大帐很快出现在视野里。它比周围其他帐篷更加高大、规整,用的材料似乎也更厚实。帐顶飘扬着那面他之前见过的、绣着巨大“唐”字的玄黑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自有一股肃杀威严之气。
帐门外左右各站着四名顶盔贯甲的持戟卫士,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尉迟宝林在离帐门约十步远处停下,松开了文安。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因为匆忙而有些歪斜的甲胄,然后才带着文安上前。
“烦请通禀,尉迟宝林携昨日所救少年文安,奉大将军令前来。”尉迟宝林对守卫的士兵说道,语气正式,收敛了之前的随意。
那队正显然认识尉迟宝林,但依旧一丝不苟,抱拳道:“校尉稍待。”随即转身,掀帘进入帐内。
文安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异样感又浮了上来。就算尉迟宝林是尉迟敬德的儿子,在军中也要严守规矩,通报之后才能入内。
这与他在后世一些影视作品里看到的、将领亲属在军营里横冲直撞的场景截然不同。这支军队的纪律,恐怕比他想象得还要严明。
这让他稍稍安心了一瞬——有规矩的地方,至少比完全无法无天要好——但随即又更加紧张,在这种规矩森严的地方,他这种来历不明的“黑户”,更容易被揪出来吧?
片刻后,那名队正出来,侧身让开:“大将军传二位进去。”
尉迟宝林深吸一口气,看了文安一眼,示意他跟上,然后率先掀帘而入。文安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低着头,几乎是蹭着地面跟了进去。
帐内光线比外面稍暗,但空间极为宽敞。一股混合着皮革、金属、墨锭和淡淡檀香,也或许是某种驱蚊虫的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文安没敢立刻抬头,视线首先接触到的是脚下铺着的、边缘已经磨损的深色地毯。
“禀大将军,人带来了。”尉迟宝林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文安这才强迫自己,一点点地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头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帐篷中央一张巨大的、铺着地图的木案。木案周围,或坐或站,共有六个人。除了尉迟宝林,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探究,有淡然。如同六盏强弱不等的聚光灯,瞬间将他这个缩在帐篷入口角落的、瘦小身影照得无所遁形。
文安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连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下意识地又想低头,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一直低头反而更显可疑。
他只能极力控制着面部肌肉,让表情维持在一片空白的惶恐状态,目光游移,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最终落在了主位那个身影上。
那人并未穿着全副铠甲,只着一袭玄色常服,外罩一袭半旧的绛紫色战袍,身形魁梧雄壮至极,即使坐在那里,也给人一种山岳般的沉稳压迫感。
他的年纪看起来约在四十许间,面庞是常年风吹日晒形成的古铜色,额头宽阔,鼻梁高挺如悬胆,嘴唇厚实,下颌线条刚硬如铁石。
第22章 面见历史人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并不如何炯炯怒瞪,反而微微内敛,但开阖之间,精光闪烁,如同暗夜里划过的电芒,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所带来的不怒自威。
这便是尉迟敬德了。样貌与他在后世一些较为写实的古画上看到的,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眼前这人,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历经百战淬炼出的煞气与威严,是任何画作都无法摹拟的。
文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为之滞涩。他飞快地垂下眼睑,不敢再看。
尉迟宝林向帐内众人一一抱拳行礼,态度恭敬:“见过阿爷,见过程叔叔,段叔叔……”他每报出一个称呼,文安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能被尉迟宝林如此称呼的,恐怕都是如今大唐军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他今天真是捅了名将窝了。
“阿爷,这便是昨日在战场外发现,并出手救了刘三宝性命的少年,文安。”尉迟宝林侧身,将文安稍微让出半步。
帐内静了一瞬。
随即,一个洪亮得如同敲破锣般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哦?就是这小娃子?看着还没俺老程的腰高,细胳膊细腿的,真能把刘三宝那浑小子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文安偷偷抬眼瞥去,说话的是个坐在尉迟敬德下首的壮汉,豹头环眼,虬髯如戟,身材比尉迟敬德还要魁梧一圈,此刻正瞪着铜铃大眼,毫不客气地上下扫视着他,目光里充满了怀疑与好奇。
“程老匹夫,你小声点,可别将娃儿吓坏了。”尉迟恭开口骂了一声那大汉,姓程的大汉也立即反驳道:“黑铁匠,俺老程向来如此,别以为你打了个大胜仗就能在俺老程面前耀武扬威!换作俺老程,打得一定比你好。”
程姓,地位与尉迟恭不相上下,此人是谁,呼之欲出,定是程咬金无疑了,文安心中不禁苦笑。
尉迟恭闻言,勃然大怒,喝道:“老匹夫,你要是不服气,咱们现在就出去大战三百回合……”
见二人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其他人就连尉迟宝林都见怪不怪,显然这样的场面已经是司空见惯,文安却被这样的场面搞得大气都不敢出。
二人争吵了好半晌才停了下来,之后,尉迟恭转头对文安说道:“少年人,抬起头来。”尉迟敬德的语气还算平和,但那种命令式的口吻让人无法抗拒。
文安艰难地再次抬头,目光与尉迟敬德接触了不足半秒,便迅速滑开,落在对方战袍的领口处。
“不必惊慌。”尉迟敬德似乎看出了他的恐惧,语气放缓了些许,“刘三宝是宝林的兄弟,亦是某麾下悍卒。你救了他,便是于我军中有功。听宝林言,你叫文安?何方人氏?”
又来了。盘问。文安心里哀叹,但知道这一关无论如何躲不过去。他深吸一口气,将之前对尉迟宝林说过的那套说辞,以更加结巴、惶恐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山里庄子,突厥人屠村,侥幸逃脱,躲入深山,刚出来就撞见厮杀……
他说话的时候,始终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身上那件破麻衣的衣角,将一个惊魂未定、懵懂无知的乡下孤儿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他甚至刻意在描述庄子位置和“阿爷阿娘”细节时,表现得含糊不清,带着哭腔,仿佛不愿回忆那惨痛经历。
帐内众人静静地听着,没有人打断。但文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身上,带着各种意味。
当他提到自己用骨管吸出堵塞物、又用针线缝合伤口时,他明显听到几声压抑的抽气声。那个姓程的壮汉更是“啧”了一声,嘟囔道:“乖乖,拿针线缝人肉?听着都他娘的瘆人!”
文安说完,帐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尉迟敬德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目光深邃,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如此说来,你并非医者,所用之法,只是乡野所见?”
“是……是……”文安连忙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小人……不懂医术,就是……就是见过村里老人这么救溺水的娃……”
“嗯。”尉迟敬德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无论是否医者,你能临危不乱,施以援手,救人性命,这便是难得。刘三宝今晨已能进水,医官言,若无你昨日之举,他断无生理。此功,某记下了。”
文安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但另外半口气还悬着。他知道,重点要来了。
果然,尉迟敬德紧接着便道:“如今军中,伤患颇多。随军医官人手有限,手段亦有时而穷。你虽非医者,但既有此救急之能,某欲请你往伤兵营一行,协助救治伤患,不知你意下如何?”
他的语气听起来是商量的口吻,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却很清楚: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文安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伤兵营?让他去伤兵营?他连看到刘三宝那伤口都差点吐出来,让他去面对成百上千的各种创伤?这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他几乎是本能地就想拒绝,嘴唇哆嗦着,搜肠刮肚地想找借口:“大……大将军……小人……小人实在不懂医术,昨日……昨日只是侥幸,胡乱施为……怕……怕耽误了军爷们的伤势……”
“诶!文兄弟何必过谦!”尉迟宝林在一旁插话,用力拍着他的后背,差点把他拍趴下,“你那法子虽看着吓人,但管用啊!伤兵营里多是外伤,止血缝合最是要紧!你去帮把手,总能多救回几条性命!”
那个被尉迟宝林称为“段叔叔”的,一个面容精悍、眼神锐利的将领也开口道:“小子,军中男儿,刀头舔血,受伤乃是常事。能多一分活命的机会,没人会嫌弃。你既有此手段,便当尽力施为。救得一人,便是积一分阴德,亦是为我大唐保存一份战力。”他话语倒是客气,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丝毫不减。
第23章 伤兵营
文安感觉自己被架在了火堆上,四面八方都是灼热的目光和不容拒绝的压力。他还能说什么?说他其实是个社恐,看到人多就害怕?说他晕血,看到伤口就想吐?这些理由在这个地方,只会被当成笑话,或者更糟,被视为怯懦和推诿,后果不堪设想。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口腔里似乎又泛起了昨天那股血腥味。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是……小人……小人遵命。”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砂轮摩擦。心中一片冰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在伤兵营里,面对断肢残骸,精神崩溃的场景。
尉迟敬德见他应下,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点了点头:“好。宝林,你带他过去,与医官交代清楚。一应所需,尽力满足。”
“是!阿爷!”
尉迟宝林抱拳领命,然后拉了拉几乎石化的文安,“走吧,文兄弟,我带你过去熟悉熟悉。”
文安像一具提线木偶,被尉迟宝林拉着,向帐内众人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然后魂不守舍地退出了中军大帐。
直到重新站在阳光下,被略带寒意的风一吹,文安才仿佛找回了一点知觉。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威严矗立的中军大帐,帐帘已经落下,隔绝了里面的世界,也隔绝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尉迟宝林倒是兴致很高,边走边说道:“文兄弟,别担心,伤兵营的王医官人不错,就是脾气有点倔。你去了,听他的安排便是。需要什么针线、布条,直接跟管物资的说,就说是我尉迟宝林说的!”
文安沉默地听着,没有任何回应。他的目光投向营寨的某个方向,那里隐约传来一些压抑的呻吟和嘈杂的人声,空气中似乎也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与刘三宝身上相似的血腥和腐臭气味。
那里,就是伤兵营了。
他这条意外捡来的命,终究还是被卷入了这个时代的洪流之中。苟活的梦想似乎正离他越来越远,前方等待他的,是比秦岭深山和突厥骑兵更加具体、更加残酷的炼狱。
他摸了摸怀里那冰冷的铜钱和珍珠,苦笑了一下。这些东西,现在还有什么用呢?
尉迟宝林见他一直不说话,只当他是害怕,又安慰道:“真的,别怕!习惯就好了!等你在伤兵营立下功劳,我向阿爷给你请功,说不定还能给你谋个出身!”
出身?文安在心里默默地摇头。他不需要什么出身,他只想找个角落,安安静静地“活到死为止”。现在看来,这个最简单的愿望,在这个波澜壮阔却又无比凶险的贞观初年,竟也成了一种奢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动如同灌铅的双腿,跟着尉迟宝林,朝着那气味和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跟着尉迟宝林穿过一片片杂乱拥挤的帐篷区域,越往前走,空气中那股混杂的气味就越发浓烈刺鼻。
汗臭、体味、马粪味渐渐被一股更具体、更令人不安的气息所覆盖——那是血腥、脓液与某种草药、以及隐隐的腐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无孔不入。
同时涌入耳朵的,还有各种声音。
不再是军营其他地方那种操练的呼喝或日常的喧嚣,而是一种低沉的、由无数痛苦汇聚成的背景音:压抑的呻吟,断断续续的抽气,神志不清时的呓语,偶尔一声难以忍受的惨嚎,以及医官和帮手们短促而疲惫的指令声。
这些声音并不高亢,却像无数只湿冷的手,缠绕上来,攥住人的心脏,缓缓收紧。
文安的脸色比刚才在中军大帐时还要苍白,胃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搅。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几乎想转身就跑,逃离这片被痛苦和绝望浸泡的区域。
社恐的本能让他对任何人群聚集的地方都感到不适,而眼前这种聚集,更是将人类最负面的情绪——痛苦、恐惧、无助——赤裸裸地摊开,几乎要将他那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冲垮。
尉迟宝林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退缩,回头看了他一眼,咧了咧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依旧没轻没重:“就在前面了,忍一忍,习惯就好。”这话说得轻松,但听在文安耳里,无异于宣布刑期开始。
伤兵营没有明确的界限,只是帐篷更加密集破败,空地上也躺满了人,大多身下只垫着些干草或破烂的毡布。
随处可见染血的绷带随意丢弃,一些用过的、带着污渍的布条甚至就堆在帐篷角落。条件之简陋,卫生状况之堪忧,让文安这个来自后世的人看得头皮发麻。
尉迟宝林带着他径直走向其中一顶稍大些的帐篷,掀帘进去。里面光线昏暗,气味更是浓重。一个穿着灰色布衣、头发花白、身形干瘦的老者正背对着门口,在一个木盆里清洗着什么,盆里的水泛着可疑的暗红色。
“王医官!”尉迟宝林喊了一声。
那老者闻声转过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神色疲惫的脸。他看起来年纪不小了,眼神却还算清亮,只是此刻带着深深的倦意和不耐烦。
他目光在尉迟宝林身上扫过,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落在了文安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小公爷,何事?”王医官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烟熏过。
“王医官,这是文安。大将军吩咐,让他来伤兵营帮忙,协助救治伤患。”尉迟宝林说明来意。
“他?”王医官的目光像两把钝刀子,在文安瘦小的身板上刮过,毫不掩饰其中的怀疑和排斥,“这么个半大娃子,毛都没长齐,来添什么乱?大将军这是……”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觉得这安排简直是胡闹。
尉迟宝林脸上有些挂不住,语气加重了些:“王医官,这是军令!文兄弟虽年纪小,但昨日就是他,用……用特殊法子救了刘三宝的性命!大将军亲眼所见,亲口嘉奖的!”
第24章 触目惊心
“刘三宝?”王医官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他显然知道刘三宝伤势之重,“他……活过来了?”
“今早还醒了一会儿!刘大夫去看过,说血止住了,气也顺了,都是文安兄弟的功劳!”尉迟宝林与有荣焉地说道。
王医官再次将目光投向文安,这次的审视意味更浓,但那股不信任感并未消退,反而多了几分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他行医大半辈子,自有其经验和骄傲,如今上头空降下来一个半大孩子,还说是用了什么“特殊法子”救了必死之人,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但军令如山,他不敢明着违抗。沉默了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沉闷的“嗯”。
“既然是军令,老夫自当遵从。”他语气生硬,转向文安,没什么好气地说道:“小子,你会些什么?”
文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不,不懂什么……就是……会一点……止血,缝,缝伤口……”
“缝合伤口?”王医官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用针线缝人肉?哼,倒是稀奇。”
他显然对此法不屑一顾,也懒得再多问,随手一指帐篷角落里一堆待处理的伤兵,“那边,都是些需要换药的。你去,看看伤口,有渗血的,用干净布按紧,再敷上金疮药包扎好。会吧?”
这差事听起来简单,但文安看着那些伤兵身上肮脏的、渗出黄红色液体的绷带,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腐臭气味,就知道绝不容易。事已至此,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是。”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需要的东西,鼓起勇气补充道:“王……王医官,可否……给我一些针,还有线,要结实些的……再要些干净……尽量干净的纱布或者白布,还有……热水,越多越好。”
王医官闻言,眉头皱得更紧,看文安的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瞎胡闹的孩子:“针线?营里缝补衣裳的倒是有。干净布?哪来那么多干净布!能有的用就不错了!热水?灶上一直温着,自己取用!”他没好气地挥挥手,“要什么东西,自己去那边杂物堆里找!别在这里杵着碍事!”
文安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心里一阵发苦。这条件,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一百倍。他不敢再多言,默默走到王医官指的那个堆放杂物的角落,开始翻找。
果然,针是粗大的缝衣针,线是坚韧的麻线,和他昨天用的差不多。所谓的“干净布”,也只是些相对而言颜色较浅、破损较少的旧布条,叠放在一个半开的木箱里,上面同样落着灰尘。
他挑拣了几根针,几卷麻线,又抱了一叠看起来最“干净”的布条。然后找到帐篷外架着的大锅,里面果然温着水,他用自己的皮囊和找到的一个木盆,打了不少热水。
抱着这些东西,文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般,走向那片需要换药的伤兵区域。
粗略看去,这里的伤兵大多已经经过了初步处理,至少表面上看不到昨天刘三宝那样触目惊心的大伤口和活动性出血。
场面虽然依旧狼藉,呻吟声不绝于耳,但比起他想象中血肉横飞、断肢满地的场景,确实“温和”了不少。这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他选了一个看起来伤势较轻的伤兵,那是个中年汉子,胳膊上缠着脏兮兮的布条,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
文安小心翼翼地解开布条,露出下面的伤口。那是一道不算太深的刀伤,但处理得极其粗糙,伤口边缘沾着泥垢,有些地方已经红肿发炎,脓液混合着血水黏在布条上,撕开时那士兵疼得直抽冷气。
文安看得眉头紧锁。他看到旁边放着的所谓“金疮药”,是一种褐色的粉末,闻着有股草药味,但看起来并不精细,里面似乎还混有杂质。
王医官和其他帮手处理伤口的方式,基本就是撒上这种药粉,然后用布一包了事,几乎谈不上什么清创消毒。就连文安这个不是医生门外汉看到都有骂娘的冲动。
这他妈能有用?感染几乎是百分之百!文安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骂娘冲动。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古代战场上伤兵死亡率那么高了,很多时候根本不是当场战死,而是死于后续的感染和并发症。这种粗糙到令人发指的处理方法,无异于草菅人命。
他压下心中的烦躁和不适,决定按照自己的方法来。他先用热水浸湿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试图清除掉那些明显的污垢和已经干涸的血痂。这个过程很慢,那士兵疼得龇牙咧嘴,但看着文安专注的样子,倒是忍住了没吭声。
清理完周围,他看向伤口内部。情况不太好,有些组织已经有些发白坏死。他没有镊子,只能用手和布条,尽量清理掉那些明显的脓液和异物。每一下动作都极其轻微,生怕造成二次伤害。
做完这些,他才撒上那粗糙的金疮药,然后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尽量包扎得紧密些,避免脏东西进入。
处理完这一个,文安已经累出了一身汗,不是体力上的,而是精神高度紧张带来的疲惫。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目光扫视,寻找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接连处理了几个轻伤员,文安也有些累,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尉迟宝林这段时间一直跟着文安,见文安处理伤员的手段似乎比那些医官的手段要高明一些,加之有救治刘三宝的先例,对文安倒是信心十足。
休息了一会儿,文安的目光被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士兵吸引。那士兵看起来年纪极小,可能也就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却因痛苦而扭曲着。
他伤在腿上,大腿外侧一道长长的口子,像是被突厥弯刀划开的,皮肉外翻,虽然没有伤到主要血管,但伤口肿胀得厉害,边缘泛着不健康的红晕,甚至有些发黑,脓液不断地从伤口缝隙中渗出,将包裹的布条浸得湿透。
第25章 无力感
文安心里咯噔一下。这伤口感染已经很严重了,而且有明显的组织坏死迹象。如果再不进行彻底清创和缝合,任由其发展,这条腿恐怕真的保不住了。一旦感染深入骨髓或引发败血症,这年轻的生命也就到头了。
他看着那张因失血和疼痛而显得格外苍白的稚嫩脸庞,心中不禁暗自叹息。放在后世,这还是个在父母身边撒娇、在学校里读书的年纪,如今却要在这战场上承受如此痛苦,甚至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都是最可爱的人啊……这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无奈和悲悯。
不能再耽搁了。文安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打气,然后端着热水盆,拿着他找来的针线和新布条,走到了那年轻士兵的身边。
年轻士兵意识还算清醒,看到文安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文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尽管依旧带着颤音:“兄弟,我……我来给你看看伤口,得重新处理一下。”
那士兵看着文安同样年轻甚至更显稚嫩的脸,以及他手里那明显是缝衣针和麻线的东西,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你要干甚?”
“伤口……烂了,得把坏掉的弄掉,缝起来……不然,腿可能保不住。”文安实话实说,虽然这话听起来很残酷。
年轻士兵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恐惧。他看了看自己肿胀流脓的腿,又看了看文安,最终像是认命般闭上了眼睛,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弄。”
文安看了看身旁的尉迟宝林,说了一句:“尉迟将军,麻烦帮我按住他。”便不再多言。尉迟宝林依言按住那个士兵。
文安则先是用热水和布条,仔细地清洗伤口周围。然后,他拿起那根在火上一—他特意找了火盆烤过—消过毒的缝衣针,穿上麻线。
接下来,是最艰难的一步——清创。他没有手术刀,只能用那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权当消毒。他深吸一口气,对年轻士兵说了声“忍住”,然后便开始小心翼翼地,用刀尖剔除那些明显已经发黑坏死的组织。
刀尖划开发炎肿胀的皮肉,脓血立刻涌了出来。年轻士兵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双手死死抓住了身下的干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
文安的手也在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住。他知道,不清创干净,缝合毫无意义。他屏住呼吸,一点点地刮除坏死组织,用布条蘸着热水不断擦拭涌出的脓血。
帐篷里光线昏暗,他必须凑得很近才能看清,那股浓烈的腐臭和血腥味几乎让他窒息。胃里翻江倒海,他只能拼命压制。
这个过程缓慢而折磨。等到他终于将肉眼可见的坏死组织清理得差不多,露出下面相对新鲜、但依旧红肿的创面时,那年轻士兵几乎快要虚脱,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汗水浸透。就连尉迟宝林也是紧张的脸色通红。
文安也累得够呛,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稍微休息了一下,喘了口气,然后拿起针线。
看着那依旧狰狞的伤口,以及手中粗大的针和麻线,文安再次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这条件,这工具,简直是开玩笑。但他没有选择。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像是举行什么神圣又无奈的仪式,将针尖刺入了翻卷的皮肉边缘。
一针,一线,笨拙而艰难地,将那道长长的伤口慢慢拉拢。每刺入一针,都能感觉到手下身体的剧烈颤抖和压抑的闷哼。文安不敢分心,只能尽可能快地、又尽可能减少损伤地缝合着。
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混入伤口的血水中。周围其他的呻吟声、嘈杂声仿佛都远去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道伤口,手中这根针,以及那年轻士兵压抑的痛苦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针打完结,用短刀割断麻线时,文安几乎虚脱,一屁股坐倒在旁边的干草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
那道伤口被他用歪歪扭扭、如同巨大蜈蚣般的针脚勉强闭合了起来。虽然依旧红肿可怕,但至少不再那么敞开着,脓血也似乎被阻隔了一些。
他用热水最后擦拭了一遍缝合好的伤口周围,撒上金疮药,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那个因为极度疼痛和疲惫而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年轻士兵,心里没有任何成就感,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和茫然。
他知道,这远远不够。没有抗生素,没有真正的消毒,没有精细的手术器械,仅仅依靠这样的清创和缝合,能否对抗严重的感染,全靠这年轻士兵自身的命硬不硬。
他救不了所有人,甚至可能连眼前这个都救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面对凶残的突厥骑兵和威严的尉迟敬德时,更让他感到窒息。
他瘫坐在那里,看着伤兵营里依旧痛苦呻吟的人们,看着王医官和其他人手忙脚乱却收效甚微的忙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时代,生命是何其脆弱,活着,本身就是一个巨大而残酷的命题。
而他这个来自后世的、胆小的、只想苟活的灵魂,却被无情地抛入了这个命题的最中心,动弹不得。
尉迟宝林仿佛也看出了文安的无奈,叹了口气,拍了拍文安的肩膀,说道:“文兄弟,尽人事听天命吧!”
“尽人事,听天命……”
尉迟宝林这句带着无奈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文安心头,刺破了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是啊,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无菌环境、连干净纱布都稀缺的年代,面对严重的创伤和感染,除了清理、缝合、包扎,然后寄望于伤者自身的生命力和那虚无缥缈的“命”,还能做什么呢?
这种认知带来的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胃上,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他感到窒息。
第26章 医者
文安沉默地坐在干草上,喘息了片刻,强迫自己重新站起来。伤兵营里需要处理的人还有很多,他不能停,也不敢停。停下来,那些痛苦的呻吟和绝望的眼神就会将他吞噬。
接下来的时间,文安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机械地重复着类似的工作。为一个腹部被划开、肠子差点流出来的老兵清理伤口,小心翼翼地将外露的肠管塞回去,然后用他能做到的最紧密的方式缝合、包扎。
老兵疼得几乎咬碎了牙齿,却死死忍着,浑浊的眼睛里是对生的渴望。
为一个胳膊被钝器砸得血肉模糊的汉子止血,那血汩汩地往外冒,撒上金疮药很快就被冲开。
文安找不到血管,只能用布条在伤口上方死死扎紧,再用大量的布团按压,直到那奔涌的红色渐渐变成缓慢的渗漏。整个过程,他的手上、身上又沾满了温热的、粘稠的血。
还有一个伤在肩膀,箭头还留在里面,需要拔箭。文安没敢动,是王医官过来处理的。王医官的手法简单粗暴,让人按住伤兵,用一把小钳子似的工具硬生生将带倒刺的箭头拽了出来,带出一大块血肉,伤兵惨叫一声便晕了过去。
王医官面不改色,撒上药粉,用布一裹,就算完事。文安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自己的肩膀也在隐隐作痛。
文安就这样忙碌着,处理着一个又一个伤患。清创,止血,缝合,包扎。动作从一开始的笨拙生涩,到后来渐渐有了一丝麻木的熟练。他不敢去细想每一个操作背后的风险和痛苦,只是专注于眼前的具体步骤,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情绪隔绝在外。
时间在痛苦的呻吟和忙碌的间隙中流逝,帐篷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淡下来。当文安处理完最后一个他能看到的、需要紧急处理的伤员时,他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精神上的高度紧张和体力的大量消耗,让他这具刚刚恢复了些元气的身体达到了极限。
尉迟宝林一直跟在旁边,看着文安苍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架住他,半背半拖地将他带离了那片充斥着痛苦和药味的地狱。
“文兄弟,撑住,回去歇着。”尉迟宝林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回到那个挤着五六名兵卒的破旧帐篷时,文安几乎是瘫软着被尉迟宝林扶进去的。他脸色惨白,浑身沾满血污和汗渍,眼神涣散,一副脱力虚脱的模样。
帐篷里的兵卒们原本或坐或卧,看到文安这副样子被尉迟宝林扶回来,都愣了一下。那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开口:“小公爷,这娃子……这是咋了?挨军棍了?”其他几人也投来探究的目光,显然都以为文安是犯了什么事被处罚了。
尉迟宝林把文安小心地放在角落的干草堆上,闻言没好气地瞪了那刀疤脸一眼:“放屁!什么挨军棍!文兄弟这是在伤兵营忙活了一整天,累脱力了!你们知道今天他救了多少人吗?三宝那样的重伤,他都给救回来了!还有今天伤兵营里好些个兄弟,都是靠他止血缝合才捡回条命!”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与有荣焉的激动,“文兄弟是神医!是咱们的救命恩人!都给我放尊重些!”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兵卒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惊愕和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们昨天还对这个突然出现、胆小如鼠的半大小子充满戒备和轻视,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能救人性命的“神医”了?
但这话是从尉迟校尉嘴里说出来的,由不得他们不信。而且看文安那副累瘫的样子,以及身上尚未干涸的血迹,也不像是假的。
沉默了几秒后,那个刀疤脸汉子率先反应过来,他挠了挠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瓮声瓮气地对蜷缩在角落的文安说道:“那个……文……文小兄弟,对不住啊,昨天……昨天俺老赵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另一个瘦高个的兵卒也接口道:“是啊,文小兄弟,俺们这些粗人,不懂礼数,昨天慢待你了。”
“文小兄弟,多谢你救俺们同袍!”
“以后有啥事,只管言语!”
一时间,帐篷里充满了这些直爽军汉有些笨拙、却透着真诚的道歉和感激之声。他们性子大多耿直,爱憎分明。
之前对文安的冷漠源于未知和戒备,如今得知他是有真本事、能救自己兄弟性命的能人,态度立刻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文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道歉搞得手足无措。他本来就不习惯与人打交道,更不习惯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此刻被这些彪悍的军汉围着,听着他们真诚却粗声粗气的话语,他只觉得头皮发麻,脸颊发烫,恨不能把自己彻底埋进干草堆里。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没……没事……应该的……我,我累了……”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场面,只能本能地选择逃避。
众人见他这副羞怯惶恐的样子,与他“神医”的身份形成了巨大的反差,非但没有觉得奇怪,反而觉得这少年心思纯善,不居功自傲,更是心生好感。尉迟宝林见状,挥了挥手:“行了行了,都散开点,让文兄弟好好休息!他累了一天了!”
兵卒们这才悻悻地散开,但看向文安的目光里,已经充满了敬佩和友善。
接下来的几天,文安的生活变得规律而沉重。每天天不亮,他就会被尉迟宝林或者王医官派来的人叫醒,简单啃几口硬邦邦的粟米饼,喝点凉水,然后便一头扎进伤兵营那片痛苦的海洋之中。
他重复着简单却又人命关天的工作:检查伤口,清理脓血,剔除坏死组织,缝合裂开的创面,更换被污血浸透的绷带……
动作日渐熟练,但心中的沉重感却并未减轻。每一次清创时看到那发炎红肿的组织,每一次换药时闻到那难以掩盖的腐臭气息,都在提醒他现代医学的缺席和这个时代医疗条件的残酷。
第27章 医护佐吏
努力并非没有回报。或许是得益于他相对彻底的清创和严密的缝合,也或许是运气使然,凡是他亲手处理过的伤兵,伤势的恢复情况明显要比其他人处理的要好上许多。
感染和高热的发生率显着降低,伤口愈合的速度也更快。最重要的是,接连几天,经过他处理的伤兵,没有一个因为伤势恶化而死去!
这在伤亡率极高的古代军营中,简直堪称奇迹。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营中传开,文安这个名字,从一个无人知晓的孤儿,迅速变成了士卒口中能“肉白骨、活死人”的“小神医”。
尽管文安自己清楚,这远非他的功劳,更多的是基础清创和避免二次感染带来的效果,但在旁人看来,这已是了不得的本事。
尉迟宝林更是与有荣焉,逢人便拍着胸脯说:“看见没?那是我尉迟宝林过命的兄弟!文安!神医!”那得意的样子,仿佛文安是他亲手发掘的宝贝。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尉迟敬德的耳中。这位大将军虽然忙于军务,但对营中之事自然是关心的,尤其是伤兵营。在得知文安所用之法确实有效,挽救了不少精锐老兵的性命后,他对此事给予了高度关注。
几天后,一纸简单的军令下达了。尉迟宝林兴冲冲地拿着命令找到刚刚忙完,正累得坐在帐篷外喘气的文安。
“文兄弟!好事!天大的好事!”
尉迟宝林满脸喜色,将一份盖着印信的文书塞到文安手里,“阿爷……不,大将军下令,擢你为军中……呃,‘医护佐吏’!秩……秩比……反正就是有出身了!以后你就是咱军中正式的医官了!虽然是最低等的,但也是官身了!”
文安茫然地接过那张粗糙的纸,上面用墨笔写着几行字,他勉强能认出“文安”“医护”“佐吏”等字样,具体品秩他看不懂,但“吏”这个字他还是明白的。
这意味着,他不再是来历不明的黑户,也不是临时征调的民夫,而是大唐军队体系内,一个有正式编制的、最低级别的医疗辅助人员了。
换作旁人,得了这等出身,哪怕是最低等的,恐怕也要欣喜若狂。但文安看着那张纸,心里却没什么波澜,甚至有一丝荒谬感。
他一个来自后世、只想苟活的社恐,莫名其妙就成了唐朝的“官”了?虽然是芝麻绿豆大,甚至可能都算不上官,只是个吏,用今天的话来说,有编制了,这穿越的尽头也是编制吗?
这身份的转变,并未带来多少安全感,反而让他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有了这层身份,他再想偷偷溜走,恐怕就更难了。
“多……多谢大将军。”
文安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将文书小心折好,塞进怀里。脸上看不出什么喜色,只有一如既往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尉迟宝林只当他累坏了,也没多想,依旧兴奋地絮叨着这“医护佐吏”的好处,比如每月能有几斗米的俸禄,能领一套稍好点的衣物云云。
与此同时,伤兵营里的王医官,态度也发生了微妙而彻底的变化。
起初是不信和排斥,后来是冷眼旁观,再后来,看到文安处理过的伤兵确实恢复得更好,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神色就越来越复杂。有怀疑,有惊讶,有不解,也有一丝……难以启齿的佩服。
他行医几十年,见过的伤患无数,深知战场外伤的凶险。他自己用的金疮药和包扎法,已是军中流传多年、他认为最有效的手段。
可眼前这个半大小子,用着闻所未闻的“缝合”之术,配合着近乎苛刻的清洁要求,竟然真的能让那么多重伤员活下来,而且恢复得如此之好,这颠覆了他固有的认知。
他想问,想学,但看着文安那年轻得过分的脸,以及自己之前那恶劣的态度,又实在拉不下这张老脸。
文安虽然社恐,心思却细腻、敏感。他早就察觉到了王医官那欲言又止、在他身边转悠却又故作冷漠的态度。
他明白这位老医官的心思。对于医术,文安自己知道斤两,他会的不过是些后世普及的急救常识和基础护理,远远谈不上高深。如果能将这些知识传播开,或许能多救几个人。
他不在乎什么门户之见,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可保留的。
这天,文安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王医官又“恰好”踱步过来,站在不远处,假装查看别的伤员,眼角余光却一直瞟向文安的动作。
文安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头也不抬地开口说道:“王医官,这伤口清理,关键在于把肉眼能见的脏东西和坏死的肉都去掉,光撒药粉,若伤口不净,药力也难以深入,反而容易捂坏了……”
文安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王医官耳中。
王医官身体微微一僵,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老脸有些发红。他没想到文安会主动开口,而且说的正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文安继续一边操作,一边断断续续地解释:“……还有这缝合,不是为了好看,是把裂开的皮肉对拢,让它自己长在一起,比让它敞着乱长,愈合得快,也不容易再裂开……线要用麻线,结实,其实有羊肠做成的线最好。针要在火上烤过……布,尽量用煮过的,或者干净的新布……”
他将自己知道的那点关于清创、缝合、预防感染的知识,毫无保留地,用最浅显的语言说了出来。没有高深的理论,只有具体的操作和朴素的道理。
王医官起初还绷着脸,但听着听着,神色就变得专注起来,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文安说的这些,有些他隐约有点感觉,但从未如此系统地思考过,有些则完全闻所未闻。但结合他几十年的经验细想,又觉得颇有道理。
等到文安说完,给那个伤兵包扎好,王医官还站在原地,怔怔出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看向文安的眼神彻底变了。那里面没有了怀疑和抵触,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恍然,更有深深的敬佩。
第28章 王医官的转变
王医官忽然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向前几步,走到文安面前,在文安惊愕的目光中,竟然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对着文安这个半大少年,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文佐吏!”王医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郑重,“老夫……老夫先前多有得罪,眼拙了!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医书!请受老夫一拜!”
文安吓得差点跳起来,连忙侧身避开,手忙脚乱地想要扶起王医官,舌头都打结了:“王,王医官!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折煞小子了!我,我就是胡乱说点乡下土法子,当不起,当不起啊!”
他是真的慌了。让一个年纪足以做他爷爷的老者,当然是他现在这副身体的年纪,对他行此大礼,这比他向别人行礼还难受。
王医官却执意拜了下去,抬起头时,老眼竟有些湿润:“达者为师!文佐吏之法,活人无数,功德无量!老夫痴活数十载,竟不及佐吏见识之万一,惭愧!这一礼,你当得起!”
这一幕,被伤兵营里不少人都看在了眼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医官,对着一个瘦弱少年执弟子礼,口称“达者为师”,这场景在等级森严、注重资历的军营中,堪称惊世骇俗。
然而,联想到文安这几日展现出的“神乎其技”,众人又觉得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很快,这件事便在军营中传为美谈。人们称赞文安医术高超的同时,也更敬佩他毫无保留、倾囊相授的胸怀。连带着对王医官不耻下问、虚心求教的态度,也多有赞誉。
文安听着那些传闻,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缩在伤兵营的角落里,看着那些因为他和王医官改进方法而痛苦稍减的伤兵,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他只是一个被命运扔到这个时代的意外来客,胆小,怯懦,只想苟活。却阴差阳错地,背负起了“医者”的名声,承受着本不该属于他的赞誉和期望。
这身不由己的“官身”,这突如其来的“师礼”,都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他更紧地捆缚在这个时代,这个军营。
他眺望着营寨之外广袤而未知的天地,那条只想“活到死为止”的简单道路,似乎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了。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清洗着手中沾满血污的布条。水很凉,却让文安精神一振。
大军在营寨只休整了短短三天。
第四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急促的集结号角就划破了寒冷的空气。尉迟恭军令已下,拔营启程,火速回援长安。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营中蔓延,伴随着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文安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大概:突厥的颉利可汗和突利可汗联手,大军南下,兵锋直指长安,眼看就要打到都城脚下。秦王李世民——如今该称陛下了,下令周边所有能调动的兵马,不惜一切代价驰援。
整个军营瞬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陷入一种紧绷而高效的混乱。帐篷被迅速拆除,辎重装上大车,士兵们披甲执锐,列队待发。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摩擦的冷硬声响和战马不安的喷鼻声,一种大战将临的肃杀气息取代了往日清晨的炊烟与闲话。
文安这个新鲜出炉的“医护佐吏”也没闲着,跟着王医官等人,手忙脚乱地将伤兵营里那些伤势稍轻、能够移动的伤员安置到骡马大车上。
重伤员则只能暂时留下,交由少量军士和民夫照料,前途未卜。看着那些因疼痛和担忧而面色灰败的伤兵,文安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军情紧急,由不得他多愁善感。
他自己也分到了一套简易的皮甲,穿在身上空空荡荡,冰凉的甲叶贴着单薄的衣物,硌得他生疼。
还有一个皮盔,戴在头上沉甸甸的,压得他脖子发酸。这身行头对他这瘦小身板来说,负担不小,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童,显得不伦不类。
没有太多告别的时间,甚至来不及让他多想,大军就像一股铁流,轰然开动,朝着长安方向滚滚而去。
一路上,气氛凝重。除了军官偶尔发出的指令和马蹄车轮的轰鸣,很少有人交谈。士兵们脸上大多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赶路,脚步急促而有力。
文安被编在尉迟宝林的队伍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走。他这具身体经过一个多月的调养和最近在伤兵营的“锻炼”,虽然依旧瘦弱,但耐力似乎好了不少,至少能勉强跟上行军速度,不至于掉队。
他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心里却像开了锅的粥。突厥大军压境?长安危急?这阵仗,听起来就让人不安。
他好不容易才从山里钻出来,摆脱了孤身一人的境地,虽然莫名其妙成了军中小吏,但好歹算是有个遮风挡雨、勉强糊口的地方,不用直接面对刀光剑影。这怎么一转眼,就要往战场中心扎了?
文安摸了摸怀里那几串冰冷的铜钱和那颗珍珠,又摸了摸腰间那把他用来处理伤口、此刻却别在腰后充当“兵器”的小刀,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就凭这个,上战场?怕是给突厥人塞牙缝都不够。
连续多日的急行军,人困马乏。晚上宿营也是草草了事,连帐篷都不支,士兵们就围着篓火,裹着披风或毡布囫囵睡下。文安累得几乎散架,倒在哪儿都能睡着,连害怕的力气都快没了。
终于,在一个尘土飞扬的下午,视野尽头出现了长安城那巨大而模糊的轮廓。灰黑色的城墙如同一条匍匐在地平线上的巨兽,沉默地守护着后方那片更为广阔的城郭。然而,大军并未直接入城。
文安甚至来不及打量这座历史雄城,命令再次传来,不容置疑:全军,上至将官,下至伙夫,立刻整装,开赴渭水河边布防!
文安心里咯噔一下,那股不祥的预感成了真。他穿着那身不合体的皮甲,握着发给他的、比他胳膊细不了多少的长矛,混在尉迟宝林的队伍里,无头苍蝇般地朝着渭水方向移动。脚下的土地越来越泥泞,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土腥气。
第29章 渭水边见证历史
等文安跟着队伍在指定的区域站定,抬眼四望,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渭水北岸,目光所及之处,黑压压一片,全是军队。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步兵方阵一个挨着一个,士兵们顶盔贯甲,沉默地矗立着,如同大片大片生长在河滩上的铁色森林。骑兵在方阵之间的空隙来回奔驰,传递着命令,马蹄践踏着河岸松软的土地,扬起漫天黄尘,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那烟尘呛得人喉咙发痒,连呼吸都带着土味。
金属甲叶反射着秋日惨淡的阳光,形成一片冰冷的、跃动的光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味、皮革味、马粪味和金属锈味的、独属于大规模军队的庞杂气息,沉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人太多了。文安这辈子,上辈子,都没在现场见过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而且全是军人。那种成千上万人汇聚而成的、无声的压迫感,像实质的山峦,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自己渺小得像狂风中的一粒沙尘,随时可能被这钢铁洪流碾碎。
文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冷汗,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长矛。不会吧……难道真要在这里,跟突厥人拼命?就凭他这三脚猫的功夫,恐怕一个照面就没了。
就在他心惊胆战,几乎要控制不住转身逃跑的冲动时,一些零碎的对话飘进了他的耳朵。
“……妈的,摆这么大阵仗,吓唬谁呢……”
“嘘……小声点,听说城里没多少兵了……”
“……都是空架子?那万一突厥崽子真打过来咋办?”
“怕个鸟,干就完了,况且陛下自有妙计……”
文安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他努力回忆着脑子里那些关于唐初的历史记忆。
渭水……突厥……盟约……渭水之盟吗。贞观元年,李世民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玩了一手空城计,靠虚张声势吓住了颉利可汗,最后签订了渭水之盟,避免了都城被战火波及。
对,是这样!结果他是知道的!打不起来!
这个记忆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和恐惧。原来眼前这浩大的场面,这烟尘滚滚、旌旗蔽日的阵势,多半是演给河对岸的突厥人看的一场大戏。他所在的这支军队,就是这出戏里的“群众演员”。
想通了这一点,文安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腿也不软了,手也不抖了,虽然站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依然让他这个社恐浑身不适,但至少没有了立刻送命的担忧。
文安甚至有了一种荒诞的抽离感,仿佛一个拿着剧本的观众,冷眼看着这场精心编排的历史活剧在自己眼前上演。
他,一个来自一千多年后的孤魂野鬼,竟然站在了这里,即将亲眼见证课本上寥寥数语带过的“渭水之盟”。这种感觉很奇妙,带着点不真实的眩晕。
接着,另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既然李世民会亲自出面与突厥会盟,那岂不是说……他有机会见到那位千古一帝,唐太宗李世民?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这些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的名字,对于任何一个了解中国历史的人来说,都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文安也不例外。哪怕他性格再怯懦,再只想苟活,此刻心里也难免生出了几分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好奇。他要见的,可是活生生的李世民啊!
就在他心潮起伏,胡思乱想之际,河对岸远远地也传来了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带着草原特有的苍凉。
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更多、更密集的骑兵身影,如同漫过草场的蝗虫,缓缓逼近。那是突厥大军。
两岸军队隔着渭水遥遥对峙,无形的杀气在河面上空碰撞、交织。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战马都似乎感受到了这凝重的气氛,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突然,唐军阵中响起了低沉而雄浑的鼓声。原本严整的方阵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文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条通道的尽头。
只见一队精锐玄甲骑兵簇拥着数人,缓缓行至河岸最前方。为首一人,并未穿着厚重的铠甲,只着一袭玄色常服,外罩明黄色战袍,身姿挺拔如松,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之上。
距离有些远,文安看不清具体样貌,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但那股顾盼自雄、睥睨天下的气度,即便隔着一箭之地,也扑面而来。
那应该就是李世民了。
文安下意识地踮了踮脚尖,伸长了脖子,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这就是开创贞观之治的天可汗?他努力想看得更清楚些,但终究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而威严的身影。
李世民勒住战马,面向渭水对岸黑压压的突厥大军,似乎毫无惧色。他身边跟着六名文臣模样的人,至于文安见过的尉迟恭和程咬金等武将,均不见其身影。
对岸的突厥阵中,也有数骑越众而出,来到河边。为首者衣着华贵,皮帽裘袍,想必就是颉利可汗。
接下来的过程,在文安看来,有些缓慢,又有些戏剧化。
双方隔河喊话,自有通晓双方语言的使者大声传达。李世民的呵斥声音隔着河水传来,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语调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他先是斥责突厥背弃盟约,无故兴兵,言辞犀利。接着又陈说利害,分析双方形势,语气转而缓和。
颉利可汗那边似乎也有所回应,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
文安知道,这其实就是一场心理战和政治博弈。李世民要在气势上压倒对方,又要给对方留下谈判的余地。他这边旌旗招展,军容鼎盛,是展示肌肉;那边突厥劳师远征,看到唐军严阵以待,心里也得掂量掂量强行渡河攻城的代价。
讨价还价持续了一段时间。河两岸数十万大军,就这么静静地等待着少数几个人的决定。
第30章 打算
文安站在人群中,看着这历史性的一幕,心情复杂。他知道结果,所以少了份紧张,多了份旁观者的冷静。
他看着李世民那虽然模糊却挺拔自信的身影,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位年仅二十九岁的皇帝,胆识和气魄确实非同一般。换做旁人,在都城兵力空虚的情况下,未必敢如此行险,亲临前线与敌酋对峙。
最终,双方达成了协议。
有唐军士兵抬着几个大箱子走到河边,打开,里面似乎是金银绢帛。而对岸的突厥人也做出了一些象征性的承诺。
宰杀白马,歃血为盟。
虽然隔得远,看不太清具体细节,但那股仪式感却透过空间传递过来。一种沉重的、代表着暂时和平的寂静,笼罩了渭水两岸。
盟约既成,突厥大军开始缓缓后撤,如同退潮般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上。而唐军这边,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阵型,直到确认突厥人真的远去了,才在军官的号令下,有条不紊地分批撤退。
文安跟着队伍,转身离开渭水河岸。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缓缓流淌的河水,以及河对岸空荡荡的原野,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一场足以倾覆帝国都城的大战,就这么消弭于无形。他亲眼见证了历史书上的一个名词,变成了眼前真实发生的事件。而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也被裹挟其中,成了这历史背景板上的一个模糊像素点。
兴奋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茫然。见证了历史又如何?见到了李世民又如何?现实是他一个心理年纪近四十岁的人顶着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少年身体,命运未知,前途未知。
渭水河畔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结束后,大军并未返回之前的营寨,而是分批驻扎在了长安城外划定的几处区域。文安所在的这部,营地就设在城东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上。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却又截然不同。
文安依旧是那个“医护佐吏”,每天天不亮就被迫离开那个挤满汗臭和鼾声的帐篷,一头扎进条件依旧简陋、但规模小了不少的新伤兵营。
渭水之盟虽然避免了大战,但之前小规模冲突和急行军留下的伤员,以及一些旧伤复发的兵卒,依旧需要照料。而且各军的伤员都归拢到一处,比之前在尉迟恭的军营,无论是规模和数量上都大了许多。
文安每天忙的脚不沾地,他的“神医”名头经过渭水河边的“群众演员”经历,似乎在军中传得更广了。
伤兵营里的将士们,无论新老,见到他都会客气地喊一声“文佐吏”或者“文小郎中”,目光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尊敬和感激。就连那些新调拨来帮忙的民夫杂役,看他的眼神也带着几分敬畏。
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让文安浑身不自在。他宁愿回到刚被捡回军营时,那种无人理睬、被当成透明人的状态。至少那样,他还能缩在角落里,不用应对那些他不知该如何回应的善意和尊崇。
他处理伤口的手法越来越熟练,清创、缝合、包扎,一气呵成,甚至比营里一些老资格的医官帮手还要利落。
王医官现在完全把他当成了平辈,甚至时不时会拿着一些棘手的伤情来与他商讨。文安只能凭借那点可怜的现代急救常识和这段时间积累的经验,含糊地给出些建议,每每都让王医官若有所思,继而恍然大悟,看向他的目光更加灼热。
这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一天比一天强烈。
夜深人静时,文安躺在咯人的干草铺上,听着周围兵卒震天的鼾声,辗转反侧,这种日子并不是他想要的。
他不是当兵打仗的料,更不是悬壶济世的料。他胆小,怕死,晕血,社恐,看到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和痛苦扭曲的脸,他晚上依然会做噩梦。
军营这种集体生活,这种时刻与暴力和死亡为伴的环境,对他而言无异于一种慢性折磨。他只想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最好是长安城里,找份不起眼的活计,比如在哪个店铺当个伙计,或者给哪个作坊打打下手,用自己的劳动换口饭吃,安安稳稳地“活到死为止”。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许久,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在这个时代,军令如山,他一个刚得了“官身”的小吏,想脱离军队,谈何容易?搞不好会被当成逃兵处理,那下场可就凄惨了。
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帮他的人,就是尉迟宝林。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文安发现这位小公爷虽然性子莽撞冲动,对待下属也时常没轻没重,但为人确实爽直,没什么坏心眼,而且极其重义气。
自从文安救了刘三宝,尉迟宝林是真把他当成了过命的兄弟看待,对此,文安十分不理解,这也许就是代沟吧,隔了一千多年的代沟。
这天,文安好不容易忙完伤兵营的活,累得腰酸背痛,正坐在帐篷外一块石头上喘气,尉迟宝林又风风火火地找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个小酒囊。
“文兄弟!忙完了?来来,喝口酒解解乏!”尉迟宝林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酒囊递过来。
文安连忙摆手,脸都白了:“不,不,小人不会饮酒……”他这身体年纪小,而且他本身酒量就极差,虽然这个时代的酒度数极低,可也不敢碰
尉迟宝林也不勉强,自己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把嘴,哈哈笑道:“看你那怂样!男人哪有不喝酒的!罢了罢了,等你再大些再说。”
他用力拍着文安的后背,“今天又救了两个兄弟,我都听王医官说了!好样的!等回了长安,我定要阿爷给你请功!”
文安被他拍得龇牙咧嘴,心里却是一动。这是个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尽量让自己吐字清晰:“尉……尉迟将军……小人……小人有个不情之请……”
“嗯?啥事?说!跟哥哥我还客气啥?”尉迟宝林满不在乎地又灌了一口酒。
“小人……小人不想待在军中了……”文安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嗓子眼里咕哝。
第31章 条例也是书?
尉迟宝林举着酒囊的手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扭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文安:“你说啥?不想待军中?为啥?现在不是挺好?有吃有穿,还有官身,兄弟们也都敬着你!”
文安不敢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石头边缘,艰涩地解释道:“小人……小人性格怯懦,实在……实在不是当兵的材料。见不得厮杀,也……也受不得军营的拘束。只想……只想找个安稳地方,做点小工,苟……苟全性命于世……”
文安说得断断续续,语气里的畏惧和茫然倒不是装出来的。这确实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尉迟宝林皱着眉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苟全性命?文兄弟,你一身本事,留在军中,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岂不快哉?何必去想那等没出息的事?长安城里做个伙计?能有啥前途?”
他实在无法理解文安的想法。在他看来,男儿大丈夫,就该在战场上搏个出身,文安有救人的本事,这在军中更是稀缺,前途无量,怎么会想着去当个平头百姓?
文安心里苦笑,就知道会是这样。他抬起头,飞快地瞥了尉迟宝林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带着点哀求:“人各有志……尉迟将军,小人……小人只想平平安安过日子。求将军……帮帮小人,跟大将军说说情……”
尉迟宝林看着文安那副鹌鹑样子,与他救治伤兵时的专注冷静判若两人,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看他确实不像作假,是真心害怕军营生活。他沉默了片刻,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他有些烦躁地挥挥手,“你这人,真是……迂腐!没出息!罢了,谁让你是俺兄弟!这事,我找机会跟阿爷提一提。不过成不成,我可不敢打包票!军中自有法度,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文安心里一松,连忙道:“多谢将军!成与不成,小人都感激不尽!”
尉迟宝林听了文安这话,心中更是有些烦躁,不过却是强忍着,说道:“文兄弟,俺把你当兄弟,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小公爷不要叫将军,直接称呼我为宝林,或者叫大哥也成。”
文安被尉迟宝林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他看的出来,尉迟宝林作为一个官二代,估计在长安城估计也是横着走的主,是真把他当做朋友兄弟。
只是他一个后世人,实在不习惯这种热络。他本就是一个平凡的底层劳动人民,性格中不自觉的带着那种小民成分,与人打交道自带几分疏离。
不管怎么说,有了尉迟宝林这句承诺,文安觉得离开的希望大了不少。他开始盘算着离开军营后的事情。
不过就这么空手走似乎也不太好,毕竟尉迟宝林待他不薄,王医官也对他多有照顾。他想留下点什么。
留下什么呢?他身无长物,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脑子里那点超越时代的医疗卫生常识了。
既然要走了,不如把这些整理出来,交给王医官,也算是对伤兵营有个交代,或许能多救几个人。
打定主意,文安便对尉迟宝林说道:“尉迟将军……宝林大哥,我既然打算离开,想将平日里所用的一些救治伤患的土法,还有……还有一些关于防范疫病、保持营寨卫生的浅见,整理成册,留给王医官,也算……也算报答大将军的收留之恩。”
他本想说“写本小册子”,觉得这样比较低调。
谁知尉迟宝林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猛地站起身,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度:“啥?!着书?!文兄弟,你要着书立说?!”
文安被他吓了一跳,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连忙摆手:“不,不是着书!就是……就是些零碎心得,胡乱写下来,算不上……”
“哈哈哈!好!好啊!”
尉迟宝林却完全没听进去他的解释,兴奋地用力拍打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文安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俺就说文兄弟你不是凡人!都能着书立传了!了不得!了不得!我这就去禀报阿爷!”
说完,也不等文安反应,将酒囊藏好,转身就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狂奔而去,留下文安一个人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文安张了张嘴,想喊住他,最终却无力地垂下了手。完了,事情好像搞大了。他只想悄悄写点东西留下,怎么到尉迟宝林这里,就变成“着书立传”这种吓死人的事情了?
果然,没多久,消息就传开了。吴国公捡回来的那个小神医文安,要着书了!军营里顿时议论纷纷,有惊讶的,有好奇的,也有觉得荒谬的。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字都认不全吧?也能着书?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尉迟敬德耳中。他正在处理军务,听到儿子咋咋呼呼的禀报文安想离开以及着书立说的事情,初时也是一愣,随即失笑摇头。
“胡闹。”
尉迟恭对着下首一名文书官说道,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一个山野少年,识得几个字?懂得几分道理?也敢妄言着书?怕是些乡野俚语,不成体统。”
他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当是少年人的胡闹,或者是为了离开军营想出的由头。军中事务繁忙,他没空理会这种小事。
文安得知尉迟敬德的态度后,反而松了口气。没当真就好。他不再理会外面的风言风语,开始专注于自己的“条陈”。
他找王医官要了些相对平整的麻纸和笔墨。
王医官听闻他要将医术心得写下,激动得手都抖了,二话不说,将营中能找到的最好的纸墨都给他找来了,还特意给他安排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看着粗糙的麻纸和那硬邦邦的毛笔,文安一阵头疼。
他用惯了硬笔,这毛笔字写得跟狗爬一样。而且,很多现代名词根本不能用,他得想办法转换成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词语。
他静下心来,开始努力回忆。
这一回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记忆力似乎变得极好!
一些明明自己都已经忘记的东西,包括细节,却像是保存的文档一样,打开就有了。甚至有些东西像是长了腿一般,自己就走进文安的脑海。
这一发现,让文安吃惊的同时,心中也稍微一松,有了这个能力,在这还不熟悉的环境里,应该有些自保能力吧。
文安并不能确定,但有总比没有的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穿越带来的福利?”
文安心中思忖,随即摇摇头,认真地想着该怎么写出所想的东西来。
第32章 医护条陈
以前工地安全培训时医生讲的创伤处理要点,电视上看过的急救科普节目,甚至偶然翻阅过的公共卫生手册里的内容,此刻都如同被擦拭干净的玻璃,清晰地呈现在他脑海中。
文安心中讶异,但更多的是庆幸。这倒是方便了他。
他摒弃杂念,开始磕磕绊绊地动笔。首先是从伤兵营最迫切需要的开始:《外伤急救简易流程》。
文安尽量用最浅白直白的语言,配上他歪歪扭扭的示意图:
止血为先:明确指压、加压包扎、止血带,注明注意事项,定时放松等法。
清创要彻底:强调用煮沸过的凉开水或淡盐水,他解释了盐水配制比例,不过盐在此时精贵,文安也不太了解,只是将心中所想,如实列出。清洗伤口,必须清除所有异物和坏死组织,否则上药无效反有害。画了简单的清创工具图如镊子、小刀等,建议打造。
缝合促愈合:详细说明缝合的时机——清创后、针线消毒——火烤、沸煮、基本缝合手法——间断缝合,强调对合整齐的重要性。
包扎与换药:要求使用尽可能洁净的布,包扎要松紧适度,定期观察换药,发现红肿、流脓、发热需及时处理。
污物处理:强调换下的带脓血布条必须集中焚烧或深埋,切勿随意丢弃。
写完外伤部分,文安有些意犹未尽,他想了想,又开始写《营寨卫生防疫简要》。
这部分他结合了后世对传染病防控的基本理念:
水源清洁:饮用水必须煮沸,营寨水源地需派人看守,防止污物倒入。设立固定的取水点和废水倾倒点。
粪便管理:必须挖掘深坑作为茅厕,远离水源和居住区,定期用生石灰或泥土覆盖。严禁随地便溺。
垃圾处理:营地垃圾,特别是厨余和医疗废物,需划定区域集中焚烧或深埋。
灭鼠杀虫:建议保持营帐内外清洁,减少蚊蝇滋生。提及可用艾草等烟熏驱蚊。
病患隔离:一旦发现发热、呕吐、腹泻或身上起疹子等具有传染迹象的兵卒,必须立即与其他健康人员隔离开,单独安置,照料者亦需注意防护如戴口罩、勤洗手等。
个人卫生:提倡饭前便后洗手,勤换洗衣物,尽可能保持身体清洁。建议每周若能安排,最好能用热水擦身。
最后,他又补充了一些关于《灾后防疫要点》 的想法,比如大水、大震之后,往往有大疫。核心就是:及时清理掩埋人畜尸体,保障饮用水安全,大力整治环境卫生,隔离和治疗病人。
他写得很慢,字迹也丑,遇到不会写的字一开始询问过来看望他的尉迟宝林,只不过尉迟宝林让他冲锋陷阵他不会皱一下眉头,让他教人写字,直接就跑没影了。
文安无奈,便向王医官询问。一连七天,除了处理必要的伤患,他几乎都泡在那个角落里,对着麻纸写写画画,不时停下来皱眉思索。
王医官期间来看过几次,见他写得认真,也不敢打扰,只是看着那逐渐增厚的纸张,眼神越来越期待。
七日后,文安终于搁下了笔。他看着眼前这叠写满了歪扭字迹和简陋图画的麻纸,长长地舒了口气。他能想到的,差不多都写下来了。虽然粗糙,但都是这个时代能够做到、并且行之有效的办法。
他将这叠纸仔细整理好,用线粗略地装订了一下,然后找到了王医官。
“王医官,这是……这是在下整理的一些浅见,关于救治伤患和营寨防疫的。未必周全,或许……或许能有点用处。在下即将离开,以此聊表心意。”文安低着头,双手将那份“条陈”奉上。
王医官激动地接过那叠沉甸甸的麻纸,手都有些颤抖。他迫不及待地翻开,起初还因为文安那丑陋的字迹和古怪的图画还有粗鄙的行文书写而微微皱眉,但越看,他的脸色就越发凝重,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他看到的不再是丑陋的字迹,而是字里行间蕴含的、超越他数十年经验的、清晰而有效的救治逻辑和防疫理念。
那些关于清创、缝合、隔离、水源管理的描述,虽然用语朴素,却直指要害,许多都是他隐隐感觉到却从未系统总结,甚至从未想过的关窍!
这哪里是什么“浅见”“土法”?这分明是一套足以挽救无数性命、提升大军生存能力的宝贵典籍!其价值,难以估量!
王医官猛地抬起头,看向文安的眼神充满了无比的震撼和敬畏,声音都变了调:“文……文佐吏!这……这真是……真是你写的?!”
文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讷讷道:“是……是在下胡乱写的,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医官指正……”
“指正?老夫有何资格指正!”
王医官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他紧紧抱着那叠纸,像是抱着什么绝世珍宝,“文佐吏,不,文先生!您这是功德无量啊!此流程若推行开来,不知能活我大唐多少将士性命!老夫……老夫这就去禀报大将军!”
说完,他也不等文安回应,抱着那叠文安眼中的“简陋笔记”,如同捧着传国玉玺一般,脚步踉跄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中军大帐疾步而去。
文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原本只是想悄悄留下点东西,好尽快离开,怎么……好像又失控了?
中军大帐内,尉迟敬德刚处理完一批军报,正准备歇息片刻,就见王医官不顾守卫阻拦,几乎是闯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那叠麻纸,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大将军!大喜!天大的喜事啊!文佐吏……文安,他……他献上宝书了!”
尉迟敬德皱了皱眉,对王医官的失态有些不满,但听到“文安”和“宝书”,想起儿子前几日的咋呼,不由得心中一动。他示意亲兵将王医官手中的“书”取过来。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本打算随意扫两眼就打发走王医官。然而,当他看到那歪扭却清晰的“外伤急救简易流程”,看到其中关于清创、缝合、止血带的详细描述和示意图时,他的目光顿住了。
第33章 奏折
尉迟恭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见过的伤患无数,太清楚战场上受伤意味着什么。很多兄弟不是当场战死,而是死于之后的伤口溃烂、发热。
而文安这纸上写的,条理清晰,方法具体,直指要害!尤其是强调“清创要彻底”“污物需处理”,这与他过往的模糊认知不谋而合,却从未有人如此系统地总结和强调过!
他迅速翻看下去,越看,脸色越是严肃。看到《营寨卫生防疫简要》和《灾后防疫要点》时,他的眉头紧紧锁起,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水源管理、粪便处理、病患隔离、灾后防疫……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琐碎,却环环相扣,直指大军维持战力、避免非战斗减员的核心!其中许多措施,他虽未深想,但凭直觉也知道极其重要!这绝非一个十四五岁的乡下少年能凭空想象出来的!
这文安,到底是什么来历?难道真是天授其才?
尉迟敬德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看向依旧激动不已的王医官:“此书,真是文安所写?无人从旁协助?”
“千真万确!大将军!老夫亲眼看着他写了七日!绝无虚假!”王医官斩钉截铁地说道。
尉迟敬德沉默了。他拿着那叠粗糙的麻纸,感觉分量重若千钧。这里面的东西,价值远超一场战役的胜负。若能在大唐军中推行,乃至推广到地方,能活人无数,能极大增强国力!
他不再犹豫,立刻对帐外喝道:“来人!取笔墨来!”
尉迟恭要立刻写奏折,将这份看似不起眼、实则可能影响国运的“条陈”,连同他对此事重要性的判断,直接递进皇宫,呈报给皇帝李世民!
而此刻,引发这一切波澜的始作俑者文安,正蹲在伤兵营的角落里,默默地清洗着沾满药渍的布条。
水很凉,他看着水中自己那稚嫩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茫然的脸,心里只想着:条陈交出去了,尉迟宝林也答应帮忙说情了,应该会顺利吧。
尉迟恭那封带着几个墨点、字迹也谈不上工整的奏折,连同文安那叠字迹歪扭、画着古怪图样的麻纸“条陈”,被内侍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李世民御案的一角。
此时已是黄昏,李世民刚刚批阅完一堆关于漕运和关中旱情的奏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那封与众不同的奏折。
“尉迟敬德?”
他微微讶异,这老伙计向来是能动手绝不动口的主,上了战场如同疯虎,提起笔来却比扛鼎还难,今日竟也上了奏折?
李世民带着几分好奇展开。奏折写得直白,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核心意思明确:他营中一个叫文安的少年,原是山中逃难孤儿,于救治伤兵一道颇有奇能,更献上关乎将士性命、军营防疫乃至灾后防疫的“条陈”数篇,尉迟恭认为“其法虽简,其效必宏,于军于国,大有裨益”,故特此上奏,为这少年请功,并望陛下能重视其所献之法。
随奏折附上的便是那沓麻纸。李世民初时并未在意,一个少年,能有何等惊世之论?但当他拿起那《外伤急救简易流程》,看到上面强调的“清创务必彻底”“污物须焚烧深埋”,以及那简陋却意图明确的缝合示意图时,他的眼神渐渐变了。
李世民是马上得得天下,十八岁起兵,历经大小战役无数,见过太多勇猛的将士因为一道不算致命的伤口溃烂发热而痛苦死去。
军中医官手段有限,多是撒上金疮药一包了事,生死由命。而这纸上所写,每一步都指向了那些被忽略的要害处!尤其是“隔离”一词,虽陌生,细想之下,竟有种令人心悸的预见性。
他迅速翻看《营寨卫生防疫简要》和《灾后防疫要点》,越看,神色越是凝重。水源、粪便、垃圾、病患隔离……
这些看似琐碎不堪的庶务,被一条条清晰地列出,彼此关联,构成了一套前所未有的、严谨的防疫体系。这绝非寻常乡野少年能凭空杜撰!这文安,究竟是何许人?
一种混杂着惊喜、疑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感笼罩了李世民。他登基不过数月,玄武门下的血迹未干,渭水河边的耻辱犹在眼前,内有隐太子旧部心怀怨望,外有突厥虎视眈眈,朝中还有诸多世家门阀冷眼旁观,看他这个“得位不正”的年轻皇帝能折腾出什么花样。他太需要一些东西来证明自己,来打破这沉闷而危险的僵局了。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文安,和他这份看似粗陋却蕴含大智慧的“条陈”,像投入死水潭的一块石头,让他看到了某种可能性。这是不是上天对他李世民的某种认可?在他立志要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之时,便送来了这样的人才?
“观音婢,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当晚,在两仪殿后的寝宫内,李世民难得地没有继续处理政务,而是对着陪伴在侧的长孙皇后,将尉迟恭的奏折和文安的条陈推了过去,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委屈?
长孙皇后接过,细细阅看。她虽不干政,但聪慧明理,常能为李世民排忧解闷。看着看着,她的秀眉也微微蹙起,眼中露出讶色。
“陛下,”她放下纸张,温声道,“此子所陈,虽言语质朴,然切中时弊,尤以防疫诸策,思虑周详,实乃臣妾闻所未闻。若真能推行,确是我大唐将士之福,百姓之幸。”
“是啊!”
李世民站起身,在殿内踱步,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你看看,就这么简单几条,若是早些年军中有此章程,能少死多少好儿郎!可恨那些……”他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止住,那是他的伤疤,也是他的逆鳞。
他转而指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渭水方向:“还有那颉利!欺朕初立,兵临城下,逼迫朕签下盟约,更是奇耻大辱!朕恨不得即刻提兵北伐,雪此大恨!可国库空虚,兵员待补,那些世家……”
第34章 朝议
李世民冷哼一声,没有再说下去。山东崔氏、太原王氏、陇西李氏……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他们巴不得看自己这个皇帝的笑话。
长孙皇后静静地听着,她知道丈夫心中的块垒。待李世民情绪稍平,她才柔声道:“陛下,既然天降此才于陛下麾下,便是祥瑞之兆。陛下正当广纳贤才,励精图治。此子既有大才,无论年岁,陛下何不重用于他?既可解军中之急,亦可向天下昭示陛下求贤若渴之心。”
李世民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皇后所言甚是。此子,朕一定要赏,而且要重赏!不仅要赏他献策之功,更要借此告诉天下人,凡有真才实学,无论出身,朕必不吝爵赏!”他心中已有决断,明日朝会,便要议一议这文安的封赏。
不过,该赏什么,却需斟酌。他虽有腹案,但也不能完全绕过朝议,尤其是涉及官职爵位,那些御史和世家出身的官员,眼睛都毒得很。
翌日,太极殿朝会。
处理完几项日常军政后,李世民示意内侍将尉迟恭的奏折及文安的条陈传递给几位重臣阅览。
房玄龄、杜如晦最先看到,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他们都是经世之才,自然看得出这份条陈的价值,远胜于千军万马。接着是长孙无忌、高士廉等人,反应大抵相同。
等到条陈在部分官员中传阅开来,殿内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议论声。许多人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
“诸卿都看过了?”
李世民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愉悦,“尉迟将军营中一小吏文安,年未及冠,所献之策,众卿以为如何?”
房玄龄出班,躬身道:“陛下,臣观此文安所陈,外伤救治之法,条理清晰,切合实用;营寨防疫诸策,更是思虑深远,若能推行,必能极大减少军中非战斗减员,实乃强军安邦之良策!臣为陛下贺!”
杜如晦也附和道:“房公所言极是。此子虽年少,然其才学,关乎国计民生,尤以灾后防疫之论,高屋建瓴,臣亦闻所未闻,佩服之至!”
连一向持重的魏征,在仔细看了那份《灾后防疫要点》后,也微微颔首,虽然没有说话,但态度已然明了。
这时,李世民才仿佛刚想起来似的,补充了一句:“哦,忘了告知众卿,献此条陈者文安,据尉迟将军所言,年方十四五,乃其麾下一医护佐吏,原是秦岭山中一逃难孤儿。”
“什么?”
“十四五岁?”
“孤儿?”
大殿之内,顿时一片哗然!方才还在称赞条陈老辣周详的官员们,此刻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一个十四五岁的乡下少年?这怎么可能?!难道是生而知之者?
程咬金是个藏不住话的,当即咧开大嘴,对着尉迟恭的方向嚷道:“好你个尉迟老黑,你营里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宝贝娃娃?俺老程怎么不知道?该不会是你这老黑找人代笔,给自己脸上贴金吧?”
尉迟恭闻言大怒,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出班喝道:“程知节!放你娘的屁!文安那小子就在某营中,你那日不是也看见了吗?”
“他把快死的刘三宝从鬼门关拉回来,多少双眼睛看着呢,看着他给伤兵缝针线!王医官可以做证!他那手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但这法子就是他用的!某尉迟恭行事光明磊落,岂是那等弄虚作假之人?!”声若洪钟,震得殿瓦似乎都在响。
程咬金闻言,愣了一下,继而想起了什么,不确定道:“你说的是那日宝林侄儿带来的那个小娃娃?”
尉迟恭没好气地说道:“不是他,还是谁。”
程咬金得到确认,大感懊恼,瓮声道:“那么好的宝贝,留在你那里也是浪费,不如让他到我军中来……”
听了这话,尉迟恭勃然大怒,就要与程咬金掰扯,李世民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揉了揉眉心,喝道:“朝堂之上,成何体统!”两人这才悻悻住口,互相瞪了一眼,退回班列。
经过尉迟恭和程咬金这一闹,众人倒是基本相信了这文安确有其人,确有奇能。只是这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李世民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抛出了今日的主题:“既然众卿皆以为此文安所献之策于国大有裨益,朕欲赏其功,众卿以为,当如何封赏为宜?”
他目光首先投向尉迟恭,“尉迟将军,文安在你麾下,你可知他有何心愿?”
尉迟恭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想起文安那畏畏缩缩的样子和那句“只想苟全性命”,硬着头皮出班道:“回陛下,那小子……文安他,性子怯懦,不喜军中拘束,曾向臣透露,只想……只想离开军营,去长安城里寻个安稳活计,苟……苟全性命于世。”他这话说得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声音越说越小。
果然,他话音一落,李世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什么?”
李世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冷意,双手在案下握拳,“离开军营?苟全性命?”他费了这么大劲,在朝会上将此事提出,本以为是个来投奔他的寒门英才,正可大用,以此树立榜样,结果对方居然只想当个平民百姓?
这简直像是在他兴头上浇了一盆冰水!一股被轻视,甚至被戏弄的恼怒涌上心头。难道在这少年眼中,他李世民的大唐,他给的功名,还比不上城里一个伙计的安稳?
皇帝神色不悦,殿下那些心思活络的官员立刻嗅到了不同的味道。
几位出身世家门阀的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此子虽有才,但看来无心功名,或者说,是不懂?
若是能将他招揽到自家门下,不管是作为门客,还是借此掌握他那套神奇的救护防疫之法,对于提升家族在军中和地方的影响力,都大有裨益。一个只想“苟活”的少年,总比那些野心勃勃的寒门士子好控制得多。
当下,便有一位出身太原王氏的官员出班奏道:“陛下,此文安既然无心仕途,强留反而不美。既然其志在于市井安稳,陛下不若赐其金帛田宅,允其归民,以示天恩浩荡。若其真有实学,各州府县亦可用其所长嘛。”
第35章 暗流
话说得冠冕堂皇,意思却很明白:陛下您别强求了,给我们世家一个招揽的机会。
他这一开头,立刻又有几位世家背景的官员附和,纷纷表示“人各有志,不可强求”,“赐其富贵,足显皇恩”。
李世民听着这些议论,心中更是愠怒。他岂能看不出这些人的心思?这文安和他所献之法,潜力巨大,岂能落入世家手中,成为他们巩固势力的工具?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问题,更关乎他能否将这种利于国计民生的技术掌握在朝廷手中。
“荒谬!”
李世民尚未开口,程咬金先嚷嚷起来,“这等大才,放出去当伙计?你们这些酸丁腐儒怎么想的?俺老程第一个不答应!就得留在朝里,给陛下办事!”
尉迟恭也闷声道:“陛下,文安那小子就是胆子小,没见过世面。好生劝导,未必不能为陛下所用。”他虽然觉得文安没出息,但更不愿看到他被世家弄走。
房玄龄沉吟片刻,也出班道:“陛下,此文安所献之法,于军国大事至关重要。若使其流落民间,其法亦难免散逸,或被有心人垄断,恐非国家之福。臣以为,当授其官职,使其才学能为国所用。”
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也纷纷点头,认为应当留任。
朝堂上顿时分成了几派。
以程咬金、尉迟恭为首的武将,大多主张强行留任授官,本来此时武将以李靖为首,不过李靖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却也默认程、尉迟二人的意见。
房玄龄等务实派文官,也认为应当留在体制内,而世家出身的官员则多以“遂其心愿”为名,主张放归民间,实则各怀心思;还有一些中立官员则持观望态度。
争论持续了大半个上午,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李世民高坐御座之上,面色沉静,心中却在飞速盘算。强行授官,难免有“强人所难”之讥,也怕那文安性子怯懦,不堪驱使,反而坏事。但放归是绝不可能的。
他仔细回想着尉迟恭奏折中提到的细节,文安擅长的是外伤救治、营寨卫生,这些都是非常具体的事务……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众卿不必再争了。”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文安此人,虽年少怯懦,然其才学于国有利,朕不能因彼之短而废其长,亦不能坐视其才为私门所用。”
他目光扫过殿下众臣,尤其在几位世家官员脸上停留了片刻,“其所献条陈,多涉工事、营造、卫生之理,朕意,授其将作监丞之职,秩正九品上,隶工部。”
将作监丞?众人皆是一怔。将作监负责宫室、器械等工程营造,虽说文安的防疫条陈里确实涉及营寨规划、污物处理设施等,与工部有些关联,但这安排……
听起来似乎将他与那些具体的“奇技”绑定,既用了其才,又似乎未给予核心要职,显得有些边缘化。
但这还没完。
李世民继续道:“另,念其献策有功,活人无数,特赐爵位——渭南县男,食邑三百户。”
爵位!虽然只是最低等的县男,但从五品上的阶品,而且有了食邑,意味着文安一步踏入了大唐贵族的门槛,尽管是最低的一层。
一个十四五岁的孤儿,献上一份条陈,便得官身兼爵位,这赏赐,不可谓不厚了!尤其那“渭南”二字,更是耐人寻味,刚刚发生在渭水边的盟约,陛下这是在借此提醒某些人吗?
殿内一片寂静。
世家官员们脸色有些难看,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把人攥在手里,还给了个爵位,再想招揽,难度就大了。
而主张留任的官员,虽然觉得将作监丞这职位有些奇怪,但加上一个县男的爵位,这面子给得十足,也足以堵住悠悠众口。
“众卿可有异议?”李世民淡淡地问道。
皇帝金口已开,赏罚分明,理由也说得过去,就连一向与李世民不对付的魏征都没有异议,谁还能再反对?
众人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李世民微微颔首,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个叫文安的少年,被他强行拉上了他的战车,前方等待那少年的,是福是祸,犹未可知。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这布满荆棘的路上艰难前行?
“拟旨吧。”
他对身旁的中书舍人吩咐道。一道即将改变文安命运的诏书,就此尘埃落定。
而此刻,远在长安城外军营角落里的文安,刚刚帮一个伤兵换完药,正看着自己因为长时间浸泡药水而有些发白起皱的手指,心里默默盘算着尉迟宝林说情的结果什么时候能下来,自己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让他时刻紧绷的地方。
他丝毫不知,自己那点为了“报恩”和“顺利离职”而整理的笔记,已经掀起了怎样的波澜,更不知道,一道将他推向完全不同人生的旨意,正在快马加鞭地向他赶来。
文安正蹲在伤兵营角落的木盆边,机械地搓洗着一条刚换下来,还带着脓血和药渍的麻布绷带。
冰凉的井水刺得他手指发红,那股熟悉的、混杂着血腥和腐臭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但他似乎已经有些麻木了。
脑子里只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条陈交上去了,尉迟宝林也答应去说情了,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座充满压抑的伤兵营?
文安向往的是长安城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间小小的铺面,或者一个嘈杂但与他无关的作坊。
不需要被人用那种混合着感激、敬畏和好奇的目光注视着,不需要每天面对这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和压抑的痛苦。他只想当个影子,一个无人注意的、可以安静呼吸的影子。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往常的骚动从营区入口处传来。文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并没有抬头,只希望这骚动与自己无关。
然而,那骚动却径直朝着伤兵营这边移动过来,伴随着尉迟宝林那特有的大嗓门:“文兄弟!文兄弟!快出来!好事!天大的好事!”
第36章 圣旨
文安心里咯噔一下,非但没有感到喜悦,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在破旧的衣服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低着头,像只受惊的蜗牛,极不情愿地挪出了帐篷。
帐篷外,原本嘈杂的伤兵营此刻竟诡异地安静了不少。许多伤兵和医官帮手都伸长了脖子,朝着同一个方向张望。
只见尉迟宝林正陪着一个面白无须、穿着深青色圆领官袍的中年人走过来。那中年人身形微胖,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的微笑,眼神却锐利,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他身后还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黄门。
文安不认识这种打扮的人,但他本能地感到不舒服。那人身上有种与军营格格不入的阴柔气息,步伐轻而稳,带着一种宫禁之内特有的规矩感。
“文安!快过来!”尉迟宝林显得异常兴奋,一把将试图往后缩的文安拽了过来,对着那中年官员介绍道,“张给使,这位就是文安。”
那位被称作张给使的中年人,目光落在文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到文安那瘦小的身材、稚嫩的脸庞以及一身洗得发白还沾着药渍的粗麻衣,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又被那标准的笑容掩盖。
他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尖细和拖长尾音的腔调:“哦——这位便是文安,文小郎君?果然……年少有为。”
文安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喉咙里发出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咕哝声。
尉迟宝林用力拍了他后背一下,低声道:“傻愣着干什么?这是宫里来的张给使,来给你宣旨的!快跪下接旨!”
宣旨?文安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宣什么旨?给他?为什么?他只是一个想逃跑的小人物啊!他茫然地看向尉迟宝林,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慌。
尉迟宝林却以为他是高兴傻了,又或许是紧张,便按着他的肩膀,示意他跪下。见文安还是没有动静,尉迟宝林半强迫地按着跪倒在泥地上。膝盖接触冰冷坚硬的地面,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但心脏却跳得如同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
那张给使见状,也不再耽搁,清了清嗓子,从身后一名小黄门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缓缓展开。那绢帛在略显灰暗的军营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门下:”张给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读天命般的庄严与肃穆,穿透了伤兵营沉闷的空气,“朕闻……秦岭遗孤文安,性禀纯良,身怀奇术,活人于军伍,献策于邦国。所呈《外伤急救》《营寨防疫》诸条陈,切中时弊,裨益军国,功莫大焉……”
文安跪在地上,低着头,只觉得那尖细的声音像无数根针,扎着他的耳膜,又像一团团模糊的云雾,笼罩着他的意识。
他听到“秦岭遗孤”“身怀奇术”“活人”“献策”这些词,每一个都让他心惊肉跳。他努力想去理解那诏书的内容,但大脑仿佛锈住了一般,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片段。
“……授将作监丞,秩正九品上,隶工部……”
将作监丞?工部?文安更懵了。他隐约知道工部是管工程的,将作监好像是负责给皇家盖房子造东西的?这跟他会的那点急救和卫生知识有什么关系?不过工作倒是与他的专业对口,只是李世民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赐爵渭南县男,食邑三百户……”
爵位?县男?食邑?文安感觉自己像是在听天书。这些东西,以前只在历史书和电视剧里看到过,现在竟然落到了自己头上?
一个男爵,虽然听起来是最低等的,但那也是贵族了吧?还有食邑……意思是以后有三百户人家种的粮食要交给他一部分?这……这太荒谬了!
“……另赐永业田百亩,长安城内宅邸一所,金十万,绢百匹,以示嘉奖……主者施行——”
长长的旨意终于宣读完毕,最后那声“主者施行”拖得悠长。张给使合上绢帛,脸上依旧挂着那标准的笑容,看着还跪在地上、毫无反应的文安,轻轻“嗯?”了一声。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听到这道旨意的人,无论是伤兵还是医官,都目瞪口呆。一个十四五岁的孤儿,一步登天,成了官身,还有了爵位、田产、宅子、金银……这简直是话本里才有的故事!
尉迟宝林最先反应过来,见文安还傻跪着,赶紧用力捅了他一下,低吼道:“文安!谢恩啊!快接旨!”
文安被他一捅,浑身一颤,这才如梦初醒。他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张给使手中那卷明黄色的绢帛,又看了看尉迟宝林焦急的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接旨?怎么接?他完全不知道流程。
尉迟宝林看他这副样子,急得不行,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按着文安的后脖颈,带着他一起磕了个头,嘴里替他喊道:“臣文安,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动作粗鲁,声音洪亮,与其说是谢恩,不如说是在喊操。
文安被动地跟着磕头,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才让他有了一丝真实感。他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操控着,做出完全不由自己意愿的动作。
张给使似乎对尉迟宝林的越俎代庖并不介意,或者说,他更在意顺利完成差事。他将圣旨卷好,微微弯腰,递向文安。
文安看着那卷决定了他命运的绢帛,手微微颤抖着,迟疑地伸出。他的手因为刚泡过冷水,还有些发红,指尖冰凉。
接触到那光滑冰凉的绢帛时,他像被烫到一样,差点缩回去。最终,他还是用双手,极其笨拙地、几乎是“捧”过了那卷圣旨。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手腕发酸。
“文县男,恭喜了。”张给使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平淡地说道。
第37章 加官封爵
尉迟宝林这时机灵地凑上前,从怀里掏出几片黄澄澄的金叶子,动作隐蔽而又迅速塞到张给使袖中,赔笑道:“有劳张给使跑这一趟,一点茶资,不成敬意。我这兄弟年纪小,没见过世面,失礼之处,见谅见谅。”
张给使袖袍一拂,金叶子便消失无踪,他脸上的笑容似乎真切了半分,微微颔首:“小公爷客气了。文县男年少有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咱家这就回宫复命了。”
说完,也不再多言,带着两名小黄门,转身便走,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营帐之间,伤兵营里压抑的寂静才被打破,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依旧跪坐在地上、捧着圣旨发呆的文安身上。那些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羡慕、嫉妒,以及更深的敬畏。
“文兄弟!不,文县男!哈哈!”尉迟宝林一把将文安从地上拉起来,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兴奋得满脸放光,“了不得!真了不得!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将作监丞!渭南县男!还有宅子有田地!这下你可真是鲤鱼跳龙门了!”
文安被他拍得踉跄了一下,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差点脱手。他低头看着这卷绢帛,又抬头看看尉迟宝林兴奋的脸,再环顾四周那些灼热的目光,只觉得一阵眩晕。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了。
“宝……宝林大哥,”文安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哭腔,“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是……不是只想离开军营吗?怎么……怎么还当上官了?还是……?”他实在无法理解,“渭南县男”这个称呼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羞耻和恐慌。
尉迟宝林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道:“嗨!肯定是阿爷把你那宝贝条陈献给陛下了!陛下看了龙心大悦,这才重重赏你!离开军营?现在还用离开吗?你都是官身了,还有爵位,以后就在长安城享福了!”
他越说越高兴,揽住文安瘦弱的肩膀,“等你搬进陛下赏的宅子,安顿下来,哥哥我带你认识认识长安城里的兄弟们!保证让你以后在长安横着走!”
横着走?文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只觉得头皮都要炸开。他只想缩着,只想不被注意,横着走?那还不如直接杀了他。他耷拉着脑袋,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茫然和不安。
“可……可我去将作监做什么?我……我不会啊……”文安这倒是实话,知道将作监做什么的和去了将作监做什么还是有区别的,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他宁愿去当个伙计,至少知道该干什么。这莫名其妙的官职,听起来就让人心里没底。
“管他做什么的!”尉迟宝林浑不在意,“既然是陛下安排的,自然有道理!你去了自然就知道了!不会就学嘛!你不是一直想离开伤兵营吗,这不是正好随了你意了。”
这话倒是戳中了文安的心思。确实,离开伤兵营,不用再每天面对那些痛苦的呻吟和狰狞的伤口,是他目前唯一的慰藉。但是,用这种方式离开,他有点没底?
文安捧着那卷沉甸甸的圣旨,感觉它像一道金色的枷锁,将他牢牢锁住。他原本只想找个角落苟活,现在却被硬生生推到了阳光下,还套上了一身极其不合身的官袍和爵位。这突如其来的“恩宠”,对他而言,不是阶梯,而是悬崖。
前途未卜,而且看起来,比他躲在军营里还要凶险得多。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在某个他完全不懂的衙门里,面对一群陌生的、心思各异的同僚,因为不懂规矩而闹出笑话,甚至得罪人的场景。光是想想,就让他不寒而栗。
尉迟宝林还在旁边兴奋地规划着未来,说要给他庆祝,要带他见识长安的繁华。文安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文安低着头,看着自己沾着泥点的鞋尖,和手中那卷象征着无上荣宠的明黄绢帛,心中五味杂陈。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想悄无声息地“苟全性命”的计划,看来是彻底泡汤了。这条意外捡来的命,似乎正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向一条他完全无法掌控,也根本不想走的道路。
就在文安捧着那卷明黄绢帛,在伤兵营泥地上茫然无措,感觉自己像只被硬塞进华丽鸟笼的麻雀时,长安城深处,两仪殿后,李世民刚刚挥退了百骑司的密探。
他手中拿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密报,上面事无巨细地记载着关于文安的一切,或者说,是百骑司能动用所有力量,在极短时间内能查探到的一切。
密报从尉迟恭部在秦岭边缘捡到那个衣衫褴褛、近乎饿殍的少年开始,逆向追溯。线索断断续续,最终指向了秦岭深处一处极为隐蔽、早已毁坏、塌陷大半的地下墓葬。
根据墓葬形制、最重要的是那祠堂的灵位推测,那似乎是北周时期某个宇文宗室旁支的墓穴。墓室有长期人居痕迹,火堆灰烬、兽骨,以及一个被当作睡铺的破烂石椁,都与文安最初被发现时的状态吻合。
百骑司便给出了一个最大胆的推测:文安此子,极可能是北周宇文氏遗落在民间的血脉后裔,从地下墓葬损毁的痕迹来看,文安应该是不久前,才被迫走出山林。
李世民看着密报,手指轻轻敲打着紫檀木的御案,神色有些复杂。北周宇文氏……那都是快五十年前的往事了。他李家虽脱胎于关陇军事集团,与北周上层渊源颇深,但朝代更迭,如今坐天下的是他李唐。
连前隋的旧臣他都能接纳,如魏征这般曾效力隐太子建成的仇敌他都能重用,何况一个早已烟消云散的北周皇室远支后裔?这身份非但不成问题,反而……让他更放心了些。
一个前朝孤裔,与如今盘根错节的五姓七望扯不上半分关系,无依无靠,如同无根浮萍。这样的人,除了依附于他这个赐予他身份和富贵的皇帝,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第38章 长安城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这文安,简直是上天送来的完美“敲门砖”。用他来向天下人昭示:无论出身如何微贱,哪怕是与前朝有染的孤裔,只要有真才实学,肯为大唐效力,他李世民便可不计前嫌,不吝封赏!
这比任何空洞的招贤诏书都更有力。至于文安那北周后裔的身份,他决定按下不公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有些腐儒或别有用心之人借此做文章,反而节外生枝。
“陛下还在想那文安之事?”长孙皇后温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汤。
李世民接过茶盏,摇了摇头,将密报随手丢在案上,“不想了。身份既已查明,无关大局。此子如今就是朕的渭南县男,将作监丞。但愿他……莫要辜负朕这番心意才好。”
他呷了口茶,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抛开,开始思忖如何利用好这步棋,在朝堂和天下士人心中,激起更大的波澜。
……
军营这边,文安对自身那“显赫”又“晦气”的出身被查了个底掉一事毫无所知。他脑子里依旧乱哄哄的,像塞了一团被水泡过的麻线。
圣旨的内容他勉强消化了,结论就是:他,文安,一个只想跑路的社恐,现在是大唐王朝正九品上的将作监丞,渭南县男,有田有房有钱,到此时,开局可算是完美了。
但这些都不是文安想要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想安安静静地苟到死,可实力不允许。逃跑计划彻底破产,对文安来说未来一片漆黑。
“行了,文……咳,文县男,别发呆了!”尉迟宝林看他一直捧着圣旨傻站着,忍不住又拍了他一下,“赶紧收拾收拾,我送你进城!去看看陛下赏你的大宅子!”
尉迟宝林看着这个兄弟,心中也有些羡慕,文安看起来有些呆傻,却已经凭着自己的本事,加官晋爵了,自己虽然被别人叫作小公爷,可那是他老爹给的荫庇,与自己的本事无关,看着身旁的文安,尉迟宝林想起边关杀敌的心思更加热切了。
不过老爹是不会同意的,想到这里,尉迟宝林心中哀叹了一下,转而又催促文安快点收拾东西,好尽快入长安城,否则晚了,城门关闭就只有等明天了。
“收……收拾?”
文安茫然四顾。他有什么可收拾的?全部家当就是怀里那几串铜钱、一颗珍珠,还有身上这套脏兮兮的粗麻衣,以及角落里那套同样破旧的换洗衣物。哦,还有那把用来清创、别在后腰当摆设的小刀。
文安默默走回那个挤了五六个人的破帐篷,在几个兵卒混杂着羡慕、好奇和依旧残留的一丝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默默卷起了自己的铺盖——一床又薄又硬、带着汗味和霉味的旧毯子,以及那套备用衣物。
整个过程,他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那些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收拾好所谓的“行李”,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包袱。向帐篷中的几人告别,又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伤兵营,找到正在指挥手下搬运药材的王医官。
“王……王医官,”文安的声音细弱,“我……我要走了……来向您辞行。”
王医官转过身,看到是文安,脸上立刻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敬佩,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放下手中的活计,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文安郑重地行了一礼:“文郎君……不,文县男。老夫……多谢您不吝赐教,活人无数!此去长安,望您前程似锦!”
文安吓得连忙侧身躲开,手忙脚乱地回礼,舌头打结:“使不得!王医官您折煞小子了!我……我那些都是胡乱写的,当不起……当不起您这样……”
王医官却执意拜完,抬起头,看着文安那依旧带着怯懦和茫然的脸,叹了口气:“文县男过谦了。您所授之法,乃活命之术,功德无量。只是……将作监那边,与医术关联不大,可惜了……”他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惋惜。
文安心里苦笑,他也觉得可惜,可惜自己没能跑掉。嘴上却只能讷讷道:“陛……陛下安排,自有道理。我……我尽力而为。”
辞别王医官,文安本想再去向尉迟恭辞行。尉迟宝林却大手一摆:“不用去了!阿爷昨天就交卸了兵权,回长安城里的吴国公府了!你要见他,以后进了城有的是机会!”
文安闻言,心里反倒松了口气。不用面对那位不怒自威的大将军,再好不过。
就这样,文安抱着他那个小包袱,怀里揣着沉甸甸的圣旨,像只被赶上架的鸭子,跟着兴高采烈的尉迟宝林,离开了这座他待了月余的军营。
尉迟宝林弄了辆马车,不算豪华,但比步行强太多。文安缩在车厢角落里,看着军营的木栅栏在视野中越来越远,心中没有多少脱离苦海的喜悦,只有对未知前途更深的惶然。
马车轱辘碾过黄土官道,朝着那座传说中的帝都长安驶去。
越靠近长安,道路越发平坦宽阔,车马行人也逐渐增多。商队驮着货物,铃铛叮当作响;农夫挑着担子,步履匆匆;还有骑马挎刀的武人,乘坐小轿的妇人……形形色色,络绎不绝。
当那座巨城的轮廓终于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时,文安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也被深深震撼了。
灰色的城墙如同连绵的山脉,巍峨高耸,一眼望不到头。墙砖斑驳,布满岁月的痕迹,却更显厚重雄浑。巨大的城门楼如同蹲伏的巨兽,俯瞰着下方川流不息的人群车马。
这就是长安?文安扒着车窗,仰着头,呆呆地看着。这比他想象中,比任何影视城见过的,都要宏伟、壮观、真实百倍。一种渺小感,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通过高大的城门洞。光线一暗,随即又被城内的喧嚣和光影充斥。
进入城内,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笔直宽阔的街道,足以容纳十几匹马并行。街道两旁挖有排水沟,栽种着榆树、槐树。坊墙高大整齐,将城市分割成一个个规整的方块。
第39章 长安居
街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叫卖声、吆喝声、交谈声、马蹄声、车轮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而嘈杂的声浪,冲击着文安的耳膜。
文安看到了挂着各色招幌的店铺:酒肆、食铺、绸缎庄、金银器铺、铁匠铺……琳琅满目。行人衣着各异,有宽袍大袖的文人,有短衫麻鞋的百姓,有身着胡服的商贾,甚至还能看到深目高鼻的西域胡人。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胡饼麦香、食铺里传来的肉汤香气、马粪味、尘土味,还有女子经过时留下的淡淡脂粉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独属于都市的、生机勃勃又略带浑浊的气息。
这就是大唐的长安?万国来朝的天可汗之城?文安看得眼花缭乱,心跳加速。这繁华,这热闹,这庞大的人流,都让他感到窒息。他下意识地往车厢角落里又缩了缩,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
尉迟宝林倒是兴致勃勃,不时指着窗外介绍:“看那边,那是西市,热闹得很,啥都有卖的!回头带你去逛逛!……那边是皇城,衙门都在里头,你以后当值的将作监也在那边……”
文安只是胡乱点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觉得头晕目眩,胃里又开始隐隐翻腾。
马车在棋盘般的街道上穿行,绕过一个个里坊。大概走了一个多时辰,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在一处坊门前停下。这坊门不如主干道上的城门宏伟,但也颇为气派。
“到了,永乐坊。”
尉迟宝林率先跳下马车,“你那宅子就在这坊里。这地方不错,离皇城不算太远,住的也多是些小官小吏和殷实人家,清静。”
文安抱着包袱,跟着下了车,腿有些发软。他抬头看了看坊门上“永乐”两个大字,又看了看坊内整齐的街巷和隐约可见的宅院门楣,心里更加没底。清静?这里比他想象中还是要热闹太多。
尉迟宝林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熟门熟路地引着文安往里走。坊内的街道比外面主街窄了不少,但也干净平整。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在一处黑漆木门、带着两级石阶的宅院前停了下来。
宅门不算特别气派,但比起周围一些门户,显得规整不少。门楣上光秃秃的,还没有悬挂匾额。
“就是这儿了!”尉迟宝林上前,毫不客气地拍了拍门环。
没多久,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布衣、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探出头来,脸上带着谨慎和疑惑。
他看到门外站着一位铠甲鲜明的年轻将军和一个抱着破包袱、穿着寒酸的半大少年,愣了一下。
“你们是……”
尉迟宝林挺了挺胸膛,大声道:“这位是新授将作监丞、渭南县男,文安文县男!陛下亲赐的宅邸就是此处!还不快开门迎接!”
那老者闻言,浑身一颤,脸上瞬间堆满了敬畏和惶恐,连忙将大门完全拉开,躬身退到一旁,声音颤抖着说:“老奴……老奴王禄,是……是宫中派来看守此宅的。不知家主今日便到,未曾远迎,死罪,死罪!”
文安被“家主”这个称呼砸得晕头转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求助似的看向尉迟宝林。
尉迟宝林却浑不在意,拉着文安就往里走,“行了行了,不知者不罪。赶紧的,带你家……文县男进去看看!”
跨过高高的门槛,绕过影壁,一个小小的院落呈现在眼前。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正面是三间还算宽敞的堂屋,青砖灰瓦,木格窗户。左右各有两间厢房。
院子一角有口水井,另一角种着一棵有些年头的石榴树,枝叶稀疏。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扫得不见一片落叶。
这就是皇帝赏的宅子?文安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还好,不算太大,不至于让他这个“家主”感到彻底恐慌。但旋即又发起愁来,这么大地方,就他一个人住?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的疑问,那老仆王禄小心翼翼地跟在一旁,躬身道:“县男爷,这宅子除了老奴,宫中还指派了一名粗使婆子张婶,在后厨忙活。此外……此外便再无他人了。若县男爷觉得人手不够,可自行招募……”
文安连忙摆手:“够,够了!很好了!”人越少越好,他巴不得只有自己一个。
尉迟宝林倒是皱了下眉:“才两个人?也太寒碜了点。文兄弟,回头我给你找两个机灵的小子来使唤!”
尉迟宝林也奇怪,人就给了两个,就算赏府邸,也该给大一点的院子啊,这宅子看着也太寒酸了,与县男的身份根本不匹配,这不像是陛下的风格啊。尉迟宝林怎么也想不到,没有其他原因,就是穷,李二也没有多余的余粮。
“别!千万别!”
文安吓得脱口而出,看到尉迟宝林疑惑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连忙低下头,声音又小了下去,“我……我喜欢清静,人多了……不习惯。”
尉迟宝林狐疑地看了他几眼,最终还是摆了摆手:“行吧,随你。你先安顿下来,熟悉熟悉。宅子里一应家具物事都是齐备的,被褥也有新的。缺什么少什么,让王禄去采买,或者直接来找我!”
他又交代了王禄几句,无非是好好伺候家主之类,然后拍了拍文安的肩膀:“文兄弟,你先歇着,我营中还有事,先走一步。明日……最迟后天,我再来看你,带你去将作监报到!”
说完,也不等文安回应,便风风火火地转身走了。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文安和那个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老仆王禄。
文安抱着他那小小的包袱,站在这个陌生、安静、却又属于他的院子里,看着那三间黑洞洞的堂屋,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茫然涌上心头。
他离开了伤兵营,离开了军营,甚至有了官身、爵位和宅子。可他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更大、更无处可逃的笼子里。
第40章 新家
未来该怎么办?那个劳什子将作监丞,到底要做什么?他会不会第一天就因为不懂规矩而闹出大笑话?会不会因为不会当官而被人排挤陷害?
一个个问题,像沉重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又抬头看了看这间虽然不大、却规整体面的宅院,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再次袭来。
他,文安,一个来自后世、只想苟活的社恐,竟然在唐朝长安,有了一座自己的宅子,成了“县男爷”,“家主”。
这他妈算什么事儿?
他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感觉稍微痛快了一点。然后,他深吸了一口长安城干燥而略带尘土的空气,对依旧恭立在一旁的老仆王禄,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干巴巴的语气说道:
“带……带我看看屋子。”
老仆王禄佝偻着身子,引着文安向正屋走去。文安抱着他那寒酸的小包袱,脚步迟疑。他本能地想往西厢房钻,那里看起来小些,也偏僻些,更符合他缩起来的心态。
“王…王伯,”文安试着用了个稍微亲近点的称呼,声音依旧细弱,“我…我住西厢房就好。”
王禄闻言,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近乎惊恐的神色,连连摆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县男爷!您是家主,岂有居于偏厢的道理?这…这不合礼制,若是传扬出去,老奴万死莫辞!”
文安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后面劝解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老人惶恐不安的样子,心里一阵无力。礼制?他只想找个角落窝着,怎么就这么难?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跟着王禄走向正屋。
正屋是三间打通的结构,中间是堂屋,左右各有一间卧房。堂屋还算宽敞,地面铺着青砖,靠墙摆着几张黑漆木的案几和坐榻,样式简单,但木质坚实,打磨得光滑。墙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装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木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王禄推开东边卧房的门,里面陈设更简单:一张宽大的木床,挂着素色麻布帐子,床上铺着崭新的青色布褥和薄被;一个衣柜,一个脸盆架,上面放着铜盆。
窗户开着,午后的光线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飘浮的细微尘埃。
“县男爷,您看这里可还使得?”王禄小心翼翼地问道,“被褥都是宫里新赐的,干净着。”
文安点了点头,没说话。这条件,别说比他之前住的破帐篷和挤满汗臭兵卒的大通铺,就是与他后世的住处相比,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他心里却没什么欣喜,只觉得空旷,陌生,让人不安。
从正屋出来,转到后院,一个围着粗布围裙、头发同样花白、身材粗壮的妇人正局促地站在那里,双手紧张地在围裙上擦着。见到文安,她立刻低下头,学着王禄的样子躬身行礼,声音比王禄还要慌张:“老…老奴张氏,见过县男爷。”
这就是张婶了。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皮肤粗糙,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干粗活的样子。她不敢抬头看文安,身子微微发抖。
文安被这两人一口一个“县男爷”叫得浑身刺挠,比听到“神医”还难受。他鼓起勇气,试图纠正:“你们……以后别叫我县男爷了,叫我……叫我文安就行。”
这话一出,王禄和张婶脸色瞬间煞白,扑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使不得!折煞老奴了!”
“县男爷!这……这是要老奴的命啊!”
文安被这阵仗吓得后退半步,手足无措。他忘了,这是唐朝,等级森严,他这话在他们听来,恐怕不是平易近人,而是催命符。
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人,文安心里一阵烦躁,又夹杂着无奈和一丝怜悯。他叹了口气,声音干涩:“那……那随便你们吧,别叫县男爷就行,听着……听着别扭。”
王禄抬起头,老脸上惊魂未定,试探着问:“那…那老奴斗胆,称您一声‘郎君’,可好?”
郎君?听起来比“县男爷”顺耳点,至少没那么直白的官爵味儿。文安勉强点了点头:“……行吧。”
王禄和张婶这才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爬起来,垂手侍立,不敢再多言。
文安看着这座一应俱全的院子,青砖灰瓦,井台石榴,还有这两个对他敬畏如虎的仆人。这放在后世,妥妥是实现了财务自由的标配,是多少社畜梦寐以求的“躺平”圣地。
可他现在站在这“人生巅峰”上,只觉得脚下发虚,四面漏风。老天爷是不是真瞎了眼?把他这么个只想躲在阴影里的货色,硬生生推到这聚光灯下,还附赠了观众和仆人。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把这两个人遣散了吧。就他自己一个人住,关起门来,谁也不用见,谁也不用应付,那才叫清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缓些:“王伯,张婶,我…我喜欢一个人待着。你们……你们要是想走,我可以把卖身契还给你们,再……再给你们些钱财…”
他话没说完,王禄和张婶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比刚才更甚,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两人再次“扑通”跪倒,这次不只是磕头,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郎君!郎君开恩啊!莫要赶老奴走!”
王禄声音发颤,“老奴和张婶都是自小卖断的死契,更是从宫里出来的……若是被主家遣退,宫里也不会再收留我们这等无用之人……出了这个门,我们……我们只有死路一条了啊!”
张婶也伏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求郎君怜悯……老奴什么活都能干,绝不偷懒……只求郎君给条活路……”
文安愣住了。他以为他们是顾忌卖身契,还了自由身他们就能去过自己的日子。没想到背后还有这层关系。宫里出来的?被遣退就是死路?这……这万恶的旧社会!
第41章 在长安的第一天
他看着地上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因为自己的话而恐惧绝望,心里那点“清静”的念头被一股更大的无力感和罪恶感压了下去。他一个现代灵魂,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因为自己一句话就走上绝路。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走进堂屋。在那些皇帝赏赐的箱笼里翻找了一阵,果然找到了两份麻纸文书,上面按着红手印,写着王禄和张婶的名字,以及“永卖为奴”之类的字眼。
他拿着那两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走出来,对着还跪在地上的两人说道:“你们起来吧……我,我不赶你们走了。”
王禄和张婶将信将疑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
文安看着手里的卖身契,心里涌起一种荒谬感。这就是掌控他人人身自由的凭证。在他来的那个时代,这是不可想象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在王禄和张婶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将两张卖身契撕开,再撕,直到变成一堆无法拼凑的碎片,手一扬,纸屑飘落在地。
“这东西,没了。”
文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们以后是自由身了。愿意留下,我……我管你们吃住,每月…每月再给你们些工钱。想走,随时可以走。”
王禄和张婶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那堆纸屑,又看看文安,仿佛在看一个天外来客。过了好一会儿,王禄才猛地回过神,非但没有喜悦,反而再次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哽咽:“郎君……郎君大恩!老奴……老奴这条命以后就是郎君的!老奴哪儿也不去,求郎君收留!”
张婶也跟着磕头:“求郎君收留!老奴愿伺候郎君一辈子!”
他们不傻。恢复自由身又如何?他们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出身,离了主家,在这长安城根本活不下去。
文安虽然年纪小,性子也古怪,但心地仁善,跟着这样的家主,至少有条活路,心里也踏实。
文安看着再次跪倒的两人,心里叹了口气。得,白撕了。这该死的时代惯性。他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行了,起来吧。愿意留下就留下……以后……以后不要动不动就跪。”
王禄和张婶这才千恩万谢地爬起来,看着文安的眼神,除了敬畏,更多了几分死心塌地的感激。
夜幕降临,长安城实行宵禁,坊门关闭,坊内渐渐安静下来。
文安躺在正屋那张宽大的木床上,身下是柔软的新褥子,身上盖着干净的被衾。周围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隐约犬吠。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安全”“舒适”的夜晚。不用挤在汗臭熏天的帐篷里,不用听着伤兵的呻吟和同伴的鼾声,不用担心随时可能到来的战争或驱逐。
可他偏偏睡不着。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脑子却异常清醒。过去一个多月的经历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晃动:秦岭的饥饿与恐惧,军营的排斥与审视,伤兵营的血污与痛苦,渭水河畔的宏大与虚幻,还有今天这突如其来的圣旨、爵位、宅子、仆人……
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离奇的梦。
他一个心理年龄近四十,实际顶着个少年壳子的社恐屌丝,怎么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将作监丞?他连将作监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渭南县男?他连那三百户食邑在哪个山沟沟里都搞不清。
未来怎么办?明天,或者后天,尉迟宝林就会拉着他去那个什么将作监报到。他该怎么应对那些陌生的同僚?该怎么履行他完全不懂的职责?会不会因为礼仪不对被人嘲笑?会不会因为一句话没说好就得罪了上官?
光是想一想那些需要与人打交道的场景,文安就觉得胃里一阵抽搐,手心冒汗。他宁愿回到伤兵营去清理脓血,至少那件事他勉强知道该怎么做。
“苟全性命”……他现在倒是“苟”进了长安城,还有了安身立命的宅子和产业。可这真的是“苟”吗?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被揉成一团。窗外的天色从漆黑慢慢透出一点灰白,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文安就在这种胡思乱想和焦虑不安中,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等他再次睁开眼,刺眼的阳光已经从窗户纸透了进来。他猛地坐起身,心里咯噔一下,坏了,睡过头了!第一天就……
他慌慌张张地掀开被子下床,趿拉上鞋子,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房门被轻轻敲响,王禄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郎君,您醒了吗?”
文安打开门,看到王禄端着一个铜盆,里面盛着清水,肩上还搭着一条干净的布巾。老人脸上带着恭顺的笑容:“郎君,已是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了。您先洗漱,老奴让张婶把饭食温着。”
未时?换算了一下,自己竟然一觉睡到了下午?文安脸上有些发烫。他连忙侧身让王禄进来。
王禄将铜盆放在脸盆架上,又从旁边一个木托盘里拿起几个小盒和一小截看起来像是树枝的东西。
“郎君,这是青盐,洁齿用的。”
王禄指着一个打开的小盒,里面是泛着青灰色的粗盐粒。又拿起那截小树枝,一端被砸得松散开,露出里面的纤维,“这是杨柳枝,蘸了青盐,便可擦拭牙齿。”
王禄看得出来,自己的这位家主,之前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怕也不知道如何用这些东西,这才一直在门外守着,只等文安醒来,便贴心地来服侍文安。
文安看着这几样“原始”的洗漱用品,愣了一下,才彻底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牙膏?牙刷?那都是遥远未来世界的东西了。
他学着王禄的指导,笨拙地拿起那截杨柳枝,蘸了点青盐,塞进嘴里。一股强烈的咸涩味瞬间充斥口腔,树枝纤维粗糙,刷在牙龈上有些刺痛。他龇牙咧嘴地勉强蹭了几下,感觉效果堪忧。
文安已经开始怀念牙刷和牙膏了,想着自己是不是可以尝试将这两样东西做出来,穿越人士不都这么干的吗,何况自己一个名牌理工生,没理由比不上那些穿越的文科生。
第42章 永乐坊
接着洗脸,铜盆里的水还算清凉。没有香皂,王禄递过来一块滑溜溜的东西,说是皂荚捣碎后混了香料制成的“澡豆”,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文安用布巾蘸了水和澡豆,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算是完成了洗漱。
整个过程他都极其不自在,被人伺候着洗漱,这感觉比在伤兵营搬尸体还让他难受。他几次想说“我自己来”,但看到王禄那理所当然又带着点期待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洗漱完毕,张婶已经将饭食摆在了堂屋的案几上。一碗粟米粥,几个蒸饼,一碟腌菜,还有一小碗不知道什么肉炖的汤,热气腾腾。
文安确实是饿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就没怎么吃东西。他坐到案几后,看着眼前还算像样的饭菜,拿起一个蒸饼,咬了一口。
味道很一般,粟米粥有点糙,胡饼有点硬,腌菜齁咸,肉汤也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但这是热的,是干净的,是独自一人安安静静吃的。他本想叫王禄与张婶二人一同吃,不过二人说什么也不肯,便只得作罢。
文安慢慢地吃着,脑子里却还在想着那个即将面对的将作监,味同嚼蜡。
王禄和张婶安静地侍立在一旁,看着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家主小口小口地吃着饭,眉头微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和一丝担忧。
这位郎君,似乎和他们以前见过的所有贵人,都不太一样。
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下肚,又啃了两个扎实的胡饼,文安感觉僵冷的四肢总算回了点暖意。八九月的长安,清晨已颇有凉气,吸进肺里,带着股清冽的土腥味。
文安搁下碗筷,看着堂屋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心里直发怵。时辰尚早,回屋躺着也睡不着,干坐着更是煎熬。他踌躇半晌,还是站起身,对侍立在一旁的王禄和张婶含糊道:“我……我出去走走,就在坊里。”
王禄闻言,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郎君初来乍到,老奴给您引路?”
“不用!”
文安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尖利。看到王禄瑟缩了一下,他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放缓了语气,但依旧坚持,“就……就在附近转转,认得路。”
他实在受不了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那感觉像被监视。尽管他知道王禄是好意。
独自一人跨出院门,站在冷清的巷子里,文安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文安拢了拢身上那件唯一还算体面的青色圆领袍——这是昨天尉迟宝林看他实在没件像样衣服,临时从自己行李里翻出来塞给他的,有些宽大,空荡荡地挂在他瘦削的骨架上。
永乐坊此时还未完全苏醒。坊墙高耸,隔断了外界的喧嚣,坊内纵横的街巷显得安静而规整。路面是夯实的黄土,扫得干干净净。偶有居民推开院门,去往坊市里采买东西,或是挑着担子的货郎慢悠悠走过……
文安不敢走远,只沿着自家门前这条横街,慢慢往坊门方向踱去。街道两旁,是一座座格局相似的宅院,黑漆木门,石质门墩,有的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李宅”“赵府”之类的字样,大多则光秃秃的。院墙里探出榆树或槐树的枝叶,有些已经泛黄。
文安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记路。从自家门口到坊门,大概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坊门有兵卒值守,穿着皮甲,按着横刀,面无表情。文安远远地望了一眼,就赶紧低下头,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这就是长安城里一个普通官吏和殷实百姓居住的里坊。安静,有序,甚至有些刻板。像一个个被严格规划好的格子,将庞大的人流和嘈杂分割、收纳。
尉迟宝林说过,一旦宵禁鼓响,坊门关闭,还在大街上溜达的,被巡夜的金吾卫抓住,少不了一顿鞭子,甚至可能掉脑袋。想到这里,文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更加坚定了绝不晚上出门的念头。
在几条主要巷子里转了一圈,大致摸清了坊内杂货铺、水井和公共茅厕的位置,文安便匆匆往回走。
一个时辰不到,但对于他来说,这种独自在陌生环境里的“探险”,已经耗去了不少心力。回到那扇挂着崭新“文宅”匾额的黑漆木门前,他竟有种回到安全屋的错觉。
家里,王禄已经手脚麻利地将皇帝赏赐的那些东西清点整理好了。主要是那十万金——文安一开始还以为是黄金呢,其实就是十万个铜钱,一百贯。
不过对文安来说,也挺多的了,实实在在的铜钱,用绳子串着,堆在箱子里,沉甸甸的,文安试着搬了一下,纹丝不动。
还有一百匹绢,色彩斑斓,质地细密,叠放在另一个箱中。此外便是些零碎物件,包括他那份授官的告身文书。
文安看着这些钱财绢帛,心里没有丝毫暴富的喜悦,反而有几分被锁牢的感觉。他让王禄把这些都锁好,钥匙自己揣了一块,另一块交给王禄保管——他实在懒得操心这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坊内隐约传来鼓声,那是宵禁将至的信号。王禄和张婶早早关了院门,落了闩。
夜晚的长安,万籁俱寂。没有路灯,只有各户窗棂里透出的零星烛光,和天上那轮清冷的月亮。
文安简单用澡豆和清水洗漱了一番——他依旧无法适应那咸涩的青盐和扎嘴的杨柳枝——便逃也似的钻回了卧房。
躺在床上,身下是柔软的被褥,周围是绝对的安静。可文安却觉得比在军营听鼾声还要难熬。
黑暗中,各种念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明天就要去那个什么将作监了……那里的人好不好相处?领导凶不凶?他该怎么做?说什么?万一说错话怎么办?做错事怎么办?
文安翻来覆去,薄被被卷成了一团。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连本书都没有。这种彻底的、无处遁形的空虚,让他心里的恐慌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甚至开始怀念伤兵营里那种身体上的极度疲惫,至少那样能让他倒头就睡,没空胡思乱想。
第43章 点卯
就这么折腾到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感觉没睡多久,就被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惊醒。“郎君,郎君?时辰差不多了,该起了。”是王禄的声音。
文安猛地坐起身,心脏怦怦直跳,像是要去上刑场。窗外天色刚泛起鱼肚白。他磨磨蹭蹭地穿衣,洗漱,食不知味地扒了几口张婶准备的朝食——和昨天差不多的小米粥和胡饼。
刚放下筷子,院门外就传来了尉迟宝林那特有的大嗓门和毫不客气的拍门声:“文兄弟!文安!起了没?走了走了!”
文安手一抖,差点把面前的空碗碰倒。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死一般,慢吞吞地站起身。
尉迟宝林一身利落的胡服,精神抖擞地跨进院子,看到文安那副魂不守舍、脸色发白的样子,不由得乐了:“哟,这是咋了?没睡好?紧张个啥!哥哥我带你去,保准没事!”
文安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吭声。
尉迟宝林抬头看了看天色,催促道:“赶紧的,辰时一刻了!虽说巳时正才点卯,但头一天去,得给上官留个好印象,早点到没错!”
他不由分说,拉着文安就往外走。王禄赶紧小跑着跟上,递上一个不大的布包,里面装着文安的告身文书和几串零散铜钱。
马车早已等在坊门外。
两人上了车,轱辘碾过清晨空旷的街道,朝着皇城方向驶去。越靠近皇城,街道越发宽阔笔直,气氛也越发肃穆。
高大的坊墙变成了官署衙门的围墙,朱漆大门,石狮矗立,偶尔有穿着各色官袍的吏员步履匆匆地走过。
尉迟宝林在一旁絮絮叨叨地介绍:“将作监嘛,归工部管。头儿是将作大匠,正四品下,一般是宗室或者重臣兼任,平时不太管事。实际管事儿的是两位少监,从四品下。再下面就是丞、主簿之类……你那个监丞,正九品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具体干啥,到时候少监自然会安排。”
文安听得云里雾里,只记住了“将作大匠”“少监”“丞”这几个词,至于品级和职责,在他脑子里混作一团。他只觉得胃里那股熟悉的抽搐感又来了。
马车在一处规模宏大的官署建筑群前停下。比起周围其他衙门,这里的院墙似乎有些寒酸,门口也没有石狮,只有两个穿着普通号衣的守卫。门楣上的匾额写着三个大字“将作监”,字体倒是端正厚重。
比起隔壁兵部、吏部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的景象,将作监门口显得冷清不少。
尉迟宝林跳下马车,拍了拍文安的肩膀:“到了!我就送你到这儿,里面我就不进去了,规矩所限。你自个儿进去,找到主簿厅,递上告身,自有人带你见少监。别怕,哥哥我就在附近遛达,等你下值!”
文安一听尉迟宝林不进去,腿更软了,下意识就想抓住他袖子。尉迟宝林却哈哈一笑,用力推了他一把:“快去!磨蹭啥!记住,你可是陛下亲封的渭南县男,有点气势!”
文安被他推得踉跄一步,差点绊倒在门槛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尉迟宝林,对方正朝他挥着拳头,一副“我看好你”的架势。
文安心里哀叹一声,知道躲不过了,只得硬着头皮,抱着那个小布包,像只被赶上架的瘦鸭,一步一趋地挪进了将作监那扇对他而言如同巨兽之口的大门。
门内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庭院,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地面铺着青石板,扫得不见一片落叶。庭院四周是一排排高大的廨房,青砖灰瓦,廊柱森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木料、油漆、石灰和金属的奇特气味。
此时已是辰时三刻左右,院子里人来人往。有穿着青色官袍的低阶官员,有穿着褐色号衣的工匠模样的吏员,还有抱着卷宗簿册匆匆走过的书吏。没人特别注意他这个生面孔,各自忙碌着。
文安缩着脖子,贴着廊檐下走,眼睛四处逡巡,想找到所谓的“主簿厅”。可他根本不认识路,那些廨房门口挂着的牌子,写的又是篆书或隶书,他辨认起来十分吃力。
他不敢开口问人,生怕一开口就暴露自己的无知和紧张。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回廊里乱转。越转心里越慌,额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完了,第一天就要因为找不到地方而迟到吗?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个抱着高高一大摞图纸、差点撞倒他的年轻书吏救了他。那书吏稳住身形,看了文安一眼,见他穿着不合身的青色官袍,面生得很,便客气地问了一句:“这位……郎君?面生得很,是来找人还是?”
文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从布包里掏出自己的告身文书,声音细若蚊蚋:“在……在下文安,新……新任监丞,来……来点卯,不知主簿厅……”
那年轻书吏一听“新任监丞”,又瞥见他告身上“将作监丞”几个字和下面的官印,脸上立刻露出恍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态度恭敬了不少:“原来是文丞!失敬失敬!主簿厅就在前面左拐第二间,下官带您过去?”
文安连忙摆手:“不,不用,指……指个路就行,多谢。”
按照书吏指的方向,文安总算找到了主簿厅。里面坐着几个书吏,正在整理文书。文安递上告身,其中一个年长些的主簿接过,验看无误,在本簿上登记了名字,态度不冷不热,公事公办地道:“文丞稍候,下官这便去禀报阎少监。”
文安心里咯噔一下,少监?阎立德?倒是知道这个人,算得上是文安这一行的祖师爷了。只是一来就要见这么大的官?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默默等待。
没过多久,那主簿回来,示意文安跟他走。两人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更为宽敞、陈设也稍显精致的廨房外。主簿在门外通报了一声:“阎少监,新任监丞文安带到。”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而略显沙哑的声音:“进来。”
第44章 甲库
文安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了进去。
廨房内,一位穿着浅绯色官袍、年约四十许、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官员,正伏在案上查看一张巨大的图纸。他闻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文安身上。
这就是将作监实际的主事人之一了,少监阎立德。他出身工程世家,其父阎毗便是隋代着名的建筑家和工艺家,他本人亦以擅长建筑、工艺、绘画闻名,与大名鼎鼎的阎立本是兄弟,是如今大唐将作监的技术核心人物。
阎立德放下手中的炭笔,上下打量了文安一番。目光算不上严厉,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仿佛在评估一件新到的材料。文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头埋得更低了。
“下……下官文安,参见少监。”文安按照尉迟宝林临时教的礼仪,笨拙地躬身行礼,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阎立德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拿起案上那份刚送来的文安告身副本,又看了看文安那稚气未脱却写满惶恐的脸,心中也是有些诧异。
陛下特旨授官,还赐了爵位,他原以为是个怎样惊才绝艳的人物,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看起来胆小怯懦的半大少年。
“文丞不必多礼。”
阎立德的声音依旧平淡,“既入我将作监,往后便需恪尽职守。监中事务繁杂,尤重实务。你……年岁尚轻,于工程营造一道,可有所涉猎?”
文安心里叫苦不迭,涉猎?他连将作监是具体干嘛的都不太清楚!
文安本是古建筑维修员,虽然与建筑搭边,但维修和建造完全是两码事,虽然各种建筑图纸看过不少,却没有实践过。
此时听到阎立德的话,也不敢抬头,声音发颤嗫喏地回道:“回……回少监,下官……下官于土木之事有所涉及,却并……并不精通。只是……只是对营寨卫生、污物处理等,略知一二……”
他这话说得毫无底气,连自己都不信。
阎立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倒也没有太多意外。他早就听说此子是以医术和防疫条陈得官,与将作监的本职工作相去甚远。
陛下将此子安排过来,恐怕另有深意,或许是想让他将那些防疫之法,应用于宫室、官署的营造之中?
他不再多问,直接安排道:“既然如此,你初来乍到,便先跟随李主簿,熟悉监中事务,兼管甲库簿册整理、勘验。若有关于宫苑、官署卫生营造之建议,亦可随时呈报。”
甲库?簿册?文安听得一头雾水,但听到不用立刻去负责具体的工程,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整理文书听起来比让他去指挥盖房子要简单得多。
“是,下官……遵命。”文安连忙应下。
阎立德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那态度,谈不上热情,也谈不上冷淡,更像是对待一件暂时看不出用途、但又不得不接收的工具。
文安如蒙大赦,几乎是倒退着出了阎立德的廨房。直到回到廊下,被那混合着木石气味的风一吹,他才感觉自己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后背的官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
他被那个主簿领着,去见了所谓的李主簿——一个看起来和阎少监年纪相仿、但面色更显疲惫的中年官员。
李主簿显然已经得到了吩咐,对文安这个空降的监丞态度不算热络,只简单交代了几句甲库的位置和簿册整理的规矩,便指派了一个老书吏带他过去。
甲库,其实就是将作监存放图纸、档案和部分物料样本的库房。里面堆满了高高的木架,上面分门别类放着卷轴、簿册,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墨和灰尘的味道。
带他来的老书吏姓赵,话不多,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积满灰尘的案几和几个堆放着杂乱簿册的木箱,道:“文丞,您今日便先从此处开始吧。将这些历年甲仗、器械的修缮记录整理归档,核对清楚即可。”说完,便自顾自忙去了。
将作监的人看文安年岁轻,隐隐有些轻视和疏离感,虽然他是李世民封的县男,却依旧没得到多大的重视,在长安这个侯爵多如狗,公卿满地走的地方,扔块砖头都可能砸到几个勋贵,更何况文安这个不知所谓的渭南县男。
不过这也正合文安的意。
文安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陈旧簿册,又看了看这张布满灰尘的案几,心里反而莫名地安定了一些。
还好,只是整理文书。不用和人打交道,不用做他不擅长的事情。虽然无聊,虽然脏,但至少……清静。
文安挽起那过于宽大的袖口,拿起一块不知是谁留下的破布,开始默默地擦拭案几上的灰尘。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至少,第一天,算是混过去了。文安心里想着,至于明天……明天再说吧。
甲库那积攒了不知多久的灰尘,在文安笨拙而缓慢的擦拭下,总算被清理掉一小片。他看着那张依旧显得破旧,但至少表面干净了些的案几,心里莫名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掌控感。
接下来,就是那几大箱,堆得如同小山包、毫无章法可言的陈旧簿册了。文安站在箱子前,有些无从下手。
随手拿起几本翻看,有的是记录某年某月宫城某段墙垣的修缮用料,有的是某批军械的维护清单,还有的干脆就是些零散的物料入库单据,时间跨度能从武德年间一直到贞观初年,混乱地掺杂在一起。
这要整理到猴年马月?文安一阵头疼。他这辈子,不,连同上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毫无头绪的杂乱。
文安皱着眉,心想,这难道是将作监给自己的下马威吗。接着目光无意识地在那些泛黄、甚至有些破损的纸页上扫过。
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他后世所在城市新建的图书馆,宽敞明亮,书架林立,每一本书都有自己特定的编号和位置,读者只需根据索引,便能轻易找到所需。
对啊!为什么不能像图书馆那样,给这些簿册分门别类,建立个简单的索引体系呢?
第45章 差事
这个念头一起,文安感觉眼前似乎亮了一下。他好歹是个理工生,逻辑和条理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之前只是被这陌生环境和自身性格压制住了。
有了方向,事情就好办多了。他也不再去看那些具体内容,而是开始根据簿册封面或内页提及的大致事项,进行粗暴的初步分类。
“宫苑营造” 一堆,“城防工事” 一堆,“军械甲仗” 一堆,“物料收支” 一堆……遇到实在无法归类的,就先扔到“待定”那堆。
光是这样粗略分拣,就耗去他大半个上午。灰尘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宽大的青色官袍袖口也沾上了不少污渍。
但他却难得地没有感到烦躁,反而有种沉浸其中的专注。这种只需要动手、无需动口,更无需看人脸色的工作,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分类完毕,文安看着地上那几座初步成型的“书山”,琢磨着下一步。图书馆都有标识牌,这里自然没有。
文安环顾四周,在角落里找到些废弃的、相对硬挺的麻纸边角料,又寻了块不知是谁用剩的墨锭,兑了点水,磨出些淡墨。
然后,他拿起那支硬邦邦的毛笔,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着颤抖的手腕,在那粗糙的纸片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宫苑”“城防”“甲仗”“物料”……
字是丑得没法看,像几条扭曲的蚯蚓,但勉强能辨认。他将这些简陋的“标识牌”用浆糊粘在对应的书堆上。
这只是暂时的,他想等将文书清理出来后,便去阎立德那里申请打造或者采买书架,将这些文安简牍分门别类的放置在书架上,不过这都是后面的事情了,单单是清理这些文案简牍都不知道要用多久。
做完这一切,已是午时初刻。外面传来些许喧闹声,是各衙署放衙吃饭的时辰到了。
一个书吏探头进来,语气平淡地通知:“文丞,公厨开饭了,在西厢那边。”
文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公厨”就是衙门食堂。他默默放下手中的东西,跟着那书吏往外走。
将作监的公厨不算大,几十号人聚在一起,显得有些拥挤。饭菜也简单,无非是些蒸饼、粟米饭,配上些时令蔬菜和少得可怜的肉腥,味道比张婶做的还要寡淡几分。
官吏和工匠书吏们各自聚堆,低声交谈,没人注意他这个新来的、缩在角落默默扒饭的小监丞。
文安吃着这顿免费的午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这算不算是端上铁饭碗,成了有编制的公家人了?包吃(虽然难吃),包住(皇帝赏的),还有工资(虽然还没领到)和奖金(那一万钱和百匹绢)。这放在后世,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稳定生活。
可这“稳定”,却让他食不知味,只觉得胸口发闷。
匆匆吃完,他飞快地回到了他那灰尘弥漫的甲库角落。下午的工作依旧是整理,按照初步分类,将同一类的簿册按时间顺序粗略排列。
这是个水磨工夫,一眼望不到头。不过文安也不急,反正没人催他,更没人指望他能立刻做出什么成绩。这种被遗忘的感觉,反而让他安心。
他就这么埋首在故纸堆里,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和官署内的零星人语,感觉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又仿佛倏忽而过。
直到申时正(下午四点)的放衙鼓声隐隐传来,文安才恍然抬头,发现窗外日头已然西斜。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和脖颈,慢慢站起身。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平淡,枯燥,甚至有些憋闷,但……总算平安无事。没有想象中的刁难,没有必须的社交,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文安仔细地将散乱的簿册归拢好,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抱着他那小布包,低着头,混在下值的人流中,默默向外走去。
刚走出将作监那略显寒酸的大门,就听到尉迟宝林那熟悉的大嗓门:“文兄弟!这儿!”
文安抬头,只见尉迟宝林正靠在他那辆马车上,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子,见到他出来,立刻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快步迎了上来。
“怎么样?头一天当值,还顺当不?没人欺负你吧?”尉迟宝林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关切地问道。
文安被他拍得身子一歪,讷讷道:“还……还好。就是整理些文书。”
“整理文书?嘿,那帮老油子,就知道欺负新人!”尉迟宝林撇撇嘴,随即又兴奋起来,“走走走!别管那些破事了!哥哥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给你介绍几位兄弟认识认识!”
又是“兄弟”?文安心里咯噔一下,刚松弛下来的神经瞬间又绷紧了。他本能地想拒绝,嘴唇嗫嚅着:“宝林大哥,我……我有些累了,想……想回家……”
“回什么家!年纪轻轻,哪来那么多觉!”
尉迟宝林根本不容他分说,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半拖半拽地就往马车那边带,脸上还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笑容,“放心,都是自家兄弟,好相处得很!保准让你开眼界!”
文安那点可怜的力气,在尉迟宝林面前根本不够看,挣扎了两下毫无效果,就像只被老鹰逮住的小鸡崽,被塞进了马车。
马车轱辘转动,却不是往永乐坊的方向。文安扒着车窗,看着外面逐渐变得繁华喧嚣的街景,心里越发不安。
“宝林大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他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尉迟宝林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嘿嘿一笑:“到了你就知道了!反正是个好地方,长安城里多少爷们儿想去还去不成呢!”
这话听着更不对劲了。文安脑子里瞬间闪过诸如“赌场”“黑市”之类不太好的地方,胃里又开始隐隐抽搐。
“不过在这之前,咱们把衣服换一换,咱们这身行头,去那地方不太方便。”
说着尉迟宝林从马车的夹层里取出两件长衫,给了文安一件,他自己则将官服迅速脱下换了一件圆领长衫。
文安无奈,只得跟着把衣服换了。马车在棋盘般的街道上穿行,绕过几个里坊,最终在一处比其他坊门显得更为热闹、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的坊门附近停了下来。文安抬头一看,坊门上写着三个大字——“平康坊”。
平康坊?文安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一时却没想起来在哪里听过。
第46章 官二代的聚会
尉迟宝林跳下马车,拉着文安就往里走。坊内景象与永乐坊截然不同。街道似乎更窄,但两旁楼阁林立,张灯结彩,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气和酒气。丝竹管弦之声从各个楼宇中飘出,夹杂着女子娇媚的笑语和男子的喧哗。
许多穿着华丽、举止轻浮的年轻男子在街上流连,也有不少一看就是豪仆打扮的人簇拥着主人进出各色楼馆。灯光璀璨,人影幢幢,一派纸醉金迷的夜生活景象。
文安就是再迟钝,此刻也明白过来这是什么地方了。平康坊,长安城着名的“红灯区”,官妓私妓汇聚之地!
他两辈子为人,心理年龄加起来快四十了,可本质上还是个纯情到有些自闭的宅男屌丝。后世那次短暂的恋爱,连女方的手都没正经牵过几次,更别提涉足这种风月场所。
此刻被尉迟宝林硬拉到这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耳朵烫得吓人,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宝……宝林大哥!这……这地方……我不去!”
文安死死钉在原地,声音都带了哭腔,拼命想把手从尉迟宝林铁钳般的大手里抽出来。
“哎呀,来都来了!怕什么?又不会吃了你!”
尉迟宝林浑不在意,反而觉得文安这鹌鹑样子更有趣,手上加力,几乎是把他架着往前拖,“哥哥带你见见世面!放心,都是正经地方,听曲儿喝酒而已!”
信你才有鬼!文安心里哀嚎,却无力反抗。
尉迟宝林显然对这里轻车熟路,架着文安,径直来到一座颇为气派的楼馆前。这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挂满了彩灯,门前站着几个衣着光鲜、满脸堆笑的龟奴。楼匾上写着三个烫金大字——“倚翠楼”。
一个眼尖的龟奴立刻迎了上来,点头哈腰:“哎呦,尉迟小公爷!您可来了!程小郎君、秦小郎君他们都在楼上雅间候着呢!”
尉迟宝林嗯了一声,随手抛过去一小块碎银,架着面红耳赤、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胳肢窝的文安,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一进门,那股混合着高级香料、酒水和女子体香的浓郁气味更是扑面而来,熏得文安一阵头晕目眩。
大堂内装饰奢华,轻纱曼舞,隐约可见一些衣着暴露、身姿窈窕的女子陪在客人身边,巧笑倩兮。丝竹声,劝酒声,调笑声,不绝于耳。
文安根本不敢抬头,像个鹌鹑一样被尉迟宝林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名为“听雪”的雅间。
雅间门一开,里面喧闹的热浪立刻涌了出来。
只见房间里或坐或站,约有七八个年纪与尉迟宝林相仿的华服青年,个个意气风发,举止间带着一股长安顶级纨绔特有的张扬。
每人身边几乎都依偎着一两个姿容秀美、巧笑嫣然的女妓,或执壶斟酒,或剥着果品,或软语调笑。
文安和尉迟宝林的闯入,让这热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目光,带着好奇、审视、还有几分玩味,齐刷刷地落在了被尉迟宝林架着、脸色煞白、浑身僵硬的文安身上。
文安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闹市口,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针,扎得他浑身刺痛。他恨不得立刻转身逃跑,双腿却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进退维谷,大脑一片空白。
“哈哈哈!诸位兄弟,瞧瞧我把谁带来了!”
尉迟宝林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文安的窘迫,大笑着把他往前推了半步,“这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我过命的兄弟,新晋的渭南县男,将作监丞,文安!”
他话音落下,雅间内响起几声恍然的“哦——”。
一个身材魁梧、方面大耳、眉眼间与程咬金有七八分相似的青年率先站了起来,嗓门洪亮,带着股混不吝的劲儿:“哟!这就是宝林你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位小神医?看着可真嫩生!来来来,快坐快坐!我是程处默,我爹是程咬金!”
另一个坐在主位旁边、面色略显苍白、气质也沉静些的青年也站起身,对着文安拱手,语气温和许多:“在下秦怀道,家父秦叔宝。久仰文县男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接着,其他几人也纷纷自报家门,有长孙无忌的长子长孙冲、宗正卿李孝恭的儿子李慧炬……不是这个国公的儿子,就是那个都督的侄子,个个名头响亮,堪称长安城顶级的官二代天团。
文安听得头皮发麻,只能机械地、僵硬地对着各个方向不断躬身,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见……见过小公爷……”“不敢当……”“幸会……”
他心里哀叹一声:好嘛,果然是官二代聚会。这帮人在长安城,可不就是能横着走的主?自己这是被硬拽进了什么神仙局?
尉迟宝林把文安按在一个空着的坐榻上,自己在他旁边坐下。立刻便有眼波流转的女妓凑上来,要为文安斟酒。文安吓得像被蝎子蜇了似的,猛地往后一缩,连连摆手:“不……不……我不喝酒……”
那女妓掩嘴轻笑,觉得这面嫩的小郎君有趣得紧。
程处默见状,哈哈大笑道:“文兄弟,到了这地方,不喝酒怎么成?放心,这酒淡,醉不了人!”
文安只是拼命摇头,嘴唇抿得死死的。
尉迟宝林知道他的毛病,便对那女妓挥挥手:“行了,我这儿兄弟面皮薄,你别吓着他。给他上点浆饮(古代一种微酸的低度饮料)就行。”
场面重新热闹起来。程处默等人显然都是此中老手,与身边女妓调笑自如,行令喝酒,喧闹无比。
文安则像个误入狼群的兔子,缩在尉迟宝林身边,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案几,仿佛那木头纹理里藏着什么绝世奥秘。
别人跟他说话,他要么是“嗯”“啊”几声,要么就是简短到不能再短的回答,气氛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好在尉迟宝林在一旁插科打诨,程处默等人也都是爽直性子,见文安确实放不开,倒也没人刻意刁难他。
第47章 格格不入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酣畅。这时,秦怀道端着酒杯,起身走了过来,在文安旁边的榻上坐下。
与其他人的张扬不同,秦怀道眉宇间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色。他挥退了本想跟过来的女妓,对着文安,语气十分诚恳地说道:“文县男,今日冒昧相请,实是怀道有一事相求。”
文安被他这郑重的态度弄得更加紧张,手足无措地应道:“秦……秦小公爷请讲,若……若在下能……能帮上忙……”
秦怀道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不瞒文县男,家父早年随陛下征战,历经恶战无数,身上大小创伤不下数十处,如今虽天下渐安,然旧疾缠身,每逢阴雨天气,便筋骨剧痛,咳喘不止,夜不能寐。这些年,宫中太医,民间名医,请了不知多少,汤药吃了无数,却始终未见大好,反而……反而日渐沉疴。”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焦虑和痛苦:“家中上下,皆是忧心如焚。近日听闻文县男于救治伤患一道,有起死回生之妙手,连尉迟伯伯营中垂死之人都能救回。故而……故而怀道厚颜,想请文县男,能否……能否抽暇,为家父诊治一番?无论成与不成,秦家上下,必感念文县男大恩!”
说完,他对着文安,竟是躬身一礼。
文安吓得差点从榻上滑下去,连忙侧身避开,嘴里语无伦次:“使不得!秦小公爷万万不可!我……我哪是什么神医……就是……就是会点土法子,处理些外伤……秦大将军那是沉疴旧疾,我……我实在……实在不敢……”
他这话倒不是完全推脱。秦琼那是历史上挂了号的病秧子,早年在战场上流血太多,伤及根本,属于慢性消耗和器官衰竭,跟他在伤兵营里处理的急性创伤完全是两码事。
为安那点现代急救知识和卫生观念,在这种积年旧伤、体质亏空的问题面前,根本就是隔靴搔痒,甚至可能起反效果。
让他去给秦琼看病?那不是治病,那是催命!万一出点岔子,秦怀道现在对他多客气,到时候就能让他多凄惨。
秦怀道见文安拒绝得如此干脆,眼中希望的光芒黯淡下去,但还是坚持道:“文县男过谦了。即便……即便无法根治,能稍缓家父痛苦,怀道亦感激不尽!所需何种药材,何种器物,文县男尽管开口,秦家必倾力寻来!”
文安头摇得像拨浪鼓,脸色更白了:“不……不是药材的事……是……是小子才疏学浅,实在……实在不敢耽搁秦大将军贵体……宫中医官……医术高明,还是……还是……”
他急得额头冒汗,话都说不利索了。
一旁的尉迟宝林见状,虽然觉得文安胆子太小,但也知道秦琼的病不是开玩笑的,便出来打圆场:“怀道兄,你也别急。文兄弟他年纪小,没经过大事,胆子也小。给秦伯伯看病,责任重大,他不敢应承也是常理。这样,让他先想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稳妥的法子,改日再说,如何?”
秦怀道也知道强求不得,看着文安那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只得叹了口气,举起酒杯:“是怀道唐突了。文县男不必为难,今日只当结交朋友,他日若有机会,再行请教。怀道敬你一杯。”说罢,自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文安慌忙端起面前那杯浆饮,也顾不得是什么味道,一口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才让他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点。
经此一事,文安更是如坐针毡,只盼着这场折磨人的聚会早点结束。他缩在角落里,感觉周围的一切喧嚣和繁华都与他无关,那些娇媚的笑脸,那些殷勤的劝酒,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
他只是一个误入歧途的穿越者,一个只想躲在阴影里苟活的社恐。这满座的勋贵子弟,这满楼的莺歌燕舞,这大唐长安的夜,都太重,太吵,太亮,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文安只想回家,回那个虽然陌生,但至少安静,可以让他独自蜷缩起来的小院。诶,这酒宴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文安心中哀叹一声。
与文安心中那恨不得立刻遁地而走的焦灼截然相反,雅间内的气氛是愈发高涨热烈了。美酒、美人、少年人的血气方刚,混杂在一起,发酵出近乎癫狂的喧嚣。
程处默正扯着嗓子,讲述他如何在西市与人斗殴,一拳打掉了对方两颗门牙的“英雄事迹”,唾沫横飞。
长孙冲则与身旁的女妓调笑,手指不规矩地在其腰间游移,引得对方一阵娇嗔假怒。尉迟宝林和另几人划着粗鄙的酒令,输了的便灌下一大杯,引来阵阵叫好。
文安缩在角落,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异域的怪物,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他低着头,小口啜饮着那酸涩的浆饮,面前案几上那些精致的糕点小食,在他嘴里味同嚼蜡,难以下咽。他只盼着这漫长的折磨快点结束,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要屏蔽掉所有噪音。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或许是喝高了,猛地拍案而起,大声提议道:“光喝酒耍乐有何意思!在座的都是将门之后,胸中自有沟壑!不如我等来行个酒令,每人赋诗一首,须与边塞、军旅相关!作不出的,罚酒三巨觥!”
这提议立刻得到了满堂轰然叫好。这群国公郡王家的子弟,虽多数不爱读书,但家学渊源,耳濡目染,于军旅之事最是热衷,肚子里也多少有点墨水,至少能诌上几句。更何况,在美人面前显露“才华”,更是少年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文安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惊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浆饮差点泼出来。他茫然抬头,只见众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根本无人留意他的失态。
他心中恍惚,自是没听到那个提议,以为是谁行令输了,便不在意,继续低头,自顾自想着心事。
这边程处默率先站起,憋得脸红脖子粗,半晌吼道:“男儿何不凭横刀,踏破牙帐复银山!”声音洪亮,气势十足,句子虽显粗鄙,倒也贴合气氛,引来一片叫好。
第48章 被迫营业
接着是长孙冲,摇头晃脑吟了一首中规中矩的五言,辞藻华丽,却无甚新意。秦怀道也勉强作了一首,语气沉郁,带着对父亲病体的忧思。
轮到尉迟宝林,他抓耳挠腮,憋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杀尽胡奴百万兵,手持大戟血尚酣!”虽粗鄙不堪,倒也符合他那莽撞性子,众人笑骂着也算他过了。
很快便轮到文安这里,只是文安依旧低头,并不知众人再行酒令。尉迟宝林刚坐下,见状,便用力推了他一把,嗓门震得他耳膜发麻:“文兄弟!该你了!来来来,露一手!让他们瞧瞧,咱兄弟不光能救人,文采也是一等一的!”
瞬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文安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有程处默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等等不一而足。
文安茫然抬头,看着众人的表情,一脸不解。他转头看向尉迟宝林,询问什么事情。尉迟宝林无奈,说了一遍行酒令规则。
文安一时没反应过来,木然不语。众人还以为文安在思考,便都看着他,等他作出自己的诗句。只是等了天半不见他开口。
“文兄弟,别害羞啊!”一旁的程处默起哄道,“随便来几句就行!俺老程都能诌出来,你还不如俺?”
“我……我……”
文安急得额头冒汗,感觉呼吸都困难了。情急之下,忘记了场合,一句在后世几乎刻在每个中国人骨子里的诗,不受控制地、几乎是本能地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滑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秦时明月汉时关……”
这开头一句出来,原本重新喧闹的雅间,声音顿时低了下去几分。几个正与女妓调笑的也下意识停下了动作。
文安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只是机械地、将那首被誉为唐代七绝压卷之作的诗,喃喃地念了下去:
“万里长征人未还。”
第二句一出,雅间内已是一片寂静。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这苍茫的时空感,这沉重的历史宿命感,像一块巨石,骤然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文安恍若未觉,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社恐发作的恐慌和急于摆脱困境的焦躁中,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因紧张而显得格外冷峻的调子: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教胡马度阴山。”
最后一句落下,整个“听雪”雅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落针可闻。
方才程处默的豪言,长孙冲的绮语,秦怀道的忧思,在这短短四句二十八个字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这不再是简单的吟诵,这是一幅横跨千载、雄浑苍凉的边关历史画卷,是一种穿越时空、直击灵魂的叩问与誓言!
那“秦月汉关”的厚重,“万里未还”的悲怆,“龙城飞将”的期冀,“不教胡马”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这些将门之后的心坎上。
他们自幼听惯了父辈讲述沙场征伐,见惯了刀光剑影,自以为懂得什么是边塞,什么是军旅。直到此刻,听到这诗,他们才恍惚明白,原来真正的边塞诗,不是简单的喊打喊杀,不是浮夸的辞藻堆砌,而是这种融入了历史血脉、承载了无数士卒血泪与家国情怀的沉重之物!
程处默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酒杯倾斜了,酒水洒在衣襟上都浑然不觉。长孙冲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震撼。秦怀道更是激动得身体微微发抖,这诗里对良将的呼唤,仿佛说到了他的心缝里。
就连那些精通音律,也通文采的女妓,也被这诗中透出的磅礴气势和悲壮意境所慑,一个个屏息静气,不敢出声。
尉迟宝林猛地回过神,用力一拍文安的后背,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好!好兄弟!好诗!俺……俺他娘的都不知道该说啥好了!这诗……这诗绝了!”
他这一嗓子,如同点燃了引线,雅间内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喝彩和议论!
“绝唱!此乃千古绝唱!”
长孙冲抚掌惊叹,看向文安的目光彻底变了,先前的轻视,已经深藏进眼底。
“文兄弟……不,文兄!大才!怀道……佩服!”秦怀道站起身,郑重地对着文安又是一礼。
程处默直接端起一觥酒,走到文安面前,大声道:“文兄弟!俺老程服了!彻底服了!这诗,说到俺心坎里去了!啥也不说了,俺敬你!”
文安被这突如其来的狂热包围,彻底懵了。直到此刻,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念了什么。
王昌龄的《出塞》!
他……他竟然把这首千古名篇给抄了!在这个它本该出现的时代之前?!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悔恨瞬间淹没了他。他本就不是文抄公的料,也没想过靠抄袭诗词扬名立万,他只想苟着!刚才完全是心神不属,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这诗一旦传出去……
“文兄大才,胸中必有锦绣文章!何不再作一首,让我等再开开眼界?”长孙冲目光灼灼地提议道。
“对!再作一首!”
“文兄,莫要藏拙啊!”
众人纷纷附和,气氛热烈得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文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带着哭腔:“不……不成了!真……真不会了!刚才……刚才那首,是……是小弟偶然听来的,并非……并非我所做……我胸无点墨,真的……”
他急得语无伦次,恨不得对天发誓。
众人哪里肯信?偶然听来?这等足以传唱千古的诗句,若是别人所作,早就名动天下了,他们怎会从未听闻?只当是文安性子谦逊,或者不愿再露才。
尉迟宝林也以为他是害羞,揽住他肩膀道:“行了行了,文兄弟面皮薄,今日有一首就够了!足以震翻全场!来,喝酒喝酒!”
尽管文安极力否认,但众人看他的眼神,已与先前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混合了敬佩、惊叹的目光。
第49章 点燃
第四十九章 震朝堂
一个能救人活命,又能作出如此惊世诗篇的少年,无论他如何自谦怯懦,在众人心中,已然蒙上了一层神秘而耀眼的光环。
经此一事,酒宴的气氛达到了顶点。众人轮番向文安敬酒,文安以浆饮代酒,勉强应付,只觉得每一刻都像是在火上烤。
喧嚣一直持续到午夜,坊外隐约传来了宵禁的鼓声。众人这才意犹未尽地准备散去。程处默、长孙冲等人,各自搂着早已熟稔或新看上的女妓,嘻嘻哈哈地朝着楼上的客房走去。
轮到文安,他顿时坐蜡了。
他几次想趁机溜走,都被尉迟宝林眼疾手快地按住。此刻见众人都已“名花有主”,尉迟宝林也搂着一个丰腴的女子,对他挤眉弄眼:“文兄弟,哥哥我都给你安排好了!春宵苦短,你可别浪费了!”
说着,指了指旁边一个一直安静站着、面容清秀、此刻正掩嘴偷笑的绿衣女子。
那绿衣女子走上前,对着文安盈盈一礼,声音柔媚:“郎君,请随奴家来。”
文安脸白如纸,连连后退,慌乱道:“不……不用了……我……我这就回家……”
“回家?”
尉迟宝林瞪大眼睛,“这都宵禁了!你出得了坊门,也过不了大街!被金吾卫抓住,少不了一顿好打!安心住下,明日一早哥哥再来接你!”
说完,也不管文安愿不愿意,对着那绿衣女子使了个眼色,便搂着自己的女伴,大笑着上楼去了。
那绿衣女子见状,上前轻轻拉住文安僵硬的手臂,柔声道:“郎君,夜深了,且随奴家去安歇吧。”
文安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被那女子半扶半拉着,浑浑噩噩地跟着她,进了一间布置得颇为雅致、却弥漫着暧昧香气的房间。
房门一关,文安猛地惊醒,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跳到墙角,背贴着冰冷的墙壁,警惕地看着那女子。
那绿衣女子见他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掩口轻笑:“郎君何必如此紧张?奴家又不会吃了你。”说着,便伸手欲解自己的衣带。
“别!别过来!”
文安吓得声音都变了调,猛地闭上眼睛,双手乱摇,“你……你出去!我……我自己待着就行!”
那女子动作一顿,仔细打量文安。见他面色惨白,浑身紧绷,眼神里全是纯粹的恐惧和抗拒,绝非作伪。她在风月场中见惯了各色男子,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在青楼房间里吓成这样的。
她心思玲珑,立刻明白了七八分。这位小郎君,怕是个真真正正的雏儿,而且性子极其胆小腼腆。
她心中觉得好笑,又有一丝莫名的怜意。便不再勉强,将解开的衣带重新系好,温声道:“郎君既不愿,奴家不敢强求。只是夜已深,郎君若不嫌弃,便在房中歇息吧。奴家在外间榻上即可。”
文安闻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只是胡乱点头。
那女子也不多言,自顾自走到外间,和衣躺在了那张供侍女休息的短榻上。
文安呆立在房间里,听着外间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心乱如麻。他不敢睡那张散发着陌生香气的大床,只好挪到桌边,搬了个绣墩坐下。
这一夜,对于文安来说,简直是度秒如年。他趴在冰冷的桌面上,浑身不舒服,脑子里纷乱如麻。
一会儿是《出塞》诗引发的轰动,一会儿是秦怀道恳求的眼神,一会儿是这陌生青楼房间里的脂粉气,一会儿又担心明日该如何面对尉迟宝林等人。
他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毫无安全感,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窗外偶尔传来的更梆声,走廊里细微的脚步声,都能让他心惊肉跳。
文安就这样断断续续,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直到窗纸透出朦胧的青色。
天,终于亮了。
文安几乎是立刻从绣墩上弹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他悄悄打开房门,见外间那绿衣女子还在沉睡,便像做贼一般,蹑手蹑脚地溜出了房间,下了楼,逃离了这座让他倍感煎熬的“倚翠楼”。
其实文安不知道的是,他一出房门,那绿衣女子便睁开了双眼,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清晨的平康坊,经过一夜的狂欢,显得格外冷清。街道上只有几个清扫的杂役。文安低着头,快步朝坊门走去。
文安丝毫不知,他们一众人在倚翠楼的一举一动,包括他的那首石破天惊的《出塞》,早已被快马加鞭,送到了皇宫大内,呈报到了皇帝李世民的御案之上。
……
两仪殿内,李世民刚刚练完武,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他接过内侍递上的百骑司密报,初时并未在意。当他看到文安被尉迟宝林拉去平康坊倚翠楼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哼!年少得志,便流连烟花之地,不成体统!”
他低声斥了一句,对文安的观感瞬间差了几分。他本对此子寄予厚望,欲将其树立为寒门才俊的典范,若其行为不端,岂非打他的脸?因此上对文安多了几分关注,此刻不免失望。
李世民强忍着不悦,继续往下看。当他的目光扫过那首被完整记录下来的《出塞》诗时,他正准备将密报丢开的手,猛地顿住了。
“秦时明月汉时关……”
他低声念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万里长征人未还。”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帝王的审视,而像是被诗句拉回了那金戈铁马的岁月,看到了边关那轮照过秦汉,如今又照耀着大唐的冷月,看到了无数埋骨沙场、再也无法归家的儿郎。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教胡马度阴山。”
最后两句,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来的。一股混杂着悲怆、豪情、还有那刻骨铭心的耻辱感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了他的心头!
渭水之盟!颉利可汗!这“胡马”,何尝不是指那兵临城下的突厥铁骑?!这“龙城飞将”,又何尝不是他,和他麾下那些渴望雪耻的将士们的写照?!
这诗……这诗……
第50章 君臣一心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先前那点对文安流连青楼的不满,此刻早已被这诗中磅礴的力量冲击得烟消云散!
这哪里是靡靡之音?这分明是足以激发全军士气、催人奋进的黄钟大吕!
他反复咀嚼着这四句诗,越品越觉得滋味无穷,越品越觉得震撼人心。其气象之宏大,意境之深远,情感之炽烈,在他读过的所有边塞诗中,无出其右者!
胸中激荡,走到书桌前,奋笔疾书,龙飞凤舞的飞白体,配上这首浩荡之诗,望之气冲霄汉。李世民不禁放声大笑起来,
“好一个‘不教胡马度阴山’!好!好!好!”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潮,“文安……文安!你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他立刻意识到,这首诗的价值,远超一篇普通的佳作。它出现的时机,太巧妙了!正当他隐忍蓄力,准备一雪前耻之时,这首诗,简直就像是为他,为大唐量身定做的战歌!
“来人!”李世民沉声喝道。
一名内侍应声而入。
“传朕旨意,明日朝会,朕有要事与诸公商议。”他顿了顿,补充道,“将这首诗,抄录多份,明日让众卿都看看。”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算计的光芒。文安啊文安,你去青楼狎妓,本是污点,但献上此诗,便是大功一件!朕正好借此,好好做一番文章!
翌日,太极殿朝会。
处理完几项日常政务后,李世民示意内侍将抄录的《出塞》诗传递给殿内重臣。
起初,众臣还有些莫名其妙。但当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看到那四句诗时,反应与昨日的李世民几乎如出一辙——先是惊讶,继而凝重,最后是难以抑制的震撼!
文臣们抚须长叹,赞叹其艺术成就之高,冠绝古今。而程咬金、尉迟敬德等武将,反应则更为直接激烈。
“好!好诗!说到俺老程心坎里去了!”
程咬金看得须发戟张,挥舞着拳头,“他娘的!就是要‘不教胡马度阴山’!陛下!给俺老程一支兵马,俺现在就去踏平那突厥王庭,把颉利老儿的脑袋拧下来献给陛下!”
尉迟敬德虽未说话,但紧握的双拳和微微发红的眼眶,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他们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将,太懂得诗中的悲凉与豪情了。
就连一向冷静的李靖,在细细品读后,也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朝堂之上,顿时群情激昂,请战之声不绝于耳。渭水之盟的耻辱,如同一根刺,扎在每个大唐君臣的心头。这首诗,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他们压抑已久的怒火与雄心。
李世民高坐御座,看着殿下激愤的臣子们,心中暗暗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抬手压下众人的喧哗,沉声道:“众卿之心,朕已知之。雪耻之心,朕与诸卿同!然,国之大计,不可操之过急。练兵、积粮、蓄锐,方是正道。待时机成熟,朕必遣上将,挥师北进,荡平突厥,以雪前耻!”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那首《出塞》诗上,语气铿锵:“此诗,名为《出塞》,乃渭南县男、将作监丞文安所作!望诸卿谨记此诗,砥砺前行!”
文安的名字,再次在太极殿内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因为医术和防疫条陈,而是因为这首注定要轰动天下、载入史册的《出塞》诗。
而此刻,引发朝堂震动的始作俑者文安,正顶着两个黑眼圈,心神不宁地走在去往将作监的路上。
他丝毫不知,自己昨夜情急之下“抄”来的诗,已经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更不知皇帝已将他视为一枚重要的棋子,即将落入波谲云诡的朝堂棋局之中。
文安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脚步虚浮地走进了将作监那熟悉的大门。昨夜在倚翠楼几乎一宿未眠,加上那首《出塞》诗带来的后续惊吓,让他感觉脑子像一团被反复捶打过的糨糊,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被掏空般的虚弱。
他低着头,尽量避开所有人的目光,熟门熟路地钻进他那间位于角落的甲库。相比于外面那个让他无所适从的世界,这个堆满陈旧簿册、灰尘弥漫的库房,此刻竟成了他唯一的避风港。
他挽起袖子,默默走到昨天尚未整理完的那堆“物料收支”簿册前,开始机械地分类、排序、标注。
动作比往常更慢,眼神也有些发直,但至少,这种无需动脑、只需动手的重复劳动,能让文安暂时忘记外界的纷扰和内心的惶惑。
快到晌午时,库房门外传来脚步声,昨日那个书吏又探头进来,语气比昨日更显郑重:“文丞,阎少监请您过去一趟。”
又来了。文安手一抖,刚拿起的一卷麻纸差点滑落。他心脏猛地缩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
文安惴惴不安地放下东西,跟着书吏,再次走向阎立德的廨房。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发软。
阎立德依旧坐在那张堆满图纸的案几后,但今日没有伏案工作,而是端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文安走进来。他手中,正拿着一份抄录着诗句的纸张。
文安一眼就瞥见了那上面的内容——“秦时明月汉时关……”他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完了,果然是因为这个!
他连忙低下头,不敢与阎立德对视,笨拙地行礼:“下……下官,参见少监。”
阎立德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文安。眼前的少年,依旧是那身不合体的青色官袍,身形瘦削,但今日的状态比昨日更差。眼白布满血丝,眼眶泛着青黑,脸色苍白中透着一股灰败,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精气神全无。
阎立德心中充满了矛盾。早朝时,当陛下让内侍宣读这首署名文安的《出塞》时,他和其他重臣一样,被诗中那雄浑苍凉的气势、穿越历史的厚重感以及直指当下的锐气所深深震撼。那绝非凡品,堪称千古绝唱!能作出此诗者,必是胸有丘壑、心怀家国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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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领俸禄
可再看眼前这个文安……怯懦,疲惫,甚至带着几分纵欲过度的萎靡……这反差实在太过巨大,巨大到让他难以接受。难道真如古话所说,诗品与人品未必一致?还是这少年身上,藏着某种极深的分裂?
他实在无法将那样气吞山河的诗句,与这副尊容联系起来。
“文丞,”阎立德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看你气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
文安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回……回少监,下官……昨夜未曾安歇好……”
阎立德看着他这副模样,再联想到关于他昨夜流连平康坊的消息——昨晚那么多人,消息早就传开了,心中那点因为诗词而升起的好感又淡了下去。他微微蹙眉,带着几分长辈告诫晚辈的口吻,沉声道:
“文丞年少,蒙受圣恩,前程远大。当知爱惜羽毛,砥砺德行。有些场所,还是少去为妙。年轻人……戒之在色,方是长久之道。莫要因一时放纵,毁了根基。”
文安脸上瞬间脸色涨红,张了张嘴,想要辩解自己根本什么都没做,在青楼房间里吓得像只鹌鹑,一宿没睡好纯粹是吓的和冻的。可这些话如何能说出口?说出来只怕更丢人,更坐实了别人的猜想。
他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把脑袋埋得更深,耳朵尖都红得发烫,既是羞臊,又是委屈,还有一种百口莫辩的无力感。
阎立德见他这般情状,只当他是默认且知错了,便也不再深究。毕竟此子圣眷正隆,又有惊世诗才,只要不耽误正事,些许年少荒唐,倒也不必过于苛责。何况,陛下似乎对此诗极为看重,其中意味,颇耐人寻味。
“罢了。”
阎立德摆摆手,将手中诗稿放下,“看你精神不济,今日已近午时,你用过公厨午食后,便早些下值回去歇息吧。养足精神,明日再来。”
文安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是,多谢少监体恤,下官……遵命。”
从阎立德的廨房出来,文安后背又是一层冷汗。他默默去公厨草草吃了午饭,味道依旧如同嚼蜡。放下碗筷,他看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头,犹豫了一下。
回家?那个空荡荡的院子,似乎也并不比这甲库更能让他安心。而且现在回去,只怕也是胡思乱想,徒增焦虑。
相比之下,反而是这灰尘仆仆的甲库,更能让他心静。至少在这里,他可以用忙碌来麻痹自己。
于是,文安脚步一转,又回到了他那间库房角落,继续与那些故纸堆较劲。
这一幕,再次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报给了阎立德。
阎立德听闻文安并未回家,而是又回去整理簿册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原以为文安会如蒙大赦般地立刻回家补觉,毕竟那副身体被掏空的样子不似作伪。没想到,此子竟还有几分定力和责任心?知道领了俸禄就该做事?
看来,倒也不全然是个只知吟风弄月、流连烟花的轻浮少年。或许,是那诗境开阔了他的心胸?阎立德对文安的观感,稍稍扭转了一分。
……
接下来的日子,出乎文安意料地平静。
他每日准时点卯,一头扎进甲库,像只默默筑巢的工蚁,一点点梳理着那堆积如山的陈旧档案。灰尘沾满了他的袍袖,墨渍弄脏了他的手指,但他却在这种单调中,找到了一种难言的秩序感和片刻的安宁。
尉迟宝林自那日青楼之后,竟破天荒地没有再来找他。文安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底深处,竟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
毕竟,在这座陌生的长安城里,尉迟宝林是唯一一个会主动跟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人。尽管那种热情让他无所适从,但至少……不那么孤独。
不过无人打扰,正好合了文安的心意。他乐得清静,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甲库的整理工作中。
时间一天天过去,原本杂乱无章的库房,渐渐显露出清晰的脉络。分门别类的簿册被整齐地码放在清理出来的架子上,虽然架子老旧,但比起之前堆在地上的混乱,已是天壤之别。
这些书架是文安向阎立德申请要来的,阎立德倒是爽快地答应了。
转眼到了十月底,长安城的秋意彻底被凛冽的冬寒取代。早晚的风如同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算算日子,文安来到这个时代,竟然已经快小半年了。从最初秦岭野人般的惶惑,到军营伤兵营的挣扎,再到如今这看似安稳却依旧如履薄冰的官身生活,他仿佛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月底发俸禄的日子到了。这是文安穿越以来,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工作”获得收入,意义非凡。
他的俸禄包括禄米和俸料钱。作为正九品上的将作监丞,岁禄米五十石,按月发放,这个月他领到了四石多米,沉甸甸的几大袋,看得他有些发愁如何运回去。幸好王禄早有准备,雇了辆小车来拉。
俸料钱则要少得多,只有区区几百文。但这几百文铜钱拿到手里,听着那叮当作响的声音,文安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这是他靠自己双手挣来的,代表着一种在这个时代的立身之本。
文安将铜钱小心地收好,盘算着给王禄和张婶也发点“工资”。
回到家,文安将王禄和张婶叫到堂屋,拿出两串铜钱,大概百十文的样子,分别递给他们。
“这个月,辛苦你们了。”文安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些,“这钱,你们拿着,算是你们的工钱。”
王禄和张婶看着那两串黄澄澄的铜钱,都愣住了。他们身为奴仆,主家管吃管住已是恩典,何时听说过还给发工钱的?
“郎君!这……这如何使得!”
王禄连连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老奴伺候郎君是本分,岂能再要郎君的钱财!”
张婶也在一旁附和,脸上满是惶恐。
文安不由分说,将钱塞到他们手里,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拿着。这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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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火炕与铁炉
文安也不知道这时代有没有这规矩,但他心里有自己的准则。王禄和张婶虽然名义上是仆人,但在他看来,更像是共同居住的室友。
毕竟他心理年龄比之他们也小不了多少。给他们发工资,能让他心里稍微舒服点,减少一些使唤人的负罪感。
王禄和张婶推辞不过,最终颤抖着手接过了铜钱。两人眼眶都有些发红,扑通一声又要跪下谢恩,被文安手忙脚乱地拦住了。
“以后……以后每月都有。”
文安补充了一句,看着两人感激涕零的样子,心里有些发酸,又有些莫名的暖意。在这冰冷的长安,他似乎……也并非完全孤身一人。
然而,这点暖意很快就被现实的寒冷冲散了。
十月底的长安,夜晚气温已经降得很低。文安那间坐北朝南的正屋,更是显得空旷阴冷。宫里赏赐的被褥不算薄,但在这种没有暖气、密封性也差的古代房屋里,根本抵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气。
文安晚上冻得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好不容易睡着,也常常被冻醒。白天在将作监还能靠活动取暖,回到家就只能硬扛。他这才深切体会到,古人所谓的“苦寒”是何等滋味。
他向王禄询问取暖的方法。王禄的回答无非是烧木炭。但上好的木炭价格昂贵,而且今年似乎供应紧张,很难买到。便宜的石炭(煤炭)倒是有,量也足,但……
“郎君,那石炭烟气有毒啊!”
王禄一脸惊惧,“每年冬日,都有不少穷苦人家贪图便宜,烧石炭取暖,结果一睡过去就再也没醒过来!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文安听了,心里却是一动。石炭应该就是煤炭了,煤炭有毒,是因为燃烧不充分产生一氧化碳。如果有烟囱把烟气排到室外呢?
他猛地想起后世有一次去西南黔省山区考察古建筑,看到当地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那种带烟囱通到户外的铁炉子,烧的就是当地产的煤。
炉子既可以烧水做饭,铁皮管子还能散热取暖,既干净又安全,冬天围着炉子,比城里暖气还舒服。
还有东北的火炕,原理也简单,砌个烟道,烧火取暖,睡在上面暖烘烘的。
这些东西,对于他一个古建筑维修员来说,原理和结构简直不要太简单!画个草图,找个铁匠和泥瓦匠,很容易就能做出来。
这个念头一起,文安顿时坐不住了。寒冷是眼下最迫切要解决的问题,而解决这个问题,正好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
正好接下来两天是休沐日,文安立刻行动起来。
他找来王禄,详细说了自己的打算:要在卧房里砌一个炕,再打造一个带烟囱的铁炉子放在堂屋。
王禄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火炕、烟囱、铁炉子,他完全无法想象。但见文安说得头头是道,眼神里透着一种罕见的笃定和光彩,他便不再多问,只是依着文安的吩咐,赶紧去张罗寻找可靠的泥瓦匠和铁匠,并采买砖石、黄土等物料。
文安则趴在案几上,用他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和极其抽象的线条,画起了火炕和铁炉子的结构草图。虽然画得难看,但关键尺寸和原理倒是标注得清清楚楚。
消息很快在小小的永乐坊传开。新来的文县男,不知发了什么癔症,竟然要大动干戈地改造房子,还要用那有毒的石炭取暖!邻里们议论纷纷,大多抱着看笑话的心态。
文安对此充耳不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尽快让自己暖和起来。
泥瓦匠先来了。
文安亲自在现场指挥,如何垒砌炕体,如何预留烟道,如何连接灶口和烟囱。那泥瓦匠起初也是将信将疑,但干着干着,似乎也摸到了一点门道,动作渐渐利索起来。不到半天工夫,文安卧房里的火炕便砌好了,青砖抹泥,看起来颇为结实。
文安点点头,颇为满意。又让泥瓦匠分别在王禄和张婶的卧房里也各砌了一个小点的火炕。王禄和张婶受宠若惊,连连推辞,被文安一句“都一样,冬天难熬”给堵了回去。
铁炉子的打造要复杂些,需要时间。铁匠拿着文安的“图纸”研究了半天,又详细询问了烟囱接口、炉箅子、风门等细节,拍着胸脯保证明天晚些时候一定能打好送来。
文安也不着急,趁着铁匠打造炉子的工夫,让王禄领着,去西市采买石炭。
西市的炭行里,各种木炭、竹炭琳琅满目,价格也确实如王禄所说,昂贵得很,想要买点木炭或者竹炭,被告知已经被某某国公府预定了。
文安倒是没有失望,此次本来也不是来买这些东西的。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堆着小山似的黑色石炭,价格只有木炭的十分之一不到,但问津者寥寥。
炭行的伙计见文安主仆对着石炭感兴趣,还好心提醒了一句:“客官,这石炭烟气猛毒,可不敢在屋里烧啊!也就一些铁匠铺、石灰窑贪便宜用这个。”
文安只是点点头,谢过伙计的好意,然后大手一挥,买了一大车。在伙计和周围人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中,文安和王禄拉着满满一车石炭回到了家。
回到家,文安也顾不上休息,指挥着王禄和张婶,将一部分块煤挑出来备用,又将那些煤末子收集起来。
他回忆着后世制作煤球的方法,将煤末子掺上一定比例的黄土,加水搅拌,然后用手捏成一个个扁圆的煤饼,整齐地码放在院子里晾晒。
王禄和张婶看着自家郎君满手乌黑、兴致勃勃地“玩泥巴”,面面相觑,都觉得郎君是不是冻傻了?但文安眼神里的专注和笃定,又让他们不敢多问,只能跟着帮忙。
忙活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文安挑了些看着燃烧起来应该烟气不大的煤块,拿到屋后临时搭起的小灶口(连接着火炕的烟道),点燃了柴火引燃了煤块。
橘红色的火焰在煤块间跳跃起来,带着一股特有的、略微刺鼻的硫黄味。文安仔细调整着通风,看着烟气顺着新砌的烟囱袅袅升起,大部分都排到了室外。
求首评。
第53章 吴国公府
文安耐着性子等了一个多时辰,估计炕体已经被烘烤得差不多了,这才怀着几分期待和忐忑,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一推开卧房门,一股干燥而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屋外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文安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炕面,温热感透过手掌传来,不烫手,却足以驱散寒意。
他脱了鞋子,小心翼翼地躺到炕上。身下传来的温暖瞬间包裹了全身,仿佛每一个冻僵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那种从内而外、踏实而持久的暖意,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从未体验过的舒适。他忍不住满足地叹息了一声,感觉连日的疲惫和寒冷都被这暖意驱散了不少。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尉迟宝林那熟悉的大嗓门:“文兄弟!文安!在家否?哥哥我来看你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后面跟着还来不及禀报的王禄。
尉迟宝林径直朝着亮着灯的正屋堂屋走来,一把推开门,嘴里还嚷嚷着:“你这家伙,这几日躲在家里做甚?莫不是还在为那晚的事害臊……”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股明显不同于屋外,也不同于寻常炭盆取暖的暖意,如同实质般包裹了他。这暖意不燥不闷,均匀地弥漫在整个堂屋里,让人感觉异常舒服。
而且,空气中并没有寻常炭盆那种烟熏火燎的气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石头被烘烤后的味道?
尉迟宝林愣住了,铜铃般的大眼睛疑惑地眨了眨,下意识地四下张望:“咦?你这屋里……怎的这般暖和?用了什么好炭?俺老程家那银丝炭也没这般效果啊!”
他一眼就看到堂屋中央空荡荡的,并没有摆放炭盆。而里间卧房门口,文安正有些慌乱地从炕上爬起来,脸上还带着刚被暖意熏出来的淡淡红晕。
尉迟宝林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文安身后那堵看起来似乎有些不一样的墙壁(其实是连接火炕的炕墙)上,鼻翼翕动,似乎闻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木炭燃烧的气味。他猛地想起坊间关于文安买石炭的传闻,一个荒谬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指着那堵墙,又感受了一下满屋的暖意,脸上写满了惊奇和不可思议,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文兄弟,你……你该不会真用了那有毒的石炭吧?你这屋里搞的什么名堂?”
尉迟宝林那大嗓门裹着冷风灌进来时,文安正瘫在暖烘烘的火炕上,舒服得几乎要哼哼出来。听到动静,他像只受惊的兔子,手忙脚乱地从炕上滚下来,趿拉着鞋子往外走。
刚掀开堂屋的厚布门帘,就撞上尉迟宝林瞪得溜圆的眼睛。
“文兄弟,你……你真用了那毒石炭?”
尉迟宝林抽着鼻子,像猎犬似的四下嗅探,满脸的不可思议,“你这屋里……咋这么暖和?还没有烟气!搞的什么鬼名堂?”
文安被他堵在门口,缩了缩脖子,低声解释:“是……是石炭,不过加了烟囱,把烟气……排到屋外了。屋里……砌了个火炕,烧热了……就暖和。”
他侧身让开,示意尉迟宝林看里间那堵被烘得微微发热的炕墙,又指了指屋后那根冒着缕缕淡烟的陶制烟囱。
尉迟宝林凑到炕边,伸手摸了摸那温热的青砖炕面,又感受了一下弥漫在整个房间、均匀得不像话的暖意,眼睛瞬间亮了,猛地一拍大腿:“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比那破炭盆强到天上去了!文兄弟,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他兴奋地搓着手,在温暖的堂屋里转了两圈,一把抓住文安瘦削的胳膊:“走!现在就跟哥哥回家!给我家也弄几个这……这火炕!我阿娘最怕冷,每年冬天都难熬!”
文安一听要去吴国公府,本能地就想往后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急吧……过两日,等我找好工匠……”
“等什么等!就今天!”
尉迟宝林根本不由分说,手上用力,拉着他就往外拽,“工匠我家有的是!你人去就行,指点指点就成!”
文安被他扯得踉跄,心里叫苦不迭。去尉迟恭府上?面对那位黑脸煞神?光是想想就腿软。可……尉迟宝林拿他当兄弟,虽然这兄弟当得他压力山大。
尉迟恭对他……也确实有举荐之恩。虽然这恩情把他推上了不想待的位置,但事实就是,没有尉迟恭那封奏折,他现在可能还在伤兵营里洗绷带,或者……已经悄无声息地“苟”在长安某个角落了。
这点人情世故,文安还是懂的。他内向,但不傻。
“那……那容我拿点东西……”文安试图挣扎一下,想着至少买点像样的礼物再上门,算是正式认个门,别失了礼数。
“拿啥拿!我家啥都不缺!”尉迟宝林浑不在意,拽着他继续往外走,“赶紧的,马车就在坊门外等着呢!”
文安无奈,只得飞快跑回屋,从案几上抓起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火炕结构草图,揣进怀里,就被尉迟宝林半推半搡地弄出了院门。王禄在后面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
马车碾过覆着一层薄霜的街道,直奔位于长安城东北隅的崇仁坊。这里是勋贵高官云集之地,坊内街道更宽,宅院更深,门楼也更显气派。
吴国公府占据了崇仁坊里不小的一块地方。黑漆大门,鎏金门钉,门口矗立着两尊比真人还高的石狮子,龇牙咧嘴,威风凛凛。持戟的护卫眼神锐利,身形挺拔,透着一股沙场带来的肃杀之气。
尉迟宝林显然是这里的混世魔王,护卫见他回来,连忙躬身行礼,目光在文安身上扫过,带着一丝好奇,却并未阻拦。
穿过好几进院落,才来到正堂。一路上遇到的仆役丫鬟,无不恭敬避让。文安低着头,感觉这国公府的规矩和压迫感,比他那小院强了百倍不止。
正堂里,尉迟恭正穿着一身常服,与一位面容温婉、气质雍容的妇人说着话,那便是尉迟恭的夫人苏氏了。见到儿子拉着文安进来,两人都看了过来。
感谢给位的催更和书架,求首评,不管好坏。
第54章 登门拜访
“阿爷,二娘!你看我把谁带来了!”尉迟宝林咋咋呼呼地喊道。
文安赶紧上前,依着记忆里那点可怜的礼仪,笨拙地躬身行礼:“下……下官文安,见……见过吴国公,见过夫人。”
尉迟恭那双铜铃大眼落在文安身上,哼了一声,声如洪钟:“哟,这不是咱们的渭南县男吗?怎么,得了官身爵位,就把老夫忘到脑后了?这要不是宝林去拉你,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进我这吴国公府的门啊?”
文安吓得脸都白了,手心里全是汗,慌忙解释:“不……不敢!大将军提携之恩,文安……文安时刻铭记在心!只是…只是身份低微,不敢……不敢贸然打扰……”
看他那窘迫得快钻地缝的样子,尉迟恭和苏氏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尉迟恭挥挥手:“行了行了,瞧你那点出息!跟你开玩笑的!坐吧!”
尉迟夫人也温言道:“文县男不必拘礼,宝林常提起你,说你是他的好兄弟。到了这里,就当是自己家。”
文安哪敢当真,小心翼翼地在下首找了个绣墩,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浑身僵硬。
尉迟宝林迫不及待地说起了来意,把文安那火炕吹得天花乱坠,什么不用炭盆满屋暖,石炭无毒又省钱。
尉迟恭听着,也来了兴趣。他虽是武将,但也不是不通世务,自然知道冬日取暖的难处和耗费。他看向文安:“小子,真像宝林说得那么神?”
文安连忙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草图,双手递过去:“回……回大将军,原理……原理不难,就是砌个烟道……让烟气走通,热量留在炕里……石炭燃烧充分,加上烟囱……就……就没事。”
尉迟恭接过那“鬼画符”般的图纸,横看竖看也没太看明白,但他信文安这小子肚子里有点邪门歪道的干货。当下便拍板:“成!管家!”
一个穿着体面、精神矍铄的老者应声而入。
“找几个灵醒的泥瓦匠,按照文县男的吩咐,在我和夫人房里,以及几个臭小子的房间里,各砌一个这……火炕!”尉迟恭吩咐道,“文县男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
管家恭敬领命,看向文安。
文安只得硬着头皮,起身跟着管家出去,找到府里的工匠,连比划带说,把火炕的砌法、烟道走向、烟囱高度等关键要点仔细交代了一遍。他说话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的眼睛,但条理还算清晰,工匠们听了一会儿,也就明白了七八分,便立刻动起手来。
等文安交代完,回到正堂,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尉迟恭就大手一挥:“事情办完了?走,陪老夫喝两杯去!今日定要与你小子不醉不归!”
并不是尉迟恭怠慢文安,让一个管家接待文安,而是那火坑也是个手艺,如果他在场的话有窥视的嫌疑,要是让别人知道,他堂堂吴国公窥窃一个小辈的东西,还不够丢人的。
文安听到尉迟恭的话眼前一黑,差点当场跪下。又是酒!
他被尉迟恭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盯着,半推半就地跟着去了后院的暖阁。说是暖阁,也就是几个角落分别摆放了烧好的木炭,暖和是暖和,但还真不是一般人家能消受得起的。
暖阁中,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下酒菜,以及几坛泥封的好酒。尉迟宝林笑嘻嘻地跟在一旁,显然准备看热闹。
侍女斟酒,文安看着面前那满满一大杯清澈的酒液,喉头滚动了一下,小声道:“大……大将军,我……我酒量浅,能不能……喝浆饮……”
“浆饮?”
尉迟恭眼睛一瞪,“那是娘们喝的东西!男儿大丈夫,顶天立地,就该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喝!”
文安这具身体转年就十五岁了,这个时代,这个年纪在农村的话已经可以顶门立户了,尉迟恭也没把文安当小孩子,因此倒不算尉迟恭逼迫未成年人饮酒。
文安被他吼得浑身一哆嗦,看着尉迟恭那“你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的表情,只得颤抖着手端起酒杯,闭上眼睛,像喝药一样灌了一口。
酒液辛辣,带着一股谷物发酵后的醇厚,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热意立刻从胃里升腾起来。这时代的酒度数是不高,但对于几乎从不沾酒的文安来说,已经是够劲了。
两三杯下肚,文安就觉得脸上发烫,脑袋开始发晕,看东西都有点重影。不过酒壮怂人胆,这话不错,这会儿文安的话也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虽然还是磕巴,也敢抬头看尉迟恭了。
尉迟恭喝得高兴,蒲扇般的大手拍着文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龇牙咧嘴。“小子!你说,你是不是得谢谢老夫?要不是老夫把那奏折递到陛下面前,极力举荐,你能有今天的官身爵位,能有那房子住?”
文安晕乎乎地点头,舌头有点打结:“是……是要谢……谢大将军……可是……可是我……我只想……”
“只想苟全性命嘛!”
尉迟恭接过话头,哈哈一笑,“你小子,就是太谨慎!一点都放不开,不过没关系,有本事就行!陛下看重你,那就是你的造化!来,再喝!”
“还有,以后别大将军的叫,听着多生分,看得起叫声伯伯,不辱没你吧。”
文安被他灌得迷迷糊糊,心里那点委屈和无奈,在酒精的催化下,也淡了不少。虽说前世他三十好几的年岁,与现在的尉迟恭差不多,不过圈子小,接触的人也少,心中仍当自己是个长不大的年轻人。
而且,来到这个时代已经有小半年了,已经慢慢的适应了自己已经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事实。加之尉迟恭这人,对他尚可,此时闻言,在酒精的作用下,叫了声“尉迟伯伯”,在文安的心中并无不适之感。
尉迟恭答应了一声,便哈哈大笑起来,随后又不住地劝酒,不停地套着文安的话。文安此时倒也放开了,就是酒量堪忧,又喝了几杯,头更加昏沉起来。
尉迟恭看似随意地又问起他以前在山里的生活,怎么懂得那些医术,还有那些……古怪却有用的法子。
多谢各位的催更和书架,上午三更。
第55章 帝王心
文安醉眼蒙眬,脑子里昏沉,防备也降到了最低。便断断续续地说起自己怎么在墓穴里躲藏,怎么靠翻捡前朝遗留下的破烂书籍竹简自学,怎么辨认草药,怎么琢磨出防止伤口溃烂、处理污物的法子……
这些都是之前的腹稿,此时脱口而出,更显真实。好在尉迟恭没有多加追问,否则在醉酒的状态下,文安难保不会说出更多秘密。文安说得含糊,逻辑也有些混乱,但大致脉络,还是说得清晰。
尉迟恭听着,眼神闪烁,不时给他斟酒,不停地引导他继续说。
等到酒酣耳热,气氛最热烈时,尉迟恭给儿子使了个眼色。尉迟宝林会意,立刻起哄道:“文兄弟,你诗才那么好,连陛下都夸赞!今日难得我阿爷这么高兴,你再作一首呗!要那种……那种大将军带兵打仗,威风凛凛的!”
文安此时已是头重脚轻,看人都有三个影子,被尉迟宝林摇得东倒西歪,脑子里一团糨糊。听到“作诗”,那被酒精麻痹的神经下意识地一紧,仿佛又回到了倚翠楼那个让他恐慌的夜晚。
情急之下,另一首刻在dna里的诗,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声音因醉意而显得含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的张力:
“青……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一句出来,尉迟恭拍着案几的手顿住了。
“孤城遥望玉……玉门关。”
第二句,尉迟宝林也忘了起哄,呆呆地看着文安。
文安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只觉得胸中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在酒精里发酵,他猛地提高音量,带着一种近乎嘶喊的调子:
“黄沙百战穿金甲,”
“不破楼兰终不还!”
最后一句落下,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盆里偶尔爆起的噼啪轻响。
尉迟恭猛地站起身,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浑不吝的虎目之中,精光爆射,哪里还有半分醉意!他死死盯着瘫软在座位上、眼神迷离的文安,胸口剧烈起伏。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好!好!好一个‘不破楼兰终不还’!”他低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铁交鸣之声。
这诗……这诗中的决绝、豪迈,与陛下如今隐忍蓄力、志在北疆的心思,何其契合!
“有这诗以后就是文小子写给自己的了,谁也别想抢。”尉迟恭在心里不要脸地想着。
随即命人取来笔墨,想要将文安念的诗句写下来,只是这诗是叫什么题目,看了一眼将要倒下的文案,摇了几下文安,说道:“文小子,这诗叫什么?”
文安被要摇得几欲作呕,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问他刚才念的诗叫什么,文安不假思索地道:“从军行。”
说完,文安最后一点力气仿佛也被抽空,脑袋一歪,直接趴在了酒桌上,不动了。震天的呼噜声响了起来。
尉迟恭写完,深吸一口气,脸上的醉态瞬间收敛,对尉迟宝林沉声道:“照顾好他。”
说完,转身大步走出暖阁,声音冷冽地吩咐门外亲随:“更衣!备马!老夫要即刻进宫面圣!”
深夜的皇城,宫门早已下钥。尉迟恭手持陛下特赐的腰牌,被快速引到了两仪殿。
李世民显然已经准备歇息,只穿着一身常服,看着风尘仆仆、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尉迟恭,有些诧异:“敬德?何事如此紧急?”
尉迟恭二话不说,将誊好的文安醉后所吟之诗,呈给李世民。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李世民看着那首从军行,眼神从最初的疑惑,渐渐变得锐利,最后猛地亮起,如同暗夜中的火炬。
他反复咀嚼着这四句诗,尤其是最后那句“不破楼兰终不还”,这与他心中那雪耻渭水、荡平突厥的执念,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好!好气魄!好决绝!”
李世民忍不住击节赞叹,立刻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提起御笔,又亲手将这首诗誊抄下来。飞白体笔走龙蛇,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赏。
“此诗……又是文安所作?”
李世民放下笔,目光灼灼地看向尉迟恭。
“陛下所料不差,正是文安所作!”
尉迟恭躬身道,“之前陛下说次子来历存疑,而他毕竟是臣举荐的,因此今日臣在家中宴请他。”
“此子醉后吐真言,臣……臣也趁机问了些他过往之事。”他将文安酒后那番关于墓穴自学、摸索医术的含糊其辞,仔细禀报了一遍。
李世民听着,微微颔首。这番说辞,与百骑司之前查到的“北周宇文氏远支遗孤、长居墓穴”的信息,以及那手狗爬字和不通文墨却偶有惊人之语的表现,都能对得上。至此,他心中对文安最后的那一丝疑虑和探究,终于彻底放下。
此子身世虽奇,但来历清楚,与当今任何势力都无瓜葛。其才学虽杂,却源于困境中的自学与求生,于国于军大有裨益。性情怯懦,反倒更容易掌控。
“看来,确是上天赐予朕的吉兆啊……”李世民轻声道,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他与尉迟恭又畅谈了许久,主要是关于北疆局势、兵马调动,言语间对那首《从军行》的喜爱溢于言表。
直到宫漏显示时辰已晚,尉迟恭才告退离开。
走出宫门,被冬夜的冷风一吹,尉迟恭激荡的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随即,后背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刚才在殿内,陛下虽然言笑晏晏,但那双眼睛深处偶尔闪过的审视与计算,让他这个老兄弟都感到一丝心悸。
李二哥……终究是皇帝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一起大碗喝酒、并肩冲杀的李二哥了。帝王心思,深似海啊。
他暗自提醒自己,日后在陛下面前,更要谨言慎行,有些兄弟情分,该收着点了。
而此刻,醉得不省人事的文安,早已被尉迟宝林派人送回了永乐坊的家中,正躺在自己那暖烘烘的火炕上,睡得昏天黑地。
丝毫不知,自己另一首“抄”来的诗,再次在帝王心中掀起了波澜,也让他自己,在这贞观初年的朝堂漩涡中,陷得更深了一步。
上午三更完毕,下午尽量抽时间更,感谢各位的书架和催更,感谢x——y道友。
第56章 铁炉成
文安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给硬生生拽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颅内搅动,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呻吟一声,艰难地睁开干涩发胀的眼睛。
身下是温热的火炕,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却也让他因宿醉而发沉的身体更添了几分黏腻不适。
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是在自己永乐坊的卧房里。窗外天光大亮,看日头高度,怕是已近午时。
昨晚发生了什么?记忆像是被撕碎的破布,零散而模糊。他只记得被尉迟宝林拉去了吴国公府,然后……然后就是尉迟恭那如同洪钟般的大嗓门,以及一杯接一杯仿佛永远也喝不完的酒。
再后来……记忆彻底断片,只剩一些混沌的片段和嘈杂的人声。好像……好像还跟尉迟宝林拜了把子?还叫了尉迟恭“伯伯”?
文安抬手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心里一阵发苦。喝酒误事,真是至理名言。自己这破酒量,加上这怯懦性子,几杯黄汤下肚,怕是连底裤都被人套干净了,也不知道昨天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做什么失态的举动。
他磨蹭着下床,趿拉上鞋子。许是听到了屋里的动静,王禄端着一盆温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郎君,您醒了。”
王禄将铜盆放在架子上,看着文安苍白的脸色,关切道,“您昨日醉得厉害,是吴国公府上派人送您回来的。灶上温着粟米粥,老奴让张婶给您盛一碗?”
文安摆了摆手,胃里正翻江倒海,没什么食欲。他哑着嗓子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郎君,快午时正了。”王禄答道,随即又想起一事,“哦,对了,昨日定制那铁炉子的匠人一早便来了,见您未醒,便将炉子放在了堂屋,说是让您看看是否合用。”
铁炉子打好了?
文安精神微微一振。这算是眼下为数不多能让他提起兴趣的事情。他强忍着头痛和恶心,简单用青盐和杨柳枝对付着洗漱了一下——这东西用久了,仍不习惯,不过不像最初那般龇牙咧嘴了。心里想着还是尽早做几把牙刷出来。
来到堂屋,果然看见一个黑黝黝、造型略显笨拙,但大体符合他图纸要求的铁炉子摆在中央。炉体是用铁皮敲打铆接而成,上面开有炉门,下面有通风口和落灰抽屉,顶部还留着一个圆形的烟囱接口。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接缝处和炉箅子的牢固程度,又试着开了关炉门,虽然做工粗糙,远比不上后世工业产品的精细,但在这个时代,能完全依照他那抽象草图打成这样,已经算是手艺不凡了。
“基本合格。”
文安点了点头,对侍立一旁的王禄吩咐道,“王伯,再给那铁匠支……支五十文钱,算是额外赏他的手工钱。”
王禄应了一声,自去取钱。
文安看着这铁炉子,心里那点因宿醉带来的阴霾驱散了些。他让王禄和张婶帮忙,将炉子挪到堂屋靠近窗户的位置——这里既方便接烟囱出去,又能让热量更好地在屋内扩散。
接着,他又和王禄,用之前泥瓦匠剩下的黄土混合着麻刀,和了些耐高温的泥浆,将一节节提前定制的、直径约莫碗口粗细的薄铁皮烟囱管道连接起来,从窗户上方特意留出的孔洞伸出去,接口处用泥浆仔细封好,防止漏烟。
整个安装过程不算复杂,但文安身体不适,动作迟缓,王禄和张婶又不懂其中关窍,只能依着他的指令笨拙地帮忙,磕磕绊绊忙活到申时初(下午三点多),总算将炉子和烟囱管道都安装妥帖。
文安累得额头冒虚汗,但看着堂屋中央这颇具“工业风”的铁炉子,以及那通向屋外的烟囱,心里竟生出一丝微弱的成就感。
他让王禄取来几块昨天晾晒的、已经差不多干了的煤饼,又找了些易燃的刨花柴火。打开炉门,将柴火引燃,待火势起来后,小心地将煤饼放了进去,盖上炉门,调节好下方的通风口。
橘红色的火焰在炉膛内渐渐包裹住黑色的煤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文安有些紧张地盯着炉子,尤其是各个接口处,生怕漏烟。
过了约莫两刻钟(半小时),炉体已经被烧得微微发烫,一股稳定而温和的热量以它为中心,缓缓地向四周扩散开来。堂屋里的温度,明显开始上升,那种由内而外的暖意,不同于炭盆的局部烘烤,更均匀,更持久。
最关键的是,屋内空气依旧清新,除了淡淡的、类似烘烤石头的气味,并没有预料中呛人的煤烟味。那根伸向窗外的铁皮烟囱,正尽职地履行着它的使命,将燃烧产生的废气排到室外。
“神了!真是神了!”
王禄感受着屋内的暖意,又凑到烟囱接口处仔细闻了闻,脸上满是惊奇和赞叹,“郎君,这……这石炭烧起来,当真一点烟气都没有!这炉子,比那火炕还方便,能随时烧水热饭!”
文安心里也松了口气,看来原理是通的,制作安装也没出大岔子。他让王禄拿来铁壶,灌上水,放在烧得正旺的炉子上。
不多时,壶嘴便冒出袅袅白汽,水烧开了。
文安给自己倒了碗热水,双手捧着,滚烫的温度透过粗陶碗壁传到掌心,再小口小口地吹着气喝下去。温热的水流顺着食道滑入胃中,仿佛将积攒了一夜的寒意和酒气都冲刷掉了些许,连带着那恼人的头痛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他靠在椅背上,捧着热水,感受着满屋的暖意,难得有了一丝身心舒泰的感觉。这大概是他穿越以来,少数几次能完全由自己掌控,并且成功改善了处境的事情。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院门外,那如同噩梦般熟悉的大嗓门又一次响了起来,穿透门板,震得文安刚放松的神经瞬间又绷紧了。
“文兄弟!文安!开门!哥哥我来啦!”
是尉迟宝林。
文安下意识地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这声音现在在他听来,简直比上司查岗还可怕。他实在不知道,这位小公爷今天又有什么“好事”来找他。
第57章 生意
王禄小跑着去开了门。尉迟宝林裹着一身外面的寒气,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人还没到堂屋,声音就先到了:“文兄弟,你可算起来了!昨天你醉得跟死猪似的,俺和老……呃,俺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把你弄回来!”
他掀开厚布门帘,一脚踏进堂屋,话还没说完,就“咦”了一声,显然也感受到了屋内不同寻常的暖意,竟然与昨日的感觉又有所不同,还有空气中那淡淡的、不同于木炭燃烧的气味。
他的目光迅速锁定在堂屋中央那个正在散发着热量、造型古怪的铁炉子上,以及那根从窗户伸出去的铁皮管子。
“这……这就是你弄的那个烧石炭的炉子?”
尉迟宝林三两步凑到炉子前,好奇地上下打量,伸手摸了摸滚烫的炉壁,又看了看里面烧得正红的煤饼,啧啧称奇,“好家伙!真的一点烟都没有!还这么暖和!文兄弟,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尽是这些稀奇古怪却又好用的玩意儿!”
文安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讷讷道:“就……就是瞎琢磨的……”
尉迟宝林绕着炉子转了两圈,眼中闪烁着精光,显然不只是来看新奇那么简单。他拉着文安坐下,脸上堆起笑容,语气热络地说道:“文兄弟,哥哥我今天来,是有桩好事要跟你商量!”
文安心里咯噔一下,预感成真。他默默捧着水碗,等对方的下文。
“是这样,”尉迟宝林压低了些声音,虽然在这只有他们三人的堂屋里并无必要,“昨日你给俺家砌的那火炕,晚上俺阿爷和二娘就试用了,那叫一个舒坦!二娘直夸好,说这么多年冬日都没睡过这么暖和安稳的觉!”
他顿了顿,观察着文安的脸色,继续说道:“俺阿爷就觉得,你这火炕,还有这烧石炭不中烟毒的法子,可是好东西!长安城里多少富贵人家,每年冬天为取暖不知要耗费多少银钱木炭,还常常冻得够呛。要是能把你这手艺推广开来,给那些富户高门都砌上火炕,装上这炉子,岂不是一门天大的好生意?”
文安听着,心里有些诧异。尉迟恭?那个战场上杀伐决断的黑脸将军,居然还有这等商业头脑?这和他印象里,或者说后世影视剧里塑造的那个莽撞忠勇的形象,可不太一样。
尉迟宝林见文安没说话,只当他是没反应过来,便接着说道:“阿爷说了,这生意要是做起来,肯定财源滚滚。文兄弟你是这法子的正主,俺们家也不能白占你便宜。阿爷的意思,这生意由俺们家出面张罗,本钱、人手、场地都由俺们出,赚来的银钱,与你对半分!你看如何?”
对半分?
文安闻言,心里非但没有惊喜,反而警铃大作。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傻子。尉迟恭是什么人?当朝国公,深得帝心的大将。自己是什么人?一个无根无基、全靠皇帝一时兴起提拔起来的小虾米。
对方提出对半分,看似慷慨,实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这生意若真做起来,背后牵扯的利益和人情,绝不是他这个小身板能扛得住的。拿得太多,是取祸之道。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摇头,声音虽轻,却带着少有的坚决:“不……不行。太多了。宝林大哥,尉迟伯伯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法子……其实也不值什么,无非是些取巧的匠术。生意上的事,我一窍不通,全赖府上操持。我……我只要两成,两成就好。”
尉迟宝林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文安会拒绝得如此干脆,而且主动将利润压得这么低。他仔细看了看文安的表情,见他眼神里只有惶恐和真诚,并无丝毫以退为进的拿捏,心下不由有些复杂。
这文兄弟,胆子是小,但心思却透亮得很。
他沉吟片刻,想起父亲之前的叮嘱——“此子看似怯懦,实则心里明白,不可强逼,亦不可怠慢。”
于是便不再坚持,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文安的肩膀:“成!既然文兄弟你坚持,那就依你!两成就两成!哥哥我代阿爷答应了!”
了却一桩大事,尉迟宝林心情大好,目光又落到那铁炉子上,摸着下巴道:“这铁炉子也是个好东西,比火炕更方便,随处可用。兴许……也是个不错的生意。”
他站起身来,已是迫不及待:“事儿就这么定了!文兄弟,你这几天有空,把砌火炕和打造这炉子、烟囱的详细法子,还有需要注意的关窍,都写画下来,俺好找工匠依样办理!哥哥我先回去禀报阿爷,尽快把这摊子支起来!”
说完,也不等文安回应,便又风风火火地走了,来去如风。
送走尉迟宝林,文安独自坐在温暖的堂屋里,看着那跳跃着微弱火光的炉子,心情复杂。
他原本只想靠着这点“小发明”让自己过得舒服点,却没想到转眼间就变成了一门生意,还和尉迟家这样的勋贵豪门绑在了一起。
这算是……抱上大腿了?
文安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在模糊的记忆里,尉迟恭父子二人确实都得了善终,尉迟宝林后来好像也做到了某个不小的官职,具体是什么记不清了,但至少证明这家子人不仅会打仗,在政治上也颇有智慧,懂得明哲保身。
穿越到这个吃人的封建社会,回肯定是回不去了。想要活下去,活得好,无非就是权和钱。钱固然重要,但在这个时代,没有权力的庇护,再多的钱也只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尉迟家,有军权,有圣眷,地位稳固,而且目前看来,对他虽有利可图,却并无恶意,甚至可以说颇为“照顾”。能和他们绑在一起,得到一定的庇护,对自己这个毫无根基的穿越者而言,似乎确实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虽然这个过程并非他自愿,总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前走,但事已至此,似乎也没有更好的路了。
“也许……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一味地想着躲藏和逃避了……”文安看着自己因为连日劳作而有些粗糙的手指,心里默默地想。
第58章 甲库收尾
性格的转变是缓慢而痛苦的,尤其是对于他这样一个习惯了缩在壳里的人。但环境的逼迫,生存的需要,像冰冷的刻刀,正在一点点地削去他过于柔软的部分。
他依旧害怕与人打交道,依旧向往安静独处,但他开始明白,在这个时代,完全地“苟全性命”只是一种奢望。
要想不被这时代的洪流轻易吞没,他必须抓住一些东西,比如赖以生存的技艺,比如……可以依靠的“大腿”。
和尉迟家的这次“合伙”,或许就是一个开始。尽管前途依旧迷茫,脚下依旧如履薄冰,但文安的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只想退缩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
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水碗,喝了一口已温热的开水。
尉迟宝林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文安独自对着一屋子暖意和满腹心事。
合伙做生意,还是跟吴国公府这样的庞然大物,这对文安来说,冲击力不亚于当初接到那道封官赐爵的圣旨。他本质上还是个技术员,脑子里装的是结构、数据和流程,对于商业运作、人情往来,本能地感到畏惧和排斥。
但事已至此,就像被潮水推着走的浮木,他没有选择靠岸的权利,只能尽量让自己别沉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文安的生活仿佛被分割成了两个互不干扰的部分。
白天,他依旧雷打不动地去将作监点卯,然后一头扎进他那间灰尘渐少的甲库。经过近两个月的埋头苦干,那几大箱混乱不堪的陈旧簿册,终于被他以强大的理工科思维梳理出了清晰的脉络。
他并不满足于最初那种粗暴的“宫苑”“城防”分类。而是借鉴了后世图书馆的编目方法,建立了一套更为精细的体系。
首先按工程性质大类分,如“宫城营造”“官署廨宇”“道路桥梁”“军械甲仗维护”等。其下再按时间排序,武德年间的,贞观元年的,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他甚至给每个书架都编了号,用他依旧难看得像蚯蚓爬、但至少工整了些的字,写了标识牌挂在醒目位置。还弄了个简易的索引簿,记录某类档案大致在哪个区域,哪个架位。
这套系统对于习惯了混乱管理的将作监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起初那些老书吏还私下嘲笑文安多此一举,但渐渐地,当有人需要查找某年某段宫墙的修缮记录,或者某批军械的维护清单时,按照文安那套索引,竟能飞快地找到,效率比以往高了数倍不止。
这种实实在在的便利,让众人对这位沉默寡言、只会埋头干活的新监丞,看法悄然改变。虽然依旧觉得他性子古怪,但至少,这“古怪”带来了好处。
连带着,甲库这片曾经的“冷灶”,也似乎多了几分人气,偶尔会有其他部门的书吏过来查阅档案。
文安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并不在意。他沉浸在这种建立秩序的过程中,获得了极大的精神满足。这种满足,纯粹,可控,无需与人周旋,完美契合了他社恐的内心。
而到了晚上,回到永乐坊那个渐渐有了“家”的意味的小院,文安就不得不面对另一项任务——为那桩突如其来的生意,准备“技术文档”。
他让王禄买来了质量好些的麻纸和墨锭,就着堂屋里铁炉子散发的温暖光晕,趴在案几上,开始绞尽脑汁地写画。
这对他来说,甚至比整理甲库更耗心神。他得把脑子里那些关于火炕、铁炉子和煤球的知识,转化成这个时代的人能看懂、工匠能依样制作的东西。
画图是他的强项,虽然毛笔依旧不听使唤,线条歪斜,但尺寸、结构、关键节点都标注得一丝不苟。
火炕的烟道走向、通风口位置、炕面厚度;铁炉子的炉膛深度、炉箅间隙、烟囱接口角度;甚至煤饼的土、煤配比,晾晒注意事项……他都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
文字说明部分则让他头疼。他尽量用最直白、最简练的语言描述原理和步骤,避免任何华丽的辞藻和不确定的猜测。他知道尉迟家找的工匠都是老手,一点就透,说多了反而容易产生歧义。
写着画着,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就开始完善整个流程。比如,石炭的开采和运输需要注意什么?不同的石炭种类燃烧特性是否不同?火炕和铁炉子针对不同房屋结构该如何调整?如何培训工匠才能保证施工质量统一?
这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停不下来。理工男的思维惯性,让他不自觉地开始构建一个完整的、可复制的技术推广体系。他甚至还粗略估算了一下不同规格火炕和铁炉的大致成本与工时。
七天后,文安看着面前这叠厚厚的、图文并茂,甚至附带了一些简易操作流程和注意事项的麻纸,自己都有些惊讶。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法子”,这简直可以算是一份简陋的“项目可行性报告及技术实施方案”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有些没底。不知道尉迟恭看了这东西,是会觉得他用心,还是会觉得他小题大做,故弄玄虚?
他这边刚整理好,那边早已等得心焦的尉迟宝林就掐着点上门了。
“文兄弟!东西可弄好了?”尉迟宝林一进门就嚷嚷,目光灼灼地盯着文安案几上那叠厚厚的纸。
文安默默地将那叠“心血”推了过去。
尉迟宝林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翻开一看,满纸的鬼画符和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他眼晕。他识字不多,对这类文书图纸更是头疼,但见文安弄得如此郑重,心下便知肯定不简单。
“得嘞!辛苦兄弟!哥哥我这就拿回去给阿爷瞧!”他也顾不上细看,将那叠纸小心卷好,塞进怀里,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转身就走,一刻也不多留。
文安看着他那火急火燎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该做的他都做了,剩下的,就听天由命吧。
……
第59章 准备推行
吴国公府,书房。
尉迟恭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灯下,展开尉迟宝林带回来的那卷东西。初时,他和儿子一样,对着那些歪扭的线条和过于详细的说明有些不耐烦。但看着看着,他的神色渐渐变了。
他虽是武将,但能做到这个位置,绝非只有勇力。这份东西,看似琐碎,却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从石炭的特性分析,到火炕、铁炉的结构原理,再到制作、安装、使用、维护的每一个步骤,甚至可能遇到的问题和解决方法,都考虑得周详备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匠术”了,这更像是一套可以大规模复制推广的成熟工艺流程!有了这东西,哪怕是个刚入行的学徒,只要认字,按图索骥,大概也能弄出个七七八八!
更难得的是,里面还提到了如何根据房屋大小、朝向调整火炕尺寸,如何根据不同石炭质量调节通风,甚至还有关于组建施工队伍、保证工艺统一性的粗略想法……
“了不得……”
尉迟恭放下手中的纸卷,铜铃大眼中精光闪烁,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他原本只以为文安是有些奇思妙想的匠才,现在看来,此子心思之缜密,虑事之周详,远超他的预料。这份沉稳和条理,根本不像个十四五岁的怯懦少年。
“此子……大材小用矣。”
他喃喃道。将文安放在将作监整理故纸堆,实在是屈才了。不过,眼下这局面,或许对他、对尉迟家,都更好。
他不再犹豫,立刻唤来管家:“去,把咱们家在长安各处铺子的大掌柜,都叫来!就说老夫有要事相商!”
管家见尉迟恭神色慎重,不敢怠慢,连忙派人去通知。
不到一个时辰,五六位掌管尉迟家在长安各项产业的大掌柜便齐聚吴国公府书房。这些人个个衣着体面,眼神精明,是尉迟家商业版图的核心人物。
尉迟恭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文安那份“计划书”的核心内容,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说了一遍。
起初,几位掌柜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当他们听明白这“火炕”和“铁炉”能安全使用廉价石炭,带来前所未有的取暖效果时,一个个眼睛都亮了起来!他们都是生意场上的老手,瞬间就嗅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商机!
长安多少富贵人家?每年冬天取暖的花销是个天文数字!若真能解决石炭毒气的问题,推出这种效果更好、成本更低的取暖方式,那财富……简直如同渭河水,滚滚而来啊!
“国公爷!此乃天赐良机啊!”
“若此事能成,我尉迟家财富可再上一层楼!”
“小人愿立军令状,必定将此生意打理得红红火火!”
掌柜们纷纷激动地表态,争先恐后,都想把这明显能大赚特赚的生意揽到自己名下。
尉迟恭看着群情激昂的属下,却摆了摆手,神色平静地泼了一盆冷水:“此事,关系重大,非一二人之力可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了几分:“而且,这生意,老夫打算将所得利润,分润五成给陛下。”
此话一出,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几位掌柜脸上的兴奋之色僵住,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随即又化为了然和一丝惋惜。
五成利润献给陛下?这手笔不可谓不大。但仔细一想,便明白了尉迟恭的深意。石炭取暖一旦推广,影响巨大,涉及的财富更是惊人。若无皇家背书,仅凭尉迟家,恐怕难以吞下这块肥肉,反而会引来无数觊觎和祸端。
将陛下拉进来,不仅安全有了保障,更能借此向皇帝表忠心,巩固圣眷。损失五成利润,换来的是长久的安稳和更大的政治资本。这笔账,划算。
“国公爷深谋远虑,小人佩服!”为首的掌柜率先反应过来,躬身道。
“确该如此,听闻陛下内帑也不宽裕,正好为君分忧。”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再无异议。
见众人达成共识,尉迟恭便与他们详细商议起接下来的步骤:如何秘密收购长安周边已知的石炭矿脉,如何招募和培训可靠的工匠,如何准备相关物料,以及初期先在哪些关系紧密的勋贵之家试点等等。
一切商议妥当,只等尉迟恭明日进宫,禀明陛下,取得许可,便可正式启动。
……
翌日,两仪殿。
李世民听着尉迟恭的禀报,初时并未太在意。当他听到“石炭”“无毒”“取暖”等关键词时,才稍稍提起了兴趣。
等到尉迟恭将文安那套方法的原理和效果大致说明,并呈上那叠厚厚的“计划书”时,李世民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快速翻阅着那些图文,越看神色越是凝重。作为马上得天下、又立志开创盛世的君主,他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了!
若真能普及,不仅仅是勋贵富豪受益,更重要的是,它能惠及多少贫苦百姓?每年冬天,长安乃至整个北方,有多少冻毙之人?
若家家户户都能用上这种廉价安全的取暖方式,那将是活人无数的大功德!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德政!
这远比那点利润更让他心动!
“敬德,此言当真?此法……果真万无一失?”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回陛下,臣已在家中试用多日,火炕温暖持久,铁炉方便安全,屋内确无烟气。文安此子,于此道,确有实学。”尉迟恭笃定道。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纸张,深吸一口气,眼中光芒闪烁。文安,又是这个文安!献防疫条陈,作惊世诗篇,如今又弄出这惠及万民的取暖之法……此子,莫非真是上天赐予他,助他开创盛世的祥瑞?
“既如此,且随他去吧。”
李世民仿佛已经看到了,在不久的将来,大唐的子民不再畏惧严寒,户户温暖,民心归附的景象。而这背后带来的巨大声望和政治资本,更是他目前极为需要的。
“好!此事,朕准了!”
李世民当即拍板,“具体事宜,由爱卿全权操办。利润……就按爱卿所言,五成归入朕的内帑。”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文安,此事若成,朕……不吝封赏!”
第60章 阎立德也上奏折
他心情激荡,仿佛已经看到内帑充实、百姓称颂的美好未来。作为皇帝,他不好直接参与臣子间的生意,也就是此时,伟大的李二尚顾忌脸面,要是晚几年,他会毫不客气地说“额滴都是额滴”
此时的李二,他也是穷拍了,尉迟恭送来的大礼,他也没有故作推辞,想着等以后再另行赏赐便是。
当晚,李世民难得地没有熬夜批阅奏章,而是在两仪殿后的寝宫,与长孙皇后对饮了几杯。他兴致很高,将尉迟恭所言之事,以及其中蕴含的巨大意义,细细说与皇后听。
长孙皇后聪慧,自然明白丈夫的喜悦,温言附和,也为他高兴。帝后二人相谈甚欢,酒意微醺,气氛融洽,不知不觉,便相携走向了寝殿深处……
得了皇帝准信的尉迟恭,心中大石落地,干劲十足。回到府中,立刻召集管家和几位核心掌柜,下达了一系列指令。
首要任务,便是动用一切资源,以最快速度,将长安城周边已知的、易于开采的石炭矿脉,尽可能多地掌控在手中!这是未来生意的命脉,必须牢牢抓住!
整个尉迟家的商业机器,开始围绕着这桩前所未有的“温暖生意”,高效地运转起来。
……
这厢边,文安依旧在整理甲库。他刚刚将最后一卷归类好的簿册,放上编号为“丙柒”的书架。站定,环顾四周。
曾经灰尘仆仆、杂乱无章的库房,如今已是焕然一新。书架整齐排列,簿册分类清晰,标识明确。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窗户纸都换了新的,透进明亮的光线。空气中那股陈年腐朽的气味,也被淡淡的墨香和木头气息取代。
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成就感,充盈在文安心间。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完全依靠自己能力,从头到尾独立完成的第一项“工程”。虽然微不足道,但于他而言,意义非凡。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想着去向阎立德汇报此事。
来到阎立德的廨房外,通禀后进入。阎立德依旧在伏案画图,听到文安说甲库整理完毕,他握着炭笔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哦?这么快就整理好了?”
阎立德有些不信。那甲库的混乱程度他是知道的,以往也不是没人整理过,都是耗时良久,最后也不了了之。文安这才去了不到两个月,就敢说整理完毕?莫不是敷衍了事?
“是,少监。下官已初步整理完毕,各类簿册均已分类归档,并做了编号索引。”文安低着头,恭敬地回答。
阎立德放下炭笔,站起身:“走,带本官去看看。”
他倒要瞧瞧,这个被陛下另眼相看、诗才惊世、却又性子怯懦的少年,到底把甲库弄成了什么样子。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甲库。当阎立德踏入库房大门时,饶是他见多识广,心性沉稳,也不由得愣住了。
眼前这明亮、整洁、井然有序的景象,与他记忆中那个杂乱昏暗的库房,简直判若两地!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排排贴着标识的书架,看着那分门别类、码放整齐的卷宗簿册,又走到索引案前,翻开那本字迹依旧算不上好看、但条目清晰的索引簿看了看。
阎立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在库房内踱步,随手从几个不同类别的书架上抽出几卷簿册查看。
时间、类别,都与索引和标识对得上。他甚至故意找了个比较冷门的往年宫灯制作记录,按照索引,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对应的卷宗。
效率之高,查找之便,与以往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阎立德转过身,看着垂手侍立在一旁、依旧低着头、仿佛做了错事一般的文安,眼神复杂。
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这整理档案的法子,闻所未闻,却实效卓着。要是在朝中推广此方法,办事效率会提高一大截。
看来,此子之能,远不止于诗词和那些奇技淫巧。其心思之缜密,做事之条理,远超同龄人,甚至超过许多积年老吏。
“做得……不错。”阎立德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那份细微的讶异和认可,还是被文安捕捉到了。
“此乃下官分内之事。”文安低声应道,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看来,这关是过了。
“嗯。”阎立德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背着手,又看了这焕然一新的甲库几眼,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甲库,回到自己的廨房,阎立德坐在案几后,沉吟了许久。
这个文安,就像一块裹着泥土的璞玉,初看不起眼,甚至有些碍眼,但稍微擦拭,便会露出令人惊讶的内里。陛下将其放在将作监,或许……并非随意安置。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麻纸上,缓缓写下了“甲库新编录事宜”几个字,准备将此事记录在案。同时,心里也开始盘算,是不是该给这位看似怯懦、实则内秀的监丞,安排些更……实质性的工作了。
而甲库内的文安,在阎立德离开后,才真正放松下来。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将作监庭院里光秃的树枝,心中升起别样情绪。
窗外,将作监庭院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色枝丫,如同铁画银钩,直愣愣地刺向灰白色的天空。寒风掠过,带起一阵呜咽般的哨音。
文安站在甲库的窗前,看着这幅萧瑟景象,心里那点因为整理完库房而生出的微末成就感,早已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他不断地在心里提醒自己:谨慎,小心。这里是唐朝,是贞观年间。
眼前这看似平静的衙门,这繁华的长安城,底下不知藏着多少暗流汹涌。自己这点来自后世的见识,在这些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能搅动时代风云的君臣面前,简直如同孩童的把戏。
有句话怎么说的:古人是少识多智,今人是多识少智。不一定准确,但古人的智文安是不会轻视的。
千万别得意忘形,千万别耍小聪明。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攥了攥冰凉的指尖,把那股因受了一句夸奖而隐隐要飘起来的感觉,死死按了下去。
第61章 第二道圣旨
阎立德回到廨房后,沉吟良久,提笔写了一份简短的奏报,将文安整理甲库、创立新编录法之事,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
他文笔简练,未加过多褒贬,只是客观陈述事实,但字里行间,依旧能看出对这套方法实效的认可。
这份奏报通过正常渠道,很快便递到了两仪殿,放在了李世民的案头。
李世民正在批阅关于来年春耕准备的奏疏,看到阎立德的奏报,初时并未在意。待看完内容,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李世民正在批阅关于来年春耕准备的奏疏,看到阎立德的奏报,初时并未在意。待看完内容,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甲库新编录……分类明晰,索检便捷,效率倍增……”他低声念着奏报中的关键词,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尉迟恭奏折里字迹歪扭、在朝会上被描述为“怯懦畏缩”的少年形象。
防疫条陈,惊世诗篇,石炭取暖之法,如今又加上这整理档案的巧思……这个文安,不知不觉间,竟然做了这么多看似零碎,却又实实在在有用的事情。
李世民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在御座椅背上,手指轻轻敲打着紫檀木的扶手。他对文安着实有了兴趣。此子就像一口看似浅显、却总能捞出些意想不到之物的深井。
“看来,是得找个时机,亲眼见见这个‘渭南县男’了……”李世民望着殿外沉沉的暮色,若有所思地自语。
……
文安下值回到永乐坊家中时,天色已近全黑。坊内寂静,只有各家窗户透出的零星灯火。
推开院门,一股熟悉的、干燥的暖意便包裹了上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气。王禄早已将正屋的火炕和铁炉烧得旺旺的。堂屋里,铁炉上的水壶冒着丝丝白气,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里间卧房的炕面温热,手摸上去,是那种能渗透到骨子里的舒适。
文安脱去沾染了外面寒气的外袍,坐在温热的炕沿上,长长舒了口气。只有回到这个被他一点点改造得温暖、安静的小空间里,他那颗因终日与人接触而紧绷疲惫的心,才能得到喘息和慰藉。
然而,这安宁并未能持续多久。
随着天气愈发寒冷,长安城内的“取暖革命”,在尉迟家高效运作下,已悄然掀起波澜。
尉迟家那几个大掌柜,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得了文安那套详尽得近乎“傻瓜式”的操作指南,又有了国公府和皇家的背书,行动起来毫无顾忌。
他们并未大张旗鼓地宣扬,而是采取了更精准,也更符合上层社会规则的方式。
首先,是石炭的源头。凭借尉迟家的权势和财力,长安周边几个易于开采的小型石炭矿脉,几乎被以各种名义迅速掌控。开采、运输、初步筛选,很快形成了一条虽简陋却有效的供应链。
接着,便是工匠。尉迟家暗中招募了一批手艺扎实、背景清白的泥瓦匠和铁匠,集中进行了短暂的“标准化”培训,核心就是严格按照文安图纸上的尺寸和流程来,确保造出的火炕和铁炉效果统一、安全可靠。
推广方式更是巧妙。他们并未在东西市开设铺面吆喝,而是先从与尉迟家交好或有意攀附的勋贵之家入手。由尉迟宝林或者管家亲自带着“样品”上门“试用”。
这个时代的人,最后骂着商业是贱业,商贾是贱民,却又依靠着商贾大肆敛财,其中尤以世家门阀为代表。
一开始世家门阀的人看到其中有利可图,想着将这些生意夺取过来,后来得知是尉迟家的产业,甚至皇家也隐隐参与其中,才熄了这个心思。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当那些国公、郡王、尚书们,亲身感受到火炕那彻夜不散的温暖,体验到铁炉子既暖和又能烧水热饭的便利,并且确认了绝无烟气中毒之虞后,态度立刻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热切。
订单如同雪片般飞来。价格自然不菲,但对这些钟鸣鼎食之家而言,冬日里的这份舒适,远比金银更重要。
尉迟家的掌柜们甚至无师自通地搞起了“差异化”和“附加服务”。比如,为主家卧房砌的炕,可以用更细腻的青砖,炕沿甚至能雕花;铁炉子可以打造得更精巧,或者配上铜饰。安装完毕,还有专人负责讲解如何使用、如何维护。
文安知道这些后,也不得不写个大大的“服”字。
一时间,拥有尉迟家出品的“文安式”火炕和铁炉,竟成了长安顶级圈子里的一种新时尚。连带之前对文安那点“幸进”“怯懦”的负面议论,也似乎被这实实在在的“温暖”冲淡了不少。毕竟,能让大家舒服过冬的人,总不会太讨厌。
这股风潮,自然也毫无意外地刮进了宫墙之内。
这日,文安刚到将作监点卯坐下,还没等他去思考阎少监可能会给他安排什么新活计,一道明黄色的圣旨便紧随而至,直接传到了将作监。
宣旨的内侍声音依旧尖细悠长,内容却让文安如遭雷击。
“……宫禁重地,寒冬难耐。闻渭南县男、将作监丞文安,精通营造取暖之法,所献火炕、铁炉,效宏而用简。特旨,着文安主持后宫各殿宇火炕营造事宜,务必尽心竭力,克日完工。主者施行——”
后宫?主持火炕营造?
文安跪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去后宫?给皇帝的大小老婆、皇子皇女们盖火炕?这……
那里是什么地方?规矩大过天,走错一步,看错一眼,都可能万劫不复。他一个外臣,还是男子,进去之后该如何自处?冲撞了哪位贵人怎么办?
他感觉自己全身都起了凉意,捧着圣旨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内侍宣完旨便离开了。阎立德看着面无人色、几乎要瘫软在地的文安,倒是难得地没有出言斥责。
他显然早已通过自己的渠道,知道了火炕和铁炉生意与文安、尉迟家的关联。陛下有此旨意,再正常不过。
第62章 进宫
“既是陛下旨意,遵命行事便是。”
阎立德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为皇家营造,本就是将作监分内之职。一切皆有定制,照例而行即可。火炕虽为新物,然其基理与寻常暖阁、灶炕亦有相通之处,可参照宫苑营造旧例。”
他顿了顿,看着文安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终究还是多提点了一句:“入了宫禁,自有内侍省与宫苑司的人引领。你只需负责技术指导,查验工程,其余一应杂事,不必插手,亦不可多问。记住规矩,谨言慎行。”
文安听得懵懵懂懂,但“照例而行”“谨言慎行”这几个字倒是听进去了。他白着脸,躬身道:“下……下官明白了,多谢少监提点。”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的恐慌却丝毫未减。这“例”是什么?“规矩”又有多少?他全然不知。
浑浑噩噩地挨到下值时辰,文安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回家。他揣着那卷烫手山芋般的圣旨,脚步虚浮地出了将作监,对等在外面的王禄匆匆交代了一句,便朝着崇仁坊吴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此时此刻,他急需一根能稳住心神的“定海神针”。而在他有限的人际关系里,似乎只有那位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缜密的尉迟伯伯,能给他一点实质性的建议。
听闻文安来访,尉迟恭倒是颇为高兴。他刚听完管家汇报这短短几日石炭和铁炉生意的进账,那数字让他这等见惯世面的老将都忍不住眉开眼笑。火炕的订单更是排到了年后,许多交好或不相熟的勋贵都派人来递话,请他“行个方便”。
此刻在他眼里,文安除了是儿子的“兄弟”,简直就是一尊活的财神爷!
“文小子!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快坐快坐!”尉迟恭难得地和颜悦色,亲自招呼文安坐下,吩咐下人上茶。
文安却被他那过于“慈祥”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如坐针毡。他不敢耽搁,连忙起身,将圣旨的事情说了,最后苦着脸,几乎带着哭腔问道:“尉迟伯父,小……小侄实在心中无底,这……这入了后宫,该如何行事,才不会触犯规矩,惹来祸事?求伯父指点!”
尉迟恭听完,摸着虬髯,哈哈一笑:“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个!”
他收敛了些笑容,正色道:“阎立德那老小子说得不错,照规矩办就行。宫里的一砖一瓦,怎么动,动哪里,都有成例,将作监和宫苑司的人清楚得很。你去了,就是告诉他们,你那火炕该怎么砌,烟囱该怎么走,验收的时候看看合不合要求。别的,一概不用你管!”
他见文安依旧一脸惶然,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了句更直白的话:“记住,在后宫那种地方,少看,少说,埋头做你分内之事。不该你看的,把眼皮耷拉下来;不该你听的,就当自己是个聋子;不该你问的,把嘴巴闭紧。做完事,赶紧走人,一刻也别多待!”
这话听着,文安心中更慌。
不过“少看,少说,多做……”
文安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睛却渐渐亮了起来。别的他不敢保证,但这几点,不就是他穿越以来一直奉行的行事准则吗?缩着,躲着,降低存在感,只干活,不掺和。
有了尉迟恭这句近乎大白话的提点,文安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下去一半。至少,他知道具体该怎么“苟”了。
“多谢尉迟伯伯!小侄……小侄知道怎么做了!”文安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尉迟恭满意地点点头:“嗯,想明白就行。既然事情已了,老夫这就命人准备酒菜,咱今天痛快喝一场……”
不等尉迟恭说完,文安行了个礼,头也不回地逃走了,开玩笑,尉迟家装酒的杯子比他脸还大,吃了一次亏,难道还吃第二次,文安不傻。
看着文安飞也似的逃走了,尉迟恭哈哈大笑起来。
离开吴国公府,文安的心情比来时轻松了不少。虽然对踏入那片禁忌之地依旧本能地抗拒,但至少,不再是两眼一抹黑的恐慌。
既然推脱不得,那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按照规矩,承接宫苑工程,尤其是需要进入内廷的,主事官员需得先面圣聆训。
第二日,文安换上了那身最“体面”的青色官袍——虽然依旧有些宽大。点卯之后,他便怀揣着圣旨和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朝着那座巍峨的皇城走去。
宫门深似海。
递上腰牌和文书,经过层层查验,在一名面无表情的内侍引导下,文安低着头,踩着光滑得能照见人影的金砖地面,行走在高耸的宫墙之间。
周围寂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在耳边放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压抑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和冰雪的味道。他不敢左顾右盼,目光只敢盯着前方内侍那深青色官袍的下摆,亦步亦趋。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踏入大唐帝国的权力核心。与外面长安城的喧嚣市井相比,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规则森严、不容丝毫行差踏错的世界。
他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李世民会是何种态度,也不知道这趟后宫之行是福是祸。他只能反复在心里咀嚼着尉迟恭和阎立德的话:照例,规矩,少看,少说,多做。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前方的殿宇愈发宏伟。引路的内侍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前停下脚步,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在此候着,待咱家进去通传。”
文安停下脚步,垂手肃立,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引路的内侍进去通传了,留下文安独自一人站在那不知名的宏伟殿宇前。汉白玉的台阶冰冷坚硬,延伸向上,没入紧闭的朱红殿门。殿门上的鎏金辅首在灰白的天色下依旧闪着沉甸甸的光。
第63章 长孙皇后
时间仿佛被冻住了。文安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下,又一下,沉重而迅疾。
一会儿想着里面会不会是李世民,那个在后世史书中光芒万丈的天可汗,心情莫名有些许混杂着恐惧的兴奋;一会儿又觉得最好是别的管事官员,随便谁都行,只要不是那位能决定他生死的皇帝就好。
他试图在心里默背火炕的构造要点来分散注意力,却发现脑子里一团乱麻,什么都抓不住。冷风从廊柱间穿过,卷起他青色官袍的一角,寒意顺着缝隙往里钻,但他后背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大约过了一刻钟,或许更久,文安觉得像是过了一百年。那扇沉重的殿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先前进去的内侍闪身出来,脸上依旧是那副程式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
“文县男,跟咱家来。”内侍尖细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说完便转身引路。
文安连忙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低着头,快步跟上。
穿过这道殿门,算是真正进入了宫禁深处。脚下的金砖光可鉴人,两旁是高耸的宫墙,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蓝色带子。
廊庑回转,亭台层叠,目之所及,无不精致,无不威严。每隔十步左右,便有身着明光铠、按刀而立的禁军侍卫,如同泥塑木雕,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表明他们是活物。
文安大气也不敢喘,目光死死锁定在前面内侍那深青色袍服的下摆上,努力让自己的脚步放轻,再放轻,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引来不必要的注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檀香、陈旧木料和冰雪的奇特气味,庄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走了许久,内侍在一处规模稍小、但环境更为清幽的宫苑前停下。院门匾额上写着“立政殿”三个字。文安心里咯噔一下,立政殿?这不是长孙皇后的寝宫吗?
内侍让文安在殿外廊下等候,自己进去禀报。文安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长孙皇后,历史上鼎鼎大名的贤后,今天要见到活的了?
片刻后,一名衣着体面、气质沉稳的女官走了出来,对文安微微颔首:“文县男,皇后娘娘宣你进去。随奴婢来,切记规矩。”
“是,有劳。”文安的声音干涩,连忙躬身。
跟着女官踏入立政殿,一股温暖柔和、带着淡淡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间的寒冷肃杀截然不同。
殿内陈设典雅,不尚奢华,却自有一股雍容气度。光线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文安不敢抬头乱看,只余光瞥见正前方软榻上坐着一位宫装女子。他连忙趋步上前,依照之前恶补的礼仪,躬身行礼,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臣……臣文安,参见皇后娘娘。”
“文县男不必多礼,平身吧。”一个温婉柔和的声音响起,如同春日暖泉,缓缓流淌在殿内,奇异地抚平了文安心中些许的躁动不安。
“谢娘娘。”文安直起身,但依旧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前那片光滑的地板上。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长孙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文安迟疑了一下,这才缓缓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就这一眼,他已看清软榻上那位女子的容貌。
并非绝色倾城,但眉目舒展,气度娴雅,脸上带着浅浅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眼神清澈而睿智,仿佛能洞察人心,却又毫无侵略性。
这就是历史上辅佐明君、垂范后世的长孙皇后?文安心里那点残存的紧张,在这温和的目光下,又消散了不少。
“果然年少。”
长孙皇后轻轻颔首,语气温和,“陛下与本宫提及文县男多次,赞你虽年少,却身怀济世之才。”
“今日召你前来,是为后宫各殿宇,以及诸位皇子公主居所营造火炕一事。宫中女眷稚子多畏寒,听闻文县男所献之法,温暖而无烟毒之虞,实乃福音。此事,便要劳烦文县男多多费心了。”
她的语气平和自然,既表达了重视,又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仿佛只是在商量一件寻常家事。
文安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连忙应道:“娘娘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事,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娘娘所托。”
“具体营造,自有将作监与宫苑司官员协同办理。文县男只需从旁指导,查验工程是否合规即可。宫内行走,自有内侍引路,一应物料、人手,皆可向宫苑司提请。”
长孙皇后交代得清晰明了,“只是后宫之地,外男不宜久留。文县男每日入宫时辰、路径,皆需按规制来,完工后即刻出宫,不得逗留。”
“是,臣明白。谨遵娘娘懿旨。”文安躬身应下。这番话与阎立德、尉迟恭的提点大同小异,让他心里更加有了底。看来,只要严格按照规矩办事,少看少说,完成技术指导的本分,风险应该可控。
又简单询问了几句关于火炕营造的注意事项,长孙皇后见文安对答虽不算流畅,但条理清晰,便温和地勉励了几句,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文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正准备告退,去寻宫苑司的人开始工作,殿外却传来内侍的通禀声。
一名内侍快步进来,躬身道:“启禀娘娘,陛下口谕,召渭南县男文安,两仪殿见驾。”
刚刚松弛下来的心情瞬间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文安感觉自己的头皮都有些发麻。刚出“虎穴”,又入“龙潭”?而且还是直接面对那条最大的“真龙”?
长孙皇后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只是对文安温言道:“既是陛下召见,文县男快去吧。不必紧张,陛下仁厚,只需如实奏对即可。”
“是,谢娘娘。”
文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再次行礼告退,跟着新来的内侍,走出了立政殿。
第64章 面圣
离开立政殿那温暖馨香的范围,重新踏入冰冷肃杀的宫道,文安的心七上八下。七分是面对千古一帝的本能惶恐,三分则是夹杂着历史爱好者般的微弱激动。李世民,唐太宗,活生生的李世民!
跟着内侍在迷宫般的宫苑中七拐八绕,文安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只是麻木地跟着。终于,在一处更为宏伟、守卫也明显更加森严的殿宇前停下。匾额上正是“两仪殿”三个鎏金大字。
在殿外经过又一番严格的检查通报后,文安被允许进入。他低着头,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殿内。
一股混合了墨香、檀香以及某种独特威压感的气息笼罩了他。殿内空间极大,陈设却相对简洁,显得空旷而肃穆。御案之后,一人正伏案疾书,朱笔挥洒,正是当今天子李世民。
引路内侍无声退下。文安不敢怠慢,连忙趋步上前,在御阶之下跪倒行礼,声音控制不住地带着微颤:“臣……臣文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不算洪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谢陛下。”文安站起身,依旧垂着头,双手紧张地攥着官袍下摆。
李世民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阶下这个瘦小的身影上。这就是那个献上防疫条陈、作出《出塞》《从军行》等雄浑诗篇、又弄出火坑铁炉的少年?看着倒是普通得很,甚至比奏报中描述的还要显得怯懦些。一袭青色官袍空落落地挂在他身上,更显得身形单薄。
“走近些,让朕看看。”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文安依言,往前挪了几步,依旧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
文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目光却只敢落在李世民御案前那片空地上。即便如此,他也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勾勒出了这位传奇帝王的轮廓。
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英俊,线条硬朗,下颌微须。眼神锐利如鹰隼,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蕴含的洞察力和久居上位的威势。
此刻的李二并未穿着正式的龙袍,只是一身常服,但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场,却比任何华服都更具压迫感。
这就是李世民,开创了贞观之治的李世民?文安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巍峨耸立、需要仰视才见的高山。
“嗯,是年轻了些。”
李世民打量了他片刻,淡淡开口,“尉迟恭的奏折,你的条陈,朕都看过了。防疫之法,活人无数,有功于军国。那《出塞》《从军行》,气魄不凡,朕心甚慰。近日这火炕铁炉,亦是惠及宫闱,解朕之忧。文安,你虽年少,所献却皆于国于民有益,朕心甚喜。”
他的语气平稳,听不出多少“甚喜”的情绪,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文安心里却是一紧,连忙躬身道:“陛下谬赞,臣……臣惶恐。臣……臣只是偶有所得,侥幸……侥幸能为陛下分忧,实乃……实乃臣之本分,不敢居功。”
“偶有所得?”李世民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你那整理甲库的法子,也是偶有所得?闻所未闻,却颇见实效。阎立德在奏报中,对你可是颇为称许。”
文安额头冒汗,感觉这每一句问话都像是考验:“回陛下,那……那只是臣觉得以往查找不便,胡乱琢磨的笨法子,当不得少监夸赞。”
“胡乱琢磨的笨法子,却能令效率倍增?”
李世民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于这工程营造、格物致知之学,似乎别有心得?可是师承何人?或是于那秦岭墓穴之中,得了前朝遗篇?”
文安闻言,心中大骇,李世民是怎么知道自己来历的,难道李世民全部都查清楚了?文安只觉从头到脚,一片冰凉,自己这个前朝余孽就要在今天丧命了吗?
可是不对啊,既然知道了自己的来历,为何还要让自己进宫营建火坑呢?
看到文安的表情,李世民温言道:“爱卿不必多心,朕封赏爵位,自是要对被封赏的人了解一番才是。”
“你虽是北周皇族后裔,可如今连隋朝都亡了十年了,你这个身份早就无足轻重了,朕也不会追究,只是朕着实好奇,你一不及冠的少年,是如何懂得这么多的,因此才有此问。”
这一番话,光明正大,却又暗含敲打之意,更让文安心中惶惶不安。
自己的身份来历李世民居然早就了然于胸,可笑自己还躲躲藏藏的,生怕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结果人家根本不在意。
要说李世民真的一点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一开始得知文安居然是北周皇族后裔时,李世民想过除掉文安,免得多生事端。
只是后来一想,现在朝中多有隋朝旧臣,有的甚至还是北周时期的人。当年隋文帝将北周宇文氏屠戮干净,当时竟然没有一人出来阻拦。不知那些历经数朝的人知道文安身份后会是一个什么表现。
况且文安只是一个孤零零的少年,料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李世民有把握在文安翻起风浪之前便能扼杀。
基于上述几点,李世民也便熄了出去文安的心思。
事已至此,文安惶恐了半晌后,索性放开了,他也想明白了,如果李世民要杀他,早就少了,何必等到今天。
不过李世民的发问,还是要小心应对,否则,说不定李世民一怒之下真的把自己一刀了结了。
稳了稳心神,声音愈发小心,颤抖道:“回陛下,臣……臣并无师承。山中……山中岁月漫长,唯有前朝遗留的些许残破竹简、书卷为伴。”
“其中……其中多记载些匠作、医卜杂学,臣……臣闲来无事,便……便胡乱翻看,自行揣摩,时日久了,便……便记下了一些。多是……多是囫囵吞枣,不成体系,让陛下见笑了。”
第65章 危机暂除
文安将一切推给“前朝遗卷”和“自行揣摩”,语气卑微,符合他“山中孤儿”“学识零碎”的人设。
李世民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发出笃笃的轻响。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那敲击声和文安自己如鼓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这番说辞,李世民自是不信,不过如今文安已为他所用,那文安所知所学早晚也是为他所用,所以,李世民也没有点破文安话中的破绽。
这沉默让文安倍感煎熬,仿佛等待审判。
良久,李世民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嗯。前朝虽亡,其典籍技艺,亦有可鉴之处。你能于困顿中自学成才,殊为不易。如今既食君之禄,当时常砥砺,尽忠职守,将你这身所学,用于正途。”
“是!臣谨记陛下教诲!定当竭尽所能,报效陛下!”文安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诺。
之后李世民又简单问了几句关于火炕在后宫营造的打算,文安一一谨慎作答,只谈技术,不言其他。问答间,多是李世民问,文安答,话不多,且句句斟酌,不敢有丝毫逾越。
大约过了两刻钟,李世民似乎终于失去了继续盘问的兴趣,或者说,他日理万机,能抽出这些时间见一个最末等的县男,一个九品小官,已是破例。他挥了挥手:“好了,你去吧。后宫营造之事,用心办差,朕自会不吝封赏。”
“是,臣告退。”文安连忙行礼,几乎是倒退着出了两仪殿。
直到踏出殿门,被外面冰冷的空气一激,文安才感觉那一直紧绷的弦猛地松弛下来,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来,腿脚都有些发软,后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本以为今天必死了,没想到李世民居然放过了自己,不愧是未来的天可汗,魄力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
在面对李世民的时候,文安就像是跑了一场全程马拉松,精神与体力的消耗都极大。他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身形。
不敢多做停留,他立刻收拾心情,在内侍的带领下,按照之前的安排,去找宫苑司的官员,开始了在后宫营造火炕的第一天工作。
整个下午,文安都沉浸在具体的技术指导中。勘测殿宇结构,确定火炕位置,与工匠讲解烟道走向和注意事项,查验物料……这些具体而微的事情,反而让他找到了熟悉的安全区。
文安话不多,但指点到位,遇到问题也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倒是让那些原本可能因他年纪和传言而心存轻视的工匠和低级官员,渐渐收起了怠慢之心。
忙碌中,时间过得飞快。直到宫苑司的官员提醒,宫门即将下钥,文安才恍然惊觉,已是黄昏。
他被一名内侍领着,沿着规定的路径向宫外走去。到达宫门时,已经有一辆不算起眼、却带有宫内标识的马车等候在那里。车夫是一名沉默寡言的中年宦官。
“文县男,奉旨,在宫内工程未完之前,每日由杂家接送您出入宫禁。”宦官的声音尖细,却没什么表情。
文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既是方便,也是一种监督和限制。他默默点了点头,登上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驶离了那座深沉似海的宫城。文安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
是夜,两仪殿后寝宫。
李世民卸下一身疲惫,与长孙皇后对坐用着晚膳。席间,他似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观音婢,今日见了那文安,觉得如何?”
长孙皇后放下银箸,温婉一笑:“回陛下,臣妾观之,确如陛下所言,是个内秀的孩子。性子是怯懦了些,臣妾与他说话时,他连头都不敢抬,声音也小。不过言谈间,于那营造之事,倒是条理清晰,并非虚言。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性子,过于畏缩,不似少年人,倒像是受了极大惊吓的雀儿。怕是难当大任,只能做些具体实务。”长孙皇后斟酌着词句。
李世民闻言,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能做实事的,便是人才。朕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只会夸夸其谈的狂生。他性子怯懦,无甚根基,反倒让朕放心。至少,他不会,也不敢结党营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如今看来,他那些本事,倒是实实在在的。防疫、取暖乃至整理文书,皆有其效。这就够了。”
他呷了一口温酒,继续道:“至于诗才……《出塞》《从军行》,气魄雄浑,非久经沙场、心怀天下者不能为。”
“朕初时亦觉诧异,但观其言行,再思及其北周遗孤、长居山野墓穴的身世,或许……正是因其身世飘零,见惯了生死离散,又于故纸堆中窥见前朝兴衰、边塞烽火,方能于懵懂间,借诗抒怀,偶得此惊天之作吧。其性虽怯,其心……或有不为人知的广阔天地。”
李世民给出了自己的解释,这似乎是最合理的一种推测。一个身世坎坷、于孤独中汲取了前朝文化残篇的少年,性格扭曲怯懦,却因缘际会,迸发出惊世的才情和实用的技艺。虽然依旧有些牵强,但比起其他猜测,这个解释更能让他接受。
他却不知道,文安前身其实是个痴傻之人,否则便不会如此轻易接过文安的身世了。
长孙皇后闻言,微微颔首:“陛下圣明,洞察入微。如此说来,此子倒真是……异数。好在其心性纯良,并无奸猾之相。好生引导,假以时日,或可成为陛下手中一柄独特的利器。”
“利器谈不上,算是一块有些特别的砖石吧。”
李世民淡淡道,“且看他这后宫火炕营造得如何。若连这等具体事务都能办得稳妥,朕再考虑,将他这块砖,用在何处更为合适。”
帝后二人又说了些闲话,便将文安之事暂且搁下。对他们而言,文安虽奇,却终究只是庞大帝国机器中一个刚刚进入视野的新零件,其价值几何,尚需时日观察打磨。
而对于已经回到永乐坊家中,瘫倒在温暖火炕上的文安来说,他丝毫不知自己已成为帝后夜谈的话题。他只觉得身心俱疲,只想在这难得的安宁中,好好睡上一觉,舔舐有些受到惊吓的心灵。
第66章 完工
后宫各殿的火炕营造工程,以一种超出文安预料的速度推进着。或许是因皇家的差遣无人敢怠慢,又或许是尉迟家提前打点、培训的工匠队伍确实得力,不过半个多月光景,偌大宫苑里,除了东宫,其余需要改造的殿宇居所都已陆续完工。
每日,文安依旧在天亮后由那名沉默的宦官接引入宫,在固定路线的指引下,前往当日施工的宫殿。
他谨记着“少看、少说、多做”的原则,像个无声的影子,穿梭在那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出的亭台楼阁间。
大部分时间都很顺利。宫里的妃嫔、女官,乃至一些年幼的皇子公主,虽对这位年纪极轻、据说身怀“奇术”的县男充满好奇,但宫规森严,顶多也只是在远处或帘后窥探几眼,并未有人上前打扰。
文安乐得如此,将全部精力都放在技术指导和验收上,确保每一个火炕的烟道畅通,热量均匀,绝无半点烟气泄漏的风险。
这种规律而机械的生活,反倒让他那颗始终悬着的心,稍稍落定了一些。只要不与人深交,不涉足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宫廷纠葛,只埋头做技术,这皇宫似乎也没想象中那么可怕。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在他踏足东宫的那一刻,被彻底打破了。
此时的太子李承乾,刚被册封不过一个多月,年仅八岁。当文安在内侍引领下,走进东宫一处偏殿,准备勘测场地时,一个穿着杏黄色常服、脑袋上总角还未散去的小男孩,就像个突然从屏风后窜出的炮仗,猛地出现在他面前,差点与他撞个满怀。
“你就是那个会造暖炕的渭南县男?”小男孩仰着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探究,全然没有半分储君的威仪。
文安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后退半步,心脏也跟着剧烈跳动了一下。他慌忙低下头,就要行礼:“臣文安,参见太……”
“免了免了!”
李承乾小手一挥,很不耐烦这些虚礼,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文安身上,像只小狗似的上下嗅了嗅,“他们都说你本事大,能作诗,还能让屋子冬天像夏天一样暖和!是真的吗?你怎么会的?难不难学?”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疾风骤雨,砸得文安头晕眼花。他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眼前这孩子,活泼得过分,见文安不回答,又问了一连串的问题。文安与同龄人都不想打交道,何况是七八岁的小屁孩,顿时头皮发麻,文安发现这孩子好奇心过分出头了。
这就是历史上那个后来因谋逆被废的太子李承乾?文安看着这张尚且稚嫩、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李世民影子的脸,心里感觉怪怪的。
此时的李承乾,分明就是个被圈在宫墙里、对外界一切充满好奇的普通熊孩子,阳光,甚至有点话痨,与史书中记载的那个“好声色、慢游无度”的纨绔子弟,实在难以联系起来。
“回……回太子,”文安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声音细弱,“臣……臣只是略懂些匠作之术,当不得……当不得本事。取暖之法,原理……原理并不复杂……”
他试图用最枯燥、最技术化的语言来解释,希望能浇灭这位小太子的热情。
可李承乾压根不听这些,依旧围着他打转,问题一个接一个,从火炕为什么热,问到石炭为什么有毒,又跳到《出塞》诗里的“龙城飞将”指的是谁……
文安不胜其烦,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用最简短的、不出错的话应付着。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只精力旺盛的蜜蜂围住,嗡嗡声不绝于耳,偏偏这蜜蜂身份尊贵,打不得赶不得。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东宫的活计能快点结束。
好在东宫需要改造的地方不多,工匠也都是熟手,不过三四天工夫,最后一道工序也完成了。
验收完毕,文安如释重负,准备立刻告辞溜走。一回头,却看见李承乾站在殿门口,小脸上满是失落,眼巴巴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极了被主人独自留在家里的幼犬。
“文县男,你这就要走了吗?以后……还来吗?”
文安心里某根细微的神经被触动了一下。这孩子,或许是太孤独了。身处东宫,周遭不是敬畏的臣属,就是刻板的师傅,难得来个“新鲜”的、似乎懂得很多外面事物的人,自然想要亲近。
有那么一瞬间,文安几乎想开口说点什么,或者像对待普通孩子一样,摸摸他的头。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刻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太子再小,也是太子。
自己一个外臣,尤其还是身份有些敏感的前朝遗孤,与储君走得太近,是取死之道。谁知道这看似纯真的亲近背后,有没有藏着别人的眼睛?史书上李承乾的结局他可清楚得很,跟这位爷扯上关系,绝无好处。
他低下头,避开那双失望的眼睛,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恭敬而疏远地说道:“回太子,工程已毕,臣职责已尽。若无陛下或皇后娘娘传召,臣……不便再入东宫。太子殿下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躬身行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的,跟着引路内侍,快步离开了东宫。身后那道失落的目光,如同实质,刺得他后背微微发凉,但他没有回头。
所有宫苑的火炕营造全部竣工。文安按照流程,向宫苑司和将作监递交了完工文书,并请求面圣复命。
这次觐见顺利得多。还是在两仪殿,李世民似乎心情不错,简单询问了几句工程情况,文安照实回答,言简意赅。
“嗯,朕已听闻,各宫反响颇佳,尤以皇后处,赞你心思缜密,施工稳妥,寒冬可望无忧矣。”
李世民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话语本身已是肯定,“你于这营造实用之学,确有所长。此次差事,办得不错。”
“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当陛下夸赞。”文安连忙躬身。
“有功则赏。赐绢五十匹,金百两,以示嘉勉。”李世民挥挥手,自有内侍前去准备赏赐,“回去后,安心本职。将作监那边,阎立德自有安排。”
第67章 西市
“谢陛下隆恩!臣告退。”文安再次行礼,退出了两仪殿。
赏赐不算特别丰厚,但意义大于实际。这表明他这趟皇宫之行,算是平稳落地,甚至还得了句“办得不错”的评语。文安心里那块最大的石头,总算彻底落了地。
走出宫门,天色尚早,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朱雀大街上,带着几分难得的暖意。文安下意识地寻找那辆每日接送他的宫内马车和那个沉默的宦官,却遍寻不见。
愣了片刻,他才恍然想起,工程既已结束,这“专车”自然也就没了。也好,他本就不习惯那种被人“押送”般的感觉。
看看天色,回将作监点卯已迟,索性直接回家。他拢了拢官袍,决定步行回去。来长安这些时日,除了上次被尉迟宝林拉去平康坊,他还从未好好在这座巨城里逛过。
他没有选择直接回永乐坊,而是信步由缰,不知不觉间,竟顺着人流,走到了西市附近。
还未进入市场,一股庞大而混杂的声浪便扑面而来。不同于宫城的肃穆,也不同于永乐坊的安静,这里是另一个极端,充满了鲜活、粗糙,甚至有些野蛮的生命力。
今日似乎正逢大集,西市入口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运货的骆驼商队慢悠悠地晃过,铃铛叮当乱响,带着浓烈的牲口气味。
胡商穿着斑斓的锦袍,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与唐人商贩讨价还价。担着货物的挑夫喊着号子,在人群中灵巧地穿梭。
文安犹豫了一下,本能地想离开,这里人太多了,不过却被人群裹挟着,走进了这座闻名遐迩的市场。
市场内部,更是让他眼花缭乱。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
卖西域珍宝的,琉璃器皿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卖波斯地毯的,色彩浓艳得如同打翻了调色盘;卖香料药材的,各种奇异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浓郁得化不开;还有卖胡饼、切糕、烤羊肉的食铺,香气诱人,伙计站在门口大声吆喝。
除了固定店铺,更多的则是沿街摆卖的小摊。卖针头线脑的,卖竹木器具的,卖时鲜果菜的,甚至还有卖猴戏、弄傀儡、耍百戏的,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观,叫好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各种语言、各种口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而混沌的背景音。穿着各色服饰的人摩肩接踵,有宽袍大袖的文人,有短衫麻鞋的百姓,有高鼻深目的胡商,有裹着头巾的西域女子……所有人都行色匆匆,或者沉浸在交易的狂热中。
这就是大唐的西市?万商云集,百物荟萃。文安站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投入洪流的石子,瞬间被淹没。
这喧嚣,这拥挤,这扑面而来的、不加掩饰的市井气息,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却又奇异地被其中蕴含的勃勃生机所震撼。
文安低着头,尽量避开与他人的身体接触,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艰难地在人缝中穿行。目光所及,尽是前所未有的景象,冲击着他来自后世的认知。
走着走着,周围的人流似乎稀疏了一些,空气中的香料味和食物香气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汗味、尘土味和隐隐霉味的沉闷气息。
文安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西市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这里的建筑低矮破败,气氛也与主街的热闹繁华截然不同。
一片空地上,或站或坐,或蹲或跪,聚集着许多人。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色麻木,脖子上或者身后插着一根细长的草标。
文安的心猛地一沉。
奴隶市场。
这个词,他只在历史书和影视剧里见过。此刻,它如此真实、如此赤裸地呈现在他眼前。那些插着草标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眼神空洞,如同待售的牲口。他们失去了名字,失去了自由,只剩下一个被明码标价的身份——“货”。
一种生理性的不适涌上文安心头。胃里隐隐翻腾,喉咙发紧。生长在红旗下的他,何曾见过这般将人彻底物化的场景?这万恶的旧社会!他心里暗骂了一句,脚下加快,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舒服的地方。
就在他低头疾走,快要穿过这片区域时,一阵尖锐的哭喊和凶狠的斥骂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小杂种!还敢躲?看老子不抽死你!”
一个穿着脏兮兮羊皮袄、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挥舞着一根皮鞭,狠狠抽打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小男孩。
那孩子看着不过八九岁年纪,骨瘦如柴,破旧的单衣被鞭子抽得裂开,露出底下道道血痕。他一边极力蜷缩身体躲避,一边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周围其他等待发卖的奴隶,大多面无表情地看着,眼神里只有麻木,或许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凄凉。几个同样人牙子打扮的人,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热闹,甚至有人发出哄笑。
文安的脚步顿住了。
那孩子的哭声和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耳膜。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理智告诉他,别多管闲事,这里是唐朝,奴隶是主人的私有财产,打死了或许也就赔点钱的事。他一个芝麻小官,改变不了什么。
可看着那孩子无助的身影,听着那凄惨的哭声,他终究没能硬起心肠走过去。
“住手!”
文安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两个字已经脱口而出。声音不大,甚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在相对安静的角落,却格外清晰。
那挥舞鞭子的壮汉动作一滞,扭过头,一双三角眼恶狠狠地瞪向文安。待看清文安身上那袭青色官袍,虽然品级不高,但毕竟是官身,他脸上的凶悍之气收敛了几分,但语气依旧不善:“这位官人,有何指教?小的管教自家奴隶,不犯王法吧?”
文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强自镇定,指着地上那孩子:“他……他还是个孩子,为何……为何下此重手?”
第68章 姐弟
“为何?”人牙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官人,这贱奴是犯官之后,本就该死!如今能留条贱命发卖,已是天恩!他不听话,想跑,打死也是活该!需要什么理由?”
“犯官之后”四个字,像一块冰,砸在文安心上。他明白了,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这些人的性命,轻贱如草芥。
律法或许不会允许随意屠杀平民,但对于这些身份已被打上“奴”印,尤其是“犯官家属”这类罪奴,主家拥有极大的处置权。
他看着那孩子因为恐惧和疼痛而瑟瑟发抖的背影,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改变不了这个世道,但眼前这个孩子……
“他……多少钱?”文安的声音干涩。
人牙子一愣,三角眼里瞬间闪过一丝精明,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近乎谄媚的笑容:“官人您要买?这小子虽然性子野,但筋骨不错,调教好了是个好劳力!您诚心要,给这个数就行!”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价格倒不算离谱,甚至比文安预想得要低。文安没心思讨价还价,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相应的铜钱和一小块碎银,递了过去。
人牙子喜滋滋地接过钱,验看无误,立刻换上一副嘴脸,踢了那孩子一脚:“算你小子走运!遇到贵人了!还不快滚起来!”
那孩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泪痕和污渍混在一起,与其他奴隶不同,一双眼睛却异常漆黑明亮。他并没有立刻走向文安,而是猛地扭头,看向空地另一侧,那里用简陋的栅栏围着一些女奴。
文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那孩子“噗通”一声跪在文安面前,不顾身上的伤痛,用力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和决绝:“贵人!求求您!把……把我阿姐也买下吧!求求您了!我们姐弟做牛做马报答您!求求您!”
文安看着脚下这个不断磕头的小小身影,心里叹了口气。他就知道,闲事一旦管了,就很难脱身。这麻烦,果然一个接一个。
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无奈地看向那人牙子:“他姐姐……也在你这?一并什么价?”
人牙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小郎君,这……实不相瞒,那几个女奴,是准备发往平康坊几家馆子的……那边已经看过,定了价,小人只是代卖。这要是……”
文安一听“平康坊”“馆子”,心里更是烦躁。他打断道:“你就说,人还在不在你手上?能不能卖?多少钱?”
人牙子被他问得一噎,忙道:“在的在的!交易还没最终画押!官人若要,自然能卖!只是这价钱……就比这小子贵多了。”他报了一个数字。
文安皱了皱眉。这价格,几乎是那小男孩的五六倍。他刚从宫里出来,身上带的钱本来就不多,买了那男孩后,剩下的根本不够。
他沉吟片刻,对那人牙子道:“我是永乐坊渭南县男文安。钱,我身上未带足。人,我先带走。你随我回府取钱,如何?”
人牙子一听“县男”二字,虽然只是个最低等的爵位,但也是他平日接触不到的贵人,脸上那点为难立刻烟消云散,点头哈腰道:“原来是县男爷!小得有眼不识泰山!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小的这就去把人带过来!”
不多时,人牙子领着一个年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走了过来。那少女同样面黄肌瘦,穿着单薄破旧的灰色衣裙,但眉眼间能看出几分清秀。她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紧紧攥着衣角,看到跪在地上的弟弟,眼圈瞬间就红了。
“阿姐!”小男孩挣扎着扑过去,姐弟俩抱在一起,低声啜泣起来。
文安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不想当什么救世主,也没那个能力。只是碰上了,看见了,心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良知,让他无法袖手旁观。
“走吧。”
他不想在这地方多待一刻,对那姐弟二人说了一句,又看向人牙子,“跟上。”
他雇了辆路过的马车,指明了路,便与姐弟二人上了马车,那人牙子则牵着一头驮货的瘦驴,跟在马车后面。
一路无话。文安看着车窗外逐渐熟悉的街景,心里乱糟糟的。这算怎么回事?去皇宫出了趟差,回来竟然买了两个人?王禄和张婶看到,不知会惊讶成什么样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本想在这个时代做个安静的过客,奈何这世道,总有些东西,逼得你无法完全闭上眼睛。
马车驶入永乐坊,在家门口停下。当文安带着两个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孩子从车上下来时,闻声出来开门的王禄和张婶,看着自家郎君和他身后多出来的两个“活物”,果然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愣在当场,半天没回过神来。
文安看着他们诧异的表情,疲惫地摆了摆手。
“进去再说吧。”
王禄到底是宫里出来的老人,短暂的错愕之后,立刻恢复了恭顺,只是眼神里还残留着几分审视。
他依着文安的示意,默默回屋取了银钱,点数给那跟进院门、搓着手赔笑的人牙子,又仔细验看了那两份摁着红手印、写明“永卖为奴”的麻纸文书,确认无误,这才将那人牙子打发走。
院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文安看着站在院中,惶惶不安如同两只淋雨鹌鹑的姐弟俩,叹了口气,对王禄和张婶简单说了在西市撞见的情形。
“……事情就是这样,碰上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文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是无奈。他骨子里终究不是这个时代视人命如草芥的贵族,做不到真正的冷硬心肠。
王禄听完,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他凑近文安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十足的谨慎:“郎君心善,是我等下人的福气。只是……方才那人牙子说,这二人是‘犯官之后’?”
文安点了点头:“他是这么说的。”
王禄脸上的忧色更重了:“郎君,这……犯官之后,身份敏感,怕是麻烦缠身。留在府中,万一……万一牵扯到什么是非,恐对郎君不利啊。”
第69章 没那么简单
王禄久在宫中,见过太多因牵连而败落的人家,深知其中利害。自家这位郎君根基浅薄,圣眷这东西又最是飘忽不定,实在不宜招惹这等麻烦。
文安何尝不知这其中风险?
但他既然已经伸手管了,就没有半途再把人推出去的道理。他摆了摆手,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坚持:“无妨。既然买下了,就是这家里的人。过去的事,与她们无关,也与我们无关。不必再提了。”
他看向那姐姐,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那姐姐身子一颤,拉着弟弟就要跪下,被文安用眼神制止了。她低着头,声音细弱,却还算清晰:“回……回贵人,奴……奴原名陆清宁,弟弟叫陆清安。”
“清宁,清安……”文安念了一遍,名字倒是不俗,“以后就在这里住下吧。张婶,你先带他们去洗漱,找两身干净衣服换上,伤口也处理一下。”
张婶连忙应下,看着两个孩子的可怜模样,母性本能被激发,脸上的担忧也化为了怜悯,上前柔声道:“跟婶子来吧,先洗洗干净,身上有伤,可得好好上点药。”
姐弟俩怯生生地看了文安一眼,见他已转过身去,这才跟着张婶走了。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张婶领着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粗布干净衣裳的姐弟二人回来了。热水洗去了污垢,露出了二人原本的容貌。
姐弟俩都生得眉清目秀,姐姐陆清宁眉眼细致,虽面带菜色,却有一股书卷气,弟弟陆清安眼睛大而黑亮,只是鼻梁上还有一道鞭痕未消。
王禄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打量了几番,心里便开始活络起来。
他走到文安身边,低声道:“郎君,老奴瞧着,这姐弟俩倒不愧是官宦之后。这清安年纪虽小,眼神机灵,稍加调教,跟在郎君身边跑跑腿、当个小厮正合适。清宁这丫头,看着也稳重细心,做个贴身伺候的婢女,端茶递水、整理衣物,也比老奴和张婶这些笨手笨脚的强。”
文安一听“贴身婢女”四个字,头皮就有点发麻,想也没想就摇头:“不用。我习惯自己动手。他们……就当是寻常雇工,在家里帮帮忙就行。”
“郎君!”
王禄这次却有些急了,语气也恳切起来,“这可不成啊!您如今是官身,是爵爷!哪家的郎君身边没个使唤人?您事事亲力亲为,传出去不像话,旁人还以为咱们家连个下人都用不起,平白惹人笑话。”
“再说了,他们姐弟是奴籍,您买了他们,不当下人,当什么?难道还当主子供起来吗?这……这于礼不合,对他们也未必是好事啊!”
文安沉默了。
王禄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那点来自后世的“平等”幻想。在这个时代,他这种不合时宜的“仁慈”,或许反而会让这姐弟俩处境尴尬,无所适从。
他强行把他们拉出火坑,却给不了他们独立的身份和自由,那么,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符合这个时代规则的定位,或许才是对他们最基本的负责。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向这该死的时代规则低了头:“……就依你说的办吧。清安以后跟着我,清宁……就在内院帮忙。”
王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郎君英明。”
当下,王禄便对姐弟二人说明了安排。陆清宁拉着弟弟,再次向文安行了大礼,这次是正式认主的礼节。姐姐声音哽咽:“奴婢清宁(小的清安),谢郎君收留,定当尽心竭力,伺候郎君。”
文安被这阵仗弄得浑身不自在,含糊地应了一声,便让张婶带他们去安置住处。小院不大,之前只有文安、王禄和张婶三人,空着的西厢房正好收拾出来给姐弟俩住。
跟着张婶走进那间虽然简陋却干净整洁的西厢房,关上房门,只剩下姐弟二人时,一直强撑着的陆清宁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水无声地滑落。陆清安也红了眼眶,紧紧抱住姐姐的腰,把小脸埋在她怀里。
“阿姐……我们……我们不用分开了……”
小男孩的声音带着哭腔,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陆清宁用力点头,抚摸着弟弟枯黄的头发。然而,陆清安抬起泪眼,那双黑亮的眸子里却骤然迸发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恨意,他咬着牙,压低声音道:“阿姐,我们要活下去!总有一天,我要……”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陆清安捂着脸,愕然地看着突然变得严厉的姐姐。
陆清宁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压着声音,一字一句地道:“闭嘴!你忘了阿爹阿娘临死前怎么嘱咐我们的?忘了我们陆家满门是为何遭此大难?就是那些忘不掉的‘仇’和‘恨’招来的!”
她抓住弟弟瘦弱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声音颤抖却无比清晰:“听着,清安!从今天起,没有陆家了!我们是文郎君买下的奴婢,清宁和清安!以前的事,全都忘了!那些话,你想都不能想,提更不能提!你若再敢有半分这样的念头,不用别人,我……我先打死你,再去地下向爹娘请罪!”
她的话如同冰锥,砸在陆清安的心上。他想起抄家时的混乱与哭喊,想起父母在狱中自尽前的叮嘱,想起一路来的颠沛流离和人牙子的鞭子……
巨大的恐惧和悲伤淹没了他,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却又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只能用力点头,表示再也不敢了。
陆清宁看着弟弟这般模样,心碎欲裂,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姐弟二人相拥着,无声地痛哭,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委屈和那不能言说的家仇,都在这泪水中冲刷干净。从今往后,他们只是文家的奴婢,必须小心翼翼地活着。
小院里多了两个人,似乎一下子就变得“热闹”起来。这种热闹,对文安而言,却是一种新的折磨。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房门就被轻轻敲响,外面传来陆清宁小心翼翼的声音:“郎君,时辰不早了,该起了。”
第70章 新朝伊始
文安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挣扎着爬起来,打开门,就看到陆清宁已经端着兑好的温水站在门外。
洗漱完毕,准备去将作监,陆清安已经像个小尾巴一样,悄无声息地跟在了他身后。这孩子似乎把王禄的嘱咐牢牢刻在了心里,努力想扮演好“小厮”的角色,虽然动作还显笨拙,但那亦步亦趋、时刻准备听候吩咐的样子,让文安浑身都不自在。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沉默,现在身边突然多了一个需要他时不时回应,甚至需要他“教导”的小身影,感觉比在将作监应对上司还累。
文安甚至开始怀念起之前只有王禄和张婶的日子,至少那两位老人懂得保持距离,给他留足了缩回壳里的空间。
时光在这种略带别扭的新常态中悄然流逝。长安的冬日越来越冷,呵气成霜,但家家户户,尤其是那些用上了“文安式”火炕铁炉的勋贵之家,室内却比往年温暖了许多。
文安在将作监的工作也有了新变化。甲库整理完毕后,尤其是皇宫火炕工程的顺利营建,文安得到了将作监的认可,阎立德便不再让他埋首故纸堆,而是将一些宫苑、官署修缮工程中涉及物料核算、工期统筹的文书工作分派给了他。
这些工作依旧烦琐,但不再是与死气沉沉的档案打交道,而是需要对接各色吏员、工匠头领,核对数据,协调进度。
这对文安来说,这简直是社交地狱的升级版。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用最简短、最公式化的语言与人沟通,尽量将交流压缩在最低限度。
好在他在数据核算和流程梳理上确实有过人之处,那些老吏工匠见他算账清楚、安排合理,虽觉他性子古怪,倒也没人刻意刁难。
转眼便到了年底。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辞旧迎新的躁动气息。按照制度,官员们即将迎来长达七天的元日假期,这也是年终考核评等、发放奖金的时候。
这日,将作监公布了考绩结果。文安的名字后面,赫然是一个“上”字。评语是“勤勉务实,理事有方,甲库新编,尤见成效”。
凭借这个“上”评,他领到了一笔不算丰厚的奖金------三十贯钱。虽然比起吏部、户部那些油水足的衙门动辄上百贯的“炭敬”“冰敬”少得多,但对他这个九品小官而言,已是意外之喜。
更让他感到“暴富”的,是随后从尚书省领到的,作为“渭南县男”的爵禄。虽然只是最低等的县男,但食邑三百户(虚封,按户数折算俸禄),加上永业田的产出折算,林林总总,竟也有一百多石米和相应的绢帛、钱币。
看着王禄和张婶带着陆青宁姐弟二人喜气洋洋地将沉甸甸的禄米和铜钱搬进屋,堆在堂屋角落,文安心里却没有什么喜悦,只有一种荒诞的不真实感。
元日当天,凌晨时分,整个长安城还笼罩在沉沉的夜色和凛冽的寒气中,文安就被陆清宁叫醒,在王禄和陆清安的帮助下,穿上了那身略显宽大的青色官袍。按照规制,今日举行元日大朝会,凡在京九品以上官员皆需参加。
他这从九品上的将作监丞原本是没资格的,但他还有个“渭南县男”的爵位,虽是散官,却也拥有了踏入太极殿参与这场帝国最高规格典礼的敲门砖。
跟着如同潮水般的人流,穿过依旧黑暗的皇城广场,走向那座在无数火把映照下如同巨兽蛰伏的太极殿,文安只觉得自己的渺小。
周围都是穿着各色品级官袍的官员,朱紫满眼,青绿遍地,人人表情肃穆,低声交谈着,他在最显眼的位置看到了尉迟恭正在与一众大佬交谈。
尉迟恭也看到了文安,不过二人隔得远尉迟恭点头示意了一下,文安也是隔空见礼。
进入太极殿,文安被引到自己该站的位置——大殿末尾,靠近门口,一个几乎听不清御座上皇帝说话的地方。他低着头,学着周围人的样子,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
典礼开始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到令人窒息的氛围。
钟磬齐鸣,雅乐奏响。百官在赞礼官的引导下,向御座上的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
声音如同海啸,在宏伟的殿宇中回荡,震得文安耳膜嗡嗡作响。他机械地跟着行礼,心里却是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像是一粒被投入宏大历史画卷中的尘埃,身不由己,茫然无措。
接下来是各地刺史、都督献上祥瑞贺表,藩属国使臣进贡朝拜……一系列烦琐而庄严的仪式,漫长而枯燥。
文安站在队伍末尾,冷风不时从殿门缝隙灌入,冻得他手脚冰凉。他看着那些在御前侃侃而谈的重臣,看着那些服饰各异、恭敬献礼的番邦使者,只觉得这一切都离自己无比遥远,像是一场与他无关的华丽戏剧。
他只是一个误入此间的看客,一个被迫穿上戏服、站在舞台边缘的龙套。这大唐的赫赫威仪,万国来朝的盛世气象,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沉重的压迫。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边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时,典礼终于接近尾声。随着中书令房玄龄宣读诏书,宣布改元“贞观”,大赦天下。一个新的时代,就在这晨曦微露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贞观元年,开始了。
朝会结束,文武百官依次退出太极殿。文安跟着人流,麻木地向外走去。走出殿门,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积压了一夜的沉闷和压抑都呼出去。
新的年号,新的开始。但他知道,对自己而言,生活不会有太大改变。他依旧是那个挣扎在唐朝官场边缘、只想苟全性命的社恐穿越者。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
他拢了拢冰冷的官袍,低着头,汇入散去的人潮,向着宫外走去,向着那个能让他暂时躲避风雨的小院走去。接下来便是七日的元日休沐期了。
第71章 元日
贞观元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对文安来说,这个被后世赋予无数传奇色彩的年号,除了在太极殿外冻得手脚发麻、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感到一阵阵眩晕之外,并没有带来任何实质性的改变。
元日大朝会像一场宏大而疏离的梦,梦醒了,他依旧是那个缩在将作监角落、回到小院就想关起门来的九品小官。
年?这个概念在他心里早已模糊。穿越前那个时代,年味一年淡过一年。禁燃烟花爆竹,城市里只剩下冰冷的电子屏幕闪烁;春运大军年复一年,归家的渴望被堵在高速和车站;春晚成了背景音,大家更乐意埋头刷手机抢红包;走亲访友更像是应付差事,礼物往来算计着价值……
所谓的团圆和喜庆,似乎都被快节奏的生活和无处不在的焦虑感稀释了。他有时候甚至会隐隐担忧,那种烙印在文化基因里的、属于“年”的独特仪式感和温暖,会不会最终只存在于故纸堆和老人的回忆里。
所以,当王禄、张婶,连同新来的陆清宁、陆清安姐弟开始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忙碌姿态准备过年时,文安是有些茫然的。
王禄与陆清安,将院子里里外外彻底清扫了一遍,连墙角屋檐的蛛网都不放过,美其名曰“除旧布新”。
张婶和陆清宁则泡在厨房,用文安那份不算丰厚的俸禄和爵禄采买来的米、面、油、盐,以及难得割的一小条猪肉、几只鸡子,变着花样地制作一些看起来粗糙、却透着用心的小食和腌菜。
小院里难得地充满了人气和一种……生机勃勃的琐碎。这种琐碎,与文安向往的绝对安静背道而驰,却奇异地并不让他感到十分烦躁。
他看着王禄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恭顺和谨慎的老脸,此刻竟焕发出一种近乎“家长”的光彩;看着张婶一边唠叨着物价,一边将炸好的肉丸小心地码进陶罐;看着陆清宁认真地擦拭着每一扇窗棂,陆清安则像只重新恢复活力的小狗,跟在王禄身后跑来跑去,鼻梁上的鞭痕也淡了不少。
他们四个人,某种意义上都是“新生”。王禄和张婶脱离了宫廷那不见天日的樊笼,在这小院里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陆清宁姐弟更是从鬼门关被拽了回来,摆脱了沦为玩物或横死街头的命运。
这个年,对他们而言,意义非凡,是告别过去所有苦难和不堪的开始,是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安稳的第一个年。
文安忽然意识到,自己那点“不想折腾”“没感觉”的情绪,在这种近乎卑微而炽烈的期盼面前,显得有点……不合时宜,甚至残忍。他不想扫了大家的兴。
这种体谅,对他而言,算是一种性格上的巨大进步了。他开始学着忍受那比平时更嘈杂的动静,甚至会在张婶端着一盘刚出锅、烫手的蒸饼问他“郎君尝尝咸淡?”时,勉强点点头,挤出一个不算难看的表情,说声“还行”。
他里里外外前前后后转了一圈,看着被收拾得焕然一新的小院,窗户上贴着王禄巧手剪出的、略显朴拙的窗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等转身看到空荡荡的大门两侧光秃秃的墙壁时,这才恍然——少了春联。
“王伯,去买些红纸来。”文安吩咐道。
王禄动作很快,没多久就捧回了几张质量不错的丹红麻纸。研墨,铺纸,文安拿起那支依旧不太听话的毛笔,沉吟了片刻。
写什么呢?那些“爆竹声中一岁除”或者“天增岁月人增寿”的常见对子,似乎都不太贴合他此刻的心境和这个时代的气息。
他想起贞观初立,想起李世民那压抑着雄心、亟待喷薄而出的状态,想起自己这只被硬塞进时代洪流的“社恐浮游”……罢了,应个景吧。
他吸了口气,手腕悬停,努力控制着颤抖,仿照前世看过的一副对联,在那红纸上落下依旧歪歪扭扭、却比最初工整了些的字迹:
上联:日月开新元
下联:光华启大唐
横批:贞观肇始
字是真心难看,结构松散,笔画无力,像刚学字的蒙童所书。但内容……王禄虽识字不多,也能感觉到这词里透着一股堂堂正正的朝气,与如今这改元贞观的气氛隐隐相合。
红纸黑字贴在大门两侧,那丑陋的字迹在丹红的映衬下,竟奇异地少了几分寒碜,多了几分拙朴的生气。
过往的邻里和行人难免驻足多看几眼,有识字的念出声来,觉得这对子虽直白,却大气,比那些陈词滥调新颖,也吉利。
再一打听是那位“弄出火炕”的文县男家,竟也纷纷效仿起来,一时间,永乐坊里好几户人家门上都贴上了内容大同小异的春联,倒是成了坊内一景。
解决了“装饰”问题,下一个难题接踵而至——元日送礼。
人情往来,这是文安最不想面对,却又深知在这个时代无法完全避免的事情。盘算了一圈,真正称得上有来往的,似乎也只有尉迟恭一家。硬着头皮,带上礼物去拜访一下,算是全了礼数。
可带什么礼物?金银绢帛?他自己那点家底送出去显得寒酸,而且尉迟家也不缺这个。寻常吃食?张婶做的那些,实在拿不出手。
正发愁间,他忽然想起了那件念叨了许久却一直没空实施的事情——做牙刷。
材料是早就备下的:一些柔韧度尚可的木片,以及马鬃。工具就是他平日里用来削木头的刻刀。
说干就干。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比照着记忆里牙刷的模样,先用刻刀将木片前端削薄,打磨光滑,然后在削薄的部分钻上密密麻麻的小孔。接着,将洗净、消毒(用沸水煮过)的马鬃裁剪成合适的长度,一小撮一小撮地塞进那些小孔里,用鱼鳔胶黏合固定。
过程并不复杂,但极其考验耐心。文安倒是沉浸在这种手工活里,暂时忘记了社交的烦恼。
花了小半天工夫,做了十多把出来。样子略显粗糙,刷头大小不一,马鬃的排列也疏密有别,但好歹是那个意思。
第72章 送礼
文安拿起一把试了试,蘸了点青盐,塞进嘴里。粗糙的木柄握感不佳,马鬃也比后世的刷毛硬得多,有些扎牙龈,而且带着一股难以消除的、属于动物的淡淡腥膻气。但比起那扎嘴的杨柳枝,清洁效率确实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嗯,能用。”
文安吐掉嘴里的咸涩沫子,心里有了底。
他让王禄去买来几个看起来还算精致的木匣子,挑出几把做工相对好点的牙刷,用软布垫着,装了进去。给尉迟家的礼物,这就算准备好了。
看着剩下的几把,文安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既然是人情往来,皇帝那边……是不是也该送一份?毕竟李世民也算是对他有“知遇之恩”,而且火炕生意还让人家占了五成干股。
他把王禄、张婶,连同陆清宁姐弟都叫来,说了自己的想法,询问是否合适。
王禄闻言,老脸皱成了一团,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深知天威难测。给皇帝送礼?这可不是寻常人家走亲戚。
下级官员给上官送礼是常事,可他们这等微末身份直接给皇帝送礼……他搜肠刮肚,也想不起宫里有这等先例。
心里总觉得惴惴不安,感觉这不像是个好主意,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含糊道:“郎君,这……天家贵重,老奴……老奴实在不知是否合宜。”
张婶更是直接吓白了脸,连连摆手:“使不得,可使不得啊郎君!那是皇帝陛下!咱们……咱们送的东西,陛下哪能看得上眼?”
陆清宁和陆清安更是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他们出身官宦,隐约知道臣子给皇帝进贡是有的,但那都是封疆大吏、朝廷重臣,或者特定节日的规矩。
像文安这样,以一个从九品县男的身份,在元日主动给皇帝送这种……小玩意儿?他们闻所未闻,只觉得心惊胆战。
见问不出个确切答案,文安也懒得多想了。在他看来,这就是个心意,送不送是自己的事,收不收是皇帝的事。
他索性又挑了三个最精致的礼盒,每个里面装上两把牙刷,用绸布系好。一份给皇帝,一份给长孙皇后,另一份……想了想,给那位过于“热情”的太子李承乾也备上吧,免得小孩子觉得被忽视。
于是,元日第二天上午,文安便带着王禄和亦步亦趋的陆清安,抱着三个礼盒,径直来到了皇城宫门外。
值守的宫卫验看了他的腰牌,听明白他的来意后,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无稽之谈。
为首的校尉上下打量着文安,语气古怪中带着一丝呵斥:“文县男?你……你要给陛下、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送礼?”
文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点了点头。
那队正差点气乐了,强忍着说道:“县男,不是卑职多嘴,这……没这个规矩!陛下万金之躯,岂是……岂是你能随意递送物品的?若无传召或公务,速速离去!”
他心里暗骂,这愣头青是真不懂还是装傻?这好比后世一个街道办副主任拎着点土特产就想往中枢大佬家里送,你连门都摸不着!
文安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行为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有多么突兀和可笑。脸上顿时臊得通红,尴尬地笑了笑,抱着盒子转身走,还惹来宫卫的一阵嘲笑。
“文县男慢走!”
走了不到半刻钟,一个内侍急匆匆从后面赶来,叫住了他,“陛下有口谕,传文安两仪殿见驾。”
文安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下丢人丢到皇帝面前了。他硬着头皮,跟着内侍,再次回转,往那座让他倍感压力的宫殿方向 走去。
两仪殿内,李世民正与长孙皇后说着话,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见到文安抱着三个礼盒,笨拙地行礼,他抬了抬手:“平身吧。朕听闻,你在宫门外要给朕和皇后、太子送礼?”
文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是……臣……臣愚昧,不合规矩……请陛下恕罪。”
“哦?带了何物?拿来朕瞧瞧。”李世民倒是来了兴趣。
文安连忙将三个礼盒奉上。内侍接过,检查无误后,放到御案上。李世民拿起标注着“陛下”的那个盒子,打开,取出里面那两把怪模怪样的木柄马鬃刷子,翻来覆去地看,眉头微蹙:“此乃何物?作何用处?”
文安只好上前一步,尽量简洁地解释:“回陛下,此物名为‘牙刷’,用以洁齿。蘸取青盐,以此刷洗牙齿,比杨柳枝更为便捷干净。”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使用方法。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新奇。李世民拿起一把,在手里掂了掂:“倒是巧思。朕也正觉那杨柳枝甚是粗陋。”他看向文安,“难得你一片心意。此物,朕收下了。”
长孙皇后也微笑道:“文县男有心了。”
见皇帝皇后并未怪罪,反而似乎挺高兴,文安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
李世民心情颇佳,不仅收了礼物,还留文安在宫中用了午膳。这顿饭对文安而言,简直是度秒如年。
面对着帝后二人,他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食不知味,应答也只会“是”“臣遵旨”“谢陛下”,恨不得立刻吃完走人。李世民似乎觉得他这副窘迫样子很有趣,偶尔还逗他两句,更是让他坐立难安。
好不容易熬到饭后,文安如蒙大赦般告退离开皇宫,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往吴国公府。
他给皇帝送礼还被留饭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长安勋贵圈。他刚到吴国公府门口,尉迟宝林就大笑着迎了出来,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兄弟你是这个!”说着比了一下大拇指。
接着说道:“真行啊你!给陛下送礼?还被留下用饭?哥哥我服了!满长安你是独一份!”
文安被他拍得龇牙咧嘴,只能尴尬地讪笑。
见到尉迟恭,这位老将军也是面色古怪,屏退左右后,直接问道:“文小子,你怎会想起给陛下送礼?”
第73章 分红
文安便老老实实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觉得陛下对自己有恩,火炕生意也占了股,元日佳节,送点自己做的“小玩意儿”表表心意。
尉迟恭听完,愣了半天,才哭笑不得地指着文安:“你呀你……说你傻吧,你弄出的那些东西个个精妙;说你不傻吧,这事儿办得……真是……傻人有傻福!”
他摇摇头,语气却并无多少责怪。毕竟结果是好的,陛下看起来还挺受用。
在尉迟恭这里,文安就放松多了。他将准备好的礼盒奉上,尉迟恭接过,打开,然后说道:“这就是你给陛下送的东西,看着怪模怪样的。”说完还用牙刷刮刷了一下黝黑的脸,看得文安扯了扯嘴角。
文安连忙制止了尉迟恭的动作,把对李世民介绍的内容又对尉迟恭等人说了一遍,尉迟恭听完,才知道这原来是个洁齿用的,也是有些尴尬,好在脸黑,看不出来。
文安又说了几句吉祥话,尉迟恭也没客气,直接命人摆宴。
席间,不可避免地又谈到了火炕和铁炉的生意。尉迟恭道:“小子,账簿之前已经命人送给你了,没有问题吧?”
文安立即道:“尉迟伯父哪里话,账簿当然没问题,就是利润会不会太多了,小侄有些难安呀。”
账簿年前尉迟恭就让人送给他看过了,他也没仔细看,只是上面的数据惊人,他粗略地算了一下,能分到的利润相当可观,可观到让文安心中不安。
尉迟恭呵呵笑道:“你且放宽心,有陛下和老夫在,谁敢造次。”
文安想想也是,李世民与尉迟恭,在这个时代几乎是最大的靠山了,估计也没哪个不开眼的将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尉迟恭大声说道:“陛下的五成老夫已经命人送进皇宫了,剩下的就是你我两家的,你的两成,有六千贯,这还只是生意开的时间短,等时间一长,再或者做到洛阳,还有江南道去,以后的分利会更多。这些钱是全部送你家去还是……”
文安听到自己分成的具体数额时,饶是他对钱财并不十分热衷,心脏也忍不住漏跳了几拍——他学不来大佬,完全的对钱不感兴趣。
这么多钱全放家里,可不安全,想了想,说道:“往小侄那里送一千贯即可,剩下的暂时存放在伯父这里吧。”
尉迟恭点点头,同意了。接着文安又说道:“现在看来,小侄拿的两成还是太多了,要不小侄的份额减到一成吧,您看如何?”
尉迟恭皱了皱眉,有些不高兴地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是不放心老夫,还是不放心陛下,这两成,你好生收着就是,别一天到晚地尽瞎想。”
听了这话,文安也不敢多言了。
酒自然是免不了的。文安硬着头皮陪尉迟恭喝,尉迟宝林还在旁边起哄。结果毫无悬念,文安再次酩酊大醉,怎么被送回永乐坊家中的,一概不知。
就在文安醉卧家中时,他给皇帝送礼的消息仍在长安顶级的勋贵圈子里发酵。
长孙无忌听闻后,只是淡淡一笑,对身旁子侄道:“此子,不通世故,却歪打正着。陛下正值用人之际,需此等纯直之人以示天下,不拘一格。然,终究非庙堂之器。”
房玄龄与杜如晦也私下议论。房玄龄捻须道:“心思奇巧,于实务确有裨益。然此举……近乎谄媚,非君子之道。”
杜如晦则更冷静些:“是否谄媚,端看本心。观其过往,怯懦畏缩,不似工于心计之辈。或许……陛下既喜,用之即可,其才在工不在政。”
卫国公李靖听闻,只是沉默地擦拭着手中的横刀,未置一词。于他而言,这等幸进小事,远不如军中一卒一马的调动重要。
翼国公秦琼卧病在床,听儿子秦怀道说起,只是叹了口气:“是个知恩的……若他真能缓解为父病痛……”话语未尽,已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卢国公程咬金则在府中拍着大腿嚷嚷:“这娃娃有意思!胆子小得像老鼠,办的事倒一件比一件出格!给陛下送那劳什子刷子?哈哈!改天俺老程也去要一把试试!”
褒贬不一,议论纷纷。但无论如何,文安这个名字,伴随着他那些“奇技淫巧”和“不通世故”的举动,算是真正在贞观元年的长安勋贵圈里,留下了鲜明而独特的印记。
而此刻,引发这一切议论的源头,正躺在自家温暖的火炕上,沉醉不醒,对即将到来的“暴富”和外界纷纭的评说,浑然不觉。
宿醉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文安的颅内,时不时便收紧身躯,用那尖锐的头痛提醒他昨夜在吴国公府经历了什么。他是被这剧烈的、仿佛有凿子在脑仁上敲打的痛楚给硬生生拽醒的。
睁开眼,窗外已是天光大亮,看日头高度,怕是已近午时。他呻吟一声,挣扎着从温热的火炕上坐起,只觉得口干舌燥,胃里隐隐翻腾,整个人像是被掏空后又胡乱塞回了这具年轻的躯壳。
“郎君,您醒了?” 门外传来陆清宁小心翼翼的声音。
文安揉着刺痛的额角,哑着嗓子应了一声。陆清宁端着温水进来,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色。文安勉强洗漱了一下,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稍微驱散了些许混沌。
他坐在炕沿,努力回想着断片前的记忆。酒宴,尉迟恭洪亮的笑声,尉迟宝林不停地劝酒,还有……对了,尉迟恭一家今天要来自家做客!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昏沉的意识,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急切。
吴国公,当朝大将,要来自家这个巴掌大的小院做客?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这间虽然整洁却绝对称不上奢华的卧房,心里一阵发虚。
“王伯呢?”他急忙问陆清宁。
“王伯在前院和张婶准备着呢。”陆清宁小声回答。
文安也顾不得宿醉带来的强烈不适,趿拉着鞋子就往外走。找到正在指挥陆清安擦拭堂屋桌椅的王禄,文安连忙道:“王伯,今日吴国公一家要过来,宴席……要好生准备一下。”
第74章 什么都缺的年代
王禄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躬身道:“郎君放心,老奴省得。张婶已经去坊市采买时鲜菜蔬和肉食了,定不会失了礼数。”
他心中却是一动,自家这位小郎君平日里恨不得所有人都别来打扰,如今第一位登门做客的,竟是尉迟大将军这等人物,看来小郎君也并非全然不通人情世故,只是这交际的起点,未免太高了些。
文安点了点头,心里却对张婶的厨艺没什么底。他来这小半年,张婶做的饭菜,不能说难以下咽,维持生存是足够了,但滋味实在谈不上好。几乎不是蒸就是煮,调味也寡淡,肉食常常带着去不净的腥气。
以前他自己凑合着吃也就罢了,用来招待尉迟恭一家,尤其是那位国公爷,怕是远远不够看。
他站在院子里,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那股由内而外的烦躁和不安。请客吃饭,在他来的那个时代,对社恐而言就是一场酷刑。更何况是在这唐朝,面对的是这等贵客。
怎么办?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要不……自己动手?
前世单身近四十年,没什么太多爱好,除了钻研点维修技术,最大的乐趣和排解孤独的方式,就是钻进厨房,对着食谱鼓捣各种吃的。不敢说媲美大厨,但做些家常菜、弄几个拿手菜,还是很有信心的。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按捺不住了。至少,在厨房里,面对的是锅碗瓢盆和食材,比面对活生生的人要轻松得多。而且,这是他能掌控的领域。
“算了,宴席……还是我来做吧。”文安对王禄说道。
王禄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郎君?您……您要亲自下厨?这……这如何使得!君子远庖厨,何况您是官身,岂能……”
“无妨。”
文安打断了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张婶回来,让她给我打下手。”
王禄看着文安那虽然依旧苍白却透着执拗的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劝诫的话咽了回去。
这位郎君的主意,一旦定了,怕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郎君别把厨房点了,或者做出什么难以入口的东西,那可真是在尉迟大将军面前把脸丢尽了。
决定已下,文安反而感觉那股因社交压力带来的焦虑减轻了些。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的士兵,径直走向了那个他平日很少涉足的厨房。
厨房里,张婶刚采买回来,正和陆清宁一起归置东西。见到文安进来,两人都吓了一跳,连忙行礼。
文安摆了摆手,这还是他第一次进自家这个厨房,目光在厨房里扫视。地方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
角落里垒着灶台,旁边堆着柴火。案板上放着刚买回来的羊肉、一只宰杀好的鸡、几条肥瘦相间的羊肉,还有就是一些腌制的干菜之类,新鲜蔬菜却是没有。
在唐朝,大冬天,想吃到蔬菜,那是皇帝才有的待遇,就是皇帝,也是限量供应,也不过是些菘菜(白菜)、芦菔(萝卜)、韭菜等几样。普通人家,就连那些勋贵也极难在冬日吃到蔬菜。
文安向里看了看,发现竟然还有豕肉,哦,也就是猪肉。只是文安有点奇怪,既然有猪肉,为何平日里的菜食没见过,将疑问问出,众人都有些奇异地看着文安。
文安一脸不解,为何众人是这副表情。还是王禄看出文安的不解,连忙解释道:“回小郎君,这豕肉骚臭,贵人们是不吃的,平时都是我们奴仆食用的,也好增加些油水。”
文安恍然,这才想起,唐朝时期,阉割猪还没有流行起来,猪肉带着特有的腥膻臊气,为人们不喜,故而只有底层的平民才会买来食用。
文安摇摇头,唐朝不喜食猪肉,除了没有阉割的原因,还有就是烹饪的手法,就这么在锅里煮一下,还不倒去头水,没有怪味才奇怪。
最后文安的目光又落在了调味料上。
一个陶罐里盛着些浑浊的、带着杂质的油脂,闻着像是动物油。另一个小点的陶罐里,是颜色发黄、结着块、同样能看到明显杂质的粗盐。文安伸出手指,蘸了一点盐粒放进嘴里。
咸味是主要的,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涩味,甚至还隐隐带着一点苦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味道。
他皱了皱眉,之前要么在军营凑合,要么回家后食不知味,竟然没太在意这盐的味道如此糟糕。
除了油和盐,旁边还挂着几大团黑乎乎、硬邦邦、像是用布浸透了什么液体后又晾干的东西。
“那是何物?”文安指着那几团东西问道。
张婶连忙回答:“回郎君,那是醋布。要是……要是盐不够了,或者出远门,就拿这个在水里煮一煮,水里就有了咸味和酸味,能当盐和醋用。”
文安走近了些,闻到那醋布散发出一股混合着酸馊、霉变和汗渍的复杂气味,极其刺鼻。他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当场吐出来。这玩意儿……是人用的?
“做菜……不会用这个吧?”文安强忍着不适问道。
张婶脸上露出一丝窘迫,低声道:“郎君放心,这是……这是咱们这些下人偶尔应急用的,断不敢用在郎君的饭食里。给郎君用的,都是买的……粗盐。”
文安心里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这万恶的旧社会!连吃口干净的盐都这么难?
“市面上很缺盐吗?”他忍不住又问。
张婶叹了口气:“是啊郎君。盐矿倒是有不少,可好多都有毒,吃了要死人的。能用的盐井、盐池出产有限,好的精盐价高还常常断货,寻常百姓家,大多只能用这种便宜的粗盐,就这,也不是能敞开了吃的。”
文安恍然。他记起来了,唐朝这时候,盐铁专卖虽然已有雏形,但技术和管理的落后,导致食盐提纯困难,杂质多,有害物质也多。
第75章 制盐下厨
所谓的“粗盐”含有各种重金属和矿物质,长期食用会中毒。
而“精盐”则经过了一定的提纯,相对纯净,但产量稀少,价格昂贵,是权贵阶层的专属。即便如此,恐怕也远达不到后世的标准。
看着那劣质的油和散发着怪味的粗盐,文安彻底打消了用现有调料做菜的念头。用这些东西,就算他厨艺通天,也做不出能入口的菜肴。
文安站在原地,闭上眼,回想起来。那些关于制盐,提纯的方法或者视频,如同电影镜头般一幕幕脑海中放映着。
过了片刻,文安才睁开眼。
“王伯!”他转身走出厨房,对候在外面的王禄说道,“跟我再去一趟西市。”
“现在?”王禄看了看天色,“郎君,时辰不早了,尉迟国公他们怕是……”
“来得及!”文安语气坚决,“要买些东西,不然这饭没法做。”
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没有佐料,食材也不好,这可就不成了。
他必须尽快弄出能用的盐,还有,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其他的调味料。哪怕只有花椒、姜、茱萸之类的也行。
主仆二人匆匆出了门,直奔西市。文安也顾不上人多了,目标明确,先在市集上寻找各种香辛料。
运气不错,买到了一些花椒、干姜,就是价格不仅让王禄心疼,就是文安也是咋舌不已,这些胡商,来大唐简直就是来抢钱的。
之后文安甚至在一个胡商摊位上,找到了几种来自西域的、他叫不出名字但闻着有辛香味的植物种子,也一并买了些。还采购了葱、蒜等物。
接着,他找到贩盐的铺子,直接买了上百斤最便宜的粗盐,那盐贩子看他的眼神都透着古怪。然后又去买了大口陶缸、细麻布、木炭等物。
最后,文安在一家铁器铺找到了铁锅。
铁锅此时尚没有普及,多见于军中和勋贵人家,问了下价格,贵的惊人,不过炒菜离不了这玩意,文安买了两口,让一脸肉疼的王禄付了钱便离开了。
看着文安采购的这一堆东西,王禄一头雾水,但看着文安那专注的神情,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雇了辆车,将东西拉回家。
回到永乐坊家中,已是下午时分。文安立刻指挥王禄和闻讯过来的陆青安开始忙活。他让张婶和陆清宁先去将食材清洗、切割、分类备用,等他处理完盐再说。
“郎君,您这是要……”
王禄看着那上百斤粗盐和一堆奇怪的东西,终于忍不住问道。
“制盐。”
文安言简意赅。他记得粗盐提纯的大致原理,无非是溶解、过滤、重结晶。
虽然工具简陋,但基本原理相通,应该能有效去除大部分杂质和有害物质。
他让王禄和陆青安先将粗盐倒入大陶缸中,加入干净的井水,同时加入适量的锅底灰。
这个年代的锅底灰,是真正的草木灰,用来中和粗盐或者盐矿中的重金属或者有害毒质是再好不过了。
而且这玩意,这个年代几乎家家都有,是文安让张婶和陆青宁他们趁着自己采买材料的时候问坊中邻居家收购的,倒是惹来一阵议论。
待充分搅拌溶解后,制成饱和盐卤水。
然后将准备好的木炭砸成小块,与细沙、麻布层层铺垫在另一个底部钻有小孔的陶缸里,做成一个简易的过滤装置。
将饱和盐卤水缓缓倒入过滤缸,看着浑浊的盐水透过层层过滤,从底部流出来时,颜色果然清澈了许多。
接着,他们将过滤后的盐水倒入洗净的大铁锅中,开始生火熬煮。
这个过程需要耐心和控制火候。
文安守在锅边,不时搅动,防止糊底。
王禄和陆青安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自家郎君的动作熟练得不像生手,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不是在煮盐,而是在进行某种繁复的仪式。
随着水分不断蒸发,锅底开始析出洁白的盐晶。文安小心地将这些盐晶刮出来,然后又开始加入锅底灰和井水,和王禄一起搅拌成盐卤水。
如此反复五次,文安才将盐晶小心地收集起来,摊在干净的麻布上晾晒。
忙碌了几个时辰,直到天色渐暗,终于将那上百斤粗盐处理完毕,得到了约莫七八十斤颜色雪白、颗粒细腻的精盐。
王禄用手指蘸了一点新制出的盐,放入口中,眼睛顿时瞪大了。
没有一丝一毫的涩味和怪味,只有纯粹而强烈的咸鲜!这盐,比他在宫里时见过的、那些供给贵人们的“贡盐”品相还要好,味道更纯正!
他看向文安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更深沉的敬佩。
这位小郎君,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本事?医术、诗才、营造、取暖……如今,连这困扰了无数人的毒盐,到他手中,竟能化腐朽为神奇!
“郎君……这……这真是……”王禄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文安看着王禄的动作,都来不及制止。他想着牵条狗或者抓只鸡来试试的,这盐看着白花花的一点杂质都没有,不知道有没有毒。
将担忧说了出来,王禄却不以为然,肯定的说道:“郎君放心,这盐绝对没毒,比任何盐都好!”
听王禄说的如此斩钉截铁,文安松了口气。
有了干净的盐,这顿饭至少有了最基本保障。他看了看天色,夕阳西沉,时候真的不早了。
“快,准备做菜!”文安顾不上休息,立刻扎进了厨房。
张婶和陆清宁早已按照吩咐将食材处理妥当。文安挽起袖子,洗了手,开始指挥若定。
“清宁,烧火,火候听我指挥。”
“张婶,你看好了,以后家里的菜,尽量按这个法子来做。”
他先处理羊肉。取肥瘦相间的一块,切成薄片,用酒和盐抓匀稍腌。锅里放少许油,烧热后下羊肉片快速滑炒,待变色后加入葱段、姜片和花椒爆香,最后撒上一把切碎的胡荽(香菜),快速翻炒几下便出锅。一道简版的“葱爆羊肉”,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接着是猪肉。
文安将五花肉切成方块,冷水下锅,加入姜片和酒焯水,捞出冲洗干净。另起锅,放入一点点油和一小撮糖(饴糖,金贵东西,少量使用),小火炒出糖色。
然后下入猪肉块翻炒上色,加入酒、酱油(一种此时已有的、味道接近酱油的发酵酱汁,但味道更原始)、盐和足量水,又扔进两个八角,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这是“红烧肉”的雏形,虽然调料不全,但基本的咸甜口和肉香已经有了。
鸡肉则一半用来做汤,一半做成“口水鸡”的简化版。整鸡焯水后放入锅中,加入姜片、葱结和足量水煮汤。
鸡煮熟后捞出,放入冰凉的井水中激一下,让鸡皮紧绷,然后斩成块,用盐、花椒粉、葱姜末、一点点醋和鸡汤调成的汁淋上去。虽然没有辣椒油和那么多香料,但麻辣鲜香的底子还在。
素菜也没马虎。葵菜用滚水焯熟,捞出沥干,用蒜蓉和盐拌匀。萝卜切成细丝,用盐稍微腌一下挤掉水分,加醋和少许糖凉拌。
文安还用面粉和鸡子(鸡蛋),混合切碎的葱花和盐,在刷了薄油的锅里摊了几张金黄柔软的鸡蛋饼。
第76章 宴请
文安的动作麻利而专注,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明确。张婶和陆清宁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她们从未见过如此繁复却又条理分明的做菜方法。尤其是那扑鼻的香气,层层叠叠,勾得人馋虫大动。
当文安将每样菜都分出一点点让她们尝味时,张婶和陆清宁的眼睛都亮了。羊肉鲜嫩不膻,猪肉软糯咸香,鸡肉皮脆肉嫩,滋味十足,连那普通的葵菜和萝卜丝,都变得异常爽口开胃。
“这……这……”
张婶尝了一口红烧肉,激动得手都在抖,“郎君!这……这才是人吃的东西啊!老奴……老奴以前做的,怕是只能喂牲口了!”她脸上又是惭愧又是兴奋,看向文安的目光充满了崇拜。
听着张婶夸张的语气,文安一时默然。
此时,陆清宁也是小口小口地品尝着,脸上泛起红晕,低声道:“郎君做的……真好吃。”
文安被她们夸得有些不自在,只是点了点头:“记住步骤做法,以后还是张婶你来试着做。”
所有的菜肴终于准备妥当,分盘装好,摆在了堂屋的案几上。虽然餐具简陋,但菜肴的色彩、香气,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寻常人家的待客标准。浓郁的肉香、清新的菜香,混合着各种香料的气息,在小院里弥漫开来。
就在文安刚直起腰,擦了把额头的细汗,准备喘口气时,院门外,尉迟宝林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如同惊雷般炸响,带着十足的惊奇和迫不及待:
“文兄弟!开门!是我,还有我爹和二娘来了!什么东西这么香?!隔老远就闻见了,馋死俺了!”
尉迟宝林那一声嚷嚷,如同在文安本就紧绷的神经上又狠狠拨了一下,让他浑身一激灵。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抢在王禄前面,小跑着去开了院门。
门一开,尉迟恭那高大魁梧的身影便堵了个严实,旁边是仪态端庄的尉迟夫人,后面则是搓着手、鼻子还在一耸一耸的尉迟宝林。
“文小子,你这弄得什么名堂?这味儿……”尉迟恭抽了抽鼻子,那双虎目里也闪过一丝诧异。他这大半辈子,山珍海味、御宴珍馐也算见识过不少,可院里飘出来的这股子混合着浓郁肉香、焦糖香气和奇异辛香的复合味道,却是头一回闻见,霸道得很,直往人肺叶子里钻。
尉迟夫人也用团扇轻轻掩了掩鼻端,眼中流露出好奇之色。
不等文安回话,尉迟宝林已经像只闻到肉骨头的猎犬,侧身从父亲旁边挤了过去,嘴里嚷嚷着:“香!太香了!文兄弟,你家里藏了什么好厨子?”话音未落,人已经循着味儿冲进了堂屋。
文安心里叫苦,连忙侧身将尉迟恭夫妇让进院子。刚引着二人走到堂屋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尉迟宝林一声怪叫:“哎哟喂!这都是啥?!”
几人快步进去,只见尉迟宝林正站在摆满菜肴的案几前,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着那盘色泽红亮、油光汪汪的红烧肉,喉结上下滚动,看那架势,下一秒就要伸手去抓。
“孽障!还不给老子住手!”
尉迟恭脸色一黑,一声暴喝,声震屋瓦。他这老脸简直没处搁,这混账小子,在自己家丢人也就算了,跑到别人家做客也这般猴急,跟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他手都痒了,恨不得当场就给这丢人现眼的玩意儿一顿老拳。
尉迟宝林被吼得浑身一哆嗦,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缩了回来,挠着头,转向文安,黝黑的脸上竟也透出一点红晕:“文……文兄弟,对不住,对不住!实在是……实在是这味儿太勾人了,俺这肚子里馋虫造反,一时没忍住……”
文安被他父子俩这阵仗弄得也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摆手:“无妨,无妨的。宝林大哥性情直率,菜肴做出来本就是给人吃的,他这般……说明味道尚可,尚可。”
尉迟夫人也无奈地看了尉迟宝林一眼,对文安歉然道:“让文县男见笑了,这孩子就是这般莽撞。”
众人这才分主次落座。文安作为主人,坐在主位,尉迟恭与苏夫人坐在上首,尉迟宝林挨着文安坐下,眼睛还时不时瞟向那盘红烧肉。
文安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紧张,开始按照事先想好的,一一介绍桌上的菜肴:“尉迟伯父,伯母,这是葱爆羊肉,取羊后腿肉薄切,急火快炒,方能保持其嫩……这是红烧肉,选用肥瘦相间的豕肉,以糖色煨炖,取其软糯……这是口水鸡,鸡肉煮熟后过凉,佐以花椒等料,开胃爽口……”
他介绍得细致,甚至有些啰嗦,一方面是尽主人之谊,另一方面,也是借此缓解面对贵客的压力,拖延那需要不断应酬的“进食时间”。
可他这边絮絮叨叨,那边尉迟恭父子早已是腹鸣如雷,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前所未见的菜肴,只觉得每一刻都是煎熬。
尉迟恭还能端着架子,正襟危坐,只是那不时扫过菜肴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急切。尉迟宝林更是抓耳挠腮,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眼看文安还在那说着“口水鸡火候需掌控得当……”,他几乎要按捺不住。
好不容易等到文安最后一个字音落下,说了句“粗陋饭食,不成敬意,请慢用”,早已蓄势待发的尉迟恭父子,如同听到了冲锋的号角,几乎同时抄起了筷子。
“哈哈,贤侄费心了!那老夫就不客气了!”
尉迟恭大笑一声,筷子如同蛟龙出海,精准地夹起一大块颤巍巍、红亮亮的红烧肉,直接塞进了嘴里。本来听文安说这是豕肉,心中还有些嘀咕,不过这豕肉做的样子也太诱人了。
直到吃了一口红烧肉,尉迟恭只觉得后脖颈的毛孔都张开了,他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食。
旁边的尉迟宝林更是有样学样,一口羊肉,一口鸡肉,吃得腮帮子鼓起,汁水顺着嘴角都来不及擦。
那吃相,堪称风卷残云,豪迈至极。一时间,堂屋里只剩下碗筷碰撞和父子二人酣畅淋漓的咀嚼声,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77章 尉迟与秦琼
尉迟夫人看得一脸尴尬,连连向文安递送歉意的眼神。文安起初也被这架势惊住了,但随即,看着两人那毫不作伪、全然沉浸在美食中的样子,他心中那点因社交带来的焦虑,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他甚至被这气氛带动,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肉质软烂,入口即化,咸甜交织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虽然因为调料和食材所限,比起他前世的手艺还是差了些层次,糖色炒得有点过,带着一丝极微弱的焦苦,猪肉的纤维感也略显粗糙……但,这确确实实是他来到大唐后,吃到的第一顿像样的、符合他口味认知的饭菜。
他慢慢地咀嚼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辛酸感同时涌上心头。
所有的菜肴都被扫荡了几轮,尉迟恭才心满意足地放缓了速度,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端起酒杯。尉迟宝林却依旧埋头苦干,动作不见半分停滞。
侍立一旁的王禄适时上前,笑着对尉迟恭道:“国公爷,今日这席面,可是我家郎君亲自下厨整治的。”
“哦?”
尉迟恭闻言,铜铃大眼再次瞪圆,看向文安,脸上满是惊异,随即伸出粗壮的大拇指,由衷赞道:“好小子!真有你!这手艺,绝了!比俺府上那御厨出身的家伙强!”
他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武将,性子粗豪,没有那么多文人“君子远庖厨”的穷讲究。见文安肯亲自下厨招待他们一家,只觉得这小子是真拿自己当自己人,心里反而更加受用。
酒是必不可少的。文安早就备下了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三勒浆,陪着尉迟恭连干了三杯。
也不知道是最近接连大醉锻炼了出来,还是这时代的酒度数确实低,三杯下肚,文安只觉得脸上发热,头脑却还算清明,只是微微有些上头。
不过这所谓的好酒,在他尝来,依旧带着一股难以忽略的酸涩味,口感浑浊。就这,还花了他不少钱。
文安心里暗自撇嘴,要是让自己来酿酒,凭着脑子里那些蒸馏、发酵的粗浅知识,弄出来的肯定也比这强。
只是……煤炭和铁炉已经够扎眼了,再搞出高度酒,树大招风。而且他隐约记得,好像这时候朝廷是有禁酒令的?还是少惹麻烦为妙。
热菜吃得差不多了,文安让张婶和陆清宁把凉拌的葵菜和醋溜萝卜丝端上来。尉迟恭父子大鱼大肉吃了一肚子,正觉得有些油腻,看见这清爽的凉菜,眼睛又是一亮,忍不住又动起了筷子。
一顿饭下来,可谓是宾主尽欢。看着尉迟恭一家那满意甚至带着点惊叹的神情,文安一直悬着的心,总算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撤去残席,文安请尉迟恭一家移到堂屋中央。那里,新打造的铁炉子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透过炉壁的缝隙透出来,将周围映照得一片温暖。几人围着炉子坐下,文安又让陆清宁沏了热茶上来。
炉火融融,茶香袅袅,这茶也是文安教陆青宁泡的,当然也是后世的泡法,这个时代的煮茶,文安喝了一会儿就再也不喝了。
这种围炉夜话的温馨场景,对于尉迟恭这等勋贵之家来说,也是颇为新奇的体验。尉迟宝林瘫在座榻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哼哼。
文安此刻已有七八分醉意,被那炉火的热气一烘,酒意更是阵阵上涌,头脑有些晕乎乎的,浑身却暖洋洋的异常舒服。
多年来的小心翼翼、紧绷的神经,在这暖意和微醺中,不知不觉松弛了下来,话也似乎比平时多了些。
尉迟恭也有了酒意,面色酡红,话匣子打开,开始拉着文安和儿子,说起当年金戈铁马的往事。
从李世民晋阳起兵,说到虎牢关大战,从对阵窦建德,说到收服尉迟恭自己……说到兴起处,唾沫横飞,手舞足蹈。
“要说这满朝文武,俺老黑最佩服谁?”尉迟恭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不是别人,就是叔宝!秦二哥!”
他端起茶杯,像是喝酒一样灌了一口,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当年在美良川,俺还是刘武周麾下,与秦二哥阵前交锋……嘿,那才叫棋逢对手!他那丈八的马槊,俺这水磨竹节鞭,打得是天昏地暗!”
“后来……后来俺归了陛下,秦二哥非但不计前嫌,还多次在陛下面前为俺美言,战场上更是数次救俺于危难之间!”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没有秦二哥,就没有俺尉迟恭的今天!俺这条命,说是他给的,也不为过!”
文安醉眼朦胧地听着,脑子里努力回忆着看过的零碎史料和演义故事。尉迟恭和秦琼从敌到友的过往,他隐约知道一些,此刻听当事人亲口说出,带着酒气和真情,别有一番历史的厚重与鲜活感。
接着,尉迟恭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痛惜:“可如今……唉!叔宝他……你也知道,长年卧病,人是眼见着消瘦下去。往日里八尺有余的齐州大汉,如今……如今被病痛折磨得都快脱了相了!俺年前去看他,那样子……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发酸,唏嘘不已啊!”
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膝盖,恨声道:“只可恨那些太医,还有所谓的名医,全是些酒囊饭袋!看了这么多年,连个准话都没有,汤药灌下去无数,屁用没有!眼睁睁看着好好一条汉子,就这么……就这么垮下去!”
文安酒意上涌,脑子一热,顺着话头就接了过去,舌头有点打结:“秦……秦大将军这病……依我看,非……非是寻常药石能治……”
“哦?”
尉迟恭目光骤然一凝,如同两道电光射向文安,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些,“贤侄有何高见?”
文安只觉得头晕得更厉害了,也没留意尉迟恭神色的变化,自顾自地按照脑子里那点现代医学常识,含糊地说道:“他那是早年失血过多,伤了……伤了根本。元气大损,五脏六腑都……都供养不足。光靠吃药,补不进去的……得……得想法子补充新鲜气血……最好是……是能直接输血,或者……换血……”
第78章 醉语
文安颠三倒四地说着“气血”“元气”“输血”“换血”这些在这个时代听起来如同鬼扯般词汇,逻辑混乱,声音也越来越低。旁边的尉迟宝林早已听得昏昏欲睡,尉迟夫人也是面露疑惑,只当文安是醉后胡言。
唯有尉迟恭,听得两眼放光,心脏怦怦直跳!他虽然完全不懂什么“输血”“换血”具体是何意,但“补充新鲜气血”“非药石能治”这几个词,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好小子!果然有办法!
他今天来赴宴,一是确实答应了文安,二来,也是存了份心思。
年前探望秦琼,见他状况愈下,心中焦灼万分。秦怀道之前求医被拒,他也知道。他明白文安的顾虑,这等关乎当朝国公性命的大事,治好了未必有大功,治不好可能就是滔天大祸,文安这般胆小性子,拒绝才是常理。
可秦琼的病不等人啊!他今日来,就是想借着酒宴,旁敲侧击,看看能不能从文安这里探到点口风,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得试试,死马当活马医了!
没想到,这酒还真没白喝!文安醉后吐真言,竟然真的说出了些门道!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联想到文安之前那些出人意料的本事,尉迟恭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他看着文安兀自在那里摇头晃脑,含糊地念叨着“血型……匹配……消毒……”之类完全听不懂的词语,心中已然翻江倒海。
必须得想办法让这小子出手!
尉迟恭眯起眼睛,看着炉火映照下文安那醉意酣然的脸,心中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硬逼肯定不行,这小子吃软不吃硬,胆子又小……得想个稳妥的法子,既能让文安答应,又能尽量保全他……
炉火噼啪作响,温暖如春。尉迟恭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慢慢啜饮着,那双经历过无数战阵风波的虎目之中,精光闪烁,谋算已定。
炉火哔剥,映得尉迟恭那张粗犷的脸膛明暗不定。他看着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歪倒在座榻上沉沉睡去的文安,那双惯于在战场上洞察先机的虎目中,闪过一丝混合着歉意与决断的复杂神色。
“补充新鲜气血……输血……换血……”
尉迟恭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从文安醉话里抠出来的词。虽闻所未闻,近乎巫医邪术,但出自此子之口,又联系他之前那些看似荒诞却皆见效的举措,尉迟恭莫名就觉得,这或许是拯救秦琼的唯一希望。风险极大,可眼看兄弟日渐油尽灯枯,他尉迟恭不能什么都不做!
硬逼是下策,这小子胆小如鼠,逼急了只怕适得其反。得用“情”和“势”。秦怀道那边已经求过一次,被拒了。
下次,得换个方式,最好能制造个“不得不为”的局面,或者让陛下……尉迟恭眼神微动,心中已有了一个模糊的雏形,还需仔细斟酌,确保万无一失。
“咳,”他轻咳一声,对一旁同样因饱食而有些昏昏欲睡的夫人道,“文小子醉了,时辰也不早,咱们也该回了。”
尉迟夫人点头,示意侍女去唤醒同样瘫在一边的尉迟宝林。王禄一直恭敬地侍立在角落,见状连忙上前,帮着搀扶尉迟宝林,一边连声道歉:“国公爷,夫人,小郎君不胜酒力,实在是失礼了……”
“无妨无妨!”尉迟恭大手一挥,浑不在意,“自家子侄,没那么多讲究!今日这酒喝得痛快,饭食更是绝佳!告诉他,等他醒了,老夫再谢他!”
一行人出了堂屋,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王禄提着灯笼,一路小心地将尉迟恭一家送至院门外,看着他们登上马车离去,这才返身关上院门,落下门闩。
看着寂静下来的院落,王禄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吴国公今日离去前的眼神,似乎藏着些什么。
第二日,文安果然是在一阵熟悉的、如同被巨锤反复敲打的头痛中醒来的。喉咙干得冒火,胃里空空荡荡却泛着恶心。他呻吟着撑起身子,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郎君,您醒了?”
守在门外的陆清宁听到动静,端着一碗一直温着的醒酒汤走了进来。
文安接过碗,也顾不得烫,小口小口地喝着那酸涩的汤水,心里再次发下毒誓:以后绝对、绝对不能再这么喝酒了!这具身体年纪尚小,根基也不算多牢靠,再这么折腾几次,别说“苟全性命”,怕是直接就要“英年早逝”了。
这个念头一起,他忽然愣了一下。以前的自己,浑浑噩噩,对这具躯壳并不如何在意,活着就行。可现在,他竟然开始担心起身体受损,会影响未来的“苟活”质量?
一种微妙的变化,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悄然发生。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承受这个时代的一切,开始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一些能让自己“活得更稳妥”的东西。比如,一个更健康的身体。
想到这里,文安放下碗,开始努力回忆后世那些简单易行的锻炼方法。跑步?太扎眼,而且长安城这环境也不合适。
健身房那一套更是天方夜谭。最后,他结合记忆里的广播体操和一些基础的无氧动作,在脑子里粗略规划了一套能在自己房间里完成的锻炼流程,主要活动关节,增强核心力量。不求变成猛男,只求能少生点病,扛造一点,这个时代哪怕是一场小小的感冒,都可能要人性命。
元日七天的休沐期,在文安偶尔的锻炼、大部分时间的缩壳养神,以及指导张婶改进厨艺中,飞快流逝。
假期结束,贞观元年的第一次常朝,在太极殿举行(太极殿本为李渊所在,李世民登基是在东宫显德殿,本应该在此殿上朝,但为熟悉故,选择在太极殿,设定李渊移居他宫,此在下设定,诸位不必较真)。
龙椅上的李世民,感觉与元日大朝时又有所不同,少了几分仪式性的威仪,多了几分乾纲独断的沉凝。这才是完全属于他李世民的朝会。
第79章 贞观首弹
中书令房玄龄出列,条理清晰地总结了去岁武德九年的各项政务得失,以及贞观元年开年以来的大体情况。
当说到去岁冬日至今年开春,关中严寒时,他特意提及:“……今岁酷寒尤甚往昔,幸有石炭新法取暖,推广坊间,长安及各州县,冻毙者较之往年同期,锐减七成有余。百姓得以保全,实乃陛下仁德,苍生之幸。”
御座上的李世民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欣慰。石炭之事,尉迟恭早已密奏,言明其中多有文安之功。
他当时便觉此子于民生实务上确有奇能,如今听到确凿数据,更是满意。这不仅仅是活人无数,更是稳定民心、彰显新朝气象的善政。
“石炭利国利民,献法之人,有功于社稷。”李世民声音平稳,却带着定论的味道,“文安虽年少,然屡有建树,朕,不吝封赏。”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大臣心中了然,看来陛下对此子是愈发看重了。一些与尉迟家交好,或者家中已用上火炕铁炉的勋贵,更是暗自点头。
然而,就在这看似和谐的气氛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骤然响起。
“陛下!臣,监察御史崔琰,有本奏!”一名身着绿色官袍、面容清癯、神色肃然的官员手持笏板,大步出列。
“讲。”
李世民目光微凝。
“臣弹劾渭南县男、将作监丞文安三大罪!”
崔琰声音高昂,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其一,谄媚君上!元日期间,竟以奇巧淫秽之物私献宫闱,结交内侍,意图蛊惑圣心!”
“其二,靠近储君!借营造之便,屡入东宫,与太子殿下过从甚密,其心叵测!”
“其三,结交武将,图谋不轨!与吴国公尉迟恭往来频繁,更以妖言惑其心智,恐有不臣之谋!”
这一连串的罪名扣下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太极殿内“嗡”的一声,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议论声四起。这些罪名要是坐实了,那文安即便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许多不明就里的官员面面相觑,一个从九品的小官,区区县男,何德何能,竟能让五姓七望之一的崔家御史,在元日后的第一次常朝上,以如此严厉的措辞弹劾?
但那些站在权力顶层的重臣,如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只是微微蹙眉,眼神交换间,已了然于胸。
什么谄媚、靠近、结交,都是借口。根源在于,文安此子展现出的价值,已然引起了世家门阀的注意。
煤炭取暖之法,看似简单,背后却牵扯到能源、矿脉、巨大的利益和民心向背。世家本想将其掌控在手,却不料被尉迟恭这个粗鄙武夫和陛下抢先一步,将这“祥瑞”和“利源”握在了手中。
既然不能为己所用,那便毁去!这是世家门阀惯用的手段。只是将这等手段用在一个未及弱冠、看似怯懦无根的少年身上,着实显得有些……急不可耐,甚至可以说是无耻了。
“放你娘的狗屁!”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炸响,压过了所有议论。尉迟恭须发怒张,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几步就跨到了崔琰面前,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对方生撕了!
“崔琰!你个老匹夫!安敢在此血口喷人,污蔑忠良!”
尉迟恭指着崔琰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文安那孩子,性子比兔子还胆小,陛下和皇后娘娘仁厚,念他献上火炕有功,赏脸收了他一点自家做的小玩意儿,到了你嘴里就成了谄媚蛊惑?他去东宫是奉旨营造火炕!太子殿下年幼好奇,多问了几句,就成了过从甚密?老子跟他投缘,看他顺眼,一起吃顿饭喝顿酒,就是图谋不轨?你他娘的按的什么心?”
他越说越气,声音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依老子看,你就是看不得别人好!看不得陛下得人才!看不得百姓能暖和过冬!你们这些世家子,除了躲在背后喷粪,还会干什么!”
程咬金也在一旁哇哇大叫:“就是!老黑说得对!文安那娃娃俺见过,怂得很,他能有啥不臣之心?你们崔家是不是闲得蛋疼?!”
就连一向以刚正不阿着称的魏征,此刻也皱紧了眉头,看着面不改色的崔琰,又看看暴怒的尉迟恭,沉声道:“崔御史,风闻奏事乃言官之责,然亦需凭证。弹劾勋贵官员,尤其涉及此等重罪,若无实据,恐有构陷之嫌。”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武将们普遍站在尉迟恭一边,对崔琰怒目而视;文官中则意见不一,有冷眼旁观的,有低声议论的,也有觉得崔家此举确实吃相难看的。
“肃静!”
李世民看着这如同东西市般吵闹的朝堂,脸色阴沉,猛地一拍御案。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目光如刀,扫过崔琰,又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尉迟恭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尉迟爱卿,文安所献之物,朕与皇后确已收下,乃洁齿之用的‘牙刷’,并非什么‘奇巧淫秽’。东宫营造,亦是朕亲自下的旨意。至于与你尉迟恭往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文安曾于尉迟爱卿伤兵营救治将士,于防疫有功,更献上石炭取暖之法,活人无数。”
“朕念其功,授其官爵。尉迟爱卿念其救活麾下士卒,与之交好,有何不可?莫非我大唐功臣,连与一有功少年往来,也要被弹劾结交武将,图谋不轨?!”
这一番话,虽然没有直接训斥崔琰,但态度已然鲜明。他将文安的功劳一一摆出,直接将崔琰弹劾的根基抽掉了一大半。
尉迟恭立刻顺势躬身,大声道:“陛下圣明!文安之功,军中将士感念!其人性子怯懦,只知埋头做事,从不与人争锋,此乃将作监上下有目共睹!崔御史所言,纯属子虚乌有,恶意中伤!请陛下明鉴!”
听尉迟恭提到将作监,阎立德也出班说道:“文监丞自上任以来,勤勤恳恳,献有文档规整之法,如今六部衙门都有仿效,听闻效果不错。且文监丞甚至未曾与同僚之间发生过嫌隙,说句谨小慎微也不为过。去岁年终考核评了上等,此子是个可造之才。”
第80章 忧惧
阎立德虽然没有直接反驳崔琰,但是维护文安的态度却是明显的,这么一个不争权夺利,只知道埋头干实事的人,岂是你们说弹劾就弹劾的。
李世民微微颔首,看向脸色微变的崔琰,声音冷了几分:“崔御史,风闻奏事,亦需言之有物。若无确凿证据,此类弹劾,今后不必再提。退朝!”
说罢,他不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拂袖而起,径直转入后殿。留下满殿神色各异的臣工,以及脸色铁青、却只能躬身领命的崔琰。
这贞观元年的第一次常朝,便在这充满火药味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文安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在将作监自己的值房里,核对着一份关于某处官廨维修的物料清单。这种与数字打交道的工作,让他感到安心。
直到下午,尉迟恭直接找来了将作监,屏退左右,将朝堂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文安听完,手里的清单“啪”的一声掉在案几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弹劾?谄媚?靠近太子?结交武将?图谋不轨?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恐惧的内心。他只不过是想躲起来,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为什么……为什么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非要将他这样的小蚂蚁置于死地?
“为……为何会如此?”
他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我……小侄从未得罪过他们……小侄连他们是谁都不清楚……他们为何要……要置我于死地?”
看着他这副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尉迟恭心中也是一叹,放缓了语气安慰道:“贤侄莫怕!有老夫和陛下在,断不会让他们得逞!今日朝上,陛下已经驳回了那崔琰的弹劾。你安心做你的事即可,天塌不下来!”
他拍了拍文安瘦削的肩膀,试图传递一些力量:“这些世家门阀,惯常如此。见你有用,便想掌控;若掌控不得,便想毁去。你不必理会,自有老夫和陛下为你做主!”
尉迟恭又安抚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留下文安一个人,呆坐在值房里,浑身发冷。
尉迟恭的话并未能驱散他心中的寒意。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恶意,那种不讲道理、不容分说、仅仅因为你的存在可能触及了别人的利益,便要碾碎你的残酷。
文安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卑微,足够透明,像一粒尘埃,只想落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可偏偏,总有无形的风,要将他卷起,抛入他根本无力应对的漩涡。
“只想苟全性命……就这么难吗?”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力和苦涩。
这一刻,他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个“江湖”,远比他所知的任何武侠小说里的,都要更加波谲云诡,更加……吃人。
有那么一刻,文安脑子里甚至冒出了一个极其荒谬且危险的念头:要不,干脆跑回秦岭深处那古墓里躲起来算了?至少那里清静,没这么多弯弯绕绕和明枪暗箭。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且不说如今秦岭那个古墓已经被李世民得知了,是否还能容下他藏身,单说这一路的风险——
那些世家门阀,既然能在朝堂上公然弹劾,难道就不会在他离开长安后,派人“半路劫道”,“意外”结果了他这个碍眼的小虫子?恐怕他连长安百里都走不出去,就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想来想去,眼下这看似危机四伏的长安城,有皇帝和尉迟恭这两尊大神罩着,反倒成了他最安全的龟壳。这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无力和悲哀。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心神不宁,文安只觉得心力交瘁,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直到下值的鼓声隐隐传来,他依旧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收拾东西的动作都慢了好几拍。
阎立德远远地瞧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联想到今日朝堂上那场风波,心中了然,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这少年,才华是有的,就是这胆子……也太小了些。被那崔琰一吓,竟成了这般模样。
文安浑浑噩噩地走出将作监大门,连王禄在坊门外等他都没注意到,还是王禄小跑着追上来,连唤了几声“郎君”,他才恍然回神。
“郎君,您……没事吧?”王禄看着文安苍白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满脸忧色。
文安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默默跟着王禄往回走。一路上,他都低着头,仿佛脚下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今天忽然变得陌生而漫长。
回到永乐坊家中,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卧房,对身后王禄询问是否用晚饭的呼声充耳不闻。直到推开房门,他才像是想起什么,转过头,声音干涩地对王禄吩咐道:“我不饿,晚饭不吃了。想独自待会儿,静一静,别来打扰我。”
王禄看着他那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的神情,到了嘴边的劝慰话又咽了回去,只能躬身应道:“是,老奴省得。”
他忧心忡忡地看着文安关上房门,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自家这位小郎君今日在衙门里究竟遇到了何事,竟变得如此模样。
文安和衣躺在温暖的火炕上,身下是能驱散寒意的热源,心里却是一片冰封雪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思绪。这个时期的世家门阀,能量有多大,他是知道的。强如李世民,这位未来的天可汗,在登基初期,不也得对山东士族、关陇集团这些庞然大物隐忍退让,甚至还得捏着鼻子重修《氏族志》来给自己脸上贴金?
连皇帝尚且如此,他这么一个无根无基、全靠皇帝一时兴起提拔起来的小虾米,在那些传承数百年的世家眼里,恐怕连只蝼蚁都不如。
他依稀记得,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真正开始遭到沉重打击,好像要到高宗、武则天时期,被各种手段折腾得七零八落。那还得等好几十年呢!这几十年间,难道他就要一直活在随时可能被蹍死的恐惧里?
第81章 旨意
虽说现在有尉迟恭和皇帝做靠山,看起来暂时安全。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这道理,他还是懂的。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打铁还需自身硬。
必须得有更多的盟友,更稳固的靠山,或者……更重要的是让皇帝觉得他更有用,更有价值,价值大到即使面对世家的压力,也舍不得轻易放弃他。
“只是体现自身价值之前,必须有更多的盟友靠山才行……”文安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像是在绝望中抓住的一根稻草。
文官那边暂时是别想了。
且不说他这社恐根本应付不来那些引经据典、笑里藏刀的文臣,单就出身和“幸进”的标签,就注定很难融入那个圈子。就算有个别欣赏他的,在世家庞大的影响力面前,恐怕也会选择明哲保身。
剩下的选择,似乎只有紧跟武将集团这一条路了。武将们大多性子直爽,没那么些弯弯绕绕,相对好打交道一点。而且他们与世家文官集团本就存在天然的隔阂与矛盾,敌人的敌人,就算不是朋友,至少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互为奥援。
如今虽有尉迟恭这条线,但文安觉得远远不够。尉迟恭虽是顶级勋贵,但树大招风,而且其立场更多是忠于皇帝。自己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可是,该怎么去结交那些武将呢?总不能提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硬着头皮一家一家上门拜访,说“某某将军,小子文安,特来投靠,求罩”?那也太掉价,太没有名堂了,只怕门都进不去,就得被人轰出来。
就算侥幸见到了,人家凭什么搭理你一个毫无根脚的小文官?就凭你会砌火炕?会作几首诗?在那些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将看来,这些恐怕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奇技淫巧和小道罢了。
文安越想越觉得头大如斗,前世哪里需要琢磨这些复杂无比的人情世故和站队问题?每天对着电脑图纸,最多跟包工头扯皮几句,就是最大的社交挑战了。如今倒好,直接卷入了贞观朝顶级权力斗争的漩涡边缘。
他就这样在炕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又一个个被否定。焦虑、恐惧、无奈,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折磨得他筋疲力尽。直到后半夜,才在极度的精神疲惫中,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接下来几天,文安依旧是这副浑浑噩噩的样子。点卯,坐在值房里,强迫自己盯着那些陈年旧档,但目光涣散,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盘旋的还是那些无解的问题。
人明显憔悴了下去,眼下的乌青越发浓重,嘴角甚至急得冒出了几个晶莹的燎泡,一碰就疼。饭也吃得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阎立德看在眼里,于心不忍。这日,他将文安叫到跟前,语气难得温和:“文丞,看你气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若觉疲累,不妨休沐几日,好生将养。”
文安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连忙摇头,声音带着一种强撑的虚弱:“多谢少监关怀,下官……下官无碍,无须休沐。”
他哪里敢休假?在家里,那种无所事事、只能胡思乱想的空虚和恐慌,比在衙门里面对枯燥文书更让他难熬。至少在这里,还能用“工作”来勉强麻痹一下自己。
阎立德见他坚持,也不再劝,只是心中那声叹息更重了些。
就这样强撑着又过了两日,文安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形的压力逼到极限了。办法没想到,人先快垮了。
这日午后,他正对着一卷记录前隋宫灯造价的簿册发呆,忽然听到外面庭院里传来一阵比平日要嘈杂许多的喧哗声,似乎有许多人聚在一起,指指点点的,议论纷纷。
若是平时,文安肯定缩在值房里绝不会出去凑热闹。但今天,他心烦意乱,根本静不下心来,那外面的喧哗声像是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搅得他更加烦躁。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站起身,慢吞吞地踱出值房,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将作监大院那面专门用于张贴告示、通知的木牌前,此刻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有官员,有书吏,也有工匠头领,个个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脸上表情各异,有好奇,有兴奋,也有不以为然的。
文安本就怕挤,只远远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也看不清告示上的具体内容。正打算转身回去,却听到前面几个低阶官员的议论声飘了过来:
“陛下真是心系农桑啊……”
“集思广益,改良农具?谈何容易!”
“可不是嘛,耕犁、耧车、镰刀,用了多少代了,哪是说改就能改的?”
“工部和咱们将作监,这回压力不小……”
“听说奖赏颇丰,若是真能献上可行之法,升官晋爵也未可知啊!”
农具?改良?
这几个关键词钻进文安耳朵里,让他准备离开的脚步顿住了。他心中微微一动,一种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光。
他不再犹豫,也顾不得人多拥挤了,缩着脖子,尽量降低存在感,从人群缝隙里一点点往里挤。费了好大劲,终于挤到了告示牌前。
目光落在那一纸盖着尚书省大印的公文上,文安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旨意的大意是:皇帝陛下以农为本,深知稼穑之艰难。如今天下初定,亟需恢复生产,安定民心。然现有农具多有笨重低效之处,耗费人力畜力,影响耕种效率。特此下旨,命工部与将作监召集能工巧匠,群策群力,研讨改良或创造新式农具,尤以提升犁地、播种、收割之效率为重。若有献上良策并被采纳者,视其成效,朝廷定不吝厚赏,或授官职,或赐金银,以资鼓励。
落款是贞观元年正月某日。
文安看着这告示,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农具……犁……
一个名词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脑中混沌的迷雾——曲辕犁!
第82章 改良农具
他清楚地记得,历史教科书上提到过,唐朝农业的一个重大进步,就是曲辕犁的普及和应用。而他现在所处的贞观初年,普遍使用的应该还是效率较低的直辕犁!
直辕犁辕杆直长,转弯调头极其笨拙,需要两头牛才能拉动,而且深耕效果差。而曲辕犁将直辕改成曲辕,不仅缩短了辕杆长度,减轻了整体重量,还增加了犁评和犁建,可以灵活调节耕地的深浅,一头牛就能拉动,甚至一个成年男子也能拉动,且转弯灵活,极大地提高了耕作效率!
他前世虽然是古建筑维修员,但因为工作需要,也接触过不少古代农具的资料和实物,甚至还参与过某个农业博物馆里曲辕犁的复原调试工作。其基本结构、关键部件,在他那被穿越强化过的记忆里,清晰得如同昨日亲眼所见。
如果能将曲辕犁“发明”出来……这不正是眼下最需要、最能体现“价值”的功劳吗?
推广火炕铁炉,惠及的主要是城市居民和勋贵富户,虽也是善政,但在“以农为本”的古代,其政治意义,远不如直接提升农业生产能力的农具革新!
一旦成功,这将是实打实的、足以载入史册的功绩!皇帝必然会更加看重他,要是多来几次这样的功劳,那些世家再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
虽然这种靠着“献宝”来寻求庇护的被动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但眼下,这似乎是他能想到的、最快也最有效的自保之道了。
几乎是瞬间,文安就下定了决心。他不再停留,迅速挤出人群,也顾不上回值房了,直接快步向将作监大门走去。他需要立刻回家,趁着记忆还清晰,把曲辕犁的构造图详细地画出来!
王禄见文安今日下值比平时早了许多,而且脸上不再是前几日的死气沉沉,反而带着一种异样的、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光彩,心中虽然诧异,却没敢多问,驱赶马车往永乐坊行去。
回到永乐坊家中,文安径直钻进了自己的卧房,吩咐王禄谁也不准打扰。他找出之前画火炕铁炉时剩下的、质量好些的麻纸和炭笔(作图时,毛笔实在用不习惯,便弄了些炭条),趴在炕桌上,闭目凝神,开始仔细回忆曲辕犁的每一个细节。
得益于穿越后异常清晰的记忆,曲辕犁的完整结构很快在他脑中呈现出来:那标志性的弯曲辕杆,精巧的犁评和犁建,可以调节角度的犁箭,以及犁铧、犁壁、犁床等部件的形状、尺寸、连接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炭笔,开始在麻纸上勾勒。虽然线条依旧因紧张而略显颤抖,不如后世电脑绘图精准,但比起最初那鬼画符般的火炕图,已经进步了太多。他力求将每一个关键部件的形状、尺寸、比例,以及它们之间的连接、传动关系都表达清楚。
尤其是曲辕相较于直辕的优势,犁评、犁建调节深浅的原理,这些核心的创新点,他都在图纸旁边用最简练的文字做了标注。
这一画,就画到了深夜。其间张婶几次想来请他吃饭,都被守在门外的王禄悄声拦下了。
当最后一笔落下,文安看着铺满炕桌的、虽然简陋却结构明晰的曲辕犁图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种久违的、类似于完成了一项精密技术方案般的踏实感,暂时驱散了连日来的焦虑和惶恐。
他不知道这份图纸交上去会引来什么,是更大的风波,还是期盼的转机。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试一试。
他将图纸小心卷好,吹熄了油灯,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明天,就去交给阎立德。
第二日,文安揣着那卷浸透了他一夜心血的曲辕犁图纸,脚步虚浮地走进了将作监。前几日的惊惧惶惑尚未完全散去,此刻又添了几分孤注一掷的紧张,手心冰凉,额角却隐隐冒汗。他径直朝着阎立德的廨房走去,一路上低着头,尽量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通禀后进入廨房,阎立德正埋首于一堆宫苑修缮的预算文书里,眉头紧锁,显然心情不算佳。听到文安求见,他只是抬了抬眼皮,嗯了一声,示意文安说话。
“少监,”文安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双手将那卷图纸呈上,“下官……下官近日偶有所得,对现有耕犁之结构……略有粗浅想法,绘成此图,请少监过目。”
他的话说得极其谦卑,甚至有些含糊其辞,完全不像是在献宝,倒像是交一份自己都没什么底气的作业。
阎立德闻言,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农具改良?这文安不是一直在整理甲库,后来又忙着宫里的火炕吗?怎么突然又琢磨起耕犁来了?
年轻人想法多是好事,但农事乃国之根本,耕犁更是沿用数百年的制式,岂是能轻易“略有想法”就改变的?他心里先存了几分不以为然,随手接过那卷图纸,展开。
初时,他的目光只是随意扫过,带着审视和挑剔。图纸是用炭笔所画,线条比文安那手毛笔字强了不止一筹,虽然依旧算不上精美,但结构清晰,部件分明。嗯,画工倒是有些进步,阎立德心想。
但当他看到图纸旁边那些细密的标注,以及关于“曲辕”“犁评”“犁建”等关键部件的原理说明时,漫不经心的态度瞬间消失了。他的目光凝固在图纸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条明显弯曲的辕杆示意处。
“此辕……为何做成弯曲之状?”他抬起头,看向文安,眼神里已带上了探究。
文安连忙低头解释,声音依旧不高,但条理清晰:“回少监,直辕过长,转弯调头极为不便,需二牛抬杠,费力耗时。改为曲辕,可大幅缩短辕杆,减轻犁身重量,操作更为灵便,或可……或可一牛牵引。”
“一牛牵引?”
阎立德瞳孔微缩。若真能省下一头牛,对于普通农户而言,意义何其重大!牛在这时代,是重要的生产资料,许多贫苦人家甚至几家共用一牛。
第83章 新犁
他迫不及待地继续往下看,当目光扫过关于犁评、犁建调节耕地深浅的说明,以及旁边那句“预计可提升耕作速度一倍有余”的推断时,阎立德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连带着身下的胡凳都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此言当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提升一倍效率?这简直是奇迹!若真能实现,对大唐农业的推动,将是颠覆性的!
他死死盯着文安,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这话有几分可信。文安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此……此乃依据结构推演,具体……具体成效,需实物验证方知。”
阎立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毕竟是掌管工程营造的实干派官员,深知空谈无益。他不再犹豫,立刻朝门外喝道:“来人!”
一名书吏应声而入。
“立刻召集监内手艺最好的木匠和铁匠!按此文丞所绘图纸,速速打造一架新犁!要快!”阎立德将图纸递过去,语气急促,“所有部件,严格依图制作,不得有误!”
“是!”书吏见阎立德神色凝重,不敢怠慢,双手接过图纸,小跑着出去了。
将作监的效率,远非外面普通匠铺可比。不到半个时辰,一架严格按照文安图纸打造的新式耕犁,便被几名工匠抬到了阎立德廨房外的院子里。
文安也被阎立德叫了出来一同查看。
只见那新犁静静地立在院中,木质部件打磨得光滑,铁制犁铧闪着寒光,尤其是那根弯曲的辕杆,在一众横平竖直的旧式农具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和……精巧。
文安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心中也不由暗赞将作监工匠的手艺。除了材质和工艺因时代所限略显古朴,结构尺寸与他记忆中复原的曲辕犁几乎别无二致,甚至在一些细节处理上,比他图纸标注的还要圆熟老到。
“如何?可符合文丞要求?”阎立德目光灼灼地问道。
“回少监,完全符合,匠师们手艺精湛。”文安老实回答。
阎立德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随即又下令:“牵一头耕牛来!再去几人,将后面那片空地清理出来,即刻试犁!”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整个将作监后院立刻忙碌起来。不少听闻消息的官吏、工匠也都好奇地围拢过来,对着那造型奇特的新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很快,一头健壮的黄牛被牵来,套上了新犁。一名老农模样的工匠(将作监亦有专司农具的匠人)扶着犁梢,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这犁……看着太轻巧了,辕还是弯的,能好用吗?
在阎立德催促的目光下,老农吆喝一声,驱赶黄牛前行。
令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那新犁在黄牛的拉动下,竟异常轻快顺畅地向前滑去!弯曲的辕杆似乎赋予了它更好的受力角度,犁铧轻易地破开板结的土块,身后的犁壁将泥土整齐地翻向一侧,形成一条笔直、深峻的犁沟。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那老农模样的匠人起初还小心翼翼,待犁出十几步后,脸上已满是惊奇和兴奋,不由得加快了速度。黄牛似乎也比往日拉直辕犁时轻松不少,步伐稳健。
一片不小的空地,以往用旧犁需耗时小半个时辰才能粗粗犁完,今日竟只用了一炷香多点的功夫,便已深耕完毕,土地松软,沟壑分明。
阎立德迫不及待地大步走进刚犁过的地里,俯下身,伸手抓起一把泥土,仔细捻开查看。泥土被翻得极深,下层湿润的墒情也被带了上来,且碎土均匀,远比旧犁那种浮于表面的耕作要精细透彻得多!
他站起身,看着眼前这片散发着新鲜土腥气的土地,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光。快!确实快!而且耕得深,效果好!若此法推广天下,何愁粮食不增!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一直缩在角落、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的文安身上,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文丞!随本官来!”
文安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几乎是被拖着回到了阎立德的廨房。
阎立德将他按在客位的坐榻上,自己则坐在他对面,目光如炬,连珠炮似的发问:“此犁结构,除了曲辕、犁评、犁建,还有何关键之处?这犁箭角度,与深浅调节关系几何?犁壁弧度,何以能保证翻土如此整齐?若遇不同土质,又当如何调整?……”
他问得极其细致专业,全是图纸上来不及或无法完全表达的关键节点,可见其平时对此也钻研颇深。
文安起初还有些紧张,但一旦涉及具体技术,他那理工科的思维本能便占据了上风。他努力组织着语言,避开过于现代的术语,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将曲辕犁的结构优势、力学原理、调节方法一一阐明。虽然说的断断续续的,但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阎立德听得频频点头,眼中欣赏之色愈浓。此子于这匠作营造之道,确有实学,绝非信口开河之辈。
一番详谈之后,阎立德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彻底打消。他看着文安,忽然问道:“此新犁,文丞可曾为其命名?”
文安心里早有准备,闻言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下官……下官胡乱想了两个。一则因其辕弯曲,或可称‘曲辕犁’;二则……二则欣逢贞观新元,或……或可称‘贞观犁’。皆是不成器的想法,请少监定夺。”
阎立德闻言,深深看了文安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了然。这文安,平日里看着怯懦不通世故,没想到关键时刻,竟也懂得进退?献上如此利器,却将命名的殊荣拱手让出,而且是让给陛下和这个年号……
他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嗯,本官知晓了。此事关系重大,你且先回公房等候。”
文安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看着文安离开的背影,阎立德沉吟片刻,不再犹豫,立刻铺开奏折专用的白麻纸,提笔蘸墨,奋笔疾书。
第84章 拍龙屁
阎立德在奏折中,将文安献图、将作监依图打造、后院实地验证、以及新犁相较于旧犁在省力、高效、深耕等方面的巨大优势,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言辞恳切,数据详实。
最后,他笔锋一转,写道:“……此犁之出,实乃农事之幸,社稷之福。献图者,渭南县男、将作监丞文安也。然新器当有新名,臣不敢专擅。文安自陈,或可因其形而命‘曲辕犁’,或可因圣世而号‘贞观犁’。伏惟陛下圣裁!”
写罢,他仔细吹干墨迹,盖上将作监少监印信,唤来亲信书吏,神色凝重地吩咐:“即刻送往宫中,面呈陛下!不得有误!”
书吏领命,双手捧着奏折,快步离去。
……
两仪殿内,李世民刚刚批阅完几份关于河北道赈灾的急报,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内侍轻手轻脚地将阎立德的奏折呈上。
李世民初时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的工程汇报。但当他展开奏折,看到“新犁”“效率倍增”“一牛可挽”等字眼时,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待到看完整个验证过程和效果描述,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握着奏折的手竟微微有些颤抖。
身为帝王,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天下初定,人口凋敝,恢复生产是第一要务。而耕牛和人力,始终是制约农业发展的瓶颈。
这新犁若能推广,省下的牛力、人力,提升的耕作效率和粮食产量,将极大地加速大唐的恢复,夯实他统治的根基!
这不仅仅是改良了一件农具,这简直是给初生的贞观朝,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好!好!好一个文安!”
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潮,在殿内来回踱步,“先是防疫,再是取暖,如今又是这新犁……此子,真乃朕之福将也!”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奏折末尾关于命名的请示上,“曲辕犁”“贞观犁”……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文安,倒是识趣。
翌日,太极殿朝会。
处理完几项日常政务后,李世民示意内侍将早已命人连夜拓印好的新犁图纸,分发给殿内重臣传阅。
“众卿且看看此物。”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起初,众臣还有些莫名其妙,但当图纸传开,尤其是那些精通庶务或出身农家的官员,如房玄龄、唐俭等人,仔细观看之后,脸色都变了。
“这……这辕竟是弯的?”
“还有此物,竟可调节耕深?”
“若真如图纸所言,一牛便可拉动,效率倍增,实乃惊世之创!”
议论声渐渐变大,充满了震惊和赞叹。
尉迟恭虽然看不太懂那些复杂线条,但听着周围文臣的议论,尤其是听到“文安改进”四个字时,顿时眉开眼笑,与有荣焉,仿佛这犁是他改进的一般。
他捅了捅身旁的程咬金,得意地低声道:“瞧见没?老程!俺早就说过,文安那小子,是块宝!这脑子,咋长的?”
程咬金看得也是一愣一愣的,闻言撇撇嘴,习惯性地抬杠:“嘚瑟什么?又不是你老黑弄出来的!人家文小子跟你有个屁关系!”
“怎么没关系?”尉迟恭眼睛一瞪,“那是俺侄儿!过命的交情!咋地,你眼红啊?”
“屁的侄儿!人家认你吗?你个老黑脸,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两个老货在一旁吹胡子瞪眼,低声斗嘴,引得周围几人侧目。
而与武将们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崔琰、王珪等世家官员的脸色。他们拿着那张薄薄的图纸,却觉得有千钧之重。图纸上那简洁而高效的结构,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他们脸上。
又是这个文安!
防疫条陈,让他得了官身;石炭取暖,让他攀上了尉迟恭和皇帝;如今这新犁,更是直接触及国本,功在千秋!
这是在一点一点的挖他们世家的根基啊,此子不除,假以时日,凭借这些实实在在的功劳,必成陛下手中一把锋利的刀,届时,他们这些世家门阀的日子,恐怕就更难过了。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和一丝无力。眼下陛下正在兴头上,且这新犁之功实实在在,无可指摘,他们若此时再跳出来攻讦,无异于自取其辱。只能暂且隐忍,徐徐图之了。只是这心里,如同吞了苍蝇般腻歪恶心。
李世民高坐御座,将殿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畅快无比。他轻轻咳嗽一声,压下殿内的嘈杂,朗声道:“众卿想必已看明白了。此新犁,乃渭南县男、将作监丞文安,潜心钻研所献。经将作监依图打造,实地验证,确比旧犁省力过半,效率倍增,且能深耕,于国于民,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阎立德身上:“阎卿。”
“臣在。”阎立德出列躬身。
“将验证结果,再与诸公详细分说一遍。”
“臣遵旨。”
阎立德便将昨日后院试犁的情形,以及新旧犁的详细对比,再次清晰陈述了一遍。数据确凿,描述生动,听得那些原本还将信将疑的官员,也彻底信服,纷纷颔首。
待阎立德说完,李世民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文安此子,倒还谦逊。为此新犁,他自拟了两个名字,一曰‘曲辕犁’,取其形也;一曰‘贞观犁’,取其时也。众卿以为,此犁,当以何名为佳啊?”
殿内瞬间安静了一下。
都是千年修成的老狐狸,谁还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曲辕犁”是写实,“贞观犁”则是将这天大的功绩与皇帝的年号,与这个时代牢牢绑定。陛下心里属意哪个,还用问吗?
长孙无忌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贞观犁’一名甚佳!新器出于圣世,当以年号铭之,既可彰显陛下重农恤民之德,亦可令万世知晓,此犁乃贞观盛世之祥瑞!”
“臣附议!”
“赵国公所言极是!”
“贞观犁,名副其实!”
第85章 也有恶俗套路
一时间,附议之声此起彼伏,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没人会在这时候扫皇帝的兴。
程咬金咧着大嘴,捅了捅身旁的尉迟恭,低声道:“瞧见没?这帮老小子,拍马屁一个比一个溜!”
尉迟恭难得地没跟他吵,只是嘿嘿直笑,与有荣焉。
李世民看着殿下“众望所归”的景象,抚掌大笑,声震殿宇:“好!既然如此,那此新犁,便定名为——贞观犁!”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高呼。
笑声中,李世民目光掠过那些面色不太自然的世家官员,心中快意更甚。文安啊文安,你这次,可是又帮了朕一个大忙。他看着殿外明朗的天空,仿佛已经看到了万千“贞观犁”驰骋在大唐广袤田野上的景象。
而此刻,引发朝堂震动的文安,正缩在将作监自己的值房里,对着窗外光秃的树枝发呆。他丝毫不知,自己那点小心思已被皇帝和重臣们看得通透,更不知“贞观犁”这个名字,已将他与这个时代,捆绑得更加紧密。
文安只是在想,有了这份功劳,那些想害他的人,应该能稍微注意一点了吧?这让他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至于其他的,他不敢多想,也想不了那么远。能苟一日,是一日吧。
下值的鼓声悠悠传来,文安混在稀疏的人流里,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将作监那略显陈旧的大门。
今日“贞观犁”引发的朝堂震动,他尚不知晓,心头依旧被前几日的弹劾阴影和未来的不确定性沉沉压着。他只想尽快回到那个能让他蜷缩起来的小院,躲开外面所有的目光和纷扰。
王禄早已驾着那辆不起眼的马车等在坊门外。文安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车,钻进车厢,低低说了声“回家”,便将自己缩在角落,不再出声。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车厢随着路面微微晃动。文安闭着眼,试图将脑子里那些杂乱的思绪清空,哪怕只有这短短的一路。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马车行驶了不到一刻钟,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接着,便是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文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晃得向前一倾,心脏也跟着漏跳了一拍。不等他发问,车帘外便传来王禄带着几分紧张和迟疑的声音:“郎君……前面……前面有人拦路。”
拦路?
文安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难道是……那些世家派来的人?这么快就要动手了?光天化日,在长安城里?他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官袍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强迫自己镇定,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此时马车正行至一处相对宽敞的街道,但并非主干道,行人不算太多。前方约莫十步开外,七八个人影赫然拦在了路中央,将本就不算宽阔的街道堵了个严实。
为首的是四五名年轻男子,看年纪都在十七八岁,个个身着华美的锦袍,腰缠玉带,头戴进贤冠或璞头,冠上、腰间佩戴的玉佩在夕阳余晖下闪着温润却刺眼的光。
他们面容白皙,眉眼间带着一种长期养尊处优形成的、近乎天然的疏离和傲气。此刻,这几人正或抱臂,或负手,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辆破旧的马车,眼神里充满了审视,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这几名华服青年身后,跟着十几名身材健壮、穿着统一青色劲装的随从。这些随从个个眼神锐利,如同恶狗一般,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堵无形的墙,散发出恶狗捕食前的狠厉。
文安的目光与那些华服青年对上,只觉得那些目光像带着毛刺,刮得他浑身不自在。他心脏猛跳,喉咙发紧,但还是硬着头皮,手脚有些发软地下了马车。王禄想拦,却没拦住,只能忧心忡忡地跟在身后。
“各……各位……为何拦住在下去路?”
文安的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颤音,他努力想挺直腰板,但那微微佝偻的背和不断闪烁的眼神,却将他的社恐神态暴露出来。
看到他这副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的样子,那几名华服青年中,一个穿着绛紫色团花锦袍、面容略显狭长的青年不屑地撇了撇嘴,侧头对身旁同伴低声道:“啧,就是这等货色?也值得家中长辈特意嘱咐?”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街道上,却清晰地传入了文安耳中,像一根细针,扎得他耳膜生疼。
那紫袍青年随即转过头,高昂着下巴,用鼻孔看着文安,语气倨傲,仿佛在宣读某种恩赐:“你便是那文安?渭南县男?将作监丞?”
“正……正是在下。”文安低着头,应道。
“听着,”紫袍青年懒得废话,直接道明了来意,“我乃博陵崔氏,崔明轩。这几位,是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的子弟。”他随手指了指身旁几人,那几人也都微微颔首,神态间是如出一辙的居高临下。
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还真是五姓七望,这天下最顶尖的士族门阀,今日这里几乎来了小半!
文安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这些平日里只存在于史书和传说中的姓氏,此刻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带来的不是荣幸,而是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恐慌。
崔明轩见文安只是低着头,不说话,只当他是被这阵势吓傻了,心中鄙夷更甚,但想到家中交代的任务,还是耐着性子,用施舍般的口吻继续说道:“我等今日前来,是念你尚有几分歪才,于匠作之术上有些可取之处。”
“现特予你一个机会,投入我博陵崔氏门下。日后自有你的好处,荣华富贵,前程仕途,皆非你如今这微末官身可比。如何?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他的话语,他的神态,都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优越感,仿佛不是在招揽,而是在赏赐一根骨头给路边的野狗。只要他扔出这根骨头,对方就该感恩戴德,摇尾乞怜。
第86章 拒绝
文安听着这番话,看着眼前这群鼻孔朝天的“青年才俊”,心中那点恐惧,竟奇异地被一股荒谬和恶心感冲淡了些许。
他只觉得一阵无语。
前脚刚在朝堂上让御史弹劾自己“谄媚君上”“结交武将”“图谋不轨”,恨不得把自己踩进泥里;后脚就派家中子弟来拦路招揽,许以所谓的“前程”?这算什么?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这手段……未免也太糙了点,吃相也太难看了点。
难道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眼里,自己就真的如此蠢笨,如此没有骨气,会因为他们施舍的一点“好处”,就忘了刚刚挨过的闷棍?还是说,他们行事向来如此霸道,根本不在乎他这点微末之人的感受?
以文安的性格,别说他内心深处对这种方式极为排斥和厌恶,就算他真有攀附之心,面对这种近乎侮辱的“招揽”,也绝无可能答应。
文安是内向,社恐,胆小,怯懦,这些都不假,但这更多是他面对这个陌生世界、面对复杂人际时的一种应激性的自我保护,是一种外在的表现。
在他的内心世界里,在那个由后世教育和价值观构筑的堡垒中,他有着自己的评判标准和底线。他或许会因为实力不济而惧怕,但绝不会在心理上觉得自己天生低人一等,需要对权贵摇尾乞怜。
看着这些仗着家族余荫、目空一切的纨绔子弟,文安只觉得他们如同戏台上的小丑,那所谓的世家光环,在他这个来自后世灵魂的眼中,非但不能引起敬畏,反而显得格外可笑。
要与这些人为伍,对他们卑躬屈膝?他做不到。光是想想那场景,就让他从心底里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多谢……多谢诸位好意。”听到文安的话,五姓七望的人还以为文安答应了,心中的不屑更是不加掩饰的表露出来。
来自王氏的那人鄙夷的说道:“算你识相,现在就跟我们走,去……”
只是不等这人说完,文安伸手打断他的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但拒绝得却异常干脆,“只是……在下才疏学浅,性情疏懒,恐难当大任,亦不愿……不愿投身世家门阀。诸位……请回吧。”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紧张而有些断续,但其中的决绝意味,却清晰无误地传递了出来。
崔明轩等人显然没料到文安会拒绝。尤其是刚才说话的王氏子弟,此刻脸色涨得通红,伸手指着文安,半天说不出话来。
在他们看来,能被五姓七望看中,亲自招揽,对于文安这种毫无根基的寒门幸进之辈,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应该感激涕零、立刻跪地拜谢才对!他怎么敢拒绝?怎么敢的!
几人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文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崔明轩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莫要给脸不要脸!”
旁边一个穿着湖蓝色锦袍、来自范阳卢氏的青年更是脾气火爆,直接指着文安的鼻子骂了起来:“区区一个幸进小人,仗着些奇技淫巧媚上,得了点微末功劳,就敢如此目中无人?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我五姓七望看得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你竟敢拒绝?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敬酒不吃吃罚酒!”另一人也阴恻恻地附和道,“别以为有尉迟恭那粗鄙武夫给你撑腰,就敢不把我等放在眼里!在这大唐,有些势力,是你永远也得罪不起的!”
污言秽语,威胁恐吓,如同冰雹般砸向文安。他看着眼前这些因为被拒绝而气急败坏、风度尽失的华服青年,心中那份荒谬感更重了。这就是所谓的“世家风范”?这就是被无数唐人仰望的“清流贵胄”?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也有些悲哀。为这个时代,也为身处这个时代的自己。
他不再理会这些人的叫嚣,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对一脸惊惧的王禄摆了摆手,然后径直走向马车。他爬上车的动作依旧有些笨拙,甚至带着几分仓皇,但背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回家!”声音简短,却有力。他钻进车厢,放下车帘,将那些怒骂和威胁隔绝在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王禄见状,不敢怠慢,连忙挥动马鞭,驱赶着马车,从那些随从让开的一道缝隙中穿行过去。马车缓缓启动,将那群依旧在身后怒目而视、咒骂不休的华服青年甩在了后面。
车厢内,文安靠在晃动的厢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虽然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五姓七望的招揽,但他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反而那股紧迫感越发强烈起来。
他不知道,这次毫不留情的拒绝,会引来五姓七望怎样的报复。这些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手段绝不会仅仅局限于朝堂弹劾和街头拦路。
但他不后悔。无论是出于内心那份来走后世的倔强,还是从李世民的角度考虑——自己若真投入世家门下,恐怕立刻就会失去皇帝的信任,下场只会更惨。
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了。
……
两仪殿内,李世民听到百骑司的密报,初时是勃然大怒,猛地将手中的一份奏疏摔在了御案上!
“好胆!真是好胆!”
他脸色铁青,胸膛起伏,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前脚弹劾,后脚招揽!视朕如无物耶?!这大唐,到底是我李家的天下,还是他们五姓七望的天下!”
他气得在殿内来回踱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些世家门阀,手伸得实在太长了!竟然敢在天子脚下,公然拦截朝廷命官,威逼利诱!这简直是对他皇权赤裸裸的挑衅!
然而,盛怒之后,涌上心头的却是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如今登基未久,内外交困,突厥虎视眈眈,国内民生凋敝,朝堂之上更需要这些世家大族的支持来稳定局面。此时与五姓七望彻底撕破脸,绝非明智之举。
这口恶气,他只能暂时咽下。但这份仇,他记下了。
第87章 大臣的看法
待到情绪稍稍平复,李世民才重新拿起那份密报,仔细看去。当看到文安“言辞异常坚定地予以拒绝”时,他不由得愣住了。
以文安平日表现出来的那种胆小怯懦、畏缩如鼠的性子,在面对五姓七望这等庞然大物的亲自招揽,许以重利的情况下,竟然能拒绝得如此干脆?
这着实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原以为,以文安的根基和心性,就算不立刻答应,至少也会犹豫摇摆,甚至可能被吓得语无伦次。没想到……
“此子……外怯内刚乎?”李世民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打着御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看来,自己对此子的了解,还是不够深。他并非全无风骨,也并非全然任人拿捏。这份在巨大诱惑和压力面前依旧保持的清醒和选择,让李世民在愤怒之余,对文安的观感,悄然间又好了几分。至少,此子目前看来,心是向着自己这边的。
“贞观犁之功,甚大。”李世民对侍立一旁的内侍吩咐道,“文安年纪尚小,骤升高位恐非福气。其功暂且记下,容后再赏。另,赐绢百匹,金五十两,以示嘉勉。”
他需要稳住文安,也需要向外界释放一个信号——这个少年,是他李世民要保的人。
“奴婢遵旨。”内侍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安排去了。
文安被五姓七望子弟当街拦路招揽,并严词拒绝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便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有心人的人耳中。
尉迟恭听闻后,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对儿子尉迟宝林道:“瞧瞧!俺说什么来着?文小子看着怂,骨子里硬气!五姓七望算什么?想拿根骨头就让他摇尾巴?做梦!这才是俺尉迟恭的看中的后辈!”
程咬金在府中得知,也是咧开大嘴:“嘿!这娃娃,有点意思!看着像面团,捏起来还扎手!老子开始喜欢这小子了!”
就连一向对文安观感复杂的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得知此事后,也不由得重新审视起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少年。
“面对五姓七望之招揽,竟能不为所动……”房玄龄捻须沉吟,“此子,莫非他的怯懦,或许……只是一种保护?”
长孙无忌目光深邃,淡淡道:“懂得取舍,知所进退。无论其本性如何,单此一事,便可见其不蠢。陛下……倒是又得了一枚有趣的棋子。”
秦琼卧于病榻,听儿子秦怀道说起,浑浊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微光,喘息着道:“是个……有气性的……”
话语未尽,又被剧烈的咳嗽淹没。
而此刻,引发各方议论和猜测的文安,正坐在自家温暖却空旷的堂屋里,看着宫中刚刚送来的赏赐——那黄澄澄的金子和光鲜的绢帛,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
他知道,从拒绝的那一刻起,他与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庞然大物,就算是站在对立面了。未来的路,恐怕每一步,都会更加艰难。
此时暮霭沉沉,冬日的星空也是如此的清冷。
意料之中的报复,并没有如同预想般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日子一天天过去,长安城表面依旧维持着贞观新元的秩序与平静。
将作监里,文安依旧埋首于故纸堆和新分派下来的物料核算,甲库的差事早已交割完毕,之后阎立德分派下来的工作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然而,这种看似风平浪静,却让文安更加难以安宁。
他像一只被无形丝线吊在半空的蝼蚁,能清晰地感受到头顶悬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将自己斩得粉碎。
五姓七望那样的庞然大物,绝不可能因为一次招揽失败就偃旗息鼓。他们的沉默,更像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或者是在酝酿更致命的一击。
这种引而不发的压力,比直接面对刀剑更折磨人。他走在将作监的廊下,会觉得角落里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回到永乐坊,听到坊门外不寻常的动静也会心惊肉跳。
他甚至开始疑心,王禄买回来的米粮里会不会被下了慢性的毒药,张婶做的饭菜也总要等他们吃完后,他才敢动筷子。
他知道自己可能有些反应过度,近乎被迫害妄想,但控制不住。性格里的怯懦和来自后世的、对封建皇权与门阀残酷性的认知,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神。
就在这种持续的精神紧绷中,文安隐约察觉到,长安城的气氛,似乎在不经意间起了一些变化。
最初是偶尔在坊市角落看到一两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外乡人,蜷缩在背风的墙角,向过往的行人伸出肮脏的手。他并未太在意,任何时代都有流民乞讨。
但渐渐地,这样的人多了起来。他们不再局限于偏僻角落,开始出现在东西两市的外围,甚至在一些次要的街巷游荡。他们大多沉默着,眼神空洞,只有看到食物时,才会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
这天文安下值回家,马车刚拐进永乐坊,就被一群人堵住了去路。不是上次那些华服子弟,而是几十个扶老携幼、满脸菜色的流民。他们看到马车,如同看到了救星,哗啦一下围了上来,伸着手,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哀求。
“贵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孩子快饿死了,求求您发发慈悲……”
“俺们从河东道来的,地里的都死透了,颗粒无收啊……”
王禄紧张地勒住马缰,连连呵斥,试图驱散人群。文安坐在车厢里,隔着帘子,能看到那些几乎要戳到车辕上的、枯瘦如柴的手臂,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混合着汗臭、尘土和绝望的气息。
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后世的他,只在纪录片和新闻图片里见过类似的人间惨景,何曾如此真切地置身其中?那一声声哀求,如同细密的针,扎在他的耳膜上。
他不是圣人,更没有“达则兼济天下”的宏伟抱负。他自己还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挣扎求存,时刻担心着头顶的利剑。
第88章 旱情
不过看着那些濒死的眼神,听着孩童微弱的啼哭,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基本良知,让他无法完全硬起心肠。
“王伯,”他声音干涩地开口,“车上有……有备着的胡饼,分给他们吧。”
王禄愣了一下,犹豫道:“郎君,这……人太多了,咱们那点……”
“能分多少是多少。”文安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疲惫的坚持。
王禄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从车厢座位下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张婶准备的、给他偶尔垫肚子的几张干硬胡饼。
他刚拿出饼,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无数只手争先恐后地伸过来,险些将他拽下马车。王禄吓得连忙将饼掰成小块,胡乱地向远处抛去,引发一阵疯狂的争抢。
马车在混乱中艰难地驶离,身后是依旧不肯散去、眼巴巴望着这边的流民。
从那天起,文安便吩咐张婶,每日多做些粟米粥或者蒸些最便宜的杂面饼,若有流民乞讨上门,便让王禄或陆青安分施一些。量不多,也就够几个人勉强果腹,但至少,能让他看到时,心里那点负罪感稍微减轻一丝。
他清楚这点施舍对于庞大的流民群体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甚至可能引来更多乞讨者,带来麻烦。但他做不到视而不见。这无关高尚,只是一种身处其境、无法彻底麻木的本能反应。
他并不知道,这些越来越多的流民,意味着什么。
……
两仪殿内,李世民将一份来自河东道的急报重重拍在御案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河东、河北、关内……开春至今,滴雨未降!”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和焦虑,“麦苗枯死,春耕无望!各地请求开仓赈济的奏报,雪片一样飞来!”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内烦躁地踱步。登基不到一年,先是突厥兵临城下的奇耻大辱,内部政局尚未完全理顺,如今又来了这场波及数道的大旱!老天爷这是要亡他李世民吗?
他几乎可以预见,那些本就对他“得位不正”心怀芥蒂、尤其是以五姓七望为首的世家门阀,会如何利用这场天灾大做文章!他们一定会将这场旱灾与他囚父杀兄的“恶行”联系起来,攻讦他失德,触怒上天!
“陛下,天灾虽厉,更恐人祸随之。”房玄龄面色凝重,沉声道,“当务之急,是迅速拟定赈灾方略,安抚流民,防止生变。若被有心人煽动,恐酿成大乱。”
杜如晦补充道:“需立即遣得力干员分赴各灾情严重州县,核查灾情,监督地方开仓放粮,严惩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之奸商劣绅!”
长孙无忌则更直接:“国库空虚,前朝遗留及去岁战事耗损巨大。仅靠正仓、义仓,恐难支撑。或需……动员各地富户、士绅,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捐输钱粮,以助赈济。”
说到“世家大族”时,长孙无忌的语气有些微妙。众人都明白,想让那些囤积了大量粮食的世家们痛快地拿出粮食来,绝非易事。
李世民听着几位心腹重臣的建议,胸口堵得厉害。他需要世家的粮食来稳定局面,却又深知他们必然会借此提出苛刻的条件,甚至进一步挑战他的权威。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让他无比憋闷。
果然,翌日的常朝,成了世家官员们表演的舞台。
还没等民部尚书唐俭详细禀报灾情和初步的赈灾构想,一名御史便迫不及待地出列,手持笏板,引经据典:
“陛下!《春秋》有云:‘凡灾异之本,尽生于国家之失。’今贞观新元,开春即遇大旱,千里赤野,饿殍将生,此必上天有所警示也!臣伏请陛下,静思己身,修德省刑,下诏罪己,以息天怒,以致甘霖!”
这话说得还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天灾是你皇帝失德招来的,你赶紧下罪己诏检讨吧!
紧接着,又有几名出身世家或与世家关系密切的官员纷纷出言附和。他们不再提具体赈灾,而是围绕着“天象示警”“帝王德行”大做文章,言语之间,阴阳怪气,将旱灾的根源隐隐指向了玄武门之事。
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面沉如水,放在御案下的手早已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血压确实升高了一大截。他几乎要忍不住当场发作,将这些指桑骂槐的家伙拖出去廷杖!
但他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声音冷得像冰:“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旱魃为虐,如惔如焚,此乃天灾,非关人事!众卿不思如何赈济灾民,稳定社稷,却在此妄言天意,揣测君心,是何道理?!”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跳得最欢的御史,语气陡然严厉:“朕看,天灾不足虑,可怕的是人祸!是某些人唯恐天下不乱,借机生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那些还想说话的官员被皇帝罕见的厉色慑住,一时不敢再言。
“赈灾之事,朕自有决断!”
李世民不再给他们机会,直接宣布退朝,只点了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唐俭等寥寥几位重臣留下议事。
朝会不欢而散。灾情牵扯了朝堂几乎全部的注意力,暗流涌动的政治博弈暂时聚焦到了赈灾这件迫在眉睫的大事上。
倒是让一直被无形压力笼罩的文安,意外地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暂时没空来理会他这只小虾米了。
……
崇仁坊,崔府一间守卫森严、陈设古雅却不失奢华的书房内。
博陵崔氏在京的话事人、官拜黄门侍郎的崔干,正与几位来自其他几家的核心人物密谈。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皆有人在座。
“李二郎这次,怕是焦头烂额了。”一个卢氏老者慢悠悠地品着茶,语气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旱灾来得正是时候。”
崔敦礼放下茶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他根基未稳,内帑空虚,想要赈济这数道灾民,非得求到我们头上不可。”
“求?”
第89章 算计
郑家一人冷笑,“他方才在朝堂上,可是硬气得很呐!说什么天灾不足虑,怕是暗指我等是人祸呢!”
“年轻人,总是要面子的。”
王氏一位中年男子淡淡道,“等他看到流民涌入京师,饿殍遍野,看他还能硬气到几时。这赈灾的钱粮,他出不起,就只能我们来出。既然要我们出粮,那这价钱,自然得由我们来定。”
“不错。”崔干点头,“此次是个机会。一来,可借此压一压他的气焰,让他明白,这大唐天下,离了我们,他玩不转。二来,赈灾事宜,需人主持,各地州县,我们的人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更多地安插进去,掌控实权。三来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粮食怎么发,发给谁,这里面……操作的空间可就大了。既能收买部分民心,也能……让某些该饿死的人,彻底消失。”
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露出了然的笑容。
“千年的世家,流水的朝廷。”卢氏老者悠然叹道,语气中带着世家门阀特有的傲慢与笃定,“他李家坐这江山,也不过才第二代。想要坐稳,就得懂得规矩。”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商定了一套“组合拳”:先利用言官和舆论,持续给李世民施加压力,迫使其在赈灾事宜上更加依赖世家。
然后各家根据情况,“慷慨”地捐出部分存粮,但必须由他们指定的人员负责发放和管理。同时,在灾情统计和流民安置上,尽可能多地安插自己人,扩大影响力。
他们算计得很精明,要将这场天灾,变成巩固世家权力的盛宴。
……
两仪殿内,李世民看着百骑司刚刚送来的、关于崔府密谈内容的密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千年的世家……流水的朝廷……”
他轻声重复着密报上的这句话,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狰狞的弧度。
好!很好!
这群蛀虫!国难当头,不思为国分忧,反而只想着如何趁火打劫,如何攫取权力,如何打压他这个皇帝!
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在他胸中翻腾、冲撞。他恨不得立刻派兵,将这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的世家门阀连根拔起,屠个干干净净!
但他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还不是时候。突厥威胁仍在,国内需要稳定,赈灾更需要这些世家手中掌握的巨量粮食。此时翻脸,无疑是自毁长城。
这口恶气,他必须咽下去。这份耻辱,他必须忍受。
“且容你们……再嚣张些时日。”
李世民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无声地自语。他将那份密报紧紧攥在手里,仿佛要将其捏碎。终有一日,他要让这些视皇权如无物的世家明白,这大唐,到底是谁家的天下!
几日后,经过与重臣们的反复商议权衡,李世民接连下达了数道旨意:派遣钦差御史分赴各道巡查灾情,严令各地官府开仓赈济,稳定粮价,并下诏动员“富室殷户”捐输钱粮,共度时艰。一套中规中矩,主要依赖现有官僚体系和地方豪强力量的赈灾方案,开始艰难地推行。
旨意也传达到了将作监这样的清水衙门。按照惯例,官员需根据品级捐献俸禄,以作赈灾之用。
文安默默计算着自己那点微薄俸禄和爵禄,按照要求,捐出了相应数额的钱币。看着王禄将钱交给前来收取的吏员,他心里并没有什么“为国分忧”的豪情,反而有些莫名的腹诽。
这捐出去的钱,最后真能落到灾民手里吗?会不会像后世某些不透明的慈善机构一样,被层层克扣,中饱私囊?这贞观朝的官僚系统,清廉效率又能有几何?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这点钱,如同投入大海的一粒石子,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他能做的,似乎也只剩下这点微不足道的“本分”,以及偶尔对上门乞讨者施舍一碗薄粥。
旱魃依旧在北方大地肆虐,朝堂与世家之间的暗涌愈发湍急。
长安城上空日头毒辣,晒得青石板路面滚烫,空气里浮动着令人焦躁的尘土味。
宫里的旨意一道道颁下来,皇帝李世民带头减了膳食,撤了乐舞,连御马的豆料都减了半,更从内帑掏出真金白银,命官员去街头赎买那些被父母无奈标价出售的孩童,再送还回去。
这姿态做得很足,也很有效。长安城里的勋贵富户们,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得跟着省俭,连不少寺庙都顺势开了粥棚,博个名声。
一时间,倒真有几分上下一心、共度时艰的景象。涌入长安的流民数量似乎被勉强控制住了,饿殍遍野的惨剧尚未大规模发生。
但天,依旧没雨。
冬小麦颗粒无收已成定局。若再持续下去,耽误了春播,夏粮、秋粮也得跟着完蛋。那才是动摇国本的大灾难。李世民急,朝廷上下都急。
将作监也接到了新指令。阎立德下令,监内官吏,凡手头没有紧急工程的,一律分派到长安周边各县,实地勘察旱情,集思广益,看能否想出些法子,帮助农户缓解一二,至少,得保住春播的苗。
文安也在派遣之列。接到差事文书时,他捏着那张薄薄的麻纸,心里七上八下。出城?离开相对安全的长安城,去往陌生的乡野?这让他本能地感到抗拒和不安。谁知道那些世家会不会趁此机会,在外面给他来个“意外”?
可转念一想,一直这么龟缩在城里,像只受惊的鹌鹑,就能安全了吗?前几日朝堂焦点转移,他才得了片刻喘息。
若想真正站稳脚跟,让皇帝觉得他“有用”,光躲在将作监埋首故纸堆是没用的。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终究还是要走出去,做事,立功。
他被分配到了长安县下辖的一个镇子,名叫泾水镇。名字带水,现在的情况却与水不沾边。也不能说不沾边,这镇子离长安城不算太远,靠近渭水。
第90章 实地勘察
咬了咬牙,文安简单收拾了行李,带上王禄,又点了两名将作监派给他的、看上去还算老实本分的工匠随行,乘着一辆半旧的马车,出了春明门。
马车驶出长安,官道两旁的景象逐渐荒凉。田地干裂出纵横交错的缝隙,像一张张渴求雨水的巨口。
原本应是绿意盎然的麦苗,如今只剩一片枯黄,蔫头耷脑地趴在龟裂的土地上,看不到半点生机。偶尔能看到一些农人站在地头,望着天空唉声叹气,眼神里是近乎麻木的绝望。
泾水镇的情况更糟。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始终,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大多门户紧闭,街上行人稀少,面带菜色。镇外的田地更是惨不忍睹,大片大片的土地裸露着,泛着灰白的光。
文安在镇上唯一一家还能勉强称作“客舍”的地方找了个房间住下。条件简陋,土炕硬得硌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尘土混合的气息。他也没心思计较这些,放下行李,稍作休息,便带着王禄和两名工匠出了门。
他需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
接下来的几天,文安顶着日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泾水镇周边的田埂地头穿梭。他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看,沉默地听。陪着他们的,是当地里正找来的几个老农,皮肤黝黑,满脸沟壑,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
“没法子,老天爷不下雨,啥都白搭。”
一个老农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干得能呛出烟来的土,任由土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井都快见底了,挑上来的水,泥浆子多过清水,人喝都勉强,哪还顾得上地?”
“往年呢?渭水河离这不算远,就没想过引水?”
文安看着不远处那在阳光下泛着浑浊光芒的渭水河道,问道。河水流量似乎也比往年小了不少,但毕竟是一条大河,并未干涸。
另一个老农叹了口气,指着远处的河岸,又指了指脚下高出一大截的农田:“小郎君你看,那渭水河床低,咱们这地势高。水往低处流,这是老天定的规矩,它上不来啊!早年也不是没人想过挖渠,可费那个牛劲,挖出来的水渠,根本引不上水来,白费力气。”
“是啊,除非龙王爷显灵,发大水把河床抬起来,不然,没辙。不过真发那么大的水,又要成涝了。”旁边有人附和,语气里满是认命的无奈。
文安顺着老农的手指看去,渭水河岸与周边农田之间,确实存在着明显的高度差。他盯着那缓缓流淌的河水,心里某个念头动了动。
水往低处流是不假,但人,总能让水往“高”处走一点吧?后世那些遍布南方丘陵山区的水车、筒车,不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水车和筒车这类利用水力或人力提水的工具,在中国出现得很早,汉代似乎就有雏形了,唐宋时期应该已有应用才对。为何在这渭水河畔,一座也看不到?
带着这个疑问,文安结束了在泾水镇的勘察。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马车径直回了将作监。
一头扎进甲库——如今这里已是他熟悉的领域,按照自己建立的那套索引,他很快找到了相关区域,翻检起那些关于前代农具、水利器械的零星记载和图录。
陈旧的卷宗被一一打开,混合着陈年墨香和纸张腐朽的气味。文安看得很快,也很仔细。几个时辰后,他放下一卷帛书,心里有了大概的推测。
记载是有的,但非常简略,图形更是抽象模糊,甚至彼此矛盾。看来,在魏晋南北朝长达数百年的战乱中,这些并非核心军事技术的农业器械,其制作工艺和推广很可能出现了严重的断档和失传。
即便有零星遗存,也大多局限于南方某些水系丰富的区域,并未在北方,尤其是关中地区形成规模和共识。
而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朝廷的主要精力放在稳定政局、恢复秩序和基础农业上,对于这类需要一定技术门槛和初期投入的“高效”灌溉工具,尚未顾得上系统地整理、改良和推广。
“果然,乱世不仅杀人,也杀知识和传承。”文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有空白,才好填补。
他回到自己的值房,关上门,铺开纸张。记忆里,用于提水灌溉的工具主要有几种:
最简单的是辘轳,配合井水使用,但效率低,解决不了大面积的农田灌溉。
再就是翻车,也叫龙骨水车,可以用人力脚踏或畜力牵引,将低处的水连续提送到高处,效率不错,但制造相对复杂,对木材要求也高。
还有就是筒车,利用水流本身的动力,带动轮轴转动,绑在轮缘上的竹筒或木筒在水中灌满水后,随轮轴转动到高处,将水倾入木槽,再引入农田,省力且能昼夜不息,但对水流速度和稳定性有一定要求。
渭水河水流尚可,但岸高田更高,单纯靠筒车可能无法直接将水送到最高处的田地。需要组合使用。
文安沉吟片刻,开始动笔。先是画脚踏翻车的结构图,关键在于链轮、刮板和木链(龙骨)的传动与密封。
这东西他前世参与过农具博物馆的复原,细节记得很清楚。然后又画了手摇式的简易翻车,适合小户人家或菜地使用。
接着是筒车。他重点画了两种,一种是适用于较缓水流的普通筒车,另一种则针对渭水岸边坡度较大的情况,设计了带有一定倾角的导流槽和更高大的轮体,以争取将水送到更高的位置。
他画得很细致,尺寸、比例、关键部件的连接方式、选材建议,甚至大概的工时估算,都一一标注在旁边。
文字说明力求简洁明了,避免任何歧义。他知道,将作监的工匠都是好手,只要有清晰的图纸,造出来不难。
整整花了三天时间,反复修改核对,确认没有遗漏和错误后,文安将厚厚一叠图纸整理好,深吸一口气,走向阎立德的廨房。
第91章 浇灌工具
阎立德见到文安来找他,手里又拿着一卷厚厚的图纸,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严肃和审视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前几次的经验告诉他,这个看似怯懦的少年监丞,每次主动找来,多半是又捣鼓出了什么实在有用的东西。防疫、火炕、贞观犁,莫不如此。
“文丞,何事?”阎立德放下手中的笔,语气比平时缓和了不少。
“少监,”文安将图纸双手奉上,依旧低着头,声音不大,“下官奉命勘察泾水镇旱情,归来后查阅旧档,偶有所得,绘制了几种引水灌溉工具的图样,请少监过目。”
阎立德接过图纸,入手沉甸甸的。他展开第一张,是那幅结构复杂的脚踏翻车详图。初看时,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解其意。但当他顺着文安的标注,看清其传动原理和连续提水的运作方式后,眼神骤然凝聚!
他又快速翻看了手摇翻车、两种筒车的图样,尤其是看到那利用水流自身动力、无需人力畜力就能日夜不停提水灌田的筒车原理说明时,握着图纸的手竟微微有些颤抖。
这……这简直是巧夺天工!
他根本不需要再去搞什么实物验证!以他掌管工程营造多年的眼力和经验,只看这图纸上的结构、原理和标注,就已断定,这些东西绝非空中楼阁,而是切实可行、效率卓着的灌溉利器!尤其是那筒车,若能造设于渭水及其支流沿岸,能解多少高岸田地缺水之苦?
阎立德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一旁垂手而立的文安,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少年。此子脑子里,究竟还装着多少这等惊世骇俗、却又于国于民大有裨益的学问?
“好!好!好!”
阎立德连说三个好字,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文丞,你……你又立大功了!”
他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将图纸卷好,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对文安丢下一句“你在此等候”,便大步流星地冲出廨房,甚至来不及穿戴整齐官袍,径直朝着皇城方向奔去。他必须立刻面圣!
两仪殿内,李世民正对着几份来自河北道的紧急奏报发愁,那里旱情尤为酷烈,已有小股流民滋事的苗头。听闻阎立德有急事求见,他揉了揉眉心,还是宣了进来。
当阎立德将那份还带着文安手上温度的图纸铺在御案上,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地将几种新式灌溉工具的原理和预期效果阐述一遍后,李世民先是愣住,随即霍然起身,俯身仔细观看那些图纸。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掠过翻车精巧的龙骨链条,定格在筒车那利用自然之力的巧妙构思上。
作为马上得天下的帝王,他或许不懂最精深的工程技术,但他太懂得什么东西能真正解决眼前的困境,什么东西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国力提升!
“无需人力畜力,借水流自身之力,昼夜不息,引水灌田……”李世民低声重复着阎立德的话,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此言当真?此物……果真能成?”
“陛下!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阎立德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动,“文监丞所绘之图,结构严谨,原理清晰,尺寸标注明确!依图制造,绝无问题!此物若成,推广于渭水、洛水、黄河沿岸高地,则关中旱情可解大半,春播有望矣!”
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上的御笔都跳了起来。
“天佑我大唐!天赐文安于朕!”他畅快大笑,多日积压的郁闷和焦虑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阎卿!”
“臣在!”
“朕命你,即刻调集将作监所有可用之工匠,优先打造此文安所献之翻车、筒车!要快!先在泾水镇试点,若果真有效,立刻绘图颁行天下,各州县依样仿制,不得有误!”
“臣遵旨!”阎立德高声应诺,躬身退出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殿内,李世民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目光落在蜿蜒的渭水之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文安……这个名字,在他心中的分量,又一次加重了。
此时的文安还忐忑地等在阎立德的廨房里,这几天又是勘察又是绘图的,尤其是绘图,极其耗费心神,他想着,交了这差事,应该能回去好好睡一觉了吧。
阎立德带着图纸风风火火地冲回将作监时,文安还蔫头耷脑地等在他的廨房里,脑子里混混沌沌,只想赶紧回家,一头栽倒在那暖烘烘的火炕上,睡个天昏地暗。
然而,阎立德带回来的命令,让他的想法落空了。
“文丞!”
阎立德的声音因激动而格外洪亮,震得文安耳朵嗡嗡作响,“陛下有旨,此事由我将作监全权负责,即刻调集工匠,优先打造你所献之翻车、筒车!你,亲自督办,先在泾水镇试点!”
文安有些无奈,可看着阎立德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再想想泾水镇外那片片龟裂的田地和农人绝望的目光,他到嘴边的推脱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默默地躬了躬身,算是领命。心里那点来自后世的良知,像根细小的鞭子,抽打着他这具疲惫不堪、只想缩回壳里的躯体。
接下来的三天,文安几乎是住在了将作监的工坊里。监内手艺最好的木匠、铁匠被尽数召集起来,围着文安的图纸,日夜赶工。
文安不得不强打精神,穿梭在各种刨花、锯末和叮当的敲打声中,用他那磕磕绊绊、却力求精准的语言,向工匠们解释每一个关键部件的尺寸、榫卯和安装要点。他嗓子说哑了,眼睛熬得比之前被弹劾时还要红,整个人像是被掏空后又填满了木屑和疲惫。
好在将作监的工匠确实手艺不凡,加上图纸详尽,三日后,几架脚踏翻车、手摇翻车以及两种规格的筒车,便已打造完毕,拆卸开来,装上牛车。
阎立德亲自点了二十余名精干匠役,划归文安调遣。他自己也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与文安一同前往泾水镇。
第92章 渭水龙吟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出了春明门,再次踏上那条通往泾水镇的、尘土飞扬的官道。文安坐在颠簸的马车里,看着窗外依旧毒辣的日头和龟裂的田野,心里七上八下。理论是理论,实物是实物,万一……万一安装出了问题,或者效果不如预期……
文安在心中想着各种可能。
到达泾水镇,选定了一处河岸坡度较缓、水流相对平顺,且邻近大片高地农田的河段作为试点。阎立德一声令下,匠役们立刻行动起来。
挖坑奠基,立起筒车那巨大的轮架。轮辐、轮缘、刮水板、竹筒……一个个部件被熟练地组装起来。文安也顾不上社恐了,在现场跑来跑去,盯着关键节点的安装,时不时比划着纠正一下角度。
“这里……这里的榫头要再敲实一些……”
“导流槽的倾斜度……再抬高半寸……”
他声音沙哑,额上全是汗,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浆。周围的匠役起初还对这位年轻得过分、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监丞心存疑虑,但见他指挥若定,句句切中要害,那点轻视之心也渐渐收了起来,依令而行。
阎立德则背着手,站在稍高处的土坡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也微微绷紧,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当最后一根竹筒被牢牢绑在轮缘上,巨大的筒车骨架在渭水边巍然立起时,所有参与安装的匠役,以及闻讯赶来的当地里正和少数胆大的农人,都屏住了呼吸。
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一步——引水冲动轮叶。
几名匠役用长杆调整着轮叶入水的深度和角度。
起初,轮子只是懒洋洋地晃动了几下。随着水流持续冲击,轮叶受力逐渐均匀,那庞然大物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呻吟,随即,轮体猛地一沉,接着便带着一种沉浑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韵律,缓缓地、坚定地转动了起来!
“动了!动了!”有人失声惊呼。
清澈的渭河水被轮缘上的竹筒舀起,随着轮体旋转,被不断提升、提升……到达最高点时,竹筒微微倾斜,“哗啦”一声,一股清冽的水流准确地倾入早已架设好的木质导流槽中!
水流顺着槽道,欢快地向前奔涌,越过河岸与农田之间那道曾经无法逾越的高度,如同一条复苏的水龙,一头扎进干渴得冒烟的土地里!
“水……水来了!水真的上来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农,颤巍巍地扑到田埂边,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捧起一掬混着泥浆的河水,老泪纵横,“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地……地有救了啊!”
他猛地转过身,朝着文安和阎立德的方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力磕头,额头沾满了泥土:“青天大老爷!活命之恩!活命之恩啊!”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周围所有的农人,无论老少,都跟着齐刷刷跪倒一片,磕头声、哽咽声、混杂着对老天爷和官员的感激语,响成一片。那是一种在绝望中骤然看到生机时,最原始、最不加掩饰的宣泄。
文安被这阵仗吓得后退了半步,手足无措。
他想去扶,又不知该从何扶起。看着那些跪在地上、因激动而浑身颤抖的农人,看着浑浊的河水浸润干裂土地的景象,他胸腔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有些发酸。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成就感和辛酸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他偷偷瞥了一眼周围的同僚和匠役。那些目光复杂地落在他身上,有毫不掩饰的惊叹和钦佩,有恍然般的信服,当然,也夹杂着几缕难以忽视的、火辣辣的嫉妒。文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避开了那些视线。
阎立德站在土坡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当看到水流真的被提上高岸,涌入农田的那一刻,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一直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松开,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他早已凭经验断定此法可行,但亲眼见证这“奇迹”成为现实,心中的激荡依旧难以平复。
“好!好啊!”他忍不住低喝两声,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正畅快的笑容。
阎立德不再耽搁,立刻下令,让匠役们分成几组,依照第一架筒车的成功经验,将其余几架筒车和翻车在选定的位置尽快安装起来。他自己则带着几名核心工匠和详细的安装记录,快马加鞭,赶回了将作监。
回到将作监,阎立德立刻下令,所有工坊暂停非紧急事务,集中全部人力物力,日夜不停地批量打造筒车和翻车!
他则将自己关在廨房里,铺开纸张,将此次试点成功的经过、各类工具的实测效果、安装要点以及后续大规模推广的建议,条理清晰地写成了一份详细的条陈。
墨迹未干,他便亲自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条陈,再次直奔皇城。
两仪殿内,李世民正对着一份关于流民安置进展迟缓的奏报皱眉。听闻阎立德求见,且有要事禀奏,他立刻宣见。
当阎立德将那份还带着墨香的条陈呈上,并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泾水镇试点的巨大成功时,李世民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一把夺过条陈,快速浏览起来。
越看,他眼睛越亮,呼吸也越发急促。当看到“渭水倒流,高田得溉,万民跪呼,春播有望”等字句时,他忍不住抚掌大笑,声震殿梁:“好!好一个文安!真乃朕之甘霖也!”
他不再犹豫,立刻唤来中书舍人,口述旨意:将筒车、翻车等新式灌溉工具图纸颁行天下,令各州府衙门即刻招募工匠,依样仿制,广泛设置于江河沿岸,全力抗旱保春播!有功者赏,怠慢者罚!
同时,他也没有忘记功臣。阎立德督办有力,赐绢百匹,金百两。而对文安,李世民沉吟片刻,下旨嘉奖,赐帛三百匹,钱千贯,其余赏赐若干。至于官职爵位……他心中已有计较,但还需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第93章 升官
阎立德领旨谢恩,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便回去督促打造事宜了。
泾水镇筒车等提水工具试点成功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起初,勋贵平民还将信将疑,真有能将低处河水自行提上高田的神器?不少人抱着看稀奇的心态,纷纷出城,涌向泾水镇方向。
当他们到达渭水河畔时,看到的景象让他们目瞪口呆:数架高大的筒车,在渭水边自行缓缓转动,清澈的河水被源源不断地提上高岸,沿着新挖的简易沟渠,流向四面八方干涸的田地。
农人们脸上多日来的愁苦被一种忙碌的希冀取代,全家老小齐上阵,或用翻车接力,或疏通水渠,将那宝贵的河水引向每一寸渴求滋润的土地。虽然依旧辛苦,但希望的火种已然点燃。
“神了!真是神了!”
“这文县男,莫非是鲁班再世?”
“何止是鲁班!这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有了这宝贝,往后还怕什么旱魃?”
惊叹声、赞扬声,在渭水河畔此起彼伏。文安的名字,第一次超越了勋贵圈子和朝堂范畴,在长安城的平民百姓中口口相传。若旱情真能因此得以控制和扭转,此功,足以活人无数,载入地方志乘。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愁。
崇仁坊,崔府书房内。崔干看着手下人送来的、关于渭水河畔情景的详细描述,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猛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又是他!文安!”崔干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膛剧烈起伏,“防疫、取暖、新犁,如今又是这灌溉之器……此子,莫非真是我世家克星?专来坏我等好事!”
五姓七望的人原本计划借着这场大旱,好好拿捏一下李世民,逼其让步,并趁机安插人手,攫取更多权力。
可这文安,竟像变戏法一样,又弄出这等奇物,硬生生将一场可能动摇国本的天灾,化解了大半!这让他们的诸多算计,瞬间落空大半。
旁边坐着的卢氏老者也是面色凝重,缓缓道:“此子……断不可再留了。其才近乎妖,若再让其成长下去,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
几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森然的杀机。之前的弹劾、招揽,看来是太过温和了。对于这种无法掌控、反而不断损害他们利益的“异数”,唯有彻底抹去,方能安心。
造好的筒车和翻车被源源不断地运往渭水及其支流两岸,旱情得到了立竿见影的缓解。虽然依旧缺水,但至少保住了春播的希望。
各地州府接到朝廷颁下的图纸和严令,也不敢怠慢,纷纷效仿,一场利用新式工具抗旱救灾的行动,在大唐北方的土地上迅速铺开。
看着各地陆续送来的、报告工具安装使用情况、旱情得到缓解的奏报,李世民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他靠在御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这场旱灾,着实将他折磨得够呛。如今,总算看到了一丝曙光。
有功,就要赏。尤其是这等惠及天下、稳固江山的大功,现在嘉奖正合适。
翌日早朝,太极殿内气氛微妙。
处理完几项日常政务后,李世民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最后落在队伍末尾那个几乎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的青色身影上,文安是特意要求今日上早朝的。
接着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有力:
“渭南县男、将作监丞文安,自任职以来,勤勉王事,屡献嘉谟。前有防疫、取暖、贞观犁之功,近又献翻车、筒车等灌溉利器,活民无数,惠泽苍生,于国于民,功莫大焉!”
李世民看了一眼身边的内侍,内侍会意,便展开早就准备好的圣旨。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知道重头戏来了。
“朕,向不吝爵赏。着,晋文安爵位为渭南县子,食邑加二百户,通前五百户。擢升将作监丞为将作监左校署令(从八品下),仍兼渭南县子。赐绢五百匹,金三百两,御马一匹,以彰其功!”
这道封赏不可谓不重。连升爵位,官职也直接从从九品上擢升至从八品下,连升三级。官职倒还罢了,还是个芝麻大的官,爵位也还是下等爵位,可御马就让人眼红了,尤其是那些武将。
然而,殿内一片沉寂之后,响起的却是稀稀拉拉,最终汇成一片的“陛下圣明”之声。
无人反对。
就连崔干、王珪等世家官员,此刻也只能铁青着脸,随着众人躬身附和。他们心里恨不得将文安撕碎,但此时此刻,谁若敢站出来反对对文安的封赏,那就不止是跟皇帝过不去,更是跟天下那些受惠的百姓过不去,跟“大义”过不去!这个罪名,他们背不起。
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森冷的寒光闪烁不定。
文安跪在队伍末尾,听着那加封的旨意,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如同做梦。升官?晋爵?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身上那无形的枷锁,又沉重了几分。
他偷偷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御座上那模糊的身影,又迅速低下头去。
旨意宣读完,那尖细的尾音还在太极殿高大的梁柱间袅袅未散,文安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渭南县子?将作监左校署令?食邑五百户?这些词一个个砸过来,砸得他头晕眼花,非但没有半分欣喜,反而像是有无形的重量压在了肩头,让他几乎直不起腰。
他浑浑噩噩地道了声“谢陛下隆恩”,之后便又浑浑噩噩地随着人流退出大殿。刚踏出太极殿那高大的门槛,还没等他看清脚下的台阶,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就重重拍在了他的后背上,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差点当场表演个五体投地。
“好小子!真给俺长脸!”
尉迟恭那洪钟般的大嗓门在他耳边炸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县子!左校署令!哈哈哈,俺老黑早就看出你不是池中之物!”
第94章 准备再抱大腿
文安被拍得龇牙咧嘴,还没站稳,又被另一只同样有力的手揽住了肩膀。
程咬金那张粗豪的大脸凑了过来,咧着大嘴,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就是!文小子,了不得啊!又是犁又是水车的,这脑子是咋长的?比俺老程年轻时还能折腾!”
他这话引来周围一阵哄笑。其他下朝的武将,如秦琼之子秦怀道(代表其父)、段志玄、刘弘基等人,也都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脸上都带着爽朗的笑容。
“文署令年少有为,佩服佩服!”
“日后同朝为官,还望文少匠多多指教啊!”
“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这些平日里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令行禁止的将军们,此刻却像是市井里围观稀罕物的闲汉,将文安这个新晋的从八品小官围在中间,目光灼灼,仿佛他是什么香饽饽。
文安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像是被一群大型猛兽围观的兔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低着头,脸颊滚烫,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嘴里只会讷讷地重复:“不敢当……诸位将军谬赞……下官……下官……”
程咬金看他这副窘迫样子,更是觉得有趣,大手用力揉着他的肩膀,哈哈笑道:“瞧瞧,还害羞了!俺说老黑,你这侄儿可真有意思!比俺家那几个皮猴子强多了!”
尉迟恭与有荣焉地挺着胸膛,嘴上却道:“你这老匹夫,少吓唬他!文安性子静,跟你们这些糙汉不一样。”
“嘿!怎么说话呢?”
程咬金眼睛一瞪,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文安,压低了些声音,但那音量依旧能让周围几人听得清清楚楚。
“文小子,咱们可说好了,你尉迟伯伯靠着那火炕石炭,如今可是富得流油,走路都带响儿!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有啥赚钱的好法子,也指点指点你程伯伯我呗?俺老程家底子薄,一大家子人等着吃饭呢!”
他这话半真半假,带着武将特有的混不吝。周围段志玄、刘弘基等人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都亮了起来!对啊!尉迟恭这老黑最近可是闷声发大财,那火炕铁炉的生意,据说日进斗金,连陛下都占了份子!这钱财,来得光明正大,又不犯忌讳,谁不眼热?
一时间,所有武将的目光都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聚焦在文安身上。那眼神里的热切和期盼,几乎要化为实质,将文安原地融化。他甚至能听到有人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文安彻底麻爪了。他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被一群功勋卓着、煞气犹存的当朝名将围着“讨要”生财之道?这画面太美,他不敢看。他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尉迟恭,盼着他能说句话,帮自己解围。
然而,尉迟恭接到他的目光,脸上却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微微摇了摇头。他不是不想帮,而是不能帮。
在军中,分赃不均是大忌。在朝堂,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道理他懂。况且,这对文安来说,未尝不是一个机会,一个真正融入他们这个圈子,让这些老杀才们都承他情的机会。自己若此时开口阻拦,岂不是得罪了所有人,也断了文安的路?
见尉迟恭不接茬,文安心里最后一点指望也破灭了。他被那些炽热的目光烤得头皮发麻,感觉自己要是再不说点什么,下一秒就可能被这些急切想发财的将军们生吞活剥了。
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硬着头皮,声音细弱却清晰地说道:“程……程伯伯言重了……诸位将军……若……若不嫌弃,容……容下官回去想想……定当……定当尽力……”
“好!痛快!”
程咬金用力一拍文安的肩膀,拍得他又是一个踉跄,“俺就知道文小子是实在人!那俺老程可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文署令有心了!”
“俺们等着!”
见文安松了口,众武将这才心满意足,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这才三三两两地散去。
直到人都走光了,文安才感觉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稍减退,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湿。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只觉得比在将作监连画三天图纸还要累。
尉迟恭这才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也有几分郑重:“贤侄,刚才……不是伯伯不帮你。实在是……唉,这帮老杀才,穷怕了,见到钱财就跟闻到腥味的猫似的。你如今拿出了贞观犁和筒车这样的大功,他们更是把你当成了财神爷。这关口,伯伯若是拦着,反倒不美。”
他顿了顿,看着文安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低声道:“况且,这也是个机会。你根基浅,多些人护着,总是好的。钱财是身外物,若能换来这些军中大将的善意,值。”
文安默默点了点头。
他其实明白这个道理。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慌过后,他冷静下来一想,这不正是他之前苦苦思索如何“抱大腿”而不得其门而入的机会吗?
只是这机会来得太突然,太猛烈,让他这社恐一时难以招架罢了。既然是自愿的,或者说,是形势所迫下的“最佳选择”,那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小侄明白,多谢尉迟伯伯提点。”文安低声应道。
见文安没有心存芥蒂,尉迟恭也放下心来。他看着文安清瘦的侧脸,心中感慨。此子看似怯懦,实则心里透亮,更难得的是身怀诸多不可思议的技艺。
石炭生意越做越大,带来的收益连他都暗自心惊,对文安自然也越发看重。更何况,叔宝的病……恐怕真得落在此子身上。
想到这里,尉迟恭对文安的态度,在原有的欣赏和一丝利用之外,又不自觉地添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倚重和……亲近?他自己也说不清。
与尉迟恭在皇城外分别后,文安坐在回府的马车里,开始认真思考该拿出什么东西,来应付……不,是来“结交”程咬金。
简单的东西,恐怕人家看不上眼,更无法形成长久的纽带。最好是像火炕石炭一样,能有个持续生财的营生。
第95章 盐事
文安的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目前能拿出手,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引来更大麻烦的技术。
牙刷,是不是太简单了。
玻璃?工艺复杂,动静太大。
水泥?涉及军工和基建,太敏感。
高度酒?这个时间不合适,而且……他暂时还不想挑战古人的饮酒习惯。
作为一个工科生,这些对他来说,都很简单,只是都不太合适。
思来想去,一个现成的选项浮现在脑海中——制盐。
那日为了宴请尉迟恭,他不得已粗粗提纯了一批盐,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这时代的食盐,尤其是能安全食用的“精盐”,几乎被世家大族出身的盐商和背后的势力把持,价格高昂,品质却参差不齐。
民间多用醋布和粗盐,甚至是有毒的矿盐,吃出问题者不在少数。若能大规模生产出纯净、雪白、无异味的精盐,其中的利润,绝不会比石炭取暖小!
而且,盐铁自古就是暴利行业,也是朝廷严格管控的领域。但如果有程咬金这等身份的勋贵顶在前面,操作空间就大了很多。
程咬金此人,看着混不吝,实则粗中有细,历史上不仅得以善终,家族也延续兴盛。野史正史对其人品评价都不低,至少比那些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蝇营狗苟的世家子可靠得多。
将这门生意交给他,既能满足其求财的愿望,也能借此将他乃至他代表的军方一部分势力,更紧密地绑在自己这边,算是一举两得。
文安仔细权衡了一番,觉得此事可行。
风险很大,这个时期的食盐买卖大多被世家把持,如果做了这门生意,无异于断他们的财路,形同杀父母之仇啊,只是文安早就与那些五姓七望形同陌路甚至还结了怨隙,能断了他们的一项财路,对自己有利。
打定主意,回到永乐坊家中,文安便让王禄去宿国公府递了拜帖,言明后日休沐,上门拜访。
休沐日转眼即至。文安特意换上了一身稍显正式的常服,带着王禄和捧着一个不起眼小陶罐的陆青安,乘着马车出了门。
宿国公府在怀德坊。从位于城东的永乐坊过去,要穿过整条宽阔的朱雀大街,再经过五六条大小街道。长安城规模宏大,即使马车行驶,也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抵达怀德坊的坊门。
怀德坊内多是勋贵宅邸,街道比永乐坊宽敞整洁不少。宿国公府的规制与吴国公府相仿,都是高门大户,黑漆大门,鎏金门钉,门口同样立着石狮子。
但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文安觉得程咬金府门前的石狮子,似乎不如尉迟恭家的那般杀气腾腾,反而带着点……莫名的憨态?
马车在侧门停下。早已得到吩咐的程处默——上次在倚翠楼见过,程咬金的长子,一个身材高大、眉眼间带着几分其父影子的青年,正等在门口。
见到文安下车,他笑着迎了上来,态度颇为热络:“文兄弟,我阿耶已在府中等候,快请进!”
文安连忙拱手还礼,跟着程处默从侧门进了府。
一路行去,只见府内院落开阔,林木萧疏,布局大气,不像尉迟恭家那般透着武将府邸特有的肃杀严谨,反而显得有些随性。
也看到了演武场边随意摆放着的石锁和兵器架,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武家风范。
来到正堂,程咬金果然已经等在那里。
他今日穿着一身赭石色的常服,见到文安,也不等他把礼行完,就哈哈大笑着上前,拉着他的胳膊就往里走:“行了行了,哪那么多虚礼!快来坐!就等你开席了!”
堂内果然已经摆好了一桌酒菜,虽然不像尉迟恭家那般精致,但大碗的肉,大条的鱼,透着十足的豪横气。
文安一看那桌角摆着的几个酒坛子,心里就叫苦不迭。这些武将,怎么谈事之前都非得先来一轮酒精考验?
好在程咬金虽然劝酒,倒也没像尉迟恭那样往死里灌。大概也是知道文安那点酒量,以及今日他前来必有正事。
想着前几日半开玩笑的说让文安指点一些发财的路子,程咬金心中一动,不由得火热起来。
几轮酒下来,文安脸上发热,头脑却还清醒。
程咬金见状,便挥退了侍候的婢女与仆人,只留程处默在旁,看着文安,笑道:“文小子,酒也喝了,肉也吃了,今日来我这里,是有什么发财的路子吗?”
程咬金直接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倒是直白。
文安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气,说道:“程将军,小侄今日前来,确是有一桩生意,想与大将军参详参详。”
“哦?什么生意?快说快说!还有,别那么生分,跟那尉迟老黑一样,叫我伯父就成。”
程咬金眼睛一亮,身子都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只是听文安叫的生分,忍不住瞪了文安一眼。程处默也竖起了耳朵。
“是程……伯伯,是关于盐的买卖。”文安缓缓道。
“盐?”
程咬金闻言,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消退了大半,甚至露出一丝失望,“文小子,你是不知其中的关窍吧?这盐买卖有啥搞头?”
“好的盐井、盐池,都被那些家伙攥在手里,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而且朝廷那边规矩也多,麻烦得很!赚点辛苦钱,还不够打点各路的!”
他说的倒是实情。唐初盐政虽未像中后期那般完全官营专卖,但主要的食盐产地和销售渠道,早已被各大势力,尤其是背后的世家门阀瓜分殆尽,形成了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寻常人想插手,难如登天。就算程咬金这等勋贵,想要分一杯羹,也得付出不小代价,看人脸色,利润远不如想象中丰厚。
文安对程咬金的反应并不意外,他示意陆青安将那个小陶罐捧上来,放在案几上。
“程伯伯请看此物。”文安揭开陶罐的盖子。
程咬金随意瞥了一眼,罐子里是雪白的颗粒,看着倒是细腻。
他撇撇嘴:“精盐?俺家吃的也是这个,没啥稀奇……”他家里用的自然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精盐,虽然价格不菲,但以他的家底,还消费得起。
第96章 这买卖能做吗
然而,话还没说完,他的目光顿住了。他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劲,又凑近了些,仔细盯着罐子里的盐。
这盐……似乎太白了些?白得有些晃眼。而且颗粒均匀细腻,不像他平日见的精盐,总带着点微黄或杂质。
他忍不住伸出粗壮的手指,往盐上面蘸了蘸,随即放进嘴里,手指不断地左右扣了扣,就像是牙齿缝里藏了菜一样,最后还蠕动着嘴巴,嘬了嘬了牙花子。
文安看程咬金的动作,不禁有些异样,程咬金这动作,要是在后世,免不得被人反手一个举报。
下一刻,程咬金猛地瞪大了牛眼,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被极度的震惊所取代!
这味道……咸!纯粹的咸!没有一丝一毫他早已习惯、甚至不以为意的涩味、苦味或者任何怪味!
只有最纯粹、最强烈的咸味在舌尖炸开,然后迅速蔓延,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干净利落的味觉体验!
他府上用的所谓“上好精盐”,跟眼前这罐子里的东西一比,简直就成了掺杂了沙土的劣等货!
“这……这盐……”程咬金指着那陶罐,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你从哪儿弄来的?!”
看着自己阿耶那副活像见了鬼,又像是饿狼瞅见肥羊的激动模样,程处默心里跟猫抓似的痒痒。
他也学着程咬金的样子,伸手抓了一把,放进嘴里用力一嘬。
“噗——咳咳咳!”
下一刻,程处默整张脸瞬间皱成了一朵风干的菊花,咸得他舌根发苦,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忙不迭地扭头往外吐,一边吐还一边吸着凉气。
“没出息的东西!糟践好玩意儿!”
程咬金看得心疼,抬手就给了儿子后脑勺一巴掌,力道不轻,打得程处默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只是揉着脑袋,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那罐盐。
这盐……劲儿也太大了!而且,除了咸,真没别的怪味!
文安看着程咬金父子俩这夸张的反应,心里有些不解。他当然知道盐在这时代是紧俏货,价格不菲。
可程咬金是什么人?当朝国公,深得帝心的勋贵,家里用的肯定是最上等的精盐。
至于看到这点“改进版”的盐就激动成这样?难道这时候的“上好精盐”,品质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得多?
程咬金根本没心思理会文安那点小小的困惑,他现在全部心神都系在那罐雪白之物上。他一把抓住文安的手臂,力道大得文安差点叫出声。
连声催问:“文小子!快说!这盐……这盐你从哪儿弄来的?莫非是西域胡商带来的新品?数量多不多?”
文安被他晃得头晕,勉强稳住身形,低声道:“程伯伯,这盐……不是外来的。是……是小侄自己试着弄出来的。”
“你自己弄的?!”
程咬金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眼珠子瞪得溜圆,那表情比刚才更加震惊,仿佛听到公鸡下了蛋,母猪上了树。
“你……你还会制盐?!”
在他的认知里,制盐那是世代相传的手艺,被那些盐商和大户们死死捂着,工序复杂,门道极深。
文安一个半大少年,会弄火炕、会造新犁、会搞水车已经够离谱了,现在居然连盐都能制?而且制出来的盐,品质高得吓人!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程伯伯,您看……若是有这样的盐,这买卖,能做吗?”文安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能做?太能做了!”
程咬金激动得满脸红光,唾沫星子横飞,“有了这盐,谁还吃那些又苦又涩的玩意儿?这他娘就是独一份的买卖!闭着眼睛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他喘了口粗气,追问道:“这盐……好制吗?耗费如何?产出怎样?”这才是关键,若成本太高,或者产量太低,那也白搭。
文安沉吟了一下,如实相告:“回程伯伯,制法不难,主要是过滤和结晶的步骤。原料也不拘,无论是市面上常见的粗盐、井盐、海盐,乃至于……那些被认为有毒、无人问津的盐矿石,经过此法,皆可制成这等品质的精盐。”
他顿了顿,估算道:“若是用粗盐或井盐为原料,损耗约莫在两三成。若是直接用盐矿石……产出大概能有矿石重量的一半甚至更多些。”
“盐……盐矿石也能用?产出还这么高!”
程咬金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由于动作过猛,身下的胡凳都被带得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死死盯着文安,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脸上的血色涌上来,黑里透红,眼神里迸发出的光芒近乎狂野!
盐矿石啊!那玩意儿在很多地方就是无人理睬的石头疙瘩!若能点石成金……这哪里是泼天的富贵?这简直是能把天都捅个窟窿的财富!
文安被他这近乎癫狂的状态吓得往后缩了缩,心里直打鼓。这位程伯伯的反应,是不是也太激烈了点?至于吗?
“好!好小子!你真行!”
程咬金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案几上的杯盏都跳了一下。他再也坐不住了,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堂内转了两圈,随即朝外面大吼一声:“管家!老胡!死哪儿去了!给老子滚进来!”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去!立刻找些盐矿石给老子拿来!快!”程咬金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管家虽然莫名其妙,但不敢多问,连忙小跑着去了。
文安看得哭笑不得,这也太急了吧?哪有当场就要验证的?
“程伯伯,这……不必如此着急吧?小侄今日只是……”
“屁的不着急!”
程咬金打断他,眼睛瞪得溜圆,“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能马虎吗?万一你小子是吹牛呢?俺老程得亲眼见了才放心!这可是盐!马虎不得!况且尉迟老黑天天在俺老程面前显摆,他家现在吃饭的碗都是金的!”
程咬金越说越激动。
没多久,管家抱着几块灰白色、质地粗糙,还夹杂着泥土和其他矿物杂质的大块盐矿石回来了。
程咬金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管家和所有侍立的仆役都轰了出去,连程处默也跟着要离开,被他一眼瞪了回来:“你留下!给老子看清楚!”
偌大的院子里,转眼间就只剩下程咬金、程处默和文安三人,以及那几块丑陋的盐矿石。
第97章 只要一成
文安看着瞬间清空的院子,心里再次感叹了一下这个时代这些顶级勋贵的行事风格和……操守?或者说,是对某些核心秘密的本能保护。他混乱地想了一会儿,觉得这样也好,至少清静。
“文小子,需要什么家伙事儿,尽管说!”程咬金搓着手,迫不及待。
文安无奈,只得请程咬金让人找来大口陶缸、木炭、细沙、几层细麻布,以及一口大铁锅和炉子等物。东西很快备齐,就摆在院子中央。
程咬金见状,拉着程处默退到了廊下,背对着院子,以示绝不偷看。这举动让文安又是一愣,心中对这混世魔王的观感,不由得复杂了几分。此人看似粗犷不羁,实则颇有分寸。
收敛心神,文安开始动手。他先将一块盐矿石砸成小块,放入陶缸中,加入清水搅拌溶解。浑浊的盐水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味。
接着,他在另一个底部钻有小孔的陶缸里,依次铺上粗麻布、细沙、木炭块、再铺细麻布,做了一个简易的过滤装置。
将初步溶解的盐水缓缓倒入过滤缸,看着浑浊的液体透过层层阻碍,从底部流出时,颜色果然变得清澈了不少,那股怪味也淡了许多。他将过滤后的盐水倒入大铁锅,生起火,开始熬煮。
程咬金和程处默虽然背对着,但听着身后“咕嘟咕嘟”的熬煮声,以及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带着咸味的水汽,心里都像是有一百只爪子在挠。程处默几次想偷偷回头,都被程咬金用眼神狠狠制止了。
文安守在锅边,小心控制着火候,不时搅动,防止糊底。随着水分蒸发,锅壁开始出现洁白的结晶。他小心地将这些结晶刮出,摊在干净的麻布上。
如此反复过滤、熬煮、结晶,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几大块原本无人问津的盐矿石,竟真的变成了一小堆颜色雪白、颗粒细腻的精盐!
当文安示意可以了的时候,程咬金几乎是窜过来的。他抓起一把新制出的盐,先是仔细看了看那诱人的洁白,然后又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
瞬间,他那张粗犷的脸上,表情凝固了。紧接着,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混合着狂喜和难以置信的震撼。
“成了……真他娘的成了!”
他喃喃道,声音有些沙哑。他不再怀疑,看向文安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或许还有几分对待有趣后辈的随意,此刻却已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重视
这小子,莫非真是神仙下凡?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三人重新回到堂内落座。程咬金脸上的激动和狂喜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慎重。他挥退左右,亲自给文安倒了碗水,然后沉声开口,语气严肃:
“文小子,俺知道你可能觉得俺刚才反应过大。但有些事,你得明白。”
他指着桌上那罐盐,以及院子里新制出的那些:“这不是普通的买卖。盐,是命脉!百姓要吃盐,不吃盐就没力气,要生病。军队将士们更要吃盐!将士们长途奔袭,征战沙场,体力消耗巨大,全靠盐分撑着!”
“当年俺跟着陛下打仗,有时候粮草不济,一块醋布都能当宝贝!若是军中能用上这等好盐,将士们体力恢复更快,士气更高,这仗,就能多三分胜算!”
他顿了顿,看着文安,目光锐利:“所以,盐的买卖,从来就不只是钱的问题。它关系到民生,关系到军国大政!那些把持盐路的,哪个不是背景深厚,手眼通天?他们靠着这个,攫取巨利,结交权贵,甚至能影响地方安稳!朝廷不是不想管,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投鼠忌器!”
文安默默听着,心里掀起了波澜。他之前确实没想这么深。在后世,盐是再普通不过的调味品,一块钱一袋,国家管控,价格稳定。
他只知道古代盐贵,却没想到其背后竟然牵扯到军队战斗力、国家稳定这样深层次的问题。这让他对自己“无意中”拿出的制盐法,有了更清醒,也更沉重的认知,甚至有些后悔了,这动静怕不是比石炭还大。
程咬金看着文安若有所思的表情,知道这小子听进去了。他压下心中依旧澎湃的激动,开始进入正题:“好了,现在说说,这买卖,你想怎么个章程?俺老程是个粗人,但讲究公道。你出法子,俺出力气和人脉,赚了钱,咱们怎么分?”
文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说道:“全凭程伯伯做主。小侄……只要一成就好。”
有了之前石炭生意“两成”都觉得烫手的教训,这次文安学乖了,主动把份额压到最低。这买卖牵扯太大,他这小身板,拿得越少,或许越安全。
程咬金闻言,挑了挑浓眉,还没说话,旁边的程处默先忍不住撇了撇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文安。
心想这文安是傻还是怎的?这等点石成金的妙法,居然只要一成?他如今靠着老爹的萌荫,混了个果毅校尉的虚职,看着风光,实则没啥实权,捞钱的门路更是有限。
他宁愿去前线当个冲杀的小小队正,好歹能凭军功搏个前程,可惜家里绝不会允许。程家有一个大将军就够了,再多,就是祸事。这文安倒好,送到手的富贵还往外推?
文安没理会程处默的眼神,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还有……程伯伯,这制盐之法出自小侄之手,还请您……尽量不要让陛下知晓。”
他现在听到“功劳”两个字就头皮发麻。官升得太快,他害怕。这盐要是再算到他头上,他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程咬金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看着文安那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心里不由得腹诽:这小子,谨慎得也太过头了!当今陛下雄才大略,胸襟开阔,怕的是臣子没用,哪会嫌你功劳多?功劳越大,陛下用着你才越顺手啊!
不过这话他也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嘴上应承道:“成!俺晓得了,就说这法子是俺府上匠人偶然所得。”
第98章 分配
他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瞬间转过了念头:这泼天的富贵和功劳,他一个人可吃不下来,也不敢独吞。
“盐政牵扯太大,必须把陛下拉进来撑腰,才能镇住那些牛鬼蛇神。而且,这等利于军国的好事,岂能瞒着陛下?至于文安这小子……嗯,他的顾虑也有道理,树大招风,暂时藏在后面也好,不过却不能瞒着陛下,大不了向陛下说一下你的顾虑,嘿嘿,文小子,对不住了。”
几乎是在电光火石间,程咬金心里已经做好了分配:陛下独占五成,这是必然的,既是保护费,也是表态。
文安拿一成,虽然他觉得少了点,但既然是文安自己提的,就先这样。剩下的四成,他自己拿两成,另外两成,他打算分给秦琼和牛进达。
叔宝病重,家里开销大,需要这份稳定的进项。牛进达那老小子跟自己关系铁,也能帮衬着稳住局面。
“既如此,这事就包在俺身上了!”
程咬金一拍板,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你且回去等消息,俺尽快把章程弄出来!”
文安见程咬金答应得爽快,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送走文安,程咬金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看了一眼桌上和院子里那两堆雪白的盐,对程处默吩咐道:“看好家!老子进宫一趟!”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将文安最初带来的那个小陶罐揣进怀里,也顾不上换官袍,就这么穿着一身常服,风风火火地出了府门,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卫,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这制盐之法,关乎太大,他必须立刻面圣!这功劳,文安想躲,他可不能让他躲了!至少,在陛下那里,得给这小子记上一笔!
至于那泼天的富贵和随之而来的风浪……有陛下和他程咬金顶着,总不能让那小子吃了亏去!
两仪殿内,李世民刚批完一份关于漕运疏浚的奏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正想传膳,内侍轻步进来禀报:“陛下,宿国公程咬金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李世民一愣,抬头看了看殿外昏黄的天色。这程知节,平日里下朝后不是回府喝酒就是去校场折腾他那几个儿子,这个时辰跑来见朕,能有什么要紧事?莫不是他家那浑小子又在外头闯了什么泼天大祸,要他老子来擦屁股?
“宣他进来吧。”李世民放下朱笔,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水呷了一口。
程咬金几乎是跟着内侍的尾音一起冲进来的,他那高大魁梧的身形带着一股风,震得殿内的空气都嗡嗡作响。人还没站稳,那独有的大嗓门就先炸开了:“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陛下!”
李世民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手一抖,茶水差点泼出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程知节!你这莽撞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两仪殿内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何事让你如此失态?”
程咬金也顾不上请罪,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黑红的脸膛放着光,几步就凑到御案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文安带来的小陶罐,像献宝一样双手捧到李世民面前:“陛下,您瞧瞧这个!”
李世民被他这神神秘秘的举动弄得有些莫名其妙,目光落在那个毫不起眼的灰褐色陶罐上,皱了皱眉:“此乃何物?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
“盐!陛下,是盐!”程咬金的声音因为激动又拔高了几分。
“盐?”
李世民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那股火气又开始往上冒。这程老匹夫,莫非是闲得发慌,拿朕来消遣?一罐盐也值得他宿国公亲自跑进宫来大呼小叫?
“程知节,你……”
他训斥的话还没说出口,程咬金已经迫不及待地揭开了罐盖:“陛下,您仔细瞧瞧,再尝尝!这盐不一样!”
李世民带着几分不耐和疑惑,垂眸往罐子里瞥了一眼。就这一眼,他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噎住了。
罐子里是满满登登、雪也似的白。那白色,纯粹,细腻,在殿内灯烛的映照下,竟隐隐有些晃眼。
他宫中所用的,自然是天下最好的贡盐,可即便是那些贡盐,颜色也总带着些许微黄或灰暗,颗粒也远不如眼前这般均匀剔透。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放入口中。
下一刻,李世民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咸!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极其纯粹而强烈的咸味,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没有任何寻常粗盐乃至贡盐都难以避免的涩味、苦味或者任何说不清道不明的杂质异味!只有最干净、最直接的咸!
他出身豪门,如今身为帝王,自认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没吃过?可这盐的味道……竟让他产生了一种此前所食之盐皆为糟粕的荒谬感!
“这……此盐从何而来?”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程咬金,“是西域新来的贡品?还是岭南发现了新的盐井?”
“都不是!陛下!”
程咬金见到皇帝的反应,心中大定,更是兴奋,连忙将文安今日到访,演示制盐之法,以及用那无人问津的盐矿石也能制出此等精盐的过程,原原本本、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尤其重点强调了此法“简单易行”“原料易得”“产出颇高”。
李世民听着程咬金的禀报,看着眼前这罐雪白的盐,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上等的精盐啊!关乎国计民生的命脉之物!竟然……竟然就被文安那小子从那些几乎等同于废石的盐矿石里制出来了?
这简直是神迹!
不,这比神迹更可怕!神迹虚无缥缈,而此法,听程咬金描述,竟是任何匠人稍加学习便可掌握!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唐可以近乎无限制地生产出这等品质绝佳的精盐!意味着那些把持盐利、囤积居奇的世家大族,将失去最大的依仗之一!
此子……此子脑子里究竟还装着多少这等足以颠覆乾坤的东西?防疫、取暖、新犁、水车,如今又是这制盐之法……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切中时弊,或是惠及民生,或是增强国力。
第99章 盐谋
李世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文安的那点“欣赏”和“利用”心思,似乎有些浅薄了。此子之能,已非简单的“匠才”或“祥瑞”可以概括。
他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打捞上来的是什么。对待这样的人,或许……不能再仅仅视其为可用的“器物”或“棋子”了。
一种微妙的、连李世民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重视和……一丝隐隐的忌惮,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文安那小子,胆小,怕升官太快惹人眼红,还央求老程别说是他弄出来的。”程咬金最后补充道,脸上露出一丝“你懂我懂”的笑容,“不过,这等利国利民的大功,老臣岂敢隐瞒陛下?况且,这后续的章程,还得陛下您来拿主意呢!”
听到程咬金说将这制盐生意的五成干股献给自己时,李世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下,心中颇感熨帖。还是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贴心,有什么好处都第一时间想着自己这个皇帝。
他这皇帝,当得也确实不宽裕。前朝留下的就是个烂摊子,登基以来又是赈灾又是备边,内帑好不容易靠着石炭生意和各地进贡有点起色,年前一场大旱又花出去七七八八。
皇后贤德,日常用度能省则省,一件像样的裘衣穿了几年都舍不得换。虽说皇帝不该整日想着钱财,可没钱,真是寸步难行。
如今这制盐法,简直就是雪中送炭!不,是送来了一座挖不完的金山!而且这盐利,比起石炭,更是关乎国本,影响深远!
一瞬间,李世民的思绪已经飘得更远。五姓七望为何能如此嚣张?除了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和门生故吏,不就是因为他们掌握着大量的土地、人口以及像盐、铁这样的暴利行业吗?
如今,文安这制盐法,就像一柄锋利无比的匕首,直接捅向了他们最肥硕的钱袋子之一!若能借此机会,不仅充盈内帑,更能打破世家对食盐的垄断,削弱其经济根基,甚至……反过来利用这质优价廉的新盐,去冲击他们的市场,攫取他们赖以生存的财富和影响力!
想到这里,李世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多日来因旱灾和世家掣肘而积郁的闷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猛地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了两步,眼中精光闪烁。
“好!好一个程知节!好一个文安!”李世民抚掌大笑,“此乃天赐我大唐之福!来人!”
他立刻对殿外候命的内侍吩咐:“即刻传召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李靖……嗯,还有唐俭,速来两仪殿议事!”
不到半个时辰,被紧急传召的几位肱骨大臣便匆匆赶到了两仪殿。看到程咬金之后,几人相互看了一眼,脸上都带着几分疑惑和凝重。这个时辰突然召见,还有程咬金在侧,莫非是边境有变?还是哪里的灾情又起了反复?
房玄龄作为首辅,率先开口问道:“陛下,如此紧急召见臣等,不知有何要事?”
李世民此刻心情极佳,脸上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笑容,他摆了摆手,示意程咬金:“知节,把东西给诸位爱卿看看。”
程咬金依言,将那罐盐放到了众人中间的案几上。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疑惑地围拢过来。当他们看清罐中之物,又各自蘸取少许品尝之后,脸上也都露出了惊异之色。
“此盐……品相绝佳,味道纯正,实乃臣生平仅见!”房玄龄捻须赞叹。
“确是上好的精盐,不知陛下从何处所得?”
杜如晦也点头附和,但眼中疑惑更甚。一罐好盐,虽稀罕,也不至于让陛下如此兴师动众吧?
李世民见吊足了众人胃口,这才让程咬金将事情的原委,包括文安献法、试验成功以及那惊人的产出和低廉的成本,再次详细说了一遍,不过具体操作的流程程咬金没有说出来,否则他可就真是棒槌了。
这一次,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几位重臣都是人精中的人精,瞬间就明白了这“简单”制盐法背后所蕴含的恐怖能量!他们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迅速转变为震惊,继而变得无比严肃和……炽热!
长孙无忌目光闪动,看向程咬金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这程老匹夫,真是走了狗屎运!竟然让他搭上了文安这条线!这制盐的买卖一旦做起来,利润怕是比那石炭生意还要惊人,甚至他家经营的铁器生意也要逊色几分!
李靖虽一向沉稳,此刻握着盐罐的手也不由得微微用力。他想的更多是军中。若将士们都能吃上这等好盐,体力、士气必将提升,于边防大有裨益!
“众卿都明白了?”
李世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目光扫过众人,“此乃天赐良机!朕召诸位前来,便是要商议,如何借此‘贞观盐’(他随口就给新盐定了名),好好敲打一下那些尾大不掉的世家!”
皇帝定了调子,接下来的商议便直奔主题。在场的都是李世民的核心班底,虽然其中如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也与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此刻,帝国的利益和皇权的稳固才是第一位,才是对他们这些新的勋贵更有利的。更何况,那些顶级门阀平日里何尝把他们这些“新贵”放在眼里?
于是,一场围绕新盐法、旨在打击五姓七望的谋划,在这两仪殿内迅速展开。
房玄龄老成谋国,率先提出:“陛下,此盐一出,市面上那些劣质粗盐和旧法精盐,必将无人问津。臣以为,当立即由朝廷……或者由宿国公出面,联合几位可信的勋贵,在长安、洛阳等要地,开设‘贞观盐号’,以低于市面的价格,大量抛售此盐!先声夺人,迅速抢占市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杜如晦补充道:“不仅如此,还需派得力人手,暗中收购那些世家控制的盐井、盐场产出的旧盐。他们存量必然巨大,我们低价倾销新盐,他们的旧盐就烂在手里!资金周转必然困难!届时,或可压价收购其盐井,或可逼其向朝廷低头!”
第100章 保护
长孙无忌阴恻恻地一笑:“光是这些手段还不够。舆论上也需造势。可令御史台放出风声,弹劾几家把持盐利最甚的世家,诸如崔、卢、郑等,指责其以次充好,售卖毒盐,罔顾百姓性命!再将陛下得‘天赐神盐’,惠泽万民之事大肆宣扬。一贬一褒,民心向背,立时可判!”
唐俭掌管户部,对钱粮最是敏感,他接口道:“还可由朝廷下旨,以‘平抑盐价,惠及百姓’为由,对旧盐课以重税,对新盐则减免税赋。此消彼长,不出一载,那些依靠盐利维持的世家,必伤筋动骨!”
李靖也难得地开口,从军事角度建言:“陛下,新盐产出后,可优先供应边军及各地折冲府。一则稳固军心,二则……也可借此,将一些与世家牵扯过深、阳奉阴违的军将,逐步替换下来。”
你一言我一语,一条条毒计……不,是一条条老谋深算的策略被提出来,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张针对五姓七望的经济、舆论、政治多重打击的大网。
一旁的程咬金听得冷汗直流,后背的衣衫都快湿透了。他娘的!这些读书人,平时看着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这阴起人来,真是杀人不见血啊!一环扣一环,招招都往死穴上捅!他程咬金自认也算是个浑不吝的滚刀肉,可跟眼前这几位比起来,简直纯洁得像刚出窝的羊羔子!
他偷偷瞄了一眼御座上的李世民,只见皇帝陛下听得是两眼放光,频频点头,显然对这些计策极为满意。
要是文安此刻在这里,听到这些计划,恐怕也得目瞪口呆,然后默默竖起大拇指。这哪里是唐朝的朝堂?这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融合了价格战、舆论战、政策倾斜、供应链打击的古典版商战!
很多手段,都能在后世的商业竞争中看到影子。果然应了那句话:古人识少智多,玩起阴谋阳谋来,都是老祖宗级别的人物。
很快,一个初步的、围绕“贞观盐”打击五姓七望的连环计划便商讨出了雏形。李世民越听越是兴奋,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豪情万丈。
“好!就依众卿所言!”
李世民一锤定音,“明日早朝,朕便颁旨,设立‘贞观盐’专卖之策,具体细节,由玄龄、克明会同知节、唐俭细化章程!”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诺。
事情商议已定,几位大臣便准备告退。就在这时,李世民似乎才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叫住了众人:“对了,还有一事。”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文安献此制盐法,功劳甚大。然其人性子怯懦,不慕虚名,且此前已屡受封赏,不宜再置于风口浪尖。”
“今日殿内所议,关于此法制自文安一事,暂不外传。对外,便说是知节府上匠人偶然所得,进献朝廷。诸位爱卿,心中有数即可。”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和惊叹。
陛下这是……要明着保护,暗里重用了。既要借用文安之才,又不愿他过早被推上斗争的火山口,成为众矢之的。这份回护之心,在此刻显得尤为难得。
“臣等明白。”
众人再次躬身,心中对那位远在永乐坊,可能还在忐忑不安的渭南县子文安,评价不由得又拔高了几分。
此子,简在帝心矣。
程咬金也跟着众人一起退出两仪殿,走到殿外,被夜风一吹,才感觉后背凉飕飕的。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宫殿,心里暗暗咂舌:“有了陛下的维护,文小子啊文小子,你可就怪不得俺老程把你供出来了……”
其他人也是各怀心思地看了一眼程咬金,长孙无忌更是眼神明灭不定,想要上前跟程咬金说什么,却见程咬金一溜烟地跑了,长孙无忌暗恨,跺了跺脚也走了。
而此刻的文安,正躺在自家温暖的火炕上,还在为终于“苟”了一关,而感到一丝庆幸,全然不知自己那点小心思,早已被皇帝和几位大佬看得通透,更不知一场以他“发明”的盐为武器,席卷朝野的巨大风暴,即将在明日早朝,拉开序幕。
第二日,文安依旧是踩着点,低着头,溜边进了将作监的大门,悄然走进他那间堆满卷宗的值房里。
外面世界的风起云涌,似乎都与这方寸之地的安静无关。他只想埋首于这些故纸堆,或者盯着新分派下来的宫苑修缮料单,用数字和线条构筑起一道脆弱的屏障,隔绝那些他不想应对的纷扰。
然而,与他一潭死水般的平静截然不同,此刻的太极殿,正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搅得波澜骤起。
端坐御座之上的李世民,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他略一示意,侍立一旁的内侍便上前一步,展开一卷黄麻诏书,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朗声宣读起来。
旨意的大意是:今有宿国公程知节,体恤国事,献上改良制盐新法,所得新盐,品相上乘,朕心甚慰,特赐名“贞观盐”。
然,盐乃民生日用不可或缺之物,近闻市面旧盐品质参差,价高质劣,甚或有毒盐混杂其间,危害百姓。
为整饬盐务,平抑盐价,惠及黎庶,特颁此令:即日起,凡大唐境内所售旧盐,无论井盐、池盐、海盐,课税一律加倍!各州县须严格稽查,不得纵容!
若有奸商借此囤积居奇,哄抬新盐之价,严惩不贷!另,着宿国公程知节,会同有关衙署,负责“贞观盐”之产销事宜,务使物美价廉之盐,早日遍及天下……
这道圣旨,前半段听着像是要严厉打击劣质盐,抬高旧盐税,似乎对掌控着大部分旧盐产销的世家大族不利;后半段,明确推出了“贞观盐”,并交给了程咬金负责。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殿内群臣,反应各异。
那些出身五姓七望或与之关联密切的官员,如崔干、王珪等人,初听加税,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甚至彼此交换了一个略显轻松的眼神。
第101章 贞观盐
加税?加的是旧盐的税!这岂不是变相提高了他们手中盐货的成本,推高了价格?对他们这些掌握源头、囤积居奇的大户来说,成本增加,完全可以转嫁给下游的盐商和最终消费的百姓,甚至还能借此机会再涨一波价,利润未必减少,反而可能更高!
陛下这是……病急乱投医?还是被程咬金那莽夫灌了什么迷魂汤?弄出个不知所谓的“贞观盐”,就想来冲击他们经营了数百年的盐业根基?简直异想天开!他们心中冷笑,只觉得皇帝此举幼稚得可笑,并未深思其背后的连环算计。
而那些并未参与昨夜密议的大臣,如魏征,则完全是另一番感受。
魏征听完圣旨,那张古板严肃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如同积雨云笼罩的山峦。他手持笏板,大步出列,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懑:
“陛下!臣魏征有本奏!”
李世民一看是他,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这顿喷是躲不过去了,脸上还得维持着平静:“玄成有何事奏?”
“陛下!臣闻仁主治国,当以百姓为本!如今关中大旱方缓,民生凋敝,百姓家中无隔夜之粮,身上无御寒之衣,已是困苦不堪!”
魏征声若洪钟,句句如同重锤,敲在寂静的大殿上,“盐者,民食之需也!如今市面盐价本就高昂,寻常百姓已是淡食度日,苦不堪言!”
“陛下不加体恤,反而下旨加征盐税,此乃雪上加霜,剜肉补疮之举!臣实不知陛下此举,意欲何为?莫非是要逼得天下百姓,连这最后一点咸味都尝不起了吗?!”
他越说越激动,灰黑的胡须都在颤抖,目光如电,先是直视御座上的李世民,随即又扫过站在前排的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
“还有诸位相公!房公、杜公、长孙公!尔等身为宰辅,佐陛下治理天下,明知盐政关乎民生疾苦,不思劝谏陛下恤民减负,反而……反而附和此等盘剥之策!”
“尔等读的圣贤书,莫非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眼见百姓罹难,不仅束手无策,还要再加一刀!尔等心中,可还有半分为君分忧为民解困的念头?!”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可谓酣畅淋漓,就差直接指着鼻子骂李世民是昏君,骂房玄龄等人是尸位素餐的奸臣了。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胸膛微微起伏,放在御案下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他恨不得立刻跳起来,把这魏征老儿拖出去砍了!
这匹夫,就知道喷!朕难道不知道百姓艰难?朕此举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从根本上打破世家垄断,将来让百姓都能吃上便宜好盐?可现在这谋划能跟你说吗?说了还怎么请君入瓮?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玄成忠心可嘉,所言……朕知道了。然此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几人被魏征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里更是哭笑不得。
他们昨夜商议的毒计……不,是良策,此刻却被魏征这“为民请命”的直臣骂得狗血淋头,偏偏还有苦说不出,只能捏着鼻子,默默承受这顿无妄之灾,心里把程咬金和那惹事的文安又念叨了几遍。
魏征见皇帝和几位宰相都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心中更是悲愤,还想再争,却被李世民直接挥手打断,宣布退朝。
一场风波骤起的朝会,就这么在不欢而散中结束。
下朝后,崔干等人回到崇仁坊崔府,几位核心人物再次聚首。
“诸位,今日陛下这道旨意,你们怎么看?”卢氏那位老者捻着胡须,沉吟道。
“加征旧盐税,于我等而言,虽说增加了成本,但从长远来看未必是坏事。”王珪分析道,“成本增加,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提价。只是这‘贞观盐’……程咬金一个武夫,能弄出什么好盐?怕是陛下被他蒙蔽了。”
“只是那‘贞观盐’到底如何,是程咬金发现了盐井,还是有什么新式的晒盐之法,品质和产量几何,还需多加留意,如果是盐井倒是不怕,就怕有什么新式的制盐之法。”王家一个中年人有些忧心地说到。
有几人听了这话,都是低头沉思,催干想了想,说道:“这样,这段时间各家都注意一下市面上的变化,也留意程咬金的动向,想和我们争盐利,也得看他的三板斧硬不硬。”
郑家一人点头附和:“不错,盐业水深,非一日之功。即便那‘贞观盐’真有些门道,也难以撼动大局。我等只需静观留意,吩咐下面各处的盐铺和产地小心行事,莫要被人抓住把柄即可。”
他们虽然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但凭借多年积累的底蕴和掌控的渠道,并未真正将“贞观盐”放在眼里。商议一番,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先看看风向再说。
……
时光流逝,春日的旱情在筒车和翻车的助力下,终于渐渐远去。田野里重新泛起了些许绿意,虽然稀疏,却总算让人看到了希望。
这日,文安再次来到泾水镇,例行检查那些立在渭水边的筒车。经过数月运行,这些木质结构的大家伙依旧牢固,轮轴转动平稳,清冽的河水被源源不断地提上高岸,滋润着干渴的土地。
看着农人们脸上不再是彻底的绝望,而是一种忙于引水灌溉的专注和期盼,文安心里那点来自后世的良知,总算得到了慰藉。
检查完毕,确认一切运行无碍,他便乘着马车返回长安城。
回到永乐坊家中,刚进院门,就听到正与陆青宁洗菜的张婶一边忙活,一边闲聊:“……可是稀奇了!如今这长安城里,新开了好些家盐铺子,叫什么‘贞观盐号’!那盐,雪白雪白的,看着就喜人!价钱还比以往那些粗盐都便宜快一半哩!连咱们这样的下人,都敢称上一些尝尝了!”
文安脚步一顿,心里猛地一动。
贞观盐号?便宜近半?雪白细腻?
程咬金那边的动作,终于开始了么?而且这动静……似乎不小啊!
第102章 没有硝烟的战场
他的猜测没错。那日两仪殿密议之后,程咬金便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他拉上了病榻上的秦琼以及老兄弟牛进达,按照商议好的计划,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首先是在长安、万年两县,以及洛阳等几个关键大城市,迅速盘下或新建铺面,统一悬挂“贞观盐号”的招牌。所有铺面的伙计、掌柜,都换上了精心挑选的、背景干净可靠的自己人。
其次是原料。他们并未大张旗鼓地去收购那些被世家盯着的盐井、盐池产出,而是按照文安提供的法子,暗中派人去各地搜寻那些无人问津,甚至被传为“有毒”的盐矿石。这些石头疙瘩价格极其低廉,运输也相对隐蔽。
然后便是建立秘密的制盐工坊。地点选在了几处勋贵的庄园或偏僻的山谷,由程、秦、牛三家派出心腹家将看守,招募的工匠也都是签了死契的奴匠或者背景清白的流民,严格保密。
最后便是舆论造势。
还没等盐铺开张,市井间便开始流传起各种关于“贞观盐”的传闻。有的说是宿国公得了祥瑞,上天赐下制盐仙法;有的则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些世家大族卖的盐如何掺假,如何有毒,吃久了会如何如何……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极大地勾起了百姓的好奇心,也提前给世家盐商们抹了黑。
足足准备了两个多月,其间李世民被魏征又逮着机会喷了好几次,憋得一肚子火无处发泄,连连催促。
程咬金几人见准备得差不多了,也不再等待,选了个黄道吉日,长安城内的几家“贞观盐号”同时开张!
开张当日,那雪白晶莹、价格却便宜得让人咋舌的“贞观盐”刚一摆上柜台,便引起了轰动!
排队购买的人群从店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尾,险些酿成踩踏。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贞观盐”的名声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长安城以及周边的州府。
物美价廉,这四个字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普通百姓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往日里高高在上、只有富户和权贵才敢经常购买的“上好精盐”,如今连寻常巷陌的升斗小民也能偶尔买上尝尝了!这带来的冲击,是颠覆性的。
此时的五姓七望,也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崇仁坊崔府,再次聚首的几位家主,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再也找不到之前的从容。
“查清楚了吗?那‘贞观盐’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产量如何?”崔干声音阴沉,几乎能滴出水来。
下面负责盐业经营的管事战战兢兢地汇报:“回家主,小人……小人无能!只打听到这盐是宿国公府弄出来的,具体的制盐工坊在哪里,用了什么法子,一概查不到!至于产量……他们铺子里每天就卖那么多,卖完即止,看着……看着似乎不多。”
“不多?”
卢氏老者猛地一拍桌子,“光是长安这几家铺子,每天卖出去的盐,就顶得上我们一家大盐铺十日的销量!这还叫不多?再让他们这么卖下去,我们的盐铺就可以直接关门了!”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如今坊间的流言越来越难听,直指他们世家卖毒盐,罔顾人命!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联想到两个月前李世民那道加税的圣旨,他们再傻也明白过来,这一切,根本就是皇帝联手程咬金这几个勋贵,针对他们的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是文安!一定是那个文安搞的鬼!”
郑家一人咬牙切齿道,“贞观犁是他弄的,筒车也是他弄的,这盐也叫贞观盐,八成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崔干却摇了摇头,脸色铁青:“未必。若真是他,以此功之大,李世民早就大肆封赏了,岂会如此悄无声息?程咬金对外也只说是自家匠人所献。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应对!”
众人吵吵嚷嚷,咒骂了半天,却也无计可施。
最终,有人提出了一个看似“聪明”的办法:“既然他们产量有限,我们何不……暗中派人,将他们市面上的‘贞观盐’全部收购回来?”
“他们卖多少,我们买多少!囤积居奇,等市面上没了新盐,我们再高价卖出,大赚一笔!”
这个主意,立刻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他们自信凭借各家积累的雄厚资金,吃掉那点“有限”的新盐,易如反掌。另外,也加派人手,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打探出那新盐的制作方法!
说干就干。五姓七望迅速筹集了巨额资金,开始暗中行动。
起初,效果似乎很明显。
“贞观盐号”每天摆出来的盐,很快就被人一抢而空,其中大半都落入了他们派出的“盐贩子”手中。程咬金那边,似乎也并未察觉,依旧每天固定量地放货,甚至还“无奈”地表示原料紧张,产量有限。
这更坚定了世家们的判断和决心。他们不断投入资金,加价收购,市面上流通的“贞观盐”肉眼可见地减少,几乎快要绝迹。
世家们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雪白的“贞观盐”,虽然资金已然见底,但心中却充满了即将大赚一笔的喜悦。
甚至有人开始惋惜,听说这盐是偶然所得,那“盐井”已然枯竭,怕是以后再难有这等好盐了。
经过半个月的疯狂收购,长安市面上的“贞观盐”几乎绝迹。五姓七望的人终于松了口气,连夜商议,决定第二日就将他们收购来的盐,加价两倍,投放市场!
然而,第二天清晨,当各家盐铺的掌柜打着哈欠,准备挂上新牌价,喜迎“开门红”时,却惊恐地发现,对面乃至整条街上的“贞观盐号”,不知何时,竟然又摆满了那雪白刺眼的盐袋!
数量之多,远超以往任何一天!而且价格,只要原来的一成,现在贞观盐三文一斤,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消息传回各府,如同晴天霹雳,将所有还在做着发财美梦的家主们,彻底炸蒙了!
“怎么可能?!他们……他们哪来那么多盐?!”崔干接到手下管事的哭报,猛地从胡床上站起,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他们筹集了近乎家族流动资金的巨款,买回来的盐,难道要积压砸在手里?这损失……足以让各家伤筋动骨,数年难以恢复!
“陛下好狠的手段!”催干心中无力的悲叹。
第103章 盐战初澜
崔干那口憋了许久的老血,终究是没能忍住,猛地喷溅出来,星星点点染红了身前昂贵的波斯地毯。书房里顿时乱作一团,惊呼声、劝慰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家主!”
“崔公!”
“快!快去请大夫!”
崔干瘫倒在胡床上,面如金纸,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攥着衣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了的风箱。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一个数字——十五万斤!近十五万斤那劳什子“贞观盐”,像一座嘲笑他的雪山,压在各家联合筹集、如今已几乎见底的银钱上!
那可是近九千贯的现钱,每家!不是田产,不是绢帛,是实实在在的铜钱!为了吃下程咬金放出的“有限”货源,他们几家几乎是砸锅卖铁,掏空了多年的流动积蓄。本想着奇货可居,转手就能赚个盆满钵满,谁承想……
“奸诈!李世民……程咬金……好狠的手段!”
崔干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他此刻才彻底明白,那所谓的“产量有限”,那故作无奈的姿态,全都是引他们入彀的诱饵!皇帝这是联合新贵,要彻底绞杀他们这些世家的经济命脉!
接下来的几日,对五姓七望而言,如同置身寒冬。
“贞观盐号”的盐仿佛无穷无尽,价格低得令人发指,三文一斤,这跟白送有何区别?他们仓库里那些高价收购来的盐,瞬间成了烫手山芋,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降价?降到三文以下?那亏得更多,血本无归!而且,有“贞观盐”珠玉在前,他们如果不讲价,谁还会来买他们的盐。
有人提议,趁着“贞观盐”目前主要还是在长安、洛阳等北方大城流通,尚未波及江南、岭南,赶紧将积压的盐运往南方售卖,或许还能挽回部分损失。
这个提议得到了一致赞同,几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了。各家立刻行动起来,组织船队、车队,准备将仓库里的盐南运。
然而,这个念头刚动,朝廷的旨意又下来了。
这次是正式修订盐铁律法,条文极其严苛。重点加强了对食盐走私,尤其是“私盐出境”的惩处力度。
凡抓获私自贩运食盐往突厥、吐蕃、西域等外邦者,主犯绞立决,从犯流三千里,家产抄没!连带地方官吏,亦以失察之罪论处,罢官夺职都是轻的。
这道旨意,像一把冰冷的铁锁,彻底铐住了他们试图将盐运往域外的心思。
为何没人提议去突厥或西域?不是没想到,而是不敢了。以往或许还有胆大包天的商人铤而走险,利润足够高。
可现在,朝廷明显是杀鸡儆猴,盯着他们呢!这时候顶风作案,等于把刀把子递到李世民手里。
况且,草原和西域本身也有盐池、盐湖,对大唐食盐依赖有限,需求量远不如南方庞大市场。风险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南运之路虽也艰难,关卡重重,成本高昂,但总归是在大唐境内,尚有一线生机。
最终,五姓七望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一边忍着割肉般的剧痛,在长安、洛阳等地大幅降价,试图尽快回笼一点可怜的铜钱,减少损失;一边耗费巨资,组织庞大的运输队伍,将一车车、一船船如今已不值钱的盐,艰难地运往江淮、荆襄乃至更远的岭南。
这一来一回,人力、物力、打通关节的耗费,又是一笔巨大的开销,能保住本钱已是奢望,亏损几乎已成定局。
经此一役,五姓七望在食盐领域的垄断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经济上损失惨重,流动资金几乎枯竭,往后数年的日子,注定要过得紧巴巴了。
更重要的是,皇帝借此机会,将盐政进一步收紧,削弱了他们对这一命脉行业的掌控力。
一场没有硝烟的经济战,以李世民的全面胜利暂告一段落。
两仪殿内,李世民看着程咬金和戴胄联名呈上的、关于此次盐战最终成果及首批“贞观盐”利润分配的奏报,脸上终于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正舒心的笑容。
“好!知节、戴卿,此事办得漂亮!”
李世民拊掌赞叹,“不仅充盈了内帑,更狠狠打击了那些目无君上的蠹虫!朕心甚慰!”
奏报里写明,扣除前期投入、运营成本及预留的发展资金,这第一个月(实际是集中放货的爆发期)的净利,竟高达五万贯!这还只是在长安、洛阳等几个主要城市的收益!随着工坊产量提升和销售网络铺开,后续利润必将更加可观。当然,这五万贯,那几家贡献了大部分。
按照事先约定,李世民独占五成,得两万五千贯;程咬金两成得一万贯;秦琼、牛进达两家各一成各得五千贯;文安也拿一成,也是五千贯。
看着文安那份“区区”五千贯的分红,李世民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这小子,怕是又要觉得烫手了。
他吩咐内侍,将属于他的那份利润收入内帑,至于赏赐和后续安排,他心中已有计较,暂且按下不提。
“盐政新律已颁行天下,尔等需协同御史台、刑部,严格执法,绝不容情!尤其要盯紧那些世家,防止他们狗急跳墙,另辟蹊径。”李世民对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叮嘱道。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诺,脸上也都带着轻松之色。只不过转而又都羡慕起程咬金他们,就连尉迟恭也有些眼红,想着让文小子多弄些赚钱的玩意。
这次交锋,可谓大获全胜,众新贵都是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
外面的风起云涌,似乎都被永乐坊那扇不起眼的院门隔绝了。
文安这段时间,过得异常平静。每日早起,在自己房里按照那套自创的、不伦不类的流程活动一下筋骨,然后准时去将作监点卯,埋首于各种营造文书和图样,下值后便径直回家。
他话依旧不多,但面对王禄、张婶乃至陆清宁姐弟时,那份下意识的紧张和回避,似乎淡化了一些。
第104章 昨日种种
文安开始习惯身边有这些“熟人”的存在,习惯这个小院里日渐增加的、琐碎而真实的生活气息。
身高好像高了一截,身体也壮实了许多,也不似初来时的瘦消。
时光悄然流逝,转眼已是六七月间。长安的夏日来得迅猛,烈日炙烤着青石板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尘土、草木和市井人烟的燥热。比起去岁此时在秦岭古墓中的阴冷孤寂,简直是两个世界。
算算时间,来到这个陌生的朝代,差不多整整一年了。
这日晚饭后,文安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缩回卧房,而是吩咐张婶和陆清宁,准备几样小菜,温一壶酒,送到他房里。
王禄等人见自家郎君难得有兴致,只当是遇到了什么高兴事,想要小酌两杯庆祝一下,自是欢喜应下,手脚麻利地张罗起来。
卧房内,油灯如豆。
文安独自坐在炕桌旁,看着桌上几碟还算精致的菜肴——凉拌的葵菜,醋芹,一小碟切好的酱肉,还有张婶按他指点新学的、煎得金黄的鸡子饼。
酒是市面上常见的浊酒,味道依旧酸涩,但至少比那日的三勒浆容易入口些。他给自己斟了一小杯酒,却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有些飘忽。
一年了。
三百多个日夜,从最初在古墓中醒来的茫然惊恐,到军营里的挣扎求生,再到踏入长安,卷入这波谲云诡的朝堂和世家的倾轧……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像个闯入巨人国度的侏儒,拼命想把自己藏起来,却被无形的大手一次次推到台前。火炕、贞观犁、筒车、制盐法……他拿出这些东西,初衷或许只是自保,为了在那位千古一帝面前证明自己“有用”,为了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能稍微安稳地“苟”下去。
可事与愿违,他越是想躲,身上的目光就越多,牵扯的因果就越深。如今,竟也稀里糊涂地混了个县子的爵位,一个从八品的小官,还有了一个家。
“前世……”
文安低声自语,这个词如今说出来,竟带着一种遥远的、不真切的隔阂感。那个高楼林立、信息爆炸的时代,那些忙碌而疏离的面孔,甚至包括他自己——
那个在工地上与图纸、包工头打交道,生日时独自坐在喧嚣烧烤摊角落的孤僻维修员……一切都像褪色的旧照片,模糊而遥远。
回去恐怕是无望了!
他举起酒杯,对着虚空,轻轻一碰。
“敬你,也……告别了。”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从那离奇的球形闪电,到这个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大唐,前世的种种,无论好坏,都该彻底放下了。从今往后,他只是文安,大唐贞观元年的渭南县子,将作监左校署令。
这场一个人的告别仪式,安静得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没有悲伤逆流成河,也没有豪情壮志满怀,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和一丝面对未知未来的茫然。
他正沉浸在这种微妙的情绪里,院门外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尉迟宝林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
“文兄弟!开门!俺来看你了!还有处默、怀道和牛家大哥牛俊卿!”
文安一愣,下意识地起身。还没等他出去,房门就被“哐当”一声推开了,四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热风和酒气,涌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尉迟宝林,后面跟着程处默、秦怀道,还有一个看着约莫二十六七岁、皮肤黝黑、身形壮硕、一脸正气的青年,想必就是牛进达的儿子了。牛俊卿,这么斯文的一个名字,文安看了他壮实的身材,这是发差萌吗。
四人看到文安独自坐在桌前,桌上摆着酒菜,都愣了一下。
“哟?文兄弟,今日怎么有雅兴独饮?”尉迟宝林凑过来,用力拍着文安的肩膀,差点把他拍散架,“莫不是有什么喜事?也不叫上哥哥们!”
文安被他们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尴尬地笑了笑,随口编了个理由:“没……没什么,就是……今日恰是……嗯,生辰,随意……随意喝一点。”
他这话半真半假。他并不知道这具身体原本的生日是何时,只是选了这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日子,与自己和解,与前世告别。
四人一听,顿时肃然,连忙拱手告罪。
“哎呀!文兄弟生辰?怎不早说!俺们空手而来,实在失礼!”程处默嚷道。
“该当备礼的!”秦怀道也面带歉意。
牛俊卿也一脸严肃地附和:“对!失礼了!”
文安连忙摆手:“不必不必,四位哥哥能来,就是最好的礼物。”
他这话倒是出自真心。这种热闹,这种被人突然闯入独处空间的感觉,虽然让他本能地有些紧张,但内心深处,却并不十分排斥,甚至……有一丝隐秘的、被称作“闷骚”的享受。
就像前世,他总喜欢在生日时,找一个最热闹的烧烤摊,独自坐在角落,感受着周围的喧嚣,却又仿佛置身事外。那种孤独的热闹,能让他奇异地感到平静和舒适。
“哈哈,那俺们就不客气了!”
尉迟宝林本就是自来熟,闻言立刻拉着其他三人坐下,“正好!俺们也没吃尽兴,就在你这蹭一顿寿酒!”
程处默更是直接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酱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赞道:“唔!文兄弟,你家张婶的厨艺见长啊!这肉滋味足!”
秦怀道和牛俊卿也没客气,纷纷动筷。文安做的菜,或者说他指导张婶做的菜,味道远非这个时代寻常富贵之家可比。尤其是那煎得外焦里嫩的鸡子饼,更是让几人吃得啧啧称奇。
文安见状,来了这几个吃货,饭菜肯定不够了,便吩咐张婶再炒几个菜来。几人边吃边聊,都是年轻人,很快都熟络起来。
不多久,桌上的几碟菜肴以及后来炒的就被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尉迟宝林甚至意犹未尽地拿起盛鸡子饼的空盘子,伸出舌头舔了舔盘底残留的油星,那模样,看得文安哭笑不得。
第105章 署令日常
“宝林大哥,你要是喜欢,日后……常来便是。”文安无奈道。
“求之不得!”
尉迟宝林眼睛一亮,“俺以后可得常来蹭饭!文兄弟,吃了你这里的饭食,俺家里的简直没办法下咽了!”
笑闹一阵,文安看着四人,心里明镜似的。这四位小爷,尤其是程处默、秦怀道和牛俊峰,同时登门,绝不可能只是串门巧合。
他看向最熟的尉迟宝林,试探着问:“宝林大哥,你们今日一起来,是……有什么事吗?”
尉迟宝林刚要开口,程处默却抢先一步,接过话头,脸上带着兴奋:“文兄弟,不瞒你说,俺们是奉了家里老子的命来的。贞观盐第这段时间的收益结算清楚了,老爷子们不好亲自过来,就让俺们来跟你通个气。”
他压低了些声音,尽管屋里没外人:“按照之前说好的章程,你占一成。这个月,你那份是……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文安面前晃了晃。
文安看着那五根手指,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五……五百贯?”他尽量往高了猜。
程处默嘿嘿一笑,摇了摇头,凑近些,吐出三个字:“五千贯。”
“……”
文安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一腔热血直冲头顶,让他耳根都有些发烫。
五千贯!这才多久?还是一成的利?这……这钱来得也太容易了!容易得让他心慌。他仿佛看到一堆堆黄澄澄的铜钱,像小山一样压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钱,烫手啊!
看着文安瞬间僵住、脸色变幻不定的样子,程处默和尉迟宝林相视一笑,带着几分了然。秦怀道看向文安的目光则更为复杂。
他父亲的病,日益沉重,或许……真的只能指望眼前这个看似怯懦,却身怀惊世之能的少年了。牛骏峰一脸沉默地看着文安,只觉得文安很厉害。
四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主要是尉迟宝林和程处默在吹牛打屁,秦怀道偶尔插几句,牛骏峰则大多数时间沉默着。他的年纪比之文安四人都要年长许多,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
这一顿热闹,直到坊间宵禁的鼓声隐隐传来,四人才起身告辞。
送走四人,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文安回到卧房,看着桌上杯盘狼藉的景象,空气中还残留着酒气和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汗味。他默默收拾着碗筷,心里那种孤身处于异世的飘零感,似乎被今晚这场突如其来的、带着几分蛮横的热闹冲淡了些许。
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前世,他习惯了一个人,享受孤独,但也仅限于享受那份抽离的旁观。而今晚,虽然依旧是被动卷入,虽然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听和看,但那种被几个算不上多熟络、却带着真诚的同龄人环绕,吵吵嚷嚷的感觉……并不坏。
甚至,有那么一丝微弱而真实的……暖意?
他摇了摇头,甩开这有些陌生的情绪。越来越多了,怎么办——
吹熄了油灯,躺在黑暗中,窗外是长安城夏夜的虫鸣。贞观元年的夏天,似乎比去年来时,要热闹那么一点点。
升了官,挪了地方,文安的日子似乎又进入了一种新的、更忙碌的“规律”。
将作监左校署令,从八品下,听着比监丞高了三级,实则依旧是个芝麻绿豆官,只不过管的杂事更多了些。
左校署掌梓匠之事,乐县(悬挂乐器的架子)、簨弶(钟鼓架子的横梁和立柱)、兵械、丧葬仪物等等,但凡跟木工、皮具、部分金属构件沾边的宫中和官用器物,都归这里管。
阎立德给他调整了差事,不再让他埋首故纸堆,而是真正负责起一摊事务。公廨也从原来那个阴暗的角落,搬到了左校署院内一间相对宽敞、光线也好了不少的屋子里。
手下管着几十号匠人、吏员,每日里各种文书、请示、物料清单像雪片一样飞来。今天这个说制作丧葬明器的柏木不够了,要申请调拨;明天那个报告说某处宫苑的乐殿榫卯有些松动,需要派人检修;后天又是兵械库那边送来一批需要修缮的皮甲和弓弩……
文安每天一进公廨,就觉得脑袋比在甲库时还大。他习惯了独自琢磨技术难题,或者面对没有生命的图纸数据,如今却要不断面对活生生的人,处理各种琐碎繁杂的人际和事务协调。
好在不知是阎立德提前打过招呼,还是他之前“贞观犁”“筒车”的名头起了作用,署里的吏员和工匠头领对他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上司还算恭敬,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并没有出现那种想象中经年老吏欺生、阳奉阴违的下马威戏码。
将作监甚至按规矩,给他配了两个专门在公廨听候使唤、跑腿传话的小厮。不过有陆青安这个“自己人”整天像小尾巴似的跟着,文安用那两个小厮的时候反而不多,多数时候只是让他们在外面候着,或者去干些杂活。
花了几天时间,文安强忍着社交不适,把左校署下辖的各个作坊、库房都转了一遍,对着名册和积压的文书,总算对这块地盘有了个模糊的轮廓。
前世他最多就是个听命干活的技术员,如今却要安排别人干活,管理一个微型部门,这种角色转换让他浑身别扭,只能硬着头皮适应。
本来左校署应该有署令二人,只是不知为何至今也只有文安这一个左校署令。
这日中午,文安在公廨里草草吃了张婶准备的午食——几个夹了酱肉的蒸饼和一小罐汤。饭后有些困倦,他正打算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似乎还夹杂着隐隐的哭嚎。
文安皱了皱眉,本能地想装作没听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他的人生信条。
可那哭嚎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悲切,听着竟像是从他管辖的乐县工匠公房那边传来的。而且聚拢的人声也越来越多,议论纷纷。
第106章 不同寻常
文安叹了口气,知道躲不过去了。身为署令,下属公房前闹出这么大动静,他若始终不露面,怎么也说不过去。他揉了揉额角,对一旁侍立的陆青安示意了一下,起身往外走。
乐县公房前的空地上,果然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工匠,也有低级吏员。人群中央,一个穿着褐色短衫、工匠模样的中年汉子正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放声嚎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俺没偷!俺对天发誓没偷啊!呜呜呜……天老爷你开开眼啊!”
文安低着头,从人群缝隙里挤了进去。看到他这个署令来了,周围看热闹的人声音小了些,自动让开了一点空间,但都没离开,显然是想看这事如何收场。
“怎么回事?”
文安的声音不大,在一片嘈杂中并不突出,但靠近他的几个人都听到了。
一个穿着青色小吏服饰、看着像是管事的人连忙上前一步,对文安躬身行礼,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回文署令,是这么回事……乐县房这边,前日清点时发现少了一件‘小笙’,排查了两日,有人说……说是周大牛。”
他指了指地上嚎哭的汉子,“前几日曾偷偷将一件用布包着的东西带出了监,疑似……疑似就是那丢失的小笙,拿到平康坊的某家馆子卖掉了。”
这人说完,便退到一旁,垂手不语。
文安算是明白了事情梗概。丢失公物,还是乐器,这在将作监不算小事。有人指证这个叫周大牛的工匠监守自盗,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销赃地点都指明了。
“俺没偷!文署令!俺冤枉啊!”
周大牛听到管事的话,猛地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充满血丝,死死盯着文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是崔录事!是崔录事冤枉俺!俺那日带出去的是给俺家婆娘抓的药!有药铺的方子为证!”
“哼!药方?谁知道你是不是事后伪造的?”一个带着讥诮和傲慢的声音响起。
文安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一个站在人群前排的年轻吏员,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的浅青色官袍,面料明显比周围其他吏员要好。他面容白皙,下巴微抬,双手抱在胸前,手指轻轻弹动着,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文安认得此人,名叫崔明,是左校署的一名录事,据说出身博陵崔氏旁支。虽然只是旁支,但在将作监这种地方,顶着崔姓,也足以让他自觉高人一等。
崔明见文安看过来,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上前一步,语气更加咄咄逼人:“文署令,人证物证俱在,周大牛盗窃公器,证据确凿!按将作监规矩,当立即拿下,送交有司审理!您还在等什么?”
他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在质疑文安这个上官的决断。周围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文安和崔明之间来回扫视。
文安心里一阵烦躁。他极其厌恶这种被人逼迫、当众架起来的感觉。崔明那副有恃无恐、仗着家世目中无人的样子,更让他从心底感到不适。
他没有理会崔明,而是转向刚才那个汇报的管事,以及周围几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工匠,低声问道:“你们……可还有人知道些什么?或者,那日可有人亲眼看到周大牛带出去的是何物?”
那管事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不敢说话。其他被问到的工匠吏员,也都眼神闪烁,要么低下头,要么偷偷瞥向崔明的方向,没人敢吭声。
只是还是有人低声议论,文安听了几句,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这崔明在署里恐怕平日里就跋扈惯了,众人皆敢怒不敢言。周大牛与他素有嫌隙,又恰好赶上竞争某个小管事的职位,这“盗窃”的罪名,来得未免太巧了些。
栽赃陷害,排除异己。很老套,但往往很有效。
文安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如果现在强硬顶回去,坚持调查,很可能什么都查不出来,反而会让崔明得逞。
可如果就这么顺着崔明的意思,把周大牛当窃贼抓起来,轻则革职杖责,重则流放甚至掉脑袋……将作监的底层工匠,地位不见得比商人高多少,一条人命,一个家庭的破碎,就可能因为这么一场龌龊的算计。
他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来自后世的法治观念和基本良知,让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冤案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哪怕他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
“先将周大牛带下去,看管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近。”
文安最终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本官还需仔细查问。”
他选择了拖延。既没有立刻定罪,也没有直接驳斥崔明。
崔明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得意。他以为文安是怕了他,不敢硬扛,只能采取这种“缓兵之计”。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懦弱的表现。只要人被看押,罪名坐实就是迟早的事。
“文署令‘明察秋毫’,属下佩服。”崔明阴阳怪气地拱了拱手,趾高气扬地转身走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文安竟然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失望之意。
围观人群见没立刻闹起来,也渐渐散去,只是私下里的议论恐怕是免不了了。
两名衙役上前,将还在哭喊“冤枉”的周大牛架了起来。周大牛挣扎着,绝望地看着文安,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哀求。
文安避开了他的目光,心里沉甸甸的。
他注意到,在场的人中,有两个工匠模样的人看着周大牛被带走,脸上露出明显的不忍和欲言又止的神色。
一个是刚才汇报的管事,姓李,约莫四十多岁,面相就是个忠厚的。另一个是个老匠人,头发花白,姓王,在署里干了三十多年,手艺很好,平日里沉默寡言。
文安心中一动,对这两人道:“李管事,王师傅,你们随本官来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忐忑,但还是跟着文安进了他的公廨。
陆青安机灵地守在门口。
第107章 行动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文安看着面前局促不安的两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此处没有外人。关于周大牛之事,你们是否知道些什么隐情?但说无妨,本官……只想查明真相。”
李管事和王师傅再次对视,眼神交流了片刻。最终,年纪稍长的李管事咬了咬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回……回署令,周大牛这人,性子是轴了点,但手艺扎实,为人也老实,在署里人缘不算差。说他偷东西卖到平康坊……小的们确实不太信。”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眼文安的脸色,见文安只是静静听着,才继续道:“至于他和崔录事……前些日子,咱们署里不是有个‘匠头’的空缺出来了吗?按资历和手艺,周大牛是最有希望的。”
“可……可崔录事也想要那个位置,私下里放出过话。两人为此,明里暗里闹过几次不愉快。崔录事最近……确实经常找周大牛的茬。”
王师傅在一旁补充了一句,声音沙哑:“周大牛嘴笨,不会来事。那日他婆娘病重,他告假出去抓药,很多人都知道。”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典型的职场倾轧,利用权力和背景构陷竞争对手。手段不算高明,甚至有些粗糙,但在等级森严、人微言轻的将作监,往往一击致命。
文安揉了揉眉心。知道真相是一回事,如何解决是另一回事。证据呢?看崔明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恐怕人证物证都准备好了。
反而是周大牛这边,谁能证明带出去的一定是药而不是笙?即使有大夫和药方证明,也证明不了他没有将笙带出去。
文安挥了挥手,让李、王二人先退下,嘱咐他们暂时不要对外声张。
两人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文安在公廨里踱了几步,心里乱糟糟的。他与人打交道都够呛,何况这种破案的事情。
想要装聋作哑,顺着“证据”把周大牛办了,他良心不安,也怕寒了署里其他踏实干活人的心,那他以后的日子估计也不好过了。
犹豫再三,他决定去请教阎立德。毕竟阎立德是直属上司,经验丰富,或许能有更好的办法。
听完文安的叙述,阎立德放下手中的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带着一种文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文署令,”阎立德的声音很平静,“若证据确凿,人证指向周大牛,那按将作监的规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文安心里一沉。阎立德这话,听起来像是官场标准的“和稀泥”加“推卸责任”。他忍不住道:“可是少监,下官觉得此事颇有蹊跷,那周大牛……”
阎立德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文安,你年轻,有才学,想做事,这是好的。但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崔明此人,虽只是旁支,终究姓崔。为了一个工匠,值当吗?”
值当吗?
这三个字像冰水一样浇在文安心头。他明白了阎立德的意思。在阎立德看来,甚至在整个时代的规则看来,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工匠,去得罪一个背后站着博陵崔氏的吏员,是极其不理智,甚至愚蠢的行为。官官相护,明哲保身,才是常态。
“下官……明白了。”文安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失望,躬身道:“多谢少监指点。”
他不再多说,退出了阎立德的廨房。
看着文安离开的背影,阎立德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此子心性不坏,也有担当,可惜……太过理想,也太过怯懦。在这吃人的官场,若无霹雳手段和坚韧心性,光有善心和才华,是走不远的。这次,就当是个教训吧。
文安没有直接回左校署,而是在将作监空旷的后院里慢慢走着。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晒得他头皮发烫。
阎立德的话在他耳边回响。“值当吗?”为了一个工匠,得罪崔家,确实不“值当”。可他脑海里又浮现出周大牛那绝望哀求的眼神,想起李管事和王师傅那欲言又止的不忍。
况且他文安与崔家,早就不对付了,得罪不得罪的,早就得罪了。
“妈的!”他极少见地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他厌恶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厌恶这个视人命如草芥、权贵可以肆意妄为的世道!他只想苟活,可为什么总有些东西,逼得他无法完全闭上眼睛?
如果今天他因为“不值当”而放弃了周大牛,那明天呢?后天呢?是不是每一次遇到强权,他都要选择退缩?那他还算什么?和那些他鄙夷的蝇营狗苟之徒有何区别?
苟活,不等于毫无底线地苟且!
一股莫名的、微弱却执拗的火气,在他胸腔里升腾起来。他知道自己不聪明,可有些事情不能当看不见,但他决定,至少要做点什么。
文安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对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陆青安低声道:“清安,你去……悄悄找一下李管事和王师傅,让他们晚上下值后,找个僻静地方等我。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陆青安虽然年纪小,但经历过大变故,比同龄人成熟得多。他似懂非懂,但看到文安眼中那不同以往的决断神色,立刻用力点了点头:“是,郎君!”
文安看着陆青安小跑着离去的身影,心里依旧没底,但那股憋闷的感觉,却似乎消散了一些。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他就不信,崔明能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只要找到一丝破绽,或许……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距离下值还有一个多时辰。足够他再好好想想,该怎么着手了。平康坊……看来自己得亲自去一趟。
只是想起那日与尉迟宝林等人宴饮的情形,不禁一阵头皮发麻。
文安在自己的公廨里枯坐许久,下值的鼓声终于敲响,沉闷地回荡在将作监的院落里。不过直到外面的人声渐渐稀疏,他才缓缓起身。
第108章 顺利
陆青安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低声道:“郎君,李管事和王师傅说,在西市靠近延寿坊那边有家叫‘张记’的胡饼铺子,他们酉时三刻在那里等。”
文安点了点头,心里有些烦躁。西市鱼龙混杂,倒是个私下碰头的好地方。
他又等了半个时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带着陆青安,避开旁人视线,从将作监的侧门溜了出去。
夏日的长安,天黑得晚。
酉时末刻,天色依旧明亮,西市里人来人往,各种口音的叫卖声、牲畜的嘶鸣声、胡商身上浓烈的香料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喧嚣而富有生命力的市井气息。
文安低着头,用眼角余光搜寻着“张记”的招牌。那是一家门面很小的铺子,门口垒着烤炉,散发着麦粉和芝麻的焦香。
李管事和王师傅果然已经等在里面一个偏僻的角落,面前摆着两张没动过的胡饼,见到文安进来,连忙起身,神色紧张。
“坐。”文安压了压手,自己先坐了下来,陆青安则机警地守在门口附近。
“署令……”李管事搓着手,欲言又止。
“这里没外人,把你们知道的,再说细点。”文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持,“崔明准备的人证物证,到底是什么?”
白天问话的时候,文安就察觉此二人的话并未说完,这才让陆青安去传话,看二人会不会有答复,如今看来,他的猜测是对的。
李管事和王师傅对视一眼,最终还是李管事咬了咬牙,低声道:“回署令,人证……是平康坊南曲‘怡红楼’的一个歌伎,名叫采薇。”
“物证……就是那丢失的小笙,据说就在采薇房里,是崔录事前几日亲自送去的,说是……说是周大牛卖与她的。”
文安看了李管事一眼,心中微动。
这李管事连崔明亲自送笙的细节都知道,看来在署里也不是一个安分的,或者说,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那采薇,会听崔明的?”
李管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署令,那采薇……据说以前是崔家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婢女,后来不知怎的入了乐籍。崔录事对她……有些恩惠,或者说,有些把柄。而且,崔录事许了她不少钱财。”
文安默然。
果然如此,人证是对方控制的,物证也是对方安排的,只要那采薇一口咬定笙是周大牛卖的,周大牛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昨天自己若不当机立断先把人押下,恐怕崔明当场就能把人证物证摆出来,逼自己立刻处置周大牛,那时自己就被动了。
崔明恐怕更希望自己当时强硬驳回,他好趁机发难,既能除掉周大牛,又能落自己的面子,在家族面前露脸。
接着,文安又大有深意的看了李管事一眼,如果今后自己要用这个人,只可用,不可交。
又问了些细节,文安才说道:“好了,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李管事和王师傅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文安看着面前冷掉的胡饼,一点胃口都没有。
线索是有了,方向也明确了,但怎么撬开那歌伎的嘴是个问题。那采薇既然受崔明控制,绝不会对他们说实话。
看来,只能自己亲自去会一会这个采薇了。而且要快,必须赶在崔明反应过来,进一步威胁或控制采薇之前。
一想到要去平康坊那种地方,文安就觉得头皮发麻,上次的经历并不好。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第二天一早,文安便去向阎立德告了假,说是身体不适。随后,他让陆青安去给尉迟宝林送信,约在吴国公府附近的一家茶肆见面。
尉迟宝林听到文安有事相求,二话不说就赶了过来。
听完文安的叙述,尉迟宝林蒲扇般的大手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贼你娘!又是崔家那些王八蛋!尽干这些下三滥的勾当!”
“文兄弟你放心,这事包在哥哥身上!平康坊怡红楼是吧?哥哥熟!这就带你去把那小娘子的嘴撬开!”
文安本想只请他帮忙引路或压阵,没想到尉迟宝林直接大包大揽,还要叫上程处默、秦怀道和牛俊卿。文安连忙推辞:“宝林大哥,此事不宜声张,万一……”
“万一什么?”
尉迟宝林眼睛一瞪,“咱们兄弟几个一起去,谅那老鸨子也不敢耍花样!处默、怀道他们都不是外人,你放心!兄弟有事,咱们岂能坐视不理?”
不由分说,尉迟宝林便派人去叫另外三人。
没多久,程处默、秦怀道和牛俊卿都赶了过来。听说文安可能被崔家的人阴了,几人都义愤填膺,程处默更是嚷嚷着要把那崔明揪出来揍一顿。
文安看着这群摩拳擦掌的勋贵子弟,心中五味杂陈。
他本性不喜麻烦别人,更不愿欠人情,但此刻,看着这几张带着义愤和热切的脸,一种陌生的、被称为“依靠”的感觉,悄然在他心底滋生出一丝暖意。
他不再拒绝,低声道:“如此……便有劳诸位哥哥了。”
一行五人,骑着马,带着随从,浩浩荡荡直奔平康坊南曲的怡红楼。此时刚过午时,青楼楚馆尚未到营业的时辰,坊内显得有些冷清。
怡红楼的老鸨子显然认得尉迟宝林和程处默这几位“贵客”,见到他们这个时辰过来,身后还跟着秦怀道和牛俊卿,以及一个面生的清秀少年,心里虽然诧异,脸上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连忙将几人请进一间雅致的包厢。
“几位贵人怎么这会儿就来……”
老鸨子话未说完,就被尉迟宝林打断。
“少废话!去把你们这儿的采薇叫来,俺们有事问她。”
老鸨子面露难色:“这个……采薇姑娘她……”
程处默把眼一瞪,摸出一块银饼子拍在桌上:“怎么?叫不动?还是她金贵到连俺们都见不得了?”
老鸨子看着那银饼子,又看看几位小爷不善的脸色,心里一哆嗦,连忙赔笑:“叫得动!叫得动!小公爷稍候,奴家这就去叫!”说完,扭着腰快步出去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水绿色襦裙、抱着琵琶的年轻女子低着头走了进来。她容貌清秀,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和惊惶,正是采薇。
第109章 诡异的味道
采薇带到了,老鸨子也识趣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尉迟宝林使了个眼色,他的两名亲随立刻守在了门外。
采薇看到这阵仗,脸色更加苍白,抱着琵琶的手指微微颤抖。
文安深吸一口气,直接说道:“采薇姑娘,在下将作监左校署令文安。今日冒昧前来,是想问问关于周大牛卖与你那件小笙之事。”
采薇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奴家……奴家不知什么周大牛,那笙……是奴家自己买的。”
文安皱了皱眉,继续道:“姑娘,此事关乎他人清白甚至性命,还请你据实相告。是否有人指使你诬陷周大牛?比如……崔明?”文安直接说出崔明的名字,就是想看采薇的反应。
果然,听到“崔明”两个字,采薇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人指使!那笙就是周大牛卖与我的!你们……你们休要逼我!”说着,她起身就想往门外冲。
尉迟宝林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般挡在门口,抱着臂,冷笑道:“跑什么?话还没说清楚呢!”
程处默也站了起来,走到采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威胁:“小娘子,俺们可是县衙常客!你要是再不说实话,俺这就让人把你锁去县衙,到时候大刑伺候,看你嘴还硬不硬!”
文安听了这话,一脸的无语,县衙的常客是件很自豪的事情吗。
只是那采薇却被程处默吓得倒退两步,脚下一软,瘫坐在地,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呜咽道:“不要……不要送我去大牢……我说……我说……”
她断断续续地哭诉起来。原来,那笙确实是崔明前几日交给她的,还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咬死是周大牛卖给他的。
崔明威胁她,若敢不从,让她连在平康坊也待不下去,而且她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采薇本就是犯错被发卖到这里的,家人还在主家。
“奴家……奴家也是没办法啊……”采薇泣不成声。
文安看着她那副可怜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同情,只有一种解开了谜题的冷静。他沉声道:“既然如此,明日你可愿随我去将作监,将实情当着众人的面再说一遍?”
采薇闻言,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恐惧更甚,拼命摇头:“不……不行!崔录事会杀了我的!他会杀了我的!还有我的家人!”
尉迟宝林不耐烦道:“怕什么?有俺们给你撑腰,他崔明敢动你一根手指头试试?”
在几人的威逼利诱下,采薇最终颤抖着答应了,答应明日午时前去将作监做证。并不是文安欺负弱小,他自己都被人阴了,采薇既然做这等构陷他人的事情,就别怪他文安了。
目的达到,文安心中稍安,便想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然而,尉迟宝林几人哪里肯放他走。
“文兄弟,既来了,哪能就这么走了?”
程处默搂着文安的肩膀,把他按回座位上,“今日你难得来一趟,怎么也得多坐会儿,听听曲儿,喝几杯!”
“就是!事情办成了,该放松放松!”
尉迟宝林也大声附和,直接让老鸨子上酒菜。
秦怀道和牛俊卿也笑着劝酒。文安无奈,这次确实是自己请他们帮忙,于情于理都不好扫了大家的兴。他只能硬着头皮坐下,陪着几人喝酒。
雅间内很快丝竹声起,又有几名歌伎被唤来陪酒。尉迟宝林和程处默显然是此间常客,与歌伎调笑自如,秦怀道稍显拘谨,牛俊卿则大多时间沉默喝酒。
文安更是如坐针毡,只觉得周围的香气和笑声都像针一样扎着他敏感的神经,酒喝到嘴里也不知其味,只能机械地应和着。
他一直熬到坊间宵禁的鼓声隐隐传来,几人才尽兴而起,各自散去。
回到永乐坊家中,文安只觉得身心俱疲,脑子里乱哄哄的。躺在温热的火炕上,明明身体很累,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一种莫名的不安感,像阴冷的蛛网,缠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二日,文安顶着两个黑眼圈,早早来到了将作监。他打算先稳住署里的局面,等午时采薇前来做证。
然而,他刚走进左校署的院子,就感觉气氛不对。吏员和工匠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看到他进来,目光都变得有些异样,纷纷散开。
文安心头一沉,那股不安感骤然加剧。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公廨,还没到门口,就见李管事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带着哭腔:“署令!不好了!周大牛……周大牛他……死了!”
文安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脚瞬间冰凉。
“死……死了?怎么死的?”他的声音干涩发颤。
“是……是看守的人早上送饭时发现的……人……人已经凉了……”李管事哆哆嗦嗦地道,“万年县衙的人已经来了,正在勘验……”
文安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死了?周大牛怎么会死了?他昨天还想着今天就能还他清白!
他跌跌撞撞地跟着李管事来到临时看押周大牛的那间杂物房外。外面围了不少人,两名穿着万年县衙服色的仵作正在里面忙碌。
不久,万年县的一位官员走了出来,面色凝重地向闻讯赶来的阎立德以及文安宣布了初步勘验结果:“经查,死者系自缢身亡,脖颈处有符合自缢特征的勒痕,室内无打斗痕迹。”
自杀?文安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周大牛为什么要自杀?他明明已经看到了希望,只要再等几个时辰!这绝不可能!
还没等他从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中回过神来,又一队人马,在一名面色严肃、官袍严谨的中年官员带领下,径直来到了左校署院内。
文安认得那人,是大理寺少卿戴胄,上次朝会是尉迟恭介绍过。
戴胄目光锐利如刀,直接落在失魂落魄的文安身上,沉声道:“文署令,请随本官走一趟大理寺。”
文安茫然抬头:“戴少卿……何事?”
戴胄语气冰冷,字字清晰:“平康坊怡红楼歌妓采薇,昨夜在其房中自缢身亡,并留下血书,指控文署令,连同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四人,昨日威逼于她,要其诬陷将作监崔明。”
第110章 身陷大理寺
“她自称两边得罪不起,唯有一死以证清白。现有怡红楼老鸨持血书状纸告到大理寺。此事牵扯数位勋贵子弟及朝廷命官,需请文署令过去,配合调查。”
这番话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文安心口。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幸亏旁边的陆青安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采薇……也死了?上吊自杀?血书指控?
一瞬间,文安有些恍然。
这恐怕是一个局!就是不知道是临时起意还是精心准备的。
从他介入周大牛的事情开始,他就已经踏入了陷阱。崔明,或者说他背后的崔家,他们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周大牛的“自杀”,采薇的“自杀”和血书,两条人命,将他文安,连同昨日为他出头的尉迟宝林四人,全部拖入了泥潭!如果罪名坐实,在唐代,构陷同僚可不是什么轻罪。
用两条无辜的人命来做筹码算计他,文安只觉得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愤怒和一种深深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这些世家门阀,视人命如草芥,手段之狠毒,心肠之冷酷,远远超出了他来自后世的想象底线!
他浑浑噩噩地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
虽然因为身份特殊,并未被投入阴暗的牢房,而是被单独安置在一间僻静的厢房内,但门外有守卫看守,形同软禁。
戴胄离开前,只留下一句:“文署令暂且在此休息,待本官查清案情,禀明陛下后,再由圣意定夺。”
房间内只剩下文安一人。他颓然坐在冰冷的榻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一方灰蒙蒙的天空。
愤怒过后,是更深的疲惫和冰冷。
两条人命。周大牛,那个可能有些轴、却手艺扎实的普通工匠;采薇,那个身不由己、惊恐无助的歌伎。他们就这么死了,像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碾碎在这场针对他的阴谋里。
而他,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崔家既然布了这个局,绝不会只有这两步。他们想要什么?他的命?还是彻底把他打落尘埃,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看来,在这个时代,想仅仅“苟全性命”,也如此艰难。你不惹事,事会来惹你。你有用不行,无用更不行,你稍微显露一点不合时宜的坚持和良心,就可能被黑暗吞噬。
文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心脏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收缩着,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
文安涉嫌威逼人致死、构陷同僚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在长安勋贵圈子里传开。
尉迟恭正在府中演练武艺,听到下人急报,手中那柄沉重的马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碎了脚边的青砖。
“什么?文小子杀人?放他娘的屁!”他第一反应是不信,文安那兔子胆,杀只鸡都费劲,还敢逼死人?
但当他详细问明情况,尤其是听到自己儿子尉迟宝林也牵扯其中,甚至可能是“主犯”之一时,尉迟恭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立刻派人去把尉迟宝林揪了过来。
尉迟宝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兴冲冲地跑来,结果被他爹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等弄明白原委,也傻眼了。
“爹!俺们就是去问了句话!那采薇自己答应的!俺们连根手指头都没碰她!她怎么就上吊了?还血书?”尉迟宝林急得跳脚。
“蠢货!你们中了人家的圈套了!”
尉迟恭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一脚踹在儿子屁股上,“那崔明就是个饵!钓的就是文安,你们这些没脑子的憨货也跟着一起胡闹!”
他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两条人命,血书指控,牵扯到数位顶级勋贵的子弟,这已不是简单的构陷,而是世家对文安,或者说连带他们这些新贵的一次赤裸裸的、狠辣的反扑!
尉迟恭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去请程咬金、秦琼和牛进达。
很快,三人连同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都来到了吴国公府。
众人都已经听闻了此事,只是还没来得及查探,听完尉迟恭的叙述,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程咬金破口大骂:“俾养的!崔家这些王八羔子!玩阴的玩到老子头上了!老子这就带兵去平了崔府!”
“胡闹!”
秦琼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此时动武,正中对方下怀。他们巴不得我们把事情闹大,好看我们触怒陛下。”
牛进达也沉声道:“叔宝说得是。当务之急,是找到破局的关键。”
秦琼点点头,想了想,接话道:“此局关键,在于那崔明。周大牛和采薇皆已死,死无对证。唯有找到崔明,撬开他的嘴,才能证明文安与宝林他们几个的清白。”
尉迟恭重重一拍大腿:“对!老子这就派人去找!就是把长安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个姓崔的王八蛋揪出来!”
程咬金和牛进达也立刻吩咐下去,动用各自的力量,全力搜寻崔明的下落。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派出去的人带回的消息却令人沮丧。崔明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从昨天下午离开将作监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崔明的住处早就空空如也,常去的地方也找不到踪影。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几位老将军心头。
对方既然敢布这个局,恐怕早就把崔明这个“棋子”妥善藏匿,甚至……可能已经灭口了。
房间内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如同此刻众人沉重的心情。
天刚蒙蒙亮,两仪殿内已经灯火通明。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来自百骑司的密报,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文安被卷入人命官司的消息,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李世民对于世家会针对文安已经不意外了,就是因为不意外,所以此刻的李世民已经出离了愤怒。
五姓七望等世家门阀,一次次地挑战他作为帝王的威严,一次次地挑战他的底线,然而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第111章 始末
这些世家门阀,就像附骨之疽,盘踞在大唐的肌体上,吸食着血液,还把持着要害。他想动,却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今,像文安这样一个只想缩起来、于国朝却有大用的少年都不放过,仅仅因为他不肯投靠,就要用如此狠毒的手段将他毁掉!
“于国朝有大益……”
李世民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陛下,大理寺少卿戴胄求见。”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宣。”李世民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帝王的威仪。
戴胄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殿内,躬身行礼。他面容古板,眼神锐利,如同他掌管的刑律一般,一丝不苟。
“戴卿,文安那案子,查得如何了?”李世民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
戴胄心中微微一动。陛下日理万机,却对一个从八品小官的案子如此上心,第一时间召见询问……这文安县子,看来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远比表面上的爵位和官职要重得多啊。
他原本打算公事公办,按律查探,毕竟牵扯两条人命,还有数位勋贵子弟,案情看似清晰,证据确凿。
但此刻,察觉到陛下的态度,戴胄瞬间改变了想法。此案,本就没那么简单,至少,不能简单地顺着“证据”走下去。
“回陛下,”戴胄斟酌着词句,将案情详细禀报了一遍,从周大牛盗窃嫌疑,到文安介入调查。
再到昨日尉迟宝林等人陪同文安去怡红楼询问采薇,以及今晨周大牛与采薇双双“自缢”,采薇留下血书指控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有添加任何个人揣测,但关键细节一处不落。
他最后总结道:“……目前来看,人证物证皆对文署令及尉迟小公爷等人不利。然,臣以为,此案疑点颇多。”
“哦?有何疑点?”李世民目光微凝。
“其一,周大牛若真是窃贼,为何不等最终审讯,便在看到希望前夕突然自尽?”
“其二,按常理,采薇一介歌伎,若真受文安、尉迟宝林等人的胁迫,直接逃走或者……或者直接自杀便可,却留下指向如此明确的血书,她怎么敢的?”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戴胄顿了顿,声音沉稳,“将作监录事崔明,在此案中角色关键,却于昨日午后离奇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臣已派人搜寻,尚无结果。”
李世民听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戴胄的话,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这不像是文安那胆小性子能干出来的事,更像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关键就在于那个崔明!
他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戴卿所言极是。崔明乃是此案枢纽。找到他,许多疑团或可迎刃而解。”
“朕也会暗令百骑司搜寻。此案关系重大,牵扯甚广,卿务必尽快查明真相,还无辜者一个清白,亦不能让真凶逍遥法外!”
“臣,遵旨!”
戴胄躬身领命,心中已然明了。陛下这是要保文安,而且要彻查到底。他不再多言,行礼后退出了两仪殿。
看着戴胄离开,李世民对空无一人的大殿角落吩咐道:“加派人手,务必在崔家之前,找到崔明。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空气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喏”,随即恢复了寂静。
……
崇仁坊,崔府。
“废物!一群废物!”
崔干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的雍容气度,将手中的青瓷茶盏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指着面前瑟瑟发抖的管家,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尖利:“连崔明那样一个废物都看不住!处理不掉!养你们何用?!”
管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家主息怒!息怒啊!那崔明……那崔明也不知得了什么信,昨日从将作监出来就没了踪影,小人派去的人晚了一步,让他给……给溜了!”
“溜了?”
旁边坐着的卢氏老者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崔公,当初可是你信誓旦旦,说此计万无一失,既能除了那文安,又能敲打一下尉迟、程知节那几个莽夫。如今倒好,关键的人证没了踪影,若是被陛下的人,或者被尉迟恭那老杀才先找到……”
荥阳郑氏来人也阴恻恻地接口:“是啊,崔公。若让崔明落到对方手里,吐出实情,咱们这步棋,可就臭了。不但动不了文安,反而会惹一身骚。”
太原王氏的代表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不满和质疑,也清晰无误地传递出来。
听着这些指责,崔干胸口堵得发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一切,确实源于他们对文安的杀心。贞观盐的制盐法,对外虽说是程咬金府上匠人所献,但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他们几家随便一查,很快便查知,这颠覆盐政、断了他们一大财源的“贞观盐”,根源竟又出自那个文安之手!
程咬金、尉迟恭这些手握兵权的勋贵,他们暂时动不了,但文安一个无根无基、全靠皇帝一时兴起提拔起来的小虾米,他们还捏不死吗?
正好,将作监里有个一心巴结本家旁支子弟崔明。于是,一个临时起意却足够狠毒的阴谋便诞生了。
利用崔明构陷周大牛盗窃,料定那文安若想树立威信或出于那点可笑的“善心”可能会介入。
只要他介入,无论他是秉公处理还是偏袒周大牛,他们都有后手。最好的结果,就是像现在这样,文安亲自下场调查,还拉上了尉迟宝林那几个蠢货。
然后,便是收网。
让周大牛“自杀”,让采薇“自杀”并留下血书。两条微不足道的人命,换来将文安和那几个勋贵子弟拖入泥潭的结果。
还有最恶毒的就是,他们同时派人散播勋贵杀人的谣言,在士林恶意中伤文安的诗名,这样,就算不能立刻将他们置于死地,也能让他们惹上一身腥,声望大跌,文安更是可能因此丢官去爵,甚至下狱。
此计谋可以说是将文安的心性看得死死的,而计划本也是顺利的,如今文安是进了大理寺。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崔明这个棋子,提前嗅到危险溜了!
“够了!”
第112章 弃子
崔干猛地一拍桌子,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脸色铁青地扫视众人,“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当务之急是找到崔明!”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阴沉:“就算……就算崔明被找到了,那又如何?他敢攀咬我等吗?证据呢?一切不过是他崔明一人所为,与我等何干?况且他有这个胆子乱说吗?”
这话带着世家特有的傲慢和底气。他们相信,崔明就算被找到,也绝不敢将背后的主使供出来。除非他想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其他几人闻言,神色稍缓。
确实,崔明是关键,但只要他闭嘴,或者咬死是自己一人所为,那就牵扯不到他们头上。最多就是损失一枚棋子,计划失败而已。虽然可惜,但并非不能接受。
“话虽如此,终究是找到他,让他永远闭嘴,最为稳妥。”卢氏老者缓缓道。
众人皆点头。周大牛和采薇的两条性命,在他们眼中简直轻如鸿毛,讨论起来如同谈论天气。
他们唯一在意的,是这两个卒子用性命为代价,能否顺利地将掉文安这颗碍眼的“棋子”。如今看来,效果大打折扣,自然让人恼火。
“加派人手,暗中搜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崔干对跪在地上的管家下了与李世民同样的命令,又厉声喝道,“若是被对方先找到……你知道后果!”
管家连滚带爬地去了。
……
长安城地下,某段废弃的排水渠内。
黑暗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和霉味,脚下是粘稠的淤泥,头顶偶尔有水滴落下,发出“嘀嗒”的声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崔明蜷缩在一个稍微干燥些的角落里,身上华贵的浅青色官袍早已沾满污秽,被撕扯得不成样子。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半分在将作监里趾高气扬的模样。
冷,饿,还有无孔不入的恐惧。
他现在也彻底明白了,自己成了一枚棋子,而且是一枚用过后就被毫不犹豫抛弃的弃子!
回想前几日,本家突然来人,表面是嘉奖他办事得力,许诺事成之后让他回归本宗,享受荣华。他当时还欣喜若狂,觉得终于熬出了头。
可那人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杀机,以及袖中隐约透出的匕首寒光,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幸好,他多了个心眼,借口如厕,从后窗跳了出去,没命地狂奔。
崔明听到身后传来的怒骂和追赶声,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不敢停留,慌忙往人多的地方跑去,侥幸逃脱了。
之后,崔明看到似乎有许多人在找他,吓得他只敢待在偏僻的小巷或者破败的房屋中。就这么东躲西藏的,到了第三日早上,实在饿的受不了,在一家摊贩前偷了一个胡饼充饥,被老板追上打了个半死。
好在老板看崔明虽然衣服破烂,却还依稀能看见是上好的绸缎,便没有下死手,崔明挣扎着爬起。
虽然被打的浑身剧痛,却不敢过多停留,浑浑噩噩之下,钻进了这臭气熏天的地下世界。
本家……本家根本不在意他这个偏房子弟的死活!用得上时许以重利,用完了便直接丢弃!想到这里,崔明心中一阵酸涩,继而是无边的恐惧和后悔。
他后悔为什么要去招惹文安?后悔为什么要贪图那虚无缥缈的本宗认可?后悔为什么要把事情做绝,害了周大牛和采薇的性命……
如今报应来了,他自己也成了丧家之犬,躲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不知何时是个头。
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文安被抓起来了吗?尉迟宝林他们呢?本家是不是在全力搜捕自己?尉迟恭他们是不是也在找自己,还有大理寺,县衙……
崔明曾经幻想万人瞩目,如今也算做到了,他一阵苦笑,如今不但构陷了文安,还得罪了尉迟恭几家武将勋,苦笑之下,却牵扯到嘴角的伤口,痛的他直嘶气。
一个个问题在他脑中盘旋,却没有答案。每一种可能,都让他不寒而栗。
被本家找到,是死。被尉迟恭或者程咬金找到,或许会死。被大理寺找到……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还能躲多久?这下面没有食物,恐怕自己没被那些人找到,就先饿死了。
“饿死……”
崔明没想到自己的死法居然是这样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他。
就在这时,远处似乎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还有火把晃动的光影!
崔明浑身一僵,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
终于找来了!
他想发出声音,让那些人找到自己,最终却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拼命地将身体往更深的阴影里缩去,祈祷着黑暗能吞噬掉自己,祈祷着那些人只是路过……
然而,那脚步声和光影,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崔明蜷在排水渠那粘稠湿冷的淤泥里,感觉自己的骨头缝都在往外冒寒气。饿,渴,还有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心脏的恐惧,把他最后一点身为“崔氏子弟”的虚妄骄傲磨得干干净净。
这几日躲藏,他啃过不知名的苔藓,喝过浑浊腥臭的渗水,昔日年轻光洁的脸上如今只剩下一层灰败的死气。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活在阴沟里的老鼠,不,连老鼠都不如,老鼠至少还能自由觅食。
当那杂乱的脚步声和晃动的火把光芒最终停在他藏身的角落,将他彻底暴露时,崔明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甚至懒得再挣扎,只是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几个用布巾捂着口鼻、一脸嫌恶地围上来的众人。
“嘿,还真在这儿!可让咱们一顿好找!”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抱怨。
崔明认得他们身上的服饰,是长安县的不良人。他心里竟然松了口气。是官府的人,不是本家派来灭口的,也不是尉迟恭或程咬金府上那些杀气腾腾的家将。落在官府手里,至少……暂时能活命吧?
两个不良人上前,毫不客气地将他从淤泥里拽了出来,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崔明浑身瘫软,疼痛,却任由他们摆布,像一袋垃圾被拖出了这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
重新见到天光,尽管是黄昏时分晦暗的天色,也刺得他眼睛生疼。他被塞进一辆不起眼的骡车,颠簸簸簸,不知驶向何处。
直到车停,他被押下来,抬头看到门楣上“大理寺”三个肃穆的大字时,崔明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进了这里,应该是惊动陛下了。自己这条命,怕是到头了。
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事情扛下来,只希望本家看在他“懂事”的份上,能放过他的妻儿老小。
这念头一起,崔明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戴胄听闻崔明已被找到押到了大理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立刻升堂审理。
戴胄端坐堂上,看着下面那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恶臭,几乎不成人形的崔明,眉头有些厌恶地皱了皱。
第113章 微变
“崔明,你可知罪?”
戴胄的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感情,如同他面前案几上冰冷的惊堂木。
崔明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声音嘶哑干涩,却异常流利,仿佛这套说辞早已在心底排练了无数遍:“罪人……知罪。一切都是罪人一人所为。罪人因与周大牛争夺匠头之位怀恨在心,故设计构陷其盗窃公器。”
“后又因文署令查问,恐事情败露,遂……遂狠心害了周大牛性命,再买通歌妓采薇,并逼迫其自尽并留下血书,诬陷文署令及几位小公爷……罪人罪该万死,与他人无涉,请少卿明鉴!”
他一股脑儿将罪名全揽到自己身上,逻辑清晰,动机明确,只不过漏洞百出。
戴胄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宦海沉浮多年,哪里看不出这崔明的意思。但这番供述,恰恰是眼下各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陛下要保文安,要文安清白,需要一个明确的说法;世家要脱身,需要一个替罪羊;尉迟宝林等人要洗刷污名,需要真相大白。
而崔明,就是串起这一切的那根线,如今他自己主动把线头咬断了,很好。
“画押。”
戴胄没有多问,直接让书吏将录好的口供拿到崔明面前。
崔明看也没看,哆哆嗦嗦地蘸了红泥,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下了指印。那鲜红的指印,像一道催命符,也像一种解脱。
戴胄拿起那份墨迹未干的口供,仔细吹了吹,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此案能如此“圆满”了结,在他意料之外,却也省了他许多麻烦。
既向陛下交了差,又未曾真正触怒世家,顺带还让尉迟恭、程咬金那几位欠下自己一个人情,一举多得。
他不再耽搁,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便带着这份关键口供,匆匆入宫面圣。
两仪殿内,李世民看完了戴胄呈上的口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随手将供词丢在御案上,冷哼了一声。
“倒是光棍,把所有罪名都扛下了。”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戴胄躬身垂首,不敢接话。
李世民自然知道这供词背后意味着什么,他本来也没指望靠一个崔明就能把那些人怎么样。
眼下朝局初定,北有突厥虎视,内有民生凋敝,还不是与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彻底撕破脸的时候。他这次出手,首要目的是保住文安,其次才是敲山震虎。
“既然案情已然明朗,元凶也已认罪伏法,”李世民挥了挥手,语气淡漠,“文安与此案无关,便放了吧。至于崔明……按律处置。”
“臣,遵旨。”
戴胄心中了然,陛下这是定了调子。他行礼后退下,自去安排。
……
文安在大理寺那间还算干净的“客房”里,已经待了整整十天。
最初的两三天,他确实是惶惶不可终日。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周大牛绝望的哭嚎、采薇惊恐的眼神,以及戴胄那冰冷的“威逼致死”的指控。
他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虫子,能看到外面的光,却找不到出路,只能无助地撞击着透明的壁垒,身心俱疲。
那种熟悉的、想要彻底缩回壳里、与世隔绝的冲动再次涌了上来。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那点来自后世的坚持和良知,在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时代,是不是本身就是一种错误?是不是只要闭上眼睛,麻木不仁,就能活得更容易些?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在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和牛俊卿几人联袂来看过他之后,他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
那天,尉迟宝林几人提着食盒,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仿佛这里不是大理寺的临时看押所,而是某个酒肆的雅间。
“文弟!瞧你这蔫头耷脑的样儿!放心,天塌不下来!”
尉迟宝林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嗓门依旧洪亮,“俺爹和程伯伯、秦伯伯他们都在想办法!那个狗屁崔明,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来!等找到了他,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程处默也嚷嚷道:“就是!敢阴到咱们兄弟头上,活腻歪了!等这事了了,看俺不找机会套他麻袋揍得他娘都不认识!”
秦怀道话不多,只是将食盒里的酒菜一一摆出,沉稳道:“文贤弟,稍安勿躁。家父言道,此乃小人伎俩,陛下圣明,必会还你清白。”
牛俊卿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看着这几张或粗豪或义愤或沉稳的脸,听着他们毫不作伪的宽慰和保证,文安那颗一直悬着、冰冷着的心,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似乎……不再是完全孤身一人了。
他慢慢冷静下来,开始重新思考整件事。周大牛和采薇的死,像两根冰冷的刺,深深扎在他心里。
这不是后世影视剧里轻飘飘的剧情,而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因为上层权力的倾轧,像蝼蚁一样被轻易碾碎。这血淋淋的现实,让他对“封建社会的吃人本质”有了刻骨铭心的认知。
“五姓七望,世家,呵呵。”
“只想苟全性命……或许,光靠躲是不行的。”
文安在心底对自己说。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没有地位,没有权力,就连“苟活”都是一种奢望。
就像周大牛,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个想凭手艺吃饭的普通工匠,却成了权力博弈的牺牲品。
自己若一直停留在九品小官、末流爵位的位置,下次再遇到类似的事情,恐怕连挣扎一下的余地都没有,只会被更轻易地碾碎。
一种微妙而坚定的变化,在他心底悄然发生。他依然社恐,依然不喜欢与人争斗,但他开始明白,要想真正“苟”下去,苟得安稳,苟得长久,就必须拥有让人不敢轻易动他的资本。
或是更高的地位,或是更大的价值,或是……更稳固的靠山和盟友。这次事件,让他看清了哪些人值得依靠,也让他对“权力”二字,产生了最初级的、源于生存本能的需求。
第114章 得脱
第十天上午,文安正盘腿坐在榻上,闭目养神,实则是在脑子里梳理那些纷乱的思绪,就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睁开眼,看到大理寺少卿戴胄走了进来,脸上居然带着一丝堪称“和蔼”的笑容。
“文县子,恭喜了。”
戴胄开口道,“案情已然查明,皆是将作监录事崔明一人构陷所为,与你及尉迟宝林那几个小子无关。陛下有旨,你可以出去了。”
文安心中一动,起身拱手:“多谢戴少卿还下官清白。不知……那崔明……”
戴胄捋了捋胡须,淡淡道:“崔明已对其罪行供认不讳,画押认罪。详情卷宗已呈送陛下。文县子受委屈了,日后当恪尽职守,以报圣恩。”
文安想了想便明白了。
所有的事情都因崔明而起,也由崔明而终,他应该不敢胡乱攀咬,扛下所有罪责,这也许是最明智的做法。
只是周大牛、采薇两人的人命,真的就能这样算了?
文安再次向戴胄躬身行礼:“下官明白,多谢戴少卿秉公执法。”
走出那间待了十天的屋子,穿过大理寺森严的廊庑,当外面明亮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在脸上时,文安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有种重见天日的不真实感。
然而,更让他心头一热的是,刚出大理寺门口,就看到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四人,一个不少,正牵着马等在那里。
还有陆青安和王禄,王禄更是老泪纵横,这段时日,他们这些文安家中的奴仆是最煎熬的,如今总算是拨云见日。
看到文安出来,几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文兄弟!可算出来了!”
尉迟宝林第一个冲上来,又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这次文安有所准备,只是晃了晃。
“几位兄长……”
文安看着他们,喉咙有些发紧,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又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对他而言,太重了。
程处默看出他的窘迫,哈哈一笑,揽住他的肩膀:“行了行了,都是自家兄弟,客套话就别说了!我阿耶和尉迟伯伯他们本来也想来的,只是怕太扎眼,对你不好。”
秦怀道也微笑道:“文兄平安出来便好。家父让我带话,请你得空过府一叙。”
牛俊卿依旧是点头,补了一句:“没事就好。”
看着这几张真切的面孔,文安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次,他算是实实在在地欠下了这几家的人情。这份人情债,怕是不好还。但不知为何,他心里并没有太多负担,反而有种……莫名的踏实感。
“走!今日必须好好喝一顿,给文兄弟去去晦气!”尉迟宝林大声提议,得到了其余三人的一致附和。
文安看着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那熟悉的、对喧闹场合的抗拒感又冒了出来,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想要缩回自己的世界。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容,点了点头:
“好。”
一行人骑着马,也没带太多随从,就这么吵吵嚷嚷地穿街过巷,直奔平康坊。尉迟宝林和程处默一马当先,嗓门洪亮,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文安被裹挟在中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那些目光都带着刺,但他这次没有像以往那样拼命低头缩脖,只是微微偏开视线,努力适应着这份喧闹。
再次踏入倚翠楼,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听雪雅间,丝竹管弦之声靡靡,熏香的气息甜腻得有些呛人。文安下意识地就想找个最角落的位置把自己藏起来,却被尉迟宝林一把按在了中间。
“文兄弟,今日你可是主位,躲什么躲!”尉迟宝林嘿嘿笑着,嗓门震得案几上的酒杯都微微发颤。
几名歌伎抱着乐器款款而入,先是敛衽行礼,随即轻拨琴弦,樱唇微启,唱了起来。唱的竟是《从军行》和《出塞》!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字字清晰,曲调虽带着些柔媚,但那金戈铁马的气概却是掩不住的。文安听着,脸上瞬间臊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活像是考试作弊被老师当场抓包的学生。
他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这两首被他“借用”的诗,如今竟在平康坊这等地方被传唱,而他这个“原作者”就坐在下面,这感觉实在太过诡异。
尉迟宝林却听得眉飞色舞,用力拍着大腿:“好!唱得好!俺就喜欢这调调!带劲!”他完全没留意到文安的窘态,或者说注意到了也觉得理所当然,文兄弟脸皮薄嘛。
程处默也咧着嘴:“可不是!如今长安城里,谁不知道文兄弟这两首诗?要不是那帮子世家老王八压着,文兄弟早就名扬天下了!”他这话带着几分不忿,也带着与有荣焉。
秦怀道微微颔首,看向文安的目光带着欣赏。牛俊卿沉默不语,只是专注地听着曲子。
两曲唱罢,包厢内的气氛更加热烈。老鸨子很有眼色地又安排了几名妓子进来陪酒助兴。每人身边都坐了一两位,巧笑倩兮,软语温言。
文安正低着头努力减少存在感,一股混合着脂粉和花香的甜腻气息便飘了过来。他僵硬地转过头,只见一个穿着水绿色薄纱襦裙的女妓正挨着他坐下,眉眼间带着一丝熟悉的笑意。
正是上回那个绿衣女妓!
文安顿时感觉更不自在了,后背都绷直了。上次他就是在这女妓的房里……睡的,虽然睡得很正经,很正经,却极不踏实,噩梦连连。
毕竟是在人家闺房里待了一夜。此刻再见,那种尴尬和无所适从简直达到了顶点。
那女妓见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故意凑近了些,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幽幽地看着他,红唇微抿,带着几分哀怨,仿佛在看一个负心汉。
文安被她看得汗毛倒竖,头皮发麻,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第115章 反正都做了初一
就在他快要招架不住时,那女妓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掩口道:“文郎君还是这般……有趣。”原来刚才是故意逗他。
文安这才松了口气,但脸上热度未退,反而因为被戏弄而更显窘迫,闹了个大红脸。
尉迟宝林看得哈哈大笑,指着文安道:“你们瞧瞧文弟这模样,比小娘子还害羞!”
程处默也起哄:“文兄弟,人家小娘子这般惦记你,你可不能辜负了美意啊!”
秦怀道笑着摇头,牛俊卿嘴角也微微扯动了一下。
文安被他们调侃得无地自容,只能端起酒杯猛灌一口,却被那劣酒呛得连连咳嗽。
那绿衣女妓见状,眼中笑意更浓,却也不再故意逗他,只是柔声道:“郎君慢些喝。”她看出文安性子与其他客人不同,那份窘迫不似作伪,反而让她觉得有些……可爱?
文安缓过气,定了定神,也看出这女妓方才是有意为之。他虽不善交际,但不是傻子,心里琢磨着,这女子怕不是有什么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姑娘……可是有事?”
绿衣女妓闻言,眼中顿时秋波流转,带着几分期盼,又带着几分楚楚可怜,娇声道:“文郎君诗才惊世,奴家……奴家斗胆,想求郎君一首诗词,不知……不知郎君可否成全?”说着,身子又微微倾向文安,柔软处不经意间触及他的胳膊。
文安如同被电击一般,猛地一缩胳膊,差点从坐榻上弹起来。他连连摆手,声音都带着颤:“不……不成!我……我文墨不通,做……做不出来的!”
那女妓却半真半假地缠了上来,声音愈发娇柔:“郎君何必自谦?那《从军行》《出塞》何等气魄?奴家不敢求那等雄浑之作,只求一首……一首贴合奴家心境的诗词便好。”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拉住文安的衣袖,摇晃着,“若能得郎君赠诗,奴家锦菊……便予取予求。”
最后四个字说得又轻又媚,带着无限的遐想空间。
尉迟宝林几人顿时哄堂大笑,起哄声更响。
“文兄弟,人家小娘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再推辞可就不够意思了!”
“就是!一首诗换美人恩,这买卖划算!”
“快作!快作!俺们等着看呢!”
文安被他们吵得头大如斗,又被锦菊缠得脱身不得,只觉得这包厢比大理寺的临时牢房还难熬。
他实在没办法,只想赶紧摆脱这窘境,心一横,也顾不得什么合不合适了,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慌乱,开口道:“好……好吧,那就……一首长短句。”
包厢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好奇地看着他,锦菊也松开了手,眼中充满了期待。
文安搜肠刮肚,回忆着那些看过的宋词,哪一首符合眼前这青楼女子的情境?那些之前看过或背过的诗词,如同放电影般,在他眼前划过。
文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低声吟道: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他念的是晏殊的《蝶恋花》,词境婉约,写尽闺中离愁别恨,虽与唐时乐府风格不同,但其情其景,倒也与这青楼女子的飘零身世有几分暗合。
一词念罢,包厢内静了片刻。
锦菊先是怔住,细细品味着词中意境,那双美眸渐渐亮了起来,如同浸了水的星辰。
她猛地起身,后退一步,竟是直接跪倒在地,对着文安深深一拜,声音带着哽咽:“奴家……奴家拜谢文郎君赠词!此词……此词道尽奴家心中苦楚,郎君大才,奴家……奴家永世不忘!”
她是识货的,这长短句虽非时下流行的诗体,但词句清丽,意境深远,尤其那句“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简直写到了她心坎里。有了这首词,她的身价恐怕都要涨上几分!
秦怀道的文采是几人中最好的,他仔细回味着文安念出的词,忍不住拊掌赞叹:“妙!妙啊!文兄弟此词,婉转悱恻,情深意长,虽为长短句,却丝毫不逊于任何诗篇!‘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好!真好!”
尉迟宝林、程处默和牛俊卿三人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这词娘儿们唧唧的,不够豪迈,但见秦怀道如此推崇,那锦菊又如此激动,想必是极好的。
程处默立刻哇哇大叫:“好!文兄弟厉害!俺就说文兄弟是文曲星下凡!”
尉迟宝林也用力拍着文安的肩膀:“兄弟厉害!”
文安被他们夸得面红耳赤,刚想说这不是自己写的,但又无法解释来源,只能含糊地应着,心里把那“文抄公”的羞愧感又往下压了压。
这边包厢正热闹着,外面却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声,吵吵嚷嚷,甚至盖过了这边的动静,隐约能听到什么“文章”“经义”“策论”之类的词语。
尉迟宝林皱了皱眉,问身边陪酒的女妓:“外面怎么回事?吵死个人!”
那女妓连忙笑着解释:“回小公爷,今日是国子监休沐,许多监生学子都来坊里消遣取乐,怕是喝得兴起,在争论学问吧。”
“国子监?”
文安闻言也有些好奇。
这大唐的最高学府,相当于后世的国立大学加中yang dang校,对面就是平康坊这着名的红灯区?这布局……也太匪夷所思了。
他依稀记得,好像不止唐朝,后面好些朝代都这样,国子监、太学之类的官学附近,总是少不了秦楼楚馆。
这简直就像后世的大学城周围开满了夜总会和洗脚城,学生们还怎么安心读书?想想都觉得荒谬。或许,这就是古代文人雅士所谓的“风流”吧?不过文安他实在无法理解。
众人又笑闹了一阵,灌了文安不少酒。考虑到文安刚从大理寺出来,算是脱了牢狱之灾,几人也没闹得太欢,见天色已深,便准备散场,相约下次再聚。
文安让守在门外的王禄进来结了账。今天是他的特殊日子,而且如今他靠着石炭和盐的分红,身家丰厚,这点花费自是不在话下。
第116章 也打一次脸
尉迟宝林看着王禄掏钱那爽快劲儿,酸溜溜地搂着文安脖子:“文兄弟,如今你可是大财主了!俺们几个每月的例钱,加起来也就够来这倚翠楼潇洒几回。以后可得吃你的大户!”
程处默也连连点头:“就是就是!下次去西市最好的酒楼!”
文安被他们勒得差点喘不过气,只能无奈应承:“好……好说……”
五人说说笑笑地下楼,刚走到大堂,准备出门,就听到一个带着明显讥讽和嘲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尉迟大傻你们几个!”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语调更加阴阳怪气:“啧啧,倚翠楼这等文人雅士聚会之所,何时成了武夫撒野的地方了?真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这话语中的轻蔑和挑衅,连文安听了都直皱眉头。
尉迟宝林、程处默几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勃然大怒。他们猛地转身,尉迟宝林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指着那边一群同样衣着华贵的年轻人大骂道:“高慎行!孔志玄!放你娘的狗屁!老子爱来哪儿来哪儿,轮得到你们这群弱鸡叽叽歪歪?”
文安抬眼看去,只见对面站着十来个人,年纪与他们相仿,个个身穿儒衫,头戴进贤冠,看起来人模狗样,但脸上那倨傲和嘲讽的神情却破坏了那份斯文。
为首两人,一个面色略显苍白,眼神闪烁,是高士廉的孙子高慎行;另一个面容端正,但嘴角下撇,带着刻薄,是孔颖达的孙子孔志玄。刚才外面的吵闹,想必就是他们这群人弄出来的。
程处默也跳着脚骂:“一群只知道死读书的废物酸丁!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除了耍嘴皮子还会干什么?老子一拳能打你们十个!”
秦怀道脸色阴沉,牛俊卿也握紧了拳头。
高慎行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撑着冷笑道:“粗鄙!满口污言秽语,果然是将种胚子,上不得台面!”
孔志玄也拂袖哼道:“吾等读的是圣贤书,明的是世间理,岂是尔等只知逞匹夫之勇的武夫可比?这倚翠楼的诗词歌赋,你们听得懂吗?怕是只会牛饮,白白糟蹋了好酒!”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讥讽嘲笑,武将子弟骂文臣子弟弱不禁风,是只会嚼舌根的废物;文臣子弟则嘲笑武将子弟胸无点墨,粗鲁不堪。
话语越来越难听,火药味十足,引得大堂里其他客人和妓子都远远躲开,生怕被殃及池鱼。
要是搁在平时,两边早就动手打起来了。但今日尉迟宝林几人惦记着是给文安庆祝,不想把事情闹大,强忍着怒气,骂了几句就准备离开。
然而,高慎行、孔志玄那边却不肯罢休。他们今日在国子监被博士夸了几句,正是志得意满之时,又喝了不少酒,见尉迟宝林等人似乎想走,以为他们怕了,气焰更加嚣张。
孔志玄上前一步,挡住去路,高昂着下巴,用鼻孔看着尉迟宝林:“怎么?这就要走?”
“既然来了这风雅之地,不如我们比试一番?也让我们看看,你们这些将门‘虎子’,除了舞刀弄枪,可还有半点墨水?”
他故意将“虎子”说得重了几分,充满了不屑之意。
高慎行也阴笑道:“不错!就比作诗!谁输了,以后见到对方,就得乖乖喊一声‘阿翁’!如何?敢不敢?”
这话一出,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四人的脸瞬间憋得通红。他们从小习武,弓马娴熟,但要他们当场作诗,那真是要了亲命了。
有心拒绝,这众目睽睽之下,岂不是坐实了“胸无点墨”的名声?以后还怎么在长安城里混,而且还牵扯到了长辈,这会儿可不能退缩。
四人急得抓耳挠腮,目光不由自主地齐齐转向了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文安。
尉迟宝林眼睛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将文安往前一推,大声道:“比就比!谁怕谁!俺们这边由我文弟出战!”
程处默也立刻附和:“对!文兄弟,上!让他们见识见识!”
秦怀道和牛俊卿知道文安的本事,此时也安心了。
文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委以重任”搞得一愣,心里叫苦不迭。他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怎么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可他与尉迟宝林他们是一起的,若此时退缩,不仅尉迟宝林几人颜面扫地,他自己恐怕也要被这群文臣子弟嘲笑死。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躲不过了。
高慎行、孔志玄等人见他们推出一个面生的清秀少年,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嘲笑声。
“哈哈哈!找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出来顶缸?”
“看他那样子,怕是连《千字文》都背不全吧?”
“尉迟大傻,你们武将当真是没人了吗?”
文安听着这些嘲讽,心里那点不情愿反而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意。他本就一肚子的憋闷,如今只想发泄一二,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孔志玄和高慎行,淡淡道:“如何比?”
孔志玄见他居然敢应战,嗤笑一声:“简单!既然你们武将常吹嘘戍边辛苦,那就以‘边塞苦寒’为题,作诗一首!一炷香为限!若是做不出来,或者做得狗屁不通,就算你们输!”
听到这个题目,尉迟宝林等人脸上的怒色瞬间被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取代,连文安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边塞苦寒?这题目……
文安看着孔志玄那副“我出题出得很刁钻你们肯定做不出来”的得意嘴脸,实在懒得再多费唇舌。他甚至连一秒钟都没思考,直接开口,清朗的声音在大堂里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是王翰的《凉州词》,依旧是那种豪迈中带着悲凉的边塞情怀,却与之前的《从军行》《出塞》角度不同,更添了几分沙场宴饮的苍凉与洒脱。
四句诗念完,整个倚翠楼的大堂,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第117章 跨火盆
高慎行、孔志玄等人脸上的嘲笑和得意彻底僵住,如同被冻住的湖面。他们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文安。
这……这诗……这等气魄,这等意境,这等举重若轻的笔法……他们这群自诩才华横溢的国子监生,搜肠刮肚也绝做不出来!
尉迟宝林四人虽然不懂诗,但也能感受到这诗中那股熟悉的、属于军旅的苍凉和豪情,顿时激动得满脸放光,与有荣焉。
文安心中顿觉爽利了几分,也实在厌烦了这种无谓的争锋和被人围观的感觉。他念完诗,看也不看那群呆若木鸡的文臣子弟,对尉迟宝林等人说了声“宝林大哥,咱们走吧”,便率先朝门外走去,颇有几分“事了拂衣去”的气势。
尉迟宝林几人反应过来,冲着高慎行、孔志玄他们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发出一阵哄笑,连忙跟上文安。
直到文安五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大堂里才重新有了声音。
高慎行脸色铁青,孔志玄更是面如土灰。他们输了,而且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就在这时,他们中间一个一直皱眉思索的人猛地一拍大腿,失声叫道:“我想起来了!他是文安!那个作了《从军行》和《出塞》的文安!渭南县子文安!”
众人闻言,皆是悚然一惊,随即露出恍然和更加复杂的表情。原来是他!怪不得……怪不得能有如此诗才!
只是,这文安不是据说性子怯懦,不善言辞吗?怎么……今日一见,似乎与传闻不太一样?
高慎行和孔志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挫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们今日,算是踢到铁板了。那声“阿翁”,怕是躲不掉了……
一想到日后可能要在街上碰到尉迟宝林那几个杀才,被他们逼着喊阿翁的场景,几人就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而此刻,走在回永乐坊路上的文安,并不知道自己随口念出的诗,又给那帮文臣子弟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他只是在想,这大唐长安的日子,怕是越来越难清静了。
回到永乐坊家中,院门一开,一股混合着艾草和硫磺味道的烟气便扑面而来。
文安被呛得咳嗽了两声,定睛一看,只见院门内侧摆着个铜盆,里面堆着些正在冒烟的木炭和草药,王禄和张婶一脸肃穆地站在两旁,陆清宁和陆青安姐弟也规规矩矩地立在后面。
“郎君,快跨过这火盆,祛祛晦气!”
王禄的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连忙示意。
文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为他从大理寺出来准备的仪式。他看着那跳跃的火苗和袅袅青烟,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触,只觉得疲惫。但看着王禄、张婶他们那真切期盼的眼神,他还是依言抬起脚,从火盆上迈了过去。
脚步落地的瞬间,王禄和张婶几乎同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连声道:“好了好了,晦气都留外面了!以后就顺遂了!”
文安看着他们,心里那点麻木的坚冰也被这朴素的关怀融化了一角。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这个小小的院落,这几张熟悉的面孔,竟真的成了他唯一的落脚点,某种意义上的“家”。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低声道:“有劳你们费心了。”
陆清宁端来温水,服侍他简单洗漱。温热的水流划过皮肤,带走了一些黏腻的汗水和牢狱带来的无形尘垢,却洗不净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压抑。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也顾不上吃什么东西,径直回到卧房,几乎是头刚沾到枕头,意识就沉入了黑暗。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连梦都没有。
……
两仪殿内,李世民看着百骑司刚送来的密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密报详细记录了文安出大理寺后的行踪,包括被尉迟宝林几人拉去平康坊倚翠楼,以及在那里发生的一切。
当看到文安被那女妓锦菊缠着求诗,不得已念出那首“槛菊愁烟兰泣露”时,李世民眉头微挑,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他低声念着这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长短句,婉约清丽,意境深远,绝非寻常士子能作,更不像一个终日与斧凿、图纸打交道的将作监小官的手笔。此子,莫非真如外界隐隐传言,是文曲星下凡不成?诗与长短句上的天赋,未免也太高了。
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后面那首应对孔志玄等人挑衅的《凉州词》时,嘴角又忍不住微微上扬。这首诗倒是贴合他之前的《从军行》《出塞》,豪迈苍凉,依旧是顶尖的水准。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李世民轻声吟哦,仿佛能感受到那沙场宴饮的悲壮与洒脱。此诗若是传开,必将在军中广为流传,深得那些老杀才的欢心。
只是……
他的目光又落回前面那首长短句上。句是好句,甚至比那诗更显功力。但句中那“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的孤寂飘零之感,那“山长水阔知何处”的茫然……是写给那女妓的,还是他文安自己心境的写照?
“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的感慨,一次小小的磨砺,可别将朕的人才给消磨了……”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
此子身世不凡,才华横溢却又性情怯懦,看似只想苟全性命,却屡屡被卷入漩涡。他就像一颗自己会发光的珠子,在这贞观初年的长安城里,想藏都藏不住。
这份过于耀眼的才华,和那份与才华不相匹配的怯懦心性,交织在一起,着实有些矛盾,也让人……有些不放心。
“诗言志,句抒情……”李世民喃喃自语,“但愿是朕想多了。”
他摇了摇头,将那份密报合上,不再去想。只要此子心向大唐,能为己所用,有些无伤大雅的小情绪,倒也不必深究。
……
阎立德体谅文安此番受惊,特意准了他两天假,让他在家好好休养。
两天后,文安重新踏入将作监的大门。走在熟悉的廊庑下,看着那些忙碌或闲散的官吏、工匠,听着数划算筹声和远处工坊传来的敲打声,他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第118章 不同
十几天前,他还在这里为了周大牛的案子焦头烂额,随后便是大理寺那十日如同被无形枷锁困住的时光。
如今重新回到这按部就班、枯燥却也安稳的环境里,仿佛中间那惊心动魄的一段被凭空抽走,又仿佛已经过去了一百年那么久。这种强烈的割裂感,让他脚步都有些虚浮。
左校署里的气氛,明显与往日不同。
见到文安进来,原本聚在一起低声说话的吏员们瞬间散开,各自回到座位,眼观鼻鼻观心,但那偷偷瞥过来的目光,却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好奇,有庆幸……不一而足。
之前文安空降而来左校署,虽有“贞观犁”“筒车”的名头,但多数人只当他是个运气好、有点歪才的幸进少年。
加上他性子怯懦,不善交际,私下里未必有多看重。尤其是崔明在时,更是隐隐形成一股排挤的势头。
可经过周大牛一案,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这位年轻的文署令,背景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对了,崔明已经畏罪“自尽”了,虽然疑点颇多,但是没人在意了。
能让崔家丢卒保帅,让崔明那个跋扈的家伙顶下所有罪名然后“被自尽”,最后自身还能毫发无伤地走出来,这岂是一个普通从八品小官能做到的?
就连之前帮文安说过话的李管事和王师傅,此刻见到文安,也是先松了一口气,随即变得更加小心翼翼,恭敬中带着几分敬畏。
他们既庆幸自己押对了宝,没在文安落难时落井下石,又害怕因为之前的接触,被崔家或者别的什么势力惦记上,遭受无妄之灾。
文安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明镜似的,却也无力改变什么。他径直回到自己的公廨,坐下定了定神,便让人去叫李管事和王师傅。
两人很快到来,躬身行礼,语气比以往更加恭谨:“署令平安归来,实乃万幸。”
文安摆了摆手,懒得客套,直接问道:“周大牛的后事……如何处理的?”
李管事和王师傅对视一眼,李管事上前一步,低声道:“回署令,周大牛……和他婆娘,都已经下葬了。”
“就在城西郊外的一处旷野,寻了处便宜地方,署里几个相熟的匠人凑钱买的薄棺,算是入土为安了。”
文安注意到他言辞间的闪烁,追问道:“他婆娘?我记得他婆娘是病了,怎么……”
王师傅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声音沙哑:“他婆娘本来病得就重,全靠周大牛那点俸禄抓药吊着。”
“周大牛一出事,人没了,钱也没了,她……她没熬过两天,也跟着去了。等我们想起来去他家看看时,人都硬了……”
文安默然,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沉默片刻,又问:“他们……是不是还有个女儿?”
李管事脸上露出不忍之色,摇了摇头:“是有个闺女,叫丫丫,大概六七岁。我们忙着处理周大牛夫妇二人的丧事,等想起来安置那孩子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坊正说,好像……好像是被人带走了,想要上前询问,却转眼不见了,估摸着是拍花子……”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文安的脊椎爬了上来。
一个完整的家就这样没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不,绝不能这样!文安的心就像是被一只铁手揪着,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这个世道冷漠的,难道真的连一个六七岁的孩子都不放过吗。
贞观盛世啊!
文安猛地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涩:“先带我去他们坟前看看。”
李管事和王师傅自不敢说什么,连忙引路。
城西郊外,一片荒凉。
几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简陋的木牌,上面用墨写着模糊的名字。
文安站在标注着“周大牛”和“周李氏”的两座紧挨着的土坟前,看着那新翻的泥土和随风摇晃的野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声的压抑感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周大牛,采薇,还有那个他甚至没见过的周大牛的妻子,现在再加上在牢里“被自尽”的崔明……
四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没了。
他们就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便彻底沉没,除了极少数人,谁还会记得?
而这一切的起因,竟是因为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想要对付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小蚂蚁!他文安何德何能,竟值得用四条人命来做局?
一种混合着愤怒、悲哀、无力和荒谬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冲撞。
他想大吼,想质问这操蛋的世道,为什么偏偏要挑中他?为什么这些无辜的人要因他而死?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堵着的硬块,和眼眶不受控制涌上的酸涩热气。
文安死死咬着牙,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只剩下身体微微地颤抖。
他深吸了几口带着土腥味的凉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人死不能复生,他现在能做的,或许只有尽力弥补。
他在坟前躬身拜了三拜,心中默念:“周大哥,周家嫂子,是我文安对不住你们。若非因我,你们不会遭此横祸。”
“你们放心,你们的女儿丫丫,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定会尽力将她寻回,妥善安置。”
离开乱葬岗,文安的心情依旧沉重得像坠了铅块。回到将作监,他立刻开始行动。他必须找到丫丫,否则他一辈子都不会安心了。
不过,单凭他自己,在茫茫长安城找一个被拐走的小女孩,无异于大海捞针。
下值后,他直接去了吴国公府。
尉迟恭听闻文安来访,自然很高兴。等听完文安沉痛的叙述和恳求,尉迟恭浓眉拧紧,用力一拍桌子:“他娘的!这帮丧尽天良的杂碎拍花子!文小子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老夫这就派人去查!”
见尉迟恭答应得痛快,文安心中稍安,郑重道谢。尉迟本想留他吃饭,但文安实在没什么心情,推说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便告辞离开了。
回到家中,文安犹自觉得不够,又问王禄:“王伯,若在长安城寻一个走失的孩子,除了报官,还有什么法子更有效?”
第119章 小女孩
王禄沉吟道:“郎君,报官……其实用处不大,官府事务繁多,除非是显贵之家,否则很难上心。”
“依老奴看,不如花些赏钱,让那些坊间的闲汉、不良人去打听。他们消息灵通,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为了赏钱,办事比官府卖力。”
文安心中一动。是啊,这次能找到崔明,不良人就出了大力。
他立刻对王禄道:“好!就按你说的办。你立刻去安排,悬赏……一百贯,不,两百贯!寻找周大牛的女儿丫丫!提供确切线索者,赏钱五十贯!谁能将人平安带回,两百贯即刻奉上!”
王禄听得咋舌,两百贯!这足以在长安买一处不错的宅院了!自家郎君真是仁义,他不敢怠慢,连忙应下,匆匆出去安排。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文安悬赏寻女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迅速在长安城的底层江湖传开。两百贯的巨款,足以让无数人眼红心跳,铆足了劲去打听。
一时间,长安各坊的闲汉、乞儿乃至一些底层小吏、兵丁,都暗中留意起来。
就连东西两市的人牙子行会内部,也起了不小的波澜,开始自查近期收拢的孩子里,有没有符合描述的。
这动静闹得着实不小,连一些勋贵之家都有所耳闻。有人觉得文安小题大做,为一个工匠的女儿如此兴师动众;也有人觉得他仁厚,是个重情义的。
仅仅过了三天,李管事就急匆匆地跑来左校署,脸上带着兴奋和忐忑交织的神情:“署令!署令!有消息了!丫丫……丫丫找到了!”
文安猛地站起身:“人在哪里?怎么样了?”
“人在万年县衙,是几个不良人根据线索,端了一伙长期在西市拐带孩童的拍花子窝点,在里面找到了丫丫!”
“已经确认了,就是周大牛的女儿!人……人受了些惊吓,瘦了些,但没受什么大伤。”
文安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些许,随即又是一紧:“走,去万年县衙!”
在万年县衙的一间偏房里,文安见到了那个名叫丫丫的小女孩。
她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脏兮兮的粗布衣服,瘦小的身子缩在墙角的一张胡床上,低着头,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小小的身子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头发枯黄,小脸脏得看不出原本肤色,只有一双因为瘦削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恐和茫然,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李管事和王师傅在一旁低声道:“署令,就是她,周大牛的女儿,丫丫。”
文安看着这个因他之故,顷刻间失去父母,又落入人贩子手中,不知经历了何等恐惧的孩子,脚步顿时僵在了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上前,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两百贯的赏钱,买回了她的自由身,却不能买回她失去的父母和完整的家。
文安看着那双写满惊恐的大眼睛,心中没有找回人的喜悦,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黯然。
此时的丫丫蜷缩在胡床上,瘦小得仿佛一碰即碎、眼神里只剩下惊恐。文安僵在原地,手脚一阵冰凉。把孩子找回来了,然后呢?送回那已然空无一物、充满死亡记忆的家?还是……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干涩地转向李管事:“周大牛……家里可还有亲人?”
李管事连忙躬身回答:“回署令,小的问过周大牛街坊邻居,都说不清楚。他好像本就是外乡流落到长安的,除了他的婆娘和丫丫,没听说还有其他亲眷。”
文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时代,什么悯孤院、悲田坊之类的官方慈善机构还不健全,甚至连影子都还没有。
一个无依无靠的六七岁女童,失去父母庇护,在这世道下场可想而知,不是冻饿而死,就是被人卖入那见不得人的地方。
周大牛夫妇的死,追根溯源,他文安脱不开干系。这冥冥之中种下的因,结出的苦果,似乎也只能由他接手了。
沉默了片刻,文安看着那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做出了决定:“既然如此,就让丫丫跟着我吧。”
李管事闻言,脸上瞬间堆满了赞叹,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署令高义!有古仁人仁义之风,实在令下官敬佩!”
“丫丫这孩子遭此大难,能得署令收容,到署令加做个丫鬟,也是不幸中之万幸!”
文安摆了摆手,没心思听这些奉承。而他自认也不是让丫丫来他家做什么丫鬟,他准备认丫丫为义妹,带回府中抚养。
他走到胡床边,慢慢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尽管依旧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生硬:“丫丫……别怕,以后你就是我的妹妹,跟我回家,可好?”
丫丫猛地抬起头,那双因瘦削而显得奇大的眼睛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她看着文安,小小的身子往后缩了缩,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李管事听了这话,只知道原来是自己想岔了,文署令这是要认丫丫做妹子啊,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是丫丫的命好,还是不好。
文安被丫丫这反应弄得有些无措,下意识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安抚一下,手指刚动,丫丫就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墙壁里去。
文安的手僵在半空,心里那点因“救人”而生的微弱成就感瞬间消散,只剩下更深的无力。
他收回手,不再试图靠近,只是维持着蹲姿,低声道:“不怕,以后……有饭吃,有地方住。”
或许是“饭”这个字眼起了作用,丫丫的颤抖稍稍平复了一些,但眼神里的戒备和茫然丝毫未减。
文安不再多言,让王禄去办妥相关手续,自己则连蒙带哄的好容易将依旧惊恐的丫丫,哄着乘坐马车回到了永乐坊家中。
听闻自家郎君认了个义妹回来,王禄、张婶和陆清宁姐弟都聚到了堂屋。得知丫丫的身世,几人脸上都露出怜悯之色。
王禄率先躬身行礼:“老奴见过小娘子。”张婶和陆清宁也跟着行礼。
丫丫被这阵仗吓得“嗖”一下躲到了文安身后,死死攥住他官袍的一角,把小脸埋在他衣服里,不肯露面。
文安身体一僵,他还是头一回被人如此依赖,尽管这依赖源于极度的恐惧。
第120章 多灾多难
僵硬地站了一会儿,文安才笨拙地侧过身,用自己都嫌别扭的语气安慰道:“没事,他们都是……家里人,不会伤害你。”
好说歹说,丫丫才肯稍稍抬起头,但依旧紧紧挨着文安,仿佛他是这陌生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之后,又费了一番功夫,才让丫丫跟着张婶和陆清宁,文安回到自己的卧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收养丫丫,是责任,也是一份突如其来的沉重负担,这负担,更是心理上的。
文安连自己都活得战战兢兢,如今还要对一个心灵受创的孩子负责,未来会如何,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消息很快在将作监传开。
众人反应各异,但表面上,无不称赞文署令仁厚重情,肯为一个无亲无故的工匠之女做到这一步,实乃佳话。
至于这“佳话”背后牵扯的几条人命和世家倾轧,则无人在意了。
由崔明引发的这场构陷风波,随着崔明的“畏罪自尽”和文安的平安脱困,表面上算是告一段落。
文安的生活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每日点卯、处理署务、下值归家。
只是家里多了一个沉默寡言、时常在夜里惊醒哭喊的丫丫。心灵的创伤非一日可愈,文安能做的,也只是提供一处遮风挡雨的屋檐,一口热饭,以及一份笨拙的、尽可能的安静陪伴。
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
夏末秋初,天气转凉。一进入八月,长安的天空就仿佛漏了一般,连绵的秋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一连十余日,竟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带着些刺骨的寒意。
两仪殿内,李世民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雨幕连绵的天空,脸色阴沉得如同这糟糕的天气。
御案上,来自关中各州的紧急奏报几乎堆成了小山。渭水暴涨,洛水溢堤,华州、同州、岐州……多地告急,良田被淹,屋舍倒塌,百姓流离失所,溺毙者不计其数。贞观元年,开年大旱,如今又来了这场波及范围极广的秋涝,老天爷仿佛存心要考验他这个新君。
“陛下,雨势不止,恐酿成大灾啊。”房玄龄站在身后,语气沉重。
李世民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疲惫:“朕知道。赈灾之事,章程拟定得如何了?”
杜如晦上前一步:“臣等已紧急商议,拟定了数条:其一,即刻遣使分赴各受灾州县,核查灾情,安抚民心。”
“其二,命各地官府开仓放粮,设置粥棚,安置流民。”
“其三,严令地方疏浚河道,加固堤防,防止灾情进一步扩大。”
“其四,由太医署选派医官,携带药材,分赴灾区,防治疫病。”
“其五,严厉打击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之奸商……”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条,都是应对水灾的常规且必要的措施。
然而,说着说着,杜如晦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不仅是他,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表情也都变得有些微妙。
这些他们刚刚绞尽脑汁商议出来的对策……怎么越听越觉得耳熟?
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最后还是唐俭打破了沉默,他轻咳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叹服:“陛下,诸位相公……下官忽然觉得,我们方才所议种种,似乎……似乎都与去岁,渭南县男文安所呈条陈中所载,大同小异,甚至……尚未有那份条陈详尽周全。”
一语点醒梦中人。
众人这才恍然,为何觉得如此熟悉!那份条陈,是当初文安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疫病和灾荒所写,因条理清晰、措施具体,曾被李世民赞赏并留中备用。
当时只觉得此子思虑周全,是个实干之才,却未曾想到,这区区一份条陈,竟能如此精准地预判并涵盖了应对此次大水灾的几乎所有关键环节!
从灾情核查、物资调配、流民安置、疫病防治,到治安维稳、物价管控,甚至包括灾后重建的一些建议,那条陈里都写得明明白白,步骤清晰,权责分明。
他们刚才商议半天的东西,竟然还没跳出那份几个月前就写好的条陈框架!
一时间,几位大唐帝国的掌舵人心中都升起一种极其荒谬和复杂的感觉。那文安,莫非真有未卜先知之能?还是其心思缜密、虑事周详,已经到了如此骇人的地步?
李世民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他自然也想起了那份条陈。此刻对照现实,那份条陈的价值,陡然间提升了何止十倍!
“既然如此,”李世民缓缓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即刻将文安所呈条陈刊印成《防疫救灾条陈》,快马发往关中受灾各州县衙署,令其严格依条陈所述,开展救灾事宜,不得有误!若有怠慢或执行不力者,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应道。这一次,再无人有任何异议。
有了这份近乎“标准答案”的条陈指导,朝廷应对水灾的效率陡然提升。虽然天灾无情,损失依旧惨重,但至少避免了更大的混乱和人员伤亡,救灾工作得以有条不紊地推进。
然而,关中的水灾刚刚有所缓解,坏消息又接踵而至。
山东、河南、陇右等地奏报,秋霜早至,且异常酷烈,尚未完全成熟的庄稼几乎被冻死,眼看冬粮无着,饥荒已成定局。
朝堂之上,气氛再次凝重。赈灾、调粮、安抚……依旧是按照那套已被证明行之有效的模式进行,核心依旧脱不开文安那条陈的框架。
只是,总有不开眼的人要跳出来显示存在感。
几名御史再次老调重弹,引经据典,将天灾与“帝王失德”联系起来,伏请陛下下诏罪己,以息天怒。
这一次,李世民连敷衍的耐心都没有了。
他冷冷地看着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御史,声音如同殿外深秋的寒风:“朕早言,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去岁大旱,今岁水涝霜冻,此乃天道循环,非关人事!尔等身为言官,不思为国分忧,为民请命,整日只知妄言天意,揣测君心,是何居心?还不退下!”
第121章 贞观二年的新变化
那几名御史被皇帝罕见的厉色吓得噤若寒蝉,灰溜溜地退回了班列。
文安在将作监看到相关的邸报,心中也不禁感慨。
这贞观元年,从正月里的罗艺反叛,到开春大旱,再到夏天的盐政风波,秋天的洪涝,如今的严霜冻害……
天灾人祸几乎就没断过。
也亏得这皇帝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唐太宗李世民,雄才大略,心理素质过硬,换个平庸点或者脆弱点的,怕是早就被这一连串打击整崩溃了。开局就是地狱难度,能稳住局面,已属不易。
无论如何,历史的车轮依旧滚滚向前。在多事之秋中,贞观元年终于踉踉跄跄地走到了尾声。
年终考核,文安毫无意外地再次得了上等。
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被动应付各种麻烦,但“贞观犁”“筒车”的功劳实在太大,加上左校署的日常事务也算井井有条,阎立德笔下自然不会吝啬一个好评价。
元日将至,又到了送礼走动的时候。
今年需要维系的关系明显多了。除了老牌的“靠山”尉迟恭家,新增了因盐利绑在一起的程咬金、秦琼、牛进达三家。
文安提前让王禄采买了大批礼物,多是市面上常见的绢帛、酒水、珍稀皮毛等,他如今也算是财主了,买的礼物足足装了几大车。
不过,在每家那份厚重的常规礼物之外,文安都额外加了一个小锦盒,里面装着几把他闲暇时亲手制作的牙刷。
用料自然比去年用的更讲究些,柄是打磨光滑的檀木,刷毛是挑选过的柔软马鬃。
想到牙刷,文安今年自然不会再像去年那般愣头青,傻乎乎地往皇宫里送。那等“简薄”之物,献过一次表达心意就够了,再送就是不懂规矩,徒惹人笑。
他按照亲疏和地位,依次前往宿国公府、翼国公府、吴国公以及牛府拜访送礼。
过程大同小异,程咬金依旧是大大咧咧;秦琼勉强接待,不过全程由秦怀道陪同,言谈间对文安颇为感激;牛进达则沉稳得多,言语不多但态度诚恳;至于尉迟恭就更不用说了,留他喝了半天酒,仔细问了丫丫近况,嘱咐他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开口。
一圈走下来,虽有些疲惫,但文安能感觉到,自己与这个武将勋贵集团的联系,确实比去年紧密了许多。
这让他在这危机四伏的长安城中,多少增添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而此刻的两仪殿内,李世民看着内侍呈上的、各位重臣和勋贵进献的元日贺礼清单,目光扫过程咬金、尉迟恭等人名下那些琳琅满目的珍宝玩器,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去年那个装着几把古怪“牙刷”的朴素木盒。
他下意识地在清单上寻找“渭南县子文安”的名字,找到了,后面列着的是一些中规中矩的绢帛和土仪。
没有那个特别的木盒,也没有那种名为“牙刷”的洁齿之物。
李世民轻轻“啧”了一声,心里莫名闪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遗憾。那小子,今年倒是学乖了,知道不能总拿那等“小家子气”的东西来糊弄朕了。只是……那牙刷用着,确实比柳枝方便舒适不少。
他摇了摇头,将这念头抛开,目光重新落回那堆积如山的政务奏疏上。
贞观元年的最后一个黄昏,在连绵冬雨暂歇的间隙,悄然降临。
值得一说的是,去年文安在门口贴红联的举动,当时就引得左邻右舍模仿,今年更是整个坊市流行了起来,甚至连左近的几个坊市的人家也在自家门口贴了红联,看着喜庆了许多,倒是让文安始料未及。
长安城在这片湿冷、喧嚣夹杂着些红色的喜庆的余烬中,默默等待着贞观二年的到来。
第二天,元日大朝会,太极殿。
天色未明,殿内已然灯火通明,熏香缭绕。
文安穿着那身渐渐合身的绿色官袍,如同上一次一样,将自己塞进殿内文武官员行列最末尾、最不起眼的角落。他低垂着眼,努力对抗着因为早起而汹涌的困意。
前方,中书令房玄龄正手持笏板,以他那特有的、平稳而缺乏起伏的声调,总结着贞观元年的得失。
什么“四海初安,然天灾频仍”,什么“陛下励精图治,宵衣旰食”,什么“劝课农桑,新式农具颇见成效”,什么“整饬盐政,略抑豪强”……
一串串文绉绉的词语,配合着那近乎单调的韵律,传入文安耳中,效果堪比后世的催眠曲。
他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房玄龄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左耳进,右耳出,在脑子里没留下半点痕迹。
文安偷偷挪了挪有些发麻的脚,心里只盼着这冗长的仪式早点结束。站班太早,此刻腹中也是空空如也。
好不容易熬到房玄龄总结完毕,接下来便是颁布新的政令、新的律法以及一系列人事任免和机构调整。
这部分内容总算让文安提起了一点精神,至少能让他了解一下这个时代的最新动态。
果然,随着一道道诏书宣读,贞观二年的一些新变化展现在众人面前。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式于尚书省六部之下设立“侍郎”官职,定为各部尚书的副贰,秩正四品下。
此举意在细化分工,加强中央行政效率。此外,对御史台、九寺五监等机构也进行了一些微调,明确了部分职权划分。
一系列人事任命随之公布。
被擢升者,多是既有能力,又深得李世民信任的官员,如戴胄正式拜民部尚书,原职由他人接替;一些在去年赈灾、盐政等事务中表现出色的干员也得到了提拔。
文安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没听到自己的名字,心里反倒松了口气。他现在对“升官”两个字有点过敏,只觉得官越大,麻烦事越多,站在这里的时间也越长。随即自嘲的笑了笑,升官哪有那么简单,自己想多了。
整个宣读过程,殿内鸦雀无声,只有宣旨内侍清晰的声音回荡。但文安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
第122章 约定、红包与晚宴
每一次名字的念出,都牵动着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或审视的目光。
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大多不太好看,显然在新一轮的权力分配中,他们并未占到太多便宜,皇帝正在一步步地将关键位置换上自己放心的人。
等到所有诏书宣读完毕,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眼看快接近午时了。文安站得腿脚酸麻,肚子里咕咕直叫,只觉得比在将作监上一天班还要累。
随后,又颁布了几道政令,其中一道政令规定:
此后,凡九品上在京官员,每月初一十五参加朝会,谓之大朝会,五品上官员仍需每日一朝,谓之小朝会或朝会;各地官员每旬休沐一日,此作为制度实行。在京官员实行间日视事,即上午上值,下午休息……
本来有些昏沉的文安,在听到这些后,精神一振,心中不禁想着,这唐代的官员福利这么好吗,难怪从古至今,都挤破头想进编制。
可惜的是不是下午上值,要是下午上值,上午也就不用起那么早了。还有就是每月两次大朝会,也不知道李世民咋想的,要那么多小虾米上朝干什么。
终于,随着内侍一声尖利的“退朝——”。
文安如蒙大赦,跟着人流麻木地往外挪动。
刚踏出太极殿那高大的门槛,还没等他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几只大手就先后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文小子!明天中午,来家里!老夫刚得了些好酒,明日不醉不休!”尉迟恭嗓门洪亮,震得文安耳朵嗡嗡响。
程咬金也挤了过来,咧着大嘴:“还有俺老程家!文小子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后天老夫让处默那小子去接你!”
秦琼和牛进达也表示了同样的意思。
文安被这群热情过度的老将军和小将军围在中间,只觉得头皮发麻。他本质上还是那个渴望缩回自己壳里的社恐,但经历了这么多事,他也明白这些“不醉不休”的邀请背后,是某种程度的认可和接纳。
他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一一拱手应承下来:“一定,一定,多谢诸位伯伯们的厚爱……”
与众人分别在皇城外,文安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自家马车,瘫在车厢里,长长吁了口气。
回到永乐坊家中,院子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张婶和陆清宁正在厨房里忙碌,空气中飘荡着诱人的食物香气。
王禄则指挥着陆青安在张贴新的红联,这红联是文安昨日便写好的,字比之去年有些进步,勉强看得过去了。
丫丫穿着张婶新给她做的、厚实暖和的棉衣,安安静静地坐在廊檐下的小马扎上,看着众人忙碌,偶尔也会去帮忙,不过众人哪会让她做事,毕竟,丫丫也是名义上的主子。
见到文安回来,张婶连忙迎上来,脸上堆着笑:“郎君回来了,朝会辛苦了。”
文安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几人,心中微微一动。将他们都召集到堂屋,然后从袖袋里掏出几个早就准备好的、用红纸包着的物事。
“今日元日,讨个吉利。”
文安将红包依次递给王禄、张婶、陆清宁和陆青安。给王禄和张婶的厚实些,给陆清宁姐弟的则稍薄。
“这……这如何使得……”
王禄连连推辞,手却有些颤抖。
“拿着吧,一年到头,辛苦你们了。”文安语气平静,却带诚恳和不容拒绝的意味。
最终,王禄、张婶千恩万谢地收下了,陆清宁和陆青安也很高兴,躬身行礼。
就连坐在一旁的丫丫,文安也给了她一个小巧的、装着几枚崭新开元通宝的红色丝囊。
丫丫接过丝囊,紧紧攥在手心里,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兄。”
声音虽细若蚊蚋,却让文安微微一怔,心里某个角落似乎柔软了一下。
他打量了一下这几个与自己命运相连的人。
王禄精神头更足了,张婶脸上也多了些红润。
变化最大的是陆清宁和陆青安姐弟,刚来时面黄肌瘦、眼神惶恐,如今脸上有了肉,个子也蹿高了一截。
陆清宁出落得越发清秀,陆青安则壮实了不少,眼神里有了属于少年的光彩。
丫丫虽然依旧沉默寡言,偶尔夜里还是会惊醒,但至少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时时刻刻如同惊弓之鸟,脸上也渐渐有了些孩童应有的柔和线条。
很快,丰盛的元日宴席摆上了堂屋的桌子。鸡鸭鱼肉,竟然还有两三盘新鲜的时蔬,是张婶费了好大劲才买到的,琳琅满目,甚至还有文安指点张婶做的、类似后世“饺子”的“偃月形馄饨”,不过这个时候大多叫汤中牢丸。
文安看着摆满菜肴的桌子,又看了看侍立在一旁的王禄、张婶和陆清宁姐弟,开口道:“今日元日,家里没那么多规矩,都坐下一起吃吧。”说完,拉过丫丫坐到自己身边。
王禄和张婶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郎君,这不合规矩,奴婢们……”
“无妨,”文安打断他们,“今日特殊,且在家里。我说了算,坐吧。”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王禄和张婶对视一眼,终究不敢违逆,忐忑又感激地在末位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陆清宁拉着弟弟,也挨着文安下首坐了。
一时间,堂屋内气氛有些微妙,但也透着一种难得的、属于“家”的暖意。文安率先动筷,众人这才渐渐放松下来。丫丫小口吃着文安给她夹的菜,偶尔偷偷抬眼看看文安。
晚宴过后,天色已然全黑。
外面隐隐传来街坊邻居的欢笑声和零星的爆竹声(此时是烧竹竿,取其爆裂之声)。文安站在院中,望着被各色灯笼映照得有些泛红的夜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出去看看,看看这大唐长安的元日夜景。
来到这个时代,转眼已是第三个年头,不是在挣扎求存,就是在应对各种明枪暗箭,竟从未真正悠闲地领略过这座千古名城的夜晚。
今日皇帝李世民特意下旨“金吾不禁”,此时正是长安城最热闹的时候。
文安转过身,对院里众人说道,“我想出去走走,看看夜景,你们可要同去?”
第123章 夜游长安城
王禄等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惊喜之色。
文安平日里极少晚间出门,他们作为下人,自然也不好随意出去。如今郎君主动提出,他们哪有不愿意的?
“去!郎君,老奴给您引路!”王禄第一个响应。
“奴婢也去!”
张婶和陆清宁也连忙道。陆青安更是兴奋地直点头。连丫丫也仰着小脸,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笑容。
于是,文安牵着丫丫,带着王禄、张婶、陆清宁和陆青安,一家人锁好院门,融入了元日夜晚的长安街头。
永乐坊距离东市不过两条街的距离。一走上主干道,眼前的景象便让文安微微有些失神。
街道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男女老幼,士农工商,无论贫穷还是富有,今日皆身着新衣,脸上带着轻松愉悦的笑容。道路两旁,家家户户门前都悬挂着各式灯笼,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此时街上的许多店铺不仅没有打烊,反而将货品摆到了门口,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远处传来的乐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充满活力的声浪。
卖吃食的摊贩支着炉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卖玩具的举着风车、面具,引得孩童驻足;还有杂耍艺人当街表演,引来阵阵喝彩……一派繁华喧嚣,其热闹程度,竟丝毫不逊于后世那些二、三线城市的商业步行街。
文安牵着丫丫,随着人流慢慢走着。
看着眼前这活生生的、充满烟火气的盛景,一种奇异的感受涌上心头。穿越以来的种种惊惧、压抑、挣扎,仿佛在这一刻被这浓烈的人间烟火气冲淡了些许。
虽然他还是那个孤独的旁观者,虽然灵魂深处依旧带着来自后世的疏离感,但此刻,真切地踏在这座城市的土地上,走在这熙熙攘攘的唐代街头,也生出一种成为这喧嚣洪流中的一滴水的感觉。
听着耳边的欢声笑语,感受着丫丫小手传来的微暖温度,他心中那份一直紧绷的、想要将自己隔绝开来的硬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种久违的、近乎“活着”的实感,悄然滋生。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文安给丫丫买了个小风车,陆青安买了把木制的小刀,陆清宁则挑了朵绢花。王禄和张婶也难得放松,脸上堆满了笑容。
就这样逛了大约一个多时辰,精神上虽然还处在一种新奇的亢奋中,但身体却诚实地感到了疲惫。
文安正打算开口说回去,突然,前方一阵更加喧闹的吵嚷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其中一个格外洪亮的大嗓门,听着异常耳熟。
“尉迟宝林?”
文安心中一动,牵着丫丫,对王禄等人示意了一下,便循着声音挤了过去。
穿过层层围观的人群,果然看到一片相对空旷的广场上,两帮人正在对峙。一边正是以尉迟宝林、程处默为首,秦怀道、牛俊卿等人紧随其后的武将子弟集团。
另一边,也同样是熟人,赫然是上次在倚翠楼结下梁子的高慎行、孔志玄等一帮文臣子弟。
此刻,尉迟宝林和程处默正脸红脖子粗地指着对方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横飞。而高慎行、孔志玄等人则是一脸倨傲,反唇相讥,双方言辞激烈,火药味十足。
尉迟宝林和程处默骂得投入,没注意到文安过来。倒是站在稍后位置,脸色有些无奈的秦怀道看到了他,连忙用眼神示意。
文安牵着丫丫,走到秦怀道身边,低声问道:“怀道兄,这是怎么了?”
秦怀道苦笑着低声解释:“文贤弟,你来了。唉,还是上次那事闹的。方才在平康坊……嗯,附近又撞见了,宝林和处默忍不住刺了他们几句,说他们输了比试还不认账,是没卵子的孬货。”
“高慎行他们自然不服气……说吾等武夫粗陋不堪,只懂蛮力,不通文雅,你一句我一句的便吵起来了,还差点打起来,好在有金吾卫路过,这才作罢。”
“后来高慎行言语相击,来这东市广场,比猜灯谜,想要在这元日佳节,众目睽睽之下,煞煞我们的威风。”
“今夜我们都喝了不少酒,宝林、处默他们脑子一热,便答应了……”
文安一听,不禁暗自苦笑。
这事绕来绕去,起因还真跟自己脱不开干系。他抬眼看向场中,只见广场中央悬挂着数十盏制作精巧的花灯,每盏灯下都垂着一条彩笺,上面想必就是灯谜了。
不过只听说元宵节有猜灯谜的,这元日也有吗。文安摇摇头,又看了看场中众人。
高慎行那边的人个个摩拳擦掌,显然对此道颇有信心。而尉迟宝林这边,除了秦怀道还能勉强支撑,其他几人都是抓耳挠腮,对着灯谜干瞪眼,形势颇为不利。
文安叹了口气,暂时没有上前,只是牵着丫丫,站在人群边缘,打算先静观其变。这元日佳节,看来也没法清静了。
东市广场上,悬挂的数十盏花灯将中央一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彩笺随风轻摇,上面用娟秀或豪放的笔迹写着各式灯谜。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嗡嗡的议论声如同夏日蚊蝇。
场中,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等十多个武将子弟,与高慎行、孔志玄等七八个文臣子弟相对而立,气氛剑拔弩张。
“先说好规矩!”
高慎行下巴微抬,语气带着文人特有的拿腔拿调,“这广场上共有四十九盏灯,谜题各异。双方轮流遣人上前,任选一灯谜解答,限时十息。”
“答对者继续下一题,对方则派遣另一人上场,且答对计一筹,答错或超时则对方得筹。先得二十五筹者胜!如何?”
“啰嗦什么!划下道来俺们接着便是!”
尉迟宝林不耐烦地挥挥手,铜铃大眼瞪向那些摇曳的彩笺,只觉得上面那些弯弯绕绕的字比战场上错综复杂的旗号还让人头疼。
程处默也梗着脖子:“怕你们不成!”
秦怀道眉头微蹙,他虽读过些书,但于灯谜一道并不擅长。牛俊卿更是面无表情,仿佛事不关己。
比试开始。
第124章 完败
高慎行那边率先派出一人,是个面容清瘦的青年,他自信满满地上前,随手摘下一张彩笺,念道:“‘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物。”
那青年略一思索,便笑道:“此物乃是‘日’字。画太阳为圆,写字为方,冬日昼短,夏日昼长。可是?”
旁边主持的一位老者,应该是这处灯谜摊的老板,只见他点点头:“答对,这位郎君得一筹。”说完将一根竹筹递给了那青年。
文臣子弟那边顿时发出一阵哄笑和叫好声。
轮到尉迟宝林这边。几人互相推诿一番,最后秦怀道硬着头皮上前,选了一个看起来简单些的:“‘一边绿,一边红,一边喜雨,一边喜风’——打一字。”
秦怀道沉吟片刻,试探道:“可是‘秋’字?”
灯谜老板笑着点点头:“然也。此乃‘禾’与‘火’相合,是个‘秋’字……”说完,老板也递给了秦怀道一根竹筹。
尉迟宝林顿时欢呼起来,高慎行等人却是撇撇嘴。
第一轮,双方各得一筹,不过接下来几轮,形势几乎一边倒。文臣子弟那边显然有备而来,对各种物谜、字谜驾轻就熟,接连得分。
尉迟宝林这边,秦怀道勉强答对两个简单的,程处默和牛俊卿上去完全是抓瞎,尉迟宝林自己更是连谜面都念得磕磕绊绊。
底下高慎行等人已是嗤笑出声:“连字谜都解不明白,也敢来比?”
“黑脸!你到底行不行?不行趁早认输,叫俺们一声阿翁算了!”高慎行见己方分数遥遥领先,气焰愈发嚣张。
孔志玄也阴恻恻地补刀:“匹夫之勇,于此风雅之事,果然白丁一般。”
尉迟宝林气得额头青筋暴跳,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恨不得直接冲上去用拳头讲道理。他焦躁地左右张望,目光扫过围观人群,猛地定格在一个牵着小女孩的清瘦身影上。
“文兄弟!”
尉迟宝林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瞬间由怒转喜,也顾不上什么比试规矩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圈子,挤开人群,一把攥住文安的胳膊。
文安正牵着丫丫,打算悄悄溜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拽弄得一个趔趄。丫丫吓得往他身后缩了缩。
“宝林大哥,你……”
“别你你我我的了!快来救场!这帮酸丁欺人太甚!”
尉迟宝林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蒲扇般的大手如同铁钳,半拉半拽,几乎是将文安拖到了场中,推到众人面前。“俺们这边换人!由俺文安兄弟出战!”
程处默一见文安,也立刻来了精神,哇哇大叫:“对!文兄弟,看你的了!狠狠教训这帮眼高于顶的家伙!”
秦怀道和牛俊卿也松了口气,向文安投来期盼的目光。
高慎行、孔志玄等人看到文安,脸上的得意之色顿时僵住,闪过一丝不自然。上次倚翠楼诗作的阴影尚未散去。
但很快,高慎行便强自镇定下来,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文县子。怎么,文县子身为将作监官员,也算文职,整日与这些粗鄙武夫为伍,不觉得有失身份么?莫非是自甘堕落?”
文安被尉迟宝林推到这风口浪尖,心里满是无奈。
他实在对这些意气之争提不起半分兴趣,只想赶紧结束这闹剧,带丫丫回家。对于高慎行的挤兑,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他如今的立场很明确,只淡淡说了句:“比什么?快点。”
见他这般无视,高慎行等人更是气结。孔志玄哼道:“方才已说过,比猜灯谜!文县子诗才或许有几分,但这猜灯谜讲究的是机敏急智,可不是埋头苦吟就能成的!”
“就是!怕是连谜面都看不全吧!”旁边有人附和。
文安懒得理会这些苍蝇嗡嗡,直接对那评判老者道:“可以开始了么?”
老板点点头:“请小郎君选题。”
文安随意走到一盏莲花灯下,摘下一张彩笺,念道:“‘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打一字。”
这谜语有些拗口,周围人都凝神思索。高慎行那边几人也在交头接耳。
文安几乎没停顿,便开口道:“是个‘一’字。”
老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点头:“答对,这位小郎君得一筹。”
尉迟宝林等人顿时欢呼起来。
高慎行脸色微变,哼道:“侥幸罢了!”
接下来,文安仿佛开启了扫描模式。他走到哪里,随手摘笺,目光一扫,答案便脱口而出。
“‘二小姐’——打一字。”(姿)
“‘弄璋之喜’——打一字。”(甥)
“‘十五天’——打一字。”(胖)
“‘半部春秋’——打一字。”(秦)
“‘一点一横长,二字口四方,两边丝绕绕,鸟雀在下方’——打一字。”(鸾)
无论是字谜、物谜,还是略显复杂的组合谜,文安几乎都不假思索,信手拈来。其速度之快,答案之准,不仅让围观百姓啧啧称奇,连那老板都连连抚须,眼中满是惊叹。
这倒不是文安突然开了什么挂。
后世信息爆炸时代,网络上、书籍里各种古今中外的谜语他见得多了,很多谜底甚至成了常识梗。唐朝的这些灯谜,虽然精巧,但套路相对单纯,对他来说,简直如喝水一般简单。
比分很快呈现一边倒的趋势。
高慎行、孔志玄等人的脸色从最初的讥讽,到惊讶,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只剩下一片灰败。他们的精心准备,在文安面前仿佛一层薄纸,一捅就破。
高慎行这方的人很快都轮了第三回了,最后一人是个矮胖青年,他战战兢兢地选了一个自认为最难的:“‘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青龙挂壁,身披万点金星’——打两种物事。”
这谜面颇为华丽,众人皆静下来思考。
文安却只是瞥了一眼,便道:“油灯和杆秤。白蛇过江是灯芯吸油,头顶红日是火焰;青龙挂壁是杆秤,身披金星是秤星。”
灯谜老板深吸一口气,高声宣布:“完全正确!这位小郎君再得一筹!已经共计二十五筹!已经获胜”
“赢了!哈哈哈!俺们赢了!”
尉迟宝林和程处默猛地跳了起来,抱在一起,兴奋得如同两个孩子。秦怀道和牛俊卿也露出笑容。
尉迟宝林指着高慎行等人,得意扬扬:“怎么样?服不服?赶紧的,叫阿翁!”
第125章 初见
高慎行脸色铁青,孔志玄更是咬牙切齿。旁边一个文臣子弟不服气道:“是文安赢了,又不是你们赢了!你们得意什么?”
程处默眼睛一瞪:“放屁!文兄弟是俺们这边的!他赢了就是俺们赢了!怎么?想赖账?”
“就是!输不起就别玩!”
双方顿时又吵作一团,污言秽语,互相攻讦,刚才那点所谓的“风雅”早已荡然无存。
文安被吵得脑仁疼,揉了揉太阳穴,对尉迟宝林道:“宝林大哥,算了吧。我有些累了,想回去了。”
尉迟宝林正在兴头上,但见文安面露疲色,也不好强留,只是冲着高慎行那边重重哼了一声:“今日算你们走运!看在文兄弟面子上,那声阿翁先记着!下次再让俺碰到,非得让你们叫出口不可!”
高慎行等人面色难看至极,却也无话可说,只能愤愤地盯着文安。
就在这边吵嚷暂歇,文安准备牵着丫丫离开这是非之地时,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不屑的声音,从不远处响了起来:
“我当是谁在这里喧哗,原来是文县子。真是好雅兴,不在将作监琢磨那些奇技淫巧,倒有闲心在这市井之间,与粗汉为伍,玩这孩童把戏。”
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文安皱眉转身,只见以崔明轩为首,同样七八个身着华美锦袍、气度骄矜的年轻子弟,正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他们个个神情倨傲,目光扫过场中众人,如同审视货品。
见到崔明轩这伙五姓七望的人,不光文安眉头紧锁,尉迟宝林、程处默等人也是瞬间收敛了笑容,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惕。
就连刚刚还与尉迟宝林争吵的高慎行、孔志玄等人,此刻也闭上了嘴,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下意识地与崔明轩一行人拉开了些许距离。
他们虽是文官清流子弟,但与这些底蕴深厚、连皇权都敢隐隐抗衡的千年世家相比,终究隔了一层。
崔明轩等人径直走到场中,先是随意地对着高慎行一方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态度算不上多热络。高慎行等人也勉强还礼,气氛微妙。
随后,崔明轩的目光才落到文安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方才远远瞧见,文县子才思敏捷,猜谜如神,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讽刺意味更浓,“只是,雕虫小技,终非大道。听闻文县子诗名显着,连陛下都曾赞许。恰巧,我这位堂兄……”
他侧身引荐身旁一人。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穿月白长衫,腰束玉带,面容俊雅,气质温润,如果手中再有一把折扇的话,赫然翩翩佳公子,与崔明轩等人的张扬截然不同。
“……清河崔嘉,乃明轩堂兄。平日最喜诗词文章,听闻文县子大名,心向往之。今日偶遇,不知文县子可否赏脸,与我这位堂兄切磋一番诗文?也好让我等俗人,开开眼界。”
崔明轩说完,好整以暇地看着文安。
那崔嘉上前一步,对着文安微微一笑,拱手礼节周全:“在下崔嘉,久仰文县子‘秦时明月汉时关’‘葡萄美酒夜光杯’之句,心甚佩之。今日得见,幸甚。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他态度谦和,与崔明轩的咄咄逼人形成鲜明对比。
文安看着这崔嘉,心里那股疲惫感更重了。他拱了拱手,直接拒绝:“崔公子客气了。在下才疏学浅,今日携家人出游,已感疲惫,改日再……”
“诶——”
不等文安说完,崔明轩便拉长了声音打断,脸上讥笑更甚,“文县子这是……怕了?莫非之前的诗作,真是偶得,甚至……另有隐情?如今见到真正世家风范,便露了怯,只想缩回你那将作监,与木头瓦砾为伴了?”
他话音一落,身后那几个世家子弟顿时哄笑起来。
“怕是江郎才尽了吧!”
“或许本就是沽名钓誉之辈!”
“与武夫混迹久了,身上哪还有半分文气!”
这些话语越来越难听,甚至隐隐将尉迟宝林等人也捎带了进去。
尉迟宝林勃然大怒,指着崔明轩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崔明轩,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犬吠!文兄弟的才学,也是你能质疑的?”
程处默也撸起袖子:“想比试?先问问俺的拳头答不答应!”
崔嘉在一旁微微蹙眉,似乎对崔明轩等人的言辞有所不满,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显然对这位跋扈的堂弟颇有忌惮。
文安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听着那些刺耳的嘲讽,心中厌烦到了极点。他只想清静,为何总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找上门来?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强行拉走尉迟宝林离开。
崔明轩却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落文安的面子,见他不语,更是得意,声音拔高了几分,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朗声道:“诸位都看看!这便是近来声名鹊起的渭南县子文安!诗作是有的,却不知是真是假。”
“如今我崔氏才子在此虚心请教,他却推三阻四,畏缩不前!莫非真是徒有虚名,只会些猜谜逗趣的下九流玩意儿?”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侮辱和挑衅了。不仅将文安贬低的一无是处,甚至连高慎行等人也是一脸的愤然,旁边的崔嘉眉头皱得更深了。
场间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崔明轩的话越说越难听,不但将文安贬斥为只懂“奇技淫巧”和“下九流玩意儿”的沽名钓誉之徒。
言语间更是隐隐将尉迟恭、程咬金等武将一并扫了进去,讥讽他们粗鄙无文,连带与他们交好的文安也沾染了一身“武夫”的习气,失了文人体统。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听得噤若寒蝉,却又舍不得离开,目光在文安和崔明轩之间逡巡。尉迟宝林气得额头血管突突直跳,程处默更是捏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声响,眼看就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动手。
文安心里“忍耐”的弦,也终于绷到了极限。
第126章 要开大了
他自己可以缩,可以忍,但眼下这情形,他若再一言不发,落的就不只是他文安自己的面子,连带着尉迟宝林他们,乃至他们身后的尉迟恭、程咬金等长辈,都要被这崔明轩的臭嘴一同玷污。
他可以被骂幸进,被骂怯懦,但不能连累这些在他落难时伸出过手的人一起受辱。
文安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厌烦,抬眼看着崔明轩,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对方的喋喋不休:“崔公子,欲如何比试?”
崔明轩见文安终于被激得开口应战,心中顿时一喜。他今日挑事,目的就是要逼文安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
赢了,自然能大大打击文安近来如日中天的名声,间接也削了重用文安的李世民的脸面;若是输了……
崔明轩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神态从容的崔嘉,将心底那点阴暗的嫉恨狠狠压了下去。输了又如何?
丢脸的是他崔嘉,是清河崔的人,与他崔明轩、与博陵崔有何干系?他乐得看清河的这位号称“清河骐骥儿”的堂兄吃瘪。
博陵崔与清河崔本属同源,秦汉时分家成两个支系便是现在的博陵崔与清河崔。
平时这两崔互为援奥,但暗斗更是常态,都想夺取这天下第一氏族第一崔氏的名头。不过这崔嘉虽然来自清河,却是偏支,但其才华出众,风度翩翩,更有“清河骐骥”的称号。可惜他不是长房嫡系,更多的时候受到的是排挤和嫉恨。
而崔明轩,则是博陵崔氏的嫡系,却始终被崔嘉压着一头,心中嫉恨已久。此刻他撺掇崔嘉出面,未尝没有借刀杀人、一石二鸟的心思。
崔嘉何等聪明,岂会看不出崔明轩那点小算盘?但他并不在意。一来,他是真心久闻文安诗名,无论是之前的《从军行》《出塞》,还是最近的《凉州词》,都让他心折不已,早有结识切磋之意。
二来,他对自己诗词上的造诣极为自信,也存了与文安这“诗才新秀”一较高下的念头。至于崔明轩那点龌龊心思,在他眼中,不过跳梁小丑,不值一哂。
崔明轩眼珠转了转,环视周围悬挂的各式花灯和涌动的人潮,计上心来,朗声道:“今日乃元日佳节,此情此景,正是绝佳题材。”
“不如,二位便以这‘元日夜景’为题,赋诗一首,如何?一炷香为限,谁作出的诗词能得到在场诸位更多认可,便算胜出。公平合理,诸位以为如何?”
他这题目出得看似公允,应景应情,谁也挑不出毛病。周围人群顿时响起一阵附和之声。
文安与崔嘉对视了一眼。崔嘉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佳公子模样,对着文安微微颔首,眼中带着纯粹的战意和一丝好奇。
文安则是满心无奈,只觉得这热闹的元夜,这璀璨的灯火,这喧嚣的人声,都成了压在他身上的负担,让他只想尽快逃离。
尉迟宝林见文安应下,精神大振,嚷嚷道:“比试可以!但不能就这么比!得有点彩头!”
崔明轩生怕尉迟宝林这浑人又说出“谁输了谁叫阿翁”这种粗鄙不堪的话来,连忙抢过话头,顺手从自己腰间解下一块雕刻着繁复云纹、质地莹润的白玉佩,“啪”一声拍在旁边一个临时充当桌案的石墩上,也不怕拍坏了。
这才高声道:“彩头自是应有之义!此乃上等和田玉,我便以此作注!”
程处默狠狠瞪了崔嘉一眼,既气又恼,也不甘示弱,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掏出一方品质稍逊但也是佳品的青玉玉佩,重重放在旁边:“俺老程也出彩头!”
约定既成,那灯谜摊的老板很有眼色地立刻点起一炷细香,青烟袅袅升起。
崔嘉先是向程处默拱了拱手,之后向前走了几步,又对文安拱了拱手,风度极佳地说道:“文县子,既是吾等出题,为示公允,便由在下先行抛砖引玉,也好让文县子多些时间构思。”
他见文安一直沉默,眉宇间带着倦色,只当他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比试难住,心下虽有些失望,却也不愿占这便宜,便主动提出先作。
文安看了程处默与崔嘉二人一眼,有些疑惑。不过他刚才确实在走神,闻言只是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直接一阵微风过来,夹杂着几分幽香,让文安一愣。
他也知道,自魏晋以来,男子多流行熏香抹粉的,此刻文安再次看了崔嘉一眼,只觉这人很漂亮,接着文安便是一阵恶寒,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崔嘉负手踱了两步,沉吟片刻,仰头看了看被灯火映红的夜空,又扫过周围一张张洋溢着节日喜悦的面庞,略一沉吟,不过片刻,便清声吟道:
“帝里新元启,灯辉映九衢。
千门燃星斗,万户涌欢愉。
淑气催梅萼,祥光入酒壶。
升平歌此夜,四海共皇图。”
此诗一起,四周顿时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阵阵叫好声。就连高慎行、孔志玄等文臣子弟,虽与崔嘉并非一系,此刻也不由得暗自点头赞叹。
这崔嘉果然名不虚传,诗句工整华丽,意境开阔,既描绘了元日长安的璀璨夜景和万民同欢的热闹,又巧妙地颂扬了“升平”“皇图”,气象雍容,端的是应景佳作,世家风范显露无遗。
高慎行等人也是心中复杂,一方面惊叹于崔嘉之才,另一方面又觉压力巨大,他们自问在如此短时间内,绝难作出这般水准的诗来。不由得都将目光投向依旧沉默伫立的文安,心想这文安怕是真要栽了。
崔明轩脸上也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看向文安的目光充满了挑衅。
香已燃过半。
文安听着四周对崔嘉的赞誉,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无奈地有点想笑。
他回忆了一下,寻找着能应对眼下场景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的诗词。崔嘉的诗确实好,好到让他这个“文抄公”都有点不好意思下手。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继而,他想起一首词,虽然描写的是元宵,但那火树银花、人潮灯市的景象,与眼前这大唐元日之夜何其相似?
罢了,抄一首是抄,抄两首也是抄,债多不愁。
第127章 余者皆废
文安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或期待或鄙夷或担忧的目光中,缓缓开口,吟出的却非诗,而是一阕长短句: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词吟罢,满场皆寂。
先前崔嘉诗成时的叫好声、议论声,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怔怔地看着场中那个清瘦的少年。
如果说崔嘉的诗是工笔重彩的宫廷画卷,华丽规整,气象万千;那么文安这阕长短句,便是写意淋漓的山水墨卷,奇丽绚烂,意境幽远。
那“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瑰丽想象,“宝马雕车香满路”的极致繁华,“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的热闹喧嚣,层层铺陈,将元夜盛景推到了极致。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喧闹与华美之中,笔锋陡然一转,“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孤独和寂寥,如同冰水般悄无声息地浸透开来,与前面的繁华形成了尖锐而深刻的反差。
这已不仅仅是写景叙事,而是直指人心,道出了某种超越时代的、永恒的孤独心境。
高慎行等人彻底愣住了,看着文安,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和一种……难以言表的复杂情绪。
他们自负才华,此刻却清楚地意识到,与这阕长短句相比,崔嘉那首已是上佳的诗,也显得格局拘谨,黯然失色。这文安,莫非真是鬼才?
崔明轩和他身边那几个世家子弟,脸上的得意和讥诮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惊悸和嫉恨。此子之才,当真是惊才绝艳!可惜,不能为他们世家所用!
他们看着文安,眼神冰冷。崔明轩想的是谁输他都不亏,可如果相差太大,却也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崔嘉在文安吟出“众里寻他千百度”时,便已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轻轻颤动。待到最后一句“灯火阑珊处”落下,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之前的从容恣意,只剩下纯粹的光彩和叹服。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文安郑重地长揖一礼,语气诚恳无比:“‘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句一出,余者尽废!不知这长短句是何名目?”
这阕长短句,不仅辞藻华美,构思奇绝,更难得的是那份隐藏在极致热闹下的孤高与寂寞,非有大才情、大阅历者不能道出。与之相比,自己那首应景颂圣的诗,确实落了下乘。
文安想了想,说道:“就叫《青玉案·元日》吧。”
崔嘉闻言点点头,开口吟道:“‘美人赠我锦绣缎,何以报之青玉案。’这是取自汉末子平公的《四愁诗》吧。文县子大才,看来是想一展胸中抱负了。”
“这比试,崔某……甘拜下风!心服口服!”
听到崔嘉亲口认输,尉迟宝林、程处默等人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比刚才赢了灯谜还要兴奋十倍!
“赢了!又赢了!”
“文兄弟威武!”
“哈哈哈!看你们这帮酸丁还敢嚣张!”
崔明轩脸色铁青,狠狠瞪了崔嘉一眼,又深深剜了文安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在心里。
他一把抓起石墩上程处默那方青玉玉佩,又将自家那块价值不菲的白玉佩重重丢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们走!”说完,头也不回地挤开人群,带着那几个世家子弟狼狈离去。
崔嘉却并未立刻跟着离开。
他再次向文安拱手,态度依旧谦和:“文县子,今日得闻佳作,三生有幸。他日若有闲暇,还望不吝赐教。”
说罢,这才转身,飘然离去。只是转身之际,他心中仍在反复咀嚼那阕长短句,越是回味,越是觉得那繁华背后的孤寂意味深长。
这文安,明明身处热闹中心,受尽瞩目,为何词中却透着如此深的疏离与无奈?这种鲜明的反差,让他对文安这个人,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
高慎行、孔志玄等人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神色复杂地朝文安这边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默默散去。今晚,他们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
围观的人群见再无热闹可看,也议论着渐渐散去,只是口中谈论的,多半是文安那阕惊才绝艳的长短句。
文安站在原地,有些不明所以。崔嘉不愧是真正的世家子,他也是第一次知道“青玉案”这个词牌名的出处,子平个公是谁,还有,他是怎么从这首词看出他文安有什么抱负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东西不能乱抄啊,文安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弯腰捡起石墩上崔明轩留下的那块玉佩,触手温凉,玉是好玉,但他只觉得烫手。
将程处默的那块还给程处默,崔明轩的随手塞进袖袋,然后他对犹自兴奋不已的尉迟宝林道:“宝林大哥,诸位兄长,我实在乏了,先回去了。”
尉迟宝林此刻正志得意满,搂着程处默的肩膀,大声笑道:“行!文兄弟你先回!今日连赢两阵,痛快!俺们还得去倚翠楼好好喝一顿,庆贺庆贺!”
说罢,一行十多个武将子弟,勾肩搭背,吵吵嚷嚷地朝着平康坊方向而去,那喧闹的背影与这渐渐冷清下来的广场格格不入。
文安看着他们远去,摇了摇头,牵起一直乖乖站在他身边、似乎也被刚才阵仗吓住的丫丫,对王禄、张婶等人轻声道:“走吧,回家。”
一行人默默穿过依旧残留着节日气息、却已行人渐稀的街道,朝着永乐坊的方向走去。文安的背影在阑珊的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寂。
众人回到永乐坊家中时,已是亥时。
倦意来袭,如同潮水,几乎将文安淹没。他凭着本能摸回自己的卧房,连脸都懒得擦一把,外袍胡乱一脱,便一头栽倒在暖烘烘的火炕上。
第128章 莫名其妙
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窗外天光微亮,生物钟才将他唤醒。
脑袋还有些发懵,身体却像是被拆卸重组过,透着一种昏睡后的酥软与乏力。他挣扎着爬起身,套上便于活动的旧衣裳,来到院中。
冬日清晨的空气带着凛冽的寒意,吸入肺腑,精神为之一振。他拉开架势,开始演练那套自创的、不伦不类的体操。
动作谈不上美观,甚至有些笨拙,但一套下来,浑身关节噼啪作响,气血活络开,额角竟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身体由内而外散发出热气。
文安停下动作,微微喘息着。
这具身体在将近一年的伙食改善和这断断续续的锻炼中,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如今他的身高已蹿至五尺半(注:唐尺约30厘米,五尺半约1.65米),在这个时代算是挺拔了,身形也不再是初来时的瘦削,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肌肉,总算有了些“堂堂七尺男儿”的模样。
当然,在尉迟恭那等杀才眼中,估计依旧属于“风吹就倒”的弱鸡范畴。
张婶早已备好了朝食——热腾腾的粟米粥,新蒸的杂面饼,还有一小碟切得细细的酱菜。
文安默默吃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暖意和能量。休息了一阵,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他便吩咐王禄备马。
今日要去尉迟恭府上赴宴,少不得又是一场“酒精考验”。
好在如今这具身体的耐受度似乎提升了不少,加上这个时代的酒普遍度数不高,倒也不至于像最初那般狼狈。
那匹御赐的骏马被王禄牵了出来,养得膘肥体壮,毛色油亮。文安翻身上马,动作比之从前熟练了许多。
他轻轻一夹马腹,马儿便不疾不徐地小跑起来,马蹄敲击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在清晨尚且清冷的街道上回荡。
本来文安坐马车便够了,只是被尉迟恭逮着说教了几次,说什么男儿大丈夫,就该骑马,坐车那是娘们儿才干的,说得多了,犹如魔音贯耳,文安只得慢慢骑马了。
一开始还不习惯,两胯都磨出血来了,适应了好久才慢慢好转,到如今,就算是策马驰骋也能坚持不短的时间。
不过今天,王禄还是赶着自家的那辆简陋的马车,在后面跟着——等下回来,文安估计还是要坐的。
寒风拂面,带着昨夜各种混合气味,仿佛还夹杂着元日喧嚣的余韵。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未开门,只有零星几个路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偶尔有运送货物的牛车慢悠悠经过,车轴发出吱呀的呻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热闹过后的冷清,与昨晚那人声鼎沸、灯火如昼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文安骑在马上,目光掠过那些紧闭的坊门和高耸的坊墙,心思有些飘忽。这大唐长安,对他而言,依旧是一座巨大而陌生的迷宫。
行不多时,刚拐过一条街道,迎面也来了一行人。
文安抬眼看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为首骑在马上那人,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衫,外罩银鼠皮坎肩,面容俊雅,气质温润,不是昨晚与他比试诗词的崔嘉又是谁?
他身后还跟着一辆青幔小车,由两匹健骡拉着,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情形,想必是去走亲访友。
文安对这位崔嘉印象颇佳,虽出身世家,但言谈举止,颇有风度,与崔明轩那等货色截然不同,就是脂粉气重了些。
既然相遇,文安便轻提缰绳,打马上前,在相距数步远处勒住马,拱手为礼,语气还算客气:“崔公子,有礼了。”
然而,崔嘉的反应却让文安愣住了。
只见崔嘉闻声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对待陌生人的疏离与礼貌,眼神里是一片纯粹的茫然。
他上下打量了文安一眼,也拱了拱手,语气平和却带着明显的客套:“这位兄台有礼,不知……有何见教?”
文安脸上的那副客套笑容瞬间僵住。
认不出我了?
昨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比试过,词都让你甘拜下风了,这才过了一夜,就忘得一干二净?
这演技是不是也太浮夸了点?还是说,世家子弟的“风度”就是这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转头就能装作不认识?
一股被愚弄的感觉涌上文安心头,让他对崔嘉的感观瞬间下降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吃了苍蝇般的腻歪。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淡了下去,带着几分自嘲:“无事,在下认错人了。打扰。”说完,也不等崔嘉回应,一拨马头,便欲离开。
错身而过时,一阵极清淡、极幽远的香气,若有若无地从那辆青幔小车中飘出,钻入文安的鼻腔。
不似寻常脂粉的甜腻,倒像是某种冷冽的梅花混合着书卷墨香的气息,竟与昨晚闻到的香气差不多。
文安回头看了崔嘉一眼,又飞快瞥了一眼马车,心头微动,涌起一股怪异之感,暗自猜测,这马车里坐的,恐怕是位女眷。莫非这崔嘉是陪着家中姐妹出门?
他催马前行了一段距离,又没忍住,回头瞥了一眼。
只见那崔嘉已回到了马车旁,正微微俯身,隔着车窗与里面的人低声交谈着什么,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丝……无奈?
文安摇了摇头,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怪异感,不再多想,一抖缰绳,加快了速度。
这世家的人,心思都深得很,还莫名其妙得很。
……
另一边,崔嘉——或者说,此刻骑在马上的这位真崔嘉,看着文安远去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对着车窗内低声道:“小妹,你可是害苦为兄了。”
车帘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宜嗔宜喜、眉目如画的少女脸庞,样貌与骑在马上的人有七八分相似,却是昨晚女扮男装、与文安比试的崔家小姐,崔佳。
她此刻已换回女儿装束,云鬓微松,更添几分娇媚。
“兄长何出此言?”崔佳眨了眨眼,眼中带着一丝狡黠。
“方才那人是谁?”
崔嘉无奈道,“他方才主动与我见礼,语气又颇为相熟的样子,我却一副全然不识的模样,怕是已将人家得罪了。看他最后那神色,定是以为我是目中无人、虚伪做派之辈。”
第129章 要媳妇不
崔佳闻言,俏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强自镇定,嘟囔道:“谁让他昨晚……那般厉害。我……我只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嘛。”
想起昨晚那阕《青玉案》,尤其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句子,她心头仍不禁怦然。
崔嘉看着妹妹这副情态,更加摸不着头绪。
又一番追问之下才知道了昨晚的事情,一时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
他们这兄妹二人名字相仿,容貌也相差不多,从小时候开始,崔佳便经常装作他在外行事,阿耶阿娘从小宠溺她,竟由得崔佳这般胡为。
而且他自己也对这个妹妹非常宠溺,也不会有一句重话,导致崔佳更加的没有顾忌了。
又看了看崔佳的神情,崔嘉暗忖自家这心高气傲的妹子,怕是昨晚一番比试,对那文安生出了些别样心思。
然后,崔嘉叹了口气,既是好笑又是头疼:“你呀!顽皮!”
“那文安我也略有耳闻,虽出身不明,但颇受帝宠,更兼才华横溢,绝非池中之物。你昨日这般贸然以男装与他比试,已是孟浪,今日又……唉,罢了罢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他所作那长短句,果真如你所言,精妙至斯?”
崔佳用力点头,眼眸亮晶晶的:“兄长,绝无半点虚言!那词……尤其是最后几句,当真是道尽了……”
她声音渐低,脸上浮起一抹红晕,没好意思说下去。只不过还是将昨夜文安念出的长短句重新念诵了一遍。
崔嘉听完,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文安消失的方向,喃喃道:“文安……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听说此人与世家不睦……”
……
文安自然不知这背后的曲折,他带着一肚子“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感慨,来到了吴国公府门前。
得到消息的尉迟宝林出门相迎,只是那状态着实不算好。
眼泡浮肿,脸色发青,走起路来脚步都有些虚浮,浑身上下还散发着一股隔夜的酒气,显然是昨晚在平康坊“庆功”过度,宿醉未醒。
“文弟,你来啦……”
尉迟宝林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声音沙哑。
文安看着他这副尊容,无奈道:“宝林大哥,你这……还是多休息为好。”
“没……没事!俺……顶得住!”
尉迟宝林强撑着挺了挺胸膛,结果一阵冷风吹过,他猛地打了个哆嗦,差点没站稳,脸上立时有些羞赧。
这时,府里的下人上前接过文安手中的缰绳。
尉迟宝林瞥了一眼那匹御马,顿时像是找到了转移话题的机会,指着马道:“文兄弟,不是俺说你,你这御马……再这么养下去,可真就成了只会拉车的驽马了!”
文安一愣,回头看了看自家这匹被王禄精心照料、毛色油亮、膘肥体壮的坐骑,疑惑道:“它……这不是挺好?”
“好什么呀!”
尉迟宝林痛心疾首,“这是陛下收罗的极品战马,是战马!战马!要的是筋骨,是耐力,是冲击力!你看看它,这身膘……都快跑不动了吧?”
“如今长安城里都有笑话了,说‘文安马,肥似瓠,走三步,喘如鼓’!俺都替你臊得慌!”
文安被他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他哪里懂什么养马之道,只当是喂得越好越对得起皇帝赏赐。
尉迟宝林絮絮叨叨了半天,最后拍着胸脯道:“等开春天暖和了,俺带你去城外跑马!再不活动活动,这马就真废了!”
两人说着话,走进了府门。
刚绕过影壁,就见到尉迟恭正在院中空地上演练马槊。
尉迟恭此时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窄袖劲装,并未披甲,但那一招一式依旧带着沙场喋血的悍勇之气,槊风呼啸,卷起地上零星残雪。
虽已是国公之尊,这份每日不辍的武勇,却丝毫未减。从这也能看出几分大唐君臣的厉兵秣马之意。
见到文安进来,尉迟恭收了架势,将马槊扔给旁边的亲卫,拿起一块布巾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文安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小侄见过伯伯。”
尉迟恭摆了摆手,声若洪钟:“行了,自家人不必多礼。宝林,带你兄弟先去花厅喝茶,老夫换身衣服就来。”
“是,阿耶。”尉迟宝林应了一声,引着文安往花厅走去。
不多时,换了一身紫色常服的尉迟恭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在主位坐下。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文安,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笑容,开口第一句就是:“文小子,干得漂亮!老夫听说你昨晚又狠狠落了那帮世家子弟面子?还是崔氏的人?哈哈,好!真是大快人心!”
文安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心中无奈。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谁说古代信息闭塞的?这些勋贵大佬们,打听起八卦来,效率堪比后世狗仔队。
他只能含糊应道:“尉迟伯伯谬赞了,不过是……恰逢其会。”
“什么恰逢其会!”
尉迟恭一瞪眼,“赢了就是赢了!听说你还得了块上好的玉佩?崔明轩那小崽子这次可是亏大了,哈哈!”他笑得极为开怀,仿佛是自己亲手赢了一般。
笑过之后,尉迟恭忽然上下仔细打量了文安几眼,摸着虬髯,话锋突兀地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唔……文小子,老夫看你……这身子骨壮实了不少,个子也蹿高了。怎么?是不是……开始想婆娘了?你要婆娘不?”
“噗——咳咳!”
正在喝茶的文安直接被这话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一旁的尉迟宝林则是一脸坏笑,看热闹不嫌事大。
“尉迟伯伯……您……您这话从何说起?”
文安好不容易顺过气,慌忙摆手,冷汗都快下来了。这都哪跟哪啊?他从哪个毛孔表现出“想婆娘”了?
不过听到尉迟恭说“要婆娘不”的时候,文安脑海中竟然不自觉冒出崔佳的影子来,吓得文安连忙摇头,后背都惊出了白毛汗——太吓人了。
尉迟恭看见文安的模样,还以为真如他猜想的一般,随即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
第130章 利润可观
凑近了些,压低了些声音,但那音量依旧震得文安耳朵发麻:“跟伯伯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都‘寻他千百度’了,而且你小子如今爵位有了,官职虽然不大,但也算前程似锦,这家底嘛……嘿嘿,更是不用说。”
“这男人成了家,才算真正立了业!说吧,看上哪家的姑娘了?只要是这长安城里,不管是谁家,只要你开口,明儿伯伯就豁出这张老脸,去给你说和说和!”
文安听得头皮发麻,昨晚被人当做有抱负的好青年,今天又第一次听说把“众里寻他千百度”与说媒关联起来的,连声道:“不用!真不用!尉迟伯伯,小侄……小侄还小,尚未考虑此事!”
“小什么小!”
尉迟恭眼睛一瞪,掰着手指头算道,“去年还是老夫给你行的束发礼,忘了?今年你已十六了!虚岁都十七了!放在寻常人家,娃都能满地跑了!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当年的“辉煌战绩”,从如何看上尉迟宝林他娘,到如何提亲,说得唾沫横飞。
文安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只觉得比面对崔明轩的挑衅还要难以招架。他求助般地看向尉迟宝林,却见这家伙正捂着嘴,肩膀耸动,笑得快要抽过去。
“……所以啊,文小子,这事你得抓紧!”
尉迟恭最后总结陈词,用力一拍文安的肩膀,拍得他龇牙咧嘴,“你要是自己不好意思说,伯伯帮你物色也行!保准给你找个屁股大……呃,不是,是贤良淑德、能生养的好娘子!”
文安:“……”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没想到啊,都七世纪了,穿越到了唐朝,竟然也逃不过被催婚的命运!这日子,难道古人今人都一样吗。
看着文安一脸无言模样,尉迟恭那满脸虬髯都仿佛要得意地飞扬起来,显然对这催婚的效果十分满意,还待再深入剖析一番“成家立业”的必要性。
文安后背冷汗都快浸湿中衣了,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开口打断,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
“尉迟伯伯,小侄……小侄一早出来,尚未用朝食,此刻腹中实在饥饿难耐……”
这话一出口,连旁边的尉迟宝林都投来鄙夷的眼神——这借口找得,也太蹩脚了。
谁知尉迟恭闻言,却是大手一拍膝盖,恍然道:“瞧俺这记性!光顾着说话,倒把正事忘了!岂能让贤侄饿着肚子说话?来人!速速摆宴!”
他这嗓门一吼,下人立刻忙碌起来。
文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把这要命的话题暂时搪塞过去了。他偷偷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怎么人到了年纪都喜欢当媒婆。
酒菜很快如流水般端了上来,依旧是吴国公府豪横的风格,大块肉,大碗酒,香气扑鼻。尉迟恭亲自给文安斟满一碗酒,自己也端起海碗:“来!文小子,先干一碗,垫垫肚子!”
文安看着那满满一碗浊酒,胃里已经开始提前抽搐,但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陪着尉迟恭仰头灌下。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倒是冲散了些许尴尬。
几碗酒下肚,席间气氛重新热烈起来。尉迟恭不再提婚事,转而天南海北地聊开,多是回忆当年跟着陛下李世民东征西讨的峥嵘岁月,说到激动处,唾沫横飞,声震屋瓦。
尉迟宝林在一旁不时补充插科打诨,倒也其乐融融。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石炭生意上。
“文小子,你是不知道!”
尉迟恭用力撕扯着一只羊腿,油光满面,“咱们那石炭买卖,如今可是这个!”他跷起大拇指,脸上放光,“去岁一年,刨去各项开销和陛下的份子,净利少说也有这个数!”他伸出五根粗壮的手指,在文安面前晃了晃。
文安试探着问:“五……五千贯?”
“呸!五万贯!”
文安闻言,咂舌道:“五万贯!”
为了不惹人瞩目,煤炭分红后来改成在年底,五万贯一成都有五千贯了,文安顿时觉得这些钱有些烫手了。
尉迟恭嗤笑一声,仿佛文安说了什么傻话,“这还是咱们几家分的!如今不光是长安、洛阳,连汴州、扬州、益州这些大城,也都开了‘尉迟炭号’的分号!”
“俺和秦二哥、程老匹夫、老牛他们,又联手在河东、陇右买下了好几处看得过眼的石炭矿!这黑疙瘩,如今可是比真金白银还硬挺!”
文安知道,去年尉迟恭和程咬金他们分别用自己手中的盐和石炭的干股,相互交换,利益共享。
这个时代,柴火关系着千家万户,甚至比盐还重要,这是个细水长流的生意,做得好了,后世子孙躺在这上面败家也不成问题。
“柴米油盐酱醋茶”,为何古人将柴放在第一位,就可见一斑。
在古代柴火是基本生活资源,尤其在农耕文明初期,燃料(柴)的获取难度高于粮食(米)。例如,宋代朝廷垄断木炭销售,普通百姓需通过官方渠道获取燃料。 ?
柴在古代兼具烹饪和取暖功能,是维持基本生存的首要条件。人体需要“生火”(阳气)维持脏腑机能,而燃料(柴)是古代将化学能转化为热能的关键手段。 ?
现在市面所售的石炭,比之木炭,价格便宜不少,储存也更加容易简便,现在很多普通老百姓都逐渐接受了石炭。
其实这对于之前以木柴为生的樵夫、木炭商行都是一个不小的打击。有鉴于此,文安又写了一个条陈。
条陈里提出了该怎样妥善安置这些樵夫,得到了李世民以及宰相们的一致肯定,还都说文安有一颗仁心。
尉迟恭等武将由利益捆绑在一起,其实这样很遭忌讳,有串联之嫌。
好在石炭和食盐利润的大头都交给了李世民,且此时的李世民还要仰仗跟着他的文武班底来制衡世家,虽然心中有些不乐意,觉得还是少了,但也勉强接受。
这也就是贞观初年,要是等过了几年,下面的臣子们再想要这样捞钱,恐怕就得掂量掂量了。但凡有这样的好事,李二会吼着说:“额滴!都是额滴!”
第131章 门神的末路?
即使利益互绑,尉迟恭和程咬金仿佛天生的冤家,二人不是在吵架就是在去吵架的路上,有时候急眼了,甚至拳脚相交。
尉迟恭语气中充满了得意,但随即又皱了皱眉,哼道:“不过,眼红这买卖的人也他娘的多起来了!”
“如今市面上,什么‘崔氏炭行’‘王氏煤铺’都冒了出来,虽说品质大多不如咱们,但也分走了不少生意。”
“那些个勋贵、世家,见俺们赚了钱,一个个鼻子比狗还灵,前脚还在说‘士农工商’,商贾贱业,后脚就都掺和一脚,烦得很!”
文安默默地听着,脑子里飞快转动。
这种情况他并不意外,垄断生意从来不可能长久。
他回忆着后世那些商业竞争的基本套路,组织了一下语言,放下筷子,对尉迟恭道:
“尉迟伯伯,此事……小侄倒有些浅见。”
“哦?快说快说!”
尉迟恭眼睛一亮,立刻来了兴趣。他现在对文安脑子里那些“浅见”可不会有丝毫小觑。
文安斟酌着词句,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说道:“既然同行多了,竞争难免。我们若想一直占据优势,光靠现有的矿点和铺子恐怕不够。首先,得让咱们的炭‘不一样’。”
“不一样?”
尉迟恭和尉迟宝林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对。”
文安点头,“比如,咱们可以想办法把石炭做成大小均匀的‘煤球’,或者压成固定的块状,这样便于运输,烧起来火候也稳定。还可以将最好的无烟炭单独挑选出来,定个更高的价钱,专供富贵人家,就叫……‘贡炭’或者‘极品炭’。”
他顿了顿,见尉迟恭若有所思,继续道:“其次,咱们的铺子,名号要统一,招牌要醒目,伙计穿着要整齐,服务要周到。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尉迟炭号’的东西,质量有保障。甚至可以弄个简单的标记,刻在每块好炭上,算是……咱们的牌子。”
“再者,对于那些新开的炭行,未必就要拼个你死我活。”
“若是他们愿意,咱们可以让他们从咱们这里进货,挂咱们的牌子,按照咱们的规矩卖,每年给他们分些利钱。这样,既能减少对手,又能扩大咱们的买卖范围。不过,要排除五姓七望世家的人。”
文安说的,其实就是初步的品牌意识、产品细分、标准化和加盟连锁的雏形。这些概念在此时看来,无疑是相当超前的。
尉迟恭听得似懂非懂,但大意是明白了——就是要做得比别人好,让别人认自家的招牌,还能拉着别人一起赚钱!
他猛地一拍大腿:“着啊!文小子,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些弯弯绕绕……听着就靠谱!俺回头就跟程老匹夫他们商量去!”
接下来,席间气氛更加热烈,尉迟恭拉着文安连连劝酒,话题也从生意扯到了军国大事,又扯到了长安城里的各种八卦趣闻。
文安酒量虽有长进,也架不住尉迟父子这般热情,待到宴席终了,已是头重脚轻,看人都有重影了,估摸着有了九分醉意。
最后,他是被一脸无奈的王禄和尉迟府上的两名健仆联手搀扶着,几乎是架着出了吴国公府,塞进了自家那辆简陋的马车里。
那匹被尉迟宝林鄙视的御马,则由国公府的小厮牵着,慢悠悠地跟在马车后面。
接连几天,文安如同赶场一般,又依次拜访了宿国公程咬金家和牛进达家。
过程大同小异,程咬金家依旧是喧闹豪饮,程处默咋咋呼呼;牛进达家则相对沉稳,牛俊卿话不多,但酒量好,让文安也是难以招架。
这两家自然也免不了提及石炭生意和盐利分红,对文安更是热情有加。
直到元月初三,文安才最后来到了翼国公秦琼的府上。
与其他三家门前车马喧嚣、门庭若市不同,翼国公府门前显得有些冷清。黑漆大门紧闭,连石狮子都仿佛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暮气。
文安递上拜帖,等了片刻,才由管家引着从侧门入内。
府内院落开阔,林木萧疏,打扫得倒也干净,但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弥漫在空气中。下人们行走间都刻意放轻了脚步,说话也是低声细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文安心中明了,这一切,都源于那位卧病在床的府邸主人——秦琼秦叔宝。
在文安所看的文献里,这位隋唐演义中鼎鼎大名的“门神”,不单勇猛绝伦,义气干云,实在算的上是隋末唐初第一猛将。
什么“马踏黄河两岸,锏打三州六府”,绝非虚言。正史中,他也确实是李世民麾下冲锋陷阵、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绝世猛将。
然而,后世诸多文学影视作品,却往往把他塑造成一个智谋型或者福将型人物,甚至把一些其他人的事迹安在他身上,其真实的悍勇和战绩反而被一定程度地掩盖或淡化了。
想到这位曾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猛将,斩将、先登、夺旗的功劳不知道立了多少,如今被病痛折磨得缠绵病榻,文安心中便是一阵莫名的唏嘘。
引路的管家直接将文安带到了秦琼养病的内院正堂。
秦琼并未卧床,而是在两名侍妾的搀扶下,勉强坐在一张铺着厚厚毛皮的胡床上,身上盖着锦被。
秦怀道和一位面容憔悴、眼神却依旧温婉的中年妇人——想必是秦琼的夫人,陪坐在下首。
见到文安进来,秦琼挣扎着想抬手,文安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小侄文安,拜见秦伯伯,拜见伯母。”
“文……文贤侄,不必多礼……”
秦琼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如同破旧的风箱。他抬起头,文安这才看清他的面容。
曾经威震天下的面容,如今已是形销骨立,眼窝深陷,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唯有那双眼睛,虽然失去了往日沙场上的锐利精光,却依旧带着一丝历经沧桑后的温和与坚韧。
他整个人缩在厚厚的皮毛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马跳黄河岸,锏扫天下惊”的威风?
文安心中剧震,一股酸涩之意涌上鼻端。这就是名将的迟暮吗?英雄末路,美人白头,果然是世间最无可奈何的悲哀。
第132章 休沐结束
宴席早已备好,比起尉迟恭和程咬金家的豪奢,秦府的菜肴显得精致而……滋补。
多以炖品、羹汤为主,少见油腻。显然是为了照顾秦琼的病体。
秦琼以茶代酒,歉然道:“老夫病体缠身,不便饮酒,只能以茶相待,贤侄莫怪。”
文安连忙道:“秦伯伯身体要紧,小侄理解。”
席间气氛始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
秦夫人强打精神,招呼文安用菜;秦怀道话也不多,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忧色。文安看得出,秦琼的病,已是沉疴难起,整个秦府都如同被一团阴云笼罩着。
他一边应付着席间的对话,一边在脑中飞速回忆着后世关于秦琼病症的零星记载和推测。
据说是早年征战,受伤过多,失血过甚,加上可能的内脏损伤和严重的风湿痹症,导致气血两亏,五脏俱损,属于积劳成疾的综合性重症。
若在后世,或可通过输血、手术、系统性药物治疗和现代康复手段来尝试缓解或控制。但在这贞观二年的大唐……
文安暗自摇头。莫说他只是个建筑专业的工科生,对医学一窍不通,就算他真是华佗再世,面对这等需要现代医疗体系支撑的重症,恐怕也是束手无策。
贸然出手,风险极大,无异于谋杀。
秦府在他身陷大理寺时,虽未像尉迟、程两家那般冲在前面,但也暗中使了力气,这份情,文安记着。让他眼睁睁看着秦琼就此沉沦下去,他于心不忍。
医疗手段不敢用,或许可以从别的地方试试?比如……食疗?
想到这里,文安放下筷子,看向秦琼和秦夫人,斟酌着开口道:“秦伯伯,伯母,小侄于医道一途虽不甚精通,但也曾偶阅一些杂书,看到过一些调理身体的食补方子。观伯伯气色,似是气血亏损甚巨,或可尝试以温补之物,徐徐图之。”
秦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连忙道:“贤侄请快讲来。”
文安回忆着后世一些补气养血、温经通络的食材,结合此时能获取的东西,缓缓道:“可用当归、黄芪与老母鸡或羊肉一同炖煮,汤肉皆食,此汤于补气养血或有裨益。”
“平日多用红枣、桂圆、枸杞泡水或煮粥。若遇关节疼痛,可用生姜、花椒煮水熏洗……另,饮食需清淡易消化,切忌油腻生冷。”
他说的这些,在后世都是常见的保健常识,但在此刻,却显得有些新奇。秦琼微微颔首,浑浊的眼中看不出什么表情。
秦怀道则是将信将疑,这等食疗食补的方法,他从未听闻过。
秦夫人却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多谢贤侄!这些方子听着便觉有理,妾身记下了,回头便让厨房试着做来。”
文安又道:“食补之道,贵在坚持,见效缓慢,秦伯伯还需耐心将养。”他不敢把话说满,只能尽力而为。
秦琼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虚弱:“有劳……贤侄费心了。”
这顿宴席,文安是四家走动中,唯一没有喝醉的一家。一方面是因为秦琼不饮酒,气氛使然;另一方面,也是他心中装着事,刻意控制着。
离开秦府时,天色已晚。
文安回头望了一眼那在暮色中更显沉寂的府邸门匾,心中再次感慨万千。
历史上,秦琼一直被病痛折磨,大概是在贞观十二年病故的。自此,威名赫赫的秦家便逐渐淡出了大唐的权力中心。
这样一个为李唐天下立下汗马功劳的绝世猛将,不该仅仅在凌烟阁上留下一个名字,便如此黯然落幕。
“只要有机会,条件允许……总要试试。”
文安在心里对自己说。好在,时间还有十多年,或许能在这期间找到一线生机?
元日剩下的休沐时间,文安除了必要的这四家走动,基本窝在永乐坊家中,只想图个清静。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想清静,左校署的那些下属官吏,可不敢清静,文安这个上司,他们是必须登门的。
今天这个主事提着两包点心来了,明天那个录事抱着匹粗绢上门……
文安被搅得不胜其烦,却又深知这是官场常态,无可奈何。
他本性不喜应酬,更不愿花心思与这些心思各异的属下虚与委蛇,每次接待都如坐针毡。
好在,当他“恰好”提及自己刚从吴国公府回来,或者“正准备”去宿国公府赴宴时,那些下属脸上顿时露出敬畏交加的神色,原本准备好的奉承话或请托事项,也大多咽了回去,不敢再多加叨扰,略坐片刻便识趣地告辞。
透过这些下属的眼神,文安也能猜到他们心中的震惊与重新评估——这位年轻的上官,背景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厚!与尉迟、程、秦、牛这几位军中大佬都关系匪浅,谁敢轻易得罪?
就这样,在迎来送往、疲于应付中,贞观二年的元日假期,终于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尽头。
文安竟有种解脱之感。
他换上那身绿色的官袍,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寒冷的空气,打起精神,走出了永乐坊的院门。
新的年头,新的开始,也不知这贞观二年,又会有什么样的风浪在等着他。他只盼着,能在这纷繁复杂的长安城里,继续小心翼翼地“苟”下去,顺便……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让那位卧病的翼国公,多撑一些时日。
马车碾过依旧残留着年节喜庆碎屑的街道,向着皇城将作监的方向驶去。文安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贞观二年的开端,朝堂之上并不平静。
文安渐渐有了看邸报的习惯,每日下值回来,总要就着灯火,将那一叠厚厚的官方文书细细翻阅。
这也成了文安了解朝廷事情主要途径。本来他很不喜欢看这些东西的,只是为了小命,他不得不逼着自己去看。
邸报上的文字枯燥,就像后世公式化的某联播,不过却勾勒出一幅幅真实的图景。
开春不久,便见李世民颁布诏令,命诸司百官,各上封事,极言得失。这是要广开言路了。
没过几日,又见一条:以皇太子少师、赵国公长孙无忌为尚书右仆射。
第133章 火热的长安城
文安看到这里,心里嘀咕,这长孙无忌权势更盛了。他记得史书上说长孙无忌后来权倾朝野,最终结局很不好。不过眼下,这位可是陛下最信任的臂膀。
然而,这右仆射的椅子还没坐热乎,接下来的邸报又让文安一愣。长孙无忌自己上表,以“外戚位重,恐招物议”为由,坚决辞去了尚书右仆射之职。李世民挽留不住,只好改授其为开府仪同三司。
文安放下邸报,揉了揉眉心。
这长孙无忌,倒是个聪明人,懂得急流勇退,或者说,是以退为进?蝇营狗苟,水深得很。
下一条消息则关乎那位着名的“人镜”。
魏征魏玄成,被擢升为秘书监,参与朝政。这位以直言敢谏闻名的老臣,终于进入了帝国的核心决策圈。
文安几乎能想象到,今后朝会上,李世民被魏征怼得脸色发青又不得不忍着的场景了。他莫名有点同情那位雄才大略的皇帝。
还有那位太子右庶子王珪,李世民对其态度颇为矛盾,时常召见咨询,隐隐有重用之意,却又忌惮他的王家身份。文安知道,这位也是后来凌烟阁上的人物,这就让他有些琢磨其中的意味了。
朝堂风云变幻,文安只是个看客。他更多在意的,是关乎民生实际的政令,是与工部或者将作监有关的消息。
日子仿佛就这么一天天平静地过去,不过贞观二年的天时,似乎比去岁更加严酷。
四月刚过,长安城就陷入一种异常的闷热之中。
往年的此时,尚有春末的余凉,今年却如同直接跳入了盛夏。烈日当空,炙烤着大地,连太极宫飞檐下的脊兽都仿佛被晒得耷拉了脑袋。
文安坐在左校署那间还算宽敞的值房里,即便门窗大开,依旧感觉不到一丝风。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呼吸都带着一股燥热。
他身上那层薄薄的官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黏腻不堪。额上的汗珠汇聚成流,顺着鬓角往下淌,滴落在面前的文书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他烦躁地抓起案几上的蒲扇,用力扇了几下,带起的风也是热的,毫无用处。
此刻的文安无比怀念后世的空调。哪怕是他那间狭小的出租屋,一到夏天,空调一开,便是另一个清凉世界。哪像现在,活像个被放在蒸笼里的螃蟹。
“妈的,这鬼天气!”他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毫无形象地扯了扯衣领,恨不得当场脱个精光。当然,这只是想想。
邸报上关于各地旱情的奏报越来越多,越来越急。关内、河东、河南……大片土地龟裂,禾苗枯焦。李世民已下旨祈雨,并派遣使者巡视灾区,减免赋税,开仓放赈。
“民生多艰啊。”
文安叹了口气,放下邸报,心里沉甸甸的。他虽有超越千年的见闻,面对这种大范围的天灾,也同样感到无力。
天气一天热过一天,简直像下了火。文安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他本就有些畏热,如今更是苦不堪言。
下值回到永乐坊家中,那火炕更是睡不得了,他早早让张婶换了薄席,可依旧夜不能寐,辗转反侧,一身又一身的汗。
这日恰逢休沐,文安瘫在堂屋的胡床上,像条离水的鱼,有气无力地张合着嘴。张婶煮了绿豆汤,他喝了两口,也觉得不解暑气。脑子里全是后世冰镇可乐、雪糕、空调房的画面。
“冰……要是能有块冰就好了……”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忽然,文安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
冰!
对啊!没有空调,有冰也能降温啊!弄个大盆,放上冰块,摆在屋里,那温度不就能降下来了?
可是,这大夏天的,上哪儿弄冰去?古代倒是有藏冰的习惯,冬天将冰存入冰窖,夏天取出使用,谓之“颁冰”。
但那都是皇室和顶级权贵才能享受的待遇,他一个从八品的小官,想都别想。
“等等……冰……可以制啊!”文安的眼睛亮了起来。
硝石制冰的法子,对作为工科生的文安来说,实在太容易了。原理简单,硝石溶于水时会吸收大量热量,使水温迅速降低,乃至结冰。
文安想了想,利用硝石制冰,好像唐朝末年就出现了,具体时间他记不清了,而且,他隐约记得,好像东晋葛洪的《抱朴子》里就提到过硝石?
或许这时候,硝石已经被方士们发现并使用了?
想到这里,文安顿时来了精神,燥热仿佛都减轻了几分。他立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制冰需要的东西:水、容器,还有最关键的东西——硝石。
水不必说了,容器嘛,铜盆家里也有现成的,现在就缺硝石了。
文安立刻起身,也顾不上休憩了,吩咐王禄备车,直奔东市和西市。他想着,这东西就算不常见,东西两市杂货汇聚,总该能找到吧?
然而,到了东市,问了一圈,居然无人知晓此物。然后又到西市,也是问寻未果。
文安不死心地在东西两市转悠了整整一个下午,问遍了可能售卖矿物,甚至一些胡商的摊位,愣是没找到所谓的“硝石”。掌柜们听了他的描述,都是一脸茫然,连连摇头。
文安有些抓瞎了。不应该啊?难道这个时候硝石还没有被发现和使用?
王禄跟在他身后,看着自家郎君满头大汗、一脸焦急忍不住上前低声问道:“郎君,您到底要寻何物?或许……老奴能知道个大概?”
文安正郁闷着,闻言便描述道:“是一种矿物,诶,就是一种白色的,有点像盐,但味道是苦的、涩的,摸起来凉凉的东西……可能叫硝石,或者别的什么名字?”
王禄皱着眉头,仔细回想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说道:“听郎君这般说……倒像是药铺里有时会用到的‘墙霜’或者‘芒硝’?老奴以前见有人生疮痈,郎中好像用过这东西。还有……那些炼丹的道士,好像也常用。”
“墙霜?芒硝?”文安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第134章 玄都观
对啊!芒硝!硫酸钠!他怎么会把这个忘了!
硝石是硝酸钾,芒硝是硫酸钠,虽然化学成分不同,但都能溶于水吸热,都可以用来制冰!而且芒硝更为常见!自己真是热糊涂了!
而且墙霜易得,文安记得他小时候还玩过这玩意,去那些牛棚猪圈,挨着阴暗的墙壁上,就有这玩意,收集起来,用火星子滋,也能玩半天。
“王伯,你可立大功了!”文安兴奋道,“快,我们去最近的药铺看看!”
此时二人在西市,没走多远便看到一家药铺。
主仆二人立刻走了进去。一进门,文安便直接对坐堂的郎中道:“掌柜的,贵店可有芒硝?”
那郎中看了文安一眼,见他衣着体面,不像是寻常百姓,便点头道:“有的。不知郎君要多少?”
心下却有些奇怪,这芒硝多用于泻下通便、清热泻火,治疗疮疡,看这郎君面色,不像有这些病症啊。
文安哪有心思解释,直接道:“有多少,我要多少!”
郎中虽觉诧异,但顾客是衣食父母,便让伙计将库存的芒硝都搬了出来。文安看着那也不过十来斤的芒硝,皱了皱眉,这点量,恐怕不够他用几次。
“掌柜的,可知长安城里,哪家药铺或者……哪家道观,这芒硝存量最多?”文安一边让王禄付钱,一边问道。
郎中想了想,说道:“药铺嘛,各家存量都差不多。若说存量多……崇业坊的玄都观,里面的火居道士们时常炼丹,或许备有不少此物。”
“玄都观?”文安看向王禄。
王禄连忙点头:“郎君,玄都观在城南,香火鼎盛,规模不小,确实有不少精于炼丹的道长。”
“走!去玄都观!”
文安当机立断。眼看日头偏西,他必须在天黑前搞到足够的硝石!
其实崇业坊与永乐坊中间只隔了一座靖善坊,玄都观在崇业坊,是皇家道观。早在武德八年,李渊便将道教定为唐朝的国教,玄都观作为皇家道观,占据一坊之地,香客游人络绎不绝。
而靖善坊中有大兴善寺,与玄都观隔朱雀街东西相望,规模也不小。文安家所在的永乐坊,在两坊的西北方向,与靖善坊更是只隔了一条街。
等主仆二人到崇业坊的时候,文安颇有一种骑驴找马的感觉。
文安下车,抬头望去。只见一座规模宏大的道观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殿宇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飞檐斗拱,气势不凡。虽然已近黄昏,依旧有不少香客进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息。
王禄上前与知客道士交涉,说明来意。那知客道士听闻是来购买芒硝的,虽觉奇怪,但见文安穿着不凡,也不敢怠慢,引着他们去见负责管理库房的道士。
那道童领着文安七拐八绕,来到观后一处僻静的院落,找到了负责此事的道士。那道士听说文安要大量购买芒硝,也是愣了一下。
芒硝这东西不算珍贵,平日道观用量也不太大,平日里也有人来买的,卖些倒也无妨,不过像文安一下买这么多的,着实少见。
“这位施主,要如此多芒硝,不知所为何用?”道士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文安早已想好托词,面不改色道:“家中欲研制一种新的清热解暑药方,需大量芒硝试制。”
道士将信将疑,但既然对方肯出钱,他也没理由不卖。观里库房囤积的芒硝量还是够的。于是很痛快地卖了文安足足两大麻袋,怕是有上百斤。
文安看着那白花花的芒硝,心中大喜,连忙让王禄付钱,又雇了观里的一个杂役帮忙搬运。
主仆二人带着“战利品”,心满意足地离开库房院落,朝着观外走去。
刚走到玄都观气派的大门口,迎面正好走来几位老道士。这几位老道皆是鹤发童颜,气度不凡,身着干净的青色或紫色道袍,步履从容,边走边低声交谈着什么。
为首一位老道,看年龄约莫六十许,面容清癯,目光温润平和,仿佛蕴含着无尽智慧,令人望之而生亲切之感。
另一位则身材高瘦,面容古奇,三缕长须,眼神开阖间精光闪动,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深邃,比之为首的老道稍年轻一些,也有五十多。
还有一位则年轻得多,看着不过二十许,但也气质沉静,眉宇间透着专注。
文安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只觉得这几位道士卖相极佳,颇有仙风道骨之感,但具体是谁,他自然不认识。他此刻心心念念都是赶紧回去制冰,只是礼貌性地侧身让路,微微颔首示意。
那几位道士也注意到了文安这个生面孔,以及他身后王禄和杂役抬着的、明显是观中库房出来的麻袋。为首那位面容清癯的老道只是温和地看了文安一眼,便继续与同伴交谈。
而那位面容古奇、眼神深邃的老道,在与文安错身而过的瞬间,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似无意般在文安脸上扫过。
就在那一瞥之间,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惊疑。
文安并未察觉,带着人径直出了观门,坐上马车,催促着车夫赶紧回城。
待文安一行人走远,那位面容古奇、眼神深邃的老道才缓缓收回目光,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沉默不语。
旁边那位气质沉静的年轻道士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道:“袁师兄,方才那人……可有何不妥?”
袁姓道士缓缓摇头,沉吟片刻,方低声道:“无事。”他嘴上说着无事,心中却已是波澜微起。
方才那少年郎君的面相,着实古怪至极!
以他观气望色之术看来,此子命宫晦暗,气若游丝,分明是早已夭亡、身死道消之相,绝无可能活到如今这个年岁!
可偏偏……他不仅活着,而且步履沉稳,气血虽不算旺盛,却是贵相。
这……这简直违背了他平生所学!
是哪里看错了?还是此子命格奇特,已非寻常相术所能窥测?袁姓道士捻着长须,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那少年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第135章 制冰
文安自然不知道自己在道门前被大唐第一神棍“检视”了一番。他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归心似箭。
回到永乐坊家中时,天已擦黑。文安也顾不得吃饭,立刻指挥王禄等人将他卧房中央清理出一块空地,搬来一个大木盆,又找来一个稍小些的铜盆,并提来几大桶干净的井水。
王禄、张婶、陆清宁姐弟,甚至连丫丫,都好奇地围在门口,不知道自家郎君(阿兄)弄回来两大袋道士炼丹的材料,又摆弄这些盆盆罐罐是要做什么。
“郎君,您这是……”
王禄看着文安将铜盆放入大木盆中,又在铜盆里倒满清水,忍不住开口问道。
“制冰。”文安言简意赅,头也不抬地开始解装芒硝的麻袋。
“制……制冰?”众人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大夏天的,郎君莫不是热糊涂了?
文安也懒得解释,眼见东西都已备齐,便对众人道:“好了,你们都出去吧,把门带上。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他倒不是想严守秘密,主要是这制冰过程在他看来简单,但怕王禄他们见了,大惊小怪,把他当成什么会妖法的怪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禄等人虽满心疑惑,但见文安态度坚决,也不敢多问,只得依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顿时只剩下文安一人,以及几盏跳动的油灯。
文安看着木盆和铜盆,深吸一口气,回忆了一下步骤。他先将一部分芒硝倒入大木盆和铜盆之间的空隙里,然后缓缓加入井水,搅拌均匀。
芒硝遇水,开始迅速溶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文安能明显感觉到,木盆周围的空气温度开始下降。
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铜盆里的清水。
起初,水面毫无变化。文安心里也有些打鼓,难道芒硝不行?或者比例不对?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铜盆的内壁上,开始出现一丝丝极其细微的白雾。紧接着,水面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冰花!
成了!真的成了!
文安心中一阵欣喜,差点叫出声来。他强忍着兴奋,又陆续加入了一些芒硝,小心调整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铜盆里的清水,竟然真的慢慢凝结成了一整块坚实的冰块!白色的冰晶在油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寒光,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从冰面上升腾而起,驱散着夏日的闷热。
文安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在冰面上摸了一下。
一股沁入骨髓的凉意瞬间从指尖传来,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随即便是难以言喻的舒爽!
“哈哈!舒坦!”
他忍不住低笑出声,只觉得这大半天的奔波劳累,全都值了!
他赶紧将房门打开一条缝,对着外面喊了一声:“王伯,再提几桶井水来!”
守在门外的王禄闻声,连忙提水进来。刚一踏入房门,他就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凉意扑面而来,将他身上的燥热瞬间驱散。
当他看到屋子中央,那个铜盆里赫然盛放着一大块晶莹剔透的冰块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手中的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四溅。
“冰……冰……真……真是冰?!”
王禄指着铜盆,声音颤抖,语无伦次。
文安看着他那副见了鬼的模样,也不在意,指了指地上的水桶:“别愣着了,快把水提过来。还有,今晚我屋里的事情,谁也不准说出去,明白吗?”
王禄这才回过神来,看向文安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近乎敬畏的神色。他连忙弯腰捡起水桶,连声应道:“明白!明白!老奴明白!郎君……郎君真乃神人也!”
他一边手脚麻利地按照文安的指示,将清水倒入木盆外围,协助继续制冰,一边心里翻江倒海。
自家这位郎君,不仅能弄出贞观犁、筒车、贞观盐,如今竟然能在炎炎夏日凭空造出冰来!这……这怕是神仙手段吧?
文安没理会王禄的震惊,他此刻正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清凉。
他搬了张胡床,就坐在那大冰块旁边,感受着那丝丝缕缕的寒气驱散屋内的闷热,只觉得浑身上下亿万个毛孔都舒张开来,舒坦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总算……能睡个好觉了。”他长长吁了一口气,眯起了眼睛。
至于这制冰之法会不会流传出去,会不会又引来什么麻烦……此刻,都暂时被他抛到了脑后。先过了这个夏天再说吧!
第二天,文安神清气爽地踏入了将作监的大门。
昨夜屋里摆着冰盆,那股子萦绕不散的燥热被驱散得一干二净,他难得地睡了个踏实觉,连梦都没做。
此刻只觉得头脑清明,四肢舒坦,连带着看左校署里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都觉得顺眼了几分。
处理起公务来,效率也高了不少。往日里需要磨蹭半天才能理清的物料清单,今日竟能一目十行,迅速核验完毕。
连署里的小吏都察觉出这位年轻署令今日似乎不同往日,那股挥之不去的蔫蔫之气淡了许多,眼神也亮了些。
午时在公廨草草用了张婶准备的午食,几个夹了酱肉的蒸饼下肚,文安正琢磨着是不是能早点溜回家,继续享受他的“人工空调”,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如同闷雷般的嚷嚷声。
“文弟!文弟!快出来!”
不用看,就知道是尉迟宝林那厮。
文安无奈地叹了口气,刚升起的那点偷懒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他起身走出公廨,果然看到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连带着沉默的牛俊卿,四人牵着高头大马,堵在了左校署的院门口,引得过往的官吏工匠纷纷侧目。
“宝林大哥,你们这是……”
文安看着他们这架势,心里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还能干啥?”尉迟宝林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拍在文安肩膀上,力道依旧没个轻重,“眼看这天越来越热,窝在城里憋屈得慌!走,跟哥哥们出城跑马去!活动活动筋骨!”
第136章 马掌
文安下意识地想拒绝,他此刻只想回去抱着冰块纳凉。可目光一扫,恰好落到自己那匹被王禄牵来的御马身上。
这马……好像比前几天看着又圆润了些?
膘肥体壮,毛色油亮是不假,但那股子属于战马的彪悍精悍之气,确实被这身肥膘掩盖得七七八八。
再想起尉迟宝林昨日那痛心疾首的模样,以及长安城里流传的“文安马,肥似瓠,走三步,喘如鼓”的笑话,文安脸上不免有些讪讪。
罢了,再这么养下去,这御赐的骏马怕是真要废在自己手里了。出去跑跑也好,权当给它减肥了。
“也好。”
文安点了点头,“那就劳烦几位哥哥带路了。”
尉迟宝林见他答应,顿时眉开眼笑:“这才对嘛!男儿大丈夫,岂能终日困坐衙斋!”这话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从他嘴里说出来,不伦不类的。
一行人翻身上马,出了皇城,沿着宽阔的天街,径直向南边的明德门而去。
越往城外走,空气中的燥热感并未减轻多少,反而多了一种尘土的气息。
天空是那种刺眼的亮蓝色,太阳明晃晃地悬着,炙烤着大地。
道旁的槐树柳树,叶子都有些蔫蔫地耷拉着,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土。
出了明德门,视野骤然开阔。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只是眼前的景象却让人心头沉重。
本该是绿意盎然、禾苗茁壮的时节,眼前的田地却大多呈现出一种缺乏水分的黄绿色。不少田里的土块已经龟裂,张开着干渴的嘴巴。
禾苗长得稀稀拉拉,蔫头耷脑,毫无生气。这里离渭水等大河还远,文安弄的那些浇灌工具在此处却是用不上。
一些农人正顶着烈日,用简陋的桔槔或干脆肩挑手提,从附近几近干涸的河渠里取水灌溉,动作迟缓而艰难,脸上是掩不住的愁苦。
“这鬼天气!”
程处默抹了把脸上的汗,骂了一句,“去年大旱,今年开春就没下过几场透雨,再这么下去,秋粮怕是又要悬了。”
尉迟宝林也收敛了笑容,粗声道:“我阿耶说,陛下为了这旱情,愁得好几天没睡好觉了。各地请求赈灾的奏报雪片似的往两仪殿送。”
文安默默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景象,心里那点因为制冰成功而生出的轻松感,瞬间被这残酷的现实冲淡了。
个人的一点小聪明,在天灾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尉迟宝林带他们去的地方是城南的一片丘陵地,距离长安城大约二十里。
这里地势起伏,有草地也有林地,还有一条几近干涸的溪流,是城中不少勋贵子弟跑马撒欢的地方。
到了地头,几人便迫不及待地纵马奔驰起来。
程处默一马当先,嘴里发出怪叫,他的坐骑是一匹性子暴烈的突厥马,爆发力极强。
尉迟宝林和秦怀道紧随其后,牛俊卿则不紧不慢地跟在稍后。
文安也催动胯下御马,这马养尊处优久了,起初还有些不情愿,跑出一段后,似乎也找回了几分昔日驰骋沙场的感觉,四蹄翻飞,速度渐渐提了起来。
风呼呼地刮过耳畔,带着热浪和尘土的气息,倒也暂时驱散了些许烦闷。
然而,好景不长。
绕着这片丘陵地跑了不到两圈,文安就感觉胯下御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喘息声也变得粗重。
再看程处默几人,虽然坐骑也见了汗,但依旧龙精虎猛。
最终,在一片较为平坦的草地上,程处默率先冲过了众人默认的终点线,拔了头筹。
“哈哈!承让!承让!”
程处默勒住马缰,得意地大笑。
尉迟宝林赶上来,看了一眼文安那匹还在呼哧带喘的御马,又是心疼又是鄙夷地摇头:“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文弟,你这御马要是没废,今天头筹绝对轮不到他!”
程处默闻言,脸上的得意却淡了下去,他翻身下马,爱惜地拍了拍自己坐骑汗津津的脖颈,叹了口气:“赢了有啥用?这匹马跟了俺不到半年,你看这马蹄子,又快磨得不行了。怕是再跑几次,就得废了。”
他抬起马的前蹄,示意众人看。只见马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露出里面粗糙的结构。
文安心中一动。马蹄损坏?才半年?这损耗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难道……
他立刻也翻身下马,走到自己那匹御马旁边,蹲下身,仔细查看它的马蹄。
马蹄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但依稀可以看出马蹄底部的角质层。
文安用手拂开污物,仔细看去——果然!光滑坚硬,没有任何金属包裹的痕迹!
这个时代,竟然还没有马蹄铁吗。
是了,文安猛地想起来,马蹄铁这东西,具体什么时候出现的,史料记载不一,有说汉朝就有雏形,但广泛使用似乎要到唐宋以后。
至少在这贞观初年,看样子还没有普及开来,或者说,根本就没有!
战马、驿马,乃至这些勋贵子弟的坐骑,都是直接靠着马蹄的角质层硬扛着奔跑磨损。怪不得损耗这么快!
一副好的马蹄,若是经常在硬地上奔跑,确实用不了多久就会开裂、磨损,导致马匹报废。
“文弟,你看啥呢?”
尉迟宝林见文安蹲在那里对着马蹄子发呆,好奇地问道。
文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着眼前这几匹价值不菲的骏马,又看了看尉迟宝林、程处默等人,缓缓开口道:“宝林大哥,处默兄,我或许……有办法让马儿的马蹄维持得更久一些,不那么容易损坏。”
“什么?!”
几人几乎异口同声地惊呼,一下子全都围了过来。
“文兄弟,此话当真?!”尉迟宝林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抓住文安的胳膊。
“真有这等法子?”
程处默也急声问道,“你可不知道,俺们这帮兄弟,大半个月的月利钱,都他娘的填到买马换马这无底洞里了!要是有法子能让马蹄耐用些,那可真是救了命了!”
秦怀道和牛俊卿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充满了期盼,他两家本就有些窘迫,虽然远比普通人要好,但置换马匹确实是一笔沉重的开支。
文安点了点头:“应该可行。不过需要找家铁匠铺,打造些东西。”
第137章 修马蹄
“那还等什么!走!回城!”尉迟宝林是个急性子,闻言立刻就要上马。
一行人再也无心跑马,调转马头,朝着长安城疾驰而去。
这次文安那匹御马似乎也知道要回家,跑得倒比来时卖力了些。
回到城中,尉迟宝林熟门熟路地领着众人来到延寿坊一家相熟的铁匠铺。
铺子不大,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一股热浪和煤烟味扑面而来。
“老赵!滚出来!”尉迟宝林进门就嚷。
一个围着破旧皮围裙、浑身黝黑、肌肉虬结的壮实中年汉子从里间走出来,见到尉迟宝林几人,连忙露出讨好的笑容:“哟,是几位小公爷!今日怎么得空到小人这陋铺来了?”
尉迟宝林指了指文安:“是俺文弟要打点东西。”
说完又对文安说:“文弟,你要打什么,尽管跟老赵说,是个老革,以前是我阿耶军中的铁匠,受伤之后卸甲了,不过他手艺没的说!”
文安对那铁匠老赵拱了拱手:“赵师傅,劳烦你,我想打造一批……嗯,这样的东西。”他一边说,一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木炭,在地上画了起来。
他画的是马蹄铁的形状,一个u形的金属环,略带弧度,上面还有几个小孔。
老赵凑过来,看着地上那从没见过的古怪图样,挠了挠头:“这位郎君,您这是……做什么用的?恕小人眼拙,没见过这等物事。”
文安自然不会明说,只道:“赵师傅不必多问,照着我画的样式打造便是。要用好铁,韧性和硬度都要足。尺寸嘛……”
他站起身,指了指门外自己的御马,“就按我那匹马的蹄子大小,先打造五副。嗯,大概这么厚……”他又用手比划了一下厚度。
老赵虽然满心疑惑,但见尉迟宝林等人都盯着,也不敢多问,连忙点头:“成!小人明白了!这就开炉!”
接下来,文安便守在铁匠铺里,仔细指导着老赵打造。
如何将烧红的铁料锻打出合适的弧度,如何在关键位置留出钉孔,如何淬火增加硬度……他虽然没亲手打过铁,但基本原理和形状要求还是说得清楚的。
尉迟宝林几人在一旁看着,也是一头雾水。
程处默忍不住低声问尉迟宝林:“宝林,文兄弟这是弄的啥?弯弯曲曲的,像个怪模怪样的镯子?”
尉迟宝林瞪了他一眼:“俺怎么知道?文弟既然说了有用,那就肯定有用!等着瞧就是了!”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看着那渐渐成型的、黑乎乎的铁片子,心里也直犯嘀咕。这玩意儿,真能保护马蹄?
文安要求高,但老赵手艺也确实不错,反复锻打修正,花了将近一个时辰,五副符合要求的马蹄铁终于打造好了,黑黝黝地摆在地上,旁边还有一小袋文安要求打造的短铁钉。
文安仔细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付了工钱。
老赵捏着那远超寻常工钱的银角子,脸上笑开了花,虽然依旧不知道这古怪铁片是干啥的。
文安将马蹄铁和钉子包好,提在手里,对尉迟宝林几人道:“走,找个僻静地方。”
几人牵着马,来到附近一处废弃的砖窑后面。这里没什么人,正好行事。
文安先让自己的御马站稳,然后蹲下身,抬起它的一只前蹄,用随身携带的小刀,仔细地将马蹄底部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和老化的角质层修剪平整。
起初还生疏得很,不过慢慢便掌握了方法。
不知道为何,这马蹄子,文安越修,心中越舒坦,看着慢慢被修平的马蹄,文安竟然舒服的呼出一口气,脸上也显出愉悦的表情。
尉迟宝林等人围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文……文兄弟,你这是干啥?”程处默忍不住大声问道,“这是修马蹄?这跟保护马蹄有啥关系?”
被程处默这么一嗓子,文安一个激灵,那种愉悦感瞬间消失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躁郁感,就像是隔靴搔痒,越挠越是痒到心头。
文安忍住想骂人的冲动,头也不抬,仔细地修剪着:“诸位兄长稍安勿躁。”
“这马蹄底部的角质,就像人的指甲,会长,也会磨损。不修平整,怎么给它‘穿鞋’?”
“穿鞋?”
几人更懵了。
文安不再解释,修剪平整后,拿起一副大小合适的马蹄铁,贴在马蹄底部,对准位置。然后取出一根短钉,尖端对准马蹄铁上的钉孔,另一头用一块顺手从铁匠铺拿来的铁块垫着。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从铁匠铺借来的锤子。
“文弟!你等等!”
尉迟宝林吓了一跳,“你这是要……要把这铁片子钉到马蹄上去!这马还能要吗!”
就连一向沉稳的秦怀道也皱紧了眉头:“文贤弟,此举是否太过……冒险?马匹娇贵,岂能受此铁钉加身之痛?”
文安知道他们难以理解,解释道:“放心,马蹄底部的角质层没有神经,钉钉子不会疼的,就像人修剪指甲一样。”
“只有钉歪了,伤到里面的嫩肉,马才会感到疼痛。”
他这话如同天书,尉迟宝林几人面面相觑,都将信将疑。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看着文安动作。
文安定了定神,回忆着前世在乡下见过兽医给驴钉掌的模糊记忆,看准位置,手腕用力,一锤子敲了下去!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短钉穿透马蹄铁的钉孔,稳稳地嵌入了马蹄的角质层中,只留下短短一截钉帽。
那御马只是不安地动了动蹄子,打了个响鼻,并没有表现出剧烈的疼痛反应。
文安松了口气,看来位置找对了。他如法炮制,又在这个蹄子上钉了另外三个钉子,将马蹄铁牢牢地固定在了马蹄上。
然后,他放下这个蹄子,依次将另外三个蹄子也都钉上了马蹄铁。
做完这一切,文安才站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虽然过程看似简单,但精神高度集中,也耗费了不少力气。
尉迟宝林几人立刻围了上来,蹲在地上,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匹御马的四蹄。
第138章 不淡定的程咬金
只见每个蹄子底部,都牢牢地固定着一个u形的黑铁环,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但又隐隐觉得,似乎真的多了一层保护。
“文……文兄弟,这就成了?”
程处默指着马蹄,语气依旧带着难以置信。
文安点了点头,解释道:“这东西,我叫它‘马掌’或者‘马蹄铁’。
“它的作用,就是保护马蹄最容易被磨损的底部和边缘,直接与地面接触的是这铁片,而不是马蹄本身的角质。”
“这样一来,马蹄的损耗就会大大降低,使用时间自然就长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有了这层铁掌,马匹在奔跑,尤其是在碎石路、硬地上奔跑时,抓地力会更稳,不容易打滑,也能一定程度上保护马蹄不被尖石划伤。”
尉迟宝林等人听着文安的解释,又看看那钉着马掌的御马蹄子,眼睛越来越亮。
他们都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这看似简单的铁片子背后蕴含的巨大价值!
“妙啊!太妙了!”
尉迟宝林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红光,“俺怎么就想不出这等好法子!文弟,你真是神了!”
程处默更是兴奋得直接跳了起来:“以后再跑马,俺再也不用心疼马蹄了!娘的,这玩意儿要是早点弄出来,俺得省下多少买马钱!”
秦怀道长吁一口气,看向文安的目光充满了叹服:“文贤弟此举,于骑射之事,功莫大焉。”
连牛俊卿都重重地点了点头,难得地吐出了几个字:“好东西!”
他们几人,从小于行伍中行走,隐隐感觉文安弄出的这个什么马掌、马蹄铁有大用,只是一时间说不上来。
接下来不用文安动手,尉迟宝林几人迫不及待地拉着文安,让他指导,给他们的坐骑也都钉上了马掌。
一时间,这废弃砖窑后面,“铛铛”的钉马蹄声不绝于耳。
等所有人的马都“穿上了铁鞋”,几人重新翻身上马,感觉立刻就不同了。
策马在附近跑了一圈,特意找了一处乱石堆积的地方。平日里马儿走到这种地方,总会有些畏缩不前,蹄子落地也显得小心翼翼。
但此刻,钉了马掌的马蹄踩在碎石上,竟是“哒哒”作响,显得从容不迫,步履稳健,仿佛脚下不是硌脚的乱石,而是平坦大道。
“哈哈哈!好!太好了!”
尉迟宝林控制着马匹在乱石堆上小跑了几步,感受着那前所未有的安稳,忍不住放声大笑,“以后跟高慎行、孔志玄那帮孙子赛马,俺看他们还怎么仗着马好耍赖!有了这马掌,俺这匹马就能跑废他们三匹!”
他越想越兴奋,恨不得现在就掉头去找那帮文臣子弟比试。
文安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宝林大哥,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尉迟宝林这才意犹未尽地勒住马,看了看西斜的日头,咂咂嘴:“行!今日就先放过他们!走,回城!”
一行人骑着新钉了马掌的坐骑,心情畅快,蹄声嘚嘚地返回了长安城,各自归家。
……
几日后,宿国公府。
程处默骑着他那匹心爱的突厥马,正在府邸旁的空地上撒欢。
马蹄上新钉的马掌在青石板上敲击出清脆密集的“哒哒”声,跑得那叫一个畅快淋漓。
正巧程咬金从外面回来,听到这急促的马蹄声,又见儿子骑着马在硬地上狂奔,顿时心疼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程处默!你个败家玩意儿!给老子滚下来!”
程咬金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吓得程处默一个激灵,连忙勒住马缰。
“阿耶……您回来了?”
程处默讪笑着翻身下马。
程咬金几步冲过来,指着那匹还在喷着白气的突厥马,痛心疾首地骂道:“你小子是不是皮痒了!”
“这上好的突厥马,是让你这么糟践的!在这么硬的石板上跑,这马蹄子还要不要了!老子看你就是欠揍!”
说着,抬手就要给程处默一个爆栗。
程处默连忙躲开,嘴里嚷嚷道:“阿耶!您别急啊!俺这马穿了‘鞋子’,不怕磨!”
“放你娘的屁!”
程咬金更气了,“马穿鞋子?你当老子是三岁孩童,任你糊弄?马怎么穿鞋?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他越说越火大,觉得这浑小子为了狡辩,简直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程处默见老子不信,也急了:“真的!阿耶!不信你看!”
他为了证明,索性再次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催动马匹,就在那坚硬的青石板空地上加速奔跑起来,甚至故意让马蹄踏过一些碎石杂物。
程咬金看得心惊肉跳,没看见倒还罢了,如今看着程处默这么糟蹋马,心疼得直抽抽,这马蹄子哪经得起这般折腾?可看着看着,他脸上的怒容渐渐变成了惊疑。
那马跑得飞快,蹄声清脆响亮,落地稳健,丝毫没有因为踩踏硬地碎石而表现出任何不适或疼痛的迹象。
这……这不合常理!
“停下!给老子停下!”
程咬金猛地喝道。
程处默依言勒住马,得意扬扬地看着自己老子:“怎么样?阿耶,没骗您吧?”
程咬金脸色凝重,快步走上前,喝令程处默下马。他亲自拉住马缰,蹲下身,仔细查看马蹄。
当他看到马蹄底部那牢牢固定着的、已经有些磨损痕迹的u形铁片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铁片,又用力按了按,铁片纹丝不动。他抬起其他几个蹄子,一模一样,都钉着这古怪的铁“鞋子”。
一股荒诞感涌上程咬金心头。给马钉铁鞋?这他娘的简直是闻所未闻!
但……这马刚才奔跑的样子做不得假!
若是寻常马蹄,在那种硬地上那般奔跑,早就该出现磨损甚至开裂的迹象了,可这马蹄……除了那铁片边缘有些许磨损,底部的马蹄竟然完好无损!
程咬金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住程处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这东西哪来的!你弄出来的?”
第139章 发癫
程处默被程咬金那灼热的目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道:“是……是文安兄弟弄出来的,叫……叫马掌。前几天俺们一起去跑马,他给俺们的马都钉上了……”
“文安!”
程咬金瞳孔一缩,随即脸上瞬间涌上一股潮红,那是极度激动所致。
他不再理会程处默,一把抢过马缰,动作迅猛如电,翻身上马,对着程处默吼了一句:“这马老子先用了!”
说完,根本不理会程处默在身后的叫喊,一夹马腹,那匹钉了马掌的突厥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方向直指永乐坊!
程咬金此刻心中如同翻江倒海!
他太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了!这绝不仅仅是省些买马钱、方便跑马玩耍那么简单!这对于大唐的骑兵,对于军队,简直是翻天覆地的神器!
战马损耗一直是制约唐军骑兵规模和战斗力的巨大难题。
一匹训练有素的战马,往往因为马蹄磨损而提前报废。若是所有战马都能钉上这马掌……
程咬金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恨不得立刻飞到文安面前问个清楚!
一路风驰电掣,冲到永乐坊文安家门前,程咬金甚至没等马完全停稳,就飞身下马,几步冲到院门前,用力拍打着门环,声音如同打雷:“文小子!开门!快开门!”
文安正在屋里享受着冰盆带来的清凉,研究着将作监的一些营造图样,被这突如其来的砸门声和程咬金那熟悉的破锣嗓子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开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程咬金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就挤了进来,二话不说,一把抓住文安的手臂,如同老鹰抓小鸡般,将他直接提溜起来,往门外那匹马背上一扔!
“程……程伯伯!您这是做什么!”
文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趴在马背上,死死抓住马鞍,声音都变了调。
程咬金根本不答话,自己也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文安身后,将他往怀里一夹,低吼一声:“驾!”
战马再次狂奔起来,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程伯伯!到底出了何事!您要带小侄去哪里!”
文安被颠簸得七荤八素,耳边风声呼啸,看着两旁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连声追问。
程咬金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只是铁青着脸,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手臂如同铁钳般箍着文安,不断催马加速。
文安心中叫苦不迭,这老魔头又发什么疯?自己这几天好像没招惹他吧?
马蹄铁击打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急促而清脆,在渐暗的暮色中,一路响彻长安街头,引得路人纷纷惊恐避让。
程咬金夹着文安,一路打马狂奔。
文安只觉得自己像片破布口袋,在马背上颠来荡去,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程咬金粗重的喘息。
相较于身体上的难受,更让文安无地自容的是这社死的场景。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他一个从八品的朝廷命官,像只小鸡仔似的被宿国公夹在腋下,招摇过市……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用手臂挡住脸,恨不得把脑袋塞进马鬃里。羞耻感如同烈火,烧得他耳根滚烫。
这一刻,他宁愿面对一百个崔明轩的阴阳怪气,也不想承受这片刻的“风光”。
马蹄声在皇城根下终于缓了下来。
程咬金勒住马,像卸货一样把文安从马背上提溜下来,往地上一顿。
文安双脚发软,一个趔趄差点坐倒在地,连忙扶住旁边的宫墙才稳住身形。
他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惊魂未定地看着程咬金:“程……程伯伯,您……您这是为何?出了……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程咬金那张黑红脸膛此刻因为激动和疾驰更显涨红,他瞪着牛眼,指着那匹刚刚停下、犹自喷着白气的突厥马:“为何?文小子!你给老子……给马穿‘鞋子’这事,是你弄出来的?”
文安一愣,原来是这事?他心下稍安,随即又是一阵腹诽:就为这个?至于吗?这老魔头一惊一乍的,差点把我魂都颠没了。
早知道反应这么大,还不如让马蹄子磨坏了算了,反正陛下赏的御马,废了养着便是……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嘀咕。
“是……是小侄偶然所想,”文安喘匀了气,低声道,“只是觉得……或许能保护马蹄,减少些损耗……”
“减少损耗?何止是减少损耗!”
程咬金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文小子,你知不知道这东西……这东西……”
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干脆一把拉住文安的胳膊,“走!跟老夫去见陛下!”
文安一听要见李世民,头皮顿时一麻,下意识地想往后缩:“程伯伯,此事……此事小侄觉得,无须惊动陛下吧?要不……您自己去禀报,小侄……小侄就先回家了?”
程咬金眼睛一瞪,那目光如同两把刀子:“少废话!这东西是你弄出来的,你不去说清楚,俺老程一个粗人,万一说岔了,岂不误了大事?走!”
说罢,不由分说,拖着文安就往宫门方向走。
文安挣扎不得,心中叫苦不迭,只得被程咬金半拖半拽地拉向了宫门。
两仪殿内,李世民正对着几份关于河北道蝗灾的奏疏皱眉。听闻内侍禀报宿国公程咬金带着渭南县子文安紧急求见,他不由得有些意外。
这程知节,又搞什么名堂?还带着文安那小子?
“宣他们进来。”李世民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程咬金几乎是拽着文安进殿的。一进殿,他便推开文安,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陛下!”
李世民被他这一嗓子吼得一愣,抬头看了看被程咬金推得一个踉跄、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文安,又看看兴奋得满脸放光的程咬金,心中更是莫名其妙。
这两人组合在一起,还能有什么“天大的喜事”?
第140章 君前小对
“知节,”李世民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何事让你如此失态?慢慢说清楚。”
程咬金也顾不上礼仪,凑到御案前,指着殿外:“陛下,是文安!文安他……他给马穿鞋子了!”
李世民:“……?”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给马穿鞋子?
这程咬金是喝多了,还是闲得发慌来消遣朕?他脸色沉了下来:“程知节!两仪殿上,休得胡言乱语!什么给马穿鞋子?”
程咬金见皇帝不信,更急了,手舞足蹈地比划:“是真的,陛下!就是……就是用铁打的那个……”
“那个‘马掌’!钉在马蹄子上!马就能可劲儿跑,不怕磨蹄子了!今后咱们大唐的战马,非战斗损耗能减到最小!”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御案上了,但表达得颠三倒四,逻辑混乱。
李世民听得云里雾里,眉头越皱越紧,什么铁片子、钉蹄子、减损耗……这都什么跟什么?
一旁垂手站着的文安,看着程咬金那费劲巴拉解释不清的样子,急得手心冒汗。
文安也算是看明白了,指望这老粗把事情说清楚,怕是等到天黑陛下也弄不明白马蹄铁是啥。
他忍不住,趁着程咬金喘气的工夫,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提醒道:“宿国公……马……马就在殿外……牵进来……一看便知……”
程咬金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发出“啪”一声脆响:“对对对!瞧俺这猪脑子!陛下,马就在外面,您让人牵进来一看就清楚了!俺老程要是有一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李世民被程咬金弄的哭笑不得,看了看一旁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文安,又看看激动得如同打了鸡血的程咬金,沉吟片刻,对内侍吩咐道:“去,将宿国公骑来的马牵到殿前丹墀下。”
内侍领命而去。程咬金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殿外。文安则暗暗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听程咬金那语无伦次的描述了。
不多时,那匹钉着马蹄铁的突厥马被牵到了两仪殿前的空地上。程咬金迫不及待地就要冲出去讲解,却被李世民抬手制止了。
“罢了,知节,你且安静些。”
李世民揉了揉太阳穴,程咬金那大嗓门和混乱的话语让他听得头痛。
他目光转向浑身不自在的文安,“文爱卿,此物既是你所制,便由你来说与朕听。究竟是何物,有何用处?”
文安听到李世民点名,心脏急速跳动了一下,差点跳出嗓子眼。
这是他第二次如此近距离地面见这位千古一帝,那份来自灵魂深处的敬畏和社恐本能让他双腿都有些发软。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行压下心中的畏惧,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依旧带着些许微颤,但条理清晰了许多:
“回……回陛下。此物……臣称之为‘马蹄铁’,亦可称‘马掌’。乃是以韧铁锻打而成,形如……如弯月,覆于马蹄底部。”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中组织着语言:“马蹄底部生有角质,就像我们人的指甲,日常行走奔跑,尤其在硬地、碎石之上,磨损极快。”
“一匹良驹,往往因蹄甲磨损过度而提前废用,这样实在是太可惜了,因此臣便想着有什么办法能减低这种损耗。”
李世民听着,微微颔首。
文安见李世民听得认真,心神稍定,继续道:“臣所制这马蹄铁,便是以铁代蹄,直接与地面接触。将其钉于马蹄角质之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陛下明鉴,马蹄角质并无痛感,就像我们人修剪指甲,只要钉法得当,不伤及内里血肉,马匹并无不适。”
“钉上此铁掌后,马蹄本身得以保护,磨损大为降低,使用寿命可延长数倍不止。而且因为是铁质,在硬地、碎石乃至冰滑路面,抓地更稳,不易打滑,亦能防尖石利物划伤蹄甲。”
随着文安的叙述,李世民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程咬金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虽然文安说得比他文雅清楚多了,但核心意思他懂。
于是程咬金忍不住插嘴道:“陛下,就是这样!俺刚才试过了,钉了这马掌,在石子路上跑得可稳了,一点事没有!”
李世民没有理会程咬金,目光锐利地看向文安:“文安,你所言当真?钉上此物,马蹄果真无损?于各种路况皆可行进自如?”
“臣……臣已与宿国公、程处默等人亲自试过,确是如此。”文安低头应道。
李世民闻言,心中激动不已,忍不住来回走动起来,脸上更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丝难以置信。
他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了!若真如文安所说,这对于大唐的骑兵,对于大唐军力的提升,意味着什么?
“来人!”
李世民沉声道,立刻吩咐殿外侍卫,“牵此马,于皇城内硬石路面疾驰往返!速去!”
一名侍卫领命,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那匹突厥马再次奋蹄,沿着宫殿间的青石甬道疾驰而去,清脆响亮的“哒哒”声在空旷的宫苑内回荡。
李世民、程咬金,连同文安,都站在殿门口望着。
程咬金一脸“你看俺没说错吧”的得意。文安则心中忐忑,虽然自信没问题,但万一有个意外……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名侍卫骑着马返回,利落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陛下,末将已按旨意,于硬石路面往复疾驰,马匹行动如常,未见任何异状!”
李世民几步走下丹墀,来到马前,亲自蹲下身,仔细查看马蹄。
只见那四只马蹄底部的马蹄铁边缘已有些许磨损发亮的痕迹,但被保护在内的马蹄,果然完好无损,连道白印都没有!
“好!好!好!”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连说了三个好字,抚掌大笑,脸上尽是狂喜之色,“天佑大唐!此真乃神物也!”
他激动地搓着手,在丹墀下来回走了几步,猛地停下,对身边内侍厉声道:“即刻传召!李靖、尉迟恭、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唐俭……速来两仪殿议事!”
第141章 第一次小团体议事
内侍不敢怠慢,连忙小跑着去传令。
程咬金见状,喜得抓耳挠腮。
文安却悄悄往后缩了缩,只想趁着这群大佬还没来,找个机会溜走。
“文爱卿。”李世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目光扫了过来,“你要去哪里?”
文安身体一僵,只得躬身应道:“……臣,臣想小解。”
这话让程咬金都是一脸黑线,李世民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要是孔颖达等老臣在场,恐怕当场便会参文安一个殿前失仪的罪名。
不到半个时辰,被传召的几位心腹重臣便陆续赶到了两仪殿。看到程咬金和文安,尤其是文安那副鹌鹑模样,几人脸上都露出几分诧异。
李世民也不废话,直接让侍卫将那匹钉了马蹄铁的马再次牵到殿前,让文安将马蹄铁的作用又简明扼要地阐述了一遍。
这一次,听完文安的介绍,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随即,几位重臣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靖。他身为军神,对军事的敏感度远超常人。他几步走到马前,不顾身份地蹲下,亲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马蹄铁,又仔细看了看被保护完好的马蹄。
他抬起头,眼中精光爆射,看向李世民,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沙哑:“陛下!若此物能大规模装备我军战马……则我大唐骑兵,战力将倍增!”
“以往因马蹄损耗而无法长途奔袭、无法在复杂地形持续作战的困境,将大为缓解!臣敢断言,有了此物,我军以后对上突厥的骑兵,胜算至少提升三成!”
他说话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缩在角落的文安,那眼神复杂,带着惊叹和一丝探究。
紧接着是唐俭,他掌管民部,对钱粮最是敏感。他捻着胡须,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陛下,李公所言极是!战马损耗,一直是军费支出的无底洞。”
“若真能借此马蹄铁将战马使用寿命延长数倍,甚至只是延长一倍,每年省下的购马、养马费用,便是天文数字!于国库而言,实乃久旱甘霖!于备战突厥,更是解了燃眉之急!”
其他人如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恭等人,闻言也都是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振奋之色。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再次聚焦到了文安身上。
文安被这些大唐顶级大佬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有无数根针扎在身上,他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了,既然众卿都明白了此物之重。”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昂扬,“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议一议,如何借此‘马蹄铁’,提升我大唐骑兵的战斗力,还有就是如何备战突厥!对于‘渭水之盟’的耻辱,朕可一刻不敢或忘!”
听了这话,尉迟恭程咬金等人便立刻跪下请战,程咬金大声说道:“陛下,请给臣一万兵马,臣一定踏破阴山,活捉了颉利,献于陛下阶前!”
话语铿锵有力,透露出无比强大的信心。
李世民微笑着点点头,将众人扶起,说道:“众爱卿的心意朕已然知晓,然此时与突厥开战,还不是时候。”
“待我大唐在休养些时日,到时候再让众爱卿饮马阴山!现在咱们先制定方略,以待时机。”
文安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场面,一时间也有些新鲜感。
皇帝定了调子,接下来的商议便直奔主题。众人仿佛瞬间忘记了文安的存在,开始围绕着对突厥作战的各项事宜激烈讨论起来。
李靖指着临时铺开的舆图,分析着突厥各部的兵力部署和可能的进军路线,强调骑兵机动作战的重要性。
房玄龄和杜如晦则从大局出发,商讨着粮草辎重的调配、民夫的征发,以及如何利用新盐、石炭之利,进一步充实国库,支撑长期战争。
长孙无忌则更关注朝堂内部的稳定和舆论导向,提出要借此“祥瑞”,进一步宣扬陛下威德,凝聚民心士气。
唐俭则与尉迟恭、程咬金等人核算着军械、甲胄、马匹的打造和采购数量,争论着优先保障哪一部分。
你一言我一语,一条条策略被提出、讨论、修正。
从军队编成、战术选择,到后勤保障、外交斡旋,一场旨在彻底解决北方边患的宏大战争计划,在这两仪殿内逐渐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文安杵在大殿最边缘的阴影里,大气不敢喘一口,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打扰了这群决定帝国命运的大佬们。他像一根多余的木头,与这热烈激昂的氛围格格不入。
然而,听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地名——阴山、定襄、碛口,听着那些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战役被提前谋划,听着李靖、李世民等人挥斥方遒,分析着突厥颉利可汗的弱点……
一种极其奇异的感觉在文安心底产生。
他,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一个只苟发育的社恐,此刻竟然就站在这贞观朝堂的核心,亲眼见证,亲耳聆听着这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反击突厥之战的战略制定!
历史书上的冰冷文字,此刻变成了活生生的、带着体温和呼吸的谋划。
他看到了李世民的雄才大略,看到了李靖的沉稳睿智,看到了房杜的老成谋国,也看到了程咬金、尉迟恭这些悍将的跃跃欲试。
虽然他全程一语未发,但一种莫名的、与有荣焉的激动,混合着自身渺小与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在他心中交织、冲撞。
“或许……来到大唐,也不全是倒霉催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还是苟着好,苟着安全。等这帮大佬制定完惊天动地的计划,他就能回家抱着冰块继续研究他的图纸了。
殿内的讨论声依旧热烈,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悄然暗了下来。
两仪殿内的灯火,将这群贞观名臣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仿佛一幅定格的史诗画卷。
而文安,就是这幅画卷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战战兢兢的墨点。
两仪殿内的讨论持续了近两个时辰,从午后直至日影西斜,殿内灯火次第点燃,将君臣的身影投在冰冷的金砖上,拉得忽长忽短。
第142章 惊梦
关于北击突厥的方略,从大的战略方向,到具体的兵力调配、粮草转运、时机选择,乃至可能出现的意外与应对,都被反复推敲、斟酌。
李世民时而凝神细听,时而拊掌赞叹,时而与李靖、房玄龄等人激烈辩论,整个大殿弥漫着一种决定国运的肃穆与激昂。
在这群帝国核心的决策者中,文安的存在感越来越稀薄。
他起初还强打精神,竖着耳朵听那些只在史书上见过的名字和地名被鲜活地讨论,心中难免激荡。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身体的疲惫、精神的紧张,以及那挥之不去的、与周遭环境的隔阂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文安本就起得早,又经历了被程咬金劫掠般的颠簸和方才殿前应对的惊心动魄,此刻站在大殿边缘的阴影里,听着那些虽关乎重大却离他自身“苟发育”目标甚远的宏论,困意如同无孔不入的细沙,渐渐湮没了他的意识。
文安先是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头不由自主地微微下垂,赶紧一个激灵强行抬起。但没过多久,那支撑的力量便松懈下去。
他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脊背靠在了冰凉坚硬的殿门框旁的蟠龙柱上。
这细微的支撑仿佛给了他最后的借口,脑袋一点点歪斜,最终抵在了雕琢繁复的龙鳞纹路上,眼睛彻底合拢。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竟是真的站着……或者说,靠着柱子睡着了。
文安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在躲避着什么。偶尔还会极轻微地咂咂嘴,或许是在怀念家中那盆冒着丝丝寒气的冰块。
殿内的声浪稍歇,一个谋划刚结束讨论。
李世民正端起内侍新奉上的茶汤,目光随意扫过殿内,恰好就定格在了那个靠在柱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身影上。
他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错愕便化为了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也都看到了文安那副站着打瞌睡的模样。几位老成持重的文臣先是怔住,随即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
李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古井无波。长孙无忌则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这少年终究是有些轻浮。
尉迟恭是反应最大的。
他一看文安竟在御前如此失仪,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其实并没有),心里“咯噔”一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带着几分维护之意。
这浑小子!他暗骂一句,铜铃大的眼睛瞪圆,几步就跨了过去,蒲扇般的大手高高扬起,却控制着力道,不轻不重地拍在文安的后脑勺上。
“啪!”一声脆响,在略显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文安正梦到被一只巨大的、毛茸茸的黑熊追赶,那黑熊张开血盆大口,眼看就要咬到他的后颈,猛地后脑勺一痛,他“嗷”一嗓子,整个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弹了起来,睡意全无。
“谁!……”
他惊慌失措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尉迟恭那张带着怒其不争表情的黑脸,以及更远处,御座之上李世民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还有周围一众重臣神色各异的目光。
刹那间,文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御前失仪!还是在商讨军国大事的两仪殿!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拖出去砍头的场景!
“陛……陛下!”
文安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几乎带上了哭腔,“臣……臣罪该万死!臣……臣不知怎的……臣绝非有意……请陛下恕罪!恕罪啊!”
他磕磕巴巴,语无伦次,吓得魂飞魄散。
尉迟恭连忙也对着李世民躬身,洪声道:“陛下,文安这小子年纪小,骨头轻,没经过大事,站久了难免精神不济,绝非有意怠慢!”
“是臣管教不严,惊扰了圣驾,请陛下责罚臣便是!”
他这话看似请罪,实则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维护之意显而易见。
李世民看着底下吓得如同筛糠的文安,又看看一脸耿直护短的尉迟恭,再想到方才商议出的破突厥大计和这马蹄铁带来的喜悦,心中没有半点不快。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觉得这少年真实得有些……有趣。
“好了,起来吧。”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显得颇为和颜悦色,“今日议事久了,莫说是你,便是朕也觉得有些疲乏。”
“爱卿你献上马蹄铁,于国于军,皆是大功一件。朕心甚慰,稍后自有赏赐,将功折罪便是。”
文安一听“赏赐”二字,下意识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连连摆手,急声道:“陛下!不可!万万不可!此……此微末之技,皆是臣分内之事,能为陛下、为大唐略尽绵薄,已是臣天大的福分,岂敢再要赏赐!请陛下收回成命!”
虽然文安的心态慢慢发生了变化,有了往上爬的想法,但也知道要循序渐进,功劳多,是升迁得快,但也根基不稳,容易被人诟病,且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苟着,这二者并不矛盾。
文安的这番情急之下、发自肺腑的推辞,听在殿内诸位大佬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微微颔首。此子有才,却懂得谦逊,不居功自傲,在这年纪实属难得。
长孙无忌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许,之前的看法也改变了些,觉得这文安倒不像某些幸进之徒那般贪婪。
连李靖看文安的目光,也少了几分之前的探究,多了一丝缓和。尉迟恭和程咬金更是觉得脸上有光,看文安愈发顺眼。
“年纪轻轻,不矜不伐,品行倒是极好。”房玄龄捻须低声赞了一句。
李世民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对文安的评价又高了一分。他笑道:“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此乃朝廷法度,岂能因你推辞便作罢?赏赐之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言。”
就在这时,殿外有内侍轻声禀报,晚膳已然备好。
第143章 遭罪的宫宴
李世民心情正好,便对众人道:“今日与诸卿商议军国大事,废寝忘食,此刻想必都已饥肠辘辘。便留在宫中,陪朕用了晚膳再回府吧。”
“臣等谢陛下赐宴!”
众人纷纷躬身谢恩。能被皇帝留下赐宴是恩荣,哪怕是这些人,也不是常有的事,众人都很高兴,只有文安一个人心里七上八下。
很快,众人移步至偏殿。
殿内已设好宴席,李世民自然端坐上位,其下众人按照官职高低、资历深浅依次跪坐于各自的案几之后。
李靖、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在最前,尉迟恭、程咬金等武将次之,唐俭等人又次之。
文安这个从八品的县子兼署令,毫无悬念地被内侍引到了最末尾、最靠近殿门的一个位置。
文安学着别人的样子,别扭地在那张低矮的案几后跪坐下来。这姿势让他极其难受,双腿折叠,屁股压在脚后跟上,没一会儿就感觉小腿发麻,腰背僵硬。
他在家里都是坐胡凳,或者直接盘腿坐在炕上,因此极为不惯。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前面那些正襟危坐、仿佛习以为常的大佬们,心中哀叹,这哪里是吃饭,更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文安小心翼翼地微微挪动了一下屁股,想要缓解一下腿部的压力,只是越动越难受,又生怕弄出响声被人发现失仪,刚才已经君前失仪了,要是再弄出点动静,那也太不像样了。
因此,整个宴席期间,他大部分精力都用在跟这难受的坐姿作斗争上,忍得额头冒汗,如坐针毡。
宫宴的菜品被宫女们鱼贯送入,一道道摆放在各自的案几上。餐具是精致的银器和瓷器,摆放讲究。
菜品看起来也算丰富,有炙烤的羊肉,清蒸的鱼脍,一些时令蔬菜,还有羹汤和面点。色泽尚可,香气也隐隐飘来。
文安强忍着不适,学着前面人的样子,拿起筷子,小口品尝起来。
羊肉烤得有些老,膻味未能尽除;鱼脍倒是新鲜,但蘸料味道寡淡;蔬菜似乎只是用水焯过,没什么滋味;那羹汤更是糊糊的一碗,也尝不出个所以然来。
比起张婶在他指点下做的、口味已然改良不少的家常菜,实在是差得太远。他心中不禁撇了撇嘴,对这大唐宫廷御膳的水平大失所望。
但表面上,他还是低眉顺眼,学着别人的节奏,细嚼慢咽,将案几上的食物都吃得干干净净,不敢有丝毫浪费,更不敢流露出半分不满。
只是每吃一口,便心中对张婶的厨艺加一分。
这顿宫宴吃了约莫半个时辰,对文安而言,却如同过了半载那般漫长。
当李世民放下筷子,示意宴席结束时,文安在心中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大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众人再次向李世民行礼谢恩,然后依次退出偏殿。
走出皇城,夜色已深,星斗满天。宫门外,各家等候的仆从连忙牵马迎上。
几位重臣临上马前,目光都落在了跟在最后,依旧有些蔫头耷脑的文安身上。
房玄龄走过他身边时,略一停顿,温言道:“文县子,年少有为,戒骄戒躁,日后当好生为陛下效力。”
杜如晦也微微颔首示意。长孙无忌则淡淡道:“心思用在正道上,前程自然远大。”
文安连忙一一躬身,恭敬回应:“下官谨遵房公、杜公、长孙公教诲。”
李靖看着他,只说了四个字:“不错,很好。”便翻身上马,带着亲随离去。
很快,宫门外便只剩下尉迟恭、程咬金和文安三人,以及他们的随从。
尉迟恭这才瞪向程咬金,没好气地骂道:“程老匹夫!瞧你干的好事!文小子身子骨单薄,你那般将他掳来,像什么样子!万一有个闪失,你亏不亏心?”
程咬金此刻也自知理亏,他性子虽粗犷,却也是粗中有细之人,否则也不会一眼就瞧出马蹄铁的用途。
他挠了挠头,走到文安面前,竟真的抱了抱拳,脸上带着些许愧色:“文小子,今日是老夫急切了,做事欠考量,让你受惊了。俺老程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你别往心里去。”
文安初时确实对程咬金那番“劫持”又怕又气,但也知道缘由,此刻程咬金又这般郑重其事地道歉,心中那点不快早就消散了。
他连忙侧身避开程咬金的礼,拱手道:“程伯伯言重了。小侄知道伯伯是为了国事,心中并无怨怼。只是……只是下次若再有这等事,还望伯伯先与小子分说清楚,莫要再……再这般了。”
想起下午马背上的颠簸和羞耻,他还是心有余悸。
程咬金见文安如此通情达理,更是高兴,大手一挥:“哈哈,好小子!爽快!明日!明日伯伯在府中设宴,专门给你赔罪!你必须得来!”
文安一听又要赴宴,头皮发麻,刚想推辞,旁边的尉迟恭却开口道:“文小子,去吧。这老匹夫既然知道错了,这顿酒你是该喝的。不然他心里不踏实。”
见尉迟恭也发了话,文安知道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
以文安现在的地位,这些大佬的面子,给了你,你就得兜着。文安便点头应承:“如此……小侄明日叨扰了。”
“好!就这么说定了!”程咬金这才心满意足。
尉迟恭将自己的备用坐骑留给文安,又嘱咐了几句,便和程咬金各自上马,在亲随的簇拥下离去。
皇城门口,终于只剩下文安一人。他牵着那匹尉迟恭留下的马,翻身上去,动作比之以往熟练了不少。
踏着长安城宵禁前最后的喧嚣,朝着永乐坊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行去。
夜风拂面,虽带着白日的余热,却也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宫宴气息和一天的疲惫。
回想这惊心动魄的一天,从被程咬金劫掠,到两仪殿种种,再到宫宴,最后竟还得了一顿明日必然更加“热闹”的赔罪宴……
文安只觉得这一天天的过得精彩之极,这样的精彩无时无刻在冲刷着他社恐的心神,让他想缩,想躲,都无处可藏。
第144章 家的感觉
文安只希望,明天程咬金府的酒,能容易下咽一些。一路胡思乱想,回到永乐坊家中时,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文安刚推开院门,几道身影便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从堂屋里窜了出来,为首的王禄更是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郎君!您可算回来了!”
王禄的声音带着哭腔,老脸上尽是后怕与庆幸交织的痕迹,他一把抓住文安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完整无缺。
“宿国公白天那个样子,真是吓死人,老奴便去那边府上打听了,好在程小公爷说没事,说宿国公和您可能去了宫里。”
“只是老奴这心里……这天都要塌了啊!您没事吧?没……没受委屈吧?”
张婶、陆清宁和陆青安也围了上来,个个脸上都残留着未曾完全散去的惊惶。
就连一向安静的丫丫,也跑到文安身边,拉着文安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文安看着这一张张为自己担惊受怕的脸,心中那点因为被程咬金粗暴对待而产生的余悸和无奈,瞬间被一股暖流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歉疚。
他平日虽寡言,但也知道自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他若出事,这一家老小怕是顷刻间便要星散。
“没事,”他摆了摆手,声音比平日温和了些许,“虚惊一场。是程伯伯……性子急了些,因我弄出了一个对军中有用的物件,急着拉我去面圣禀报,并非坏事。”
他将能说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又说之所以待了这么久,是陛下看重,商议良久,最后还留下赐宴了。
听完他的解释,院内凝滞的空气才仿佛重新流动起来。
王禄更是长长舒了口气,他明白皇帝赐宴意味着什么,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连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原来是天大的好事,可吓死老奴了……”
张婶也拍着胸口,念了声无量天尊。陆清宁姐弟脸上的紧张神色也缓和下来,露出了些许与有荣焉的笑意。
众人悬着的心彻底落下,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各自散去洗漱安歇。夏夜闷热,院中只剩下虫鸣唧唧。
文安也觉得疲惫,正想回屋,却感觉衣角依旧被一只小手轻轻拉住。
他低头看着丫丫,小家也伙仰着头,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苍白,那双因为瘦削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担忧和害怕如同实质,紧紧缠绕着他。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他的衣角,仿佛一松手,他便会消失不见。
文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碰了一下。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与丫丫平齐,声音放得极轻:“丫丫,别怕,阿兄没事。”
丫丫看着他,眨了眨眼,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着转。
文安有些无措,他就不会哄孩子,只能笨拙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湿意,重复道:“真的没事。你看,阿兄不是好好地回来了?程伯伯只是……嗓门大了点,人是不坏的。”
他搜肠刮肚,想找些能安抚她的话:“以后……阿兄尽量早点回来。若是回来晚了,定会让王伯提前告诉家里,好不好?”
丫丫依旧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小鼻子抽动了一下,悬而未落的泪珠终于滚了下来,砸在文安的手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文安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孩子是被周大牛夫妇的骤然离世吓出了阴影,极度缺乏安全感,他何尝不是缺乏安全感。
他不再多言,只是任由她拉着自己的衣角,静静地陪她站了一会儿,直到她的情绪慢慢平复,才示意张婶过来。
“带丫丫去睡吧。”他对过来的张婶道。
张婶会意,上前柔声哄着丫丫,牵着她的小手往厢房走去。丫丫一步三回头,直到文安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略显僵硬的笑容,她才跟着张婶慢慢走了。
望着那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文安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这养孩子,比在将作监应付那些琐碎公务还要劳心费力。
不过,这就是有家人牵挂的感觉吧,文安心中想着。
以前他一个人惯了,同亲人离得远,平时很少有体验这种感觉的机会,如今却在没有血缘关系的几个人身上体会到了。
还不错!
文安施施然走进自己的卧房。
……
第二日下值,文安刚走出将作监大门,就看见程处默牵着他那匹钉了新马掌的突厥马,正百无聊赖地等在外面,不时用马鞭轻轻敲打着靴子。
见到文安出来,程处默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与他那粗犷性子不太相符讪讪之色。
“文兄弟,你可算出来了!”
他搓了搓手,语气带着明显的歉意,“那个我听说了……昨日,俺阿耶……唉,听说他把你……没吓着你吧?文兄弟,你要怪就怪我吧!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文安听着程处默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看着几乎是小号程咬金的程处默,那副诚恳中带着一点窘迫的模样,心里的那点不快早就烟消云散了。
他连忙摆手:“处默兄言重了。程伯伯也是为国事心切,我能理解。再说,我还得了一顿宫宴呢……嗯,总之事情已经过去了。”
程处默见文安确实没有介怀,这才松了口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跳脱,用力拍着文安的肩膀:“哈哈,你不计较就好!走走走,府里都准备好了,今日定要让你喝个痛快!算是俺们爷俩给你压惊赔罪!”
文安被他拍得龇牙咧嘴,心里对那“喝个痛快”很是发怵,但面上也只能挤出笑容:“有劳处默兄和程伯伯费心了。”
二人翻身上马,并辔而行。
程处默兴致勃勃地说着钉了马掌后,他那匹马如何神骏,跑起来如何安稳,引得街上多少艳羡目光。
文安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快到宿国公府时,文安注意到府门一侧停着一辆尚未牵走的青幔小车,样式不算特别奢华,但用料和做工都透着精致,拉车的两匹健骡也打理得干净精神。
文安驻足看了几眼,心中有些疑惑。
第145章 惊疑
他总觉得这辆车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他侧头问程处默:“处默兄,府上今日有客?”
程处默正说得起劲,闻言愣了一下,顺着文安的目光看去,挠了挠头:“客人?没听说啊。俺阿娘近日身子有些乏,不见外客。许是哪个管事出门刚回来?”
文安心中存了份疑惑,但也没再多问。
二人下马,自有门房小厮上前接过缰绳。
走进府侧门,绕过影壁,还没到正堂,就听到里面传来程咬金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似乎在与人交谈,语气竟不似平日那般粗犷,反倒带着几分难得的平和?
能让程咬金亲自接待,并且语气如此客气的,肯定不是寻常人物。文安心里嘀咕着,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得放轻了些。
程处默也听到了动静,脸上露出一丝诧异,显然他也不知道父亲在会客。
两人走进正堂,只见程咬金果然坐在主位上,而下首客位坐着一人,月白长衫,腰束玉带,面容俊雅,气质温润——赫然是元日那晚与文安比试诗词,之后又在街上遇到“不认识”文安的崔嘉!文安此时自然不知道此崔嘉非彼崔嘉。
文安脚步一顿,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荒谬感。程咬金……和崔嘉?这两人怎么会凑到一起?还相谈甚欢的样子?
他下意识地看向程处默,却见程处默在看清崔嘉的瞬间,脸色就沉了下来,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嘴角下撇,明显带着不情不愿。
更让文安大跌眼镜的是,程处默虽然满脸不乐意,却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上前,对着崔嘉草草抱了抱拳,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表兄。”
表……表兄?
文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开。
程处默叫崔嘉表兄?程家跟清河崔氏……是亲戚?这怎么可能!
程咬金是李世民的心腹,不是跟五姓七望不对付吗?尉迟伯伯他们提起世家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怎么程家反而跟崔家攀上了亲?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文安脑中飞转,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就是:以后是不是得离程家远点?
他文安跟世家可是结了梁子的,程家若与崔家关系密切,那他夹在中间……
这想法刚冒头,他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抬头正对上程咬金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蕴的眼睛。
程咬金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咧嘴笑骂了一句:“文小子,杵在那里作甚?眼珠子乱转,肚子里在琢磨什么弯弯绕?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鬼心思!”
文安被他说得脸上一热,连忙躬身行礼:“小侄见过程伯伯,见过……崔公子。”
他心中惊疑不定,那点想疏远的心思被当场点破,更是尴尬,只能生生憋在心里,不敢表露分毫。
程咬金大手一挥,示意他和程处默坐下,这才摸着虬髯,浑不在意地说道:“行了,瞧你那样儿!俺老程知道你跟崔家那些老王八蛋不对付,不过奉恭,也就是崔嘉,跟他们不一样。”
他指了指崔嘉,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处默他娘,是清河崔家的娘子,论起来,是奉恭和……嗯,是奉恭他父亲的堂妹。”
文安听了一愣,原来竟是这样一层关系。
程咬金的原配是孙氏,生了程处默和程处亮,他是知道的。但续弦娶的是清河崔氏的娘子?这事他倒是没有印象。
程咬金似乎谈兴上来了,也不避讳,继续道:“处默他娘去得早,俺后来续娶了现在的夫人,便是清河崔氏的娘子。”
“当时为了这事,处默这小子没少跟俺闹别扭,觉得俺攀附世家,对不起他亲娘。”
他瞥了一眼梗着脖子的程处默,哼了一声:“不过俺这夫人,性子贤惠,待人真心,没过几个月,就把这俩浑小子收拾得服服帖帖,心甘情愿喊她娘。”
“至于奉恭和他妹妹……”
程咬金看向崔嘉,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他们父亲崔懋,是清河崔家的庶出。庶子在那些狗屁倒灶的大家族里是什么光景,你也该想得到。”
“连带着奉恭和他妹子小时候也没少受白眼,遭人刁难。偌大个崔家,也就俺夫人这个做堂姑的,念着情分,时常接济照拂他们一二。”
“所以佳儿他们兄妹,跟本家那些人不亲,反倒跟俺们家走得近。一来长安,必定要来探望他姑母。”
(注:程咬金原配是孙氏,是隋县令孙陆儿的第三女,育有程处默和程处亮,本来在贞观二年早逝,后来又续娶清河崔氏,这里提前了,为小说设定,道友们不必细究。)
文安这才恍然。原来还有这层缘故。难怪元夜那晚,程处默对崔嘉的态度那般古怪,既有不屑,又似乎有些别的什么。
也难怪昨日清晨,崔嘉会出现在那条街上,想必是去程府探望姑母后离开。只是他当时对自己视而不见……文安现在也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算陪着女眷,也不至于那样。
他这边心思转动,却听程处默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开口了,矛头直指崔佳:“哼,‘清河骐骥儿’?名头倒是响亮!”
“可惜啊,元夜灯会上,不还是输给了俺文兄弟?以后这名号,还是夹起尾巴,少拿出来显摆为妙!免得丢人现眼!”
他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也不知是崔嘉怎么得罪他了。
崔嘉坐在那里,面容依旧平静,甚至还微笑与文安打了个招呼,程处默的话似乎对他一点影响也没有,更未出言反驳。
“放肆!”
程咬金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乱跳,“混账东西!怎么跟你表兄说话的!俺看你是皮痒了!奉恭的才学,也是你能质疑的?输赢乃常事,胜不骄败不馁的道理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说着,他霍然起身,蒲扇般的大手扬起,作势就要朝程处默的后脑勺扇去。
程处默吓得一缩脖子,却依旧梗着脖子不服输地嘟囔:“俺又没说错……”
第146章 恍然
文安在一旁看得尴尬无比,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一个温婉的声音及时从堂外传了进来:
“好了好了,大老远就听见你们爷俩吵吵。有客人在,也不怕人笑话。”
随着话音,一位身着淡紫色襦裙、气质雍容的中年妇人,在一个身着水绿色衣裙的少女搀扶下,缓步走了进来。
中年妇人正是程咬金的续弦夫人,崔嘉的堂姑,程处默兄弟如今心甘情愿叫“娘”的崔氏。
而搀扶着她的那个绿衣少女……
文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呼吸不由得一窒。
然后文安又看了看已然站起身来的崔嘉,若不是崔嘉与这女子穿着打扮不同,文安甚至都分不清谁是谁。
这少女自是那晚女扮男装与文安比试的崔佳。
此刻她已换回女儿装束,云鬓堆鸦,眉如远黛,目似秋水,唇若点朱。她扶着崔夫人,眼波流转间,不经意地与文安的目光一触,随即飞快地垂下,白皙的脸颊上悄然浮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如同白玉生霞。
见有文安这个外男在,崔嘉向程咬金和崔夫人行了一礼,说道:“姑父姑母,既然今日有客,那小侄就先带妹妹离开,改日再来拜访。”
程咬金闻言,瞪了崔嘉一眼,说道:“什么客人,文小子是自家人,而且,有我和你姑母在,也不怕什么流言,安心在此用过膳再走。”
崔嘉听了这话,倒是不好拒绝,只说了声“那如此叨扰了”,便不再言语。崔佳一开始听兄长说要走,美眸中闪过一丝失望,继而听到崔嘉要留下,又闪过一丝窃喜,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情波动。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沉默,大厅中显得有些尴尬,幸好崔夫人笑着对程咬金道:“夫君,宴席已备好,有什么话,席上再说吧。莫要让文县子久等了。”
程咬金哼了一声,狠狠瞪了程处默一眼,这才换上笑容,对文安道:“文小子,走,今日定要与你多喝几杯!还有奉恭,佳儿,你们也一起来!”
文安浑浑噩噩地应着,只觉得今日这顿“赔罪宴”,恐怕要比昨日的宫宴,还要难熬千百倍。
众人移步宴厅,分宾主落座。
程咬金自是坐了主位,程夫人崔氏坐在他身侧。程处默拉着文安坐在下手,对面则是崔嘉、崔佳兄妹。
案几上已摆好了冷盘和酒水。
气氛起初仍有些微妙的凝滞。程处默梗着脖子不看崔嘉,文安则眼观鼻鼻观心,尽量减少存在感。
崔佳更是低垂着头,纤白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偶尔飞快地抬眼瞥一下文安,又立刻收回。
程咬金与程夫人崔氏相互看了一眼,有些哭笑不得,这年轻人。
还是崔嘉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端起酒杯,起身向程咬金和崔夫人恭敬一礼,声音清朗温润:“姑父,姑母,小侄与小妹此次入京,多蒙照拂。姑母更是关怀备至,慈爱有加,小侄感铭于心。谨以此杯,谢过姑父姑母。”
说罢,一饮而尽,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程咬金哈哈一笑,也干了杯中酒:“奉恭客气了,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崔氏也微笑着颔首饮了。
崔嘉又斟满一杯,这次转向了文安,神色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然:“文县子,这第二杯酒,是在下代舍妹向你赔罪。”
文安一愣,连忙端起酒杯起身:“崔公子此言何意?我……不甚明白。”
崔嘉看了一眼身旁头垂得更低的崔佳,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元夜灯市,与文县子切磋诗词之人,并非在下,而是舍妹崔佳顽皮,女扮男装,假冒的在下。”
“此事皆因舍妹年幼胡闹,惊扰了文县子,嘉身为兄长,管教不严,特此向文县子致歉。”说完,又是郑重一礼,将杯中酒饮尽。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文安和程处默都愣住了。
程处默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指着崔佳,结结巴巴道:“啥?那……那晚是……是表妹你?跟文兄弟比试的是你?”
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看看崔佳,又看看文安,最后看向自己老爹,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文安也是脑海一片空白,呆立当场。
他呆呆地看着对面那个恨不得把脸藏到案几底下去的绿衣少女,再回想元夜那晚那个虽略显单薄却侃侃而谈、眼神清亮的“崔佳”,以及次日清晨街上那个对他视若无睹的崔嘉……
原来如此!
一股混杂着荒谬、尴尬和一丝被愚弄的恼意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恍然和……自嘲。
彼其娘之!自己真是眼瞎了!文安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后世那么多女扮男装的电视剧白看了?
那么漂亮的一张脸,眉眼如画,肌肤细腻得不像话,喉结都不明显,自己当时怎么就信了那是个男子?
还以为是世家子养尊处优,男生女相!真是丢人丢到唐朝了!
他脸上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烫,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勉强挤出一句话:“原……原来如此。”
“崔公子言重了,不过是……切磋诗文,何来惊扰之说。”
他将杯中酒饮下,略带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点翻腾的窘迫。
崔嘉见文安并未动怒,神色稍缓,语气愈发诚恳:“文县子胸襟开阔,嘉佩服。对文县子那阙‘众里寻他千百度’推崇备至,言道此句一出,她以往所读诸多诗词皆黯然失色。”
“文县子之才,确非凡俗,嘉亦心向往之。”
他这番话说得真挚,并非虚言客套,看向文安的目光也带着纯粹的欣赏。
文安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崔公子过誉了,偶得之句,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心里却想着,牛人辛弃疾的词能不好吗?这抄袭的功劳受之有愧啊。
经此一事,席间的气氛反倒松弛了不少。
程处默虽然还是对崔嘉有点别别扭扭,但看崔佳的眼神多了几分惊奇,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表妹,竟如此大胆胡闹。
第147章 程咬金的态度
时下对女子的世俗约束虽远不及后世如宋代那么严苛,但女子乔装为男子玩闹,终归是有些不妥的,特别是像世家大族这样的人家。
程咬金看着小辈们互动,摸着虬髯,嘿嘿笑了两声,显然对这场面乐见其成。他转而问崔嘉:“奉恭啊,这次来长安,你们族里对你日后仕途,可有什么安排?”
崔嘉放下筷子,恭敬回道:“回姑父,族中长辈有意举荐小侄入弘文馆,担任校书郎一职。”
弘文馆校书郎,正九品上,掌校勘典籍、刊正文章,是个清贵又显要的职位,对于初入仕途的士子而言,堪称一步登天的捷径,更何况是由崔氏这等门阀举荐,前途不可限量。
然而,崔嘉话锋一转,语气平静却坚定:“但小侄……已婉拒了族中好意。”
“哦?”
程咬金挑了挑眉,“为何?弘文馆不好吗?”
崔嘉道:“非是官职不好。只是小侄想凭自身所学,于十月中,参加‘自举’科考,待放榜之后,再论入仕之事。”
(注:唐代科举制度处于发展期,除常规的“生徒”(官学学生)“乡贡”(地方选拔)外,太宗时期也曾鼓励“自举”,即士子可自我推荐赴京考试,但并非主流。此处为情节需要略作调整。)
文安在一旁听着,心中微动。
这崔嘉,倒是有几分傲气。
在这个门第观念根深蒂固的时代,能拒绝家族铺就的青云路,选择难度更大、更考验真才实学的科举,殊为不易。
虽说以他的才学,中第想必不难,但这份不倚仗门荫的心气,在世家子弟中实属少见。
“迂腐!”
程咬金却是不以为然,蒲扇般的大手一挥,“读书都把脑子读傻了!有现成的路子不走,非要去考那劳什子试?能早点为陛下、为天下百姓做事不好吗?”
“管他是举荐还是科举,只要能办实事,就是好路子!你们崔家的资源,不用白不用,只要你自己立身正,保持本心,怕他个鸟?”
他这话说得粗鲁,却透着武将的直白和实用主义。
崔嘉闻言,并未反驳,只是躬身道:“姑父教诲的是。只是小侄愚见,欲立朝堂,终须自身根基稳固。科场一途,虽艰难,却亦是磨砺。小侄想试试。”
程咬金见他坚持,也不再劝,哼了一声:“行吧,你们读书人道理多。反正你自己想清楚就行,有啥难处,跟你姑母说,跟俺老程说也一样!”
“多谢姑父。”崔嘉再次躬身。
酒过三巡,程咬金才脸色一正,端起酒杯对着文安说道:“文小子,昨日是老夫不对,做事莽撞,让你受惊了。这杯酒,算是伯伯给你正式赔个不是!”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程处默也连忙跟着端起杯子陪了一杯。
这可就太郑重了,哪里是文安能当得起的,他赶紧起身,连称不敢:“程伯伯,处默兄,快快请坐!折煞小侄了!”
“昨日之事,小侄早已不放在心上。程伯伯乃为国事心切,小侄唯有敬佩,岂敢有怨?”
“再说,小侄还得了赏赐,还吃了一顿宫宴,已经是占了大便宜了。若再受伯伯此礼,以后这程府的大门,小侄怕是都不敢踏入了。”
他这话极为诚恳,程咬金听了,哈哈大笑,声振屋瓦,瞧着文安是越看越顺眼,再看了一眼自己生的——
嗯,不能看,看多了来气。
有些人的缘分,就是如此的莫名其妙,文安的性子不讨喜,但不讨厌,做事的风格也对程咬金的眼。
或许武将大多如此,只要对了眼,就能交心,程咬金乐呵呵的说道:“好小子!会说话!俺老程就知道你不是那小肚鸡肠的人!这事儿翻篇了!以后你就是俺老程的亲侄子,该来来,你要不来,老夫可不答应!”
看着程咬金父子如此郑重其事地向文安赔罪,还有那种亲昵的态度,坐在对面的崔嘉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讶异。
他这位堂姑父,虽然豪爽,性子却有些桀骜,在军中威望也极高,等闲人物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更别提让他如此放下身段道歉了。
这文安,不过一个小小的渭南县子,从八品的左校署令,究竟有何等本事,能让程咬金这般对待?
崔嘉虽然知晓文安的诗才,但对于文安做的事情并不是全然知晓。
崔佳也是扑闪着一双妙目,好奇地打量着文安。少女的心思细腻,隐约感觉到,这个看似怯懦安静的少年身上,藏着不少秘密。
程咬金见崔嘉兄妹面露好奇,却也没多解释,只含糊道:“没啥大事,就是老子昨天干了件浑事,差点把这文小子颠散架,合该赔罪!”
涉及军国大事,他分寸把握得极好。
又饮了几杯,文安只觉得酒气上涌,脑袋开始发沉,估摸着有了七分醉意。
他实在不胜酒力,便起身告辞:“程伯伯,伯母,崔公子,崔……姑娘,处默兄,在下不胜酒力,恐再饮便要失态,今日便先行告辞了。多谢伯伯、伯母盛情款待。”
程咬金见他脸色泛红,确实有些醉了,也不再强留,吩咐程处默:“处默,送你文兄弟出去。”
程处默应了一声,陪着文安走出宴厅。
王禄早已得了消息,驾着马车等在府门外。直到看着文安的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街角,程处默才转身回府。
正好崔嘉兄妹也向程咬金夫妇告辞出来。
没了文安这个“外男”在场,崔佳似乎放松了些,她快走几步,追上程处默,小声问道:“表兄,那位文……文郎君,他除了诗词,还会些什么呀?我看姑父好像……很看重他?”
程处默对这个小表妹没有太多的感观,不过有点佩服她的胆量,闻言撇撇嘴:“文兄弟本事大着呢!会的东西可多了!不过……”
他顿了顿,想起父亲的叮嘱,含糊道,“有些事不能乱说。反正他很厉害就是了!连陛下都赞赏有加!”
他这话说得不清不楚,反而更勾起了崔佳的好奇心,一双美眸中异彩连连。站在一旁的崔嘉将妹妹的神情尽收眼底,又想起姑父姑母方才宴席间对文安的态度,心中若有所思。
第148章 诡异场景
程咬金夫妇站在廊下,看着三个小辈在门口低语。崔夫人轻轻碰了碰丈夫的胳膊,低声道:“夫君,你看佳儿……是不是对那文安县子,有些上心了?”
程咬金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眯着眼看了看,嘿嘿一笑:“俺看像!文小子虽然门第低了点,但人有本事,心眼也不坏,关键是陛下看重!前程差不了!”
“佳儿和奉恭在崔家不受待见,以后佳儿的婚事,难保不被她本家拿去做人情,随便塞给哪个纨绔。若能跟了文安,倒是一桩好姻缘。”
崔夫人点点头,眉间却有一丝忧色:“妾身也是这般想。文安县子瞧着是个稳妥的,佳儿若跟了他,至少不会受委屈。只是……就怕本家那边阻挠。”
程咬金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戾气:“阻挠?他们敢!老子拳头是吃素的?”
“再说了,文小子如今算是得宠,你们清河崔家那帮老狐狸,未必就看不上文安,毕竟与文小子不对付的是博陵崔。”
“这事你先跟崔懋(崔嘉崔佳之父)通通气,看看他的意思。若是他同意,咱们再想办法好好谋划一番,免得被你们崔家胡来!”
程夫人听他这么说,点点头,随即忍不住掐了一下程咬金的腰间软肉,疼得程咬金直咧嘴,要不是顾忌有小辈在场,早就大声嚷嚷出来了。
……
另一边,文安坐在颠簸的马车里,酒意一阵阵上涌,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紧。他勉强撑到马车行至一处僻静巷口,实在忍不住了,连忙叫王禄停车。
车刚停稳,文安便踉跄着冲下车,扶住坊墙,哇哇大吐起来,直吐得涕泪横流,搜肠刮肚。晚宴吃的那些酒菜,几乎全交代在了这墙角根下。
吐完之后,被夜晚的热风一吹,文安倒是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只是浑身乏力,靠在墙上微微喘息。
他抬起有些模糊的双眼,随意地看了下四周。
此时天色尚未全黑,但坊间街道上行人却异常稀少,透着一种诡异的冷清。
更让他感到奇怪的是,目光所及之处,几乎家家户户门口,都悬挂着一个……大竹笼?
那竹笼约有半人高,用粗糙的竹篾编成,每个竹笼上似乎还贴了一张纸条,就那么挂在门楣下或是檐角。
竹笼随着晚风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些竹笼里,竟隐隐传来孩童低弱的哭泣声,或是含糊不清的叫嚷声,在这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碜人。
文安激灵灵打了个寒战,醉意瞬间被吓醒了大半。
他猛地站直身体,仔细看去——不是一家两家,而是目光所及的这整条街,超过半数门口都挂着这样的竹笼!
风中飘来的孩童呜咽声虽然微弱,却真实可辨!
这……这是什么邪门风俗?还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可怕事情?
“王伯,此地是何处?”文安有些惊疑地问道。
王禄看看了周围,满眼的狐疑之色,确定了地方,王禄开口回道:“郎君,这里是长兴坊的一条巷子,穿过去就到永乐坊了,不过老奴也敢确定,这巷子也没走几次。”
文安点点头,又是一阵风吹过,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文安不再多看,慌忙爬上马车,催促王禄:“走!王伯,回家!”
马车再次启动,辘辘前行。
文安靠在车厢壁上,心脏兀自怦怦直跳,窗外那些随风摇晃的竹笼和隐约的孩童哭声,如同鬼魅的阴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回到永乐坊家中,文安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一样,酒意混杂着疲惫,还有方才街头所见那诡异景象带来的寒意,一股脑地纠缠上来。
他几乎是拖着脚步挪进卧房的。
屋内,铜盆中的冰块依旧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凉气,驱散着夏夜的闷热。
若是往常,文安定会觉得这是享受,可此刻,他躺在温热的火炕上,却觉得那股凉意非但不能静心,反而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得他心神不宁。
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晃动着那些悬挂在门楣下的、幽幽摇晃的大竹笼,还有风中隐约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孩童哭泣声。
那声音细细弱弱,却像蛛丝一样缠绕在心头,勒得他喘不过气。
“邪门……”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用薄被蒙住头,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包括那并不存在的哭声。可那画面和声音仿佛钻进了骨头缝里,挥之不去。
这一夜,辗转难眠。
直到后半夜,他才在极度的困倦和精神的疲惫双重压迫下,迷迷糊糊地睡去,睡得极不安稳,噩梦连连。
感觉才合眼没多久,就被一阵轻轻的呼唤声叫醒。
“郎君,郎君,该起了,今日大朝会。”
是陆青宁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
文安猛地睁开眼,窗外天色还是一片晦暗的灰青色。
他只觉头痛欲裂,像是被斧头劈开过,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里也是干得发苦。浑身上下也是酸痛不已,比在将作监干了一天重活还要累。
挣扎着坐起身,他揉着额角,声音沙哑:“什么时辰了?”
“快卯时初了。”
陆青宁端来温水,“王伯已经备好车了,说郎君今日怕是骑不得马。”
文安点了点头,他此刻确实感觉浑身发软,骑马是别想了。
勉强洗漱一番,换上官袍,张婶准备的朝食都文安都毫无胃口,只胡乱灌了几口温热的粟米粥,便脚步虚浮地出了门。
王禄驾着那辆简便的马车等在外面,见文安脸色青白、眼窝深陷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扶他上车。
马车颠簸簸簸地向皇城驶去,文安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只觉得胃里随着车厢的晃动一阵阵翻腾,脑袋里更像是一锅煮沸的糨糊。
到达承天门外时,天色微明,朝阳给巍峨的宫门镀上了一层清冷的边。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按照品级高低,无声地排成数列队伍。
文安被清晨微凉的风一吹,混沌的脑子总算清醒了几分,但身体的疲惫和不适依旧强烈。
第149章 魏征的弹劾
他按着还有些发晕的脑袋,找到自己那从八品官身加上县子爵位该排的位置,默默站定。周围相识或不相识的官员大多眼观鼻鼻观心,静候宫门开启,只有极轻微的整理衣冠的窸窣声。
然而,站了没一会儿,文安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前后左右投来的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纯粹是无意识的扫视,都让他如芒在背。
只因——
他太年轻了,站在这一堆大叔大爷辈的人堆里,虽然位置靠后,却也足够吸睛。
那种被众人隐隐包围的感觉,让他那点社恐本性又开始发作,手心冒汗,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偷偷往后瞥了一眼,见身后又来了几位品级更低的官员,心中一动。
文安趁着没人特别注意,脚下悄悄往后挪,一点点,一点点,最终成功溜到了队伍的更末尾,几乎挨着了那些穿着青色甚至更低品级官服的同僚。
在这里,前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几乎没人会注意到他,他顿时感觉压力大减,偷偷松了口气。
殊不知,他这番小动作,恰好落在了刚刚到达、正准备站到文官队列最前方的几位大佬眼中。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几人并行而来,目光扫过队伍,便看到文安像只偷油的老鼠般,鬼鬼祟祟从队伍中间缩到了最后面。
房玄龄脚步微微一顿,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杜如晦眼中闪过一丝不解。长孙无忌则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尉迟恭和程咬金等一干相熟的武将看到却是一脸的无奈,他们大概是知道文安为什么这么做。
而跟在稍后一些的孔颖达、王珪等老臣,可就没那么好脾气了。
孔颖达当即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不成体统!朝会列班,自有规制,岂容如此儿戏!”
王珪也拂袖低语:“举止轻浮,畏缩如鼠,岂是朝臣之风?”
他们的议论声虽然压得低,但在寂静的清晨广场上,还是引起了不少附近官员的侧目。
文安听到声音,头皮一麻,恨不得把脑袋缩进官袍里,心里叫苦不迭,怎么这么倒霉,偏偏被这群老古板看见了!
房玄龄轻轻咳嗽一声,目光转向文安所在的方向,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文县子,站回你该在的位置去。”
文安身体一僵,脸瞬间涨得通红,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只能硬着头皮,低着头,像一只被赶上架的鸭子,磨磨蹭蹭地又从队伍末尾挪回了中间原本的位置。
每一步他都感觉踩在针尖上,心里不断腹诽多管闲事的孔颖达和王珪。
好不容易熬到宫门洞开,钟鼓齐鸣。
房玄龄与李靖一左一右,领着文武百官,按照次序,沉默而肃穆地步入宫门,走向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太极殿。
初一十五的大朝会人数众多,虽然太极殿规模较大,却也容不下这许多人。不过每月的这两次大朝会,官员们都会稍微挤一挤,就算如此,还是有一多半的人站在了太极殿外。
(注:其实唐朝官员们上朝,都是坐着的,地位高的甚至有坐席,一般是有个蒲团供跪坐,位置也不会怎么变。本书设定为大朝会站立,小朝会才跪坐。)
文安的位置倒是刚好在太极殿的门槛边,前面又有一根殿柱挡着。就算这样,文安还是混在人群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随着内侍的一声“上朝”,这大朝会算是开始了。
文安如今也慢慢琢磨出点味道了,这种每月初一十五的大朝会,其实处理不了多少核心政务。
真正重要的决策,都在每日的小朝会,或者两仪殿那样的地方,由皇帝和几位核心重臣就定下了。
这种大朝会,更多是一种仪式,或者说,是让他们这些中低级官员提前感受朝会氛围,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岗前培训”和“思想教育”。
他低着头,跟着前面人的脚步,脑子里不知怎的,想起了昨晚那诡异的竹笼和孩童哭声。胡思乱想间,只觉得眼皮又开始打架,强打着精神才没让自己当场睡过去。
不过,今日的朝会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
当房玄龄照例以中书令的身份,总结了一番近期政务,强调了陛下励精图治、群臣需恪尽职守之类的套话,正准备宣布散朝时,一个身影却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正是秘书监,参与朝政,魏征。
文安正迷糊着,见魏征出列,心里下意识地一咯噔,腹诽道:“这魏征又要开始了……不知今日又要喷……哦不,谏言什么。”
他赶紧强打起精神,竖起了耳朵。这位“人镜”出手,通常都无小事。
只见魏征手持笏板,面容古板严肃,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陛下,臣魏征有本奏。”
御座上的李世民微微颔首:“玄成有何事奏?”
“臣要弹劾京兆府、金吾卫失职懈怠,更要奏报长安城内,已有邪祟滋生,妖言惑众,已至骇人听闻之地步!”
魏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之气。
大殿内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少官员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文安却是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什么。
魏征继续道,语气沉痛而愤慨:“近日,臣察访得知,长安城内,尤以大安、安乐、兴化等数坊为甚。”
“有一自称‘大乘教’之邪教暗中流传,其魁首妖人,借今岁天灾频仍、民生困苦之际,散布妖言,称天道将倾,唯信其教,献祭童男女,方可消灾解厄,得登彼界极乐!”
“此等荒谬之言,竟引得无数愚夫愚妇深信不疑!彼等受其蛊惑,竟……”
“竟将自家亲生骨肉,以竹笼盛之,悬挂于门户之外,任由那妖人夜间前来‘挑选’!”
“据臣所知,已有不下数十孩童就此失踪,生死不明!待臣去查访时,却无所获。”
“京兆府、金吾卫巡警长安,对此等骇人听闻之事,竟似聋似瞎,未曾及时察觉奏报,致使妖氛日炽,百姓遭殃,此非失职为何?”
“大乘教,诸位都不陌生吧。”魏征说完,看了一眼四周的同僚。
第150章 由来
魏征的话,这下算是在朝堂上彻底炸开了锅。
听到这个名字,大殿上有一大半的人都是脸色一变。文安看了看那些大佬的脸色,虽然不知道这大乘教是什么组织,但也知道不简单。
果然,房玄龄开口道:“大乘教,大乘教,哼,前朝余孽!”
“老夫记得,该教源出北魏,借弥勒信仰之名,行聚众谋逆之实,前朝便屡次剿灭,不想如今竟又滋生蔓延!”
“京兆府掌管京城治安,金吾卫负责巡警京师,对此竟然一无所知,确实有失职之嫌。”房玄龄的话倒是没有魏征那么激烈。
听到这里,文安也终于知道这“大乘教”的由来。
乃是糅合了佛教某些末流之说与民间巫术,编造出一套骇人听闻的教义,核心便是利用天灾和人心的恐惧,行敛财和残害孩童之实。
在魏征话音落下时,整个太极殿内,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随后等房玄龄的话说完,大殿“轰”的一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百官顿时哗然!
窃窃私语声、惊呼声、怒骂声交织在一起。
拐卖孩童本就触及底线,更何况是如此邪异残忍的方式!利用父母对天灾的恐惧,诱使其亲手献出孩子?这简直闻所未闻,丧尽天良!
御座之上,李世民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最终化为一片铁青。他放在御案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头。
贞观朝立国未久,历经隋末动荡,人口锐减,每一个丁口,尤其是代表着未来的孩童,都是帝国最宝贵的财富,是他李世民心心念念要恢复“户口滋殖”的根基所在!
如今,竟然有妖人敢在天子脚下,用如此恶毒的方式残害孩童?
“砰!”
李世民猛地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
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声音如同从冰窖中捞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好!好一个‘大乘教’!好一群妖孽!”
他目光如利箭,瞬间射向京兆府和金吾卫官员所在的方位:“京兆府!金吾卫!尔等是干什么吃的!”
“长安城,朕之脚下,发生此等骇人听闻、人神共愤之事,数十孩童下落不明,尔等竟无一纸奏报!是觉得朕可欺,还是觉得这大唐的律法,斩不得尔等的狗头?!”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虽未至此,但那磅礴的帝王威压,已如同实质般笼罩了整个太极殿。方才还窃窃私语的百官,瞬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文安更是吓得一缩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藏在前面官员的身影里。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李世民发如此大的火。
那股凛冽的杀意和威严,比他面对任何世家阴谋时感受到的压力都要恐怖十倍、百倍!就连站在最前方的李靖、长孙无忌等人,此刻也都是躬身垂首,面色凝重,不敢有丝毫异动。
等李世民的话说完,京兆府少尹孙伏伽、金吾卫左大将军李靖(兼领)、右大将军长孙无忌(遥领,实际事务由下属负责)三人立刻出列,跪倒在地。
(注:本书设定此时京兆尹由太子李承乾遥领,历史上,李世民曾经担任此职,不过此时因李承乾年纪尚小,以少尹孙伏伽主事,其实历史上孙伏伽没担任过该官职,为在下设定;而金吾卫大将军设置可能略有调整,此处为情节需要。望道友们知晓。)
孙伏伽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伏地道:“臣失察,酿此大祸,罪该万死!请陛下息怒,容臣等戴罪立功,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铲除妖邪,解救孩童!”
李靖和长孙无忌也同时请罪:“臣等御下不严,巡警不力,甘受陛下责罚!”
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他知道此刻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找到孩子、铲除邪教才是第一要务。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声音冰冷如铁:
“朕给你们五天!五天之内,京兆府联合金吾卫,给朕把这劳什子‘大乘教’连根拔起!所有涉案妖人,一律缉拿,从严惩处!”
“那些失踪的孩童,生要见人,死……也要给朕找到尸首!”
“若五日之内未能破案……”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三人,虽未说完,但那其中的意味,让孙伏伽等人瞬间如坠冰窟。
“臣等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三人齐声应道,声音带着颤音。
大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李世民粗重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所有人都能预感到,长安城,即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对待这种践踏人伦底线、动摇统治根基的邪教,朝廷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手软。
文安低着头,心里却没有什么波澜,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在他看来,无论什么时代,这种利用人性弱点、残害生命,尤其是孩童的邪教组织,都是社会的毒瘤,死不足惜。
他昨晚亲眼所见那诡异的场景,此刻与魏征的奏报和李世民的愤怒联系起来,一切都说得通了。他也盼着京兆府和金吾卫动作能快点,少几个孩子遭殃。
大朝会就在这压抑和肃杀的气氛中结束了。
百官依次退出太极殿,人人面色凝重,没了往日的寒暄。
文安跟着人流往外走,心里还惦记着昨晚看到的景象。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快走几步,在皇城门口追上了正准备上马的尉迟恭和程咬金几人。
“尉迟伯伯,程伯伯。”文安低声叫道。
尉迟恭和程咬金回过头,见是文安,脸色稍缓。程咬金道:“文小子,有事?”
文安便将昨晚回家途中,在兴化坊那条街道上看到的,几乎家家户户门口悬挂竹笼,以及隐约听到孩童哭声的诡异景象,详细描述了一遍。
尉迟恭和程咬金闻言,脸色顿时一变。程咬金骂道:“直娘贼!果然是真的!这帮杀千刀的妖人!”
尉迟恭更是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道:“走!去找孙伏伽和李药师(李靖)!文小子,你跟我们一起去说清楚!”
第151章 线索
说着,便拉着文安就朝正准备离开的孙伏伽、李靖和长孙无忌那边走去。
孙伏伽等人正要按照魏征指出的几个坊区,派人搜查,捉拿妖人,但范围依旧太大,如同大海捞针,心中有些没底。
听到尉迟恭说明来意,又听文安清晰地描述了一条具体的街道景象,顿时大喜过望!
“文县子,此言当真?”孙伏伽急切地问道,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文安想了想,回想王禄说的就是兴化坊的那条街道,便点了点头。
“好!太好了!”
孙伏伽激动地搓着手,“那我们就先去那里看看!文县子,你可是帮了大忙了!”
李靖也看向文安,点了点头:“多谢文县子,此线索至关重要。”
长孙无忌也道:“事不宜迟,孙少尹,李卫公,我们即刻部署,按图索骥!”
几人不再耽搁,立刻聚到一边,低声商议起具体的搜捕和清剿计划来。
文安看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依旧有些愤愤不平的尉迟恭和程咬金,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长安城,太大了,藏污纳垢的地方也多,也许就在看不到的某个角落,正发生着各式各样的事情,片刻也不会安宁。
底层的官吏和普通百姓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不过朝会上的消息,该知道的人自然都知道了。
天子震怒,限期五日破案,京兆府和金吾卫这两部平日里或许还有些龃龉的衙门,此刻被架在了火上,不得不拧成一股绳。
孙伏伽等人得了文安提供的线索,不敢耽搁,点齐京兆府的精干衙役、不良人,会同李靖调派的一队金吾卫精锐,直奔兴化坊那条街道。
然而,当他们赶到时,街道已恢复了寻常夏日的模样。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胆大的探头张望,也被官差凌厉的眼神吓了回去。
那些悬挂在门楣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竹笼,早已不见了踪影,仿佛昨夜文安所见只是幻觉。
孙伏伽心头一沉,难道那些孩童都已经被妖人带走了?心中所想,口中下令挨家挨户敲门询问。
起初,那些百姓见到官府来人,还带着大队兵马,个个吓得面如土色,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直到孙伏伽耐着性子,反复说明来意,是为了追查那“大乘教”妖人,解救被拐孩童,一些人才稍稍放松了些戒备。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孙伏伽和一众官差气得差点吐血。
“官爷,您……您说什么呢?什么拐卖孩童?那是佛爷座下的尊者来接引佛子佛女哩!”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睁着浑浊的眼睛,一脸虔诚地反驳。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也帮腔道:“就是!尊者说了,俺家娃儿有机缘,被选中是俺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侍奉佛爷了,就不用在这世上受苦受难了!”
“官爷,你们可不能断了俺娃的机缘啊!”
一个妇人更是直接跪了下来,哭喊着,“那天杀的旱魃,要不是尊者指点,俺们一家老小都活不下去了!献出娃儿,是为俺们全家消灾啊!”
类似的对话,在好多户人家门口上演。
这些被蛊惑至深的百姓,非但不配合,反而将官差视为阻挠他们孩子登临“极乐”的恶人,言语间充满了抵触和不信任。
孙伏伽看着那一张张被苦难和迷信扭曲的脸,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却又无可奈何。
他能把这些愚夫愚妇都抓起来打杀了吗?自然不能,更何况他们也是受害者,是被妖言蛊惑的可怜人。
孙伏伽强压着怒气,嗓子都快说哑了,反复解释那“大乘教”是前朝余孽,是害人的邪祟,所谓接引佛子佛女,根本就是诱拐孩童的骗局。
可收效甚微。有些人将信将疑,眼神闪烁,却也不敢多说;大部分则依旧固执己见,甚至开始不配合官差。
好不容易,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一户似乎清醒些的人家。
那家男人看起来读过几天书,面对官差的询问,愁眉苦脸地道:“差爷,不是小人不肯说,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啊。”
“那天,是来了几个人,穿着普通的布衣,带着面巾,说话声音也低,听不出男女老幼。”
“他们就在门口看了看竹笼上的生辰八字,然后又看了一眼里面的孩子,选中了隔壁王婆家的孙子,抱着就走了,整个过程快得很,也没留下什么话。”
“小人当时有些害怕,没敢细看。他们从哪个方向来的,往哪个方向去的,小人真没留意……”
孙伏伽追问:“你是说那些人是看了孩子的生辰八字后才选择的?”
男人犹豫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我也不清楚。不过他们确实是在看了竹篓上贴的生辰八字后才将孩子抱走的。并且那些竹篓上都贴着孩子的生辰八字。”
这倒是一个有用的消息,孙伏伽心中想着,点点头,又接着问道:“你再仔细想想,那些人有什么特征?身高?体型?口音?”
那男人努力回想,最终还是茫然地摇头:“特征……真说不上来,就是寻常人的样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口音……好像就是关中这边的官话,没什么特别的。”
问了半天,之后再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
其他几户稍有清醒迹象的人家,情况也大同小异。那些妖人行事诡异、谨慎,来去如风,除了按生辰八字来选择孩童,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孙伏伽急得嘴角都起了几个明晃晃的燎泡,火辣辣地疼。
陛下只给了五天时间,本以为抓住了文安提供的线索就能打开突破口,谁承想这些妖人仿佛是得了消息一般,撤离的非常迅速。
而眼下的局面,这些百姓,要么被愚弄得彻底,要么是真的一无所知!
又在附近盘查搜寻了半个多时辰,几乎将那条街翻了个底朝天,依旧一无所获。眼看都快晌午了,孙伏伽知道再待下去也是徒劳,只得阴沉着脸,下令收队。
回到京兆府衙署,孙伏伽立刻去见李靖和长孙无忌。他们二人调集金吾卫左右两卫的人马,吩咐下去行事后,便一起在京兆府等孙伏伽的消息。
第152章 遇袭
听孙伏伽说了一遍搜寻的结果,李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久经沙场,善于捕捉蛛丝马迹,想了想,说道:“照孙少卿这么说,似乎有人泄露了想消息,那些妖人先你们一步离开了。”
长孙无忌面色凝重,叹道:“这些邪祟妖人,本就深谙蛊惑人心之道,行事又如此诡秘狡猾。如果当真有人与他们沆瀣一气,他们藏身于暗处,利用天灾和百姓的恐惧,当真是……防不胜防。”
孙伏伽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和嘴角的泡,声音沙哑:“李公,长孙公,下官无能……眼下除了生辰八字这一条不知为何的线索外,其他的便再也没有了,这五日之期……下官实在是……”
“生辰八字!”
李靖与长孙无忌对视了一眼,一时间也是有些无可奈何。过了片刻,李靖似乎想到什么,说道:“咱们或可去玄都观,问一问袁道长。”
长孙无忌眼睛一亮,说道:“对,李将军说得不错,去请教一下袁道长,他或许有什么线索。”
三人当即准备出发去玄都观,现在时间每过去一刻,那些失踪的孩童的性命,失去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
不过,就在这时,值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惶急的禀报声:
“报——!”
一名京兆府的吏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也顾不上礼仪,气喘吁吁地喊道:“李卫公!长孙公!孙少尹!不好了!刚……”
那人喘了口气接着说道:“刚刚接到万年县急报,还有吴国公府、宿国公府等几家遣人来传讯,说……说渭南县男文安,及其义妹,在永乐坊家中被一伙不明身份的歹人掳走!”
“尉迟将军、程将军、秦将军、牛将军四家的家将侍卫已经出动追捕了!疑……疑似是那些‘大乘教’妖人所为!”
“什么!”
孙伏伽、李靖、长孙无忌三人几乎是同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文安被掳走了?还有他那个收养的义妹?还是在大白天,在自家宅院里?这……这怎么可能!
那大乘教的妖人,竟然嚣张到了如此地步?连朝廷命官,堂堂县子都敢动手劫掠?这简直是无法无天,是对朝廷、对皇权赤裸裸的挑衅!
震惊之后,便是滔天的怒火和更深的寒意。
孙伏伽声音都变了调:“快!快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那吏员连忙将万年县和几家国公府传来的零散消息拼凑着汇报了一遍。
李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好胆!真是好胆!这群妖孽,当真是不知死活!”
他眼中杀机毕露,瞬间恢复了那个沙场统帅的凛冽气势。
长孙无忌也是面沉如水,冷声道:“事不宜迟!李公,孙少尹,我们立刻调集所有人手,与尉迟将军他们会合!必须将文安县子安全救回!此事,已不仅仅是孩童失踪案了!”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也不敢想象,要是李世民得知这一消息,会如何的暴怒。
三人再无犹豫,也顾不上什么仪态,立刻冲出值房,厉声下令,调集京兆府和金奴卫剩余的所有力量,亲自带队,朝着永乐坊方向疾驰而去。
同时,孙伏伽抓紧写了份奏折,然后三人具名,命人传递到宫中。
……
却说文安与尉迟恭、程咬金等人在皇城外分别后,便坐着王禄赶的马车,昏昏沉沉地返回永乐坊。
这一路上,他只觉得脑袋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又沉又闷,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宿醉未醒,加上在大朝会上站了半天,头更是昏沉沉的。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回到家,一头栽倒在那还算凉爽的席子上,睡他个天昏地暗。
马车在永乐坊自家院门前停下。文安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才勉强拖着软绵绵的双腿下了车。
王禄上前推开虚掩的院门,文安脚步虚浮地迈过门槛。
等进门走了一段距离,文安混沌的脑子像是被一根极细的冰针刺了一下,一股莫名的不安感骤然笼罩了他。
虽然他没有第六感,但当人要遇到极大危机时,也会隐隐感觉得到。
不对劲。
太安静了。
平日里,只要他回来,无论早晚,丫丫都会第一时间跑过来,还有那陆青宁也会从屋里迎出来,接过他脱下的外袍,递上温水。
陆青安只要不跟着上值,那小子也会在旁边探头探脑,或者是在院子里练习他教的一些强身健体的粗浅把式。
张婶在厨房忙碌的动静,切菜声、锅铲声,也总能透过门窗隐隐传来……
可现在,院子里静悄悄的。
中午的阳光极为强烈,角落里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草耷拉着叶子,连一丝风都没有。正屋和厢房的门都紧闭着,听不到任何声响,仿佛这是一座空置了许久的宅院。
一种近乎本能的危险预感,掠过文安的心头。他的睡意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就想后退,同时张嘴想对身后的王禄示警。
“王……”
仅仅吐出一个字,甚至没来得及回头。
后脑勺骤然传来一股极其迅猛凶悍的力道!
那感觉,不像是被人用棍棒敲击,更像是一柄沉重的铁锤,毫无征兆地狠狠敲击在了他的枕骨上!
“嗡——”
文安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如同有人瞬间掐灭了所有的灯火,无数金色的星星点点在黑暗中爆开、飞旋。
他甚至没感觉到多少疼痛,意识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从躯壳里抽离,所有的感觉、力气,在刹那间断线、崩散。
接着文安的身体一软,如同一个被剪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在地上,溅起些许尘土,彻底失去了知觉。
在文安身后不远的王禄,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郎君没走多远,话都没说完,就从旁边的柴垛阴影里,如同鬼魅般窜出两个用黑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的贼人!
第153章 惊变
其中一人动作快如闪电,就见他手臂一挥,手掌一拍,自家郎君便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
王禄只觉得一股血猛地冲上头顶,目眦欲裂!
“郎君!”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什么也顾不上了,如同疯了一样朝着文安扑过去,想要查看他的情况。
可他刚冲出两步,旁边另一个蒙面人冷哼一声,侧身抬腿,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胸口!
那一脚势大力沉,王禄只听自己胸口传来咔嚓一声细微的脆响,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砰”的一声重重撞在院墙上,又滑落在地。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从王禄口中狂喷而出,染红了他灰白的胡须和前襟。
王禄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想要挣扎着爬起来,却浑身瘫软,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正屋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又一个蒙面人走了出来,看身形似乎比另外两人要纤细一些,怀里还抱着一个昏睡的、瘦小的身影——正是丫丫!
那抱着丫丫的蒙面人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文安和王禄,目光落在那个踹伤王禄的汉子身上,露出的眉头微微一蹙,压低声音呵斥道:“老三!你又节外生枝!趁没人发现,赶紧走!”
这声音,虽然刻意压得很低,却依然能听出几分清脆,赫然是个女声!
那被称作“老三”的汉子似乎有些忌惮这女子,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不敢反驳。
先前打晕文安的那个汉子,一声不吭,弯腰如同拎麻袋一般,将昏迷不醒的文安夹在腋下。
那女子抱着丫丫,加上“老三”和另外两个从厢房里出来的蒙面人,几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停留,如同敏捷的狸猫,几步助跑,便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并不算太高的院墙,消失在隔壁坊巷的阴影之中。
从文安进门到被掳走,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院子里,只剩下胸口剧痛、动弹不得、满心绝望的王禄,以及……死一般的寂静。
王禄瘫在墙根下,嘴角还在不断溢出血沫子,老泪混合着鲜血纵横流淌。他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看着郎君方才倒地的地方那一点淡淡的痕迹,只觉得天都塌了。
他在地上挣扎着,试图爬出去求救,可每一次用力,胸口都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让他几乎晕厥。他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徒劳地张合着嘴,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
过了仿佛有一辈子那么久,也许只有半炷香的时间,王禄才终于积攒起一丝微弱的力气。
他用手肘死死抵着地面,靠着墙壁,一点点,一点点,极其艰难地挪动身体,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更多的鲜血。
终于,他蹭到了院门口。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向外一扑,半个身子摔在了门外的青石板上。
“救……救命……郎君……被……被抓走了……”
他朝着空无一人的巷口,用嘶哑破败的声音,发出微弱的呼救。
恰好此时,隔壁院门恰好打开,一个邻居走了出来,看到王禄这副惨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并大声呼喊起来。
王禄抓住那邻居的胳膊,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喊道:“报……报官!去万年县衙!”
“还……还有,去……去吴国公府!找尉迟将军!快!快去!要是能救回郎君,日后定有重谢!”
那邻居见出了大事,不敢怠慢,连忙叫来自家儿子,分头行动,一个去万年县衙报官,一个飞奔去吴国公府报信。
王禄看着两人跑远,心头那口气一松,再也支撑不住,眼睛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
万年县令韦耀光正准备处理今日的公务,就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皱了皱眉,正心中不悦时,有衙役匆忙前来禀告。
韦耀光看到那衙役身后还跟着一人,顿时大怒,“你这衙役好不晓事,带人到后堂来做甚!”
那衙役见韦耀光发怒,连忙跪下,跟着他一起来的自然是文安邻居的儿子,见衙役跪下,也慌忙跪了下去,还不停地抖动着。
衙役慌忙请罪:“明府,并非小人莽撞,实在是这人说的干系重大,这才带着后堂来的,还请明府容禀!”
说完,衙役推了推旁边有些惶恐的人,那人被衙役一推,险些躺倒在地,等听到衙役叫他将刚才的话再给明府说一遍时,这才反应过来。
就听他磕磕绊绊地说道:“青天大老爷,小人叫刘二狗,阿耶叫刘大福,家住永乐坊东……”
韦耀光一听这话,顿时额头青筋都凸起来了,喝骂道:“谁要听你这厮啰唆,说重点!”
刘二狗被韦耀光吓得瑟瑟发抖,一时愣在那里,话都说不出了,急得衙役暗骂,恨不得给刘二狗几棒子,只是如今不是时候,刚才刘二狗说的话太吓人了,还是要他尽快说明事情才是正经。
于是衙役又推了刘二狗一下,急切地说道:“刘二狗,你他娘的快说文县子的事情。”
刘二狗如梦初醒,连忙以头抢地说道:“小人是渭南县子的邻居,之前他们家的管家说文县子在家中被歹人掳走……”
不待刘二狗说完,韦耀光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又惊又怒道:“贼你娘!你说什么?”
韦耀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朝廷命官,帝国的勋爵在自家宅院被歹徒掳走?
这……这简直是骇人听闻!自他上任以来,乃至追溯前朝,长安城里也极少发生如此恶劣的案件!
虽然他出身京兆韦氏,与文安并不认识,甚至可能因为家族的关系,对文安还存在某种敌意,但此刻,他感受到的只有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压力!
这事一个处理不好,他的乌纱帽别想要了,甚至今后都难有作为!
韦耀光额头瞬间额头冒汗,再也坐不住了,厉声喝道:“点齐三班衙役!所有空闲人手!立刻随本官前往永乐坊!勘查踪迹!全城搜捕!快!”
他一边下令,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官袍,脑子里飞速转动,思考着该如何向京兆府、向朝廷禀报这桩惊天大案。
……
第154章 出动
另一边,报信的刘大福也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吴国公府门前,将消息告诉了门房。
门房一听,不敢怠慢,连通报都顾不上,直接领着人就往府里冲。
尉迟恭也刚回府没多久,正卸了铠甲,准备喝口茶歇歇,就见到下人领着个面生的、惊慌失措的老汉闯了进来,口称文安县子家出了天大的事。
当听到“文安被不明歹人打晕掳走,义妹丫丫也被一同抓去,王禄重伤”的消息时,尉迟恭先是愣了一瞬,似乎没反应过来。
随即,一股肉眼可见的赤红血色瞬间涌上他的脸庞,脖子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凸而起!
“你说什么!”
他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猛虎般的咆哮,声震屋瓦,连桌上的茶盏都被震得嗡嗡作响!他一把揪住刘大福的衣领,目眦欲裂:“何时的事!往哪个方向去了?”
刘大福被他吓得几乎瘫软,结结巴巴地将王禄的话复述了一遍。
“好胆!长安城居然有如此胆大妄为之人!”
尉迟恭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报信人推开,转身对着外面发出雷霆般的怒吼:“亲兵!家将!都给老子集合!抄家伙!能动的都跟老子走!”
他如同旋风般冲回屋内,抓起自己的马槊和佩刀,一边往外冲一边对管家老赵吼道:“立刻派人!用最快的马!去告诉程老匹夫、秦二哥和牛进达!文小子出事了!让他们能带多少人就带多少人,立刻到永乐坊汇合!快去!”
整个吴国公府瞬间炸开了锅,鸡飞狗跳,铠甲碰撞声、兵器出鞘声、马蹄践踏声、粗野的喝骂声混杂在一起,一股凌厉的杀气冲天而起!
文安可不能出事,不仅因为利益,还因为李世民的看重,还因为他尉迟恭确实已经把文安当作自己的后辈子侄来看。
尉迟恭翻身上马,甚至等不及亲兵全部集结完毕,便一马当先,如同离弦的利箭般冲出了府门,朝着永乐坊方向狂奔而去!
他身后,数十名如狼似虎的家将亲兵怒吼着紧紧跟随,马蹄声如同密集的战鼓,敲碎了长安城午后的宁静。
稍后得知消息的尉迟宝林也是一脸震惊,接着便全副武装,跨上马,提着马槊便追着尉迟恭去了。
之后,几乎在同一时间,宿国公府、翼国公府、牛府,也先后收到了尉迟府快马传来的紧急消息。
程咬金正在府里骂骂咧咧地擦拭他的大斧,闻讯先是一愣,随即暴跳如雷,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直娘贼!反了天了!文小子老子罩着的,这都敢动!儿郎们,跟老子杀人去!”
秦琼病体未愈,正在榻上休息,闻听此讯,猛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挣扎着就要起身,被秦怀道和夫人死死按住。
他急声道:“怀道!你……你代为父去!带上府中所有能战之家将!务必……务必护文贤侄周全!”
牛进达则沉默得多,但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只吐出一个字:“走!”便拎起他的熟铜棍,大步出府。
顷刻间,四家国公府的力量被调动起来,几百名精锐的家将侍卫,在尉迟恭、程咬金、牛进达(秦怀道代表秦府)的率领下,如同数支利矛,从不同方向,朝着事发地点永乐坊合围而去!
至此,这才有了京兆府吏员向孙伏伽、李靖、长孙无忌紧急汇报的那一幕。
未时前后,几路人马几乎是前后脚赶到了永乐坊。
尉迟恭一马当先,身后跟着数十名杀气腾腾的家将,马蹄声如同雷鸣,踏碎了坊间的宁静。
他们刚冲到文安家院门所在的巷口,就看见程咬金提着大斧,领着同样一群彪悍部曲从另一头呼啸而来。
“尉迟老黑!情况如何?”
程咬金人未到,声先至,嗓子因为焦急和愤怒更加嘶哑。
“老夫也是刚到!”
尉迟恭勒住马,目光一扫,已然看到院门口瘫软在地、被邻居搀扶着的王禄,以及地上那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他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
两人翻身下马,几步跨到院门前。
这时,秦怀道和牛进达也带着人马赶到,小小的巷子瞬间被数百名精锐甲士堵得水泄不通,铁甲的寒光和兵刃的冷辉交织在一起,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王禄!”
尉迟恭蹲下身,查看王禄的伤势。
只见这老仆面如金纸,胸口凹陷下去一块,嘴角不断溢出带着气泡的血沫,眼见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
“公爷……”
王禄看到尉迟恭,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一点光彩,他死死抓住尉迟恭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甲叶里。
“郎君……丫丫……被……蒙面人……打晕……带走了……往……往南……”
话未说完,手臂猛地垂下,眼睛兀自圆睁着,已然气绝。
“王伯!”
竟然是陆清宁和陆青安姐弟,他们被人唤醒,刚出门,便看到王禄的惨状,顿时扑上来失声痛哭。张婶也是泪流满面,浑身发抖。
原来当时那伙蒙面人悄悄潜入,分别将家里的四人弄晕,那女匪首刚抱着丫丫从丫丫房间出来,便遇到文安与王禄回家,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尉迟恭缓缓放下王禄的手臂,替他合上双眼。他站起身,脸色黑得如同锅底,胸膛剧烈起伏,紧握的拳头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南边?”
程咬金环顾四周,永乐坊东面紧邻的便是靖善坊和崇业坊,南面是靖安坊,再往南不下数十坊,“他娘的,范围太大了!”
“搜!给老子每坊每街的搜!就算把长安城翻过来,也要找到文小子!”
尉迟恭猛地拔出佩刀,刀锋指向南方,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对!搜!敢动俺们的人,老子灭他满门!”程咬金也跟着怒吼。
程咬金对文安的感观与尉迟恭差不多,都将文安当成了自家的子侄辈,这样被人欺到头上,作为武将,可没法忍。
崔耀光暗自叫苦,这些杀才他可约束不了,由得他们胡来,万年县不得闹翻天了,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他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就在这群情激愤,几家家将就要四散开来强行搜查之时,密集的马蹄声再次传来,孙伏伽、李靖、长孙无忌带着京兆府衙役和金吾卫精锐赶到了。
第155章 震怒
看到眼前这阵仗,尤其是尉迟恭和程咬金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孙伏伽心里叫苦不迭,连忙上前劝阻:“尉迟将军!程将军!诸位,稍安勿躁!”
“如此大规模搜查,必然惊动贼人,恐对文县子安危不利啊!而且,如此行事,必为百姓诟病,还请诸位稍安勿躁!”
“放屁!”
程咬金眼睛一瞪,“等你们这群软脚虾慢悠悠查,文小子早就被那些歹人拆吃入腹了!”
李靖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知节,敬德,冷静!贼人掳走文安,必有图谋,短时间内不会轻易伤他性命。我等须谋定而后动,方能确保万全!”
他目光扫过狼藉的院落和王禄的尸身,眼中寒光一闪:“当务之急,是勘查现场,寻找线索,确定贼人身份和去向。如此盲动,非但救不了人,反而会打草惊蛇!”
长孙无忌也劝道:“李卫公所言极是。刚才从宫中传来消息,陛下已得知此事,震怒非常,已命百骑司和大理寺介入,且命长安城各城门戒严。我等当合力协作,方能以最快速度救出文安县子。”
听到李世民已经知道,并且派出了百骑司,严查长安城各个城门,尉迟恭和程咬金这才勉强压住立刻杀出去的冲动,但脸色依旧难看至极。
秦怀道和牛进达也上前劝说。
最终,几位大佬约束住部下,将现场交给孙伏伽带来的勘查吏员,同时下令各家侍卫配合金吾卫,封锁附近街道坊区,盘查可疑人员。
孙伏伽向崔耀光问了下他们县衙勘察的结果,但基本都是些无用的消息。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周围的百姓。
人们远远地围观着,看着那一个个平日里只能在远处仰望的国公爷,此刻竟齐聚在这小小的永乐坊,还带着大队兵马,个个面色铁青,议论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出啥大事了?这么多大将军?”
“好像是文县子家遭了贼,人被掳走了!”
“我的天!什么人这么大胆,掳掠当朝的县子。”
“没看见尉迟将军和程将军那脸色吗?跟要杀人似的!这长安城,怕是要翻天了!”
……
半个时辰前,两仪殿内。
李世民刚刚批阅完几份奏疏,正端起茶杯,准备润润嗓子,一名百骑司的统领便脚步匆匆地入内禀报。
“陛下,刚收到急报!吴国公尉迟恭、宿国公程咬金、翼国公府秦怀道、左武卫将军牛进达,四家几乎倾尽府中精锐家将,甲胄齐全,兵分多路,在长安城内皆有异动!似乎……似乎有合流之势,动向不明!”
“哐当!”
李世民手中的越窑青瓷茶杯脱手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汤溅湿了他的龙袍下摆。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第一个掠过的念头如同冰锥,刺得他心脏骤缩——兵变?造反?这几人都是手握重兵的军中大将,若他们联手……
但下一刻,这个荒谬的念头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尉迟恭、程咬金、秦琼、牛进达,这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心腹肱骨!
他们的荣华富贵、身家性命都与李唐皇室牢牢绑定,怎么可能造反?他李世民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可知他们动向如何?朝哪个方向?”
百骑司统领伏地道:“回陛下,几路人马……似乎都是朝城东永乐坊方向而去。”
“永乐坊?”
李世民眉头紧锁,下意识地问身旁的内侍,“文安……是不是住在永乐坊?”
内侍连忙躬身回答:“回陛下,渭南县子文安的宅邸,确在永乐坊。”
文安?
李世民心中猛地一沉!是了!一定是文安出了什么事!否则,绝不可能让尉迟恭这几人如此失态,几乎不顾一切地调动亲兵部曲!
他立刻转向那百骑司统领,厉声问道:“文安出了何事?”
那统领额头冷汗涔涔,他也是刚刚接到各家异动的消息,具体缘由尚未查明,只得硬着头皮道:“臣……臣不知……还在查……”
“废物!”
李世民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眼前的御案,笔墨纸砚散落一地,“朕养你们何用!京城之内,朝廷命官安危不明,尔等竟全然无知!来人!拖下去……”
就在殿外侍卫应声而入,要将那面如死灰的统领拖下去时,一名内侍捧着奏折急匆匆跑进来:“陛下!京兆府少尹孙伏伽、卫国公李靖、赵国公长孙无忌联名急奏!”
李世民心中一动,仿佛抓住了什么,立刻喝道:“拿来!”
他一把夺过奏折,飞快地展开阅读。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阴沉,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当看到文安在自家院中被蒙面歹徒击晕掳走,义妹丫丫一同失踪,老仆王禄昏迷不醒时,他捏着奏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砰!”他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蟠龙柱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猖狂!无法无天!”
李世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滔天的怒火和杀意,“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掳掠朝廷命官!这群妖人,当真以为朕的刀锋不利吗?!”
但愤怒之后,一丝疑惑也随之浮上心头。
难道是仅仅因为文安提供了兴化坊的线索,这“大乘教”就如此迅速地展开报复?行事还如此嚣张,直接对官员下手?这不合常理。
亦或是世家借刀杀人?博陵崔氏?他们虽然与文安有隙,但用这种手段,风险太大,一旦暴露便是灭顶之灾,不像那些老狐狸的风格。
是突厥或者前隋余孽的阴谋?想借此扰乱长安,打击朝廷威信?
还是……这“大乘教”本身,就对文安起了兴趣?
几个念头在李世民脑中飞速闪过,却都感觉有些牵强。
无论如何,救人第一!
李世民强行压下心中的种种猜测和翻腾的怒火,对刚刚逃过一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百骑司统领厉声道:“听见了吗?文安疑似被大乘教妖人掳走!”
“朕命你百骑司全力稽查,动用一切手段,给朕彻查!生要见人,死……也要给朕找到尸首!若再办事不力,提头来见!”
第156章 地窖
“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那统领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传旨!”
李世民又对内侍下令,“命大理寺,全力协查此案,京兆府、金吾卫以及长安城两县皆受其节制!长安各城门即刻起严加盘查!凡形迹可疑、携带孩童或箱笼者,一律扣留审问!”
“是!”
一道道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整个长安城的权力机器,因为一个从八品小官的失踪,开始高效而恐怖地运转起来。
霎时间,长安城气氛陡然紧张。
各城门守军明显增多,对出入人等的盘查严厉了数倍。街上的金吾卫巡骑数量大增,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百骑司的暗探更是如同鬼魅,活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普通百姓不明所以,只见官兵调动频繁,城门戒严,还以为是哪里又起了战事,或是突厥人打过来了,人心惶惶。
而那些消息灵通的勋贵和世家,则很快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了真相。
“文安被掳了?大乘教干的?”有人错愕,觉得不可思议。
“嘿,早看这小子不爽了,报应来了!”这是与文安或有龃龉,或嫉妒其圣眷的,言语间不免带着幸灾乐祸。
“尉迟、程知节那几个杀才都快疯了,带着兵满城转悠,陛下也动了真怒,这下有好戏看了。”这是冷眼旁观,等着看局势发展的。
五姓七望的府邸中,反应更是各异。
博陵崔氏长安城府邸的一间密室中,几人端坐着,崔干呷了一口茶汤,悠然说道:“崔琰,都安排好了吧?”
崔琰听到催干的话,小心的回道:“已经安排妥当,保管万无一失!”崔干瞥了一眼崔琰,满意的点点头。
崔家其他几人也是露出了笑容,不过其中一个中年人有些担忧的说道:“虽说这次行事隐秘,但我还是担心会被查到我们崔家头上,大哥,这次有些冒险了。”
崔干闻言,看了那人一眼,不以为然,冷笑道:“查到又怎样,没有实证,又能奈我何,只要那些人出了长安城,那碍眼的人便自此消失。况且曲江边接头的又不是我们的人……”
而其他如卢、李等家也是心思各异,都在猜测是谁干的。朝堂上的人都知道文安与他们这些世家不合,要是将屎盆子扣到他们头上,就恶心了。
只有王珪,隐隐有担忧之色。这段时日,他族弟王桂(注:杜撰)有些不安分,为了能取代他成为太原王氏的族长,可谓好事多磨。
王珪摇摇头,心中叹了口气,有时候为了家族,他都不得不做些违心的事情,但一直克制着,他只希望弟弟不要太过火,牵累家族。
……
就在整个长安城因他而风起云涌、鸡飞狗跳之际,文安正从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沉重中,艰难地挣扎着苏醒过来。
后脖颈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是被人用铁棍狠狠夯过,连带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昏沉欲裂。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揉一揉痛处,却发现双臂被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不仅是手,双脚也被粗糙的绳索牢牢捆住。
冰冷的恐惧瞬间笼罩全身,将他残存的迷糊彻底驱散。
被打晕前那一瞬间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诡异的安静、脑后袭来的重击、眼前一黑……
他被绑架了!
意识到自身的处境,文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半截。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立刻睁眼,而是维持着昏迷的姿势,尽可能收敛呼吸,竖起耳朵,仔细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冰冷而坚硬的触感,似乎是石板地面,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空气流动很慢,有些憋闷,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檀香,又混合着某种寺庙里常有的佛香气息?
远处,似乎有极轻微的、压低的说话声传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无法分辨内容和人数。
他小心翼翼地,将眼皮睁开一条极细的缝隙。
光线很暗,只有远处似乎有一点豆大的油灯光芒在摇曳,勉强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里似乎是一间密室或者地窖,空间不大,四周是粗糙的土石墙壁,没有窗户。自己正躺在角落的地上。
他微微转动眼球,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到不远处还有一个蜷缩着的、更小的身影——是丫丫!她似乎还在昏迷中,小小的身体被同样捆着,一动不动。
文安的心猛地一紧。
确认丫丫呼吸正常后,他稍稍松了口气,开始更仔细地打量环境。
除了他和丫丫,这里似乎没有其他人。那说话声是从隔壁,或者通道另一头传来的。
他注意到,在靠近墙壁的地方,似乎堆放了一些杂物,影影绰绰看不真切。而那檀香和佛香的气味,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飘来的。
“这么多佛香,难道这里是寺庙之类的地方吗?”文安心中暗自揣测。“什么人将我和丫丫抓来的,又是为什么?”
文安此刻脑袋还有些昏沉——后脖颈那一下是真疼。文安小心地扭动了几下脖子,发现除了酸痛,并无其他感觉,这才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突然想到,这里只有他和丫丫,那王禄他们呢,是否安全,还是说遭遇了不测,刚放下的心,旋即提了起来。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文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今最紧要的是弄清楚是什么人将自己和丫丫绑来,又是为的什么,是索财?还是报复?
如果是索财,自己堂堂一位帝国的子爵,什么人这么大胆,文安将这个可能排除。
“报复?”
一想到后一种可能,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难道是那些五姓七望世家所为?虽然他与那些人已经势同水火,但这么明目张胆地行事,他们真的不怕李世民吗?
想了片刻,文安觉得也不太可能,那些世家行事,偏诡计多些,他们或许会下阴毒的诡计,这么激烈的方式,不像他们。
想了片刻,只觉烦乱无比,文安便停了下来。
第157章 有大用的兄妹
然后,文安尝试着微微活动被反绑的手腕,绳索捆得很紧,几乎将皮肉勒出了血痕,稍微一动就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想要靠自身挣脱,几乎不可能。
他又轻轻动了动脚踝,同样被捆得结实实。
看来硬来是不行了。
想又想不出头绪,逃又逃脱不了,文安顿时急得额头冒汗。
许久,文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侧耳倾听那远处的说话声,希望能捕捉到一些有用的信息。同时,他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这个地窖,寻找任何可能逃脱的线索。
身下的石板传来刺骨的冰凉,脖颈后的钝痛一阵阵袭来,敲击着文安昏沉的意识。
他维持着侧卧蜷缩的姿势,眼皮紧闭,呼吸却刻意放得绵长而轻微,耳朵使劲地听着,希望通过听到声音来分析所处的环境。
除了自己和身旁丫丫细微的呼吸声外,远处还传来压低了的交谈声,因隔了门板的缘故,断断续续的,听得不太真切。
即使如此,文安还是精神一振,认真地听着——是几个男子交谈的声音。
空气里那股混合了霉味、泥土腥气和奇异香气的味道更加清晰了。
檀香?不,似乎更驳杂一些,还夹杂着某种……类似寺庙里常年焚烧的、略带甜腻的佛前供香的气味。
这让他心中的猜测更加偏向于某个与宗教相关的场所。
时间在黑暗和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文安一边竭力倾听,一边在脑中飞速盘算。
是谁?为了什么?王禄他们怎么样了?一个个问题像是纷乱的杂草,毫无头绪。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似乎是门口的位置。
文安立刻警觉起来,侧耳听着。
门外响起一个略显粗犷的男声:“里面怎么样了?”
紧接着是另一个靠近门口的声音回答,带着几分谄媚:“回四护法,还没动静。三护法那一下,力道足着呢,没那么快醒。那小姑娘中了‘安神香’,也得睡上一阵子。”
那被称作四护法的“嗯”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耐和警惕:“看紧了,别出岔子。尤其是那个小丫头,佛尊修行要用,干系重大,不容有失。”
“至于那小子……”
四护法顿了顿,似乎瞥了一眼紧闭的门户,“哼,等风声过去,回到咱们大乘教圣地,他也有大用。”
“只是没想到抓了这二人,竟惹出这么大的动静。现在长安城各门戒严,金吾卫、百骑司跟疯狗似的到处嗅,连只耗子都难溜出去,只能暂时委屈在这晋昌坊的破庙地窖里避避风头了。”
晋昌坊!
文安心中猛地一跳,如同黑暗中划过一道闪电。
他对长安城的坊市布局虽不算烂熟于心,但大概位置还是知道的。
晋昌坊位于长安城南,离城墙不算远,离他居住的永乐坊虽然隔着几个大坊,但也不算远。
这伙人胆子真大,光天化日之下将自己与丫丫掳来,不想着遁出长安,竟然还躲在这里。
转而想起刚才门外人的话,他们原本是打算立刻出城的,却因为抓捕自己和丫丫引发的全城大索,被迫滞留,藏身于此地的废弃寺庙。
这让文安对眼下长安城内的紧张形势有了一个模糊的认知——尉迟恭他们,还有朝廷,反应竟然如此迅速和激烈?
“大乘教……佛尊……圣地……”
门外的话语断断续续,有些零碎,但一些关键的信息在文安脑中拼凑。
还真是那个被魏征在朝堂上痛斥、被李世民严令剿灭的邪教!可自己与大乘教素无瓜葛,为何……
他忽然想起门外那人提到“那小丫头是佛尊点名要的”。
丫丫?
一个父母双亡、孤苦无依的八岁女童,有什么特别之处,竟能让这邪教的首领“佛尊”如此看重?
文安正自不解,门外四护法的声音又隐隐传来,似乎是在对守卫吩咐:“……国师说了,这小女娃生辰八字极阴,乃是极为特殊的‘纯阴命格’,正合佛尊修炼‘无上妙法’所需,是此次祭祀大典最关键的主祭……”
“务必确保她毫发无损,等到了圣地,完成仪式,佛尊神通大成,我等皆是有功之臣,享不尽的好处……”
断断续续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蛇,钻入文安心底,让他遍体生寒。
纯阴命格?主祭?仪式?
他瞬间明白了!这伙丧尽天良的妖人,拐卖那些孩童,根本不是什么“接引佛子”,而是为了某种邪恶的祭祀!
他们根据生辰八字挑选特定命格的孩子,而丫丫,不幸被他们选中,成为了那个所谓的“主祭”!
一股混杂着愤怒、恐惧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这都什么跟什么?穿越到唐朝,竟然还能碰上这种拿活人修炼、祭祀的邪教戏码?丫丫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啊!
那自己呢?自己被抓来,又是为了什么“大用”?难道也跟这该死的“命格”或者“祭祀”有关?
文安只觉得头皮发麻,不敢再深想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又是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比四护法的脚步更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韵律。
门外原本的交谈声戛然而止。四护法和守卫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恭敬,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佛女。”
被称为“佛女”的人没有立刻说话,文安只听到石板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嚓”一声,似乎是被推开了。他赶紧收敛心神,维持着昏迷的姿态,连呼吸都控制得更加微弱。
他感觉到有人走了进来,脚步轻盈,几乎听不到声音。那人在室内稍作停留,先是走到了他身边。
文安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他极力放松身体,连眼睫毛都不敢颤动分毫。那人似乎俯下身,凑近了些,一股极淡的、不同于室内檀香的冷冽幽香飘入文安的鼻腔。
接着,那人又走到了丫丫那边,停留的时间稍长,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
片刻后,一个清冷的女声响了起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文安耳中:“看好他们,不得怠慢,亦不可伤及分毫。若醒了,立刻报与我知。”
第158章 佛女
门外守卫连忙应诺:“是,佛女放心!属下必定小心看守!”
“嗯。”
那佛女再无他话,文安听到脚步声再次响起,似乎是向门外走去,接着又是“咔嚓”一声轻微的石板闭合的响动。
听了这些话文安心中稍定,看来他与丫丫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等听到石板关闭的响动,他便想悄悄睁眼再观察一下环境,挣扎着试图活动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
“文郎君既然已经醒了,何必还在地上装睡?这般委屈自己,本座可是会心疼的。”口中说着心疼,话语中却无半分此意。
文安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猛地睁开眼,也顾不上伪装了,循声望去——只见就在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站着四个人影。
为首一人,身形高挑窈窕,穿着一身不同于寻常唐装的玄色窄袖衣裙,外罩一件同色的轻纱披帛。
脸上……赫然戴着一顶垂落至肩的黑色幕帘毡帽,纱帘不厚,却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显得明亮锐利的眸子,透过纱帘,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她身后站着两名同样穿着玄色劲装的壮硕汉子,眼神冷漠,如同雕塑。这两人应该就是守在门外的人了。
还有一名精瘦的男子,此刻也是双目如鹰隼般看着文安,应该就是四护法了。
刚才那声响动,根本就是假的!是故意做给他听的!这女人,从一开始就没离开!
文安心中一片冰凉,暗自苦笑。自己分明一丝威胁都没有,为何还要这般戏弄他。
那佛女见他睁眼看来,也不催促,只是轻轻一挥手。
她身后一名汉子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解开了文安手脚上的绳索。
绳索一松,血液回流带来的刺痛感让文安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他挣扎着,用有些发软的手臂支撑着身体,慢慢从冰冷的地上站了起来,活动着僵硬酸麻的手脚。
站定后,文安的目光落在那个戴着幕帘毡帽的“佛女”身上,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昏迷和紧张而有些沙哑:“你们……究竟是何人?将我兄妹绑来至此,意欲何为?”
那佛女闻言,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只是这笑声在阴冷的地窖中回荡,显得格外诡异:“文县子这是在跟本座装糊涂?”
“既然你早就清醒了,这几个蠢货在门外的话,你应该都听到了,我们是什么人,你会不知道吗。”
她向前轻盈地迈了一步,纱帘后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你向孙伏伽、长孙无忌那些朝廷鹰犬提供了兴化坊的线索,致使我们不得不提前中断了计划。如此坏我圣教大事,将你‘请’来,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
文安听了这话,先是一愣,没想到这佛女如此坦诚,但随即反应过来——这女人是在戏弄他。
若真是仅仅因为如此,刚才门外那四护法和守卫就不会说出那番关于丫丫和他“大用”的话,这佛女更不会吩咐“不得伤及分毫”。
他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沉着脸,不再说话。跟这种心思诡谲的女人玩言语机锋,他自问不是对手,言多必失。
那佛女见文安沉默,似乎觉得有些无趣,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文县子不必如此紧张。虽然你坏了我圣教的大事,但……你和你这位妹妹,对我圣教而言,有大用。”
她顿了顿,幕帘后的目光似乎扫了一眼依旧昏迷的丫丫,又回到文安身上:“待此间风声稍缓,我们返回圣地,本座定当好生款待,向文郎君赔今日怠慢之罪。至于现在嘛……恐怕还要委屈郎君,在此暂居几日了。”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子清冷,话语里的不容置疑,如同这地窖里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浸入骨髓。
文安看着她,又看了看身旁昏迷不醒的丫丫,之前心中刚升起的、因为对方暂时不会伤害自己而略微放松的情绪,瞬间被更深的忧虑和紧迫感取代。
另有大用?圣地?赔罪?
这些词语听起来客气,文安却感到了莫大的危机。
还是必须想办法脱身!绝不能让他们被带往那个所谓的“圣地”!
文安垂下眼睑,掩去眸中闪过的思绪,表面上看起来像是认命般的沉默。
他知道,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窖里,面对这群神秘而危险的邪教徒,硬碰硬是死路一条,他需要耐心,需要等待,更需要一个机会。
那佛女见文安始终不言语,便不再多留,对着守卫淡淡吩咐了一句“看好了”,便转身真正地离开了。
沉重的石板门再次被关上。
地窖内,重新恢复了昏暗与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丫丫平稳的呼吸声。
文安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下,揉了揉依旧发痛的后颈和被绳索勒出深痕的手腕,目光扫过这狭小的空间,最终落在丫丫瘦小的身影上。
文安连忙走到丫丫身边,发现丫丫依然睡得昏沉,想要唤醒,想了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在睡梦中一无所知,总比醒着恐惧要好。
文安顺势坐在丫丫身边,低着头,沉思起来。
晋昌坊……破庙……大乘教……佛女……极阴命格……
一个个线索和信息在他脑中盘旋、碰撞。
虽然处境依旧凶险,前途未卜,但至少,他现在知道了对手是谁,知道了自己身处何地,也知道了对方暂时不会伤害他们。
这让他心中那份如同置身无边黑暗的恐慌,稍微驱散了一丝。剩下的,就是在绝境中,寻找那一线渺茫的生机了。
他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只中间处留着一丝细缝的石板门,眼神深处,一点微光悄然亮起。
外面的长安城,不知道怎么样了。尉迟恭、程咬金他们,还有陛下……他们能否找到自己。
不过,在援兵到来之前,他必须靠自己,活下去,保护好丫丫,最好能找机会逃出去。
第159章 落难
地窖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文安靠着冰冷的土墙坐着,一股无力疲惫和寒意包裹着他。
后颈的酸痛并未完全消散,手腕脚踝上被绳索勒过的地方火辣辣的,提醒着他此刻真实的处境。
丫丫的呼吸声让这里显得更加的幽静。
时间在这里也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那豆大的灯火在缓慢地消耗着自己,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文安正盯着对面墙壁上一条扭曲的裂缝出神,忽然感觉臂弯里一动。
他低头看去,是丫丫。
小家伙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眉头紧紧蹙着,仿佛在抵抗什么可怕的梦魇。然后,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清澈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刚醒时的茫然和懵懂,直直地望着地窖顶部。
几息之后,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昏迷前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小小的身体瞬间绷紧,脸上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莫大的恐惧。
她猛地转过头,看到身边的文安,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确认般的亮光,随即便被更深的焦急和恐惧淹没。
“阿……阿兄!”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小手死死抓住文安的衣袖,用力到指节发白,“有……有坏人!快……快走!”
她似乎想用力推文安,让他赶紧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可她自己却因为恐惧和之前安神香的影响,浑身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只能焦急地、一遍遍地重复着:“快走……阿兄快走……”
文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连忙伸出手,将丫丫瘦小的、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的身体整个搂进怀里,用尽可能平静温和的声音,贴着她冰凉的耳朵低语:“丫丫不怕,不怕,没事了,阿兄在呢。”
他的手掌轻轻拍着她单薄的背脊,一遍遍地重复着安抚的话:“没事的,阿兄在,没人能伤害你。不怕……”
丫丫把脸深深埋进文安的怀里,小小的身体依旧在轻微地颤栗,但文安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怀抱,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暂时隔绝了外界的恐怖。
她急促的喘息声渐渐平缓下来,虽然身体还在发抖,但不再像刚才那样激动。
感觉到怀里的丫丫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文安才稍稍松开她,低头看着她苍白的小脸,轻声问道:“丫丫,你还记得之前发生什么事了吗?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听到文安的询问,丫丫仰起脸,大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汽,虽然还有些惧意,但仍然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小脸上露出困惑和害怕交织的神情。
摇了摇头,丫丫细声说:“我……我只记得,在房里,张婶……张婶突然就倒下去了,她好像想叫我快出去……但我……我动不了,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回忆起那时的无力感,眼睛里又涌上恐惧:“我知道,一定是有坏人来了,就像之前在巷子里一样……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好像……好像睡着了……”
丫丫虽然才八岁,但经历了父母双亡的巨变,心智远比同龄的孩子成熟,况且这个时期的孩子本就早熟。
她很清楚,自己和阿兄是被贼人抓到了这个地方。心里依旧是怕的,怕得厉害,手脚都是冰凉的。
可是,有阿兄在身边,被他这样紧紧地抱着,听着他沉稳的声音,那份噬骨的恐惧,似乎就减轻了一点点。
阿兄是除了阿耶阿娘以外,对她最好的人,有阿兄在,好像再黑的屋子,也没那么可怕了。
“阿兄,”她小声地、带着依赖地唤了一声,把身子又往文安怀里缩了缩,“我们会没事的,对吗?”
文安看着丫丫那双带着希冀和残余恐惧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努力扯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容,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嗯,会没事的。阿兄会想办法的。”
他没有说什么大话,也不敢给出什么保证,但这简单的回应和动作,却让丫丫安心了不少。
文安听了丫丫的话,心中微微一松的同时,又充满了心疼。这次遭遇让丫丫回想起之前被拐的经历。
不过丫丫的描述和他之前的猜测吻合,张婶和丫丫应该都是吸入了那种所谓的“安神香”才昏迷的。
这么看来,张婶大概率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不知道陆清宁、陆青安姐弟,还有王伯……
一想到王伯,文安又担心起来,他和王伯是一起回家的,如今只有他一人在这里,不知道王伯会怎样。
“王伯可千万不要出事啊!”文安心里默默地祈祷着。
兄妹二人不再说话,只是相互依偎着,仿佛这世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又不知过了多久,文安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从大朝会结束到现在,文安不知道过了多长的时间。只是现在肚子如此抗议,时间看来应该不会太短了。
听到文安肚子的响动声,丫丫不自觉地偷偷咽了口口水,她也饿的难受,只是没有说出来。
就在这时,地窖门外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文安立刻警觉起来,将丫丫往身后护了护。木门被推开,还是之前那两个玄衣汉子中的一个,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把食盒往地上一放,冷冷道:“吃饭。”说完,也不多看一眼,转身又出去了,重新落锁。
食盒里是两碗粟米糊糊,冒着热气,看着还新鲜,还有两个颜色有些发黄的杂面饼子。
文安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他看了一眼丫丫,丫丫也正看着他,似乎是在问文安可不可以吃。
文安想了想。
如果这些人真想杀他们,直接动手便是,何必多此一举下毒?况且,那佛女也说了,他们“另有大用”,暂时不会伤害。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他不再犹豫,端起其中一碗糊糊,拿起一个饼子,对丫丫道:“吃吧,没事。”
说完,自己先大口吃了起来。糊糊的味道一言难尽,饼子倒是软糯,不过文安饿极了,现在吃什么都香。
第160章 无可奈何
丫丫见文安吃了,也学着他的样子,端起另一碗糊糊,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饭食做的虽然不及张婶做的好吃,但从这食物质量上看出来,那些人并不会在吃食上为难他们。
填饱了肚子,气力也在慢慢恢复。文安站起身,这才有时间,开始仔细地查看这个囚禁他们的地窖。
油灯的光芒十分有限,他几乎是贴着墙壁,一寸一寸地摸索。
墙壁是结实的夯土,偶尔能摸到凸起的石块,但都嵌得很深,徒手根本无法撼动。地面是坚硬的石板,拼接得严丝合缝。
他抬头看向顶部,除了那个用来透气、只有碗口大小,还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堵住了大半的通风口之外,再无他物。
他走到那堆杂物旁看了看,是一些散乱的、沾满灰尘的柴草和几个空了的、散发着霉味的麻袋。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最后,他走到石板门的下面,试图从门的缝隙中向外张望。缝隙很窄,只能看到外面似乎也是一片昏暗,隐约有火光晃动。
他刚从石阶上靠近石门,准备把眼睛凑上去,门外就传来一声不耐烦地呵斥:“看什么看!滚回去!”
接着,石门板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似乎是外面的人用刀鞘或者棍子砸了一下门板,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文安无奈,只得退回到丫丫身边,对着她摇了摇头,低声道:“看得紧,没什么发现。”
丫丫懂事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往文安身边靠了靠。
油灯里的油似乎快要耗尽了,火苗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淡,最后挣扎着跳动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
地窖内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之中。这种黑,浓郁得如同实质,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丫丫吓得轻呼一声,死死抓住了文安的胳膊。
文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弄得心头发慌,但他知道此刻不能露怯。他反手握住丫丫的小手,低声道:“别怕,没事。”
他摸索着,将丫丫重新搂进怀里,兄妹二人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下,相互依偎着。
在这隔绝了光线的囚笼里,听觉变得格外敏锐,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成了唯一的依靠。
或许是因为精神一直高度紧张,也或许是这黑暗反而给人一种奇异的迷惑感,在这令人绝望的静谧中,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文安和丫丫竟然都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文安再次恢复意识时,地窖里竟然又有了光。那盏油灯不知何时被重新点燃,虽然依旧昏暗,但总算驱散了那令人心悸的黑暗。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丫丫。
小家伙还睡着,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偶尔还会不安地咂咂嘴,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文安想着能多睡一会儿也是好的,便小心翼翼地想将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来,准备把她挪到旁边那堆稍微柔软些的柴草堆上。
他刚动作轻微地将丫丫放好,并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自己揉了揉发麻的腿,准备站起来活动一下,顺便再去门口试试,看能不能借口小解探听点动静。
就在这时,地窖石板门“咔嚓”一声猛地打开,声音急促而响亮,打破了地窖里短暂的平静。
以那个戴幕帘毡帽的佛女为首,四五个人影如同鬼魅般迅疾地涌了进来!他们的动作迅速而急促。
文安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两个彪悍的汉子一左一右死死按住肩膀,“砰”的一声被狠狠掼倒在地!脸颊擦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唔!”
他闷哼一声,挣扎着想抬头,却被一只大手死死按住了后脑勺,整张脸都被压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紧接着,粗糙的绳索再次勒紧了他的手腕和脚踝,比上一次捆得更紧,更狠,深深陷入皮肉之中。
随即,一团带着汗臭和霉味的破布被粗暴地塞进了他的嘴里,堵得他一阵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这边的动静也惊醒了丫丫。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恰好看到文安被死死按在地上、嘴巴被塞住、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的场景。
巨大的恐惧瞬间涌向了她幼小的心灵。
她张大了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在即将哭出声的那一刻,被她用小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只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一个汉子走过来,动作虽不如对待文安那样粗暴,却也是毫不留情地将她的双手双脚用布条绑住,同样塞上了一团布。
丫丫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蓄满泪水、充满恐惧和绝望的大眼睛,死死地看着被压在地上的文安。
兄妹二人像两件货物一样,被丢回到了那堆散发着霉味的柴草堆上,动弹不得。
那佛女自进门后,一直冷眼旁观,直到手下将两人都制服,她才缓缓走上前几步,垂落的纱帘对着文安的方向,清冷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警告:
“文郎君,最好安静些。眼下情况特殊,暂且委屈二位。只要你们乖乖配合,不动,不出声,对彼此都有好处。否则……”
她顿了顿,纱帘后的目光似乎扫过文安和丫丫,虽未明言,但那冰冷的杀意却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虽说你二人对圣教至关重要,但若真到万不得已时,为了大局,本座也不介意……让这地窖里多两具安静的尸首。明白了吗?”
文安嘴里塞着布团,无法回答,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嗬嗬”声,眼睛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布满血丝。
佛女似乎也不期待他的回答,说完这番话,便干脆利落地转身,带着人迅速退出了地窖。
最后一人出去时,顺手将桌上那盏油灯再次吹灭。
“咔嚓!”门被重重关上,落锁声清晰刺耳。
地窖内,再次陷入了死寂和绝对的黑暗。只有文安和丫丫被堵住的细微而痛苦的呜咽声,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弱地回荡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文安的心沉到了谷底。
外面应该是出了什么变故,难道是有人找到这附近了?是尉迟恭他们?
第161章 破茧
巨大的希望和更巨大的焦急同时涌上心头!他们就在这里!就在这地窖之下!只要上面的人仔细搜查,一定能发现这里!
他想大喊,想用头撞墙,想弄出任何能引起注意的声响!可嘴巴被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的闷哼。
手脚被捆得像粽子一样,连翻身都极其困难。他拼命扭动身体,用肩膀、用头去撞击身下的柴草和冰冷的地面,发出的声音却沉闷而微弱,根本不可能穿透那层石板门和土层。
丫丫似乎明白了文安的意图,也开始努力地挣扎,用被绑住的双脚蹬踢着地面。可她力气更小,发出的动静更是微乎其微。
兄妹二人在这绝望的黑暗里,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试图向可能近在咫尺的救援发出信号。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文安侧耳倾听,能隐约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些闷闷的、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呼喝,但都隔着一层阻碍,听不真切。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他希望上面的动静越大越好,希望搜查的人能再仔细一点,希望有人能注意到这个隐蔽的地窖入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上面的动静似乎持续了一段时间,脚步声时而密集,时而稀疏。文安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每一次听到脚步声靠近,都以为希望降临,但那脚步声却又渐渐远去。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所有声响都渐渐平息了下去,最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充满绝望的寂静。
搜查的人……走了。
他们错过了。
文安停止了无谓的挣扎,浑身脱力地瘫在柴草堆上,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和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哽咽。
冰冷的绝望,如同这地窖里的黑暗,彻底将他淹没。
只是想到还有丫丫在旁,文安强打精神,看了一眼兀自做着一些无谓动作的丫丫,对丫丫摇了摇头。
丫丫看到文安的眼神,才停了下来,脸上没有之前的惊惧之意,却满是失望之意。
地窖里死寂得可怕。
文安瘫在冰冷的柴草堆上,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方才挣扎时耗尽了力气,此刻只剩下满身的疲倦。
脸颊被粗糙石板摩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手腕脚踝被绳索勒紧处更是传来阵阵刺痛。但这些皮肉之苦,远不及心头那万分之一的重压。
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空有超越千年的见识,脑子里塞满了后世的种种知识,可却落得如今凄惨的地步。
自从来到大唐,他靠着一点“先知”和记忆里的东西,弄出了贞观犁、筒车,改良了盐,搞出了马蹄铁,看似混得风生水起,连皇帝都对他青睐有加。
可直到此刻,被捆得像待宰的猪羊一样丢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连自救都做不到,他才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无力。
那些“奇技淫巧”,那些诗词“才华”,在真正的暴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甚至连保护身边这个依赖他的小丫头都做不到。
一想到丫丫那双蓄满泪水、充满恐惧和绝望的大眼睛,文安就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第一次如此的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自己的社恐,恨自己的自闭……他本来可以重新过的,重新一段新的人生。
这样的第二次生命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而自己只会一味地像只鸵鸟,更像一只癞蛤蟆,别人拨弄两下,才知道往前走一步。
那这样的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文安彻底的崩溃了,脸色涨得通红,眼睛充血,呼吸也急促起来,浑身冒着豆大的汗珠,胸中憋闷的郁气犹如喷发不出去的火山熔岩,下一刻就要冲破他的身体。
文安的脑海中也仿佛有几个小人在打架,小人的脑袋上顶着社恐、自闭、无能等各式各样的标签,不一会儿就打成了一堆浆糊。
文安的嘴巴被封的严严实实的,只靠着鼻孔出气,只是鼻息声越来越大,就像是一只濒死的公牛。
丫丫听到文安的动静,挣扎着扭头看向了文安。黑暗中看得并不真切,但丫丫也能感觉文安似乎出了什么状况。
小丫头心中顿时恐慌起来,一双大眼睛充满了雾水,碰了碰文安,“呜呜”了几声。
文安被丫丫一碰,身体一震,不经意间看到了丫丫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是那么的明亮。
文安的心神一颤,接着意识恢复过来,只是气息还有些紊乱,浑身更是酸软无力,就像是害了一场大病,衣服也都被汗水浸渍,黏答答的难受异常。
用力扭了扭头,接着往墙上撞了一下,“砰”的一声,文安这才完全的清醒过来。
文安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要不是丫丫碰到他,看到丫丫的眼睛,这会儿自己不死恐怕都会疯掉。
只不过,自己又重新活过来了,真正的活过来,文安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
多亏了丫丫。
文安有些后怕的看向丫丫,此时丫丫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之色,文安冲着丫丫做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示意自己没事。
自己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丫丫面前露出半点怯懦。
文安强迫自己停止那些无用的自责和恐慌,深吸了几口带着霉味的冰冷空气,让还有些混乱的脑子冷静下来。
耳朵竖得老高,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然而,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之前的搜查队伍似乎真的彻底离开了,连远处模糊的动静都消失了。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刚刚亮起一点微光,就被无情地掐灭。不过,此时的文安,心中并没有了多少失望,只要还活着,一切就有可能。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也许更久。
地窖门外,再次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以及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
文安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是搜查的人去而复返?还是……
第162章 思量
文安还是希望搜查的人能找到他们。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外面微弱的天光勾勒出几个人影。为首那人身形高挑窈窕,玄色衣裙,戴着那顶标志性的幕帘毡帽,却是那佛女。
文安虽然有些失望,不过却有了心里准备。
她身后跟着几名手下,其中一人进来后,熟练地走到桌边,将那盏油灯重新点燃。
豆大的火苗再次跳动起来,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佛女纱帘后那双似乎带着讥诮的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瘫在柴草堆上的文安身上,轻轻笑了几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地窖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等看到文安浑身被汗水打湿的衣服时,却是一愣,不过还是开口道:“文郎君,方才听到动静,是不是以为救星到了?看到进来的是本座,是不是……很失望啊?”
声音依旧清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文安嘴里塞着布,无法回答,只能用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她,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呜”声,装作一副愤怒的样子。
佛女似乎很满意他这副反应,轻轻一挥手。
两名手下立刻上前,先是扯掉了他和丫丫嘴里的布团,然后解开了他们手脚上的绳索。
重新获得自由,文安猛地咳嗽了几声,大口呼吸着带着灯油味的空气,被捆绑处血液回流带来的麻痒和刺痛让他忍不住咧了咧嘴。
他第一时间看向丫丫,见她虽然小脸煞白,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害怕,但没有像之前一样哭出来。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没有试图站起来,只是靠在柴草堆上,沉默地看着佛女。在这些人面前,说什么都是无用的,只会暴露自己的弱点。
佛女见文安依旧是一副油盐不进、沉默以对的样子,也不生气,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上下打量着他。
“没看出来,”
她语气中的玩味更浓,“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瞧着风一吹就倒的少年郎,竟然能让尉迟恭、程咬金那些杀才,还有朝廷如此紧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连皇帝都惊动了,全城大索……啧啧。”
她向前踱了一步,幕帘后的目光仿佛带着钩子,想要撬开文安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本座还真是有些好奇了,你文县子,除了那点诗才,还有什么了不得的能耐,能让这许多大人物都如此着紧?难怪义父……佛尊他老人家,特意点名,要将你‘请’来。”
义父?佛尊?
文安心中猛地一动!佛女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感慨,但信息量却不小。
这些人将他绑来,果然不仅仅是因为他提供了线索而报复他那么简单!那个所谓的“佛尊”,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
为什么?
自己有什么值得一个邪教首领如此“看重”的?难道……是因为自己弄出来的那些东西?
贞观犁、筒车、新式制盐法、石炭生意、马蹄铁……这些东西,看似分散,但每一样都切中了这个时代的要害,或是提高了生产力,或是改善了民生,或是增强了军力。
但这些东西都只是在有限的圈子里流传,外人根本无从得知。如果真是因为自己提供了大乘教的线索导致这些妖人报复自己,自己还真无话可说。
但若是还有其他原因,比如自己弄的那些东西,这里面可就耐人寻味了。而且,自己前脚刚提供线索,后脚大乘教的人就寻上门来了,他们是怎么知道是自己提供线索的。
之前这佛女说因他提供线索而报复的时候,文安还没当回事,如今想来,朝中定是有人与这些人有所勾连。
否则消息不会走漏得如此之快。难道这大乘教的触角,已经伸到了朝廷核心?
几乎是一瞬间,文安的脑子里就闪过了“五姓七望”那些世家的影子。
他与博陵崔氏结怨已深,与其他几家关系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些世家盘根错节,能量巨大,在朝中、在地方,甚至在军中,都有他们的眼线和势力。
若是他们暗中与这大乘教有所勾连,将自己的信息透露出去,借刀杀人,并非没有可能。
自己是他们的眼中钉,特别是崔家,若是能借此除掉自己这个不识好歹的人,又能将自己掌握的那些“奇技”据为己有或彻底毁掉,对世家而言,值得一试。
就是要冒些风险,不过以他们的能力,做到不留痕迹也不是什么难事,风险与收益并存,那些老狐狸,未必不会隐藏在幕后,操控着一切。
文安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只是,这一切都还只是他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窖里,猜测毫无意义。
不过心中思绪飞转,表面却不动声色。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闪过的种种思绪,依旧保持沉默。
佛女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还是一言不发,仿佛一拳打在了麻布上,也觉得有些无趣。她轻哼了一声,不再追问,转而对手下人吩咐道:“好生照料着,别出岔子。”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转身带着人离开了地窖。石门再次关上,落锁声依旧清晰。
地窖里又只剩下文安和丫丫,以及那盏重新燃起的、不知能支撑多久的油灯。
文安将丫丫揽到身边,低声安慰了几句。
丫丫似乎也习惯了这忽明忽暗、忽松忽紧的处境,只是紧紧靠着他,小小的人儿,知道自己帮不了文安,只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不给文安添加额外的负担。
……
地窖之外,破庙的一间还算完整的厢房内。
油灯的光芒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扭曲变形。
佛女推门走了进来,屋内已有四人在等候。
其中两人,正是那个脾气暴躁、一脚踹伤王禄的“老三”——三护法,以及那个被称为四护法的精瘦男子。
另外两人,则是生面孔。
一人身材高大,面容隐藏在灯火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感觉气质沉凝,坐在那里便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正是大乘教的大护法。
另一人身量稍矮,但眼神锐利如鹰,不停地扫视着周围,是二护法。
第163章 遁走计划
见到佛女进来,那二护法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佛女,那小子没出什么幺蛾子吧?”
佛女走到桌前,自顾自倒了杯水,幕帘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捆得结实,能出什么幺蛾子?方才搜查的人来得突然,不过是谨慎起见。”
大护法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佛尊法旨已至。”
他目光扫过在场几人,“眼下长安城风声鹤唳,各门封锁严密,常规路径已然不可行。佛尊指示,让我们利用曲江池的水道离开。”
“曲江池?”
佛女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幕帘轻晃,显然对这个安排感到意外。
“长安城就这么一个水路缺口,朝廷和金吾卫岂会不知?此刻那曲江池周边,恐怕比陆路关卡防范得更加严密,如何能从那里出去?”
大护法似乎早已料到她的疑虑,淡淡道:“放心,佛尊早有安排。我们已买通了明日午后当值的一名曲江池守将。届时,他自会行个方便。”
“明日午后?白天行动?”
佛女的疑虑更深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凝重,“如今长安城白日里到处都是巡逻的金吾卫和各家衙门的差役,我们这伙人目标本就不小,还要带着文安和那个小丫头……”
她顿了顿,语气中透出明显的不解:“那小丫头是主祭品,带着也就罢了。那文安,带着他岂不是累赘?”
“行动不便不说,暴露的风险也极高!如果留他在此地自生自灭,岂不更好?何必非要带着他冒险?”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疑问,此刻接着疑虑提了出来,也有一丝试探之意。
她是真不明白义父在想什么。文安或许有些价值,但值得在如此险境下硬要带他走吗?
大护法呵呵笑了几声,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阴冷:“佛女,此乃佛尊亲自下的法旨,文安此子,必须带回圣地。个中缘由,非我等所能揣度。执行便是,无须多言。”
他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佛女幕帘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她虽地位不低,但对那位“佛尊”义父非常畏惧,而且佛尊极为神秘,佛女只知道他神通广大。
既是佛尊的法旨,她不敢明着违逆。
大护法见她沉默,知道她仍有顾虑,便继续道:“佛尊早有万全之策。明日会有一行人前来此地与我们会合。”
“届时我们扮作他们的护卫和亲眷,混入其中。再将那文安和主祭品弄晕,藏于他们带来的马车夹层之内。那些人的身份……不俗,朝廷的鹰犬,不会对他们严查。”
他刻意在“身份不俗”上加重了语气,却没有明说具体是谁。
佛女听到这里,心中稍定。
这个计划听起来,确实比他们自己硬闯要稳妥得多。有身份足够高的人作掩护,利用马车夹层藏人,白日里反而可能因为“灯下黑”而更容易混过去。
既然是佛尊的安排,想必那接应之人的身份确实能起到作用。
只是……她心中仍有一丝隐隐的不安。这计划看似完美,但牵扯的人越多,变数也就越多。而且,佛尊对文安的执着,总让她觉得有些反常。
不过,眼下形势比人强。
刚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险险将那一拨搜查的人糊弄走。她已然得知,除了刚才来的衙门的人,还有那些将军的人马,甚至还有皇帝的人,下一次搜查何时到来,会不会更加仔细,谁也说不准。
此地确实不宜久留。尽快离开,是唯一的选择。
想到这里,佛女点了点头,不再提出异议:“既如此,便依佛尊法旨行事。”
大护法见她同意,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好!那便各自准备。明日巳时,在此会合,等待接应。不过细节之处,还需再仔细推敲……”
几人围拢过来,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低声商议明日的具体行动步骤,人员的伪装,马车的安排,以及遇到盘查时的应对之策。
佛女听着众人的讨论,心中那丝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但也被离开的迫切压了下去。
她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只盼明日一切顺利,能早日离开这危机四伏的长安城,返回那远在终南山深处的“圣地”。
只是不知为何,那个沉默寡言、眼神却偶尔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的文安县子,总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义父……佛尊……到底为何非要得到他呢?
翌日上午,巳时刚过。
一队人马踢踢踏踏,不情不愿地来到了晋昌坊这座荒废寺庙的门口。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公子哥儿,衣着锦服,跨坐在一匹健壮的黄马上。
此刻,华服年轻人那张还算俊朗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不耐与烦躁。他用力扯了扯缰绳,让坐骑在原地焦躁地打了个转,马蹄踢起阵阵尘土。
“彼其娘之!什么鬼地方!”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嫌弃地打量着眼前这断壁残垣、野草疯长的破落景象。
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尘土味和淡淡的霉味,与他身上熏染的名贵香料格格不入。
若不是家中长辈昨日严令他今日巳时务必来此“稍待片刻”,他此刻早该在曲江池畔的诗会上大放异彩了!
当然这都是他臆想的,不过堂哥崔明轩昨日就嘱咐过让他早点过去,好容易国子监休沐,今日他准备与崔明在诗会上一展诗才。届时他崔明博定会让长安的士子们都记住他。
一想到曲江诗会,崔明博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今日曲江那边可谓是群贤毕至,才子云集,更重要的是,许多高门大族的闺秀也会到场,正是他崔明博一展才华、吸引那些小娘子目光的绝佳时机!
可偏偏……偏偏要被支来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干等着!
家中长辈只含糊地说在此处等候,自有人来接洽,却不说具体何事。这种神神秘秘、不清不楚的安排,最是让他这种喜好热闹风光的人厌烦。
“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崔明博焦躁地用马鞭轻轻敲打着掌心,目光不时瞥向那破庙门口,心里已将安排此事的长辈埋怨了无数遍。
第164章 暗度陈仓
他带来的十多名随从护卫也都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小郎君为何要在这荒废之地停留,但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地散在四周警戒。
就在崔明博等得火气越来越旺,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不管那劳什子吩咐,直接掉头去曲江时,破庙那扇歪斜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崔明博精神一振,凝神望去。
只见十余人从庙内鱼贯而出。
这些人大多作寻常护卫或仆从打扮,衣着普通,低着头,看不清具体面容。
但崔明博眼尖,发现其中几人的身形步伐,透着一股寻常家仆没有的矫健与沉稳。
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有两人合力抬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大麻袋,还有一人单独扛着一个稍小些的麻袋,径直走向他们队伍后面那辆看似普通、实则内里宽敞的坚固马车。
那抬着的麻袋轮廓……隐约像是装着人?而且还在极其轻微地蠕动着?
崔明博的眉头瞬间拧紧,心中警铃大作。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光天化日,从这荒庙里抬出装着“东西”的麻袋往马车上搬?这接的到底是什么人?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马鞭,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群人,试图找出领头者。
然而那些人行动迅捷,沉默寡言,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流,配合却异常默契,很快便将那两个麻袋稳妥地安置进了马车车厢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夹层暗格中。
做完这一切,其中一个身形高挑、做仆妇打扮,却戴着宽檐帷帽遮住头脸的人,微微侧头,朝崔明博这边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一名看似是对方领头的小厮快步走到崔明博马前,躬身低语道:“崔公子,可以走了。”
就这么简单?完了?崔明博满肚子疑问,麻袋里是什么?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家中长辈为何要他与这群形迹可疑之人接触?
他张了张嘴,想问个明白,但想起离家前长辈那不容置疑的叮嘱——“见到人,莫问缘由,依其示意行事,事后勿与人言”——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世家大族,暗地里的龌龊勾当多了去了,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这个道理,崔明博还是懂的。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疑与不快,脸上恢复了几分世家子的矜持与淡漠,仿佛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象。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拨转马头,不再看那破庙和那群人,朝着曲江方向一挥手:“走!”
一行人这才重新动了起来,马蹄嘚嘚,离开了这座弥漫着诡异气氛的荒废寺庙。
……
长安城已经进入了五六月份,今日天色晴好,不过阳光散在身上,还是有些燥热。
等崔明轩一行人到达曲江池畔时,已是巳末午初时分。
放眼望去,曲江沿岸已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曲江池位于长安城东南的曲池坊旁,严格来说,它并非完全在城内。秦汉时此地便是皇家园林“宜春苑”所在,引浐河水、义峪水源形成湖泊,因其水岸曲折,故名曲江。
到了隋朝,宇文恺营建大兴城(长安城前身),特意将曲江囊括入外郭城的东南角,但又未完全用城墙包围,使得曲江池南岸一带成为长安城垣的一处天然缺口,水系与城外相通。
此处风景绝佳,春可赏花,夏可泛舟,秋可观叶,冬可看雪,是长安城中达官贵人、文人墨客最喜爱的游赏胜地之一。
池畔楼阁亭台林立,此时更是彩幔飘飘,仕女如云,才子们三五成群,或凭栏远眺,或席地而坐,吟诗作赋,笑语喧哗。
即使城外因干旱而导致出现了灾民,即使有奏报说“春旱未雨,地中虫卵渐复,有蔓延之势”,眼见蝗灾不可扭转,但这里依然一派歌舞升平之象。
这样的事情自有朝廷出面,与他们何干,这是他们大多数人的心中所想。
作为长安城防的薄弱点之一,朝廷在曲江自然也设有守备。
曲江池周边有金吾卫的巡哨,池中亦有巡查的舟船,各主要路口和桥梁处,都有兵丁值守盘查,尤其是在如今全城戒严的背景下,防卫明显比平日森严了许多。
崔明博刚一到场,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到不远处有人高声招呼:“明博!这里!你怎么才来,就等你了!”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群衣着华丽的年轻子弟正聚在一处水榭中,朝他招手。都是相熟的纨绔和几家世交的子弟,喊他的正是堂哥崔明轩。
崔明博脸上立刻堆起了惯有的、带着几分傲然的笑容,正要催马过去,忽然心有所感,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刚才跟着他们一起来到曲江附近的那群“护卫仆从”。
这一看,却让他微微一愣。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那十余人,连同那辆藏着麻袋的马车,竟如同水滴融入江河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熙攘的人群和车马之中,再也寻不见半点踪迹。
“走得倒快……”
崔明博心里莫名地嘀咕了一句,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但他很快就把这点诧异抛诸脑后了。管他呢,反正长辈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完,那些神神叨叨的人和事,与他何干?
他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脸上重新挂起潇洒的笑容,一夹马腹,朝着水榭中那些呼唤他的同伴们迎了过去。
……
与此同时,曲江池南岸一处相对僻静的芦苇荡旁。
佛女一行人已在此驻足。
他们此刻分散开来,装作欣赏水景的游人,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辆马车停在一旁,车帘低垂。
而此刻,在马车底部那狭窄、黑暗、憋闷的夹层暗格中,文安猛地睁开双眼,暗道:“到了吗?”
在此之前,文安就已经醒转,是被马车的颠簸弄醒的。
今日早些时分,他刚醒来没多久,正准备到门口探听动静的时候,突然闻到一缕幽香,之后便觉得脑袋有些昏沉沉的,暗叫不妙,下一刻便陷入了昏迷中。
醒来时,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当时只觉得后颈依旧残留着被重击后的酸痛,但更强烈的是意识回归后那一丝惊慌。
第165章 等待时机
情况不明,任谁都会担心,况且此时他嘴里被布团塞得严严实实,双手双脚被反绑在身后,整个人蜷缩着像是被装进麻袋里,动弹不得。
口中“呜呜”了几声,却没有引起什么反应。
片刻后,文安通过马车颠簸的震动感,才知道自己应该是被困在一辆马车上。
黑暗狭小的暗格中,文安的呼吸都有些急促,逼仄的环境,让他不自觉的心慌起来。
求生的本能让他开始剧烈地挣扎,身体在麻袋里拼命扭动、撞击着四周的木板。
但这暗格做得颇为牢固,空间又极其有限,他弄出的动静沉闷而微弱,在行进的车轮声和外面街道的嘈杂声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挣扎了一会儿,除了累得浑身大汗、被绳索勒得更疼之外,毫无效果。文安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停下来。
冷静!必须冷静!
他慢慢蠕动着身体,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探索。很快,他的腿碰触到了另一个同样被装在麻袋里、蜷缩着的小小身体——是丫丫!
文安的心猛地一紧,连忙用被绑住的脚轻轻碰了碰她。
感受到那边传来细微的、平稳的呼吸起伏,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一些。丫丫似乎还在昏迷中,但至少性命无虞。
暂时无法逃脱,也无法唤醒丫丫,文安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这些人费尽心机把他和丫丫弄出藏身地,又冒险转移,很可能是要离开长安城。只是不知道他们要从何处遁出长安城。
一路上马车车轮发出“嘎嘎”的声音声,偶尔从路过的行人口中说什么“曲江”“诗会”,文安心中一凛,思索了一会儿,也明白过来。
这伙儿人要带着他和丫丫从曲江逃离长安!
还真是胆大!
文安的脑袋里立刻回忆了一下曲江的地理位置,接着又疑惑起来。
从他们选择曲江池这个方向来看,极有可能是想利用这里与城外相通的水路!但曲江可以说是重兵把守都不为过,他们怎么能从曲江逃走?
除非买通了曲江某处节点的看守!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一旦成功,被他们弄上船,驶出曲江,进入更广阔的水系,再想被找到,那就真是大海捞针了!他和丫丫的命运,将彻底掌握在这伙邪教徒手中,下场不得而知。
文安猜测的虽与大乘教的计划不完全一样,但也不远了。
不行!绝对不能上船!
必须在他们完成转移之前,制造混乱,引起注意!
文安脑中飞快地盘算着。继续在马车里挣扎,效果不大。
最好的机会,是在他们把自己和丫丫从马车里弄出来,准备上船或者进行下一步转移的那一刻!
那时,自己突然剧烈挣扎,弄出大动静,周围很可能有其他人(比如曲江游玩的百姓、巡逻的兵丁),只要引起任何一方的注意,自己和丫丫就有一线生机!
当然,这样做风险极大。
这些亡命之徒很可能会狗急跳墙,直接下杀手。但……如果什么都不做,任由他们将自己带往那个所谓的“圣地”,丫丫的结局肯定不会好,而自己,也是生死未卜!
权衡利弊,文安决定搏一把,或许有一线生机!
心中打定主意,文安便镇定了下来。
他不再徒劳挣扎,而是闭上眼睛,尽量调整姿势,积攒体力,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幼兽,等待着那个或许唯一的机会降临。
耳朵竖得老高,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判断着时机。
马车似乎停了下来。外面隐约传来水浪拍打岸边的声音,以及一些人声。
也就在此时,文安猛地睁开双眼,他苦苦等待的机会似乎就要来临了。
感觉似乎有人上来,文安装作依旧昏迷的状态,之后任由那人将自己拖出去,然后被那人扛在了肩上。
就是现在!
文安猛地吸足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在麻袋里疯狂地扭动!肩膀、膝盖、头,所有能用的部位都成了武器,拼命撞击着束缚他的麻袋和身下之人!
扛着文安的那人,猝不及防之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挣扎搞得一个趔趄!
“唔!”他闷哼一声,手臂一滑,那沉甸甸的麻袋便从他肩头脱落,“砰”的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
“呃!”
文安被摔得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痛得他几乎背过气去。
但他知道机会稍纵即逝,强忍着剧痛,继续在麻袋里奋力翻滚、蹬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的所有大乘教徒都吓了一跳,瞬间绷紧了神经!
佛女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上前,玄色衣裙下摆拂过地面。她二话不说,抬起穿着牛皮短靴的脚,狠狠地一脚踩在还在蠕动的麻袋上!正踩在文安的腰腹之间!
“嗯——!”
文安只觉得一股巨力压下,仿佛肠子都要被踩断了,剧痛让他瞬间蜷缩,挣扎的力道为之一滞,喉咙里发出痛苦至极的闷哼。
“找死!”
佛女幕帘后的眼神冰冷如刀,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杀意。她下意识地就想俯身,用手刀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将文安再次敲晕。
然而,就在她抬手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队看似游玩的士子正说说笑笑地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若是此时动手,动作稍大,必然会引起那些人的注意!而且此时,大护法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不可伤他性命!”
佛女的动作硬生生顿住。
她踩在文安身上的脚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几乎要将他的肋骨踩断,同时俯下身,隔着麻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急速低喝道:
“小子!听着!再敢动一下,弄出半点声响,本座现在就一刀结果了你,把这小丫头片子扔进曲江喂鱼!想活命,就给我安安静静地!”
感觉到腰腹间那几乎要将他碾碎的力道,以及佛女话语中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死亡威胁,文安浑身一僵,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止。
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实地笼罩下来。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有任何异动,这个女人绝对会立刻下杀手!
第166章 千钧一发
见麻袋里的挣扎停止了,佛女心中稍定。她飞快地扫了一眼那队越来越近的士子,又看了看脚下毫无声息的麻袋,权衡利弊。
此刻再将人打晕,万一弄出动静,或者待会儿搬运时又醒过来,更麻烦。不如……
她咬了咬牙,脚下力道稍松,继续低声道:“你只要老老实实的,我现在就可以放你出来!但若敢喊叫或妄动,下一秒就是你的死期!听明白了就轻轻动一下!”
文安躺在麻袋里,感受着那依旧踩在身上的、随时可以夺走他生命的脚,心脏狂跳。他艰难地,轻微地扭动了一下身体。
佛女感受到了那细微的回应,不再犹豫。她示意旁边一名手下上前,两人配合,动作迅速地割开麻袋口系的绳子,将文安从里面拽了出来。
重新接触到外面的光线和空气,文安忍不住眯了眯眼,大口地喘息着,嘴里的布团依旧塞着。他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四周。
果然是在水边!眼前是烟波浩渺的曲江池,远处楼阁点缀,近处芦苇丛生。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处相对偏僻的岸边,但离主游览区并不算太远,还能隐约听到那边的喧闹声。
看着这样的景致,文安心下了然。果然是曲江!这些人的计划,还真是利用水路逃离长安!
他被两名汉子一左一右死死架着胳膊,佛女就站在他面前,幕帘后的目光冰冷地锁定着他。
丫丫依旧被装在那个小些的麻袋里,被另一人扛在肩上,毫无动静。
“乖乖跟我们走,你和你妹妹,或许还能多活几日。”佛女丢下这句话,不再看他,示意手下加快动作。
文安低下头,掩去眼中复杂的情绪。冒险一搏失败了,还差点送掉性命。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暂时隐忍,再寻机会。
只是,看着那波光粼粼的曲江水面,他的心中一片冰凉。
又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就在文安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被这等待熬干的时候,曲江浩渺的水面上,终于出现了一条乌篷船。
那船不大,看起来与寻常游湖的船只无异,船头站着一人,身着半旧明光铠,腰挎横刀,身形在粼粼波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乌篷船不紧不慢地朝着他们所在的这片僻静芦苇荡驶来。
佛女、大护法等人原本故作轻松的姿态瞬间消失,所有人的身体都微不可察地绷紧了,手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兵器上,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住那艘越来越近的船。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水波轻轻拍打岸边的哗哗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喧闹。
文安被两名汉子死死架着,嘴里塞着布,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感觉到钳制自己手臂的力道在加大,身旁这些亡命徒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而谨慎。只要船头那人有任何异动,下一刻必定是血溅五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直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二护法却突然低喝一声:“都别妄动!是自己人!”
他话音未落,那船已驶到近处,船头那身着铠甲的汉子停下撑船的竹篙,目光扫过岸上众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腔调,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今儿这曲江水,看着比往日浑些。”
二护法立刻接口,同样是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浑水才好摸鱼,就怕网眼太密。”
那铠甲汉子闻言,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松弛了一分,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二护法这才转向大护法和佛女,肯定地道:“没错,是约好的那人。”
众人闻言,这才齐齐松了口气,按在兵器上的手也缓缓放下,但眼神里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
文安在一旁听得真切,心里却是凉了半截。
原来刚才是在对暗号,看来这就是内应了。朝廷的守将竟然真的与这些邪教妖人勾结,这长安城的水,比他想象得还要深,还要浑。
船慢慢靠了岸。
文安偷眼打量那守将,只见其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貌极其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一副铠甲擦拭得有些发白,边角处甚至能看到磨损的痕迹,唯有一双眼睛,透着一种与这身旧铠不太相称的精明与冷漠。
那守将显然不愿在此多待,船刚停稳,他便不耐烦地催促道:“快些上船!某不能离开哨岗太久,若是被巡湖的舟队发现,大家都得完蛋!”
大护法闻言,不敢怠慢,立刻挥手示意手下们动作快点。
眼见着那些普通教众开始鱼贯登船,文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如同坠入了冰窟。
一旦上了这船,驶入茫茫曲江,再想逃脱,简直是痴人说梦。他可是个彻头彻尾的旱鸭子,在这水上,逃都没地方逃。
不行!绝对不能上船!
文安心中焦急,眼神不由自主地左右逡巡,试图在这最后关头找到一丝丝可能的机会。哪怕只是引起远处那些游人士子的一点注意也好!
他这细微的东张西望,立刻被身后的佛女敏锐地捕捉到了。
“还不死心?”
佛女冷哼一声,幕帘后的目光如同冰锥,她猛地从后面推了文安一把,力道很大,让文安一个趔趄差点扑倒。
同时佛女压低了声音,那威胁如同毒蛇吐信,舔舐着他的耳膜:“再敢磨蹭耍花样,本座现在就剁了你,把你和你妹妹一起沉江!快上船!”
文安被她推得胸口发闷,听着那毫不掩饰的威胁,知道这女人绝非虚言恫吓。他心中无奈到了极点,绝望的情绪也在心中升腾。难道真的就这么认命了?
文安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翻腾的不甘,脚步像是灌了铅一样,极其缓慢地被那两名汉子架着,往那艘乌篷船挪去。
一步,两步……船板近在咫尺。
就在文安一只脚几乎要踏上那摇晃的船板时——
“咻——!”
一声尖锐至极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曲江畔午后的沉闷!
声音来得太快,太疾!
文安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听到身旁“噗”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滚烫的、带着腥气的液体溅了他半边脸颊!
第167章 曲江血
文安猛地扭头,只见身旁一名正要去抓从船上同伴伸来的手、准备登船的大乘教教徒,动作僵在了半空,一支白羽箭矢精准无比地从他左侧太阳穴贯入,箭头甚至从另一侧透出了一小截,鲜血和脑浆瞬间涌出。
那教徒连哼都没哼出一声,眼中的神采瞬间黯淡,身体晃了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溅起些许水花。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文安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骇得心脏骤停,一股恶心感从胸口涌起,但随即一股狂喜也在心底涌起!这是有人来救他们了吗!
他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芦苇丛后、堤岸之上,数队人马如同神兵天将,正朝着他们这边疾冲而来!
马蹄踏地如雷,甲胄反射着刺眼的日光,当先一人,身材魁梧如山,正将弓箭抛给旁边的部曲,继而手持马槊,须发戟张,催马而来,不是尉迟恭又是谁!
“官兵!是官兵!”
“快走!”
岸上顿时乱作一团!那些尚未登船的普通教众吓得魂飞魄散,惊呼声四起。
佛女和大护法脸色为之一变,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之色!明明只差最后一步,怎么会在这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大护法当机立断,嘶声高吼:“快!能上船的快上船!走水路!佛女,带上‘主祭品’!”
而他自己,则与二护法、三护法、四护法等几个核心头目,极为默契地身形一转,竟是毫不犹豫地舍弃了手下和船只,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如同受惊的狡兔,发力狂奔!
——他这是要牺牲这些普通教众,让他们吸引官兵注意力,充当诱饵!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让文安看到了他等待许久的机会!
就在那名扛着丫丫的教徒,被大护法的吼声和官兵的出现惊得一愣神,打算将丫丫交给佛女之际,文安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力气,被反绑着双手的他,猛地用肩膀朝着那人肋下狠狠撞去!
“哎哟!”
那人猝不及防,又被文安这拼尽全力的一撞,脚下本就是松软的泥岸,顿时失去了平衡,惊呼一声,朝着水面歪倒下去。
慌乱之中,他为了自保,下意识地松开了扛着的麻袋。
文安早有准备,见麻袋脱手,想也不想,以一个乎驴打滚的动作扑了过去。
文安面门朝下,看准位置,反绑的双手从背后,险之又险地将那装着丫丫的麻袋接住,然后快速放在一旁。
幸亏他一直坚持锻炼,身体协调性和力量都在不断地增强,否则这一下非但接不住,恐怕自己也得摔个七荤八素。
“找死!”
佛女眼见状,顿时勃然大怒!在此关键时刻,文安居然又给她捣乱,本就对文安有些腻歪的她,此时更是起了杀心。
她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光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竟是不管不顾那些呼啸而来的箭矢,身形一折,如同鬼魅般朝着文安疾扑而来,剑尖直指文安后背心!
文安刚刚把丫丫放在一旁,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眼角余光瞥见佛女持剑杀到,那冰冷的剑锋带着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了他!
他此时正面门朝下,双手反绑,一时间只得往旁边滚去,只是这样行动极为不便,也躲避不了多久。
侥幸躲避佛女的第一剑后,文安后续动作难以为继,眼睁睁看着那剑往自己的心口刺来。
完了!吾命休矣!
文安的心都快要跳出胸腔,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紧闭双眼,只能等待着利剑穿心的剧痛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刺痛并未到来。
耳边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密集如同雨打芭蕉般的脆响!
他猛地睁开眼,只见佛女竟已冲到他身前不足五步之处,但她手中的长剑并未刺向自己,而是在身前舞动如风,幻化出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剑幕!
七八支从不同方向射向她的白羽箭,竟被她这精妙迅疾的剑法一一格挡开去。那些箭矢或是被磕飞,或是被削断箭杆,掉落在地!
随后又是一阵箭雨射来,依旧都被佛女一一化解。
文安看得目瞪口呆,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第一次见到真实的武功,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之前他也想象过,在这个时代会不会有绝世高手的存在,靠着一把宝剑,游走天下。
尉迟恭、程咬金等绝世猛将,猛则猛矣,但他们的武艺更靠近战场厮杀技,大开大合,勇猛无比。
现在佛女的武功,更符合文安心目中的江湖功夫,灵动飘逸,却又暗藏杀机。他想起了杜甫称赞公孙大娘的那句“一舞剑器动四方”的诗句,用来形容此刻的佛女,在合适不过了。
只是让人忧伤的是,虽然今日算是见识到了真正的江湖剑术武功,见识到了绝世高手,但这绝世高手是他文安的敌人。
佛女武功都这么高,那与她地位平等甚至要高一些的大护法呢,还有二护法,三护法等,虽没见到他们出手,想来功夫绝不会差。大乘教中这样的高手有多少?
还有那个国师,乃至佛尊,恐怕更加的恐怖。想到这里,文安不禁打了个冷颤,与这样的一群人结下仇怨,今后的日子怕难安了。
文安摇摇头,如今还未脱离险境,想那么远干什么。又抬眼看向佛女,越看,心中越是骇然,没想到她竟然强到了这种地步!只见佛女在这狭小的范围内,面对如此密集的箭雨,居然能仅凭一把剑全部挡下?
不过,毕竟佛女只有一个人,虽然剑法超群,时间一长,格挡这些箭矢也显得极为吃力。之后,她每挡开一箭,手臂便是一震,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再也无暇他顾,更别提冲上来杀文安了。
文安见状,哪里还敢耽搁?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他迅速地蹿起身来,找到一柄不知道谁遗落的障刀,将绑缚双手的绳索隔断,然后抱起装着丫丫的麻袋,拼命朝着与佛女,以及与那些逃窜头目相反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而去!
尉迟恭那边他不敢去,怕被自己人误伤。
“小贼!哪里走!”
第168章 终于得救
佛女此时再也没有了先前的那种气定神闲,眼见文安抱着丫丫逃走,气得几乎咬碎银牙,恨不得立刻追上去将这坏了她好事的家伙碎尸万段!
可她刚想迈步追击,又是数支劲箭破空而来,直取她周身要害!她不得不再次凝神挥剑格挡,被这连绵不绝的箭雨死死钉在了原地,寸步难进!
眼见文安的身影已经踉跄着跑出了一段距离,而尉迟恭率领的大队人马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对方那狰狞愤怒的面容,佛女知道事不可为,再纠缠下去,自己今天也得交代在这里。
她极为不甘地最后瞪了文安逃跑的方向一眼,猛地一跺脚,手中长剑挥洒,格开射来的几支箭矢,身形如同轻燕般向后急退,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选择了与其他人不同的另一个方向,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茂密的芦苇丛和岸边的林木之中。
那名被买通的守将,早在箭响的第一时间就吓得大惊失色,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接应,手忙脚乱地撑起竹篙,想要将船划离岸边。
然而,已经太晚了。
数支火箭如同流星般从天而降,精准地钉在了乌篷船的篷布和木质船体上。干燥的篷布和木头遇火即燃,火势迅速蔓延开来。
船上的人无奈之下只得跳水,只是在水中,除非一口气能潜行到岸边,否则,只要一露头,便被守在岸边的兵丁、衙役直接射杀。
不过火势很快蔓延开来,不跳水便会被烧死,不如赌一赌,或许还有机会活命。想法是好的,只是一跳到水中,那些人直接成为箭靶子,没几息的工夫便被射死在了水中。
还有没来得及跳船的人被弓箭射中,倒在船上,顷刻间被火光湮灭,发出凄厉的惨嚎。
那守将见大势已去,惨笑着长叹一声,他早有心理准备,只望那人会信守承诺,放过自己的妻儿老小。
最后看了一眼被烟雾遮挡的有些虚幻的太阳,守将“噌”的一声,拔出腰间横刀,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脖子上一抹,尸体“噗通”一声栽进了曲江,江面冒了几个气泡,便再无动静了。
整个曲江岸边,方才还紧张对峙的场面,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尸体横陈,火光熊熊,逃窜的,追击的,哭喊的,怒吼的,交织成一幕幕混乱而血腥的蒙太奇。
此时的大唐军队,虽还未至巅峰,但是对付这样叛逆、妖人,简直如同探囊取物,从第一支箭矢袭来到结束战斗,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没有。
大乘教的一干匪众,除了那几个头目遁走,剩下的十多二十人,不是重伤就是被弓箭射杀或者被大火烧死。
文安抱着丫丫,不知跑了多远,直到力气耗尽,双腿一软,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跳得如同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脸颊上沾染的血渍污秽已经半干,黏腻冰冷。他回头望去,只见尉迟恭正指挥着部下分头追捕逃窜的匪首,又命令清理现场,如果有活口的话,还有借给孙伏伽他们,便于审问。
一切交代清楚后,尉迟恭随即便策马往文安这边赶来。
阳光刺眼,江水粼粼,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烟火气。
文安跪坐在泥泞的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几乎要落下泪来,他还活着,丫丫也还在自己怀里。
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将他淹没。不过,活着,真好!
文安随即瘫坐在潮湿的泥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方才那一番生死搏命般的狂奔,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依旧被麻袋裹着的丫丫,小家伙似乎因为颠簸和惊吓,在麻袋里发出了几声细微的呼吸声。
他挣扎着,费力地去解那系得死紧的麻袋口。手指因为脱力,有些不听使唤,试了几次才将绳结扯开。
麻袋褪下,露出丫丫苍白的小脸。她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眉头紧紧蹙在一起,显然即使在昏迷中,也承受着巨大的恐惧。
文安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额头,除了冰凉和虚弱,并无其他明显外伤,这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丫丫没事。
这时,一阵沉重的马蹄声伴随着甲叶铿锵声到了近前。文安抬头,正对上尉迟恭那双犹自喷着怒火、却又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铜铃大眼。
“文小子!”
尉迟恭翻身下马,动作迅猛,几步就跨到文安面前,蹲下身,蒲扇般的大手先是拍了拍文安的肩膀,力道一如既往的大,拍得文安龇牙咧嘴,随即又仔细打量了他和怀里的丫丫一番,“没事吧?伤着哪儿没有?”
文安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没……没大事,就是些皮外伤,跑的时候摔了几下。丫丫中了安神香,药力还未退散,现在还处于昏迷当中。”
尉迟恭见他虽然狼狈,衣服被扯破了好几处(文安之前的官袍早就被人替换了),脸上手上都有擦伤和血污,但精神尚可,眼神也清明,心下稍安。
他重重哼了一声,骂道:“直娘贼!这帮杀千刀的妖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掳掠朝廷命官!真是活腻歪了!”
“你放心,跑了的那个戴斗笠的娘们,还有另外几个头目,只留下了一个,还自杀了,还真是硬气,想着抓了条大鱼的。不过把你俩救出来老夫就满足了。那些妖人,老子迟早把剩下的都揪出来碎尸万段!”
文安此刻也是心有余悸,想起那佛女鬼魅般的身手和冰冷的杀意,后背依旧阵阵发凉。
他定了定神,想起方才那千钧一发的救援,忍不住问道:“尉迟伯伯,您……您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若是再晚来片刻,小侄和丫丫的性命恐怕就难以预料了。”
尉迟恭闻言,脸上的怒色稍缓,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庆幸和……几分古怪的神色。
他摸了摸虬髯,说道:“嘿,说起这个,还真是多亏了奉恭他们兄妹。今日能逮住这群妖人,救下你,他们二人当居首功!”
“奉恭兄妹?崔嘉?”
第169章 侥幸
文安一愣,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崔嘉那温润如玉的身影,以及……崔佳。怎么会是他们?
见文安一脸茫然,尉迟恭便简略解释道:“老夫得知你们被歹徒掳走便和程老匹夫秦二哥和老牛他们一起寻你。”
后来陛下知道了,便下令大理寺会同左右金吾卫和长安两县一起搜剿大乘教的妖人,同时解救你们。老人今日带着人马在曲江各坊巡查。”
“搜到曲江边的时候,遇到了前来游玩的奉恭兄妹。是崔佳那丫头眼尖,远远瞧见你,想上去和你打声招呼,却发觉不对。”
他顿了顿,脸上也露出一丝佩服:“那丫头心思细腻,一开始以为你是来参加诗会的,后来觉得不对劲。”
“你若真是来参加这曲江诗会的,断不会是如此情状,身边更不会跟着那般形迹可疑、眼神凶悍的随从。”
“她便立刻将此事告知了奉恭。奉恭此人,心思缜密,虽不知你被掳之内情,但也察觉长安城这几日风声鹤唳,城门戒严,结合你所遇之情状,便疑心与此事有关。”
“他们兄妹并未声张,想要去通知衙门,正好碰到了老夫,将此发现禀明。我听到后,自是知道是怎么回事,便立刻点齐亲兵部曲,由他二人指引方向,一路疾驰而来。”
“刚到附近,便听到些许动静,远远看见那伙人正要逼你上船,这才下令放箭,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若是再晚上片刻,等你们上了那贼船,驶入曲江深处,加之投鼠忌器,还真不好办。”
文安听完这番前因后果,心中顿时恍然,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其中最多的便是浓浓的庆幸与后怕。
他本就对崔嘉观感颇佳,此番又承他们救命之情,心中感慨良多。
“原来如此……真是……真是侥幸啊!”
文安喃喃道,心里暗自发誓,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好好报答崔嘉兄妹这份救命之恩。这份恩情。
……
就在文安与尉迟恭说话之际,这边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惨叫声以及冲天的火光,早已惊动了曲江池畔那些正在吟诗作对、赏景游玩的士子仕女们。
起初还有人以为是哪家勋贵在演习或者发生了械斗,这在长安的勋贵间经常发生。但随着一些胆大之人循声靠近,看到岸边那横七竖八的尸体、淋漓的鲜血、燃烧的船只以及那些杀气未消、甲胄鲜明的官兵时,所有人都骇然失色!
看到如此惨烈真实的厮杀场面,这些温室里的花朵哪里受得了?
他们平日里读的都是圣贤书,谈论的是风花雪月,至多在书中看过描写战场的文字,哪里亲眼见过这断肢残臂、脑浆迸裂、鲜血染红江水的景象?
当下便有那胆小的女子吓得尖叫一声,直接晕厥过去。更多的则是面色惨白,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扶着一旁的树木或同伴,“哇哇”地呕吐起来,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
在这些惊慌失措的士子和仕女中, 崔明博也在其中。
他原本正与堂兄崔明轩以及几位好友在高谈阔论,等着诗会开场,却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
当他的目光扫过岸边那些死状凄惨的尸体,尤其是看到其中几人身上那熟悉的、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时,瞳孔猛地一缩。
这服饰……他认得!
正是今日清晨,在那晋昌坊破庙前,那些神秘“接应之人”的打扮!
他们……他们竟然全都死了!还是被官兵剿杀于此!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崔明博只觉得头皮发麻,四肢都有些发软。他强自镇定,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不让自己流露出任何异样。
到底是世家子弟,自幼耳濡目染,深知有些事情的利害,此刻纵然心中已是惊涛骇浪,表面上却只是微微蹙眉,露出一副与其他士子无二的、既惊惧又厌恶的神情。
但他心里早已是翻江倒海。家中长辈只让他去那破庙接应,并未言明具体。他虽觉得蹊跷,却也不没多问。
如今看来,这些人的身份便很有问题了!难道近日长安城的异常,竟然与这些人有关吗。那自己今早的行为,岂不是……与这些有了牵连?若是被查出来……
崔明博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必须马上回家,向父亲和族中长辈问个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惶,转头对同样面色发白、有些不适的崔明轩低声道:“堂兄,此地……此地太过血腥,非我等久留之所,恐污了耳目,还是……还是先行离开为妙。”
崔明轩出身博陵崔氏,虽没亲手杀过人,但杀人的龌龊事情见过不少,但亲眼见到这等厮杀后的惨烈场面,还是第一次,胃里不适,心中惴惴。闻言连忙点头:“明博所言极是,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其他士子仕女也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便互相搀扶着,或是掩面,或是干呕,仓皇离去,再也没了半分游玩的兴致。
崔嘉和崔佳自然也在这人群之中。
崔佳看着那些惨死的教徒,小脸也有些发白,但她更多的是一种庆幸。她拉了拉兄长的衣襟,低声道:“阿兄,文……文县子他们似乎无恙了,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崔嘉看了一眼正在与尉迟恭交谈的文安,又看了看周围混乱撤离的人群,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既然碰上了,于情于理,也该过去问候一声。”
于是,兄妹二人便脱离了离去的人群,朝着文安和尉迟恭所在的方向走去。
……
文安刚在尉迟恭的搀扶下,抱着依旧昏睡的丫丫站起身,一抬眼,便看到崔嘉和崔佳二人联袂而来。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感激。
不等二人走近,他便将丫丫小心地交给旁边一名尉迟恭的亲兵抱着,自己整理了一下破损的衣袍,尽管此时狼狈无比,依旧郑重地向前迎了两步,对着崔嘉和崔佳便是深深一揖,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
“文安……多谢崔公子,崔姑娘救命之恩!”
第170章 神棍和神医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带着一丝颤抖,“今日若非二位心细如发,明察秋毫,又及时寻得尉迟将军相告,文安与家妹……恐怕此刻已遭毒手!此恩此德,文安没齿难忘!”
他这话说得极为诚恳。
自从来到大唐,他虽见识了种种人心险恶,但也感受到了如尉迟恭、程咬金等人直爽的维护,如今更是承了这崔家兄妹天大的恩情,心中感触良多。
崔嘉见状,连忙侧身避开,上前一步将他扶起,温言道:“文县子快快请起,如此大礼,奉恭如何敢当?”
“此事不过是恰逢其会,举手之劳罢了。能助文县子与令妹脱险,乃天意使然,我兄妹二人不敢居功。”
他语气平和,态度谦逊,并无丝毫施恩图报之意。
一旁的崔佳,一身水绿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
她看着文安那狼狈不堪却又郑重道谢的模样,想起元夜他那首让她心折的《青玉案》,再对比今日他拼死保护幼妹的狼狈与坚韧,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她微微垂下眼帘,轻声道:“文县子言重了。小女子……也只是偶然看见,觉得有些异常,并未做什么。”
话虽如此,但她那及时而准确地判断,无疑是扭转局面的关键。文安心中清楚,再次拱手道:“崔姑娘过谦了。若非姑娘慧眼,文安今日在劫难逃。”
片刻后,崔嘉兄妹才从尉迟恭与文安的只言片语中,隐约猜到今日长安城如此大规模戒严、调动兵马,竟是为了搜救被掳的文安兄妹以及大乘教的妖人!
兄妹二人心中皆是暗惊,看向文安的目光又有所不同。
这位看似不起眼的渭南县子,在陛下和这些军中大佬心中的分量,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重得多!
……
几人正说话间,又是一阵马蹄声和脚步声传来。
只见京兆府少尹孙伏伽与崔耀光带着队衙役和不良人匆匆赶到,他身后还跟着几名身着道袍之人,赫然便是文安那日在玄都观库房外有过一面之缘的三位道长——
为首那位面容清癯的老道,那位眼神深邃、面容古奇的袁姓道士,以及那位气质沉静的年轻道士。
文安见到这三位道士,心中不由得一怔。他们怎么会来这里?而且是与孙伏伽一同前来?难道这“大乘教”一案,还牵扯到了道门?
孙伏伽一到现场,先是扫视了一片狼藉的场面,看到文安无恙,明显松了口气,连忙上前与尉迟恭寒暄几句,又关切地问候了文安几句。
随即,他的目光便落在了那三位道长身上,苦着脸对尉迟恭和文安道:“尉迟将军,文县子,这几位是玄都观的袁天罡道长、李淳风道长以及神医孙思邈。”
“陛下听闻大乘教妖人可能利用邪术,又有李卫公和长孙公的推荐,遂特请几位道长前来协助勘查,看看能否找到那些失踪孩童的线索。”
袁天罡?李淳风?孙思邈?
文安听到这三个名字,心中猛地一震!这可是后世传说中神乎其神的三位人物!
袁天罡以相术闻名,说白了就是一名神棍,却是大唐第一神棍;至于李淳风,却是天文历算大家!
还有孙思邈,更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一本《千金方》让他在后世家喻户晓,就算是不学医的,也大多知道他的大名,而其寿命更是成谜,平添许多神秘色彩。
没想到自己那日去玄都观买芒硝,竟然与这三位传奇人物擦肩而过!
他下意识地多看了三人一眼。
袁天罡的目光也恰好扫过文安,那深邃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对文安来说,能见到传说中的孙思邈可比见到袁天罡和李淳风要激动得多。他立即向孙思邈行了一礼,说道:“没想到能在此时见到天下闻名的孙神医,实在是小子的荣幸。”
“舍妹中了安神香,不知可否请孙神医看一看?”
听到文安的话,孙思邈点点头,说道:“文县子客气了,老道对你的《外伤急救简易流程》《营寨卫生防疫简要》《灾后防疫要点》等条陈也是极感兴趣。”
“你在条陈中提到的救治伤患的办法和看法令老道耳目一新,等此间事了还要与文县子多多探讨,你条例中提到的一些东西,老道不甚明了……”
文安一听这话,顿时苦笑不已,自己提的那些条陈,都是后世一些简单的医疗知识,就凭这个与神医孙思邈探讨,真,做不到啊。
不得已,打了个哈哈,说以后定要去拜访云云,还是请先看一下丫丫的情况。孙思邈只当文安答应,高兴地点点头,他刚才就看了一下丫丫,只一眼便知道丫丫的情况了。
不过本着对病人负责的态度,孙思邈还是认真地检查了一下丫丫,然后才对文安说道:“文县子放心,令妹不过是中了些安神香,这等低劣的东西,老道随手可解。”
说到这里,孙思邈看了看周围的情况,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对文安说道:“将这个东西给令妹闻一闻,安神香的药力便可解除。不过老道还是建议文县子带令妹回家之后再解除,此时多有不便。”
文安看了看那些尸体,自然知道孙思邈的意思,拱手施礼道:“多谢孙神医。”
此时,曲江岸边已是人满为患。
官兵、衙役、道士,以及文安、崔嘉兄妹等人,再加上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心有余悸的游人,显得颇为杂乱。
那些原本还想留下来看热闹的士子,见官兵开始清场,也只得悻悻然离去。
孙伏伽看着现场被抬走的几具重伤员尸体,眉头紧锁。尉迟恭在一旁沉声道:“某已令人查验过,这几个重伤的,伤势太重,失血过多,都处于昏迷之中,且气息微弱,恐怕很难醒过来了。想要从他们嘴里问出话来,怕是难了。”
一旁的孙思邈确认过几人的伤势后,点点头,同意了尉迟恭的说法。
汇合了各方情报,孙伏伽脸上的愁容不减。
第171章 事了
他叹了口气,对文安道:“文县子,你能安然脱险,实乃万幸!只是……只是陛下严令,五日之内,不仅要铲除妖人,更要找到那些被拐的孩童。”
“如今妖人几个首脑在逃,最重要的是,那些孩童……至今下落不明啊!本官这……这也不好向陛下交代。”
接着看向了文安,带着一丝希望问道:“文县子,你被那伙妖人囚禁之时,可曾……可曾听到或看到什么?哪怕是一点线索也好啊!”
文安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回忆着在那黑暗地窖中的经历。他想起门外那四护法和守卫的对话,想起那佛女透露的只言片语……
他沉吟片刻,抬头看向孙伏伽,语气肯定地说道:“孙少尹,我被他们关押的地方,是在晋昌坊的一座荒废寺庙的地窖里。”
“我确实没看见其他的孩童,不过既然有一处地窖,难保不会有其他的。今日也没看见他们携带那些孩童,我想,那些孩童,要不早早转移了,要不就还在那里。”
“而且之前听他们交谈间提及,那里似乎是他们的一处临时据点……我隐约听到他们提及要返回什么‘圣地’,那‘圣地’……似乎是在终南山深处!”
“晋昌坊?荒庙地窖?终南山圣地?”
孙伏伽眼睛猛地一亮,大喜道:“好!好!有此线索,本官立刻派人封锁晋昌坊,搜查那座可疑的破庙!同时奏请陛下,发兵搜山!”
有了文安提供的消息,孙伏伽也可以向李世民交代一二了。
如果那些孩童真的还关押在地窖中,或许会受到什么伤害,想到这里,孙伏伽便请求孙思邈等一同前去,孙思邈自然应允。
孙伏伽连声道谢,随即立刻转身,开始雷厉风行地布置起来。
文安看着孙伏伽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怀中依旧昏睡的丫丫,再想起那些生死未卜的失踪孩童,放下的心又提上了几分。
曲江畔的厮杀痕迹被迅速清理,尸体被抬走,血迹虽然被沙土掩盖,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肃杀氛围,依旧萦绕在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
尉迟恭行事雷厉风行,很快便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
他亲自检查了一遍,确认稳妥后,才对文安道:“文小子,让丫丫坐车。你还能骑马吧?”
文安虽然浑身酸软,多处擦伤隐隐作痛,但自觉尚能支撑,便点了点头:“多谢尉迟伯伯,小侄还能骑。”
他将依旧昏睡的丫丫小心翼翼地抱进马车,安置在铺了薄褥的车厢里,细心地为她捋了捋额前散乱的头发,这才轻轻放下车帘。
转过身,见崔嘉和崔佳兄妹还站在一旁,文安再次上前,对着二人郑重地拱了拱手:“崔公子,崔姑娘,今日大恩,文安铭记于心。他日若有用得着文安之处,必定义不容辞。”
崔嘉微笑着还礼,说道:“文县子言重了,路见不平,理当如此。况且,能助朝廷铲除奸邪,亦是分内之事。县子与令妹受惊匪浅,还需好生休养,我等便不打扰了。”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的尉迟恭和正在远处与孙伏伽交谈的袁天罡等人,知道他们还要处理后续事情,深知此刻不宜久留,免得卷入其他的是非。
崔佳站在兄长身侧,一双妙目在文安那张尚存惊悸与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飞快地垂下,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轻声道:“文县子……保重。”
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文安连忙道:“二位也请保重。”
崔嘉点了点头,又对尉迟恭行了一礼,这才带着崔佳转身离去。兄妹二人的身影很快便汇入了尚未完全散尽的人流,消失在曲江畔的林木掩映之中。
送走崔家兄妹,文安在尉迟恭一名亲兵的帮助下,有些吃力地翻身上了一匹备用战马。
他这半吊子的骑术,经过此番折腾,更是显得摇摇欲坠,只能紧紧抓住缰绳,勉强控制着马匹跟在尉迟恭身后。
队伍开始移动,朝着晋昌坊方向行去。
尉迟恭一马当先,面色沉凝,显然还在为跑了几个匪首而恼火。文安骑马跟在稍后,而那辆载着丫丫的马车则由两名亲兵护卫着,跟在最后。
孙思邈、袁天罡和李淳风三人,骑着马在文安身旁。
孙思邈骑着一匹温顺的青骢马,与文安并辔而行。刚走没多远,这位誉满天下的老神医便忍不住开口了,他捻着胡须,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看向文安:
“文县子,贫道此前拜读了你那几份关于外伤急救、营寨防疫的条陈,其中见解,着实令人耳目一新。”
只是……其中提及的‘细菌’‘微生物’之说,言其微小不可见,却能致人生病,甚至伤口化脓腐败亦与之有关?还有,强调务必饮用煮沸过的水,此言何解?贫道百思不得其解,还望县子不吝赐教。”
文安一听,头皮顿时有些发麻。当时只考虑要将自己知道的东西,一股脑儿写出来,虽然也考虑过遣词,却难免有思虑不周之处。
他哪里懂什么深奥的医学原理?那些条陈不过是他凭借后世一些最基本的卫生常识,结合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拼凑出来的。这细菌和微生物,后世之人自然很容易知道是什么,不过眼下该怎么解释。
面对孙思邈这等医学泰斗的追问,他简直如同小学生遇到了大学教授。
他只得硬着头皮,搜肠刮肚地回忆着那些模糊的知识点,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解释道:“孙神医垂询,小子惶恐。小子于医道一途实乃门外汉,只是偶从一些残破杂书中见得零星记载,妄加揣测,若有谬误,还请神医勿怪。”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据那些杂书所言,这天地间,除了我等肉眼可见之物,尚存无数极其微小之生灵,谓之‘细菌’或‘微生物’。其小若尘埃,飘荡于空气、附着于万物之上,尤其是不洁之水、污秽之地,其数更巨。”
第172章 命格之争
“其中有些种类,若侵入人体伤口,便会以血肉为食,滋生繁衍,导致伤口红肿、发热、流脓,乃至引发全身高热,重则危及性命。此或可解释为何有些伤口看似不大,却最终不治。”
“至于饮水……”
文安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皆因这些微小生灵,亦多存于生水之中,尤其是河渠、井水,看似清澈,实则内藏无数。”
“人若直接饮用,便将这些生灵一并吞入腹中,体弱者或可因此上吐下泻,引发时疫。而将水煮沸,借助高温,或可……或可将其中大部分有害之‘菌’杀灭,使之更为安全。”
他这番解释,半是回忆半是编造,说得磕磕绊绊,心中忐忑不已,生怕被孙思邈当场驳斥为无稽之谈。
然而,孙思邈听完,非但没有嗤之以鼻,反而双眼越来越亮,捻着胡须的手都停了下来,陷入了沉思之中,口中喃喃自语:“微小生灵……高温杀灭……以血肉为食致人脓疮……莫非古籍所载‘蛊毒’‘瘴气’之属,亦与此有关?若真如此,许多疑难杂症,或可从此处寻得根源……”
他越想越是入神,竟连马速都慢了下来,浑然忘我。
一旁的袁天罡和李淳风,起初只是旁听,此刻脸上也露出了惊异和思索的神色。
文安这番话,虽无玄妙理论,却提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观察疾病与卫生的奇特视角,与他们所知的任何医家、道家理论都迥然不同,却又隐隐契合某些自然现象。
李淳风忍不住插言道:“文县子此说,虽闻所未闻,却似有几分道理。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我等肉眼凡胎,所见不过万一。若真有此等微小生灵存在,则许多天地造化、生老病死之秘,或可另辟蹊径得以窥探。”
见孙思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袁天罡这才找到机会,将目光转向文安。他那双深邃如同古井的眼眸,在文安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随即又缓缓松开,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文安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文县子,恕贫道直言……观你面相,印堂晦暗,命宫残破,气若游丝缠绕不去……此乃早夭之相,身死道消之局。按面相所示,你本应是个死人了,绝无可能活到今日这个年岁。”
文安听到“你是个死人”这几个字,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心脏骤停!他猛地抬头看向袁天罡,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骇!
这神棍……他怎么知道的?严格来说,这具身体的原主确实已经死了,自己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异世孤魂!这都能看出来?
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文安手脚冰凉,差点控制不住胯下马匹。
袁天罡看着文安的表情,还以为文安误会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补充解释道:“文县子莫要误会,贫道并非咒你。”
“只是依相书所言,你之命格确实如此。然则古怪之处在于,你眼下虽气血不算旺盛,却根基渐稳,命宫晦暗中又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生机与贵气,死局已解,未来……竟隐隐有一飞冲天之势。这等矛盾之相,贫道平生仅见,着实令人费解。”
听到后面“死局已解”“飞黄腾达”的话,文安狂跳的心脏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但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袁天罡会错意了,而且他说的话,像极了后世算命先生的话术,总是欲扬先抑。
文安强自镇定,脸上努力挤出几分茫然和不解,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愠怒,声音微哑地道:“袁道长……何出此言?小子虽自幼体弱,却也……却也活得好好的,道长此言,未免……未免有些骇人听闻了。”
他心中却是腹诽不已:彼其娘之!这大唐第一神棍果然名不虚传,差点把老子底裤都看穿了!以后见到这些搞玄学的,必须绕道走!太吓人了!
袁天罡见文安这般反应,只当他是不信面相之说,或是被自己的话惊吓到,便摇了摇头,将那份疑惑暂且压下,不再深究,只是淡淡道:“或许是贫道学艺不精,看走了眼。文县子福缘深厚,非常理所能揣度。”
“不过,文县子的命理特殊就还罢了,你那妹妹,却也是命格奇异。”
文安本打算不再理会他了,却听他提到丫丫,还是忍不住看向了袁天罡。
袁天罡摸了摸颌下的一缕灰白胡须,接着说道:“小丫头阴年阴月阴时出生,此为极阴孤阴之命格,或于亲朋有碍。”
“不过在那些修炼邪法的人面前,却是难得的宝物,小丫头有此劫难,就不足为奇了,今后这样的事情恐怕时有发生,文县子要多加留意了。”
本来文安听袁天罡说什么极阴孤阴命格,于亲朋有碍,还只是一笑了之。待他说到后面,不禁怒气勃发,那大乘教的佛尊可不就是要抓丫丫去当“主祭品”,好成就他的邪功吗,这些人当真该死。
见文安情绪激愤,袁天罡缓缓道:“文县子勿忧。我有一法,可解此局,不知文县子可愿意一试?”
文安闻言,事关丫丫,便拱手问道:“不知道长有何教我?”
袁天罡老神在在,又捋了捋长须,说道:“那小丫头命犯孤阴,必定克父克母,以及亲朋好友,且又极易吸引歹人,须家修行,才可破除此命格。如果文县子不嫌弃,可将小丫头送至玄都观,拜在贫道门下,不知文县子意下如何?”
文安听罢,先是愣住,继而大怒,指着袁天罡大骂道:“你个老神棍,原来打的竟然是这般主意,趁早歇了这心思吧,什么命犯孤阴,我一概不信。我的妹妹,自有我保护,就不劳烦道长操心了!”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袁天罡脸色都被说红了,李淳风也是一脸诧异,不明白为何文安会发这么大的火气。
要知道,彼时袁天罡已经名满天下了,多少人想做他的弟子都不可得。而文安这边拒绝倒还罢了,没想到这么不客气。
第173章 泄露
李淳风的心中也不满起来。他素来敬重袁天罡,当即开口道:“文县子,我师兄精研相术,推演天机,鲜有差错。便是当今陛下,亦时常垂询,聆听教诲。你岂可如此……”
文安被李淳风这话一点,心中猛地一凛。是啊,眼前这两位可不是后世街头骗吃骗喝的神棍,这是真有本事,能接触到帝国最高机密的人物!玄学你可以不信,但不能不敬,尤其是在这个时代。自己刚才的反应,确实有些失礼了。
连日来的遭遇,让文安有些风声鹤唳,他连忙收敛心神,脸上露出歉然之色,对着袁天罡拱手道:“袁道长,李道长,小子无知,方才失态,绝非有意轻慢道长。实在是……事关丫丫,小子一时难以接受,还请二位道长海涵。”
见他态度诚恳,袁天罡毕竟养气功夫到家,只是微微一笑,摆了摆手,示意无妨。李淳风见他道歉,脸色也缓和了下来。
只是文安闹了这么一出,袁天罡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文安知道自己不知不觉间得罪了人,就想着说些什么来缓解有些尴尬的气氛。看着眼前这两位传奇人物,忽然想起那本在后世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推背图》,据说能推演千年国运。
他心中好奇,便鬼使神差地、没过脑子地脱口问了一句:“对了,袁道长,李道长,不知二位……那《推背图》,可曾推演完毕了?”
这话一出,仿佛一道无形霹雳,骤然炸响在袁天罡和李淳风耳边!
两位道长脸色剧变!袁天罡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瞬间布满惊容,深邃的眼眸中精光爆射,如同两把利剑,死死钉在文安脸上!
李淳风更是骇然失色,差点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文安和袁天罡之间来回扫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袁天罡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文县子!你……你是从何处得知《推背图》之名的?我与李师弟才将之命名。”
李淳风也紧接着厉声低喝:“此乃陛下密旨,着我二人暗中推演,除陛下与我师兄弟三人外,绝无第四人知晓!文县子,你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文安被二人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也搞懵了,接着浑身汗毛倒竖!他看着袁天罡和李淳风那如同见鬼般的表情和凌厉的眼神,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坏了!闯大祸了!
他猛地回想起来,《推背图》是李世民在贞观元年(也就是去年)秘密下令袁天罡和李淳风开始推演的,目的是推算大唐国运。
如今是贞观二年,这玩意儿应该才刚刚开始没多久,甚至可能连第一象都还没完全推演出来,属于绝对的皇家顶级机密!自己这个小小县子,怎么可能知道?
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间从文安的每一个毛孔里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他的中衣,黏腻冰冷地贴在后背上。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肚子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寻找着任何一个可能说得过去的借口。
“我……我……”
文安的声音干涩发颤,眼神慌乱地游移,不敢与袁、李二人对视,“在下……在下是……是那日……那日在玄都观门外,偶遇三位道长,当时……当时似乎隐约听到……听到二位道长低声交谈,提及……提及‘推演’‘图谶’之类……小子当时并未在意,方才……方才也不知怎的,福至心灵,就……就随口胡诌了个‘推背图’的名字……”
他这番话漏洞百出,连他自己都不信。玄都观外隔着距离,他怎么可能听清袁、李二人的低声密谈?还“福至心灵”编出个恰好与真实名称一模一样的“推背图”?
袁天罡和李淳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他们那日的交谈,声音压得极低,且绝无可能在那种场合提及“推背图”!此子所言,分明是搪塞之词!
可……可他若不是偷听,又是从何得知?难道世上真有如此巧合?还是说……此子身上,藏着连他们都无法窥测的天大秘密?
联想到文安那诡异的“已死之相”与蓬勃生机并存的面相,袁天罡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难明。
文安见二人沉默不语,目光却愈发锐利,心中更是叫苦不迭,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他连忙继续补救,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带着哀求:“二位道长,在下真是胡言乱语!定然是听错了,或者是……是梦中所得?”
“对,定然是在下前几日受惊过度,胡思乱想,胡言乱语!此话万万不可外传,在下……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说过!”
他一边说,一边用祈求的眼神看着袁、李二人,只盼着这两位大佬能高抬贵手,把这事遮掩过去。
这要是传到李世民耳朵里,他一个小小的文安,竟能窥探如此级别的皇室机密,那下场……他简直不敢想象!
袁天罡深深地看了文安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文县子,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二人之耳。此后,休要再对任何人提起《推背图》三字,否则,祸患无穷,便是陛下,也护你不住。切记,切记!”
李淳风也重重哼了一声,警告意味十足。
文安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赌咒发誓般道:“在下明白!在下牢记!绝不再提!多谢二位道长!”
他心中那块巨石这才稍稍落下一点,但后背的冷汗却依旧未干。
看着前方尉迟恭那魁梧的背影,以及身旁陷入沉思的孙思邈,还有这两位深不可测的道门高人,文安只觉得煎熬无比。
第174章 搜寻
然而,他知道,有些事,一旦被挑起,就再也难以轻易平息。袁天罡和李淳风心中的疑团,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已然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都不再言语。
一行人马不停蹄,很快便抵达了晋昌坊那座荒废的寺庙前。
残破的庙门歪斜着,露出里面丛生的杂草和斑驳的殿墙,在偏斜的阳光下,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颓败。
孙伏伽脸色凝重,翻身下马,对着早已等候在此的京兆府衙役和不良人用力一挥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给本官围起来!一只耗子也不准放出去!”
衙役和不良人齐声应诺,迅速散开,刀出鞘,弓上弦,将这座不大的破庙围得水泄不通。
尉迟恭紧随其后,他那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矗立在庙门前。
他眯着眼,扫视着这座已经没有半点生气的废庙,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对着自己的亲兵部曲喝道:“留一队人守在外面策应,其余人,跟老子进去!仔细搜!看看还有没有藏着的腌臜货色!”
说完,他当先一步,几乎是用肩膀撞开了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庙门,大步流星地闯了进去。甲叶铿锵,脚步声沉重,打破了庙宇死寂。
文安将丫丫暂时托付给一名可靠的亲兵照看,自己也跟着走了进去。孙思邈、袁天罡、李淳风三位道长亦紧随其后。
庙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
正殿的佛像金漆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泥胎,半边脸颊塌陷,眼神空洞地俯视着下方,带着一种诡异的漠然。
蛛网遍布梁柱,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软绵绵的。很难想象,明明那些大乘教的人在这里待了几天,却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足见其谨慎之态。
孙伏伽指挥着衙役和不良人,尉迟恭则让自己的亲兵配合,开始分头搜查。厢房、偏殿、后院……每一处角落都不放过。
文安大概感觉了一下,引着众人来到了关押他和丫丫的那个地窖入口。入口隐蔽在一堆废弃的柴草后面,若非知情,极难发现。
拉开地窖的石板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一丝残留檀香的污浊空气涌出。衙役举着火把下去探查了一番,很快上来回报:“孙少尹,下面空空如也,除了些散乱的柴草和麻袋,别无他物。”
看来大乘教的人没有将孩童转移到这座地窖,虽然众人早有准备,但还是有些失望之色现于脸上。
尉迟恭烦躁地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个破瓦罐,骂道:“直娘贼!继续搜!”
孙伏伽眉头紧锁,捻着胡须,喃喃道:“难道那些孩童……早已被转移了?”
文安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这荒寂的院落,眉头紧蹙。他努力回想着被囚禁时听到的只言片语以及在曲江边听到的一些碎语。
那四护法和守卫的交谈,佛女与大护法等人的商议……他们提及此地是临时据点,言语间并未流露出已将孩童送走的意味。
而且,在如今全城戒严、各门封锁的情况下,要将十几二十个孩童悄无声息地运出长安城,难度太大了,几乎不可能。他还是坚定自己之前的猜测。
“不对……”
文安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孙少尹,尉迟伯伯,依我所见,那些孩童,极有可能还藏在此地。”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肯定:“这庙里,定然还有别的隐秘地窖或者通道!他们仓促撤离,带着我和丫丫已是冒险,绝无可能再将大批孩童从容转移。那些孩子,一定还在这里的某处!”
尉迟恭闻言,眼睛一瞪,觉得文安说得有理,立刻吼道:“那就给老子挖地三尺!把这破庙翻个底朝天!快!”
孙伏伽也精神一振,连忙下令:“听见没有?搜!重点查找有无地道、夹墙、暗室!每一寸地面都给本官敲一遍!”
命令一下,众人再次行动起来。这次搜查得更加仔细,衙役和兵丁们用刀鞘、枪杆敲击着地面和墙壁,侧耳倾听是否有空响。院子里,也有人开始用铁锹、镐头试探着挖掘。
时间一点点过去,夕阳的余晖将破庙的剪影拉得老长。搜寻了将近半个时辰,依旧一无所获,气氛渐渐又变得有些焦躁和压抑。
文安心中也难免有些打鼓,难道自己猜错了?那些孩子真的已经被……
就在他心思浮动之际,忽然从正殿方向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这里有发现!”
众人精神一振,立刻朝着正殿涌去。
喊话的是一名尉迟恭的亲兵。他正站在那尊半塌的泥塑佛像前,用脚用力跺着佛像底座前的一块青石板。那石板发出的声音,与其他地方相比,明显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下面是空的!”那亲兵兴奋地喊道。
尉迟恭几步上前,俯身用手敲了敲,脸上露出喜色:“没错!是空的!来人,给老子把这石板撬开!”
几名膀大腰圆的兵丁立刻上前,用铁钎插入石板缝隙,合力发力。
“嘿——哟!”
伴随着一声闷喝,沉重的青石板被缓缓撬开,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洞口!一股更加浓重、混杂着泥土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味的冷风,从洞口中扑面而来!
“找到了!”孙伏伽激动地一拍手。
尉迟恭探头朝洞里看了看,里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他立刻下令:“快!点火把!下去几个人看看!小心点!”
几名胆大的衙役和兵丁立刻点燃了准备好的火把,一手持火把,一手握刀,小心翼翼地沿着洞口处的土阶向下走去。火光摇曳,勉强照亮了洞口附近粗糙的土壁。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盯着那个洞口。文安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既期盼着能找到那些孩子,又害怕看到不愿看到的景象。
时间在寂静的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下面终于传来了动静,是下去探查的人回来了一个。
第175章 幽幽地道
那兵丁爬出洞口,脸上带着惊悸和后怕,急声禀报道:“将军!孙少尹!下面……下面有个地洞,拐了两个弯,里面……里面确实有好多孩子!怕是有二十来个!”
众人闻言,先是一喜,随即心又沉了下去。因为这兵丁接下来的话是:“可是……可是情况不太好!他们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气息弱得很!小的们不敢乱动,赶紧上来禀报!”
“什么?!”
孙伏伽和尉迟恭脸色骤变。文安也是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快!下去看看!”孙思邈立刻说道,脸上满是医者的凝重。
这一次,不用吩咐,尉迟恭、孙伏伽、文安以及孙思邈、袁天罡等人,立刻跟着那名兵丁,沿着狭窄的土阶,快速下到了地道之中。
地道挖得颇为粗糙,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土壁上还能看到清晰的镐头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与之前地窖中相似的安神香气味,只是更加沉闷。
拐了两个弯后,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大约半间屋子大小的地洞。借着火把的光芒,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心头巨震,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只见二十多个孩童,男男女女,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看上去只有五六岁,如同被丢弃的破布娃娃一般,横七竖八地躺在冰冷潮湿的土地上。
他们个个双目紧闭,面色苍白中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灰,嘴唇干裂破皮。小小的胸膛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呼吸。
他们身上穿着各色的粗布衣服,大多脏污不堪,有些孩子的脚上甚至没有穿鞋,裸露的皮肤上能看到污垢和细微的伤痕。
整个地洞死寂无声,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这一幕,静默得让人心头发慌。
“这……这是……”
孙伏伽声音发颤,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若这些孩子全都……他简直不敢想象如何向陛下交代。
尉迟恭也是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帮天杀的畜生!”
文安看着这些毫无生气的稚嫩面孔,只觉得一股怒火混合着酸楚直冲鼻腔。他强迫自己冷静,看向之前下来探查的兵丁:“你刚才说……他们还有气息?”
那兵丁连忙点头:“回县子,小的们仔细探过,鼻息还有,就是太弱了,跟游丝似的。小的们怕胡乱挪动反而……反而坏了事,没敢动。”
这时,孙思邈已经快步走到了最近的一个孩子身边,蹲下身,伸出枯瘦却稳定的手指,轻轻搭在了孩子的脖颈侧,又俯身贴近口鼻仔细感受呼吸,再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
他的动作轻柔而迅速,一个接一个地检查过去。洞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老神医身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打扰到他。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孙思邈才缓缓站起身,脸上凝重之色未消,但语气却让众人稍稍松了一口气。
“诸位,”孙思邈沉声道,“这些孩子,皆是中了大量的安神迷香之类药物,且观其形骸,怕是已有两三日未曾进食饮水,身体极度虚弱,元气大伤。”
他顿了顿,继续道:“眼下需立即将他们转移至通风、温暖之处,小心搬运,不可颠簸。老道需以银针渡穴,辅以温和药汤,徐徐唤醒,再以米汤糜粥细细调养。”
“所幸发现尚算及时,若再晚上一日半日,恐有性命之虞。依老道看,好生将养半月左右,应可恢复如初。”
听到这话,孙伏伽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一半。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后背的官袍都已被冷汗浸透。
剿灭大乘教妖孽后续可为,眼下最紧要的,便是解救文安兄妹和这些被拐的孩童,如今总算是完成了!陛下那里,也总算能有个交代了!
他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对着上面的衙役厉声吩咐:“快!按照孙神医的吩咐!去找些门板、被褥来!动作要轻,要稳!小心将孩子们抬出去!”
他又看向孙思邈,恭敬地问道:“孙神医,您看将这些孩子安置在何处最为妥当?”
孙思邈略一沉吟,道:“玄都观尚有几分清静,屋舍也还充裕,况且那里药材齐备,便于老道诊治,依老道看,就去那边吧。”
“好!就按孙神医所言!”
孙伏伽立刻应下,随即又命一名亲信:“你立刻去将此处情形,详细禀报李卫公和长孙公知晓!其他人再仔细搜查一下,看看是否还有其他通道或者线索”
众人立刻忙碌起来。
十多名衙役和兵丁们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孩童们用门板或厚布毯抬起,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一个接一个地运出地道,安置在早已准备好的几辆铺了厚厚软垫的马车上。
剩下的人则又在地道中仔细搜寻起来。
文安看着孩子们被陆续抬出,心中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巨石,也终于被挪开。他默默走到一旁,帮忙扶稳门板,或是提醒抬运的人注意脚下。
袁天罡与李淳风这时走了过来,二人脸色都有些阴沉,袁天罡手里拿着一沓小纸条,应是刚才在那处地洞中找到的。
犹豫了片刻,这才对众人说道:“看来之前李卫公和长孙公猜测得不错,这群败类在利用特殊命格的孩童修炼邪功。”
说完将纸条递给众人,文安也接过一张,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的都是些年月日,想来应该是那些孩童的生辰八字。
众人看了一遍,也没发现这些生辰八字有什么特殊的,便都不解的看向了袁天罡。
尉迟恭更是拿着一张小纸条,翻看了几遍,对袁天罡说道:“这些生辰八字有什么奇怪的,依老夫来看,也没什么特殊的。”
袁天罡见众人不解,说道:“这些生辰八字单独来看本没什么,但在一起看就很特殊了。这些生辰八字都属阴年,只是时日有所不同,也就是说那些孩童都是阴年生人。”
第176章 阴毒邪术
“这样看来,那大乘教的贼首,定然是得了那门邪恶秘术。”
说到这里,袁天罡脸上又显现出纠结之意,不过,片刻后还是长叹一声,有些凝重地说道:“这事说来,也与我道门有些牵扯,当年祖师爷骑牛西出函谷关,不仅招致紫气东来,还在第一个牛蹄脚印里留下了一本秘法。”
“这秘法名叫《圣童引龙诀》,据传,修炼此法,能白日飞升,位列仙班。而修炼此秘法的前提则需要九名阴阳命格的孩童作为接引童子,且须一名极阴命格的女童为首引。”
“如果修行成功,事后,这些孩童都会得到相应的好处。这本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只是不知怎的,在北魏时,这门浩然正气的秘法被人篡改,说只要饮食九个命格为阴的孩童之血肉,特别是极阴命格的女童,便可修成大法,荣登仙界。”
“这一改,让那门秘法立时成为了邪法。没想到居然被许多邪魔外道奉为圭臬,于是便有妖人打着各种幌子,诱拐良家孩童。那大乘教自然也在其中。”
“当时不知道有多少孩童惨遭毒手,加之当时反叛不断,大乘教行事也越发乖张阴毒,北魏朝廷遂派十万大军平了这些邪魔歪道和反叛贼军。”
“本以为那篡改的妖法和这些邪魔歪道一同被剿灭了,谁知现在不仅大乘教竟然死灰复燃了,连同那么邪恶秘术也现世了。真是我道门不幸!”
袁天罡说完,又是喟然长叹。
众人听着袁天罡说完,都是面面相觑,难怪袁天罡犹犹豫豫的,没想到其中居然还有这样的隐秘,文安更是如同听神话故事一般。
但继而又都打了个冷颤,袁天罡虽然如同讲故事一般,但众人都知道,这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不知道是多少人的家破人亡,还有那些枉死的孩童,在当时是多么的绝望和恐惧。
文安心中更是暗叫侥幸,诚如袁天罡所言,丫丫如果被送去那个所谓的圣地,便是被当作血食的命运。
袁天罡看了文安一眼,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摇摇头,随着众人一起走出了地道。
兵丁衙役又仔细搜查了一刻钟,却没有什么发现,孙伏伽便下令先去玄都观。
尉迟恭见大局已定,有孙伏伽主持,他便不再多留。他走到孙伏伽和李靖派来的一名将领面前,粗声道:“老夫先去寻程老匹夫和秦二哥他们,告知文小子已然脱险的消息,免得他们还在外面像没头苍蝇般乱撞。”
说完,他拍了拍文安的肩膀,留下一队亲兵护卫,便带着其余部曲,翻身上马,蹄声如雷,匆匆离去。
一个时辰后,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所有孩童,连同文安和依旧昏睡的丫丫,都被安全转移到了玄都观。
孙思邈一到观中,便立刻投入了紧张的救治工作,指挥着观中懂些药理的弟子,熬制药汤,准备施针。
而先一步接到消息赶来的李靖和长孙无忌,正与孙伏伽在观内一间静室中交谈。孙伏伽将今日曲江畔的惊险、晋昌坊破庙的搜寻以及地洞中发现孩童的经过,还有袁天罡说的隐情详细禀报了一遍。
李靖听得面色沉凝,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长孙无忌则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如此说来,大乘教几个首要匪首依然在逃?”李靖沉声问道。
“是,”孙伏伽道,“尉迟将军已派人追捕,但目前尚无消息。不过,文安县子与被拐孩童皆已获救,此乃不幸中之万幸。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救治孩童,稳定民心。剿灭余孽,可徐徐图之。”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孙少尹所言有理。陛下最重子民,尤其是孩童。能将他们救回,已是首功。至于那些漏网之鱼,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况且有了终南山这个地点。”
三人商议片刻,便由长孙无忌执笔,李靖、孙伏伽具名,联名写了一份详细的奏折,将今日之事的前后经过、结果以及后续安排,火速递往宫中,呈报李世民。
静室之外,文安小心地将丫丫从马车上抱了下来。袁天罡早已吩咐知客道士安排了一间干净整洁的静室。
进入静室,文安将丫丫轻轻放在床榻上。依着孙思邈之前教的方法,他拨开那个小瓷瓶的木塞,将瓶口凑到丫丫的鼻端,轻轻晃了晃。
一股清凉刺鼻的气息弥漫开来。
只见丫丫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眉头先是蹙紧,然后缓缓松开了些许。她眼皮挣扎着,终于缓缓睁开。
那双大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焦距凝聚,看清了守在床边的文安。
出乎文安意料的是,丫丫并没有像往常受到惊吓后那样,立刻扑进他怀里哭泣,或是害怕地蜷缩起来。
她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一双清澈却似乎比往日深沉了些许的眸子,直直地看着文安,小手从薄被下伸出,轻轻拉住了文安放在床边的手,握得有些紧。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
文安被她看得有些奇怪,心中纳闷,这孩子怕是吓傻了吧?他俯下身,用尽可能温和的声音安抚道:“丫丫,没事了,我们已经安全了,这里是玄都观,很安全。”
丫丫依旧不说话,只是眨了眨眼,表示听到了。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那种纯粹的、易于解读的恐惧,反而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藏着一些文安看不透的东西。
文安想了想,又问道:“饿不饿?阿兄让人给你弄点吃的来?”
听到吃的,丫丫的肚子似乎轻微地响了一下。她这才轻轻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见她肯吃东西,文安心中稍安。或许只是惊吓过度,一时缓不过神来吧。他轻轻拍了拍丫丫的手背,柔声道:“好,你乖乖躺着,阿兄这就去给你找点清淡的粥米来。”
说完,他起身准备出去。
丫丫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走出房门,才缓缓收回,重新落在头顶那素色的帐幔上,小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再次蹙起,仿佛在努力回想着什么,又像是在对抗着什么。
第177章 归家
静室外,夜色已然笼罩了长安城。玄都观内灯火点点,夹杂着孙思邈那边传来的忙碌脚步声和低语声。
文安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这一日的惊心动魄,生死一线,此刻回想起来,依旧如同梦魇。
但好在,他和丫丫还活着,那些孩子也找到了。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在玄都观安排的静室里,文安看着丫丫小口小口地吃完了一碗温热的粟米粥,又喝了几口清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总算恢复了一点血色。
他自己也胡乱塞了些观里提供的素饼,空荡荡的胃里有了食物垫底,精神头也上来了几分,不再是之前病恹恹的样子。
孙思邈忙完那边孩童的初步救治,又抽空过来看了一趟。
他仔细给丫丫把了脉,翻看了下眼皮,对文安道:“小丫头底子虽弱,但此次主要是受惊和药力所致,身体并未受到大的损伤。如今药力已解,进食也无碍,好生将养几日,莫再受惊吓,便可无虞了。”
文安连忙躬身道谢:“有劳孙神医费心,在下感激不尽。”
孙思邈摆摆手,看着文安,眼中又泛起那种探究的光芒:“文县子不必客气。倒是老道之前提及的,关于你那几条陈中所言的‘细菌’‘微生物’之说,还有煮沸饮水以防时疫的见解,不知何时方便,能与县子细细探讨一番?老道心中实在好奇得紧。”
文安一听,头皮又是一阵发麻,心中再次暗暗叫苦。那都是他凭着后世常识硬扯出来的,哪里经得起这位药王深究?
他只得硬着头皮,含糊应道:“孙神医言重了,小子那点浅见,不过是拾人牙慧,胡乱揣测,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待日后……日后小子理清头绪,定当登门向神医请教。”
孙思邈见他推脱,也不强求,只是捻须笑了笑:“既如此,老道便在观中恭候文县子大驾了。”
送走孙思邈,文安回到床边,轻声问丫丫:“丫丫,我们是现在就回家,还是在这观里住一晚,明日再回?”
丫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抬起小手抓住了文安的衣袖,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阿兄,回家。”
她那双大眼睛里,之前的茫然和深沉似乎褪去了一些,但依旧不像往日那般灵动,带着一种文安看不懂的执拗。
文安看着她眼中的坚持,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回家。”
他向观主和孙思邈等人告辞,袁天罡和李淳风只是淡淡点头,并未多言。文安便带着丫丫,在尉迟恭留下的那队亲兵护卫下,离开了玄都观。
马车辘辘行驶在已是华灯初上的长安街头。
宵禁尚未开始,街上行人依旧不少,两旁坊墙内传出隐隐的喧闹声,充满了俗世的烟火气。文安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掠过的灯火与人流,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不过短短两三日,他却在鬼门关前来回走了几遭。
被掳时的惊恐,地窖中的绝望,曲江畔的搏命挣扎……此刻安稳地坐在这行驶的马车里,听着外面熟悉的市井之声,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丫丫安静地靠在他身边,小手一直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眼睛望着车窗外的流光溢彩,沉默得有些异常。
文安只当她惊吓过度,还未完全恢复,便也由着她,只是轻轻揽着她的肩膀,给予无声的安慰。
马车在永乐坊自家小院门前停下。
院门紧闭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与往常并无不同。
文安抱着丫丫下了车,对护卫的亲兵队长道了谢,让他们自行回去复命,那队长却执意要留两人在此看守,文安推辞不过,只得应下。
他站在院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伸手推开那扇熟悉的、略显斑驳的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是同时,两间厢房的门“哐当”几声被猛地拉开,几道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
为首的是张婶,手里拿着一根柴火棍,陆青宁跟在她身后,陆青安则从厢房窜出,手里甚至还拎着一根充当武器的竹竿,具都脸色有些惊慌。
当他们看清站在院中、抱着丫丫的文安时,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的惊惶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郎君!是郎君回来了!”
张婶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带着哭腔,手里的柴火棍“啪”一声掉在地上。
“郎君!丫丫!”陆青宁眼圈瞬间就红了,快步迎了上来。
陆青安也丢下竹竿,眼圈也有些泛红,却强忍着心中的激动,往前向文安见礼。
文安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惊喜和后怕,心中那股飘泊无依的恍惚感终于渐渐落地,一股暖意涌上心头。这里,终究是他的家。
“没事了,都没事了。”
文安将丫丫放下,对着众人露出一个疲惫却轻松的笑容,“虚惊一场,我和丫丫都好好的。”
张婶上前一把拉住文安和丫丫的手,上下打量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可吓死老身了!老天保佑,菩萨保佑!”
陆青宁也抹着眼泪,连声道:“郎君和丫丫没事真是太好了!这几日……这几日我们……”她话说到一半,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喜色也淡了下去,眼神有些闪烁地低下了头。
陆青也拿着竹竿默默站到了一旁。
张婶拉着文安和丫丫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方才的激动过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气氛悄然在院中弥漫开来。
文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气氛的变化,心头刚落下的大石仿佛又被提了起来。他环顾四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是了,王伯呢?按照王伯的性子,若是听到他回来,定然是第一个冲出来的,怎么会……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上了文安的心脏。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目光扫过眼神躲闪的张婶,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陆青宁和陆青安,声音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张婶……王伯呢?怎么没见王伯?”
这话一问出口,院中的气氛更是凝固了一般。
第178章 殇逝
张婶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却死死咬着唇,说不出话来。陆青宁猛地别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陆青宁刚才忍住的情绪,此刻也忍不住了,眼泪不住地在眼中打转。
文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追问道:“说话啊!王伯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那天受伤了?伤得很重?在屋里躺着?”
他宁愿相信王伯是受了重伤在休养。
张婶终于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悲鸣:“郎君……王禄他……他那天被那帮天杀的歹人……一脚踹在胸口……伤势太重……当天……当天就……就走了啊!”
“走了”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狠狠劈在文安头顶!
他猛地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手脚一片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张婶后面那带着哭腔的、断断续续的叙述,变得模糊而遥远。
“……那群歹人凶悍……王伯想护着郎君……被一脚踹在墙上……胸口都塌了……吐了好多血……我们醒来时……他……他只剩一口气了……撑着等到邻居报官……见了尉迟公爷,没说几句话……就……就咽气了……”
文安呆呆地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伯……没了?那个从他来到这个陌生世界起,就一直兢兢业业、小心翼翼伺候他,偶尔还会因为他的“奇思妙想”而嘟囔几句,却始终把他放在第一位的老人……就这么没了?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就在这时,一直异常沉默的丫丫,在听到张婶那声悲恸的“走了”之后,仿佛绷断了脑中最后一根弦。
她先是浑身剧烈地一颤,然后那双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立刻流下。她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小兽受伤般的抽气声,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几息之后,那强忍的堤坝彻底崩溃。
“哇——!”
一声凄厉至极、悲恸难言的哭声,猛地从丫丫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不是寻常孩童的啼哭,那哭声里裹挟着连日来积压的所有恐惧、委屈、无助,以及对王伯骤然离世的不舍与绝望,甚至还有一种……仿佛某种东西随之彻底破碎的决绝之意。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子因为过度悲恸而蜷缩起来,不住地颤抖,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衣襟。
这哭声是如此具有感染力,张婶再也忍不住,抱着丫丫也跟着放声痛哭起来。陆青宁和陆青安姐弟也默默垂下头,擦拭着不断涌出的泪水。
文安被丫丫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哭声惊醒,他看着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丫丫,再听着张婶等人的悲声,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王伯……真的没了。
都是因为他。如果不是他弄出那些东西,如果不是他提供了线索,如果不是他不够强大,王伯怎么会死?
一股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回想起与王伯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个有些啰嗦却忠心耿耿的老人,竟然就这样因为他的缘故,惨死在了自家院中。
人命在这个时代,竟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不值钱。
院子里,只剩下丫丫那令人心碎的悲哭声和张婶等人的啜泣声在夜风中飘荡。
过了许久,丫丫的哭声才渐渐转为低弱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小身子依旧一抖一抖,靠在张婶怀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文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声音沙哑地开口问道:“王伯……现在安葬在何处?”
张婶擦了擦眼泪,哽咽道:“那日衙门来人验过尸,王伯的尸身……在义庄停了三日。昨日,宿国公府来人帮忙,才……才将王伯安葬在城西郊外,离……离丫丫爹娘不远的地方。”
文安沉默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我知道了。明日……明日下值后,都随我去祭拜王伯。”
……
皇宫,两仪殿,李世民正处理公文,一声禀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李世民抬头,便看到那名百骑司的统领。
“陛下,刚接到奏报,文县子与其义妹连同被诱骗的二十三名孩童都已经成功解救出来了。那二十三个孩童因饥饿缘故有些虚弱,现在玄都观,由孙神医照料,文县子与其妹妹并无大碍。”
听到这里,李世民有些紧绷的心也放了下来,点点头,说道:“总算是没令朕失望,那大乘教匪徒呢?”
李世民的声音平静,看不出喜乐,却让百骑司统领李卫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卫忠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跪在地上,身躯有些颤抖,声音也有些颤抖地回道:“回陛下,长安城内的大乘教徒已经清理干净,共计四十二人,不过都是些小鱼小虾。”
“微臣已经审过了,并没有多少有用的线索……”说到这里,李卫忠偷眼看了李世民一眼,见李世民听了他这话,脸色阴沉了几分。
于是,李卫忠连忙说道:“不过,在城外,尉迟将军大破贼众,射杀精锐匪徒四十六名,俘虏五个重伤匪徒,可惜重伤难愈,孙神医也看过了。此外还击杀了一名护法,重伤了另外几名护法。”
“另据文县子述说,大乘教的窝点在终南山,臣便命人前去打探了,相信很快便会有消息传来。”
“而且孙伏伽等人已经准备好了人马,只等陛下下令,便可荡平大乘教的老巢,此刻他们的奏报和请奏应该在路上了。”
这些话,李卫忠说得又快又急,生怕说晚了自己的人头不保。
李世民听完,不置可否,不过还是让李卫忠起来,“起来吧,总算不是一无是处。”
李卫忠叩谢之后,便踉跄起身,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
第179章 心思
稳了稳心神,李卫忠接着说道:“陛下,经过查探,有曲江守将与大乘教的匪徒勾连,只可惜那守将见势不对,已然自杀身亡了。不过儿郎们已经查明那人的底细。”
李世民点点头,示意李卫忠继续。
李卫忠说道:“那守将是王家的偏房,叫王守礼。但此事应该与王家无甚关联,经过查探,王守礼此前曾与崔家的人有过接触,而王氏并不知情。”
“以臣看来,崔家与大乘教有勾连,指使王守礼协助大乘教的妖人逃离长安。王守礼估计是有把柄在崔家手中,或者与崔家早就暗中勾连在一起,所以才如此行事。”
“只可惜,知情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没有实证指向崔家。”
李世民听完,脸上却很平静。崔家能做出这种事情,并不奇怪,之前就不知道做过多少类似的事情了。
他们敢做这样的事情,就说明已经准备万全。令李世民没想到的是,崔家这次居然会将屎盆子扣到王家头上,只是不知道王家知道这件事情后会怎么样。
李世民对此倒是有些期待。
恰在此时,又有百骑司的人来禀报,李卫忠连忙走到门口,取过奏报,大致看了一眼,冷汗又簌簌落下。
见状,李世民有些不悦,说道:“混账东西,还有什么消息,还不道来!”
李卫忠心中叫苦不迭。
这奏报中已经探明,大乘教匪徒正是在终南山西麓,这本没什么,可是后面的消息才要命。
只见奏报后面写着“大乘教聚众四百余人,贼首匪号‘佛尊’,下有国师一位,其下设护法五人,佛女一人,下再有小头目若干,只国师疑似长孙安业……”
令李卫忠叫苦不迭的是长孙安业这个名字。
长孙安业,字安业,河南洛阳人,乃隋朝名将长孙晟第三子,当今长孙皇后异母兄。
这长孙安业嗜酒如命,不务正业。靠着长孙皇后的关系,授右监门率,后迁右监门将军。贞观元年,跟随义安王李孝常谋反,被擒后,长孙皇后求情,免死流配巂州,后来不知所终。
李卫忠稍微回想了一下长孙安业的生平,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大乘教背后居然有长孙安业的影子。
去年义安郡王李孝常造反,被陛下以雷霆之势扼杀,李孝常身死,长孙安业有皇后求情,这才免于一死,只发配巂州。
“他不好好地去巂州,竟然逃窜到终南山与大乘教勾结,实在是……实在是……”李卫忠此刻也找不到词语来形容这长孙安业了。
长孙氏如今外有长孙无忌,内有长孙皇后,以后定会成为除皇族外第一大豪门,如今这封奏报,不是让他同时得罪当朝最有权势的两位大佬吗。
李世民又喝骂了一声,李卫忠万般无奈,只得将奏报呈了上去。
李世明接过奏报,只看了一眼,果然是暴跳如雷。
“好一个大乘教,好一个长孙安业!朕看在皇后面上,饶他不死。他不思悔改,居然还跑到终南山落草为寇,当了这劳什子国师,很好,很好……”
事涉长孙皇后,李卫忠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其他内侍宫女也都吓得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李世民至今也想不通,这长孙安业脑袋里到底塞了什么东西,有观音婢这个同父异母的皇后妹妹在,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跟着李孝常谋反。
后来免了死罪,改判流放。前段时间百骑司奏报说长孙安业不知所踪,李世民也没有在意,却没想到,现在居然是这么一个结果。
“要是观音婢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怎么伤心了。”李世民怒气渐消,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都退下吧,李卫忠、阿难留下。”
等宫女和内侍都离开后,李世民揉了揉眉心,对李卫忠说道:“长孙安业的事情切忌泄露,找到他,然后秘密……”
李世民想了想,实在没有理由再留下长孙安业了,否则便会影响到皇后了,冷哼一声,接着说道:“秘密处决了吧。”
“让百骑司的密探密切注意大乘教匪徒的动向,之后朕会下旨剿匪,你们暗中配合,务必将这群妖人全剿了,下去吧!”
李卫忠躬身领命,小心地退了出去。
李卫忠走后,李世民颇有些烦闷:“阿难,你说皇帝就真是这么好当的吗,为何人人都想当。”李世民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边的张阿难说的。
张阿难跟随李世民已久,出生入死不知道几回了,可以说,要论对李世民的了解,就是长孙皇后都有所不及。
听到李世民莫名其妙的话,面上毫无表情地说道:“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执行陛下的命令就可以了。若是陛下想要谁的头颅,不管是谁,奴婢一定会想办法给陛下摘来。”
李世民听了这话,看了看张阿难那张死人般的脸孔,笑着摇摇头,说道:“你呀,朕只是发发感慨罢了,无忌对朕的忠心,朕还是知道的。”
二人闲聊了一会儿,有内侍禀报,京兆府少尹孙伏伽有奏折呈上。
李世民看完孙伏伽三人的联名奏折,呷了一口浓茶汤,精神也振奋了几分。奏折上的内容与李卫忠说得差不多。
想了一下,便对张阿难说:“传旨孙伏伽,朕派一千禁军予他指挥,暗中百骑司配合,三日内,朕要看到大乘教消亡的消息!”
张阿难躬身领命,缓缓退出了两仪殿。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文安便醒了。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梦中尽是地窖的黑暗、曲江的血色以及王伯倒在地上吐血的模样。
他起身下床,习惯性地朝着门外喊了一声:“王伯,准备一下,出发了。”
话音落下,回应他的只有窗外细微的鸟鸣和院子里清晨的寂静。
文安动作一顿,这才猛地反应过来。那个总是应声而现的老人,已经不在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才喟然长叹一声,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涌上心头。
第180章 坟前
陆青宁端着温水进来,默默服侍他洗漱。文安草草吃了几口张婶准备的朝食,味同嚼蜡。
走出院门,那匹御马已经被陆青安牵了出来。
文安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以往那里总会站着王禄,或驾着那辆简易马车同行或目送他离去。
他抿了抿唇,一抖缰绳,独自一人,迎着初升的朝阳,朝着皇城方向缓缓行去。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更添了几分孤寂。
来到将作监,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官吏工匠们各司其职,忙碌而有序。知道他这几日“告假”内情的人极少,只有阎立德等寥寥几人。
文安先去见了阎立德,简单说明了一下这几日因“急事”未能上值的情况。
阎立德打量了他几眼,见他面色有些憔悴,但精神尚可,便点了点头,并未深究,只是温言勉慰了几句:“回来便好。若是身体尚未恢复,可再休沐几日,不必急于理事。”
文安摇摇头,拱手道:“多谢阎少监关怀,下官已无大碍,不必休沐了。”
阎立德见他坚持,也不再多说,又随意问了几句公务上的事情,便让他回去了。
回到左校署自己的公廨,看着案几上堆积的文书,文安竟有种隔世之感。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开始处理积压的公务。只有忙碌,或许才能暂时忘却那刻骨的悲伤和无力。
下值的时辰一到,文安片刻未曾停留,立刻起身回家。
刚到家门口,便看到除了昨日那两名亲兵,尉迟恭又加派了四人过来,一共六人守在院外。
见到文安,那亲兵队长上前行礼道:“文县子,小人张旺,国公爷吩咐了,让我等六人日后便在此护卫县子与府上安全。”
接着又分别介绍了剩下的五人给文安认识,那五人也一一向文安见礼。
文安看着这些百战甲士,年纪都超过三十,想来都是跟随尉迟恭的老兵,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感激。
尉迟恭虽然性子粗豪,但对他却是真心维护。他并没有推辞,郑重地向张旺等六人拱了拱手:“有劳诸位了,文安在此谢过。”
文安没有多做耽搁,进屋看了看丫丫。
丫丫情绪似乎平稳了些,但变得有些沉默寡言,看到文安,只是轻轻拉了拉他的手。文安柔声告诉她要去祭拜王伯,丫丫点了点头。
文安便带着张婶、陆青宁姐弟,以及张旺等人,买了香烛纸钱等物,出了长安城,往西郊而去。
来到城西郊外那片略显荒凉的坟地,很快便找到了那座新立的坟茔。
黄土尚新,墓碑简陋,只刻着“王禄之墓”四个字,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与旁边周大牛夫妇的坟冢相伴。
文安站在坟前,看着那冰冷的墓碑,心中百感交集。
王伯可以说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跟随他时间最长,也最为亲近的人。如今,却因为自己的缘故,让他惨遭横祸,命丧黄泉。
看着眼前这座新坟,文安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在这个时代,人命是何等的脆弱。
权力、阴谋、暴力,随时都可以轻易夺走一个人的生命。
而他,还是太弱小了。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空有那些超越时代的见识又有何用?在真正的危险面前,不堪一击。
他之前总想着苟全性命,安安稳稳度过这一生,尽量避免卷入是非。
但现在看来,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不去招惹麻烦,麻烦却会主动找上门来。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一味地退缩、隐忍,只会让自己和身边人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后世可以社恐,可以自闭,可以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但在这里,不行!
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在文安心底悄然滋生,并且越来越坚定。
他必须强迫自己变得强大起来!不仅仅是地位和权力,更重要的是心态和能力!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遇事只想着躲避,只想着依靠别人。他必须主动去掌控一些东西,拥有足够自保乃至保护家人的力量!
丫丫跪在坟前,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烧着纸钱。但当最后一张纸钱化为灰烬,随着青烟袅袅升起时,她一直强忍的泪水再次决堤。
她没有像昨晚那样号啕大哭,而是发出一种极其压抑的、如同小动物哀鸣般的呜咽,小小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身前的黄土上,瞬间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那哭声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还有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令人心碎的绝望。
文安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样子,只当是小孩子心性,承受不住亲近之人离世的打击,心中更是酸楚,也更加坚定了要尽快强大起来的念头。
他在坟前矗立了良久,直到夕阳西斜,将天地染成一片昏黄,才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所有的悲伤与决心都吸入肺中。
“王伯,你放心走吧。”他在心中默默说道,“这个家,我会撑起来。你的仇,我也会记着。”
他弯腰,轻轻扶起哭得几乎脱力的丫丫,对张婶等人道:“走吧,我们回家。”
一行人踏着夕阳的余晖,沉默地返回了永乐坊的家中。身后的那座新坟,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但那份沉痛与觉醒,却已深深烙在了文安的心底。
回到永乐坊家中,暮色已深。院门外,尉迟恭派来的六名亲兵肃立在旁,泛黄的布甲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微芒。
文安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六张饱经风霜、却透着军中悍卒特有的坚毅与沉静的面孔。
这些经年老兵,身体上或多或少有着缺陷,要不就是掉了根手指,要不就是掉了根脚趾,否则也不会从行伍上退下来。
即便如此,却依旧个个身手敏捷,等闲四五人近不了身,如今被尉迟恭派来给他做看家护院,实在是得了天大的便宜。
文安看着张旺六人,心中想着自己也该找些护院亲兵之类的人了,自己身为子爵,是有这个资格的,眼前这六人就很合适。
第181章 规划
不过人家都是国公府来的,不知道看不看得上他这个子爵了,他文安没有什么王霸之气,一震身躯,就有人纳头来拜。
不过文安还是想尝试一下,看能不能将这六人留下来。
“张大哥,”文安看向为首的张旺,“还有诸位兄弟,日后在下家中安危,便有劳了。”
张旺抱拳,声音低沉有力:“县子放心,我等被国公爷派来,以后皆以县子马首是瞻,定当竭尽全力,护得府上周全。”
文安点点头,引着他们进了院子。
之前还不觉得,有了张旺六人到来,文安的宅院便显得有些小了,但好在东西两侧各有厢房。
文安指着东边那间稍大些的,对张旺道:“张大哥,你们六人暂且安置在那间厢房,可能拥挤些,委屈诸位了。”
张旺忙道:“县子言重了。我等行伍之人,幕天席地亦是常事,有瓦遮头已是极好,岂敢言委屈。”
文安又对张婶道:“张婶,劳烦你取些被褥铺盖,再备些热水吃食与张队正他们。”
安排完住处,文安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布囊,递给张旺:“张大哥,这里是六份例钱,都是银饼子,暂且按每人每月三贯钱支取。日后若有不凑手,或是家中有什么急用,可直接与我说。”
文安本想再给多点,毕竟这个时代的护卫,有事是真上的。但也不想太过引人注目。他如今手中的钱财已经不下两万贯了,以后还会更多,这么多的钱财,没命花的话再多也是白搭。
果然,听到文安要给他们三贯的月钱,都惊得张大了嘴巴。
“三贯?”
张旺接过那沉甸甸的布囊,入手的分量让他一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身后的五人也是面面相觑。
如今长安城中,一个七品官员的月俸也不过五六贯钱,他们以前是国公府亲兵,待遇优渥,但实际到手的月钱也不过五六百文,最高不过七八百文,这已经是很好的待遇了。
谁知这位文县子一上来就是三贯,这……这未免也太多了!
张旺脸上并无喜色,反而皱紧了眉头,将布囊往前递了递,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急切:“郎君!这……这使不得!实在太多了!”
“我等奉命护卫,自有国公府发放粮饷,岂能再收郎君如此重金?这若传扬出去,旁人还以为我等是贪图钱财之辈,对郎君的声誉也不好,还请郎君收回!”
文安看着张旺那因着急而微微涨红的脸,以及他身后那些兵士虽眼露惊讶却并无贪婪之色的眼神,心中不由暗叹。
这个时代的人,心思确实淳朴得让人有些……不适应。给钱给多了,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怕给主家惹麻烦。
他没有接那布囊,只是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张大哥,诸位兄弟,你们既然来了我这里,便是我文安的人。在我这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我认为诸位值这个价,这钱便该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六人:“王伯的事,你们想必也知道了。我不希望再有身边人因我而遭难。你们的职责不只是看门护院,更是护住这院子里每一个人的性命。这副担子不轻,三贯钱,不多。”
他见张旺还想再说,直接截断道:“此事就此定下,不必再议。若有人非议,自有我一力承担。你们安心收着,让家中妻儿老小也能宽裕些。只有后方安稳,前方才能用心做事。”
张旺握着那袋铜钱,只觉得掌心滚烫。
他看着文安那张尚带稚气却异常沉静的脸,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猛地抱拳,对着文安深深一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郎君厚恩……张旺代兄弟们,谢过郎君!日后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他身后五人也齐刷刷抱拳躬身,动作整齐划一,虽未言语,但那眼神中都带着些激动之意。
他们本以为被派到文安这里是发配了,没想到文安看着年轻,但行事却这么大气,心里的那点不满,也消失了。
三贯的月钱,在长安也可使家人生活无忧了,心中都暗自决定一定要好好护卫好文安和这里的人。
文安受了他们这一礼,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反而更添了几分责任。他点了点头:“好了,去安顿吧。张婶应该将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打发走张旺等人,文安并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墨蓝天幕上刚刚亮起的几颗寒星。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官袍的下摆。
经过王伯的死,经过地窖中的绝望与曲江畔的搏命,一些东西在他心里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那种只想苟全性命于乱世、躲在角落里依靠别人庇护的天真想法,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消融、瓦解。
之后,他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洒下一片朦胧的光晕。
他坐在那张硬板床上,开始慢慢地剖析自己的处境和未来。
他今年才十六岁。
在大唐,这个年纪,纵有天大的功劳,也不可能一步登天,骤升高位。
官场的升迁,讲究资历、人脉、根基,李世民就算再赏识他,也不可能无视这些规则,否则就是把他放在火上烤,朝中那些老臣、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他没有家族倚仗,没有盘根错节的势力,如同无根浮萍。现阶段,乃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靠山,就是皇帝李世民。
但皇帝是天下之主,心思如海,不可能事事为他出头。他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让李世民觉得保他、用他是值得的。同时,他需要盟友。
尉迟恭、程咬金、秦琼、牛进达这些武将勋贵,是他目前能够接触,并且已经建立起一定联系的势力。他们的支持至关重要。与他们的关系必须维护好,但又必须把握好一个度。
这个度,就是绝不能引起李世民的猜忌。
第182章 打破枷锁
李世民能容忍,甚至鼓励手下大将与自己这个有些奇思妙想的小臣子交往,因为这无涉核心权力,甚至可能对大唐有益。而且这样的小团体,可为他抗衡世家。
但若他文安与这些武将交往过密,结党营私,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政治力量,那便是取死之道。
怎么才能不让李世民反感?
文安脑中闪过一个词:无欲则刚。
不,不对。
他有所求,求的是自保,是护住身边人,是能够掌握自身命运的力量。真正的关键,或许在于“透明”。
如果他所做的大部分事情,都能摆在明面上,让李世民看得清楚明白,知道他文安没有结党营私的野心,没有揽权跋扈的意图,他与武将们的交往,更多的是技术层面的合作、私人情谊的往来,而非政治同盟。
那么,李世民对他的容忍度或许就会高很多。
他要做的,是成为对皇帝、对大唐“有用”的人。不断地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提升国力,解决麻烦。他的价值体现在这些“奇技淫巧”和“先知”上,而不是权谋斗争中。
同时,他需要暗中积蓄力量。
不是那种招兵买马、图谋不轨的力量,而是金钱、人脉、技术上的积累。
他要让自己变得重要,重要到即便有人想动他,也要掂量掂量后果。他要建立自己的“基本盘”,或许不显山不露水,但关键时能保住性命。
至于五姓七望那些世家……
文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视他如蝼蚁,随意拿捏,甚至与邪教勾结欲置他于死地。此仇,他记下了。
现在他没有与之抗衡的实力,但来日方长。等他羽翼丰满,等时机成熟,今日之仇,他日必报!现阶段,隐忍是第一要务。
一条清晰的路径,在他脑中渐渐勾勒出来:立足将作监,不断拿出利国利民的“实绩”,巩固圣眷。
维持好与武将勋贵的关系,但保持距离,以“技术合作”和“晚辈请教”为主。
暗中发展自己的经济力量(如石炭、新盐等生意分成),积累财富。
谨慎结交可能成为盟友的人物(如崔嘉这类与主流世家不太一样的),对世家,表面不主动冲突,暗中警惕,积蓄力量以待将来。
思路一旦理顺,文安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轻响,仿佛某种一直束缚着他的、无形无质的精神枷锁骤然崩断!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明之感,如同清冽的山泉,瞬间涤荡了他的整个心神。之前的恐惧、悲伤、迷茫、无力,在这一刻仿佛被这股清流冲刷而去。
他感觉自己的思维从未如此清晰、敏锐过。
窗外细微的虫鸣,远处隐约的梆子声,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周遭的一切,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呈现在他的感知中。并非感官变得超人,而是一种内在的“洞察力”提升了,看事物能直指核心,不再被纷繁的表象和自身的情绪所迷惑。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蜕变,一种立身之本确定后的豁然开朗。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绵长而平稳。月光下,他原本尚存几分稚嫩的脸庞,线条似乎变得硬朗了些许,眼神沉静如水,深处却隐有锐光闪动。
……
六月初十五,大朝会。
天色未明,承天门外广场上已是人影幢幢。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序列,沉默肃立,等待着宫门开启。
文安穿着他那身从八品的绿色官袍,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身形挺拔,不再像以往那样下意识地缩肩含胸,试图减少存在感。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几位大佬联袂而至,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队列。当他们的视线掠过文安时,都不由得微微一顿。
房玄龄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其他如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虽然面色不变,但眼神深处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这小子……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同,一时却又说不上来。
并非衣着容貌的改变,而是一种……精气神的内敛与凝聚。
以往那个在朝会上总显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闪烁、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少年,此刻站在那里,竟有种与他年纪不符的沉静。
虽然官品依旧卑微,站在人群中,依旧不是那么显眼。
几位大佬皆是阅人无数,心知这种变化绝非伪装,而是源于内心的某种突破或觉悟。
他们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奇,但都默契地没有出声,只是暗中啧啧称奇。
钟鼓齐鸣,宫门洞开。百官依序入宫,步入宏伟的太极殿。
山呼舞蹈已毕,百官各归班次。
御史大夫例行奏报后,便是各部寺监及地方官员奏事。
京兆府少尹孙伏伽手持笏板,出班奏道:“陛下,臣孙伏伽有本奏。日前奉旨清剿终南山大乘教巢穴,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已于两日前攻克贼寨。”
“此战毙伤匪徒四百余,俘获近百,贼巢已焚毁。贼首‘佛尊’及其麾下两名护法,负重伤遁入深山,下落不明。经此一役,大乘教核心尽丧,元气大伤,今后恐难再成气候。”
端坐御榻之上的李世民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怒,沉声道:“孙卿与诸位将士辛苦了,稍后朕自会论功行赏。”
孙伏伽躬身说道:“臣不敢居功,这次能一举捣毁反叛,全赖将士用命,特别是禁军中的五百骑兵,只一个冲锋便将那群妖人打得溃不成军,不想我大唐骑兵竟已如此锋利,击败突厥,指日可待!”
李世民与房、杜以及程、李、尉迟等大将对视了一眼,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那五百禁军骑兵本就是李世民有意放出去的,目的也是想检验装上马蹄铁后骑兵的作战能力。
结果自然很满意。
这次作战,五百骑兵先步兵等一步,来回奔袭近七十里,不到一天的时间便将大乘教匪窝捣毁,除了将士们用命,战马的作用也是功不可没。
第183章 多事之秋
虽然终南山为山区,骑兵作战受限,但胜在一个出其不意,加之大乘教匪徒不过乌合之众,那五百骑兵等不及,在孙伏伽的率领下,骑兵当步兵,打得大乘教措手不及,节节败退,最后只有几个头目重伤而逃。
此时李世民和知情的心腹大臣都不自觉看了文安一眼,只觉越看越顺眼,如果以后真的能击败突厥,文安的功劳不会小。
文安见许多双眼睛看着他,虽还有些难受,却没有像之前那般低头耷脑,只眼观鼻鼻观心,安然地站在那里。
沉默片刻,李世民接着说道:“虽大乘教据点已经捣毁,然匪首在逃,终是心腹之患。传朕旨意,绘影图形,发下海捕文书,通传各州县,务必将匪首‘佛尊’及其余孽缉拿归案,或就地正法,以绝后患!”
“臣遵旨!”孙伏伽躬身领命。
殿内群臣听到大乘教这个毒瘤被基本铲除,大多露出了轻松之色。
这种行事诡秘、践踏人伦的邪教,如同暗处的毒蛇,早一日铲除,百姓便能早一日安心。不少人低声议论,称颂陛下圣明,将士勇武。
文安站在队列中,心中也是暗暗松了口气。
大乘教这种敌人,手段阴狠,行事不择手段,远非他现在能够独立应对的。朝廷出动大军犁庭扫穴,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只是……那佛尊竟然跑了?还带着两个护法?他不由想起那个戴着幕帘毡帽、剑法超群的佛女,不知她是否也在逃遁之列。王伯的仇,看来还得从长计议。
他暗暗握了握拳,将此仇深埋心底。
转而,文安心中又是一阵感慨。大唐贞观时期,能站在朝堂上的人,是庸才的极少。这孙伏伽更是武德五年的状元,文安记得应该是历史上有据可查的第一位状元。
这样的一个状元及第,一个文官,一个以管理治安、断案缉凶的大理寺官员,居然能领着军队去冲锋陷阵、作战,这在其他时期简直不敢想象。
李世民等人满意了,然而,在人群之中,博陵崔氏的崔琰,此刻却感觉如坐针毡。
他虽强自镇定,垂目看着笏板,但总觉得御座之上,李世民那看似随意扫视的目光,似乎总在不经意间掠过自己所在的方向。
“难道事情败露了?”
崔琰心中猛地一凛,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旋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可能!那王守礼是王家偏支,与我崔家接触极为隐秘,如今更是死无对证。所有线索都已掐断,就算陛下有所怀疑,也绝无实证指向我崔家!”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努力维持着面部肌肉的平静,做出一副与其他同僚一样聆听圣谕的姿态,只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大乘教一事暂告段落,李世民对孙伏伽、尉迟恭、李靖等有功人员进行了一番褒奖和赏赐,几人出列谢恩。
待他们归班后,中书令房玄龄手持玉笏出列,神色凝重:“陛下,臣房玄龄有本奏。”
“今岁自春徂夏,河北、河南、关内诸道,旱魃为虐,雨泽稀少。据各州县急报,如今蝗蝻已生,蔽野而至,啮食禾苗,其势汹汹。今岁蝗灾,恐已成定局,还请陛下早做圣断,以安黎民,以保社稷!”
房玄龄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太极殿内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蝗灾!”
“还是避免不了了吗!”
“蔽野而至……这,这得有多严重?”
百官之中,惊呼声、议论声顿时响成一片。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蝗灾真的被房玄龄以如此严重的口吻在朝堂上正式提出时,所有人还是感到了一阵心惊肉跳。
蝗灾!自古以来便是农耕民族最恐怖的噩梦之一。其破坏力,有时甚至超过水旱之灾。
成千上万的蝗虫过境,如同乌云盖顶,片刻之间便能将辛苦种植的庄稼啃噬一空,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随之而来的,便是大面积的饥荒、流民乃至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这是能动摇国本的天灾!
一时间,殿内充满了压抑和恐慌的气氛。
就在这时,一名御史台的官员手持笏板,出班高声奏道:“陛下!《洪范》有云:‘僭恒旸若’。如今天降蝗灾,必是上天示警,乃因朝政有失,君王失德所致!臣恳请陛下,效法古之圣王,下诏罪己,反省自身,修德省刑,以求上苍宽宥,消弭灾异!”
这番“天人感应”“天降灾异乃君王失德”的老生常谈一出,顿时得到了几名言官的附和。
“王御史所言极是!陛下,当务之急,乃下罪己诏,以安天心!”
“请陛下下诏罪己!”
御座之上,李世民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放在御案上的手缓缓握紧,手背青筋隐现。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那几名要求他下罪己诏的御史,胸中一股邪火猛地蹿起!
天下大旱,滋生蝗蝻,乃是天时不协,与他李世民何干?这些迂腐之言官,动不动就将天灾归咎于君王失德,除了空谈邀名,于实事有何益处?他恨不得立刻将这些聒噪的蠢才拖出去杖责一顿!
但他终究是皇帝,深知此刻不是发作的时候。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平静,目光扫向群臣:
“罪己诏之事,容后再议。如今蝗灾已成,迫在眉睫!朕现在要听的,是应对之策!是如何才能保住更多的粮食,让百姓少饿死几个!众卿皆为国栋梁,可有良策教朕?”
李世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多的却是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急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威严日显的帝王,以及殿下的衮衮诸公身上。
房玄龄手持玉笏,略一沉吟,声音清晰沉稳地回荡在太极殿中:
“陛下,蝗灾已成,迫在眉睫。臣以为,当务之急,首在灭蝗保苗,次在安抚赈济。”
第184章 走神
“其一,即刻选派得力御史,分遣受灾诸道,督察州县,组织民力,于田间地头,采用扑打法、篝火诱杀法等,全力扑杀蝗蝻,能救一分禾苗是一分。”
“其二,令各州县开凿坑堑,将扑杀之蝗虫集中掩埋,或引火焚烧,以防其滋生蔓延,污染水源。”
“其三,着户部即刻清查太仓、洛口仓等各处官仓储粮,预做调配,并速派员至受灾州县勘核灾情,视情况减免今岁租调,以防民变。”
“其四,严令各地官府,维持秩序,严禁富户奸商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违者重处!”
“其五,按照文县子的《灾后防疫要点》,预防可能发生的疫病。”
房玄龄条分缕析,所言皆是历代应对蝗灾的常规且必要的措施,核心在于官府的强力组织和干预。殿内群臣大多颔首,认为此乃老成持重之策。
房玄龄话音刚落,杜如晦便出列补充。
他面色因久病而略显苍白,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陛下,房公所言极是。此外,臣以为,当明发诏令,晓谕天下,蝗灾乃天时不协,非关人事,更非陛下失德!以此安定民心,破除谣言,使上下同心,共度时艰。若有借此妖言惑众、动摇国本者,当以重典治之!”
他这话,直接针对方才要求皇帝下罪己诏的言论,带着凛然之气。几名方才出声的御史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却也不敢在此刻反驳。
“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这并不是单单一句谚语。
紧接着,民部尚书唐俭出列,奏报的则是具体的钱粮调度预案,何处存粮可调,何处需提前准备赈济粥棚,虽琐碎,却至关重要。
长孙无忌亦出言,强调了朝廷政令需畅通无阻,各道行军总管、刺史需全力配合,若有懈怠推诿者,严惩不贷。
李世民端坐御榻之上,仔细听着几位核心重臣的奏对,紧绷的脸色稍缓。
他微微颔首,沉声道:“诸卿所奏,皆切中要害,实乃老成谋国之言。便依房卿、杜卿、唐卿所议,即刻拟旨,发付各部及受灾州县,照准施行,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帝王的决断:“至于罪己诏……上天降灾,或是警示人间政务或有缺失,朕自当惕厉反省,修德省刑,勤政爱民。”
“然,当务之急是救灾!若天道有知,当见朕与百官、与万民同心勠力,抗击灾厄之决心,而非一纸空文!”
这番话,既安抚了那些信奉“天人感应”的臣子,又明确表达了务实的态度,将重心拉回到了具体救灾事务上。殿内众人,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躬身应和:“陛下圣明!”
文安站在队列中,听着房玄龄、杜如晦等人一条条提出在这个时代堪称周全的应对策略,心中亦是暗暗点头。
这些历史上留下赫赫名声的能臣,确非浪得虚名,他们的措施若能执行到位,必能缓解不少灾情。
然而,他心中更多的却是一片黯然。
他隐约记得,贞观二年的这场蝗灾,持续时间很长,一直到贞观三年,而波及的范围也极广,绵延数州,其危害之严重,在唐代乃至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是排得上号的。
具体的细节和最终结果他记不清了,只因他之前看到这方面的记载太少了,现在怎么回忆都回忆不起来。
只模糊有个印象,似乎李世民还因此搞了个什么“吞蝗”的仪式,对着老天爷说了一通,然后把蝗虫给生吃了……
想到“吃”,文安的眼睛猛地一亮!
前世宵夜摊上的种种景象瞬间涌入脑海!
那烤得焦香酥脆、撒满了辣椒面和孜然的烤蝗虫!那可是高蛋白,味道比鸡肉串还香!
来到大唐这么久,整日里不是炖就是煮,要么就是烤得半生不熟只撒盐巴的肉,虽然后来教授了张婶炒菜的方法,但还是略显单一,他都快忘记辣椒和孜然那霸道的香味了!
越想就越是怀念,不多久,这具年轻的身体,对记忆中极致美味的渴望瞬间被点燃,口腔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唾液,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他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混合着焦香、辣味和孜然独特气息的烟火气,馋虫彻底被勾起,脚下甚至不由自主地、迷迷糊糊地往前挪动了两三步,似乎想离那想象中的烧烤摊更近一些。
他这几步走得悄无声息,但在肃穆的朝堂之上,在所有人都凝神静听皇帝与重臣商议国策的时刻,一个绿袍小官突兀地向前移动,就显得格外扎眼!
刹那间,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疑惑,或审视,或不满,齐刷刷地落在了文安身上!
御座之上的李世民,正在为蝗灾之事心绪沉重,目光扫过殿下,恰好将文安那副魂不守舍、嘴角似乎还隐有晶亮、莫名向前挪步的怪异模样尽收眼底。
若是往常,李世民或许会觉得此子举止失仪,但经历了几次文安带来的“惊喜”,他心中莫名一动,原本沉郁的心情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期待。
他抬手虚按,止住了正准备出列弹劾文安失仪的御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开口问道:
“哦?文爱卿……朕见你似有所感,独自出列,莫非对此蝗灾之事,亦有良策要奏?”
李世民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文安正沉浸在烤蝗虫的回忆里,被李世民这突然一问,吓得一个激灵,瞬间从美食的幻想中被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他猛地抬头,发现整个太极殿内,从皇帝到宰相,从勋贵到言官,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如同实质,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差点将他干回以前社恐的状态。
完了!怎么干出这种蠢事!文安心里叫苦不迭,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
但听到李世民那声“文爱卿”,以及语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期待,他知道自己退无可退了。不过如今的他,已非昨日只求苟安之人!
第185章 惊人之言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脑海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吃!对,就着落在这个“吃”字上!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粗糙却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形。
收购蝗虫!自己加工成……嗯,暂时就说成是“药材”或者“特色肉食”?
只要让百姓相信这东西能吃,而且吃了有好处,甚至能换钱,那铺天盖地的蝗虫就不再是纯粹的灾祸,反而可能成为一种……资源?
关键在于如何让人相信!最大的背书,自然是皇帝李世民!若能说动李世民带头吃蝗虫……哪怕只是表态支持也行。
还有就是孙思邈!这位药王若能说蝗虫可入药,或者至少无毒有益,那说服力将大大增加!
不过,文安知道蝗虫本来就具备药用价值。第一次看见烤蝗虫的时候,还特意查询过,因此记得很清楚。
蝗虫味甘、辛,性温,含有丰富的蛋白质和脂肪,具有止咳平喘、定惊止搐、清热解毒、降压、减肥、降低胆固醇的功效,可用于治疗支气管哮喘、百日咳等疾病。
这样的东西,在这个时代贩卖,文安没有一点心理负担。此时长安城内有人口,加上各类军队,总计不下三十万,这样一个庞大的人口数量,每天消耗的物资不计其数。
只要人人相信蝗虫可食,自己再弄一下调料,一旦百姓接受了其味道,文安相信一定有人购买。到时候,一串串个十来只,一串卖个一文钱,不贵吧,相信长安城中大部分人都买得起,到时候可就发财了。
想到这里,文安深吸一口气,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迈着略显僵硬的步子,正式走出班列,对着御座上的李世民深深一躬,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哑,却努力保持镇定:
“回陛下,臣方才听诸位相公所言应对之策,皆为国为民之良法,臣万分钦佩。”
他先定了定调子,免得让人觉得自己要否定重臣们的方案,然后话锋一转,语速加快:
“然,臣思及蝗虫铺天盖地,扑杀之后,若只是掩埋焚烧,未免……未免有些可惜。且数量巨大,恐难以尽数处理。臣有一愚见,或可一试……”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心一横,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或疑惑或讥诮的面孔,朗声道:
“臣愿出资,向京畿之地的民户收购蝗虫!按……按一文钱五斤的价格收购!有多少,臣便要多少!”
此话一出,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太极殿先是死寂了一瞬,随即“轰”的一声,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收购蝗虫?一文钱五斤?”
“老夫……老夫没听错吧?这文县子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蝗虫乃不祥之物,污秽至极,他还要花钱买,这买来作甚?”
“有钱也不是这般挥霍的啊!”
……
惊呼声、质疑声、嘲弄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整个朝堂瞬间乱成一团。
尉迟恭和程咬金两人更是急得差点跳起来!
尉迟恭也顾不上礼仪了,猛地跨出班列,对着李世民大声道:“陛下!文安年少,不经世事,定是前几日受了惊吓,尚未恢复,在此胡言乱语!陛下万万不可当真!臣替他向陛下请罪!”
程咬金也在一旁帮腔,吹胡子瞪眼:“就是!陛下,这浑小子肯定是脑子被门夹了!蝗虫那玩意儿买来干啥?当柴火烧都嫌烟大!您可别听他瞎咧咧!”
他们是真的急了,文安这小子平时虽然有些不爱言语,但看着不是傻的,怎么关键时刻竟干这种不着调的事?这要是被坐实了,岂不是成了全长安的笑柄?还得赔上大把的钱财!
然而,有人着急维护,就有人乐于看笑话,甚至落井下石。
博陵崔氏的崔琰,此刻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和阴冷。他正愁没机会找文安的麻烦,没想到这小子自己送上门来了!他立刻出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不少嘈杂:
“陛下,朝堂之上,奏对之言,皆关乎国计民生。”
“文县子既然敢在御前说出‘收购蝗虫,一文钱五斤,有多少要多少’之语,想必是经过深思熟虑,或有惊世良策在后。”
“岂可因尉迟将军、程将军几句‘年少无知’‘胡言乱语’便轻轻揭过?若如此,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陛下天威于何地?”
他这话极其刁钻,直接将文安的话抬到了“朝堂奏对”“关乎国策”的高度,堵死了尉迟恭和程咬金以“年纪小、开玩笑”为由搪塞过去的可能。
其他几个与世家关系密切,或本就看文安不顺眼的官员也纷纷附和:
“崔侍郎所言极是!朝堂非儿戏之地!说出的话,便是泼出的水!”
“文县子,你既夸下海口,便要承担责任!莫非是想欺君不成?”
“若无力购买,或是信口开河,便是戏弄朝堂,其罪当究!”
一时间,攻讦之声四起,目标直指文安。
尉迟恭和程咬金气得满脸通红,与崔琰等人当场吵嚷起来,唾沫横飞,若非在御前,几乎就要上演全武行。整个太极殿如同市集般喧闹不堪。
“够了!”
御座之上,李世民猛地一声断喝,声如雷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镇住了全场争吵。他脸色阴沉,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众人,最终落在依旧躬身站着的文安身上。
他看着文安,眉头微蹙。
收购蝗虫?此举闻所未闻,确实像是儿戏胡闹。但以他对文安的了解,此子时有惊人之举,却并非无的放矢之人。难道……他真有什么特别的法子?
“文爱卿,”李世民的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审视,“你方才所言,收购蝗虫,一文钱五斤,有多少要多少……此话,可当真?”
“你可知,若蝗灾大起,其数何止千万斤?所需钱财,绝非小数目。你……”
李世民本想说,你从哪里弄这么多钱财,但转念一想,这小子闷声不响的,已经是个腰缠万贯的富翁了,这购买蝗虫的钱财他还真拿得出来。
第186章 各方态度
继而转过话头,李世民接着说道:“你买这许多蝗虫用来作甚?”
听到皇帝亲自追问,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文安身上。尉迟恭和程咬金急得直跺脚,却不敢再插嘴,只能拼命给文安使眼色,希望他赶紧认个错,把话收回来。
文安感受到身后两位老将军焦急的目光,心中微暖。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抬头时,眼神已然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坚定。
他先是对着尉迟恭和程咬金的方向,微微点头,递过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转向李世民,声音清晰地回答道:
“回陛下,朝堂之上,君臣奏对,臣岂敢妄言?臣方才所言,字字当真,绝非戏言!”
他顿了顿,迎着无数道或惊愕或嘲讽或看傻子般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臣,文安,愿以一文钱五斤之价,收购活蝗或死蝗!不限数量,有多少,收多少!只需陛下派遣人手,协助臣收购事宜便行。而至于购买蝗虫作甚,还请陛下容臣卖个关子,毕竟此事所费钱财不少。”
说完,左右看了看,然后躬身行礼。
再次听到这坚定的承诺,殿内反而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文安。这小子……是认真的?他真有那么多钱?就算有,买这么多蝗虫干什么?堆在家里发臭吗?这不是败家是什么?简直是失心疯到了极点!
寂静之后,是更加汹涌的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讥讽目光。
文安却仿佛没有看到这些,他只是挺直了脊梁,站在大殿中央,等待着皇帝的回应。
李世民狐疑地看着文安,听他口气,这小子还真打算购买蝗虫做什么,倒是被勾起了好奇,看他左右四顾的动作,知道文安的意思,也知道这在这大殿上不是探究的地方。
“朕准了,朕会下旨,让长安、万年两县配合你收购蝗虫,希望爱卿不要令朕失望!”
文安躬身谢过,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李世民缓了缓,又向众臣说道:“至于京畿之外的州县,就按刚才房爱卿等人所言行事,退朝!”
一场蝗灾风波,因为文安的介入,变得有些戏剧化。当然,尉迟恭等人看着文安一脸忧心忡忡,而崔琰等人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退朝的钟鼓声余韵未歇,百官已如潮水般从太极殿中涌出。
文安刚随着人流走出承天门,还没来得及深吸一口外面清冷些的空气,胳膊就被人从左右两边同时拽住了。
“文小子!你……你今日是撞了邪了不成!”
尉迟恭铜铃大的眼睛里又是焦急又是恼火,压低了嗓门吼道,喷出的热气直冲文安耳根,“买蝗虫?还一文钱五斤?有多少要多少?你当那是金疙瘩吗!你知不知道那玩意儿有多少?把你那点家底全填进去都不够听个响的!”
程咬金也凑了过来,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他用力拍着文安的肩膀,差点把文安拍个趔趄:“贤侄啊贤侄,俺老程知道你前几日受了惊吓,心里不痛快。可你再不痛快,也不能拿着钱财往水里扔啊!还是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你让俺们这帮老家伙的脸往哪儿搁?”
秦怀道和牛进达虽然没上手,但也围在一旁,眉头紧锁,眼神里全是担忧。秦怀道温声道:“文贤弟,此事……是否再斟酌一二?若是一时意气,此刻去向陛下陈情,或许还来得及转圜。”
文安被两位老将军夹在中间,只觉得胳膊生疼,耳边嗡嗡作响,心里却有一股暖流划过。他知道,这些人是真心为他着急。
他正要开口解释,一阵不和谐的嗤笑声却从旁边传了过来。
只见以崔琰为首的几名官员正缓步经过,崔琰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目光扫过被围住的文安,如同看着一个跳梁小丑。
他身旁一名留着山羊胡的官员阴阳怪气地开口道:“啧啧,文县子真是豪气干云,视钱财如粪土啊!只是不知,贵府准备了多少库房来堆放这些‘金贵’的蝗虫?届时若是臭气熏天,可别熏坏了永乐坊的邻里。”
另一人接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这边听清:“或许文县子别有妙用?比如……开一场‘蝗虫宴’,宴请长安勋贵?那我等可真要拭目以待,看看这‘蝗神’滋味如何了!哈哈!”
这人倒是说中一些,等后来别人都将烤蝗虫吃得津津有味的时候,这人便如同吃苍蝇般,不过这都是后话。
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极尽嘲讽之能事。
“直娘贼!放你娘的狗臭屁!”
程咬金第一个炸了,虬髯戟张,挽起袖子就要冲上去,“崔老匹夫,管好你手下的狗!再敢阴阳怪气,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打得你满地找牙!”
尉迟恭也是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杀人。
文安见状,连忙死死拉住程咬金的胳膊,又用眼神示意尉迟恭稍安勿躁。他脸上没什么怒色,反而带着一种让崔琰等人有些意外的平静。
“程伯伯,尉迟伯伯,何必与闲人一般见识?”
文安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双方都听到,“狗朝你吠几声,你难道还要吠回去不成?且让他们笑去,到时候谁笑到最后,还未可知。”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底气,让崔琰等人的笑声不由得一滞。
崔琰冷哼一声,拂袖道:“狂妄小儿,不知天高地厚!我们走!”
他深深看了文安一眼,眼神阴鸷,带着其余几人快步离去,不愿在宫门前与这群武将真的冲突起来。
见他们走了,程咬金兀自气哼哼地骂道:“呸!什么东西!一群只会耍嘴皮子的阴损货色!”
尉迟恭也余怒未消,瞪着文安:“文小子,你拉我们作甚!就该让老子教训教训他们!”
文安苦笑着松开手,揉了揉被程咬金拍得发麻的肩膀,低声道:“二位伯伯,在宫门前动手,吃亏的终究是咱们。为了几句口舌之争,不值当。”
第187章 总归是吃
他顿了顿,看着几位老将军依旧担忧愤懑的神情,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神秘:“其实……小子之所以要收购蝗虫,并非意气用事,更不是败家。这里头……或许藏着一条财路。”
“财路?”
程咬金眼睛一瞪,满脸不信,“就那玩意儿还能有财路?文小子,你可别糊弄俺!”
尉迟恭、秦怀道、牛进达也露出了狐疑之色。买蝗虫花钱如流水,怎么看都是赔掉裤衩的买卖,跟发财八竿子打不着。
文安见勾起了他们的兴趣,正要详细分说,却见一名身着浅绯色宦官常服的内侍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对着文安躬身道:“文县子,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前往两仪殿见驾。”
来了!文安心下了然。
以李世民的性子,绝不可能对他这石破天惊的“收购蝗虫”之举置之不理,私下召见询问是必然的。
尉迟恭等人闻言,脸色都是一变,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陛下此刻召见,是福是祸?
文安却显得很镇定,他对尉迟恭几人拱了拱手,低声道:“几位伯伯、兄长不必担忧,陛下垂询,小子据实以告便是。至于发财的门道……”他笑了笑,“等小子回来,晚些时候便在寒舍备下薄酒,再与诸位伯伯细说,如何?”
见他如此气定神闲,尉迟恭和程咬金面面相觑,最终点了点头。程咬金粗声粗气地叮嘱:“行!那你小子机灵点,好好跟陛下说!要是……要是陛下怪罪,你就往俺老程身上推,就说俺逼你说的!”
文安心中感动,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跟着那名黄门内侍,朝着宫城深处走去。
再次踏入两仪殿,氛围与方才大朝会时截然不同。
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与侍立在一旁,如同影子般的殿中监张阿难。香炉里青烟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威压。
文安深吸一口气,趋步上前,依礼参拜:“臣文安,叩见陛下。”
“平身吧。”李世民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文安谢恩起身,垂手恭立。他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道来自御座,带着审视与探究;另一道来自侧后方,属于张阿难,冰冷而锐利,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皮肤。
虽然经历了生死,心态已变,但再次独自面对这位千古一帝,文安的后背依旧不由自主地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心里却在不断告诫自己:稳住,按照想好的说!
“文安,”李世民开门见山,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你方才在朝堂之上,言道要收购蝗虫,一文钱五斤,有多少要多少。朕甚为不解。你且与朕说说,你耗费巨资,购买这世人眼中污秽不祥之物,意欲何为?莫非真如他人所言,是神智不清?”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文安知道,若是自己的回答不能让他满意,恐怕下一刻就要被拖出去治个“戏弄君上”之罪。
文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尽量坦然地迎向李世民:“回陛下,臣神智清醒,所言句句属实,绝非戏言。臣收购蝗虫,主要有三用。”
“哦?三用?朕倒要听听。”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
“其一,臣欲将收购来的蝗虫,经特殊之法炮制后,作为……肉食售卖。”文安缓缓说道。
“肉食?”李世民闻言,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连旁边如同泥塑木雕的张阿难,眉头都瞬间拧紧。
文安硬着头皮继续道:“陛下容禀,蝗虫看似污秽,实则……乃是一种高蛋白……呃,乃是营养丰富之物。”
“其肉质……其实颇为鲜美,若以秘法烹制,滋味堪比鸡豚。臣打算在长安城中,尝试推广此物,若百姓能接受,将其视为一种肉食来源,则蝗虫之害,或可转为口腹之利。”
他尽量说得委婉,但“吃蝗虫”这个核心意思已经表达出来了。
“荒谬!”
张阿难猛地踏前一步,尖厉的声音带着森然杀气,厉声喝道,“文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怂恿陛下与万民食用此等污秽不祥之物!”
“蝗虫乃天降灾异,民间视为‘蝗神’,敬而远之!你此言此行,简直骇人听闻,大逆不道!陛下,此子妖言惑众,臣请立刻将其拿下,治以重罪!”
张阿难久居宫中,气势非同小可,这一发怒,冰冷的杀意瞬间笼罩了文安,让他遍体生寒,腿肚子都有些发软,差点就要跪下去。
“且慢。”
李世民却摆了摆手,制止了张阿难。他盯着文安,眼神锐利如鹰,“文安,你可知,莫说朕与百官,便是寻常百姓,也视蝗虫为神灵降罚,轻易不敢捕杀,更遑论食其血肉?你让朕……带头吃此物?”
说到“吃此物”时,李世民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力压抑的嫌恶。
文安强忍着对张阿难杀意的恐惧,连忙躬身道:“陛下明鉴!正因民间畏蝗如虎,才更需要朝廷,需要陛下您来破除这等愚昧之见!”
他语速加快,努力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陛下,此次蝗灾,据房相所言,已呈蔽野之势,其危害远超往年。若不能尽快、尽多地扑杀蝗虫,今岁粮食减产乃至绝收已成定局!届时饿殍遍野,流民四起,恐生大乱!”
“扑杀之后,若依常法掩埋焚烧,费时费力,且难以尽绝。但若能让百姓知道,这蝗虫非但不是神灵,反而是一种可以果腹,甚至可以换钱的‘货物’,陛下您想想,届时百姓会如何?”
李世民目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文安继续道:“他们不会再畏缩不前,反而会争先恐后,主动下田捕捉!因为每捉到五斤,就能从臣这里换到一文钱!”
“这对于寻常农户而言,可是一笔不小的额外收入!如此一来,扑蝗的效率将千百倍提升!既能保禾苗,又能得钱财,安定民心,一举数得!”
“而要实现这一切,最关键的一步,便是破除‘蝗神’之说!这就需要朝廷,需要陛下您,做出表率!”
第188章 君前奏对
文安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世民,“若陛下能……能当众明示,此物可食,甚至……甚至亲自品尝,则天下疑虑,顷刻可消!民心思动,蝗灾可平!”
“你要朕……当众吃蝗虫?”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干,脸色变幻不定。这个提议,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超出了这个时代任何一位帝王的底线。
张阿难在一旁听得脸色铁青,若非李世民没有发话,他早已让人将文安拖出去了。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香炉中青烟笔直上升,仿佛也凝固了一般。
李世民的手指敲击着御案,发出笃笃的轻响,显示着他内心的激烈挣扎。他并非迂腐之人,文安的话,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细细一想,其中蕴含的道理,尤其是利用利益驱动百姓主动灭蝗的思路,竟让他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只是……吃蝗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不适感,沉声问道:“文安,你口口声声说蝗虫可食,营养……丰富,滋味鲜美。朕问你,此言可有凭据?若朕依你之言,当众……尝试,结果却并非如此,甚至……有害,你可知是何等后果?”
文安心中早有准备,立刻回道:“陛下,臣岂敢妄言?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陛下若是不信,可即刻召孙思邈孙神医入宫一问!蝗虫在孙神医眼中,或许还是一种药材!其性……其味甘、辛,性温,具有止咳平喘、清热解毒之效!绝非污秽有害之物!”
“孙思邈?”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若是药王孙思邈能证实蝗虫无害甚至有益,那此事的确大有可为。他对孙思邈的医术和品德是极为信任的。
于是李世民冲张阿难点点头,张阿难会意,躬身安排去了,不多久又重新回到李世民身边。
文安并没有理会这些,继续说道:“而且,陛下,此举并非真要陛下……大快朵颐。只需陛下在合适的时机,比如……比如在视察灾情时,当众捉住一只蝗虫,言其‘食朕百姓五谷,如食朕之肺腑’,而后……而后象征性地……呃,表达一下为民承担灾异的决心即可。届时,臣自有办法,将后续之事料理妥当,绝不会让陛下真的难以下咽。”
文安这话,已经是暗示可以搞个形式主义的“表演”了。
李世民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不是真让他坐在那里吃一盘炸蝗虫,而是需要一个态度,一个打破迷信的象征性举动。
这个……似乎并非完全不能接受。
李世民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若真如你所说,蝗虫可食,甚至可入药……那你此举,倒不失为一条应对蝗灾的……奇策。以利驱民,破除愚昧,化害为利……嗯……”
他越想越觉得文安这套方案,虽然起点骇人听闻,但逻辑上竟然环环相扣,一旦成功,效果恐怕远超传统的扑杀掩埋。不仅能最大程度减少灾害损失,甚至可能将灾祸变成一场……财富的再分配?
见李世民意动,文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李世民忽然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文安,你对此番蝗灾,以及应对之策,见解独特。”
“那朕再来问你,你对我大唐如今所处之形势,又有何看法?譬如,如今朝廷开科取士,多为士族子弟所占,寒门难有进身之阶,此事你以为该如何?”
李世民这话转得有点生硬,但文安此刻正沉浸在说服皇帝的兴奋中,脑子一热,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陛下,科举取士,乃是为国选才,自当唯才是举。如今士族势大,垄断教育资源,寒门子弟便是有才也难以出头。”
“臣以为,当扩大科举规模,增加科目,不仅考经义文章,亦可设明算、明法、工科等实用之科。同时,朝廷可兴办官学,于州县广设学塾,惠及寒门,如此,十年二十年后,天下英才,尽入陛下彀中矣!”
他这话一出,李世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扩大科举!增加科目!兴办官学!这每一条都切中了他想要打破士族垄断、提拔寒门人才的心思!
“好!说下去!”
李世民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追问道,“那民生呢?如今天下初定,户口凋敝,如何能使户口滋殖,仓廪丰实?”
文安此时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忘记了紧张,侃侃而谈:“陛下,户口滋殖,一在鼓励生育,可对多丁之户减免部分赋税;二在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藏富于民;三在推广农技,如臣之前所献贞观犁、筒车,需大力推广至各州县,提高耕种效率;四在兴修水利,防范水旱;五在……呃,若能寻得海外高产作物,如占城稻之类,引入中原,则粮食产量必能大增!”
“占城稻?”李世民敏锐地抓住了这个陌生的词汇。
文安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又说漏嘴了,连忙含糊道:“臣……臣也是于杂书中见得,言其生于南方湿热之地,产量远超现今稻种。具体……还需派人探寻。”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而问道:“那军事呢?如今突厥颉利、突利二可汗虽表面臣服,实则狼子野心,屡屡犯边。我大唐欲彻底解决此患,该如何着手?”
谈到军事,文安更是来了精神,这可是他前世爱好之一:“陛下,突厥乃游牧民族,倚仗骑兵来去如风。我大唐欲破之,首先需要建立一支强大的骑兵!”
“此番马蹄铁已证明其效,当尽快装备全军。其次,需分化瓦解,拉拢突利,打击颉利,使其内部分裂。再次,可效仿汉代卫霍旧事,主动出击,寻其王庭,以精骑奔袭,毕其功于一役!”
“同时,在边境修筑城塞,移民实边,步步为营,压缩其生存空间。待我大唐马肥兵壮,国力充沛之时,便是突厥覆灭之日!”
他这一番关于科举、民生、军事的论述,虽然只是粗略大致方向,甚至有些地方语焉不详,还有些想法过于超前,但核心思想清晰,逻辑严密,展现出的眼光和格局,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更不像一个终日埋首于将作监工坊的技术官员!
第189章 承诺
李世民越听越是惊异,双眼之中的光芒越来越盛!他原本只是想考较一下文安,看看他除了“奇技淫巧”之外,是否还有其他见识,没想到竟是挖出了一块瑰宝!
就连一旁一直冷着脸的张阿难,此刻看向文安的眼神也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此子……竟有如此见识?!
文安说得口干舌燥,一口气将心中所想倒了个干净,直到感觉殿内安静得有些异常,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御座上眼神灼灼、仿佛发现了什么绝世珍宝的李世民,又瞥见旁边张阿难那震惊无比的表情,心里“咯噔”一声,瞬间从头凉到脚!
糟糕!得意忘形之下,竟然忘记了身处何时何地。
他之前一直是社恐状态,很多话其实憋在心里也是难受,就想说出一二,不过那也是寻一二好友才能说的,如尉迟宝林或者程处默等。今日不知怎的,居然在李世民跟前说了这许多,如今想收回,已是不能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中衣。
文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伏低身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急忙请罪:
“陛下恕罪!臣……臣方才孟浪,君前失仪,妄议朝政,口出狂言,还请陛下重重治臣之罪!”
他心中懊悔不迭,只觉方才如同鬼上身一般,竟然在李世民面前滔滔不绝,将那些平日里只敢在心底琢磨,甚至只算是半桶水的想法全都倒了出来。
科举、民生、军事……哪一样是他这个年纪、这个位置的臣子该肆意点评的?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龙椅上,李世民看着下方伏地请罪的少年,非但没有动怒,眼中反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和……愉悦。
他刚才听得正是入神,文安那些话,虽然有些地方听起来过于理想甚至异想天开,但核心思路却如同利剑,精准地刺中了他一直以来思考的许多难题。
尤其是打破士族垄断、重视实务、主动经营边疆这些想法,与他内心的抱负不谋而合。
“爱卿何罪之有?”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种难得的温和,他抬了抬手,“起来说话。朕方才听得仔细,爱卿所言,虽有少年锐气,却皆是忠心谋国之论,何来妄议之说?若人人皆因循守旧,不敢言新,这大唐如何能蒸蒸日上?”
文安听得皇帝语气不似作伪,心中稍安,但那股后怕依旧萦绕不去。
他依言谢恩起身,却依旧微躬着身子,不敢再看李世民的眼睛。
今日这些话,若有一句半句流传出去,被那些世家大佬或者清流言官知道,他文安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李世民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文安的顾虑。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帝王独有的承诺分量:
“文安。”
“臣在。”
“今日在这两仪殿中,你我所言,出你之口,入朕之耳。”
李世民目光深邃,看着文安,“朕,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今日谈话的具体内容。你,可安心。”
这话如同给文安吃了一颗定心丸,他猛地抬头,看向李世民,眼中充满了感激和一丝难以置信。皇帝亲自做出如此承诺,这份信任和回护,分量极重!
“臣……叩谢陛下天恩!”文安再次躬身,这次的声音踏实了许多。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话锋却再次一转,抛出了一个更加敏感且宏大的话题:
“爱卿方才论及科举、民生、军事,皆有见地。那朕再来问你,你如何看待这天下间的世家大族?又如何看待这士、农、工、商四民?”
文安心中刚刚落下的石头瞬间又提了起来!世家和四民!这简直是贞观朝乃至整个古代社会的核心议题之一,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下意识地又想缩回去,但抬眼看到李世民那鼓励和探究的目光,再想起方才那句“出你之口,入朕之耳”的承诺,一股被信任后涌起的责任感混合着表达欲,再次冲上了头顶。
反正已经说了那么多,也不差这一哆嗦了!况且,此时的大唐,贞观初年,政治风气开明,远非后世某些文字狱盛行的朝代可比。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一横,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平实而谨慎的措辞开口道:
“陛下垂询,臣……便斗胆妄言了。若有不当之处,万望陛下海涵。”
“臣以为,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累世公卿,掌握着大量的土地、人口和知识。其存在,于国而言,犹如双刃之剑。”
“其利在于,世家子弟多受良好教育,其中确有不少英才,可为国效力,如房相、杜相,亦出身名门。且世家注重宗族传承,在一定程度上维系了地方秩序和文化的延续。”
“然,其弊更甚!”
文安语气加重了几分,“其一,世家垄断仕途,通过姻亲、门生、举荐等方式,相互勾连,把持高位,使寒门英才难有出头之日,长此以往,朝堂必将暮气沉沉,缺乏活力。”
“其二,世家占有大量土地荫户,却往往利用特权逃避赋税徭役,与国争利,削弱朝廷财力。”
“其三,某些世家心中,家族利益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甚至……甚至可能因一己之私,行不轨之事。”
他点到为止,没有明说与叛军、邪教勾结之类,但相信李世民能听懂。
“故而,臣以为,对世家,陛下当用其才,抑其势。一方面,继续推行科举,打开寒门晋升通道,稀释世家在朝堂的影响力。”
“另一方面,严格清查田亩户口,确保赋税公平,削弱其经济基础。同时,大力提拔忠于陛下,而非忠于家族的寒门庶族官员,徐徐图之,方是长久之计。”
李世民听得极为专注,不时微微颔首。文安这番话,可以说将他心中对世家的复杂态度和既定策略,用一种更清晰的方式阐述了出来,甚至补充了一些细节。
“那四民呢?士农工商,依你之见,孰轻孰重?又当如何对待?”
第190章 四民
李世民追问道,他对文安关于“工”和“商”的看法尤其感兴趣,毕竟此子本身就在将作监,弄出的东西也颇有意思。
谈到四民,文安的思路更加清晰了一些,他回想起后世的一些观点,结合这个时代的实际,侃侃而谈:
“陛下,士农工商,国之基石,本无绝对轻重,犹如车之四轮,缺一不可。然,时移世易,对待四民之策,或可有所侧重与调整。”
“士,为官为吏,管理国家,教化百姓,自然是国之栋梁。然,臣以为,取士不应只看经义文章,更应看重实务之才。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农,乃立国之本,仓廪实而知礼节。陛下轻徭薄赋,推广农具,兴修水利,皆是固本之举。农事稳,则天下安。”
说到这里,文安顿了顿,将重点放在了“工”上。
“而工,臣以为,其重要性,远被世人低估!”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为其正名的意味,“世人常视工匠为奇技淫巧,雕虫小技。将工匠等人视为贱籍,将所从之业视为贱业。”
“然,陛下请想,若无工匠,何来陛下身上所穿之精美丝绸?何来将士手中锋利之刀剑?何来百姓耕种之犁铧?何来承载万物之舟车?”
“工匠之作用,绝非仅仅制造些玩物。”
“其一,精良的农具,如贞观犁,可让一夫耕种更多土地,提高粮食产量,此乃直接助农!”
“其二,精良的军械,如强弓硬弩,坚固铠甲,乃至马蹄铁,可让将士们在战场上少流血,多杀敌,此乃强军之基!”
“其三,工匠改进纺织、陶瓷、建筑等诸多技术,可不断提升我等衣食住行之水平,使生活更为便利舒适。”
“臣在将作监深有体会,一项小小的技术改进,或许便能省去大量人力物力,创造巨大价值。”
“故臣以为,朝廷当重视工匠,鼓励创新,给予技艺精湛者奖赏和地位。可设专门机构,搜集天下巧思妙想,组织工匠研究改进,并将成熟的技术推广至全国。若能使‘工’蓬勃发展,则农可更强,军可更利,国可更富!”
他这番话,将“工”的地位提升到了与农、军紧密相连的高度,听得李世民眼中异彩连连。以往很少有人如此系统、如此深刻地阐述“工”的价值。
“至于商……”
文安稍微犹豫了一下,毕竟“重农抑商”是历代王朝的主流思想,“商人流通货物,南货北运,东珠西送,使天下财货得以周转,百姓各取所需。若无商人,则物不能尽其用,地不能尽其利。”
“然,商人逐利,若不加以约束,易滋生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之弊。故臣以为,对商,不当一味抑制,而当规范引导。”
“朝廷可制定明确的商税法规,保护守法商贾,严惩奸商。同时,可利用商人之力,将大唐的丝绸、瓷器等物产运销外域,换回国内所需之金银、良马、特产,此亦能富国。”
文安最后总结道:“故臣浅见,士农工商,四民皆需各安其位,各尽其能。朝廷之策,在于引导与平衡,使士尽其忠,农安其耕,工展其技,商通其货。如此,四民协力,则国家昌盛,指日可待!”
一番长篇大论说完,文安只觉得口干舌燥,后背也再次被汗水浸湿。他偷偷抬眼觑了觑李世民的神色。
只见李世民端坐御榻之上,手指停在御案上,目光深邃地望着殿顶的某处,显然还沉浸在文安方才的论述之中。
他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越是欣喜。
此子虽然年少,但胸中所学所思,竟如此开阔而深刻!
尤其是对“工”的阐述,简直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以往他只将工匠视为提供服务和技术支持的群体,从未想过将其提升到“促进农、军进步,提升生活水平”的战略高度。
还有对四民的平衡论,不偏不倚,重在引导和发挥各自作用,这与他力求社会各阶层稳定的治国理念隐隐相合。
一时间,李世民竟有种当年刘备听诸葛亮隆中对策,豁然开朗的感觉!
虽然文安所言很多还是方向性的构想,细节未臻完善,但其展现出的眼光和格局,已远非寻常朝臣可比。
此子,以前还是小瞧了他!
李世民心中对文安的评价,不由得再次拔高了一大截。
这已不仅仅是一个能造新式农具、能提供些新奇点子的技术人才,这是一个有着经世济民潜力的璞玉!假以时日,好好雕琢,未必不能成为房、杜那样的宰辅之才!
他看向文安的目光,愈发温和与器重。
“好!说得好!”李世民拊掌赞叹,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爱卿年纪轻轻,能有如此见识,实属难得!朕心甚慰!”
文安连忙谦逊道:“陛下过誉了,臣不过拾人牙慧,偶有所感,胡乱揣测罢了。能为陛下、为大唐略尽绵力,乃是臣的本分。”
文安说的是实话,这些言论,后世随便一个九漏鱼估计都能说出一二,也确实是一些空而泛的东西,但却是一个方向性的言论。
“嗯,”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爱卿屡次立功,献犁、献盐法、献马蹄铁,如今又献此安邦定国之策,朕,都记在心里。待蝗灾之事了结,朕自有嘉奖。”
“臣不敢居功!”文安再次躬身。
话题似乎告一段落,殿内气氛融洽。李世民似乎意犹未尽,但又不知该如何继续深入,毕竟文安所言很多还需时间消化。他忽然又想起了最初召见文安的目的——蝗灾。
“对了,文爱卿,”李世民语气随意地问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你方才说,收购蝗虫,自有生财之道,还要宴请敬德、知节他们详谈?”
文安心中了然,知道皇帝还是对这事放心不下,或者说,是对他这看似荒唐的行为背后的“财路”感到好奇。
毕竟,若是真能化害为利,甚至还能赚钱,那对朝廷、对缓解灾情压力,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第191章 疑虑消
最重要的是,如果真能赚钱,他李世民也想掺和一二,皇帝也要吃饭不是,皇后都好久没有制作一件新的像样的凤袍了。
男人不易,需要养家的男人更是不易。
文安也看出李世民的想法,这事本来也离不开李世民的支持,让一些利给李世民也是应有之意。
他心思电转,立刻恭敬地回道:“回陛下,确有此事。臣已经相邀尉迟将军几人去臣家中,准备敲定此事。”
“赚取钱财是一定的,至于多少,就看后面的操作了。不过臣想着,利润有个两三倍总是有的。总归是想着,为陛下分忧,缓解灾情,也算臣为大唐尽一份绵薄之力了。”
文安的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什么都敞开了,李世民闻言更是满意。他李世民不怕下面的臣子有小团体,就怕你行事鬼蜮,什么都藏着掖着,文安的做法恰是搔到了他的痒处。
还有,文安说这收购蝗虫最后的利润竟然有两三倍,这就更让李世民心痒了,他的内帑老是入不敷出,明君不好当啊。
只是他又不能直接开口说,“嗯,不错,朕也入一股。”这让他李世民情何以堪。
文安自然也看出了这点,刚才他也是有意逗弄,却也像是在钢丝上跳舞,心中既紧张又刺激,搔李世民痒的机会可不多。
等差不多了,文安才说道:“陛下,这事有您的支持才能成功,所以,这次盈利的五成,微臣决定上交给陛下,算是陛下的酬劳。”
文安也算是飘了,酬劳二字都说出来了,这普天之下谁敢给皇帝酬劳。
果然,张阿难文安立时就要发作,李世民却不以为意,还很满意,挥了挥手,让张阿难稍安勿躁。文安这是实实在在地给他好处,这样的臣子,他恨不得多几个,文安的稍显僭越之举,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不过,此时的李世民,节操还是有的,想了想说道:“朕也不能白占文爱卿的便宜,这样吧,朕从内帑出五千贯,占五成。”说到这里,转头对张阿难说:“阿难,稍后从内帑运五千贯去文爱卿家。”
张阿难躬身应是,一双死鱼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文安,让文安的心又是一突。
文安闻言,立即躬身说道:“如此,多谢陛下,臣必不辜负陛下的支持。”他没想到李世民会出资,当然也不会傻傻地拒绝,自从在王禄坟前发生改变之后,文安的脑袋也是清明了许多,同皇帝合伙做买卖的事情,拒绝才是傻子,何况皇帝还出钱。
见事情差不多了,文安也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尤其是张阿难看自己的眼神,仿佛尖锥一般,他便适时地提出告辞:“陛下日理万机,臣不敢过多打扰。若陛下没有其他垂询,臣便先行告退了。”
李世民此刻心情极佳,挥了挥手:“去吧。关于,朕会细细思量。也会和房爱卿等人商议,拿出一个方案,到时候我们君臣同心,蝗灾必不在话下。”
最后,李世民看了一眼文安,郑重地说道:“你,很好!”
得到皇帝这句评价,文安再次谢恩,而后低着头,恭敬地退出了两仪殿。
直到走出殿门,被外面微凉的风一吹,文安才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后背心一片冰凉。刚才那一个多时辰,简直比他面对大乘教妖人时还要紧张耗神!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正准备离开,却见一名小内侍引着一位道袍老者正从不远处走来,正是药王孙思邈。
“孙神医。”文安连忙拱手行礼。
孙思邈见到文安,也是微微一笑,还礼道:“文县子,又见面了。”
文安见到孙思邈也很高兴,问了一下那些孩童的情况,得知一切顺利,文安的心也放了下来。
孙思邈看着他,眼中探究之色更浓:“老道方才听闻,县子竟向陛下建言,言及蝗虫可食?不知……”
文安知道这事瞒不住,便坦然道:“确有此事。小子曾在杂书中见得记载,言蝗虫可入药,亦可食用,故而大胆向陛下进言。具体详情,陛下或会垂询神医。”
孙思邈捻须点头,眼中闪过惊奇:“县子涉猎之广,见识之奇,每每令老道惊叹。待老道见过陛下,若得闲暇,定要再登门拜访,与县子好好探讨一番医道。”
文安一听头皮又有点发麻,只得含糊应承两句,便赶紧告辞溜了。
看着文安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孙思邈不由失笑,摇了摇头,心中对这位年轻县子的好奇却是越来越重。
孙思邈进入两仪殿,君臣见礼后,李世民果然问起了蝗虫药用和食用之事。孙思邈虽觉诧异皇帝为何突然关心这个,但还是据实以告:
“回陛下,蝗虫,又名蚱蜢,确可入药。其性甘、辛,温。入肺、肝、脾经。有止咳平喘,镇惊止搐,解毒疗疮之效。可用于治疗小儿惊风、破伤风、痧胀等症。民间亦有以其焙干研末,治疗哮喘咳嗽的偏方。”
“至于食用……”
孙思邈略微沉吟,“医书中确有记载,言其‘炙熟,味似虾’。贫道云游时,亦曾见过灾荒之年,或有饥民捕食。若能克服心中芥蒂,妥善烹制,充饥乃至滋补,应当无碍,绝非污秽有毒之物。”
李世民听完,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彻底打消了,甚至隐隐对文安所说的“滋味堪比鸡豚”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好奇。
他脸上露出笑容:“原来如此。有劳孙神医解惑。实不相瞒,是文安那小子,向朕提议,可鼓励百姓捕蝗食用,甚至由他出资收购,以期化解蝗灾。”
孙思邈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彩,拊掌赞道:“妙啊!此言大善!若真能引导百姓视蝗虫为可食之物,蝗灾自然不足惧!”
他越发坚定了要去找文安“探讨医术”的决心。
……
第192章 冲击
文安自然不知道两仪殿内后来的对话,他怀着一种复杂心情,快步出了皇城,骑上马,径直返回永乐坊。
刚到坊门,就看到张旺带着一名兄弟在此等候。
“郎君,您可算回来了!”
张旺见到文安,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迎上来,“公爷、程公爷、秦小公爷、牛将军,还有他们家中的几位郎君,早就到了,都在院里等着您呢!看几位公爷那脸色……郎君您没事吧?”
文安心中一暖,知道这几位老将军是真心惦记着自己。他摇摇头,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没事,陛下只是垂询些事情。劳烦张大哥久等了,我们这就回去。”
来到自家小院门口,果然听见里面传来程咬金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似乎在嚷嚷着什么“这小子怎么还不回来”“急死个人了”。
文安推门而入,只见院子里或坐或站,将院子边的小凉亭挤得满满当当的。
尉迟恭、程咬金、牛进达坐在院中石凳上,秦怀道站在一旁,他们身后还跟着尉迟宝琳、程处默、程处亮、牛俊卿。张婶和陆青宁正忙着给诸位贵客端茶倒水,脸上带着些惶恐和忙碌。
见到文安进来,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程咬金第一个蹦了起来,几步冲到文安面前,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文小子!你可算回来了!陛下没把你怎么样吧?”
尉迟恭也站起身,虽然没说话,但那双铜铃大眼里也满是关切和询问。
秦怀道和牛进达也围了过来。
文安看着这一张张真心实意担忧的面孔,只觉得鼻头有些发酸。他用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让几位伯伯、兄长担心了。小子没事,陛下只是详细问询了收购蝗虫的缘由和想法,并未怪罪。”
“真的?”程咬金兀自不信,“那陛下……就没说点别的?比如让你收回朝会上说的话?”
“没有。”
文安肯定地道,“小侄已经说服陛下,也得到了陛下的支持。”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文安看着他们疑惑的神情,知道不解释清楚,这几位今晚是别想睡安稳觉了。他笑了笑,对众人拱手道:
“诸位伯伯、兄长,今日劳大家挂心,文安感激不尽。正好大家都在,我已让张婶去备了些酒菜,咱们边吃边聊。”
“关于这收购蝗虫之事,以及小子所说的‘财路’,正好借此机会,向诸位详细分说,也请大家帮我参详参详,如何?”
“啊?”这下连尉迟恭都愣住了。陛下非但没怪罪,还支持?这……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众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他们憋了半天,等的就是这句话!
程咬金一拍大腿:“好!就在这儿吃!俺倒要听听,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你可别戏弄老夫,否则老夫将你屁股打烂!”
话虽如此,他脸上却已露出了笑容,显然见文安安然无恙,心情已是大好。
尉迟恭也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当下,文安便招呼张婶和陆青宁将准备好的酒菜端到院中石桌上,又搬来些胡凳。众人也不讲究,围坐一圈。
午后的阳光,有些燥热。
文安又让张旺帮着陆青宁端了几个大木盆放在众人旁边,木盆用一块黑布遮住,众人不明白文安为何这么做。文安只是笑笑,也不解释。
不多久,众人便感觉凉快了不少,不由都露出惊异神色。纷纷看向那些木盆,到现在,他们自然也知道,这木盆中有秘密。
程咬金第一个站起来,走到木盆边,将黑布掀开,露出里面一大块晶莹剔透,冒着凉气的冰块来。
程咬金大吃一惊,指着其他的木盆,颤声问道:“冰,这么大块的冰!文小子,其他盆里面装的也是冰吗,你哪里弄来的这么多冰!”
众人虽然有所怀疑,但真看到这许多冰后,也是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们各家都有冰窖,在夏日炎炎之时,也会取出一些用来口含,或者冰镇一些东西,但是保存不易,且李世民也会赏赐一些,却都是小小的一块,哪里像文安这样,居然用来纳凉,且还是这么大块。
院子里,尉迟恭、程咬金、秦怀道、牛进达,连带他们带来的几个小辈,尉迟宝琳、程处默、程处亮、牛俊卿,十几双眼睛都愣愣地盯着文安,又看看那几个被黑布蒙着的大木盆。
程咬金那一声“冰!”如同平地惊雷,炸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动作快得像头扑食的饿熊,几步蹿到最近的一个木盆边,猛地将黑布掀开!
霎时间,一股更明显的凉意混合着水汽弥漫开来。
盆中,赫然是一大块方方正正、晶莹剔透的冰块!在午后的阳光下,冰块边缘微微融化,滴落的水珠在盆底积了浅浅一层,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嘶——”
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响起。
就连最为沉稳的牛进达,也忍不住站起身,走到盆边,伸出粗糙的手指触碰了一下冰面,那刺骨的冰凉让他指尖一缩,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文……文小子……”
程咬金的声音都变了调,指着其他几个木盆,手指有些发颤,“这些……这些里面,装的都是这玩意儿?”
不待文安回答,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接连掀开了另外两个木盆的黑布。
果然!同样是两大块冒着森森寒气的坚冰!
这一下,所有人都坐不住了,纷纷围拢过来,等看到这七八个木盆里面装的都是冰块后,都难掩吃惊之色。
冰对于他们这些人家来说,并不稀奇,谁府上没有冰窖?每年寒冬腊月,也会费尽心思储藏一些冰块,以备夏日享用。
可那储存何其不易!损耗极大,到了盛夏,能剩下的不过是些边角料,珍贵得跟什么似的。
陛下偶尔赏赐,也不过是巴掌大小的一块,用玉碗盛着,含在嘴里解解暑气已是缴天之幸。
第193章 葡萄美酒海碗盛
但像文安这般,这般奢侈的场面,还真没见过,直接用这般大的木盆,装上整块整块的巨冰,就这么大剌剌地摆在院子里……纳凉?
这已不是奢侈,这简直是……是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文安看着众人那副震惊到近乎呆滞的模样,心里先是咯噔一下,随即一股小小的得意如同气泡般咕嘟咕嘟冒了上来。
他原本只是想着,夏日宴客,屋里憋闷,用他整的冰来凉快凉快,本以为这些人不是国公就是大将军的,应该见多识广,没想到他们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此刻看来,却是自己想岔了。这个时代的制冰、储冰技术,远比自己想象的落后,冰的珍贵程度,也远超自己的预估。
“咳咳,”文安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弄了点冰块降降温,让诸位伯伯、兄长见笑了。”
“雕虫小技?”
程咬金猛地扭过头,一双牛眼瞪得溜圆,声音如同破锣,“文小子!你管这叫雕虫小技?俺老程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谁家夏天能拿出这么大盆整冰来纳凉的!”
尉迟恭也死死盯着文安,抓住了文安话中的重点,沉声道:“文安,这冰……是你制出来的?”
文安被众人灼灼的目光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点点头,说道“这些冰确实是小侄制出来的,也真是雕虫小技。”
这倒不是文安在这里卖弄了,硝石制冰,在后世,不说人人都懂,人人都会,但也不是什么秘密。
“真是你自己弄出来的?”
听到文安再次确认,这一下,众人的震惊都不亚于方才看到冰块的时候!
程咬金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尉迟恭瞳孔骤缩。牛进达盯着文安若有所思。尉迟宝林等几人则是用看神仙一样的眼神看文安。
盛夏制冰?这简直是仙家手段!
众人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若真能人工制冰……其中的利益,大到无法想象!夏日里,一块冰的价值堪比等重的白银!若是能量产……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死死地按了下去。
这法子是文安弄出来的。
若是别人,他们或许还会想着威逼利诱,将这生财之道弄到手。但眼前是文安,是陛下看重,与他们几家关系匪浅的文安。
再说,他们几家现在最赚钱的营生,都是文安弄出来的,这要是再将主意打到制冰上,就说不过去了。
几乎是一瞬间,几位大佬都默契地压下了心中的贪念,眼神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怎样的波澜,就不得而知了。
程咬金打了个哈哈,用力拍了拍文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文安龇牙咧嘴:“好小子!真有你的!这等本事……嘿嘿,不错,不错!”
尉迟恭也点了点头,深深看了文安一眼,不再说话。
文安见众人突然偃旗息鼓,不再追问,心中反而有些诧异。这样的巨大利益,他不相信这些尸山血海中爬过来的人会看不透。
想了片刻,便也知道这些人心中的想法了,心中也是感慨起来,还真是一群可爱的人啊,就连脸皮最厚的程咬金也没说要和他一起弄这冰的营生。
不过文安本就想着等解决蝗灾之后,便与这几家把制冰的生意弄起来,这可是一本万利的行当。
这时,张婶和陆青宁开始将准备好的菜肴端上石桌。虽不算极其丰盛,但也是鸡鸭鱼肉俱全,而且用了文安教的炒、爆等法子,香气扑鼻。
同时搬上来的还有几小木桶酒。
文安让陆青宁将酒坛放在一旁,又取来十几个干净的海碗,在每个碗底都放入了两三块指甲盖大小、早已准备好的可食用冰块。
然后,他将木桶盖掀起,一缕芬芳立时传了开来,尉迟恭几人闻到这个气味都忍不住食指大动。他们都闻出来这是上好的葡萄酒。
果然,文安抱着小木桶,对着海碗倒了起来,殷红如血的葡萄酒便缓缓注入碗中。
这葡萄酒还是他之前在西市看到的,便买了回来,想着弄成冰镇葡萄酒,让家里的人都喝着解暑。
想着那句“葡萄美酒夜光杯”,文安本想也弄几只夜光杯——实际上就是琉璃杯,说白了就是玻璃杯,附庸风雅一番。
但一看那西域大胡子商人用看肥羊一般的眼睛看着他时,文安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惹得大胡子西域商人不停的嘀咕。
真当他是傻子不成,几只粗陋不堪的,颜色还不纯的玻璃杯,就敢卖他五十贯一只,文安撇了撇嘴,想着以后高低得弄几只出来。
冰块遇酒,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碗壁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红色的酒液包裹着晶莹的冰块,在阳光下荡漾着诱人的光泽,一股混合着酒香和凉意的气息弥漫开来。
“冰……冰镇葡萄酒!”程处默吸了吸鼻子,眼睛都直了。
作为大唐顶级的权贵子弟,葡萄酒他们自然喝过,冰镇的酒饮在宫宴上也偶尔能尝到一盅。但那都是极小份的,何曾见过用这么大的海碗,如此豪放地冰镇葡萄酒?
等文安将众人的碗都倒满葡萄酒后,程咬金第一个忍不住,端起一碗,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仰头“咕咚咕咚”就是一大口。
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胃中,那股子沁人心脾的凉意瞬间驱散了夏日的燥热和之前的震惊,让他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张开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长长地哈出一口带着酒香的凉气。
“爽!真他娘的爽!”
程咬金一抹嘴,脸上满是畅快,“上一次喝这冰镇的葡萄酒,还是上一次陛下的宫宴上!这冰镇葡萄酒,够劲!就是让俺老程天天这么喝,不吃饭都行!”
尉迟恭也端起了碗,比之程咬金的豪放,有过之而无不及,几口下去,一碗酒便见了底,同样哈着凉气,闻言笑骂道:“程老匹夫,就知道吃独食!这么好的酒,也堵不住你的嘴!还天天喝不吃饭,美得你!”
众人见状,纷纷端起酒碗。
第194章 虫宴
一时间,院子里尽是“咕咚咕咚”的饮酒声和满足的哈气声。连着干了三大碗,就连尉迟宝琳这等年轻体壮的,都觉得一股凉意从肚子里往四肢百骸扩散,舒坦得只想呻吟。
文安见众人满意,心里也松了口气,笑着劝道:“冰酒虽好,终究寒凉,莫要贪杯,还是多用些饭菜垫垫肚子才好。”
几轮推杯换盏,酒酣耳热之际,院子里的气氛愈发高涨。就在这时,张旺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从外面回来了。
“郎君,您要的东西,弄来了。”
张旺将布袋递给文安,脸上还带着一些不解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他实在想不通,郎君要这玩意儿干什么。
文安接过布袋,入手不算沉,还能感觉到里面有些东西在微微动弹。
他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对张婶道:“张婶,把我去年弄的那个铁架子拿出来,再把我配的那些调料也取来。”
张婶应声去了。
众人停下筷子,好奇地看着文安,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名堂。
很快,一个造型奇特的铁制烤架被搬了出来,架在了院子一角。
接着,张婶又端来几个小陶碗,里面装着粉末状的各色调料,红的、黄的、褐的,散发出辛香的气息。
文安也不解释,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打开那个布袋,伸手进去一掏——
当他将手里的东西亮出来时,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
那是一只只青黄色、带着翅膀和后腿的……蝗虫!
活的蝗虫在文安手中挣扎扭动,细腿划拉着空气。
“呃……”
程处亮第一个没忍住,喉头滚动了一下,差点把刚才喝下去的酒吐出来。尉迟宝琳和牛俊卿也是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程咬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尉迟恭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与牛进达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和……一丝不妙预感。
文安这小子……弄这玩意儿出来做什么?
文安对众人惊疑、厌恶、不解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自顾自地拿起旁边准备好的一盆清水,动作麻利地将这些蝗虫挨个处理干净,扯掉翅膀和尖刺的后腿。
然后,他取过一把细长的竹签,将处理好的蝗虫一只只串了上去,每串约莫七八只。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不一会儿,二十多串蝗虫便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一个盘子里。
接着,他引燃了烤架下的木炭,待火势稳定,炭火变得通红时,他将那些串好的蝗虫架了上去。
“滋啦——”
蝗虫接触到滚烫的铁架,瞬间发出一阵细微的爆响,身体迅速蜷缩、变色。
文安拿起一个小刷子,蘸了些油脂,仔细地刷在蝗虫串上。
随后,他抓起那些调料,均匀地撒了上去。盐末、捣碎的干茱萸(替代辣椒)、花椒粉,还有一些众人认不出的香料粉末……
随着他不停地翻动,一股奇异的香味开始弥漫开来。那味道……混合着油脂的焦香和调料的辛香,竟盖过了蝗虫本身可能存在的土腥气,变得诱人起来。
众人鼻子抽动着,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了。这香味……闻着是真香啊!可一看烤架上那玩意儿……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
文安烤得极其认真,直到每一串蝗虫都变得金黄酥脆,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小撮一小撮的火苗,他才满意地停了下来。
他拿起一串烤得最好的,吹了吹热气,在所有人如同见鬼般的目光注视下,张嘴就咬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文安咀嚼着,脸上露出了极其享受的表情,眼睛都微微眯了起来。
嘎嘣脆,虽然没有孜然,缺少了灵魂的一笔,但茱萸的辣、花椒的麻、盐的咸以及油脂的香混合在一起,加上蝗虫本身经过炙烤后产生的类似烤虾干般的鲜美,依旧让他回味无穷。
他一口气吃了四串,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擦了擦嘴角。
抬头,看见的是一张张呆若木鸡的脸。
尉迟恭嘴角抽搐。程咬金张着嘴,能塞进一个鸡蛋。牛进达还是若有所思的表情。尉迟宝林几个小辈则是用手捂住了嘴,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这样的表情,文安倒是不陌生,之前他自己的脸上也出现过。
他第一次吃这玩意,还是在西南的某个省,当地的一户人家招待他们几个借宿,便上了“百虫宴”,那场景,至今想来还是毛骨悚然。
当看到那户主人吃着炸好的“打屁虫”,还吃得津津有味时,他当时的表情,比程咬金等人也好不了多少。
蝗虫这玩意,野外的大多可以食用,尤其在唐朝,这个没有工业污染,农业污染的时代,野生蝗虫简直是天生的肉食。
就算是蝗灾中的蝗虫,经过高温炙烤,只要不大量食用,也是无碍的。
心中感慨了一下,文安转而心中暗笑起来,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光自己吃可不行,得拉他们下水。之后的“收购蝗虫,化害为利”的大计,没有这些顶级勋贵带头做表率,光靠他一张嘴和皇帝的支持,推行起来阻力太大。
他故意咂了咂嘴,用一种带着几分遗憾和挑衅的语气说道:“如此美味,可惜啊可惜……诸位伯伯、兄长都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好汉,难道还怕这区区小虫不成?看来……是小侄高估了……”
“放屁!”
文安话音未落,程咬金第一个炸了!他这辈子最受不得激,尤其受不了被一个半大小子看扁!说他怕?他程咬金纵横沙场,什么场面没见过?会怕这烤熟了的虫子?
那股混合着酒意和怒气的劲儿直冲脑门,他也顾不上恶心了,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烤架前,一把抓起一串烤蝗虫,眼睛一闭,视死如归般地塞进了嘴里!
他甚至没敢用牙嚼,就想囫囵吞下去,赶紧结束这噩梦般的体验。
文安在一旁慢悠悠地补充道:“程伯伯,这般吃法,如同嚼蜡,岂能品出其中真味?须得细细咀嚼,方知其中奥妙。”
第195章 蝗虫生意
程咬金闻言,把心一横,暗道老子拼了!他鼓起腮帮子,开始用力咀嚼。
“咔嚓……咔嚓……”
起初几下,他完全是抱着“死就死”的心态。然而,嚼着嚼着,他脸上的表情开始变了。
那紧闭的铜铃大眼猛地睁开,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
预想中的腥臭、恶心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酥脆口感和浓郁的焦香!那味道……竟真的有点像是在吃鸡肉,又带着调料强烈的刺激,越嚼越香!
他停下了动作,呆呆地又嚼了几下,似乎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他如同风卷残云一般,将手中那串蝗虫三下五除二吃得干干净净,连竹签上的碎渣都嗦了一遍!
“他娘的!”
程咬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不是愤怒,而是极度的兴奋和惊喜,“文小子!你这……这玩意儿……真他娘的好吃!!”
他一边吼着,一边伸手又将烤架上剩下的五六串烤蝗虫全都抓到了手里,左右开弓,大口咀嚼起来,吃得满嘴流油,酣畅淋漓!
这一幕,彻底把众人看傻了。
文安没有理会众人,又将串好的一把蝗虫串放在烤架上烤了起来。
尉迟恭狐疑地看着狼吞虎咽的程咬金,又看看一脸淡笑的文安,迟疑地问道:“程老匹夫……你……你真没事?这……这真的能吃?”
程咬金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嚷道:“废……废话!好吃!比……比肉还香!文小子,快点!多烤点!俺老程还没吃够!”
见程咬金如此作态,众人心中的疑虑终于被打消了大半。虽然依旧觉得有些膈应,但强烈的好奇心,最终还是战胜了那点心理障碍。
当文安将新一批烤得焦香四溢、滋滋冒油的蝗虫串分发给众人时,尉迟恭咬了咬牙,学着文安的样子,小心地咬下了一只,细细咀嚼。
酥脆,咸香,微辣……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味道在口腔中炸开。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也大口吃了起来。
牛进达沉默地接过文安递过来的烤蝗虫串,端详片刻,送入口中。
秦怀道和几个小辈互相看了看,也鼓起勇气,各自取了一串。
下一刻,院子里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和咀嚼声!
“咦?这……”
“嘶!好香!”
“口感竟如此酥脆!”
“辣得过瘾!”
……
事实证明,真香定律,放之四海而皆准,哪怕是在大唐贞观年间。
看着众人从最初的抗拒、恶心,到如今的惊喜、赞叹,甚至开始争抢所剩不多的烤蝗虫,文安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这第一步,算是稳稳地踏出去了。接下来的“蝗虫财路”,以及应对蝗灾的奇策,才有了实施的根基。
他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脸上恢复了正色:“诸位,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这收购蝗虫,以及它背后真正的‘财路’,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院子里,吃光了最后几串烤蝗虫的程咬金,咂巴着嘴,回味着那股子焦香和辣劲儿,牛眼却已经瞪向了文安。
尉迟恭、牛进达,连带几个小辈,也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文安身上。
先前那点儿酒意和美食带来的松弛感,被文安那句“谈谈真正的财路”给冲得干干净净。他们现在是真好奇了,这蝗虫……难道还真能变出金子来?
文安不急不慌,从旁边搬了个胡凳坐下,顺手拿起一根干净的竹签,在地上划拉着,像是在理清思路。
“诸位伯伯、兄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方才大家尝过了,这东西,滋味如何?
“香!真他娘的香!”
程咬金立刻接口,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比不少肉都强!就是……就是心里头,到底有点膈应。”
“程伯伯说得是。”
文安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寻常百姓,乃至长安城的达官贵人,初闻此事,怕是比程伯伯膈应百倍。别说吃,让他们碰一下,都觉得污了手。”
他顿了顿,用竹签在地上点了点:“所以,咱们这买卖,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就是得让人‘敢吃’,‘愿意吃’。”
尉迟恭眉头微蹙:“文小子,你的意思是……咱们收购来这些蝗虫,不是干别的,就是弄成刚才这烤串,拿去卖?”
“正是。”
文安肯定道,竹签在地上划出一条线,“咱们的买卖,分三步走。第一步,收。就在京畿各县,设点收购蝗虫,按我之前在朝上说的,一文钱,五斤。”
“我相信,这个价,对寻常农户来说,有很大的吸引力。农闲时一家老小齐上阵,一天捉个几十斤换几十文钱,比种地还划算。”
程咬金摸着下巴:“一文钱五斤……听着是划算。可要是蝗灾真起来,那玩意儿铺天盖地,你小子得准备多少铜钱往外撒?别把裤衩都赔进去!”
文安笑了笑,竹签在地上又点了两下:“这就说到第二步,加工。收来的蝗虫,需得立刻处理,要把死的挑出来,另有用处。
“活的则需要去翅、去后腿,用清水洗净,然后或晒干,或用粗盐稍稍腌制,便于储存。这一步,需要人手,但工钱不高,长安城里寻些手脚麻利的妇人孩童就能做。成本,很低。”
他接着划出第三条线:“第三步,也是赚钱的关键,卖。把处理好的蝗虫,用竹签串起来,每串……七八只到十只。就按刚才的法子,用我配的调料烤了,在长安城里卖。”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一串,卖一文钱。”
院子里静了一瞬。
一串……一文钱?
众人脑子里飞快地算起了账。一文钱收五斤,一斤蝗虫少说也得几百只。就算十只一串,一斤蝗虫能串出几十串!那就是几十文钱!
这中间的利……
尉迟恭倒吸一口凉气。程咬金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呼吸都粗重起来。牛进达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敲着,显然也在心算。
第196章 计定
秦怀道和几个小辈更是在那里掰着指头算着。
“这……这他娘的……”程咬金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是不是心有点黑啊!”
文安点点头,语气依旧平静:“蝗虫这东西,看似污秽,实则全身是‘肉’,几乎没有不能吃的地方。”
“只要破了百姓心中‘蝗神’‘污秽’的念头,让它变成一种能填肚子,甚至有滋味的小食,就不愁没人买。”
“长安城多少人?每日人吃马嚼要多少?夏日里,弄点新奇、有滋味又便宜的下酒零嘴,不愁没销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咱们这买卖,还占着大义的名分。这是在帮朝廷灭蝗,是在为陛下分忧,是在救百姓的庄稼。名声上,也立得住。”
尉迟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文安:“文小子,你这脑袋……到底怎么长的?这等主意……看似荒唐,细想下来,竟是环环相扣,利国利民……还他娘的暴利!”
牛进达沉声问道:“可是,文贤侄,你方才也说了,最难的是让人‘敢吃’。寻常百姓,谁敢第一个下嘴?那些清流言官,怕不是要骂咱们败坏风气,怂恿百姓食此污秽之物?”
文安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脸上露出一丝早有准备的笑容:“所以,这事儿,不能光靠咱们几家。需要有人,给咱们‘撑腰’‘带头’。”
他目光转向皇宫方向,压低了些声音:“今日在两仪殿,小子已经说服了陛下。陛下……允了此事。非但允了,陛下还说……”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众人胃口。
“说什么?”程咬金急吼吼地问。
“陛下说,愿意从内帑拿出五千贯钱,入股此事。”文安缓缓道,“占五成干股。”
“什么!”
这一下,不止程咬金,连最沉得住气的牛进达都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
皇帝出钱?入股做买卖?还是做这……这烤蝗虫的买卖?占五成?
这简直闻所未闻!
尉迟恭手里的酒碗都晃了晃,凉爽可口的葡萄酒洒出来些。他死死盯着文安:“文安,此言……当真?陛下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
文安肯定地点头,“张阿难张公公亲自传的陛下口谕,稍后便会将五千贯钱运来。陛下说了,此事若成,于国于民有利,他出些本钱,也是应当。但陛下也说了,此事须得做得稳妥,莫要惹出乱子。”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还是难以相信。
皇帝亲自下场,这买卖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不是简单的经商牟利,这几乎成了带有朝廷色彩的“差事”!
风险?有皇帝顶着大半!名声?皇帝都参与了,谁还敢胡乱嚼舌头,至少明面上不敢。
巨大的惊喜过后,是更深的思量。皇帝占了五成,那剩下的五成……
文安适时开口,打断了众人的思绪:“陛下占五成,这是定下的。剩下的五成,小子想着,今日在场的几位伯伯家里,连同小侄家正好五家。”
“尉迟伯伯、程伯伯、牛伯伯、秦二哥,还有小子自己。咱们五家,每家出一千贯本钱,各占一成。如何?”
一千贯,对普通人家来说,不是小数目,甚至是天文数字。但对于尉迟恭、程咬金这几家来说,就不算什么了。尤其是他们最近靠着文安弄出的石炭、新盐等生意,进项颇丰。
更重要的是,一成干股,看着不多,可如果这买卖真做成了,背后的利润……众人只是稍一估算,就觉得心头火热。
更关键的是,这是和皇帝合伙做买卖!与之前的食盐不同,这是皇帝主动下场参与的,这份体面和潜在的圣眷,比那一成干股更让人心动。
程咬金第一个拍板:“干了!俺老程出一千贯!陛下都敢干,俺怕个鸟!”
尉迟恭也缓缓点头:“陛下既有此意,臣等自当效劳。一千贯,尉迟家出了。”
牛进达言简意赅:“可。”
秦怀道看了文安一眼,也点头道:“翼国公府,也出一千贯。”
文安笑了,拱手道:“多谢诸位伯伯、兄长信任。那此事,便算定下了。具体契约文书,稍后小子拟好,再请诸位过目。”
大事定下,院子里的气氛顿时又热烈起来。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商量细节。
收购点设在哪里?文安提议,就在长安城周边受灾最重的几个县,每个县选一两个交通便利的大镇,由各家派出可靠家将或管事,带着钱粮和秤杆坐镇。再雇佣些当地闲汉负责搬运、初步分拣。
怎么运回长安?需要准备多少辆大车?尉迟恭等人都在盘算着自家在军中的人脉,可以调用一些退役的辎重车辆和老兵车夫,成本能压低不少。
加工的人手哪里来?秦怀道建议,可以在长安各坊寻那些生活困顿的军眷或孤寡,工钱给得公道些,既能得人,也能博个好名声。
至于烤制和售卖,文安早有打算。
他准备弄一批简易的、带轮子的铁皮烤炉,类似后世夜市那种。招募些机灵胆大、口才好的货郎或者市井闲汉、不良人,给他们分成,让他们推着烤炉,到东西两市、各坊热闹处去叫卖。
最难的还是得有人第一个吃“螃蟹”。想了想后世的营销手段,文安便想到了“托”,做生意,怎么能少得了这类人。
只要在售卖的时候,让几个“托”去假意刁难,然后不情愿地试着尝试吃了一口,然后再咋咋呼呼一番。
只要勾起了百姓的好奇心,事情就成功了一大半,总有胆大的,会尝试。然后凭着烤蝗虫独特的口味,文安相信,在这个食物不是蒸就是煮的年代,一定会火爆起来。
文安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众人连忙赞赏这个主意好,至于“托”的人选,程咬金说自家府中有几个机灵的管事,可以担当此任。
尉迟恭等人也说家中有这样的人,文安沉吟了片刻说道:“如此最好,不过估计人数还是远远不够。”
第197章 献言
“这样,还烦请伯伯们派人在长安市面上找一找这类人,就一点,要机灵、能说会道,表演……嗯,就是会唬人就行。到时候集中起来,由小子简单地培训一下,应该就差不多了。”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赞同。
之后,众人越说越细,越说越觉得此事大有可为。原本觉得荒谬的“蝗虫财路”,在文安条分缕析的规划和皇帝亲自入股的刺激下,渐渐变得清晰、具体,甚至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酒添了一轮又一轮,冰镇的葡萄酒换成了较烈的三勒浆,话题也从蝗虫买卖,说到了朝堂趣闻,边关琐事。
夕阳西下,这场冰火交织的“虫宴”才到了尾声。
尉迟恭等人起身告辞,个个脸上都带着酒意和兴奋。程咬金勾着文安的肩膀,喷着酒气道:“文小子,好好干!俺老程看好你!等这买卖做成了,俺请你喝最好的三勒浆!”
文安笑着应下,送众人到院门口。
临别时,他似乎想起什么,状若随意地对尉迟恭和程咬金道:“对了,二位伯伯,今日这冰,诸位觉得还合用?”
尉迟恭脚步一顿,程咬金眼睛又亮了:“合用!太合用了!文小子,你这制冰的本事……”
文安摆摆手,笑道:“雕虫小技罢了。等眼前这蝗灾的事情了结,咱们倒是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这‘冰’的生意。夏日方长,这东西……应该比蝗虫,更不缺销路。”
他没有说透,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尉迟恭和程咬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抑的激动。制冰!盛夏制冰!这里面的利益,岂止是比蝗虫不缺销路!文安这小子,手里到底还有多少好东西?
“好!好!等蝗灾事了,咱们再聚!”程咬金用力拍了拍文安,声音都有些发颤。
送走这群心满意足又满怀期待的勋贵,文安站在院门口,望着他们消失在坊街拐角的灯笼光晕里,长长舒了口气。
张旺走过来,低声道:“郎君,宫里……真送了五千贯钱来,都是上好的银饼和铜钱,装在箱子里,用宫里的马车拉来的,已经抬进厢房了。带队的公公说,陛下等着看郎君的手段。”
文安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知道了。看好便是。”
……
翌日,小朝会散后,李世民并未像往常一样让众臣散去,而是将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征,以及京兆府少尹孙伏伽留了下来。同时,又命内侍去将作监,召文安即刻入宫。
两仪殿偏殿,气氛比正式朝会轻松些,但也透着凝重。
几位重臣分坐两旁,心中皆有些猜测。陛下单独留下他们,又召来文安,多半与昨日朝会上那桩“收购蝗虫”的奇闻有关。
文安匆匆赶到,行礼后,被赐坐在末位。
李世民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众人:“昨日文安县子所奏,收购蝗虫,以解蝗患之事,诸卿皆已知晓。”
“朕思之,此法虽奇,却不失为一条可行之路。今日召诸卿来,便是要议一议,朝廷该如何配合,将此策落到实处,真能起到灭蝗保稼之效。”
房玄龄捻须沉吟,率先开口:“陛下,文县子此议,核心在于‘以利驱民’。欲使百姓不畏‘蝗神’,争先捕之,一则需破除愚见,二则需确保其利。破除愚见,非一日之功,需朝廷明示,甚至……需陛下有所表率。”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这事儿皇帝你得带头。
杜如晦脸色苍白,声音却稳定:“房公所言极是。此外,收购、转运、处置,环节众多,需有得力之人统筹,各地官府需全力配合,严禁胥吏克扣、刁难捕蝗百姓,否则好事变坏事,反易激起民怨。”
长孙无忌补充道:“还需防有人借此散播谣言,阻挠此事。京兆府、金吾卫需加强巡查,确保收购点秩序,钱款安全。”
魏征眉头紧锁,他对于“食蝗”之举,从内心是抵触的,认为有违圣贤教诲。但昨日他也私下问过孙思邈,得知蝗虫确可入药甚至充饥,并非毒物。
此刻见陛下决心已定,几位同僚也在探讨具体执行,便知此事难以阻拦。他想了想,沉声道:“陛下,无论此举如何,首要在于‘诚’与‘信’。朝廷须张贴告示,且要明白无误,收购钱款,须分文不差,当场兑付。若有一处失信于民,则满盘皆输,朝廷威信亦将受损。”
李世民听得连连点头:“诸卿所虑甚是。文安,你也说说,具体该如何做?”
文安起身,还是头一次真正地参加这种事关国计民生的“商讨大会”,马蹄铁那次更多的是被迫,这次文安却是主动居多。
听到李世民垂询,文安稳了稳心神,克服心中的不适,思索了片刻,拱手道:“回陛下,诸位相公。小子以为,此事可分几步走。”
“其一,舆情先行。请孙伏伽孙少尹,以京兆府名义,即刻起草布告。布告内容,可分两部分。”
“前半部分,言明今岁蝗灾严峻,为保稼穑,朝廷特设此策,鼓励百姓捕蝗。后半部分……”
他顿了顿,“可请教孙思邈孙神医,将蝗虫可入药、性味功效等,详列其上。言明此物并非污秽不祥,而是天地所生,有其可用之处。布告需加盖京兆府及太医署印信,张贴于长安各城门、坊市及京畿各县衙、要道。”
孙伏伽闻言,眼睛一亮:“妙啊!借孙神医之名,破除‘污秽’之说,事半功倍!臣回去便办!”
“其二,”文安继续道,“请陛下,择一吉日,率文武百官,于城郊举行祭祀……或可称为‘慰农’之礼。”
“礼毕,陛下可当众捉拿蝗虫,痛陈其害民之罪,然后……”
他看向李世民,声音放缓,“然后,或可效古之圣王为民承担灾异之故事,有所表示。此举,重在‘态度’,天下人瞩目,胜过千言万语。”
李世民听到这里,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眼神却变得坚定。他明白文安的意思,这戏,他必须演,而且得演得情真意切。
第198章 秀
“其三,”文安道,“朝廷明发诏令至长安周边各县,令其配合设立收购点,派员监督,确保钱款、秤准。同时,可令各地驻军,在完成操练之余,协助百姓扑蝗,既可锻炼士卒,亦能快速遏制蝗群蔓延。”
“其四,关于收购钱款及后续处置,小子与尉迟将军、程将军等几家,已筹集部分本钱,愿为朝廷分忧,负责具体采买、转运及……后续事宜。朝廷只需派员监督账目即可。”
他这话,把皇帝出资和他们几家合伙的事情轻轻带过,重点突出了“为朝廷分忧”。
李世民满意地点头:“文爱卿思虑周详。便依此议。玄龄,起草诏令。孙爱卿,布告之事抓紧。克明,便统筹全局,协调各部。无忌,舆情与安全,交与你了。魏卿,便由你巡查各收购点,若有官吏营私舞弊、坑害百姓者,无论何人,立即拿下,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
魏征听到让自己去巡查,愣了一下,随即郑重躬身:“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一场由皇帝主导,宰相推动,勋贵出钱出力,直臣监督的“灭蝗”大计,就此定下调子。效率之高,决心之强,令文安这个穿越者也暗自咋舌。
……
两日后,长安城的气氛变得有些怪异。
各城门口、坊门旁、东西两市的布告栏上,都贴上了盖着京兆府和太医署大印的崭新告示。告示用的是浅显易懂的白话,字迹工整。
前面部分,痛陈蝗灾之害,宣布朝廷将出钱收购蝗虫,一文钱五斤,鼓励百姓捕捉。
后面部分,则让所有看到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那上面竟然写着:“……据太医署查验,蝗虫,又名蚱蜢,性甘辛温,可入药。有止咳平喘、镇惊止搐、解毒疗疮之效。民间亦有用其炙烤后食之,味似虾蟹,可充饥健体……”
下面还附了一小段孙思邈的署名和印鉴,证明此言不虚。
“蝗虫……能治病?”
“还能吃?味似虾蟹?”
“孙神医说的?孙神医可是活神仙啊……”
“真的假的?朝廷出钱买这玩意儿?”
告示前挤满了人,议论声如同开了锅的粥。怀疑者有之,好奇者有之,觉得荒唐者亦有之。
但“孙思邈”这三个字,在大唐百姓心中的分量太重了。他都说这东西无害甚至有益,很多人心里的抵触,便不由得松动了几分。
尤其是那句“味似虾蟹”,让不少平日里根本吃不起鱼虾的穷苦人,暗自咽了咽口水。
紧接着,又有小道消息从各个渠道流传开来:听说陛下对此事极为重视,不日将亲自主持仪式,祈求上天……
流言纷纷,长安城上空,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躁动气息。
……
贞观二年,公元六二八年,六月十八,丁卯日。黄历上写着:宜祭祀、祈福、求医、破屋,这一天,也是李治的出生日。(注:杜撰,查了半天万年历,没找到当天的黄历吉凶。)
天色未明,长安城西郊,早已被金吾卫清场戒严。一片临时平整出来的空地上,设起了简单的祭坛。
李世民身着常服,未穿冕旒,神情肃穆,带领着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征等文武重臣,肃立于祭坛之前。更远处,是被允许前来观礼的数百名长安百姓代表,以及更多的、维持秩序的禁军。
场面庄重而压抑。
吉时到,钟鼓鸣响。一套简化的祭天仪式后,李世民步上祭坛,面对苍天,沉默良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坛下的臣民。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带菜色、眼神忐忑的百姓代表,扫过神情各异的臣子,最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朕,受命于天,牧守万民。然今岁天时不协,旱魃肆虐,更生蝗蝻,蔽野食苗,此乃朕之失德,上干天和,以致殃及百姓五谷,如食朕之肺腑!”
他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颤音,眼眶竟微微发红。
“民以食为天,谷乃民命!今蝗虫夺民之食,便是夺民之命!朕,岂能坐视?”
说着,他忽然向前几步,走到祭坛边缘。那里,早已准备好了一个敞口的陶罐,里面是今日清晨从附近田地里捕捉来的,还在微微蠕动的青黄色蝗虫。
在无数道惊骇、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李世民猛地伸手,从陶罐里抓起一只肥大的蝗虫!
那蝗虫在他手中挣扎,细腿划动。
文武百官中,有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百姓人群里,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
李世民看着手中的蝗虫,脸上露出决绝之色,朗声道:“尔食朕百姓五谷,如食朕之肺腑!百姓何辜,受此荼毒?若天降灾异,当罚朕身!尔欲食,便来食朕!”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竟将那只活蹦乱跳的蝗虫,直接送入口中!
“陛下!”
“不可!”
惊呼声瞬间炸响!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脸色剧变,差点冲上去。魏征更是须发戟张,想要劝阻。
但李世民的动作极快,他猛地咀嚼了几下,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似乎在忍受极大的不适,随即强行吞咽了下去!
然后,他张开嘴,让众人看清他口中已无他物。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皇帝。看着这位刚刚吞下一只活蝗虫的天下之主。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腾,声音更加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朕,已食此虫!”
“若上天有灵,当见朕心!蝗虫之害,乃天灾,非关人事!自今日始,朕与尔等百姓,同心勠力,扑杀此害!凡捕得蝗虫者,皆可至官府所设之处,换取铜钱,一文五斤,绝不食言!”
“朝廷已查明,此虫可入药,亦可充饥,并非污秽毒物!朕今日食之,安然无恙,便是明证!”
他的话语,如同惊雷,劈散了百姓心中最后一点对“蝗神”的恐惧,也镇住了所有想要反对的杂音。
皇帝,万金之躯,真龙天子,竟然当众生吞蝗虫,为民承担“灾异”!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决心!
第199章 有条不紊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声浪。有哭泣,有呐喊,有高呼“陛下圣明”“万岁”!
许多百姓跪倒在地,涕泪横流。他们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们看到了皇帝为了他们的庄稼,做到了何等地步!
祭坛下,房玄龄等人看着李世民的背影,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敬佩,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这一招“苦肉计”加“身先士卒”,效果实在是太强烈了。
魏征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一揖。
虽然他们中有的人有所猜测,李世民会做什么,但当真正亲眼看到李世民活吃了一只蝗虫,这种场面所带来的震撼,绝非一句“陛下圣明”所能概括的。
仪式结束的当天下午,朝廷的正式诏令和详细的《捕蝗令》便以最快的速度下发京畿各县。
一开始,百姓还是观望居多。虽然皇帝都吃了,虽然告示贴得到处都是,但真要自己下手去捉那玩意儿,心里还是发毛。
这时,各地县衙的胥吏、差役,以及驻军抽调的人手,开始行动起来。他们分成小队,带着特制的网兜、布袋,直接下到田间地头。
有那机灵的里正、村老,在县衙的暗示或鼓励下,带头捉起了蝗虫。捉了满满一袋,当众拿到临时设在村口的收购点,过秤,拿钱。
“王老栓,蝗虫三斤七两,算你四斤,给,四文钱!拿好了!”衙役高声唱喏,将四枚亮晶晶的开元通宝拍在老汉手里。
围观的村民眼睛都直了。
真给钱!铜钱!实实在在的铜钱!
王老栓攥着那四文钱,手都在抖。他儿子在边上催促:“阿耶,快,那边田埂上又落了一片!”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并且真拿到了好处,局面立刻不同了。
第二天,下田捉蝗虫的人明显多了起来。第三天,几乎是全村出动!田埂上,沟渠边,到处都是拿着各种家伙事的男女老幼。网兜不够就用树枝扑打,用衣服兜,用草席围。
一文钱五斤,听起来不多,但对于农闲时几乎没有任何现金收入的农户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钱!
而且蝗虫这东西,一旦形成虫群,密度极高,手法熟练的,一天捉个十几二十斤并不太难。那就是二三十文钱!够买好几斗粟米了!
利益,永远是最直接的驱动力。
当“蝗神”的恐惧被皇帝的生吞表演和实实在在的铜钱击碎后,捕蝗,立刻变成了一场全民参与的“淘金”运动。
京畿各地的田野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热闹景象。
呼喝声,欢笑声,偶尔还有为争夺一片蝗虫密集处而发生的小小口角。往日令人绝望的蝗群,此刻在百姓眼中,仿佛变成了会爬会飞的铜钱。
一车车、一袋袋的蝗虫,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各处的收购点,过秤,登记,付钱。然后再由各家派出的车队,迅速运回长安城外的几处临时工坊。
那里,早已雇佣好的大批妇人,在监工的指挥下,手脚麻利地进行活、死的分拣,接着另一批人去翅、去腿、清洗、晾晒或粗盐腌制的初加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略带土腥又混杂了盐卤的气味。
而长安城内,另一场好戏,也悄然拉开了帷幕。
……
西市,午后,日头正毒。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突然多出了一个奇怪的摊子。摊主是个黑瘦精悍的汉子,推着一辆带轮子的铁皮小车,车上架着一个长方形的铁皮炉子,炉子里炭火正红。
炉子旁边,摆着几个大竹匾,里面堆满了黄褐色、已经处理干净、用竹签串好的蝗虫。旁边还有几个陶罐,装着粉末状的调料。
黑瘦汉子也不怎么吆喝,只是笨手笨脚地摆弄着炭火,将一串串蝗虫放上烤架,刷油,撒料。
一股混合着焦香和辛辣的奇异气味,随着炭火的烘烤,渐渐飘散开来。
路过的人先是好奇地看一眼,待看清烤架上那是什么东西后,无不脸色大变,掩鼻匆匆走开,或是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哎哟,那是什么鬼东西?”
“好像是……蝗虫?天爷!这东西也敢烤来卖?”
“疯了疯了!快走快走,晦气!”
黑瘦汉子似乎有些窘迫,脸涨得更黑,却依旧沉默地翻动着烤串。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普通布衣、但体格明显比常人健壮些的汉子,晃晃悠悠走了过来。为首一个满脸横肉,嗓门洪亮:“哟!这儿卖什么呢?这么香!”
他凑到摊子前,抽了抽鼻子,眼睛盯着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蝗虫串:“这是……蚂蚱?烤蚂蚱?嘿,新鲜!给爷来两串尝尝!”
黑瘦汉子似乎有些犹豫,低声道:“客官,这是……蝗虫。”
“蝗虫?”
横肉汉子眼睛一瞪,“怕什么!陛下都吃了!告示上都说了,这玩意儿能吃,还能治病!少废话,来两串!烤焦点!”
他这么一嚷嚷,周围还没走远的人,不由得都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过来。
黑瘦汉子只好递过去两串烤好的。
横肉汉子接过,也不怕烫,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咔嚓!”
清脆的响声。他嚼了几下,眼睛猛地一亮,含糊不清地嚷道:“唔!香!真他娘的香!有点辣,够劲儿!比肉串都不差!再来五串!”
跟他一起的几个汉子也纷纷嚷着要尝。
这几人吃得满嘴流油,啧啧称赞,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小了,好奇和探究的目光多了起来。
“真……真能吃?”
“看起来……好像挺香?”
“你看他们那吃相,而且……陛下确实也吃了……”
就在众人犹豫之际,又有一个穿着体面些、像是小商人模样的中年人挤了进来,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对黑瘦汉子道:“也给我来一串……就一串,我尝尝。”
黑瘦汉子递过去一串。
中年人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起初眉头紧锁,随即渐渐舒展开,眼中露出惊讶,接着又咬了一大口。
“咦?”
第200章 开了眼的长安城百姓
他咽下后,点了点头,“味道……确实不俗。酥脆咸香,别有风味。再给我来三串,我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这一下,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有第一个人尝试,并且给出了正面评价,后面观望的人,胆子便大了起来。
“给我也来一串!”
“我要两串!”
“尝尝,就尝尝……”
摊子前很快排起了小队。一文钱一串,便宜。好奇心加上前面“托”和真实顾客的带动,让很多人愿意花一文钱,买个新鲜,或者说,买个“陛下同款”不,应该是升级款的体验。
黑瘦汉子忙得额头见汗,收钱,递串,动作渐渐熟练。
当第一个纯粹好奇的顾客,吃完一串后,咂咂嘴,又默默排到队尾,准备再买两串时,这场位于西市一角的“烤蝗虫”试营业,便算是初步成功了。
同样的场景,在接下来几天,陆续出现在长安城的东西两市、各主要坊门、热闹的街口。
推着奇特烤车的货郎或摊贩越来越多,虽然仍有不少人避之不及,嗤之以鼻,但愿意尝试,甚至回头再买的人,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一文一串的烤蚂蚱”成了长安城夏日里一桩新鲜的谈资。有人鄙夷,有人猎奇,有人真觉得好吃。
而伴随着这股风潮,京畿田野间的捕蝗运动,也进行得如火如荼。源源不断的蝗虫被捕捉、运送、加工,再变成一串串冒着油光的烤串,出现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
一场由天灾引发的恐慌,在皇帝亲自下场、朝廷全力推动、勋贵资本介入、百姓逐利参与的复杂运作下,正悄然转向一场轰轰烈烈的“灭蝗”生产自救运动,甚至……隐隐催生出一条前所未有的、带着黑色幽默色彩的产业链。
十日后,文安与尉迟恭等人赶往一个农庄,这个庄子是尉迟恭的食邑,他们今日是去验证一件事情的。
日头正毒,晒得地面泛起一层白蒙蒙有些晃眼的光。马车轮子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灰尘,粘在人的衣摆和鞋面上。
文安坐在马车里,马车里还放着一个木盆,木盆里面装着冰——谁耐烦大热天的骑马啊,真是要命。这样坐在马车里,不香么。
尉迟恭看着本已经习惯骑马,这会儿又回到原来坐马车的文安,又好气又好笑,他家那匹御马彻底废了。
尉迟恭真怕李世民看到他赏赐的御马被文安养废后会发怒。
文安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
路两旁的田地里,庄稼长得稀稀拉拉,不少叶片被啃得只剩脉络,黄一块绿一块的,像生了疮。
更远处,还能看到三三两两的人影在田间移动,拿着网兜或树枝,追扑着那些飞起来又落下的青黄色影子。
捕蝗的场面,比他想象的还要热闹些。
不久后,一行人便抵达了尉迟恭在长安城东的一处食邑庄子。同行的还有各家派来的管事和几个懂农事的家将。
马车在庄子口停下。早有庄头带着几个老农等候在那里,见尉迟恭下车,连忙躬身行礼,口称“国公爷”。
尉迟恭摆摆手,也不废话,直接问道:“前几日送来的那些‘蝗虫粉’,可照吩咐喂给鸡鸭了?”
那庄头姓刘,约莫五十来岁年纪,皮肤黝黑,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听到尉迟恭问话,他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混合着激动和难以置信的神情,连连点头:“回国公爷的话,照做了!照做了!小人亲自盯着,半点不敢马虎!”
程咬金性急,抢着问:“效果咋样?快说说!”
刘庄头搓着手,声音都有些发颤:“好!好得很!简直神了!”
他看向尉迟恭身后稍显年轻的文安,眼神里带着敬畏,“文县子弄出来的那‘食料’,真是……真是宝贝啊!”
文安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侧了侧头。
他其实也没做什么,就是把那些收购来已经死掉,或者不适宜做烤串的蝗虫,让人碾磨成粉,混上些麸皮、豆渣、草籽之类常见的东西,做成简易的饲料。
这法子在后世不算稀奇,农村里自家养鸡鸭,有时也会捉些虫子剁碎了拌食。
只是这个时代,人尚且不能顿顿吃饱,更少有人会特意去琢磨怎么把家禽养得更肥、下蛋更多。
大多是撒把谷子,任其自己刨食,长成啥样算啥样。
来庄子的路上,文安已经跟尉迟恭他们大致解释过。
“死掉的蝗虫,直接丢弃或掩埋,一则浪费,二则若处理不当,还可能腐坏生疫。不如物尽其用。”
当时文安是这么说的,“禽类本就喜食虫豸。蝗虫粉高……嗯,营养丰富,混合其他杂粮制成食料,喂养鸡鸭鹅等家禽,能让其长得更快,肉质更紧实,下蛋也更勤。”
“长安城中,一枚鸡子(鸡蛋)如今要卖到两三文钱,若是大些的、品相好的,甚至能卖四五文。”
“寻常百姓人家,半月一月才舍得吃上一回,都当成荤食了,多是拿来换油盐。至于鸡肉,更是逢年过节才见荤腥的贵重肉食。”
“若能推广此法,用蝗虫饲料大规模养殖家禽,一来可消耗掉大量死蝗,变废为宝;二来能增加鸡鸭产量,平抑蛋、肉价格,让百姓饭桌上多见些油水;三来……养殖获利,也是一条不错的财路。”
尉迟恭和程咬金等人听完,眼睛都亮了。他们之前只想着烤蝗虫串赚钱,没想到死的蝗虫还有这般用处。这简直是刮地三尺,一点不浪费!
此刻,见刘庄头这般激动,众人心中更是期待。
“走,带我们去看看!”尉迟恭大手一挥。
刘庄头连忙在前引路,一行人穿过庄子里窄窄的土路,来到庄子后面一片用竹篱笆围起来的空地。篱笆圈了挺大一片,里面用更细的竹竿和渔网隔成几个区域。
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咯咯”“嘎嘎”的嘈杂叫声,混合着扑腾翅膀的声音,热闹得很。
隔着篱笆看去,只见里面鸡鸭成群。鸡大多是黄羽或麻羽的本地土鸡,鸭则是绿头鸭,还有几十只大白鹅,伸着长脖子,在圈定的水洼边踱步。
第201章 蝗虫饲料
这些家禽的精神头明显比寻常散养的旺盛得多,毛色也显得油亮。尤其是那些半大的小鸡小鸭,个头明显比同龄的壮实一圈,追着母鸡母鸭抢食,动作迅捷。
刘庄头指着一个专门隔出来的区域,那里养的都是刚孵出来不到十天的雏鸡雏鸭,毛茸茸的一团团,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旁边放着几个浅口的木槽,里面是拌好的、黄褐色的蝗虫粉饲料。
“国公爷,诸位贵人请看,”刘庄头声音激动,“这些雏崽,用的是掺了蝗虫粉的食料,才五天!就五天!您看看这精神头,这个头!比其他没有吃蝗虫粉的,怕是要大上一圈不止!吃食也凶,撒下去就抢光了!”
他又指着那些成年的鸡鸭:“下蛋的母鸡母鸭,用了这食料后,下蛋也勤快了!往常两三天才下一枚,如今几乎天天有!蛋壳也厚实,蛋黄颜色都更深些!”
一个跟着来的老农也忍不住插话,满脸不可思议:“老汉我活了大半辈子,种地养鸡,就没见过长得这么快的鸡崽!也没见过下蛋这么凶的母鸡!文县子这食料,真是神了!”
众人围着篱笆仔细看。
文安不太懂具体养殖,但也能看出这些家禽的状态极好。小鸡小鸭活泼好动,成年的羽毛顺滑,眼神有神。圈里角落堆着的蛋壳,也印证着刘庄头的话。
程咬金看得眉开眼笑,用力拍着文安的肩膀:“好小子!真有你的!死的蝗虫都能让你玩出花来!这可比光卖烤串来劲多了!”
尉迟恭也捻着虬髯,眼中精光闪烁。他是带兵的人,深知“粮草”的重要。这蝗虫饲料若能推广,大唐的肉蛋供应,怕是要翻着跟头往上蹿!这是实实在在增强国力的好事!
牛进达蹲下身,抓起一把撒在篱笆边的饲料细看,又闻了闻,点点头:“没什么怪味,禽类肯吃,长得快,下蛋多……此法,大有可为。”
尉迟宝林挠挠头,半开玩笑地说道:“若此法真能成,往后……怕是百姓要盼着蝗虫多些了。”
这话带着几分黑色幽默,却点出了关键。当灾害变成资源,当祸害能转化成食物和钱财,人心里的恐惧,自然就变成了动力。
文安被程咬金拍得龇牙咧嘴,勉强笑了笑:“程伯伯过誉了,不过是凑巧知道些粗浅道理。具体饲养,还得靠庄户们精心照看。”
“走!去俺老程的庄子也看看!”程咬金心急,验证了一处还不够,非要拉着众人再去他的庄子上亲眼瞧瞧。
众人自然无异议。留下刘庄头继续照看,并吩咐他扩大养殖规模,多建几个鸡鸭圈,所需银钱直接从府里支取。
一行人又上了马车,辗转来到程咬金在城南的庄子。
程家庄子的管事早已得了消息,候在庄口。见到程咬金,那管事脸上同样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行礼后便迫不及待地汇报起来。
情形与尉迟恭庄子那边大同小异。
用了蝗虫粉饲料的鸡鸭,无论是雏禽成长速度,还是成禽产蛋率,都有显着提升。
程家管事还特意拎来两只同龄的鸡崽做对比,一只用寻常谷糠喂养,一只加了蝗虫粉,大小、精神差异一目了然。
“国公爷,您是不知道!”程家管事唾沫横飞,“庄子上的老农都说,养了一辈子鸡,没见过这么肯长的!照这个势头,原本要养三四个月才能出栏的鸡,怕是两个多月就能长得肥肥壮壮!这得省下多少粮食,多出多少鸡鸭蛋肉啊!”
程咬金听得哈哈大笑,得意地瞥了尉迟恭一眼,仿佛这功劳有他一份似的。
尉迟恭懒得理他,转头对文安正色道:“文小子,此事确凿无疑了。你这蝗虫饲料,效用非凡。死的蝗虫,不仅不是负担,反而是宝贝。”
众人心中再无怀疑。
活蝗虫烤了卖钱,死蝗虫磨粉养禽。一文钱五斤收上来,转手就是几倍甚至十几倍的利。更别提这背后带来的肉蛋增产、稳定民生的巨大效益。
这哪里是应对蝗灾的权宜之计?这分明是挖到了一座前所未有的大金矿!而且这金矿,还他娘的是会飞的,是百姓帮着“开采”的!
一时间,几位大佬看文安的眼神,更加不同了。这小子脑袋里,到底还装着多少这种点石成金的鬼主意?
“既然效果这么好,那还等什么?”程咬金摩拳擦掌,“俺这就让人回去,把庄子上的空地都圈起来,多养鸡鸭!还有猪!猪吃不吃这玩意儿?试试!”
文安连忙道:“程伯伯,猪是杂食,倒也可能吃,但需小心尝试,莫要一次喂太多,看其肠胃能否适应。鸡鸭鹅等禽类,食虫本是天性,最为稳妥。”
“对对对,先紧着鸡鸭来!”
程咬金从善如流,又对自家管事吼道,“听见没?赶紧的!多招些人手,把能养的地方都给老子养上鸡鸭!钱不够找府里支!养好了,老子重重有赏!”
其他几家自然也无需多说,各自心中都已定下章程,回去便要大力推行。
趁着几位大佬兴奋商议之际,文安走到一旁,对几个围拢过来的庄户老农招了招手。
“文县子。”老农们有些拘谨地行礼。他们虽不认识文安,但见自家国公爷都对这少年客客气气,称呼“县子”,便知是了不得的贵人。
文安尽量让自己显得温和些,指了指鸡鸭圈,用平实的语气说道:“这用蝗虫粉养禽,虽是好法子,但有些地方需得注意,我跟几位老丈说说,你们平日里多留心。”
老农们连忙点头,竖起耳朵听。
“其一,这蝗虫粉需得晒得干透,碾磨细致,再与其他饲料拌匀。若受潮发霉,万不可再喂,否则禽类吃了要生病。”
“其二,饲喂要定时定量,不可饥一顿饱一顿。尤其是雏禽,肠胃弱,更需精心。饮水务必干净,水槽常洗。”
“其三,禽圈需保持洁净,每日清扫粪便,垫上干燥的稻草或草木灰。过于污秽潮湿,易生疫病。可定期在圈舍周围洒些生石灰。”
“其四,禽群不可过于密集,需有足够活动空间。日照要充足,通风需良好。若发现有精神不振、缩头耷翅、拉稀异常的,立刻隔离,就是单独关到其他地方去,莫要传染整个鸡群。”
“其五,若能寻些大蒜捣碎,偶尔拌入食中,或是在饮水中加入极淡的盐水,可预防一些常见小疾。”
第202章 遏制
文安说的这些,都是后世农村散养家禽的一些基本常识,从农村出来的文安,自然了解一些,结合回忆起网络上看到的相关知识,文安便总结归纳出适合此时养殖条件的注意事项。
这些注意事项在这个时代显得颇为新颖周到,老农们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露出恍然大悟和钦佩之色。
他们原本只觉得文安是弄出了神奇的“食料”,没想到这位年轻贵人,对具体饲养的门道也懂得这么多!有些细节,他们养了一辈子鸡都未曾特别注意过。
“文县子真是……真是博学!”一个老农感慨道,“老汉记下了,一定照办!”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
文安摆摆手:“我也是从杂书上看来的,诸位老丈经验丰富,具体操持,还需你们多费心。若遇到疑难,或有什么好法子,也尽可提出,大家一同参详。”
他这话说得客气,老农们更是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看着文安与那些泥腿子庄户耐心交谈,尉迟恭、程咬金等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微微颔首。此子有才而不骄,知实务而能下问,这份心性,难得,且性子比之原先貌似也转变了许多,这是他们乐见其成的。
……
几日时间匆匆而过。
长安城内外,捕蝗、烤串、养殖,三线并进,如火如荼。
朝堂之上,每日都有各地关于蝗情的奏报递上来。
起初是“蝗蝻滋生,蔓延数县”“田苗受损,民情惶惶”,到后来渐渐变成了“百姓踊跃捕蝗,虫群见稀”“新孵幼蝻不及成长,便被捕捉殆尽”“多地已不见大股蝗群,唯零星散虫”……
六月廿五,两仪殿。
李世民放下手中最新的一批奏折,靠在御椅背上,长长地、舒坦地出了一口气。连日来紧绷的眉宇,终于彻底舒展开,甚至嘴角还带上了一丝笑意。
他面前的御案上,摊开着几份来自京兆府和邻近州县的急报。上面的措辞,与半月前已是天壤之别。
“京兆府奏:自捕蝗令下,百姓景从,日获蝗虫数十万甚至百万斤。各县设点收购,钱款即时给付,民无怨言。今京畿之地,蝗群已十去七八,田间新苗得以保全,民心大安……”
“雍州奏:境内蝗蝻,经大力扑杀,已不成灾。百姓得售蝗之利,稍补今岁粮损……”
“华州奏:蝗患得控……”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这场起初看起来要动摇国本的蝗灾,在朝廷这套“组合拳”下,竟真的被硬生生遏制住了势头,甚至可以说,基本扑灭了!本来都要开含嘉仓放粮赈灾了,如今却是不着急了。
李世民拿起另一份密奏,是尉迟恭等人联名递上来的,关于“烤蝗虫”买卖的第一次分红简报。
上面罗列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收购蝗虫支出、加工成本、售卖收入……最后是一个让人心跳加速的纯利数目。
才短短十来天,第一批投入的本钱,已经回笼了大半。照这个势头,等到夏日结束,获利恐怕要达到本金的数倍!这还不算那些用死蝗虫饲料养殖家禽带来的、更长远的收益。
李世民用手指轻轻敲着那份简报,脸上笑容更深了些。
内帑出五千贯,占五成,这才多久?眼看就有大笔进项要入库了。观音婢一直念叨着宫中用度紧张,好些妃嫔的用度都缩减了,这次总算能宽裕些。
想到长孙皇后,李世民心中更是柔和。她刚生产不久,还在月中调养,前些日子还忧心蝗灾和朝局,如今总算有好消息可以让她宽心了。
他起身,对侍立一旁的张阿难道:“摆驾,去立政殿。”
立政殿内,药香混合着淡淡的乳香。长孙皇后靠坐在榻上,面色还有些产后虚弱的苍白,但精神尚好。她怀里抱着小小的襁褓,里面是刚刚出生不久的李治。
见到李世民进来,长孙皇后想要起身,被李世民快步上前按住。
“观音婢,你好好歇着,莫要动了。”李世民坐在榻边,伸手轻轻摸了摸李治嫩嫩的小脸,小家伙睡得正香。
“陛下今日下朝早,可是有什么喜事?”长孙皇后敏锐地察觉到丈夫眉宇间的轻松愉悦,微笑着问道。
“喜事,确实是喜事。”李世民握住长孙皇后的手,将蝗灾已被控制、烤蝗虫生意初见成效等事,简略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他自己生吞蝗虫那段。
长孙皇后听完,眼中露出惊喜和欣慰:“当真?蝗灾……真的控制住了?还有那买卖,竟真能赚钱?”
“千真万确。”
李世民笑道,“文安那小子,这次又立了大功。献计献策不说,还拉着敬德、知节他们出钱出力,连朕的内帑都掺了一股。眼下看,这笔买卖,赚头不小。你的用度,还有宫中各项开支,总算能松快些了。”
长孙皇后轻轻抚着怀中的孩子,低声道:“能解蝗灾,保百姓粮田,已是天大的功德。还能有余利充盈内帑,更是意外之喜。文安县子,确是有大才的。只是他年纪尚轻,此番又出尽风头,恐惹人嫉,陛下还需稍加回护。”
李世民点点头:“朕省得。有功当赏,但也不能拔得太高,免得成了众矢之的。朕心中有数。”
夫妻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多是关于孩子和宫中琐事。殿内气氛温馨祥和,与半月前那种被天灾阴影笼罩的凝重,截然不同。
……
七月初一,大朝会。
太极殿内,百官肃立。经历了大半个月的紧张忙碌,许多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里又都有种松快的感觉。
钟鼓礼毕,中书令房玄龄手持玉笏出列,声音洪亮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中:
“启奏陛下,自六月捕蝗令下,陛下宵旰忧劳,亲为表率;朝廷政令畅通,百官用命;将士协助,百姓景从。赖陛下天威圣德,上下同心,今京畿及邻近州县之蝗患,已得极大控制!”
“据各州县奏报,大规模蝗群已基本绝迹,田间仅余零星散虫,不足为害。今岁夏粮,虽损失大部,但有卖蝗虫的银钱和保全下来的粮食,也可维持度日,如今民心安定,未有流徙。此乃陛下仁德感天,文武协力之功也!”
第203章 主簿
房玄龄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瞬间激起了巨大的反响!知情的官员本以为就算能控制住蝗灾也要数月时间,没想到这么快。
而不知情的则是议论纷纷。
“蝗灾……真的控制住了?”
“这才不到一个月啊!”
“陛下圣明!天佑大唐!”
惊叹声、赞扬声、议论声嗡嗡响起。虽然早有风声,但由房玄龄在朝堂之上正式奏报出来,意义完全不同。这标志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真的被大唐君臣上下一心,给扛过去了!
不少官员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互相交换着庆幸的眼神。
文安站在队列中,垂着眼,听着周围的喧哗,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这事儿能成,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只要利益驱动到位,破除迷信,加上朝廷机器开动,扑灭一场尚未完全爆发的蝗灾,并非不可能。
他只是觉得有些累。这大半个月,他既要盯着将作监的公务,又要操心收购、加工、售卖各个环节,还得应付各方的询问和试探,精神一直紧绷着。
此刻终于尘埃落定,他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然而,他也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不用看也知道,其中必然有崔琰等世家官员。
他微微抬眼,余光扫过。果然,崔琰站在前排,侧脸线条僵硬,眼神复杂地望着御座方向,偶尔掠过他这边时,那目光冰冷而阴郁,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疑和一丝……挫败?
他们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这场原本可以用来逼迫皇帝、攫取利益的蝗灾,竟然会以这种方式,被一个他们视为蝼蚁的小子,联手皇帝和一群武将,给化解了。
他们更是打探到,陛下居然与文安等人一起做起蝗虫的买卖,听说已经大赚了一笔。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想必让他们很不舒服吧。文安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
御座之上,李世民听着房玄龄的奏报,看着殿下群臣的反应,脸上露出了舒心畅快的笑容。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震殿宇,“此乃上天庇佑,更是我大唐君臣一心,百姓用命之果!诸卿辛苦了!”
他目光扫过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征、孙伏伽等人,最后在文安身上略微停顿,又扫过程咬金、尉迟恭等武将班列。
“蝗灾得控,社稷之幸,万民之福!”李世民朗声道,“有功之臣,不可不赏!”
他看向侍立在侧的殿中监张阿难。张阿难会意,上前一步,展开早已准备好的第一道圣旨,尖细的声音响起:
“门下:今岁蝗灾骤起,危及稼穑。赖君臣同心,军民勠力,灾患得弭,百姓安居。有功者赏,以示朕不吝爵禄之意。”
“中书令房玄龄,统筹全局,夙夜匪懈,加赐绢三百匹,金百两。”
“侍中杜如晦,抱恙理事,谋略深远,加赐绢二百匹,金五十两,赐宫中御用参茸若干,以示慰劳。”
“尚书右仆射长孙无忌,协理政务,安定舆情,加赐绢二百匹,金五十两。”
“御史大夫魏征,巡查州县,纠劾不法,风宪肃然,加赐绢一百五十匹,金三十两。”
“京兆府少尹孙伏伽,先是剿灭大乘教有功,后又督行捕蝗令,处置得宜,擢升刑部侍郎。”
“左武候大将军尉迟恭、右武卫大将军程知节、左武卫将军牛进达等,协助扑蝗,出力颇多,各赐绢一百匹,金二十两,御马一匹。”
张阿难念了一长串名字,从宰相到具体办事的官员,再到出力的将领,皆有封赏。殿内谢恩之声不断。
接着,张阿难又展开了第二道圣旨。这道旨意,是单独给文安的。
“敕曰:渭南县子、将作监左校署令文安,忠勤王事,屡献嘉谟。前有农器、盐法、马蹄铁之功,近者蝗灾骤起,又能洞察机先,献收购、利用之策,活民田,丰物产,惠泽甚广。虽年幼位卑,然才堪实用,功在社稷。”
“着,晋将作监左校署令为将作监主簿(从七品下),仍兼渭南县子。赐绢二百匹,金五十两,御马一匹,以彰其绩,以励后来。”
这道封赏,主要升的是官职,从从八品下的左校署令,直接擢升为从七品下的将作监少匠,连升四级!虽然仍是将作监系统内的官职,但地位和权限都大大不同了。
爵位未动,但赏赐的绢帛金银颇为实在,再不是之前的金十万(百贯铜钱)。
殿内响起一片“陛下圣明”的附和声。这个升赏,幅度不小,但在文安此番立下的大功面前,倒也无人觉得过分。毕竟,实实在在的灾情控制住了,这是谁都看得见的。
旨意念完,殿内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文安这才多大?入朝为官才多久?这升迁速度,简直如同骑了千里马!
虽然爵位没动,还是县子,但谁都知道,爵位更多是荣誉和食邑,实权官职的晋升,更能体现圣眷和地位。
一道道目光再次聚焦到文安身上,羡慕、嫉妒、惊叹、复杂……不一而足。
尉迟恭和程咬金在武将班列里,咧着嘴笑,比自己升官还高兴。
崔琰等人的脸色,则更加难看了几分。文安越是得势,就越证明他们之前的种种打压、算计落了空。
文安自己也愣了一下。他猜到会有封赏,但没想到居然连升五级,跨了四个品级。
他连忙出列,跪地谢恩:“臣文安,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信重,臣惶恐无地,唯当竭尽驽钝,以报陛下知遇之万一!”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谦逊。
李世民看着他,满意地点点头:“文爱卿平身。你年轻有为,正是为国效力之时。望你戒骄戒躁,勤于王事,莫负朕望。”
“臣,谨遵陛下教诲!”文安再拜,这才起身,退回班列。
他能感觉到,身上那无形的压力,似乎又重了一些。但这压力,与之前那种茫然无措、只想躲避的压力不同。这是一种明确的、带有方向的责任和期许。
他知道,从王伯坟前立下决心那一刻起,这条路,就只能往前,不能后退了。
第204章 高朋满座
朝会在一片“陛下圣明”的声浪中结束。蝗灾的阴云散去,皇帝的赏赐下达,似乎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文安随着人流退出太极殿,刚走到殿外台阶下,尉迟恭和程咬金就一左一右夹了上来。
“好小子!从七品了!将作监主簿!”程咬金用力拍着文安的后背,哈哈大笑。
尉迟恭也难得地露出畅快笑容:“不错!实至名归!晚上去俺府上,好好喝一杯,庆祝庆祝!”
文安被拍得咳嗽两声,苦笑道:“二位伯伯,小子这点微末功劳,全赖陛下洪福和诸位长辈提携……”
“少来这些虚的!”
程咬金打断他,“有功就是有功!走走走,先去将作监看看你的新官廨,然后晚上不醉不归!”
阳光有些刺眼,照在宏伟的宫城殿宇上,反射着金色的光芒。
文安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身边真心为他高兴的几人,心中那点因为升官带来的忐忑,渐渐被一股更坚实的暖意取代。
升了官,也发了财,自然要好好庆贺一番,几人看完了文安的新公廨,便都朝尉迟恭的吴国公府而去。
申时末,吴国公府喧嚣鼎沸。
邀请来的人都是下朝时就相邀好的,此时盛行分桌而食,因此,正堂、偏厅乃至院子里,都摆开了席面。
尉迟恭这次是真心高兴,不仅仅是为文安升官,更是为了蝗灾得控,为了那条眼看着越来越红火的“财路”,而且,他自己也是受了封赏的。
他府上本就豪阔,此次宴请更是放开了手脚,牛羊鱼肉,时鲜果蔬,流水般端上来。酒更是管够,除了宫中赏赐的御酒,也有市面上最好的三勒浆,还有几坛来自西域的葡萄酿。
文安本来和尉迟宝林他们在偏厅,还没吃几口,却被尉迟恭硬拉着进了正堂。
正堂里面满满当当地坐满了人,文安正眼一看,好家伙,全是当世的名将,有熟悉的也有不太熟悉的。
尉迟恭拉着文安,都过去介绍了一遍,坐在上首的有程咬金、牛进达、李绩、侯君集、张亮等稍熟悉的。
之后还有张公谨、段志玄、刘政会、温大雅、张士贵、刘兰、王君廓等不是那么熟悉的。
本来李靖该是首位的,但是没来。李靖自李世民登基之后便很少出席这类的酒宴活动,为的自然是避嫌。
此时的李靖还算正常一点,到后来灭了突厥,成了大唐的军神,更是杜绝了一切社交活动,连府门都从来不关闭。
不过他没来,他的儿子李德謇却是来了,此刻正与尉迟宝林他们几个行令喝酒呢。
文安心中嘀咕,这么将军中将领大部分请了过来宴饮,真的没事吗,早就听闻尉迟恭无力绝伦,情商却不高,这么弄也不怕犯忌讳。
但文安知道尉迟恭是善终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像自己一个不同通人情世故的人也知道避嫌的,他不信尉迟恭不知道,难道是飘了。
看样子,得找个机会和尉迟恭沟通一下,为了尉迟恭,更为了自己。不过今日显然不是时候。
等介绍完,早就等不及的程咬金不由分说,端起两碗酒,递了一碗给文安。
“来!文小子!第一碗,贺你高升!从七品主簿了!这才多久老夫像你这般大时,还在乡下偷鸡摸狗呢!”
程咬金举起那只硕大的海碗,里面斟满了浑浊的三勒浆,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在簌簌往下掉。
文安看着那碗酒,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今晚这关是躲不过去了,只能硬着头皮端起自己面前同样满溢的酒碗:“程伯伯取笑了,小子全赖陛下洪福,诸位长辈提携……小子先干为敬!”
说罢,他一咬牙,闭着眼,将碗沿凑到嘴边,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虽然酒量比之当初好了许多,且这三勒浆度数不算高,但文安依然被其辛辣酸涩的味道,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好!爽快!”程咬金大赞一声,仰头也干了一碗,亮出碗底。
“第二碗!”尉迟恭不甘示弱,也端起了碗,铜铃大眼瞪着文安,“这一碗,贺你献策有功,解了蝗灾,也……也让老子跟着赚了点零花钱!不然老子可没这么多钱摆这宴席,干了!”
这话半开着玩笑,却让其他人羡慕不已,听说文安带着尉迟老黑他们狠狠地赚了一笔。
文安刚喘了口气,胃里还在翻腾,第二碗又递到了面前。他苦笑着,依旧推辞不得,只得再次端起碗,深吸一口气,又是一通猛灌。
这一碗下去,他觉得脑袋已经开始有些发晕,眼前的灯火似乎晃了一下。
“第三碗!”牛进达也举起了碗,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文贤侄,这一碗,贺你……嗯,贺你脑子好使!以后多弄点这种好主意出来!”
文安眼前已经开始出现重影了,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架在火上烤的肉,四面八方都是劝酒的声音和晃动的酒碗。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接过了第三碗,机械地往嘴里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襟,他也顾不上擦了。
三碗烈酒下肚,文安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笑声、说话声都变得忽远忽近,模糊不清。胃里那股灼烧感越来越强烈,一股股酸气直往上涌。
然而,这只是开始。
尉迟恭和程咬金这两个老酒鬼更是兴致高昂,仿佛找到了难得的酒伴,你一碗我一碗,变着花样地劝。一会儿是“为陛下贺”,一会儿是“为大唐贺”,一会儿又成了“为咱们的买卖贺”……理由层出不穷,酒却从未停过。
还有其他在座的,不是长辈就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别人找你喝酒那是看得起你,自然没有文安拒绝的份,不多时,文安已然一个头两个大了。
文安起初还能勉强支撑,陪着喝几口。
到后来,他感觉自己像是飘在云端,脚下软绵绵的,身体都不听使唤了。眼前的景象光怪陆离,尉迟恭那张黑脸似乎变得无比巨大,程咬金的笑声如同打雷。
第205章 惊世之诗
他只能模糊地看到一只只酒碗递到面前,然后机械地接过来,往嘴里倒。酒液大半洒在了外面,冰凉的,温热的,混在一起,黏糊糊地粘在脸上、脖子上、衣服上。
“不……不行了……真的……喝不下了……”文安舌头打结,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试图推开又一次递到唇边的酒碗。
“男人岂能说不行!”
程咬金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差点把他从椅子上拽下来,“这才哪到哪?文小子,你这酒量还得练!来,跟俺老程再走一个!”
“哇——”
文安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一股难以遏制的恶心感如同海啸般从胃部直冲喉头。他猛地捂住嘴,踉跄着推开椅子,想要冲到外面去,却脚下一软,直接扑倒在了堂屋门口的地上。
紧接着,他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之前吃下去的那些还没来得及消化的肉食、菜蔬,混合着大量辛辣的酒液,一股脑儿倾泻而出。难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堂内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几乎掀翻屋顶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哈!吐了!真吐了!”
“文小子这酒量,还得再练十年!”
“快!快扶起来!漱漱口!吐出来就好了,接着喝!”
程咬金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尉迟恭也是忍俊不禁,一边摇头一边吩咐下人赶紧收拾。
文安吐得昏天黑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浑身软得像一滩泥。两名尉迟府的下人连忙上前,将他搀扶起来,有人递上温水给他漱口,有人用湿布巾给他擦脸。
冰凉的布巾贴在滚烫的脸上,稍微驱散了些许眩晕。
文安勉强睁开眼,视野里是晃动的人影和刺眼的灯光,耳边是嘈杂的笑闹声。他只觉得头痛欲裂,胃里空空如也,却依旧翻江倒海般难受。
“我……我真不行了……诸位叔伯……饶了小子吧……”文安有气无力地告饶,声音沙哑得厉害。
“行了行了,看把这孩子折腾的。”
尉迟恭总算发了话,脸上还带着笑意,“让他歇歇,缓口气。咱们喝咱们的!”
文安被扶到一旁角落的胡床上半靠着,有人给他端来一碗不知道是醒酒汤还是酸梅汁的东西。
他勉强喝了几口,酸涩的味道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但那股强烈的疲惫和不适感依旧如影随形。
之后有人搀扶着他,缓缓地靠在他的座位上。看着堂中依旧热闹的宴饮场面。程咬金正拉着牛进达划拳,声音大得能传到坊外。
转头看向偏厅,尉迟宝琳和程处亮不知在争论什么,面红耳赤。秦怀道微笑着和尉迟恭低声说着话。灯火摇曳,人影晃动,酒气氤氲,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一股莫名的情绪忽然涌上心头。
有穿越以来的孤独和惶恐,有经历生死的后怕,有王伯逝去的悲伤,也有如今得到认可、站稳脚跟的些许慰藉。各种滋味混杂在一起,如同方才喝下去的那些酒,在胸中翻腾发酵。
酒精模糊了理智的边界,一些平日里深藏的情绪和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他想起前世,想起那个遥远的、已经模糊的世界,想起那些读过的诗,喝过的酒……
他晃晃悠悠地,试图坐直身体,眼神迷离地望着堂中喧闹的众人,忽然张开嘴,用一种带着醉意、却又异常清晰的语调,高声吟诵起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堂内的喧闹声为之一静。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角落里那个醉态可掬的少年。
文安似乎浑然不觉,继续吟道,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放纵的、宣泄般的情绪: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尉迟恭和程咬金,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醉意和狂放的笑容: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尉迟公!程将军!将进酒,杯莫停!”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旁边的下人轻轻按住。他也不在意,就这么半靠在后面的木墙上,挥舞着手臂,仿佛自己正在主持一场盛大的酒宴: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吟到这里,他声音低了一些,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飘忽,随即又大声接上: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他目光扫过满堂的宾客,最后落在面前案几上那些空了的酒坛酒碗上,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嘶哑的酣畅:
“与尔同销万古愁!”
最后一句吟罢,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头一歪,彻底瘫软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嘟囔着什么。
整个吴国公府正堂,陷入了短暂的、奇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文安,眼神中充满了对这首诗的欣赏。
那些诗句,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又如同烈酒灼烧在心口。磅礴的气势,奔放的情感,对人生的慨叹,对享乐的追求,对忧愁的消解……
尉迟恭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程咬金张大了嘴,忘了合拢。牛进达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文安。
他们不懂什么平仄格律,但他们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属于盛唐的、尚未完全成型却已初具雏形的雄浑气魄!这绝不是这个年纪,这个位置的文安能够“作”出来的诗!可若不是他,又能是谁?
半晌,程咬金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巨响,打破了沉寂:“好!好诗!他娘的,听得老子热血沸腾!‘天生我材必有用’!‘会须一饮三百杯’!说得好!来!满上!接着喝!不醉不归!”
第206章 新的职责
他这一嗓子,顿时将众人惊醒。惊叹声、赞叹声、议论声轰然炸响!
“文贤侄大才!深藏不露啊!”牛进达感叹。
“好一个‘与尔同销万古愁’!此诗……此诗绝矣!”秦怀道喃喃道。
尉迟恭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醉倒的文安一眼,端起手中的酒碗,一饮而尽,眼中光芒闪烁。
这首诗大气磅礴,今日之后必定会传遍长安,他尉迟恭也将随着这首诗而闻名,说不得还会流芳百世,想到这里,不禁得意几分,哈哈地笑了起来。
旁边的程咬金也是得意洋洋,其他人这会儿都是羡慕不已了,这两个匹夫,何德何能,居然被写进这么一首注定脍炙人口的诗句中去。
心中的羡慕化作了劝酒的行动,纷纷找向尉迟恭和程咬金,二人也是来者不拒。
宴席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一首长诗,被推向了另一个高潮。众人推杯换盏,谈论着诗句,谈论着文安,兴致愈发高昂。
而文安,早已躺在下人搬来的小胡床上沉沉睡去,对后来的热闹浑然不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随口“吟”出的《将进酒》,在这个时空,在这个场合,将会引起怎样的波澜。
戌时二刻,夜色已深。
宴席终于到了尾声。尉迟恭见文安睡得深沉,便唤来张旺,吩咐他好生将文安送回去。
张旺和另一名亲兵小心翼翼地将烂醉如泥的文安扶上马车。
文安瘫在车厢里,依旧昏睡不醒,嘴里偶尔还含糊地冒出几个字眼,什么“岑夫子”“丹丘生”……张旺听得莫名其妙,只当是郎君醉话。
马车在寂静的坊街上行驶,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远处隐约传来净街鼓最后的余响。张旺紧赶慢赶,总算在鼓声完全停歇前,将马车驶入了永乐坊,停在了小院门口。
陆青宁和张婶早已候在门口。见状连忙帮着将文安扶下马车。文安浑身酒气冲天,人事不省,几乎是被半抬半架着弄进了卧房。
张婶一边拧着湿布巾给文安擦脸,一边心疼地念叨:“怎么喝成这样……这得多伤身子啊……”陆青宁默默地去厨房熬醒酒汤。
这一夜,文安睡得极沉,却也极不安稳。
头痛、恶心、口渴……各种不适轮番袭来。他迷迷糊糊地醒来几次,陆青宁喂他喝了些水,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中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前世的画面,一会儿是大唐的朝堂,一会儿是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蝗虫,一会儿又是尉迟恭和程咬金那两张放大的、带着酒气的笑脸……
翌日,天刚蒙蒙亮,文安就被剧烈的头痛和胃中的翻搅感折磨醒了。
他呻吟一声,试图坐起来,却觉得脑袋像是被重锤砸过,又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痛,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空空如也,却一阵阵收缩痉挛,恶心的感觉不断上涌。
他扶着床沿,干呕了几下,只吐出一些酸水。嘴里又干又苦,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
“郎君,您醒了?”
守在门外的陆青宁听到动静,连忙端着一碗温热的粟米粥进来,“先喝点粥吧,暖暖胃。”
文安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接过粥碗。粥熬得稀烂,带着淡淡的粟米香。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水流进空荡荡的胃里,稍微缓解了一些不适,但头痛依旧强烈。
勉强喝了半碗粥,文安实在没胃口了,将碗递还给陆青宁。他看了看窗外微亮的天色,想着还要上值,心中不由哀叹一声。
挣扎着起身,在陆青宁的服侍下洗漱更衣。
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中布满血丝,一副纵欲过度的憔悴模样。他苦笑着摇摇头,换上那身崭新的、代表从七品下官员的浅绿色官袍。
走出房门,清晨的凉风一吹,文安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头痛似乎更剧烈了。张旺和陆青安早已备好马车等候。
“郎君,您……没事吧?”张旺看着文安苍白的脸,关切地问道。
“无妨……”文安摆摆手,声音沙哑,“走吧。”
马车在清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行驶,轻微的颠簸对此刻的文安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努力平复着胃里的不适和脑袋里的钝痛。心中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这么喝酒了……至少,不能让人这么灌。
来到将作监,时间尚早。文安强打起精神,先去了自己的新公廨。
作为将作监主簿之一,他的办公场所比之前左校署令时宽敞了许多。是一间独立的厢房,位于将作监主官廨舍的东侧。
房间坐北朝南,光线明亮。进门是待客的小厅,摆放着几张胡床和案几。里间才是办公之所,一张宽大的紫榆木书案靠窗摆放,案上已经整齐地码放了一些文书、笔砚。
靠墙立着几个书架和卷柜,里面分门别类地存放着账簿、图样、往来公文等。地上铺着细密的竹席,角落还摆放着一个铜制香炉,此刻正散发出淡淡的、提神的檀香气味。
办公环境确实提升了不少。
文安在书案后坐下,揉了揉依旧发痛的额角。他知道,权利和义务是对等的。主簿这个位置,虽仍属事务性官职,但权限和职责远比左校署令要广。
在唐代,将作监掌管宫室、宗庙、陵寝等土木工匠之政。
主簿是监内的主要事务官之一,佐助监、少监处理日常公务,负责文书起草、收发、保管,账目核算,物料出入登记,以及监督各署(左校、右校、中校、甄官等署)的部分工作。
简单说,就是监内的“大管家”兼“财务总监”,事务繁杂,责任重大。
稍微歇息了片刻,文安起身,让陆青安在小厅待着,自己则是去拜见阎立德。
阎立德的公廨在主簿廨的斜对面。见到文安进来,阎立德放下手中的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文主簿来了,听说你昨日在吴国公府大醉了一场,没事了吧,快坐下。”
之前可没这待遇。
第207章 新官不烧火
文安连忙躬身行礼:“下官参见少监。劳少监挂怀,已无大碍了。”他心中微凛,看来自己昨日在吴国公府醉倒的事情,已经传开了。
至于他念出的那首《将进酒》却是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阎立德示意他坐下,捻须笑道:“年轻人,偶尔放纵,亦是常情。只是须知节制,莫伤了根本。还有,你那首诗却是极好的,倒是便宜尉迟恭和程咬金那两个匹夫了。”
文安闻言一震,有些摸不着头脑,诗?什么诗,他怎么不记得。
不过阎立德关心,文安忙谢道:“下官多谢少监的关心,诗不过是醉后胡言乱语,倒叫少监见笑了。”
“嗯。”阎立德点点头,这文安知道轻重,来将作监倒也勤勉,不失为可造之才。接着神色转为严肃,“你既已到任,有几件事需与你交代。”
“主簿一职,掌监内文书、图籍、计料、经费。如今监内各署工程不少,账目往来繁杂,你需尽快熟悉。尤其是去岁至今,为筹备陛下登基大典及后续宫室修葺,物料支取频繁,账目务必要清晰,一丝差错也不能有。”
“此外,各署报上来的工匠考课、物料请领、工程核算,皆需你初步审阅核对,再呈报上来。其中分寸,你需自行把握。”
“左校署那边,你虽已离任,但新署令尚未熟悉,若有疑难,你也要从旁提点一二。”
阎立德一条条交代着,文安凝神静听,一一记下。他知道,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权力,也是实实在在的责任和风险。账目不清,轻则受责,重则丢官甚至获罪。
“下官谨记少监教诲,必当用心办事。”文安再次表态。
“好。”阎立德满意地点点头,“你先去熟悉一下公务,召见一下你分管的书吏、计史。若有不明之处,随时来问。”
“下官告退。”
回到自己的公廨,文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宿醉的不适,对候在门外的陆青安道:“去,将我属下当值的书吏、计史,还有负责库房、物料登记的主事,都唤来。”
“是,郎君。”陆青安领命而去。
不多时,七八名吏员鱼贯而入,在文安面前站定,躬身行礼:“参见文主簿。”
文安目光扫过这些人。
年纪多在三十到五十之间,穿着青灰色的吏员服饰,面容或精明,或木讷,或带着一些审视的好奇。
他知道,这些人就是自己日后开展工作的直接下属和帮手。主簿手下通常设有录事、府、史、计史等吏员,分掌文书、账目、仓储等具体事务。
“诸位请坐。”文安指了指旁边座位。
众人谢过,依序坐下,但姿态都颇为拘谨。
这位新任主簿的“事迹”,他们早已耳闻。献犁、献盐、献马蹄铁、献治蝗策,深得陛下和几位国公看重,升迁迅速。
但见他年纪极轻,之前也一直在左校署,未必精通监内繁杂事务。众人心中不免忐忑,不知这位少年得志的新上司,会如何烧这“三把火”。
文安将众人的神色收在眼底,缓声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尽量显得平和:“本官初来乍到,于主簿一职诸多事务尚不熟悉。日后公务,还需诸位鼎力相助。”
众人连称不敢。
“眼下暂无特别吩咐。”
文安继续道,“各人先前所司何职,依旧照常行事。只是所有文书、账目、物料出入记录,需按时呈报本官过目。若有积压未决之事,或疑难之处,亦可随时来报。”
他顿了顿,补充道:“本官只强调两点。其一,账目务必清晰,物料支取需有凭据,一丝一毫不得含糊。其二,行事需守规矩,但也不可因循推诿,延误公事。做好分内之事,本官自有公断。若有人玩忽职守,甚或徇私舞弊……”
他没有说下去,但平静的目光扫过众人,其中隐含的意味让几个老吏心中一凛。
“下官等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好了,若无他事,便先退下吧。将近日急需处理的文书账册,先送一部分过来。”文安挥了挥手。
众人起身行礼,陆续退出。
走出公廨,不少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微微松了口气。
看来这位新主簿虽然年轻,但似乎并非那种一来就要大刀阔斧折腾、显示权威的愣头青。只要按规矩办事,应该不难相处。
当然,那“账目清晰”的要求,也让他们暗自警醒。
打发走下属,文安揉了揉依旧胀痛的太阳穴,看向书案。之前任左校署令时可没这么多下属,还担心表现不好,让这些下属看轻。
回忆起前世看过的影视剧相关片段,倒是模仿得有模有样,正所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不一会儿,有两名书吏便抱来了厚厚几摞文书和账册,堆放在案头。
文安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开。只看了几页,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宿醉带来的头痛似乎都加剧了。
账册是用毛笔竖行书写,条目倒是清楚,某年某月某日,支取某物料多少,用于何处。
但记录方式极为原始,就是简单的流水账。不同类目的物料混杂记录,前后时间也没有严格排序。
想要查询某一项物料的总支取量,或者核算某一工程的总耗费,需要从头到尾翻找、心算,极其烦琐,而且极易出错。
他又翻开另一本,是工匠俸料及赏赐的记录,同样凌乱。还有物料库存的盘点册,记录更是简略模糊。
文安放下账册,只觉得一阵烦躁。
这倒不是下属故意给他下马威,以他如今的“背景”,估计也没人敢。实在是这个时代的记账和统计方式,大多如此。能记清楚已算不错,想要系统、清晰、便于查核,那是奢望。
可他现在是主簿,管的就是这些账目!账目不清,就是失职。若是有人从中做点手脚,他更难察觉。这可是要命的事情。
“不行,得改。”文安按着额角,喃喃自语。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拿起毛笔。
第208章 再临玄都观
他决定先用后世的复式记账法的雏形,结合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弄一套更清晰的账册格式出来。
至少,要将收入、支出、库存分开立账,每笔账目注明时间、事由、经手人,同类物料归集记录。
他先在纸上画出表格:日期、事项、收入数量、支出数量、结存数量、备注(经手人、用途等)。
然后,他对照着那本混乱的物料流水账,开始一笔笔重新抄录、归类。木料归木料,石料归石料,金属归金属……
这工作极其枯燥,且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文安本就头痛欲裂,胃中不适,此刻更是觉得精力难以集中。他写一会儿,就得停下来揉揉太阳穴,或者喝口冷水提神。
进展缓慢。一个上午过去,他也只整理完一小部分。看着依旧堆积如山的旧账册和只完成了一小半的新账表格,文安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工程。
好在阎立德交代过,不急于一时。他也知道欲速则不达。看了看天色,已近午时。下值的钟鼓声也传来,文安才长吁一口气,放下有些酸麻的手腕。
看着面前初具雏形的新账册和依旧庞大的工作量,他无奈地摇摇头。来日方长吧。
他也没有心思在监内用暮食,将初步整理好的东西锁入卷柜,便起身出了公廨。
陆青安和张旺早已等候在外。见他脸色依旧不好,连忙上前搀扶。
“郎君,您脸色很差,要不要先找个医馆看看?”张旺担忧道。
“不必,回去歇歇就好。”文安摆摆手,艰难地上了马车。
回到永乐坊家中,文安也没胃口吃东西,直接回房躺下。这一觉睡了一个多时辰,直到申时初才醒来。
或许是因为年轻,或许是因为睡了一觉,醒来后,虽然依旧有些乏力,但那种剧烈的头痛和恶心感已经消退了大半,只是嘴里还有些发苦。
他起身,喝了张婶熬的清淡肉粥,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
走到院中,热浪袭来,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却也将最后一丝酒意带走。
文安忽然想起玄都观里那些被救出来的孩童。自从那日将他们送到观中,自己便忙于蝗灾和升迁之事,一直未曾再去探望,不知他们如今怎样了。
他心中有些挂念。那些孩子,经历了那般恐怖的事情,不知是否留下了心理创伤。
想到这里,文安便想去玄都观看看。他走进丫丫的房间,小丫头正呆坐在案几上,对着一本书册发呆,眼神有些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丫丫。”文安轻声唤道。
丫丫似乎被惊了一下,肩膀微颤,转过头来,看到是文安,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阿兄。”
文安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阿兄想去玄都观看望一下那些被救出来的孩子,你要不要一起去?”
丫丫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犹豫,有挣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还有一种……下定决心的决绝。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嘴唇抿了抿。
文安此刻心神都在那些孩童身上,并未留意到丫丫这细微的异常神态。只当她是想起了自己被囚禁的经历,心中害怕。
过了好几息,丫丫才抬起头,看着文安,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常的清晰:“好,阿兄,丫丫和你一起去。”
文安见她愿意出门,心中稍慰,笑了笑:“那好,阿兄让张旺备车。”
不多时,马车备好。文安牵着丫丫上了车,张旺和陆青安随行护卫。马车碾着青石板路,朝着位于道德坊的玄都观驶去。
玄都观,依旧门庭若市,喧闹不已。知客道士认得文安,听明来意后,便引着他们前往孙思邈暂居的丹房。
孙思邈正在丹房,翻看一卷医书。见到文安和丫丫,他放下书卷,脸上露出笑容:“文县子,小丫头,你们来了。”
“突然造访,打扰孙神医,实在抱歉。”文安拱手行礼,“小子是来问问,那些孩童……如今可都安好?”
提到那些孩童,孙思邈神色一正,捻须道:“文县子有心了。那些孩子,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大多已无大碍,身体根基恢复得不错。”
“前几日,已有大半被家人领回。剩下几个,或是家在远方一时难至,或是身体底子太弱,还需再观察调养一段时日,但也已无性命之忧了。”
文安闻言,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下,长长舒了一口气:“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全赖神医妙手回春!”
孙思邈摆摆手:“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倒是文县子你,那治蝗之策,还有那蝗虫饲料养禽之法,老道也有所耳闻,真是令人惊叹。老道正想寻你探讨……”
文安一听“探讨”二字,嘴角扯了扯,头皮下意识地有些发麻。
他知道孙思邈肯定又要追问那些“细菌”“微生物”之类他半懂不懂的东西。他连忙岔开话题,苦笑道:“孙神医谬赞了,不过是些取巧的法子。倒是神医医术通神,那些孩子能这么快康复,才是让人敬佩。”
孙思邈见他又要推脱,哪里肯放过,上前一步,拉住文安的衣袖,眼中闪烁着执着的光:“文县子莫要自谦。你条陈中所言,虽闻所未闻,却隐隐契合医道至理。”
“那‘细菌’之说,老道思之良久,觉得或许能解释许多疑难杂症之根源。还有那饮水煮沸之法,看似简单,却大有深意!今日既来了,定要与县子好生分说分说!”
文安心中叫苦不迭,被孙思邈拉着,又不好用力挣脱。
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安静站着的丫丫,温声道:“丫丫,让青安哥哥和张旺叔叔陪你在观里逛逛,好不好?阿兄和孙神医说会儿话。”
丫丫抬起头,看了看被孙思邈紧紧拉着的文安,她眼中那种复杂的神色再次浮现,沉默了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好。”
声音很轻,几乎微不可闻。
文安只当她乖巧应允,便对陆青安和张旺吩咐道:“你们陪好丫丫,莫要走远,就在这附近转转。”
“是,郎君。”两人应下。
第209章 丫丫的决定
丫丫又看了文安一眼,那眼神深邃得不似孩童,带着一种文安未能读懂的决绝和……淡淡的哀伤。
然后,她便转过身,迈着小步子,朝着丹房侧面那条通往观内深处的小径走去。陆青安和张旺连忙跟上。
文安的注意力已经被孙思邈重新拉回,并未留意到丫丫那异常的一瞥。他被孙思邈拉着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看着老道士迫不及待地摊开纸笔,准备“探讨”,心中暗自哀叹,知道今天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而此刻,丫丫走在清寂的观内小径上,西斜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拉出一道小小的、孤独的影子。
那日在马车上,她其已经渐渐苏醒,袁天罡对文安说的话,迷迷糊糊中听到了几句。尤其是那几句。
“……小丫头阴年阴月阴时出生,此为极阴孤阴之命格,或于亲朋有碍……”
“……极易吸引歹人……”
“……须入修行,才可破除此命格……”
那些话语,如同冰冷的毒刺,深深扎进了她幼小的心灵。
这些日子,她异常沉默,不仅仅是因为惊吓,更是因为这些话带来的恐惧和挣扎。
她想起阿爹阿娘的死,想起王伯,那个总是笑眯眯、对她很好的老人,就那么惨死了。
是因为她吗?是因为她是“极阴孤阴”的命格,所以克死了阿爹阿娘,又克死了王伯吗?
这个念头如同噩梦,日夜缠绕着她。
她害怕。
害怕阿兄也会因为她而出事。
阿兄现在是这个世上对她最好的人,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她不能再失去阿兄了!
那个袁天罡说,入道修行,可以破解这个命格。
这些天,她偷偷想过很多次。
如果……如果她离开阿兄,去玄都观,拜那个看起来很厉害的老道士为师,是不是就不会再克到阿兄了?阿兄是不是就能平平安安的了?
这个决定对她来说无比艰难。她舍不得阿兄,也舍不得这个家。
但一想到阿耶阿娘的死,想起王伯的死,想起阿兄为了救她几次涉险,那股寒意和恐惧就压倒了一切。
这几天,她的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不要离开阿兄,阿兄会伤心的。另一个说,留下来会害了阿兄,你要听话。
看着阿兄日渐憔悴,丫丫便觉得都是自己原因,自己离开的话,阿兄是不是就不用那么累了——
阿兄真的已经很累很辛苦了。
自己不能再给他添麻烦,更不能……害他。
小小的人的心里,那个“要保护阿兄”的小人,终于打败了“想留在阿兄身边”的小人。
丫丫抬起头,对陪在一旁的陆青安和张旺轻声道:“青安哥哥,张旺叔,我……我想去找那位袁道长。你们……能带我去吗?”
陆青安和张旺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袁道长?袁天罡?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袁天师?丫丫找他做什么?
但见丫丫神情认真,不似玩笑,陆青安想了想,问道:“丫丫,你找袁道长有什么事吗?要不要先告诉郎君?”
丫丫摇摇头,小手绞着衣角,声音却很坚持:“是……是丫丫自己的事情。阿兄正忙,丫丫……丫丫自己去问袁道长几句话就好。可以吗?”
她仰起小脸,眼中带着祈求。
陆青安和张旺犹豫了一下。袁天罡是观主,地位崇高,他们贸然带丫丫去打扰,似乎不妥,而且不一定见得到。
但丫丫她这般恳求……
“要不……我去问问知客道长?”张旺低声道。
丫丫点点头。
张旺去找了刚才引路的知客道士,说明来意。
知客道士也有些为难,但是看在文安的面子上,还是说道:“袁师伯此刻应在云房静修。贫道可去通禀一声,但见与不见,需看袁师伯的意思。”
“有劳道长了。”张旺拱手。
知客道士去了片刻,便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讶异:“袁师伯说,请小娘子过去。”
丫丫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小小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她松开一直绞着衣角的手,对陆青安和张旺道:“青安哥哥,张旺叔,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我自己进去。”
陆青安有些不放心:“丫丫,我陪你进去吧?”
丫丫摇摇头,眼神异常坚定:“不用,丫丫自己进去就行。”
看着她那双忽然显得格外沉静和成熟的眼睛,陆青安和张旺竟一时说不出阻拦的话。
丫丫跟着知客道士,朝着玄都观深处,另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走去。
她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倔强的挺得直直的。
玄都观深处,一处独立的小院。
院墙是普通的青砖,墙角生着些暗绿的苔藓。院门虚掩,推开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丫丫跟着知客道士走进院子,眼前景象与她想象得有些不同。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缝隙里钻出几茎细弱的野草。
正中一棵老松,枝干虬结,针叶苍翠,给这方小院添了几分幽寂。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空无一物,落了些松针和薄灰。
正对着院门的,是三间相连的静室。中间那间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面以古朴的隶书刻着“云房”二字。门扉紧闭,窗纸有些发黄,但糊得严实。
知客道士在门外停下,躬身对着里面轻声道:“师伯,文安县子家的女公子到了。”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出一个平淡无奇的声音:“让她进来吧。”
知客道士对丫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垂手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丫丫站在那扇门前,小手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手心微微沁出了汗。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抬起有些发软的手臂,轻轻推开了那扇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木门。
门轴转动,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淡淡檀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雨后泥土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第210章 老道士、小姑娘
室内光线有些昏暗。窗纸透进来的天光,被一层素色的薄纱帘子滤过,变得柔和而朦胧。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对着门的那面墙壁。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
画像似乎年代久远,绢帛已有些泛黄,但保存得极为完好。画中是一位宽袍大袖、长髯垂胸的老者,侧身骑在一头青牛背上。
老者面容清癯,眼神平淡中透着深邃,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青牛缓步前行,蹄下似乎有云气氤氲。
画面上方留白处,题着几个古篆大字,丫丫也不认识,只隐约觉得气象苍茫。
画像前,是一张乌黑油亮的供桌。桌上没有寻常寺庙道观里常见的丰盛供品,只正中摆着一个深紫色的陶制香炉,炉中插着三炷线香,青烟笔直上升,至尺余高才缓缓散开,融入室内的光线中。
香炉两侧,各有一个小小的青铜烛台,上面插着的白蜡烛并未点燃。
供桌前方,地上摆着几个蒲团。最中间那个蒲团上,此刻正盘膝坐着一个人。
正是那日见过的袁天罡。
他今日未戴道冠,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灰白夹杂的头发,身上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道袍,宽大松垮。他双目微阖,面容平静无波,仿佛与身后的画像、身前的香炉,以及这间静室融为一体,成了某种静谧氛围的一部分。
丫丫的脚步声很轻,但袁天罡还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并不如何明亮,甚至有些浑浊,但目光投过来时,丫丫却觉得心头莫名一紧,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她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那道目光。
“小丫头,你找贫道?”袁天罡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丫丫咬了咬下唇,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抬起头,重新看向袁天罡,小脸上努力做出认真的表情:“是……是丫丫找袁道长。”
“哦?”
袁天罡微微动了动身子,从蒲团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找贫道有什么事?”
他走到供桌旁,拿起火折子,轻轻一吹,幽蓝的火苗蹿起。他将其凑到香炉旁,将那三炷即将燃尽的线香重新点燃,又换了新的插上。青烟再次袅袅升起,室内的檀香味似乎浓郁了一丝。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正面看向丫丫。他个子不算很高,甚至有些清瘦,但站在那里,却让丫丫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丫丫被他看得心中更慌,小手把衣角攥得更紧。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试了几次,才发出细微的声音:“丫丫……丫丫想求道长一件事。”
“什么事?”袁天罡捻了捻颌下那缕灰白胡须,眼神在丫丫那张尚存稚气却写满紧张和决绝的小脸上扫过。
“丫丫……丫丫想拜道长为师。”
丫丫终于把话说了出来,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说完这句话,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胸口微微起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袁天罡,等待着他的反应。
袁天罡闻言,脸上并没有露出多少惊讶之色,仿佛早已料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丫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久到丫丫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拜我为师?”
丫丫被他问得一愣。为什么?难道要直接说因为怕自己“克”死阿兄吗?这话她说不出口。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寻找着合适的理由。
“因为……因为道长是得道高人。”
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丫丫……丫丫想跟着道长学本事。”小小的人的心里,找了个自认为很好的借口,只是显得有些稚嫩。
“学本事?”
袁天罡重复了一句,语气平淡,“学什么本事?炼丹?画符?还是……看相算命?”
小小人儿的心思,只一眼便能看破,不过袁天罡不动声色,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
丫丫被他看得更加心慌,她知道自己的借口很拙劣,根本瞒不过眼前这位老道士。
她的小脸微微涨红,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挣扎了片刻,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决绝,声音也大了一些:“因为……因为丫丫不想再害人了!”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哭腔。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住了,随即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让它们流下来。
袁天罡看着她眼中强忍的泪水和那份与年龄不符的痛苦与恐惧,心中微微一叹。想来那日同文安说的话,应该是不小心被她听到了,心中有些怜惜这小姑娘,小小年纪,承受本不该承受的痛苦。
“你阿兄,”袁天罡换了个问题,声音温和了些许,“他知道你来找我吗?”
丫丫摇了摇头,声音更低:“阿兄……阿兄不知道。是丫丫自己决定的。”
果然。袁天罡心中了然。此事文安并不知情。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人儿,独自承受着那种“命格”带来的恐惧,甚至因此做出了离开至亲的决定,心中那点因她命格特殊而产生的探究,渐渐被一股更浓的怜惜所取代。
这孩子,心思重了些,也太苦了些。不过,既然是自己牵扯出的因,那“果”也得自己来了结了。
不过,袁天罡还是决定试一试丫丫的心性。
于是他摇了摇头,缓缓道:“既然你阿兄不知情,那贫道便不能答应收你为徒。”
丫丫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和急切:“为什么?道长,明明那天你说要收丫丫为弟子的……”
袁天罡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拜师收徒,非同儿戏。尤其涉及孩童,更需得其长辈首肯。你阿兄是你如今唯一的亲人,若他不同意,贫道岂能擅自收留你?此不合情理,亦有悖道门规矩。”
“可是……”
丫丫急了,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苍白的小脸,“可是阿兄不会同意的!他……他肯定不让丫丫离开!道长,求求您了,收下丫丫吧!丫丫一定会听话,不给您添麻烦……”
她越说越急,声音哽咽,小小的身子因为激动和悲伤而微微发抖。她向前走了两步,仰着小脸,泪眼模糊地看着袁天罡,眼中充满了近乎绝望的祈求。
第211章 急切
袁天罡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哭泣。
丫丫见他依旧不答应,心中更加慌乱和绝望。那种害怕失去阿兄的恐惧再次笼罩了她。她猛地跪了下去,双膝磕在冰凉坚硬的青砖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道长!求您了!收下丫丫吧!”
她俯下身,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因为哭泣而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执拗,“丫丫……丫丫真的不能留在阿兄身边了……丫丫害怕……阿爹阿娘……王伯……丫丫不想……不想再看到阿兄也……”
她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瘦小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袁天罡看着跪伏在地、哭得浑身颤抖的小小身影,听着她语无伦次却充满真挚恐惧的哀求,那古井无波的心境,终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层层涟漪。
他一生观人无数,见过悲欢离合,见过贪婪恐惧,早已练就了一副万事看淡的心肠。可眼前这个小姑娘,不过八九岁的年纪,却要背负着“克亲”的沉重心理枷锁,为了她认为的“保护兄长”,宁愿离开唯一的亲人,跪在这里苦苦哀求。
袁天罡首次为那天与文安说的话而后悔。
只是,丫丫这份赤子之心,这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决绝,让他动容,也让他心疼。
他沉默了许久,直到丫丫的哭声渐渐低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才缓缓走上前,伸出枯瘦却稳定的手,轻轻扶住了丫丫瘦削的肩膀。
“起来吧。”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的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
丫丫被他扶起,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却依旧用希冀的目光看着他。
袁天罡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洗过、愈发显得清澈执着的眼睛,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罢了。”
他松开手,重新站直身体,目光望向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声音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一种承诺的分量,“怜你赤子之心,贫道……便应下了。”
丫丫愣住了,他听不太懂,只是直到袁天罡终于答应了她的请求。
她呆呆地看着袁天罡,好一会儿,才猛地反应过来,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几乎要再次跪下去:“真……真的?道长……不,师父!您……您答应收下丫丫了?”
“嗯。”袁天罡点了点头,“不过,此事还是得告知你阿兄。他若同意,你方可留下。他若不同意……”他的话没说完,却让丫丫有些着急。
丫丫脸上尚未完全放松的表情,随即又被焦急取代。她知道,阿兄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师父……”她哀求地看向袁天罡,以为袁天罡要反悔。
袁天罡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别着急,无论如何,此事须得让你阿兄同意才行。且在此稍候,想必你阿兄也快寻来了。”
……
另一边,孙思邈的丹房外。
文安揉着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好不容易才从孙思邈关于“细菌可能存在于伤口化脓过程中”的连环追问中脱身。
“……孙神医,您看这天色也不早了,小子还得带舍妹回去。您刚才说的那些,小子回去一定好好琢磨,改日……改日定当再来与您探讨!”
文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提出了告辞。
孙思邈正说到兴头上,闻言看了看窗外,果然日头已经偏西,天光开始暗淡。
他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眼中满是不舍,但也不好强留,只得捋着胡须道:“既如此……也罢。那便改日再作探讨……”
“行!”文安连连点头,生怕他再拉住自己展开新一轮的探讨,赶紧拱手,“那小子就先告辞了!”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出了丹房。
来到院中,清凉的空气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左右看了看,只见张旺和陆青安垂手站在不远处,却不见丫丫的身影。
“丫丫呢?”文安问道,语气随意。
张旺和陆青安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些微不自然的神色。张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陆青安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文安见他们这般模样,心中那点随意顿时消散,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他眉头皱起,声音也沉了几分:“我问你们话呢,丫丫去哪儿了?”
张旺见文安语气有些不悦,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低声道:“回郎君……小娘子她……她去袁天师那里了。”
“袁天罡?”
文安一愣,随即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陡然放大,“她去袁天罡那里做什么?什么时候去的?谁带她去的?”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语气中已带上了明显的紧张和焦躁。
陆青安连忙解释道:“是……是小娘子自己说要去的。她让我们带她去寻袁道长,说……说想见一见。知客道长通禀后,袁道长让小娘子进去了。小娘子让我们在外面等候,她自己进去了……已经……已经有一阵子了。”
文安听完,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丫丫自己去找袁天罡?那老神棍!
联想到那日归途中袁天罡说的那些关于丫丫命格的话,还有这些日子丫丫异常的沉默和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深沉眼神……文安瞬间明白了什么!
“胡闹!”
他低喝一声,也顾不上责怪张旺二人,拔腿就朝着观内深处,袁天罡所在的“云房”小院方向疾步走去。张旺和陆青安不敢怠慢,连忙快步跟上。
文安心急如焚,脚步越来越快。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袁天罡那日说的“极阴孤阴”“于亲朋有碍”“须入修行才可破解”之类的话。
他几乎是小跑着来到那处僻静的小院外,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一把推开虚掩的院门,冲了进去。
院子里,老松寂寂,石桌空空。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那间挂着“云房”匾额的静室。门扉紧闭,里面隐约有光线和人声传出。
文安几步冲到门前,抬手就要拍门,手举到半空,却又强行忍住。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情绪,这才屈起手指,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第212章 爆发
里面的人声停了停。片刻后,门被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是袁天罡,神色平静地看着门外的文安。
文安的目光越过袁天罡的肩膀,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的丫丫。
看到丫丫这副模样,文安心头猛地一揪,又疼又怒。他勉强对袁天罡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干:“袁道长,叨扰了。小子来接舍妹回去。”
说着,他就要绕过袁天罡去拉丫丫。
袁天罡却微微侧身,挡住了他的去路,淡淡道:“文县子少安毋躁。令妹……正与贫道说事。”
“说事?”
文安强压着火气,目光锐利地看向袁天罡,“不知舍妹一个黄口小儿,能与道长说什么要紧事?天色已晚,小子这就带她回去,不打扰道长清修了。”
他的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客气。
袁天罡仿佛没听出他话里有刺,依旧平静道:“令妹心性坚定,欲拜贫道为师,入我玄都观修行。此事,须让文县子知晓?”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袁天罡说出来,文安还是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他猛地转头,看向丫丫,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丫丫!他说的……是真的?”文安的声音有些颤抖。
丫丫看到文安眼中那浓烈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痛心,小身子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沉默了几息,她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应道:“……是。”
虽然只有一个字,却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文安的心。
他呆立当场,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一片冰凉。他瞪着丫丫,又猛地扭头瞪向袁天罡,胸膛剧烈起伏,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袁天罡!”
文安猛地踏前一步,几乎是指着袁天罡的鼻子,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尖厉,在这寂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个老杂毛!老神棍!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她还是个孩子!你竟敢诱骗孩童,哄她出家!你……你与那大乘教的妖人何异?!都是打着幌子坑害人性命的败类!”
他气得口不择言,什么难听骂什么。积压已久的对袁天罡那套“命格”说辞的反感和对丫丫的心疼担忧,此刻全都化作了最恶毒的攻讦,如同暴雨般倾泻在袁天罡头上。
袁天罡被他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身为玄都观主,天下闻名的相术大家,便是皇帝见了也客客气气,何时被人如此指着鼻子辱骂过?还骂得如此不堪!
他养气功夫再好,此刻也忍不住动了真怒,灰白的眉毛竖起,眼中寒光迸射,喝道:“文安县子!你休要血口喷人!辱骂长辈,成何体统!”
“我呸!”文安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红着眼睛吼道,“长辈?为老不尊,诱骗幼童,你也配称长辈!今日你不给我说清楚,我……我拆了你这破道观!”
他这话已是气急败坏的威胁了。
院子里的动静早就惊动了观里的人。
附近几个院落里的道士,以及还没走远的孙思邈,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怒骂声吸引了过来。众人聚集在院门口,惊疑不定地看着院内剑拔弩张的两人。
孙思邈皱着眉头走进来,看着面红耳赤、状若疯虎的文安,又看看脸色铁青的袁天罡,沉声道:“文县子,袁师弟,何事如此争执?有话好好说。”
这时,又有一人匆匆赶来,正是李淳风。他原本是来找袁天罡商议推演之事的,刚到附近就听到争吵,连忙进来。
“师兄,文县子,这是……”李淳风也是一脸诧异。
袁天罡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指着文安对孙思邈和李淳风道:“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竖子说的什么话!”
“贫道好意应允收留其妹,点拨于她,他非但不感激,反而在此污言秽语,辱及贫道与道门清誉!简直……简直岂有此理!”
孙思邈和李淳风面面相觑。收留其妹?他们这才注意到不远处脸色苍白、眼中含泪的丫丫。
李淳风连忙打圆场,对文安道:“文县子,是否有什么误会?我师兄德高望重,岂会行那诱骗之事?况且,以师兄的身份地位,肯收令妹为弟子,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文县子该高兴才是……”
“福分?”
文安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向李淳风,怒极反笑,“高兴?我把妹妹送来这鬼地方,伴着青灯古卷,了此残生,我还要高兴?李道长,你说这话,良心不会痛吗?!”
他此刻看这些道士,没一个顺眼的。
李淳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也有些难看。
旁边的那些道士立时群情激奋,就想上去教训文安,玄都观可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哪怕文安是县子都不行,只是都被李淳风和孙思邈拦住了。
文安不再理会他们,猛地转头,看向一直低着头的丫丫。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走到丫丫面前,蹲下身,双手扶住她瘦小的肩膀,声音放柔,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急切:“丫丫,你看着阿兄。告诉阿兄,是不是这个老杂毛……是不是他哄骗你,吓唬你,你才这么说的?是不是?”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丫丫的眼睛,希望能从里面看到一丝被逼迫的委屈或恐惧。
丫丫被他抓得肩膀有些疼,抬起头,对上文安那双布满血丝、充满焦虑和痛心的眼睛,心中猛地一酸,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她看着文安,看着他因为着急而微微扭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和心疼,小小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又疼又暖。
可是……可是她不能害阿兄。
她想起阿爹阿娘,想起王伯伯。想起那日袁天罡说的话。想起阿兄为了救她,几次三番陷入险境……
第213章 兄妹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将汹涌的泪意强行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她摇了摇头,避开文安的目光,低声道:“不……不是。是丫丫……丫丫自己来找袁道长的。是丫丫……求道长收丫丫为弟子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文安心上来回切割。
他呆呆地看着丫丫,看着她那张明明稚嫩却写满决绝的小脸,看着她眼中强忍的泪水和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伤瞬间淹没了他。
“为什么……”
他喃喃道,声音干涩沙哑,“丫丫,是阿兄哪里做得不好吗?是阿兄惹你不高兴了?你告诉阿兄,阿兄改,好不好?咱们回家,阿兄给你买好吃的,买新衣裳……咱们回家,好吗?”
他几乎是在哀求了。
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软软地叫他“阿兄”,依赖他、信任他的妹妹,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丫丫听着文安近乎卑微的恳求,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的痛苦,心也跟着抽了几下。她的小手在身侧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强烈的刺痛,才不让她扑进文安的怀里大哭。
她再次摇了摇头,眼泪终于还是不受控制地滑落,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阿兄很好……是丫丫不好。阿兄……求您答应,让丫丫留在这里吧。”
“为什么?”
文安猛地提高了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总要告诉我为什么啊!丫丫!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理解不了!完全理解不了!
一旁的袁天罡看着这对兄妹,看着文安近乎崩溃的追问和丫丫无声却坚决的泪水,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不忍心看着丫丫独自承受这份沉重的抉择,缓缓开口道:“文县子,令妹她……是听了贫道那日关于她命格的言语,心中有了负担。她担心自己留在你身边,会……会对你不利。故而,才想入我道门,以求解脱,亦是为护你周全。”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文安耳边。
命格?不利?护我周全?
他猛地回想起那日归途,袁天罡确实说过什么“极阴孤阴”“于亲朋有碍”之类的鬼话!当时他只当是神棍忽悠人的把戏,虽然有些恼怒,但过后也没太在意。他万万没想到,丫丫竟然听到了这些鬼话,还把这些话听进去了!还当真了!
只是丫丫小小年纪,怎么懂得这些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心疼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点理智。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眼前甚至黑了一下。
他指着袁天罡,手指都在颤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扭曲:“是你!都是你!袁天罡!你个妖道!”
“你那天胡说八道些什么鬼东西!什么狗屁命格!什么克亲!都是你们这些牛鼻子老道编出来哄骗世人,好让人进献香火钱财的鬼话!你竟然拿这套来吓唬一个孩子!你……你简直丧心病狂!”
他气得口不择言,将心中的愤怒和抵触,全部发泄了出来。
这话骂得极其难听,不仅骂了袁天罡,几乎是把整个道门都捎带进去了。
院子内外,包括孙思邈、李淳风在内的所有道士,脸色都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孙思邈捻着胡须的手僵住了,李淳风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其他年轻些的道士更是瞪大了眼睛,都一副憋得满脸通红的样子。要不是李淳风、孙思邈二人极力拦着,就要上演全武行了。
当着和尚骂秃驴……不,是当着道士骂牛鼻子,这文县子,是真敢说啊!
袁天罡更是气得脸色发紫,浑身哆嗦,指着文安“你……你……”了半天,硬是没“你”出个下文来。
他一生钻研相术玄理,虽知其中奥妙并非人人能懂,也常被人误解为“神棍”,但像文安这般指着鼻子骂得如此彻底、如此恶毒的,还真是头一遭!
文安却不管他们如何反应。他骂完袁天罡,又猛地转回身,双手抓住丫丫的肩膀,用力摇晃着,试图让她“清醒”过来。
“丫丫!你听阿兄说!别信那老杂毛的鬼话!什么命格不命格的,都是骗人的!你阿爹阿娘,还有王伯……他们的死,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知道吗?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急切地说着,语速快得几乎让人听不清:“如果……如果真要说跟谁有关,那也是因为阿兄!”
“是因为阿兄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是因为阿兄不够强大,没能保护好他们!要论‘克人’,也是阿兄‘克’了他们!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明白吗?傻丫头!”
他几乎是吼着说出这些话,眼眶通红,额头上青筋都迸了出来。
丫丫被他摇晃得头晕,听着他声嘶力竭的话语,看着他眼中那深切的痛苦和自责,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听明白了阿兄的意思,阿兄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了他自己身上。
可是……可是那日在破庙,那些坏人明明就是冲着她来的。那个佛女说过,她是“主祭品”。
她虽然懵懂,却也隐约觉得那些人就是为自己而来,阿兄是为了救她才涉险的。王伯伯也是为了保护他们才……
她心里乱极了,阿兄的话非但没有打消她的念头,反而让她更加坚信,自己留在阿兄身边,只会给阿兄带来更多的危险和负担。
她用力挣脱了文安的手,向后退了一小步,看着文安,眼中充满了泪水,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决。她摇了摇头,声音虽然哽咽,却异常清晰:“不……阿兄,你骗我。丫丫知道……丫丫都知道。让丫丫留下吧,求您了。”
文安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绝,看着她小小身影里透出的那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重和坚持,伸出去想要拉住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无力。
第214章 暂离
他知道丫丫的性子。平时看着乖巧,甚至有些怯懦,但一旦她认定了某件事,那股子执拗劲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如今,她认定留在自己身边会“害”了自己,那么,无论自己再说什么,恐怕都难以立刻改变她的想法了。
劝不动,骂不得,打更是不可能。
文安呆呆地站在原地,伸出的手无力地垂下。他看着丫丫,看着那张泪痕满布却写满坚定的小脸,只觉得心中某处空了一大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一旁的李淳风见气氛僵持,文安似乎也骂累了,稍微冷静了些,这才敢再次开口。他小心翼翼地对文安道:“文县子,你……你先消消气。此事……或许确实有些误会。但你方才所言,也着实……有些偏颇了。”
他斟酌着词句,生怕再刺激到文安:“我道门清修,旨在修身养性,体悟天道,并非……并非你所想的那般不堪。”
“至于令妹之事……师兄肯收她为弟子,教导于她,传授技艺,未必就是坏事。道门之中,亦有女冠,并非都要与青灯古卷相伴一生。而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脸色依旧难看的袁天罡,还是说了出来:“而且,我道门戒律,并未严禁婚嫁。便是入了道门,将来若有机缘,亦可还俗,或是……寻一道侣,共参玄理。并非断绝红尘,了此残生啊。”
这话说出来,不仅文安愣住了,连丫丫也抬起泪眼,有些茫然地看向李淳风。
文安确实愣住了。
他潜意识里一直认为,出家就是剃度(或者戴冠),然后一辈子待在寺庙或者道观里,吃斋念佛(或者打坐炼丹),与家人断绝往来,孤独终老。所以他才对丫丫要“出家”反应如此激烈。
可现在李淳风告诉他,道士……是可以结婚生子的?至少不是绝对禁止?那……那这出家,和他想象的似乎不太一样?
他脸上愤怒未消,又添了几分错愕和疑惑,表情一时有些滑稽。
李淳风见他似乎听进去了,连忙趁热打铁:“师兄精研相术、天文、历算,乃至养生之道,学识渊博。”
“令妹若能得师兄教导,学得一技之长,明理修身,将来无论是否留在道门,于她而言,都未必是损失。文县子爱妹心切,淳风理解。但或许……可以换个角度想想?”
“这些我都可以教她。”
文安无力地说了一句,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思索所取代。他看看李淳风,又看看依旧气鼓鼓的袁天罡,最后目光落在丫丫身上。
丫丫也正看着他,眼中带着泪,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看着丫丫那执拗的眼神,文安知道,今日想强行把她带回去,恐怕很难了。就算强行带回去,她心里这个结解不开,于她百害无一利。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中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此刻已化为一片冰冷的灰烬,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他了解丫丫。这丫头看着软和,骨子里却倔。她既然已经认定了这条路,自己现在硬拦,只会适得其反,让她更钻牛角尖。
罢了。
他心中苦笑。既然劝不动,那就先……顺着她吧。
至少,李淳风说了,道士不是不能婚嫁,不是一定要关在道观里一辈子。至少,袁天罡这老神棍虽然讨厌,但本事应该是有的,丫丫跟着他,学些东西,强身健体也好。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慢慢开导丫丫,解开她心中那个关于“命格克亲”的死结。
也需要时间来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强大到足以让丫丫相信,无论什么“命格”,他都能护她周全,绝不会让她受到伤害。
想到这里,文安眼中最后一点激烈的情绪也褪去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决断。
他不再看袁天罡和李淳风,而是再次蹲下身,平视着丫丫的眼睛。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沙哑的温和。
“丫丫,”他缓缓开口,“如果你真的想留在这里,跟着袁道长学东西……阿兄,不拦你。”
丫丫猛地睁大了眼睛,她没想到文安松口了。
文安看着她眼中的惊讶,心中又是一疼,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但是,你要答应阿兄几件事。”
“第一,不许剃头发,不许换那种难看的道袍……嗯,平时可以穿,但有阿兄在的时候,要穿阿兄给你买的漂亮裙子。”
“第二,阿兄会经常来看你。你若是想家了,或者受了委屈,随时可以回家。这里不是你的家,永乐坊那个小院子才是。”
“第三,好好跟……跟袁道长学,但要记住,他教你的那些什么命格啊、相术啊,听听就算了,别信。要多学点实在的东西,比如认字、算数,或者……强身健体的法子。”
“第四,”文安的声音格外郑重,“永远记住,你是我的妹妹。没有什么命格能改变这一点。阿兄也绝不会因为任何事,不要你。明白吗?”
他一口气说完,眼睛紧紧盯着丫丫。
丫丫听着文安的话,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关切和承诺,眼泪再次决堤。她用力点着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文安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尽温柔。
然后,他站起身,转向袁天罡和李淳风。
他脸上的疲惫依旧,但眼神已经变得冷静,甚至有些冷冽。
“袁道长,李道长。”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舍妹……就暂时拜托二位了。”
他特意加重了“暂时”两个字。
“方才小子情绪激动,口不择言,若有冒犯之处……”他顿了顿,似乎并不想真心道歉,但还是拱了拱手,“还请海涵。”
这话说得毫无诚意,甚至带着点敷衍。显然,他虽然暂时让步,但心里对袁天罡,乃至对整个道门那套玄乎的东西,已然没有丝毫好感,且芥蒂深重。
第215章 崩溃
袁天罡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显然余怒未消,也不想接受这毫无诚意的“道歉”。
李淳风倒是松了口气,他在太史局,知道文安如今圣眷日盛,能不交恶就别交恶。而且这事归根结底,师兄做的也欠妥,他虽敬重袁天罡,却也不是没有原则的人。
于是李淳风连忙道:“文县子言重了。令妹在此,我等自会照看。”
文安点点头,不再多言。他又看了丫丫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他转过身,对张旺和陆青安道:“我们走。”
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落寞。
他率先向院外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萧索。
张旺和陆青安连忙跟上。
丫丫看着文安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一声“阿兄”,但最终还是没有喊出来。只是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孙思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李淳风也是无奈。
袁天罡则望着文安消失的院门方向,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又低头看了看身边泪眼婆娑、却目光坚定的小丫头,心中那点因文安辱骂而生的怒气,终究还是化为了对这对兄妹命运的一丝慨叹。
道门清净地,今日这场因“命格”而起的风波,算是暂时平息了。但谁都知道,文安心里的疙瘩,怕是很难解开了。以至于自此之后,文安对道门没有半分好脸色,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夕阳的余晖,将小院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显得单调而沉闷。
文安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脑袋里像是塞满了湿透的棉絮,又沉又闷,宿醉残留的钝痛与方才在玄都观经历的一切搅和在一起,让他浑身上下提不起一丝力气,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丫丫那双含泪却异常坚决的眼睛,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袁天罡那老道平静却隐含深意的目光,李淳风略带尴尬地劝解,还有自己那些失控的、近乎恶毒的辱骂……一幕幕回放,让他胸口堵得发慌。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放任丫丫留在那个充斥着“命格”“修行”说辞的地方,是不是一种不负责任的逃避?可他更清楚,当时那种情形,强拉硬拽,只会让丫丫更钻牛角尖,让那道无形的裂痕更深。
“暂时”……他默默咀嚼着这个词。也只能是暂时了。他得努力变强,让丫丫感受到,他这个阿兄不惧任何危险,这个家永远是她的港湾。
马车在永乐坊自家小院门前停下。文安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脚步有些虚浮地下了车。
张旺和陆青安跟在他身后,两人都沉默着,气氛压抑。
推开院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昏黄的灯光从正屋和厢房透出,在地上投下温暖的晕圈。厨房方向隐约传来锅勺碰撞的声响,带着饭菜的香气。
这一切本该让人心安,可文安只觉得心头那块空缺更大了。
“郎君回来了!”
陆青宁最先听到动静,从正屋里迎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婉笑容,帮文安掸拭身上的灰尘。
张婶也闻声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拎着锅铲,脸上堆着笑:“郎君稍坐,饭菜这就好!咦……丫丫呢?怎么没跟郎君一起回来?”
她的目光越过文安,看向他身后,又望向院门外停着的马车,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陆青宁也察觉到了不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跟着张婶的目光看去。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张旺和陆青安对视一眼,都有些无措。陆青安下意识地看向文安,张旺则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开口。
文安没说话,只是拖着步子往正屋走,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苍白。
张婶的眉头皱了起来,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焦急:“郎君,丫丫呢?是不是在车上睡着了?老奴去抱她下来……”
她说着就要往院门外走。
“张婶。”文安开口叫住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张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文安,眼里的疑惑变成了不安。
陆青宁也走了过来,看着文安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郎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丫丫她……”
文安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陆青宁先别问,自己则径直走进了正屋,在惯常坐的那张胡床上坐下,身体深深地陷进去,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
张婶和陆青宁跟着进来,站在门口,脸上的不安越来越浓。她们看看文安,又看看跟进来的张旺和陆青安。
张旺知道瞒不住了,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将今日在玄都观发生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从丫丫主动要求去见袁天罡,到她在静室内的恳求,再到文安与袁天罡的激烈冲突,以及最后文安暂时同意丫丫留下的决定。
他尽量说得平实,但其中的曲折和冲突,还是让张婶和陆青宁听得脸色发白。
“什么……丫丫要……要出家?留在道观?”
张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这……这怎么行!她还是个孩子!那玄都观的道士……他们……他们是不是给丫丫下了什么迷魂药?!”
陆青宁也用手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惊和担忧。
张旺摇摇头:“是小娘子自己坚持的。郎君……郎君劝了,也发了火,可是小娘子铁了心……”
张婶的身子晃了晃,脸上血色褪尽。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猛地变得惊恐而慌乱,嘴唇哆嗦起来。
“是……是因为那些话……一定是!”她喃喃着,忽然“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凉的地面上,对着里屋文安的方向,猛地磕下头去!
“砰!”
额头撞在青砖上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郎君!是老奴的错!都是老奴多嘴!是老奴害了丫丫啊!”张婶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自责和恐惧,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磕头。
“砰砰砰……”
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青宁吓了一跳,连忙去拉她:“张婶!您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第216章 安抚
张婶却不管不顾,力气大得出奇,挣脱了陆青宁的手,依旧不停地磕头,额头上很快便红了一片。
“是老奴糊涂!那天……那天丫丫跑来问老奴,什么是‘命格’,什么是‘克亲’。老奴当时也没有在意,便随意说了几句。”
“后来丫丫又问老奴,修行真的可以改变‘命格’吗,老奴说修行能带来福报,老奴该死啊,同丫丫讲这些做什么啊!”
张婶语无伦次,涕泗横流,“是老奴害了丫丫!是老奴这张破嘴!郎君!您罚老奴吧!打老奴板子!把老奴赶出去!只求您……只求您把丫丫带回来啊!玄都观那种地方,怎么适合丫丫待啊……丫丫以后还要嫁人生子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额头磕得青紫,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地上。
里屋,文安听着张婶那一声声沉闷的磕头声和充满绝望的自责哭诉,只觉得脑袋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被绷到了极限,突突地跳着疼。
原来如此。
他之前还疑惑,丫丫一个小孩子,就算听到了袁天罡那些关于“极阴孤阴”“于亲朋有碍”的鬼话,又怎么会理解得那么深刻,甚至生出“出家避祸”的念头?原来根子在这里。
愤怒吗?
有那么一瞬间,文安心里确实窜起一股邪火。如果不是张婶那些“随意”的话,丫丫或许不会想得那么深,那么绝。
但这股火苗刚刚燃起,就被更深的无力感和自责扑灭了。
怪张婶?
张婶有什么错?
她只是这个时代最普通的妇人,对命运的认识只是她们最朴素的价值观。回答丫丫的问题,也只是无意中说的。
谁也怪不到,要怪,也只能怪自己。
怪自己不够强大。
怪自己思虑不周,只顾着应付外界的明枪暗箭,却忽略了丫丫异样。
怪自己……终究还是没给这个家,给身边的人,足够坚实的安全感。
所以丫丫才会觉得,离开,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文安靠在胡床上,仰头望着屋顶的椽子,眼神空洞。屋外张婶的哭声和磕头声还在继续,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坎上。
这个家,已经失去王伯了,如今丫丫也要留在玄都观修行,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他不能让张婶因为愧疚再出什么事。这个家里剩下的每一个人,他都得尽力护着,不能再少了。
想到这里,文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撑着发软的身子站了起来,走到外间。
张婶还在磕头,额头已经破了皮,渗出血丝。陆青宁拉不住她,急得眼圈也红了。张旺和陆青安站在一旁,想劝又不敢劝,神情尴尬。
“够了。”
文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疲惫至极后的平静,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张婶的动作一顿,抬起满是泪水和血污的脸,茫然又恐惧地看着文安。
文安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动作很稳,手上却没什么力气。
“张婶,起来。”他看着她,声音放缓了些,“这事,不怪你。”
张婶愣愣地看着他,似乎没听到文安的话。
“真的,不怪你。”
文安重复了一遍,语气肯定,“就算你不说,以丫丫那孩子的聪明劲儿,她也会从别处知道这些。不过是早几日晚几日的事情。说到底……是我这个做阿兄的,没能让她觉得安心。”
他顿了顿,看着张婶眼中涌出更多的泪水,继续说道:“丫丫留在玄都观,是她自己的决定。”
“她说想学点东西。袁道长……是有些本事的人,丫丫跟着他,未必是坏事。而且,也不是一去不回了,道门规矩没那么严,她想家了,随时可以回来,我也会常去看她。”
他尽量把话说得轻松些,像是在宽慰张婶,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张婶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但磕头的动作总算是停了下来。她抓住文安的衣袖,哽咽道:“郎君……您……您不怪老奴?老奴……老奴真是……”
“不怪你。”
文安摇摇头,手上用力,将她搀扶起来,“您也是心疼丫丫。这个家,如今就咱们这几个人了,得相互照应着,不能再出岔子了。您要是再折腾自己,丫丫知道了,心里岂不是更难受?”
这话说到了张婶心里。她想起丫丫那乖巧又心事重重的模样,心中更是酸楚,却也慢慢止住了悲声,只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文安见她情绪稍稳,便顺势转移了话题:“我有些饿了,张婶,饭好了吗?”
“啊?哦!好了好了!”
张婶像是才回过神来,连忙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又看了一眼文安疲惫的脸色,忙不迭地道,“老奴这就去端来!郎君您先坐着歇歇!”
说着,她也顾不上额头的伤,转身就朝厨房快步走去,脚步都有些踉跄。
陆青宁连忙跟上,去帮忙。
文安看着她们的背影,又看了看依旧站在一旁、神色复杂的张旺和陆青安,摆了摆手:“你们也去洗把脸,该做什么做什么。丫丫只是暂时住在观里,又不是不回来了。以后谁想她了,都可以去看她。别都杵在这儿,弄得跟……”
他本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疲惫地挥挥手。
张旺和陆青安连忙躬身应了,默默退了出去。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文安重新坐回胡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比平时更显急促的锅碗声响,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那么一丝。
他知道,这事儿没完。丫丫的心结,张婶的愧疚,还有自己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和紧迫感,都还在。
但至少,眼下这个家,暂时稳住了。
他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强大到足以碾碎一切神鬼命格的妄言,强大到能让身边所有人,包括丫丫,都坚信,只要有他在,便无可畏惧。
……
两仪殿,灯火通明。
李世民处理完最后一份奏折,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侍立一旁的张阿难无声地递上一盏温度刚好的参茶。
李世民呷了一口,微苦回甘的茶汤让他精神稍振。他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份刚从百骑司递上来的密报上。
第217章 乱入
随手拿起,展开。
密报内容繁杂,涉及长安城内外的诸多动向。李世民目光快速掠过,脸色平静无波。身为帝王,这些暗处的消息,他每日不知要看多少。
当看到其中一条关于吴国公尉迟恭昨日在府中大宴宾客的详细记录时,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宾客名单很长,程知节、牛进达、侯君集、张亮、张公谨、段志玄、刘政会……几乎囊括了在京的半数高级将领。宴饮持续至深夜,宾主尽欢,尉迟恭更是与程知节等人豪饮,不醉不归。
密报甚至附上了宴间的一些对话片段,多是关于往日战阵的吹嘘、对当下边情的议论,以及一些军中琐事。倒没什么大逆不道之言,气氛热烈,透着武将特有的豪迈与……亲近。
李世民看着那份名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又缓缓松开。
指尖在“尉迟恭”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敬德啊……
他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近来,军中这些老兄弟,是有些过于“热闹”了。
自他登基以来,尤其是平定梁师都,对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将领,他从未吝啬赏赐,也给予极大的信任和权柄。尉迟恭、程咬金等人,更是恩宠优渥。
可恩宠太盛,有时未必是好事。
人一旦功成名就,身处高位久了,难免会滋生出一些别样的心思。或是骄矜自满,或是开始琢磨着经营自己的小圈子,巩固权位。拉帮结派,私下串联,历来是帝王大忌。
尉迟恭此番大宴,虽是以庆贺得到赏赐为名,但请的都是军中大将,席间谈论的也多是军务旧事……这味道,就有些不对了。
李世民放下密报,身体向后靠在御椅宽大的靠背上,眼神深邃地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
他不是汉高祖刘邦,做不出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事情。他李世民通过玄武门兵变夺得大唐帝位,他要向所有人证明,向李渊证明,他李世民是最好的选择。
贞观一朝,他想要的,是君臣相得,善始善终。他自信有足够的胸襟和气度,容得下这些功臣,也驾驭得了他们。
但,驾驭的前提,是规矩不能乱,分寸不能失。
他可以允许甚至鼓励将领们与文安这样有才华的年轻臣子交往,因为那无涉核心权力,反而可能促进实务。但他绝不能坐视军中大将们抱成一团,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那是对皇权的潜在威胁,也是对君臣情分最大的消耗。
得找个机会,敲打敲打他们了。李世民心中思忖。不是要苛责,而是要提醒,提醒他们谨守臣子的本分,莫要忘了君臣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
方式得巧妙些,既要达到警示的效果,又不能寒了老兄弟们的心,更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刻薄寡恩、猜忌功臣。
其中的分寸拿捏,颇费思量。
李世民正思索间,目光无意中扫过密报后面附着的几页纸。那是昨日尉迟恭宴上,文安醉酒后吟诵的那首长诗的记录。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李世民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读了几句,眼神便凝住了。
他坐直身体,拿起那几页纸,从头开始,一字一句,仔细看去。
越看,眼神越是明亮,脸上的神情也越发复杂。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对时光易逝的慨叹,对及时行乐的倡导,带着一种通透明澈的旷达,又有一种隐隐的紧迫感。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自信,豪迈,洒脱不羁!仿佛能看到一个才华横溢、睥睨一切的少年,在酒宴上挥斥方遒!
“尉迟公,程将军,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视富贵如浮云,唯沉醉是真。将古来圣贤都归于“寂寞”,唯有酣饮狂歌者能留下声名。这是何等的狂放,何等的……离经叛道!却又何等的直指人心,道出了许多郁郁不得志者心底最深处的呐喊!
只是美中不足,尉迟公和程将军是什么鬼,李世民顿时犹如吃了一只绿头苍蝇般难受,这两个匹夫,何德何能,居然被写进这样一首必将脍炙人口的诗中,实在是暴殄天物。
哼了一声,继续往下看: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结尾再次将气氛推向高潮,不惜一切换取美酒,只为与友人共醉,消解那亘古以来的忧愁。这“万古愁”,不再是个人小小的得失哀怨,而是升华到了一种对人生、对宇宙的深沉慨叹。
李世民一口气读完,只觉得胸中一股豪气激荡,又隐隐有种复杂的情绪在涌动。
好诗!绝妙好诗!
气势雄浑奔腾,情感充沛跌宕,语言夸张大胆,想象瑰丽奇崛。将饮酒的场面写得如此酣畅淋漓,将人生的感慨抒发得如此深刻豪迈。
这绝非寻常寻章摘句的文人能写出来的,必须有博大的胸襟、不羁的个性和对人生深刻的体悟。
这文安……诗才比之前又有了精进。
李世民又仔细看了一遍诗句,尤其是“尉迟公,程将军”以及后面“陈王昔时宴平乐”的用典。这诗借古喻今,虚实结合,手法也极高明。
只是……这诗的底色,豪放之下,似乎总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愁”,以及“但愿长醉不愿醒”的消极避世之意。
李世民眉头又微微蹙起。文安才多大?十七八岁的年纪,刚立下大功,升了官,前途一片大好,怎么诗中会有如此深的“愁绪”,甚至想“长醉不愿醒”?
是少年心性,一时感慨?
李世民想了想,觉得两者或许都有。少年人,尤其是像文安这样心思重、经历又有些特别的,更容易生出些超出年龄的感慨。
第218章 老祖宗的迷人魅力
不过,这消极的苗头可不好。
大唐如今蒸蒸日上,正是用人之际。文安这样年轻有为、又常有奇思妙想的臣子,正是该锐意进取、奋发有为的时候,怎么能生出“但愿长醉”的念头?
得让他动起来。得多给他些担子,让他忙起来,没工夫胡思乱想。也得让他看到更广阔的前景,激发他的斗志。
李世民心中有了计较。他欣赏文安的才华,也看重他的能力,更希望他能成为辅佐自己、开创盛世的栋梁之材,而不是一个沉溺酒乡、消极避世的才子。
想到这里,李世民的心情又好了起来。他越看这首诗越喜欢,尤其喜欢其中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属于盛世才有的自信与豪迈之气。
他一时兴起,让张阿难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自己则挽起袖子,提起御笔,蘸饱了浓墨,借着胸中的豪气,挥舞起来。
李世民的书法,尤其是飞白体,是极有功底的。此刻他心有所感,笔走龙蛇,将那首《将进酒》一气呵成地誊写下来。
笔下时而如黄河奔涌,气势磅礴;时而如酒意微醺,洒脱不羁;时而又透着一丝帝王的凝练与掌控。字与诗相得益彰,更添神韵。
写罢,他放下笔,后退两步,仔细端详。
“好!好字!好诗!”
李世民拊掌赞叹,脸上露出了畅快的笑容。连日来因蝗灾、因朝政、因那些糟心事而积攒的烦闷,似乎都被这首诗和笔下畅快的书写冲淡了不少。
“阿难,”他对侍立一旁的张阿难道,“将这幅字装裱起来,就挂在那面屏风上。”
张阿难躬身应下,心中也暗自惊讶。陛下如此喜爱这首诗,还亲自书写悬挂,这文安县子的圣眷,怕是又要更上一层楼了。
之后,李世民又看到了关于玄都观的争执,密报写得很粗略,只提到文安因妹妹之事与袁天罡发生激烈冲突,言辞激烈,几乎将整个道门都骂了进去。
李世民看得微微摇头,这文安,到底还是年轻气盛,为了妹妹,竟如此不管不顾。不过这份赤诚护妹之心,倒让他有些触动。
……
文安版《将进酒》的完整内容,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在极短的时间内便传遍了长安城的权贵圈层,继而向更广的范围内扩散。
几乎是一夜之间,长安城的文人士子、达官显贵,茶余饭后谈论的,都是这首诗。
反响之热烈,远超之前文安任何一次“诗才”显露。
无他,这首诗的气象和境界,实在太高了。高到让人难以置信是出自一个年仅十七八岁的少年之手。
齐国公府,长孙无忌放下手中抄录的诗稿,捻须良久,轻轻吐出一句:“此子文采无双。”语气复杂,欣赏有之,警惕亦有之。
诗才惊世固然可喜,但如此年轻便有此等胸怀文采,又深得圣眷,与武将勋贵交往密切,将来会是何等人物?他身为外戚之首,百官之首,不得不思虑深远。
魏国公府,房玄龄与来访的杜如晦对坐。杜如晦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尚可。两人面前也摊着那份诗稿。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杜如晦低声吟哦,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眼中带着激赏,“气魄雄浑,自信张扬,此句当为千古绝唱。只是后面……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克明兄,你怎么看?”
房玄龄沉吟道:“诗以言志,亦以抒怀。此诗前半,确有不世出的豪迈气概,令人心折。后半转入消沉,或与文安县子近期遭遇有关。少年人经历生死变故,心绪起伏,亦是常情。”
而在博陵崔氏在京的宅邸中,气氛则要微妙许多。
崔琰将自己关在书房,对着那篇辗转得来的诗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诗是好诗,好到他这个自诩诗书传家的世家子,都挑不出半点毛病,甚至读之有种窒息般的压迫感。
可这诗是文安写的。
那个出身卑微、屡次破坏世家谋划、如今更与皇帝合伙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的小子!
凭什么?!
崔琰胸中憋着一股邪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崔家诗礼传家,族中子弟自幼熟读经史,能诗善文者不知凡几,可何曾有过一首能与此诗比肩的作品?
更可恨的是,听说李世民对此诗爱不释手,亲笔誊录悬挂!
此子圣眷正浓,又与他们不对付,绝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他狠狠将诗稿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犹不解气,又用脚碾了几下。仿佛碾的是文安本人。
而崔嘉的住处,气氛则截然不同。
崔嘉捧着诗稿,反复吟诵,脸上满是纯粹的欣赏和叹服。他自幼酷爱诗文,自负才学,但面对这首《将进酒》,他心中那点才气,仿佛萤火之于皓月。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他喃喃自语,“起句便如天河倒悬,气势何等雄浑!非胸有丘壑、目极八荒者不能为也!”
“还有这‘天生我材必有用’……何等自信!何等洒脱!”崔嘉越读越是激动,在室内踱步,“文县子……文县子真乃天纵奇才!此前那‘众里寻他千百度’已令人惊艳,不想还有如此雄篇!诗才如海,深不可测!”
崔佳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也拿着一份抄录的诗稿。她看得比兄长更慢,更仔细。每一个字,似乎都在她心里咀嚼过。
读到“尉迟公,程将军”时,她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旋即又隐去。
这文安,倒是有趣得紧。醉酒作诗,还不忘给宴主和劝酒最凶的人“扬名”。
只是,当她读到“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时,秀气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这句子……美则美矣,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孤寂和……倦意?
她想起第一次与文安见面,那个元日的晚上诗文比拼,后来又在程府见到文安的样子。安静,有些拘谨,眼神清澈,却又仿佛藏着许多东西。
之后到他遇险,家中老仆惨死……如今又作出这样的诗句。
经历得够多,才能做出这样的诗句吧?
第219章 重新审查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让崔佳自己都愣了一下。她连忙甩甩头,将这点莫名的心思抛开,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诗上。
只是心里,对那个只见过寥寥数面、却印象颇深的少年,好奇之外,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关切?
五姓七望其他各家,反应大抵与崔琰类似。惊诧于文安的诗才,嫉恨于他的圣眷和“歪门邪道”的成功,更多的则是深深的忧虑和警惕。
此子不除,恐成世家大患。但眼下其风头正盛,又有皇帝和武将集团回护,如何应对,还需从长计议。
……
第二天,天色刚亮,文安便醒了。
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尽是丫丫含泪的眼睛和袁天罡那张古井无波的脸。醒来时,只觉得头还是有些沉,但比昨日好了许多。
他起身洗漱,换上官袍。
陆青宁端着朝食进来,轻声问道:“郎君,今日……可要去玄都观?”
文安动作顿了一下,摇摇头:“不去了。将作监还有公务。”他顿了顿,又道,“你收拾一下丫丫平日惯用的衣物、被褥,还有她喜欢的那些小玩意儿,挑好的、干净地包起来。让张旺或者青安跑一趟,给丫丫送去。”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陆青宁点点头:“是,郎君。婢子这就去收拾。”她迟疑了一下,又问,“郎君……可有什么话要带给小娘子?”
文安沉默了片刻,走到书案边,拿起笔,铺开一张纸。他想写点什么,叮嘱丫丫好好吃饭、注意身体,或者告诉她阿兄过几日就去看她……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能落下。
最终,他还是放下了笔,对陆青宁道:“不必带话了。把东西送到就行。告诉她……缺什么,少什么,就让人捎信回来。”
“是。”陆青宁应下,退了出去。
文安站在原地,看着空白的纸面,眼神有些空茫。
他不是不想去。他比任何人都想立刻冲到玄都观,把丫丫带回来,告诉她那些都是骗人的鬼话,有阿兄在,什么都不用怕。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他需要给丫丫一点时间,也需要给自己一点时间。
时间,去变强。
强到足以打破一切束缚和妄言,强到能给予丫丫,给身边人最坚实的安全感,让她可以毫无负担地回到自己身边,而不是因为所谓的“命格”而选择逃离。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烧红的铁钉,狠狠烙在他的心底,带来灼热的痛楚,也带来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坚定。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
窗外,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开始了。
将作监里,还有堆积的账目和公务等着他。朝堂之上,暗流从未停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或许正在谋划着下一次出手。
他不能停,更不能退。
为了丫丫,为了这个家,也为了……自己在这个陌生时代,真正站稳脚跟。
文安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空白的纸,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门。
晨光落在他浅绿色的官袍上,勾勒出一道挺直的背影。
玄都观那场冲突,仿佛被夏日蒸腾的热气裹挟着,渐渐飘远、淡去。
时光渐行渐远。
文安把所有的精力都摁进了将作监那堆成小山的案牍文牒里,尤其是那些账目。
从武德九年到贞观二年,将近三个年头的账簿,纸张新旧不一,墨迹深浅各异,堆在他新得的、宽敞了不少的主簿公廨里,几乎占满了靠墙的那排卷柜,还有好些直接摞在墙角的青砖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墨汁混合的、略带霉味的沉郁气息。
这十来天,文安几乎就扎在了这堆故纸堆里。
每日点卯之后,他便屏退左右,只留陆青安在门外听候。然后关上门,撩起浅绿色官袍的下摆,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榆木书案后,一头埋进去。
他面前摊开着新旧两套账册。
旧的,是监里原有的流水账簿,字迹还算工整,但条目混杂,时间跳跃,看得人头晕眼花。新的,是他自己裁切装订的空白册子,按照他重新设计的表格样式,画着横平竖直的线格。
他的工作,就是将这些杂乱无章的旧账,一笔一笔,重新誊录、归类到新账册上。
日期、事项、收入数量、支出数量、结存数量、经手人、用途备注……每一项都要求清晰无误。
这活儿极其枯燥,极其耗神。
眼睛看得发酸,手腕写得发僵。有时为了核清一笔糊涂账,往往要前后翻找小半个时辰,反复比对,才能确定归属。
本来吃过午饭就可以下值了,但是为了尽快厘清这些旧账,文安每天忙到太阳西斜才会结束一天的烦琐工作。有时候甚至会在公廨里过夜,阎立德知道后,大为讶异,少年人很少有这么坐得住的人。
期间他几乎不与人交谈,连阎立德那里,也只是例行公事般汇报几句,便匆匆返回。
同僚们起初还有些好奇,这位新晋的主簿,年少得志,不出去交际应酬,反倒关起门来跟陈年旧账较劲,实在有些古怪。
但见他每日脸色沉静,除了略显疲惫,并无异样,便也渐渐失了探究的兴趣,只当是少年人新官上任,想要做出些成绩,或者……单纯性子孤僻。
只有文安自己知道,他需要这些繁杂到令人麻木的事务,来填满脑子,来压制心底那不时翻涌上来的、关于丫丫的思绪。
每当夜深人静,或是账目理到一半,眼前恍惚出现丫丫含泪却固执的眼睛时,他便狠狠掐一下自己的虎口,让细微的刺痛将思绪拉回眼前密密麻麻的数字里。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记自己深深的无力感。
忙碌,成了他最好的镇痛剂,也是他蓄积力量的唯一途径。
就这样,又是近十天过去,七月二十五,巳时末。
窗外蝉鸣聒噪,带着夏日特有的焦躁。
文安放下手中那杆狼毫小楷笔,揉了揉发涩的眼角。面前,是最后几本刚刚整理完毕的新账册,墨迹还未全干,在午前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乌光。
第220章 亏空
历时近二十日,武德九年九月至贞观二年六月,将作监所有留存的收支账簿,终于被他用复式记账的法子,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整理完之后,文安才发现,那些账目虽然看起来繁多,其实整理出来也没有多少,而且也只有将作监一部的账目。
他长长吁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片刻。
身体是累的,脑子却有种异样的清醒。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数字,如今在他脑海里,已经形成了一张清晰无比的脉络图。哪一年哪一月,支取了何种物料,用于何处工程,结余多少,一目了然。
他休息了片刻,重新坐直,开始进行最后的总核。
这不是个小工程。他需要将分类账中的各项收支,逐项汇总,再与旧账中那些零散的总计数目进行比对。
他先在纸上列出大类:木料、石料、金属、漆料、胶筋、工匠俸料与赏赐、杂项开支……
然后,拿起算盘——这是他之前特意让将作监工匠按照他画的图样制作的,有了算盘,他的工作事半功倍,比算筹要实用得多。
噼里啪啦的算珠碰撞声,在寂静的公廨里响了起来,清脆而规律。
时间一点点过去。汗水从他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他也顾不上擦。陆青安轻手轻脚进来添了两次茶水,又默默退了出去。
当最后一个数字被他用朱笔圈出,写下最终结余时,文安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盯着纸上那个用朱砂写就的数字,看了很久。
五万三千六百四十七贯。
又核对了一遍算式和誊录的原始数据,没错。
新旧账目比对下来,实际支出与账面留存,差了五万三千六百四十七贯。
三年时间,五万多贯的差额,去哪里?
文安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榆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胸口。
五万多贯,在贞观初年,是个什么概念?
如今长安城中,一斗上好的粟米,不过四五文钱。一匹普通的绢帛,也就三四百文。一个七品官员,月俸不过五六贯。五千贯,便足以在长安城里置办一座豪华的宅院,并养活数十口人过上富足生活。
五万多贯……这足以支撑一支数千人的军队数月粮饷,或者,兴建起一座不小的宫殿群落。
而这笔巨款,在将作监近三年的账目中,不见了踪影。
不是账目混乱造成的误差,而是实实在在的亏空。有人,利用职务之便,在采购物料、支付工费、处置废料等各个环节,上下其手,一点一点,如同蚁蛀堤坝,悄无声息地掏空了五万多贯。
是个人所为,还是多人勾连,形成一个贪腐的网?
文安看着账册上那些被重点标出的、经手人频繁出现又前后矛盾的项目,心中已有猜测。如此巨大的数额,持续时间跨度近三年,若说只是一两人偶尔为之,绝无可能。这更像是一个运作熟练、分工明确的团体。
他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唐贞观时期,吏治相对清明,尤其是李世民登基之初,大力整顿,有名的贪污大案似乎并不多见。
他努力回忆着前世的历史知识,印象里除了侯君集后来征高昌时私吞宝物被弹劾,似乎没有特别轰动朝野的巨型贪腐案。
可现在,一桩涉及五万贯的贪污,就摆在他面前。
怎么办?
上报,还是装作不知?
文安手指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里激烈地斗争着。
他不是初出茅庐、满腔热血只想着建功立业的愣头青。经历了生死,经历了与世家、与大乘教的几次交锋,他深知这个时代的官场水深,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账目一旦捅出去,立时便是惊天大案。
牵涉其中的人,为了自保,会做出何等疯狂的反扑?他们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靠山?自己这个发现者,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那些隐藏在账册后面的眼睛,会如何看待他这个“多事”的将作监主簿?
阎立德会怎么想?他是将作监少监,监内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有没有责任?他是会秉公处理,还是会想办法遮掩?
还有皇帝李世民……他会如何看待此事?是雷霆震怒,彻查到底,还是会考虑到朝局稳定,暂时按下?
无数个念头在文安脑中飞速旋转,每一个都带着现实的重量。
他甚至可以预见到,一旦揭开这个盖子,自己平静(或许也算不上多平静)的生活将再次被打破,更多的阴谋、算计、敌意会接踵而来。他刚刚站稳的脚跟,可能会因此再次变得摇摇欲坠。
为了“正义”,为了“良心”,值得吗?
文安的目光,再次落在那触目惊心的朱红数字上。
五万三千六百四十七贯。
这不是纸面上的符号。这是民脂民膏。是无数百姓缴纳的租调,是工匠们日夜劳作的血汗,是国库中本应用于修水利、造器械、养军队、赈灾民的银钱。
他想起了渭水河畔那些面黄肌瘦的孩童,想起了永乐坊里那些为了几文钱斤斤计较的邻舍,想起了王伯生前总念叨着要省着点花,好给郎君和丫丫预备婚嫁的费用……
这些钱,可能变成了某人家中窖藏的金银,某处私宅的雕梁画栋,某场豪宴上的美酒珍馐。
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和愤怒,冲淡了最初的犹豫和忌惮。
他文安,不是什么道德完人,也没想过做什么清流直臣。他只想在这个时代活下去,保护好身边的人,活得稍微有点尊严,有点自在。
但有些事情,看见了,知道了,若还能装作无事发生,昧着良心视而不见……那他穿越这一遭,苟活这一世,又有什么意思?与那些他所鄙夷的、视人命如草芥的世家权贵,又有什么区别?
王伯坟前立下的决心,不仅仅是要变强自保,更是要掌握自己的命运,活得问心无愧。
这账,他查出来了。若因惧怕后果而隐匿不报,那这“强”,便成了怯懦的遮羞布;这“掌握命运”,也成了笑话。
第221章 风暴前夕
只犹豫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文安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他站起身,将那些整理好的、关键部分用朱笔标注的新账册,连同自己汇总核对的纸张,小心地理齐,叠放在一起。厚厚一摞,抱在怀里颇有分量。
然后,他推开公廨的门,走了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将作监衙门里人影稀疏,大多都在各自的廨舍里歇晌或处理公务。脚步声在空旷的廊庑下回响。
文安抱着账册,径直走向阎立德的公廨。
阎立德的公廨在主簿廨斜对面,门扉半掩。文安在门口停下,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朗声道:“下官文安,求见少监。”
“进来。”里面传来阎立德平稳的声音。
文安推门而入。阎立德正坐在书案后,提笔写着什么,见他进来,放下笔,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文主簿来了,可是账目整理有了进展?”
目光落在文安怀中那厚厚一摞账册上,阎立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文安上前,将账册轻轻放在阎立德的书案一角,躬身行礼:“回少监,下官已将武德九年九月至贞观二年六月,监内存档所有收支账目,重新整理、核对完毕。”
“哦?这么快?”
阎立德有些意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新制的账册,翻看起来。
起初,他的目光是随意而略带审视的。但看了几页之后,他的眼神变了。
手指无意识地停在了纸页上,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充满了惊奇和探究。
这账册的样式,他从未见过。
横竖线格划分得清清楚楚,日期、事项、收支、结余、经手、备注,各居其位,一目了然。
同一类物料,无论何时支出,都归在一处记录,累计总数、当期结余,旁边用小字算得明明白白。翻到后面,还有分类汇总,以及最终的总账。
这已不仅仅是“清晰”二字可以形容。这简直是将原本一团乱麻的账务,用一把快刀,劈斩得条分缕析,筋骨毕现!
想要查某年某月的某项开支,或是某种物料的总消耗,只需按图索骥,顷刻便得,绝无错漏之虞!
阎立德身为将作监少监,多年与工程物料、钱粮调度打交道,深知账目清晰的重要性,也饱受旧式记账法混乱拖沓之苦。此刻见到文安这套法子,如同久旱逢甘霖,心中震动难以言表。
他抬起眼,看向肃立一旁的文安,眼中赞赏之色毫不掩饰:“文主簿,你这记账之法……从何而来?老夫为官多年,阅账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明晰简捷之法!若能推行至各部寺监乃至天下州县,于厘清账务、杜绝胥吏舞弊、节省核算人力,大有裨益!”
他甚至已经想到,将此法定名为“文氏记账法”或“贞观记账法”,上报朝廷,作为自己任内的一大政绩。至于文安,自然也要重重褒奖,此子果然每每有惊人之举。
文安平静地答道:“回少监,此法乃下官闲暇时胡乱琢磨所得,疏漏之处甚多,不敢当少监如此谬赞。今日前来,实因账目核毕之后,发现……发现一些不妥之处,不敢擅专,特来请少监定夺。”
“不妥之处?”阎立德脸上的笑容敛去,放下手中的账册,正色道,“何处不妥?”
文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前一步,将那些用朱笔重点圈出的账页,以及最后那张写着亏空总额的汇总纸,轻轻推到阎立德面前。
“少监请看,此处,贞观元年三月,采办南山巨木三百根,账载耗钱一千二百贯。然同期左校署修建京郊行宫,仅用去一百五十根,其余一百五十根……不知所踪。经手人记录模糊,且与库房出入记录不符。”
“此处,贞观元年十月,支付营造东都宫室石匠工钱,总额三千贯,但核验工匠名录及考课记录,实际应发数额,至多两千二百贯。余下八百贯……无明确去向。”
“此处,贞观二年春,处置一批废旧铜铁,账载变卖得钱六百五十贯。然据下官查访当时市价,那批废旧若正常发卖,至少可得九百贯……”
他一处一处指过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指出一处,便翻开对应的原始旧账页作为比对,证据确凿。
阎立德的脸色,随着文安的讲述,一点点沉了下去。
起初是凝重,接着是惊愕,当看到最后那张汇总纸上,那刺眼的“五万三千六百四十七贯”时,他的脸色已变得阴沉如水,握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公廨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和阎立德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五万多贯!
将作监三年账目,竟有如此巨大的亏空!而他这个少监,竟然……毫无察觉!
一股寒意,混杂着被蒙蔽的愤怒,还有事态失控的惊悸,瞬间席卷了阎立德全身。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文安。
文安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并无躲闪,也无得意,只有一种沉静地等待。
阎立德盯着文安看了许久,似乎在审视这个年轻人的用心,也在急速权衡着利弊。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文主簿……此事,你如何看待?”
文安知道,这是阎立德在探他的底,也是在给他选择的机会。他可以轻描淡写,将部分责任推给前任或下属,也可以选择彻底掀开。
他没有犹豫,躬身道:“回少监,下官以为,账目亏空至此,绝非一日一人之功。其中必有蠹虫,上下勾连,侵蚀国帑。此等行径,损公肥私,动摇国本,更负陛下信重,愧对黎民血汗。”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几分:“下官职位卑末,见识浅陋。然既食君禄,掌此职司,见此蠹弊,不敢不言,亦不敢不察。如何处置,全凭少监与朝廷明断。下官……唯愿账目清晰,蠹虫得除,国库充盈,方不负将作监一砖一瓦、一锱一铢。”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问题的严重性,表明了自己秉公办事的态度,又将最终决断权恭敬地交还给了上司和朝廷,没有越俎代庖,也没有推卸责任。
第222章 酝酿
阎立德听完,眼中的复杂神色渐渐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此子不仅心思机巧,能弄出这般精妙的记账之法,更有胆魄,面对如此巨额的亏空和可能引发的惊涛骇浪,竟能如此镇定,且言辞得体,心思缜密。
更难能可贵的是那份“不敢不言”的担当。虽有少年锐气,却知进退,懂分寸。
是个可造之材,也……是个麻烦。
阎立德心中苦笑。这麻烦,如今已摆在了自己案头,躲是躲不掉了。
他沉吟片刻,手指在案桌上轻轻敲击着。
此事牵连甚广,数额巨大,绝非他一个将作监少监能独自处理的。捂盖子?风险太大,一旦泄露,自己便是同流合污、欺君罔上的大罪。
上报?必然引发朝堂震动,一场腥风血雨在所难免。自己这个主管官员,失察之罪是跑不掉的,但若主动揭发,或许还能争取个从轻发落,甚至因举发有功而……
他迅速权衡着利弊。最终,为官多年的经验和直觉告诉他,此事必须上报,而且要快,要主动。
“文主簿所言,甚合我心。”
阎立德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种决断的力度,“账目亏空至此,骇人听闻。此非将作监一监之事,更非你我能私下处置。须立即上奏天听,请陛下圣裁。”
他看着文安:“你且稍候。”
说罢,阎立德铺开一张专用的奏事笺纸,提起笔,略一思忖,便挥毫写了起来。
奏折中,他先简要陈述了文安整理账目、发现新式记账法之事,并对其“条理清晰、便于钩稽”大加赞赏,建议推广。
然后,笔锋一转,以沉痛的语气,禀明了在采用新法核对旧账后,发现的巨大亏空,列出了几个关键疑点和亏空总额,言辞恳切地承认自己身为少监,负有失察之责,请求皇帝陛下降罪。
最后,恳请陛下派遣得力干员,彻底清查将作监账目及涉事人员,以正纲纪,以儆效尤。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奏折递给文安:“文主簿,你也看看。若无异议,便与本官联名上奏。”
联名!
文安心中一震。这意味着,阎立德将和他绑在了一起,共同承担此事可能带来的一切后果——无论是功劳,还是风险。
他没有推辞,双手接过奏折,仔细看了一遍。阎立德的措辞老道,既说明了问题,又点明了自己的功劳(新记账法),还主动承担了部分责任,同时将皮球巧妙踢给了皇帝和朝廷,可谓面面俱到。
“少监措辞严谨,下官并无异议。”文安将奏折递还。
阎立德点点头,在落款处工整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和官职,又示意文安。文安也提笔,在一旁签下“将作监主簿臣文安”字样。
墨迹干透,阎立德将奏折小心装入专用的青色锦囊,封好口,唤来一名在门外听候的亲信书吏,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书吏脸色严肃,双手接过锦囊,贴身藏好,躬身一礼,快步离去。
看着书吏消失在廊庑转角,阎立德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长长吐出一口气,对文安道:“文主簿,此事已出你我之口,入陛下之耳。后续如何,非你我所能预料。你……先回去,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勿要声张,静候旨意便是。”
“下官明白。”文安躬身应道。
从阎立德公廨出来,午后炽热的阳光兜头罩下,文安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他知道,自己已经亲手点燃了一根引线,至于会炸出多大的动静,炸伤多少人,已不由他控制。
他走回自己的公廨,关上门,坐在书案后,看着满屋尚未完全归置好的旧账册和新账本,久久未动。
该来的,总会来。
……
奏折经由通政司,很快便送到了门下省。
侍中杨师道看到奏折封套上“将作监少监阎立德、主簿文安联名急奏”的字样,又捏了捏锦囊的厚度,眉头微皱。寻常公务奏报,何须两位主官联名,还用上了急奏的规格?
他拆开锦囊,取出奏折,展读。
起初,看到关于新式记账法的描述和赞誉,他还微微颔首,觉得阎立德倒是会举荐人才。但看到后面关于账目亏空五万余贯的内容时,杨师道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猛地从坐榻上站起,拿着奏折的手都有些发抖。
五万贯!将作监!贪腐!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位中枢重臣头皮发麻。
他不敢怠慢,也深知此事关系重大,更涉及将作监这样的要害部门。略一思忖,他决定亲自将这份奏折送到两仪殿,面呈皇帝。
两仪殿内,李世民刚与房玄龄、杜如晦议完河北道赈灾后续事宜,房、杜二人也已离开,此时正有些疲惫。见杨师道匆匆而来,手中还拿着一份奏折,脸色凝重,心知必有要事。
“杨卿何事如此急切?”李世民示意他免礼。
“陛下,”杨师道上前一步,双手将奏折高举过顶,“将作监阎立德、主簿文安联名急奏,臣不敢擅专,特来面呈陛下。”
“文安?”李世民听到这个名字,眉头一挑。这小子,不是刚消停几天,怎么又和阎立德联名上了急奏?他接过奏折,展开。
起初,看到文安又弄出个“新式记账法”,还被阎立德夸得天花乱坠,李世民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觉得此子果然闲不住,总能在细微处弄出新花样。推广此法,的确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然而,笑容很快便僵在了脸上。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核出账实不符,计亏空钱五万三千六百四十七贯”那一行字上。
五万三千六百四十七贯!
“砰!”
李世民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都跳了起来!他豁然起身,脸色因极致的愤怒而涨红,额角青筋迸现,眼中寒光凛冽,仿佛能凝成实质的冰刃!
“好!好一群蠹虫!好大的狗胆!”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雷霆将至前的低哑与狂暴,“朕的将作监!朕的钱粮!竟被这群硕鼠啃食了五万余贯!三年!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阎立德是干什么吃的!那些胥吏主事都是死人吗!”
第223章 唐版反贪风暴要开始
盛怒之下,帝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整个两仪殿的气温仿佛都骤降了几度。侍立一旁的张阿难深深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杨师道更是躬身垂首,不敢发一言。
李世民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奏折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力求吏治清明,国库丰盈。
为此,他以身作则,宫中用度一再缩减,皇后妃嫔都跟着节衣缩食。可下面这些蠹虫,竟敢如此肆无忌惮,侵吞巨万!
这已不仅仅是贪污,这是对他权威的赤裸挑衅,是对贞观新政的狠狠一记耳光!
更让他心惊的是,若非文安弄出那新式记账法,重新核对了账目,这笔巨大的亏空,不知还要被掩盖多久!还会有多少民脂民膏被无声吞噬?
想到这里,李世民对文安的观感又复杂了一层。
每次他弄出点动静,总会牵扯出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但又总能给出解决麻烦的线索或方法。
“杨师道!”李世民强压怒火,沉声喝道。
“臣在。”杨师道连忙应声。
“即刻传朕口谕,着御史台!”
李世民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调派得力干员,彻查将作监自武德九年九月以来所有账目及涉事人员!给朕一查到底,无论牵涉到谁,无论官职大小,但凡有贪墨情事,一律给朕揪出来!严惩不贷!”
“臣遵旨!”杨师道心头一凛,知道一场风暴即将在将作监乃至整个工部系统刮起,连忙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去传旨。
李世民余怒未消,在殿内来回踱步。忽然,他停下脚步,对张阿难道:“去,将文安整理账目的新法,还有他核出的问题账目摘要,取一份来,朕要看看。”
“是。”张阿难领命而去。
很快,一份抄录的“文氏记账法”简要和部分问题账目摘要,便摆在了李世民的御案上。
李世民仔细看去。越看,眼中的怒意渐渐被一丝惊讶和深思取代。
这记账法,果然精妙。条理之清晰,核查之便捷,远超现行之法。难怪阎立德在奏折中极力推崇。若此法真能推行,于朝廷掌控财赋、遏制贪腐,确有奇效。
而文安核出的那些问题账目,条分缕析,证据链清晰,几乎是指着鼻子告诉查案的人:这里有问题,去查这里,一查一个准。
李世民放下纸页,靠在御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文安……这次,怕是又立了一功,却也……捅了一个巨大的马蜂窝。
他几乎可以预见,御史台顺着这份账目去查,将作监乃至工部,会有多少人落马。那些人背后的关系网,又会牵扯出多少人?
此案过后,文安这个名字,在许多人心中,恐怕就与“灾星”“麻烦”画上了等号。那些因此案利益受损的势力,会如何记恨他?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此子才华能力都是上佳,心性也算正派,就是这“惹事”的体质……虽不见得是他本意,但着实让人又爱又恨。得敲打敲打,也得……护着点。
毕竟,这样能干又肯干,还不怕得罪人的臣子,如今朝堂上,并不多。
……
御史台的动作,比李世民预想得还要快。
得了皇帝严旨,吏部尚书兼任御史大夫的杜淹亲自坐镇,调集了台内最精于查账、审讯的御史和吏员,拿着文安整理好的新账册和问题摘要,直扑将作监。
过程顺利得令人惊讶。
以往的贪腐案,查账是最头疼的环节。账目混乱,线索不清,往往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还容易被涉案人员用假账、毁账等方式蒙混过去。
但这一次,完全不同。
文安的新账册,就像一份标注清晰的地图。
哪年哪月,哪笔支出有问题,经手人是谁,与哪些账目关联,甚至可能的舞弊手法,都写得明明白白。
御史台的人几乎不用动太多脑子,只需按照账册指示,去调取对应的原始凭证、询问相关的经手人、核对仓库的实物,很快便能锁定证据。
许多涉案的胥吏、主事,甚至品级不低的官员,还在试图狡辩或串供,御史直接将清晰无比的账目比对拍在他们面前,瞬间便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甚至连那些致仕的人都召回来问话了。
铁证如山,辩无可辩。
仅仅两天时间,七月十四日傍晚,一份厚厚的核查结果及初步处理意见,便摆在了李世民的御案上。
李世民看着那份厚厚的卷宗,有些难以置信。
“两天?便查清了?”他看向前来复命的杜淹,“杜爱卿莫不是敷衍朕?”
杜淹连忙躬身道:“陛下明鉴,臣等岂敢敷衍!实在是……实在是文安县子提供的账目,太过清晰。”
“每一笔疑点,皆有旧账、新账比对,有经手人记录可查,有物料出入可核。我等几乎是按图索骥,顺藤摸瓜,一查一个准,涉案人员亦无从抵赖。故此,方能如此迅速。”
他顿了顿,脸上也露出几分叹服之色:“不瞒陛下,臣为御史多年,经手案件无数,从未见过如此‘清爽’之账目。”
“文安县子此法,于查案断狱,实有奇效。若推广开来,必能使胥吏贪墨无所遁形,朝廷财政为之一清。”
李世民听完,默然片刻,心中的惊讶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感慨。
这事因他而起,如今也因他提供的方法,得以迅速厘清。
他翻开卷宗,仔细看去。
涉案人员名单长长一串,从将作监内部几名主事、录事,到负责采购的署令,甚至牵扯到工部仓部司一名员外郎。
手法多样,有虚报物料价格以吃回扣的,有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的,有虚报工费冒领赏钱的,有勾结商人低价处置废料然后分赃的……林林总总,触目惊心。
初步统计,已查实的贪墨数额,便接近四万贯,尚有部分线索在追查中,与奏报的五万余贯亏空大致吻合。这还不算因此导致的工程质量隐患、物料浪费等间接损失。
第224章 决心
一个运作数年、渗透到将作监多个环节的贪腐网络,在文安那本新账册的照耀下,暴露无遗。
“好,好一个‘按图索骥’。”
李世民合上卷宗,脸色阴沉,眼中寒光闪烁,“朕倒要看看,还有多少这样的‘硕鼠’,藏在各部的账本里!”
他心中已有了决断。此案,必须严办,以儆效尤。同时,文安的那套记账法,也必须尽快推行!
“涉案人员,依律严惩,绝不姑息!该罢官的罢官,该流放的流放,该杀头的……报上来,朕核准!”李世民的声音冰冷,“至于将作监少监阎立德,虽有失察之咎,然能主动举发,并与文安联名上奏,功过相抵,暂不追究,令其戴罪履职,整顿监务。”
“臣遵旨。”杜淹躬身应道。
“还有,”李世民沉吟道,“文安此番整理账目,发现新法,揭发蠹弊,有功于国。待此案了结,一并叙功。”
“是。”
杜淹退下后,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后,沉思良久。
此案虽快刀斩乱麻般查清了,但后续影响,才刚刚开始。可以想见,当惩处名单公布,当新的记账法开始推行,朝堂之上,尤其是各部及相关利益群体,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文安,无疑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他想了想,对张阿难道:“传文安来见朕。”
“是。”
……
文安接到传召时,正在公廨里,对着几份关于新式水车改良的图样发呆——阎立德让他暂时兼顾左校署的一些技术审核,大概是想让他分散些注意力。
听到皇帝召见,他心中了然。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传旨的内侍,再次步入宫城,走向那座威严的两仪殿。
殿内,李世民端坐御榻,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和过于沉静的眼神中,察觉到一丝未散的余怒和深思。
“臣文安,叩见陛下。”文安依礼参拜。
“平身。”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文爱卿,将作监账目亏空一案,御史台已有结果。你,可知晓?”
文安起身,垂手恭立:“回陛下,臣只知御史台在彻查,具体结果,尚未得知。”
“嗯。”李世民点点头,将御史台的核查结果简要说了一遍,最后道,“若非爱卿新创记账之法,梳理明晰,此等蠹虫,不知还要隐藏多久,侵蚀多少国帑。爱卿有功。”
文安连忙道:“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事。能稍尽绵力,为陛下分忧,是臣之幸。”
李世民看着他谨慎谦逊的模样,想起他醉酒后吟诵《将进酒》的狂放,还有在玄都观为了妹妹怒骂袁天罡的激烈,心中不由暗叹,此子性情,着实复杂。
“有功当赏。”
李世民缓缓道,“不过,爱卿可知,此案一了,你将作监主簿文安之名,在许多人耳中,怕是比御史台的刀笔还要锋利几分?”
这话带着试探,也带着提醒。
文安心中一凛,知道皇帝这是在点他。犹豫也早就犹豫过了,既然下定了决心,此刻便不会退缩。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李世民,声音清晰而平稳:“陛下,臣整理账目之初,只为厘清职司,便于行事。发现亏空之时,亦曾有过犹豫。”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臣思之,国库钱粮,源自万民膏血。陛下与朝廷取之于民,当用之于民,修河渠以利灌溉,造器械以强军旅,兴学校以育人才,赈灾荒以活百姓。此乃取用之道,亦是君臣之责。”
“今有蠹虫,窃国帑以肥私囊,损公利以填欲壑。此辈之行,上负陛下信重,下愧黎民供养,中伤朝廷纲纪。若人人见而不管,知而不言,则蠹虫愈众,国库愈虚,民生日艰,国本动摇。”
他的语气渐渐加重,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凝:“臣职位虽卑,亦知‘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既掌此职,见此弊,若因惧牵连、畏报复而隐匿不报,与同流合污何异?臣……良心难安。”
“至于因此得罪何人,招致何怨……”文安的声音低了些,却更显坚定,“臣记得,曾闻古之贤者言:‘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又闻……”
他略一停顿,脑中闪过前世某位着名影视形象的话语,稍加改动,缓缓说出:“‘百官哭,总好过百姓哭’。”
“百官哭,总好过百姓哭……”
李世民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九个字,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无比,如同被投入火中的精铁,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他死死盯着文安,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少年。
这句话,说得何等直白,何等……冷酷,却又何等深刻地道出了一个帝王、一个朝廷最根本的取舍与责任!
为官者贪墨,损害的是朝廷的威信,是百姓的利益。
惩治贪官,整顿吏治,短期内或许会让一些官员惶惶不安,甚至怨声载道(百官哭),但若放任不管,最终承受苦难、流离失所乃至易子而食的,是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百姓哭)!
两害相权,孰轻孰重?
作为一个立志开创盛世、以民为本的君主,李世民心中那杆秤,再清楚不过。
这句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将他这些日子因蝗灾、因贪腐案而积压的烦闷、愤怒,以及对吏治清明的渴望,用一种近乎粗暴却无比精准的方式,宣泄了出来!
不只是李世民,就连侍立在一旁、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张阿难,死水般的眼中也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忍不住抬眼,深深看了文安一眼。
此子……竟有如此见识!此言,可做帝王座右铭!
大殿内一片寂静。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又带着一种找到知音般的激赏。
“好一个‘百官哭,总好过百姓哭’!”李世民沉声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文安,此言,朕记下了。”
第225章 圣旨背后
他站起身,走到文安面前,目光如炬:“你之所为,你之所言,朕甚慰。大唐要的,正是你这样敢于任事、明辨是非的臣子!贪腐蠹虫,乃国之痈疽,必须剜除!朕岂会因区区几只硕鼠的哭嚎,便放任他们继续啃食社稷根基?”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帝王的决断:“传朕旨意!”
张阿难连忙躬身。
“一,将作监贪墨一案所有涉案人员,依律严惩,绝不姑息!该杀则杀,该流则流,抄没家产,充入国库!将处置结果明发天下,以儆效尤!”
“二,敕令尚书省六部、九寺、五监,及天下各道州县,自即日起,推行文安所创之新式记账法!原有账目,须限期依新法重新厘清造册。由文安总领其事,各部选派精干吏员至将作监学习此法,有疑难不解之处,可直接向文安请教!限期两月,朕要看到新账!”
一连两道旨意,如同两道惊雷,瞬间传遍朝堂!
第一道,血淋淋的惩处,宣告了皇帝整顿吏治、清除贪腐的强硬决心。
第二道,更是石破天惊!让一个年仅十七岁、刚升任从七品下的将作监主簿,去“总领”推行关乎全国财政命脉的新记账法,让各部大员派人向他“请教”!这已不仅仅是信任,这几乎是赋予了他一项超然的、监察指导性质的权力!
可以想见,当这道旨意下达,整个大唐的官僚系统,将会经历怎样一场天翻地覆的震荡!
无数陈年旧账将被翻出,无数见不得光的勾当将暴露在清晰的新账目之下。各部主官,谁手下没点糊涂账?谁又能保证自己治下完全干干净净?
一时间,六部衙门,尤其是民部、工部这些钱粮物料往来频繁的部门,从上到下,人心惶惶。
有些人开始连夜焚毁见不得光的记录,有些人则拼命回忆自己经手过的账目有无纰漏,更多的人则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始作俑者——将作监丞文安。
这个名字,如同夏日惊雷,再次响彻长安官场。
只是这一次,带来的不再是诗才风流的赞叹,而是一种混合着惊惧、忌惮、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寒意。
而此刻的文安,跪在两仪殿内,听着李世民那不容置疑的旨意,心中并无多少升官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如同接过滚烫山芋般的责任感,以及……一丝早有预料的了然。
抱紧李世民的大腿,跟着这位千古一帝的步调走——这是他自王伯坟前立下决心后,便定下的立身之策。
如今,这条路,已然铺开。前方是荆棘还是坦途,是风口浪尖还是青云直上,他已无从选择,只能握紧手中的“账册”与“圣眷”,一步一步,走下去。
百官哭,总好过百姓哭。
这句话,不仅是说给李世民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注定要得罪许多人。但若因此能让国库少些亏空,让百姓负担稍轻,让这个他如今生存的时代,稍稍向着更清明的方向挪动一丝……
那便,值得。
文安深吸一口气,对着御座之上那目光灼灼的帝王,深深拜下:
“臣,文安,领旨谢恩。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信重!”
圣旨明发的当天下午,将作监衙门里,气氛便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先是两个库房的主事,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闯进来的金吾卫军士按倒在地,扒了公服,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其中一人裤裆湿了一片,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难闻的水渍。
接着是左校署一名负责采买的录事,听到风声想从后角门溜走,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守在那里的御史台吏员堵了个正着。
那录事面如死灰,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门槛上,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公廨廊庑下,不时有面色惨白、脚步虚浮的官吏被带走。
哭泣声、哀求声、枷锁碰撞声,夹杂着金吾卫军士冷硬的呵斥,断断续续地传来,像钝刀子割肉,折磨着每一个留在衙署里的人的心神。
往日还算热闹的院子里,如今空荡荡的,连洒扫的杂役都躲得不见踪影。偶尔有人匆匆走过,也是低着头,贴着墙根,生怕引起任何注意,仿佛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瘟疫。
文安待在自己的主簿公廨里,窗门紧闭。外面的嘈杂隐约可闻,他却强迫自己专注于面前一份关于水车轴承改良的图样。
笔尖悬在纸上,半晌落不下去。
他知道,此刻将作监上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这间屋子。恐惧的、怨恨的、揣测的、好奇的……那些目光如同实质,即便隔着门窗,也能感受到那种沉甸甸的压力。
这压力,是他亲手掀起的。
“郎君……”
陆青安从门外闪身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尉迟小公爷、程小公爷、秦小公爷和牛郎君来了,就在外面。”
文安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估计是尉迟恭、程咬金他们不放心自己,想到这里,文安心中暖意上涌。
“快请他们进来。”文安强打起精神。
门被推开,尉迟宝林、程处默、牛俊卿、秦坏道四人鱼贯而入,又迅速把门掩上。四人脸上都带着凝重和焦急,尤其是程处默,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性子,此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文弟!”尉迟宝林第一个开口,声音急切,“外面都传遍了!陛下让你总管什么新式记账法,还要推行到六部九寺去?你……你怎么接了这么个差事!”
程处默更是直接,几步冲到文安书案前,双手撑着案沿,瞪着眼睛低吼道:“老弟!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查账!还是查各部各寺的账!你这是要把满朝文武得罪个遍啊!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多少人想生吞了你!”
秦坏道此刻也是一脸焦急,语气担忧:“文贤弟,我阿耶听到消息,都有些不可置信。说你这简直是……是把自己架在火堆上烤!还是底下泼了石脂水的那种!让你赶紧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推了这差事,实在不行,装病!对,装病!”
牛俊卿没有说话,但是担忧之色却溢于言表。
第226章 商议
看着这四人真心实意的担忧和焦急,文安心中感动。他示意他们坐下,又让陆青安去门外守着。
等四人稍微平静些,文安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宝林大哥,处默大哥,秦大哥,牛大哥,你们的心意,我明白。这份差事,是烫手,是得罪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但,这差事,我推不掉,也不能推。”
“为何推不掉?”
程处默急道,“陛下再看重你,也不能硬逼着你去得罪满朝文武吧?你才多大?以后还要不要在朝堂上立足了?”
文安摇摇头:“不是陛下逼我,是我自己……走到了这一步。”
他看着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更远的地方:“从我将那本整理好的账册,连同亏空的数目报上去开始,这事,就由不得我了。”
“将作监五万贯的亏空,蛀虫不是一两个,而是一窝。陛下震怒,要整顿,要立威。而我,恰好手里有能快刀斩乱麻的‘刀’——就是那新式记账法。”
“陛下要用这把刀,去割开其他衙门可能同样存在的脓疮。我若是这把刀的锻造者和第一个使用者,那么,握刀的人选,还有比我更合适的吗?”
尉迟宝林若有所思:“你是说……陛下并非不知此事的凶险,而是……有意为之?”
“有意为之谈不上,”文安苦笑,“但顺势而为是肯定的。陛下需要一个人,一个不怕得罪人、又能把这把‘账目快刀’用好的人,来替他做这件必然要得罪人的事。而我,恰逢其会。”
秦怀道点点头:“那……那也不能就让你一个人顶在前面啊!这得多招人恨!”
文安看向他,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冷意:“秦大哥,你可知,那日陛下问我如何看待此事,我是如何回答的?”
四人摇头。
文安一字一句,将那句“百官哭,总好过百姓哭”复述了一遍。
话音落下,公廨内一片寂静。
尉迟宝林倒吸一口凉气,程处默张大了嘴,程处亮则是愣愣地看着文安,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这话……太直白,太锋利,也太……狠了。简直是把百官的面子踩在脚下,还狠狠碾了几脚。
“这话……真是你说的?”程处默咽了口唾沫。
“是我说的。”文安点头,“所以,你们明白了?从我说出这句话开始,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跟着陛下的决心,把这件得罪人的事做到底;要么,就是畏缩不前,辜负圣意,同时也让这句话成了笑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死寂的庭院:“陛下需要一把锋利的刀,我既然已经站出来了,就没有半途退缩的道理。”
“至于得罪人……”
文安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容,“从我献贞观犁、献新盐法、献马蹄铁,再到献治蝗策、与陛下合伙做生意开始,得罪的人还少吗?博陵崔氏,还有其他几家,早就将我视为眼中钉了。债多不压身,虱子多了不痒。”
他看向三人,语气郑重:“回去告诉尉迟伯伯、程伯伯,还有牛伯伯、秦伯伯他们的心意,我文安领了。但此事,我已决意为之。请他们放心,我自有分寸。”
“当然,”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若是几位伯伯家,或是亲近的叔伯同僚,府上或名下有什么产业、账目……不太经得起这般清晰账法查验的,最好也趁着这几日,自己先捋一捋。新法推行,账目透明是大势所趋,早些适应,总比被人揪出来要好。”
这话已是推心置腹地提醒了。
“我……我们明白了。”
尉迟宝林重重吐出一口气,用力拍了拍文安的肩膀,“文弟,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们也不再多劝。万事……小心!若有需要,随时言语一声!”
程处默也收敛了急躁,沉声道:“对!我爹说他们不好明着出面,但谁敢暗中使绊子,先问问他的斧子答不答应!”
送走四人,文安重新坐回书案后,心中的波澜渐渐平息。
……
两日后,尚书省政事堂旁边的议事厅。
气氛庄重而微妙。
大唐尚书省下辖吏、民、礼、兵、刑、工六部,以及九寺、五监的主官或副武,凡在京的,几乎都被中书令房玄龄请到了此处。宽敞的厅堂内,紫袍、绯袍、绿袍济济一堂,按照品级高低依次而坐,鸦雀无声。
文安跟着一名中书省的令史走进来时,立刻感受到了那数十道齐刷刷投来的目光。
好奇、审视、探究、冷漠、忌惮、不以为然……种种情绪,混杂在那些或苍老或中年或威严或儒雅的面孔之后,如同无形的网,罩了过来。
他那身崭新的浅绿色官袍,袍服浆洗得笔挺,衬得他身姿略显单薄,但腰背挺得笔直。他面色平静,目不斜视,走到厅堂前方,对着端坐主位的房玄龄躬身行礼:“下官将作监主簿文安,奉命前来,见过房相,见过诸位上官。”
声音略小,显得有些紧张,但文安极力保持着镇定。毕竟在座的这些都是大佬,跺一跺脚本部就会抖三抖的那种。
房玄龄微微颔首,目光在文安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慨,抬了抬手:“文主簿,一旁坐下吧。”
文安谢过,在末尾一个预留的座位上坐下。他能感觉到,落座后,那些目光依旧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身上。
房玄龄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所为何事,想必诸位都已知晓。将作监账目亏空一案,陛下震怒,决心整顿吏治,厘清财政。”
“文主簿所创新式记账法,条理清晰,勾稽便捷,于清查账目、杜绝弊窦有奇效。陛下已下明旨,命六部、九寺、五监,即刻起推行此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原有账目,限期两月,须依新法重新厘清造册。各部须选派精干吏员,至将作监向文主簿学习此法。今日,便是要议定此事,并请文主簿为诸位讲解此法关窍。”
第227章 讲解
话音落下,厅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房玄龄确认,许多人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限期两月,重新厘清几年甚至更久的账目?还要派人去跟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子学什么新法?这简直是……多此一举!不少人心底都在这么想,但谁也不敢说出来。陛下正在气头上,这时候跳出来反对,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文安能感受到那股无声的抵触情绪。他垂着眼,仿佛事不关己。
这时,坐在前排的民部尚书唐俭捋了捋胡须,开口道:“房相,文主簿年少有为,能创出精妙新法,确是难得。只是……这新法究竟如何精妙,推行起来又有何难处,可否请文主簿先为吾等解惑?”
他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小子,先把你的东西亮出来看看,值不值得大家兴师动众。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房玄龄看向文安:“文主簿,你便为大家说一说吧。”
文安起身,走到厅堂前方一块临时立起的木板前——这是应他要求准备的。有书吏备好了炭笔,这炭笔也是文安之前制作好的。
他拿起炭笔,转身面向众人。
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面对众多高官时些许不适,开口道:“下官才疏学浅,所创记账之法,其实道理甚简,无非‘清晰’二字。旧法记账,多为流水,条目混杂,时日错乱,查核不便。新法之要,在于分门别类,统收统支,借贷平衡。”
他在木板上画出一个简单的“t”字形账户,左边写上“收”,右边写上“支”。
“新法核心,可概括为一句:‘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他声音清晰,将这句复式记账法的基本原则说了出来。
“何谓‘借’?何谓‘贷’?”兵部尚书杜如晦忽然开口问道。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脸色尽显苍白。
文安解释道:“杜尚书,此‘借’‘贷’并非日常借贷之意,而是记账符号。简单而言,凡资产、费用之增加,记于‘借’方;凡负债、权益、收入之增加,记于‘贷’方。”
“每一笔经济往来,必同时涉及至少两个账户,一方记‘借’,另一方必记‘贷’,且数额绝对相等。如此,账目始终平衡,若有差错,立即可知。”
他举例说明:“譬如,民部从太仓拨付一万贯钱粮至工部,用于修筑河堤。在民部账上,此为支出,记‘工部河工款’账户之‘借’方一万贯;同时,太仓存银减少,记‘太仓存银’账户之‘贷’方一万贯。借贷相等,账平。”
“而在工部账上,收到此款,记‘收到民部河工款’账户之‘贷’方一万贯;同时,河工专项存银增加,记‘河工专款’账户之‘借’方一万贯。同样借贷相等。”
他又举了几个更复杂的例子,涉及物料采购、工费支付、变卖废料等,用清晰的图示和简明的语言,将复式记账法的基本原理和优势阐述出来。
厅内渐渐安静下来。
起初,不少人还抱着挑刺或看笑话的心态。但听着文安的讲解,看着木板上那些清晰直观的图示和平衡的等式,许多人的脸色变了。
尤其是民部尚书唐俭、工部尚书段纶这些常年与钱粮物料打交道的人,眼中更是爆发出惊异的光芒。
他们太清楚旧式记账法的弊端了!混乱、容易篡改、难以追溯、核对起来耗时费力……
而文安这套法子,竟然能将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如同锁链般一环扣一环地记录下来!收支对应,借贷平衡,想要做假账、搞鬼,难度陡然增加了无数倍!一旦账目不平,立刻就能发现猫腻所在!
“妙啊!”唐俭忍不住拊掌赞叹,“收支对应,借贷平衡!如此一来,账目之勾稽,清晰如掌上观纹!虚报、冒领、挪用、贪墨,皆难逃法眼!文主簿此法,实乃理账之圭臬!”
段纶也连连点头:“确是如此!物料采购、工费支取、废料处置,凡有出入,在新账之下,必留下痕迹!此法若行,工部积弊,可清大半!”
唐俭之前有些抵触,此刻也捻须沉思,缓缓点头。他是管过民部(即民部)钱粮的,深知其中厉害。此法虽推行之初必有阵痛,但长远来看,于国于民,确是大善!
其他各部主官,哪怕原本对账目不太精通的,此刻也听明白了这套新法的厉害之处。这不仅仅是一种记账方法,更是一套严密的财务监管体系!一旦铺开,各部衙门的“小金库”“糊涂账”,恐怕都要暴露在阳光下了!
想到这里,不少人心中凛然,看向文安的目光更加复杂。
此子……真是搅动风云的人物。之前弄出的各种事务,已经惠及军民,如今这记账新法,却是直接捅向了官僚体系的腰眼子!偏偏还让人无法反驳,因为其道理堂堂正正,效用明明白白。
房玄龄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也是波澜起伏。他再次看向那个站在木板前、面色平静的少年。
“百官哭,总好过百姓哭”……
这话,当日听陛下转述时,便让他心惊不已。如今亲眼见到文安推出这套足以让“百官”真正可能“哭”出来的记账法,再想到陛下对此事的坚决态度,房玄龄心中已然明了。
陛下这是要借文安这把“快刀”,借这套“新法”,对贞观初年的官僚系统,进行一次深入的、触及筋骨的刮骨疗毒。文安,便是那执刀之人,也是那最先承受反噬之人。
此子才具、胆魄,皆属上乘,只心性欠缺一点,不过近来似乎有所改变。只是……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腥风血雨。他能走多远?
房玄龄心中暗叹一声,收敛思绪,开口道:“文主簿讲解已毕,诸位可还有疑问?”
厅内一片沉默。道理都讲透了,效果也摆在那里,还能有什么疑问?就算有,此刻也不敢提。
“既无疑问,那便商议具体推行之策。”
第228章 稽查司
房玄龄道,“陛下旨意,各部须选派精干人员,至将作监随文主簿学习新法,限期掌握,以便回本部推行,并重新厘清旧账。诸位以为,每部选派几人较为合适?学习期限几何?”
众人低声商议片刻。唐俭首先道:“此法精妙,非聪慧勤勉者不能速成。民部钱粮最重,臣以为,可派三人。学习之期……不宜过长,以免耽误部务,半月如何?”
工部尚书段纶附和:“工部物料繁杂,亦需三人。半月之期,若能专心致志,应可掌握要领。”
其他各部、寺、监主官也纷纷表态,大多同意选派两到三人,学习期限定在十到十五日。
房玄龄看向文安:“文主簿,你以为如何?十日之内,可能使选派人员掌握此法要诀,并能独立运用,厘清账目?”
文安躬身道:“回房相,若选派之人确系精干,且专心向学,十日时间,掌握此法要诀并运用于实际账目厘清,应无问题。下官可编写简明教程,辅以实例演练,加快进度。”
“好。”房玄龄点头,“那便定为十日。各部、寺、监,各选派两至三名通晓账务、心思缜密之吏员,明日便至将作监文主簿处报到。十日之后,各回本部,依新法重整账册,限期两月完成。”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此外,为统筹此次账目厘清事宜,并稽查可能存续之贪墨弊案,陛下有意,临时成立‘稽查司’,专司此事。”
稽查司!
众人心中一凛。
房玄龄继续道:“稽查司由选派学习新法之吏员组成,文安暂领司长之职,品级暂定从六品,统筹各小组账目稽查事宜。凡厘清账目过程中发现之疑点、亏空,稽查司有权调阅原始凭证,询问相关人员,并将核查结果直接呈报御史台及陛下。”
“司内人员,暂时脱离原部职司,专司稽查。所需一应支持,各部不得推诿阻拦。”
话音落下,厅内气氛更加凝重。
这“稽查司”权力大得吓人!可以跨部门调阅账目凭证,询问人员,直通御史台和皇帝!虽然说是“临时”,但谁都知道,只要这个司存在一天,就是悬在各部门头上的一把利剑!
而文安,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竟然成了这个可怕机构的“司长”!,彰显了皇帝对功臣的不吝褒奖,也明确释放出“朕保他”的信号。
一道道目光再次聚焦到文安身上,这一次,里面的忌惮、审视,甚至隐隐的敌意,更加明显了。
这小子,不仅弄出了查账的刀,现在还要亲手握着这把刀,去割那些贪官污吏的肉了!
不少人心底冷笑。稽查司司长?听起来威风,实则是火炉!查不出问题,是他无能;查出问题,得罪的是整个官僚集团。
无论结果如何,他文安以后在朝堂上,怕是再难有安宁之日了。这些官场老油条,稍一思索便想清了许多。
文安垂手站在那里,面色依旧平静,仿佛没有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深意。
他岂能不明白这“稽查司司长”是个什么位置?烫手山芋,众矢之的。
但他不在乎。
正如他对尉迟宝林他们说的,债多不压身。既然已经选了这条路,既然已经说了“百官哭好过百姓哭”,那就没什么好退缩的。
而且,眼下这个位置,看似危险,实则也是最安全的。
皇帝意志坚定,要借他这把刀整顿吏治。在查账风暴刮起、第一批蠹虫被揪出来之前,谁敢动他,就是跟皇帝的决心对着干,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那些恨他入骨的人,此刻反而要祈祷他平安无事,否则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们。
这就是阳谋。皇帝用的阳谋,他自己……也自愿走进了这个阳谋。
“文主簿,稽查司之责,关乎朝廷纲纪、国库充盈,你可愿担此重任?”房玄龄看着他,沉声问道。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淡淡的惋惜。
文安抬起头,迎上房玄龄的目光,拱手对着两仪殿防线,声音清晰而坚定:“臣,文安,愿竭尽驽钝,担此重任,必不负陛下信重,房相所托!”
“好。”房玄龄点点头,不再多言,“既如此,便照此议定。诸位回去即刻安排人选,明日准时报到。散了吧。”
众人起身,行礼后陆续退出议事厅。经过文安身边时,目光各异,但大多匆匆一瞥,便快步离开,仿佛离他近些都会沾染麻烦。
文安是最后几个离开的。他走到门口时,房玄龄叫住了他。
“文安。”
“房相。”文安停下脚步,转身恭敬行礼。
房玄龄走过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很好。年轻,有锐气,也有担当。”
他话锋一转:“只是,锐气太盛,易折。稽查司一事,千头万绪,牵连甚广。你既领此职,当知‘公正’二字,重于泰山。查案稽核,需以账目为准,以事实为据,不可偏听偏信,亦不可……矫枉过正。”
这话语重心长,既是提醒,也是告诫。
文安深深一揖:“下官谨记房相教诲。必当秉持公心,依律依章,不敢有丝毫懈怠偏颇。”
“嗯。”房玄龄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明日开始,有你忙的。”
“下官告退。”
走出尚书省衙门,阳光有些刺眼。文安眯了眯眼,大步朝着将作监方向走去。
……
第二天一早,将作监主簿公廨外的小院里,站了黑压压一片人。
约莫三十人上下,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不等,穿着各色吏员或低品官员的公服,脸色大多不怎么好看。阴沉、忐忑、无奈、抵触……种种情绪写在脸上。
他们都是各部、寺、监“精挑细选”出来,派来跟文安学习新式记账法的“精干”人员。精干或许是真,但“被挑选”出来干这件明显得罪人的差事,心情可想而知。
不少人打量着这个略显局促的小院,再看看那间紧闭的公廨房门,心中更是憋闷。
让他们这些在六部中枢办事的人,跑来将作监这么个“工匠衙门”,跟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学什么记账法?简直是奇耻大辱!
第229章 培训
但上命难违,圣旨煌煌,再不满,也只能捏着鼻子来了。
辰时正,公廨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文安走了出来。他今天换了一身半旧的浅绿公服,显得更随意些。手里拿着厚厚一摞装订好的册子,那是他昨晚连夜赶写出来的《新式记账法简明教程及实例》。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众人,将那些或明或暗的抵触尽收眼底。
“诸位,早。”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小院,“在下文安,将作监主簿。奉陛下旨意,房相交办,在此后的十日里,将与诸位一同研习新式记账法。”
没有人应声,只有一片沉默,和更多打量的目光。
文安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我知道,诸位来自各部要津,公务繁忙,被派来学习这‘雕虫小技’,心中或许有些想法。”
这话说到了不少人心坎里,有些人脸上露出“你知道就好”的神色。
“但请诸位暂且放下心中所想。”
文安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陛下为何要推行新法?将作监五万贯亏空从何而来?旧式记账之弊,诸位身在局中,想必比我更清楚。”
“糊涂账,养蠹虫。亏的是国库,损的是民力,坏的是纲纪。新式记账法之要,在于‘清晰’与‘制衡’。账目清晰,则弊窦难藏;借贷制衡,则贪墨不易。此非仅为查案追赃,更是为了日后各部理财行政,有据可依,有账可查,运转高效,弊绝风清。”
他举起手中的册子:“这十日,我会将新法原理、记账规则、实务操作,倾囊相授。此法并不繁难,关键在于理解其‘借贷平衡’之核心,并熟练运用。”
“十日之后,诸位回到本部,便是推行新法、厘清旧账的骨干。做得好,是诸位的本事,也是诸位的功劳。做不好……”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现在,请诸位随我进来。地方狭小,委屈诸位了。我们……这就开始。”
说完,他转身走进公廨。
院中众人面面相觑。文安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利害,又给了台阶,倒是让他们有些意外。
犹豫了片刻,还是民部派来的一名中年书吏率先迈步,跟了进去。有人带头,其他人也只好陆续进入。
公廨里面果然不大,三十来人挤进去,顿时显得满满当当。文安早已让人搬走了大部分家具,只留下他的书案和一堆临时搬来的矮几、蒲团。书案前立起了那块木板。
文安让众人尽量找地方坐下,自己则站在书案和木板前。
他没有再多说废话,直接进入正题。
“新式记账法,首重账户设立。须根据本部业务,设立总账账户与明细账户。如民部,应有‘国库总收入’‘太仓存银’‘各道税赋’‘俸禄支出’‘赈济支出’等总账,其下再设明细……”
他一边讲解,一边在木板上列出账户名称,画出“t”型账格式。
起初,不少人还带着敷衍和抵触的心态。但听着听着,神色渐渐专注起来。
文安讲得深入浅出,结合具体实例。
民部的税收入库与调拨,工部的物料采购与工程支出,兵部的军饷粮草,礼部的祭祀赏赐……他都信手拈来,用新法的框架一套,原本复杂模糊的流程,顿时变得条理分明。
尤其是当他用将作监那个五万贯亏空的真实案例(隐去了具体人名和敏感细节),一步步拆解,展示那些蠹虫是如何利用旧账混乱、做假账、虚报冒领等手段侵吞公款,而新法又是如何像照妖镜一样让这些手段无所遁形时,许多人听得后背发凉,又豁然开朗。
原来……账还可以这样查!原来那些看似天衣无缝的伎俩,在新法的借贷平衡原则下,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不知不觉,一个上午过去。
当文安宣布上午讲习结束时,许多人还意犹未尽,围着木板上的算式和账户图讨论。
下午,文安发下了他编写的教程册子,并开始进行实务演练。他准备了多套模拟的旧式流水账,让众人分组,尝试用新法进行重新归类、记账,并核对平衡。
起初,错误百出。账户设错,借贷方向记反,金额算错……文安耐心地一组组巡视、指点、纠正。
到了第二天,情况开始好转。
到了第三天,不少人已经能够独立完成简单账套的转换。
众人的心态,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他们中的大多数,在原来的部门,或许并不得志,或许只是埋头做事的小吏,被上司派来干这“倒霉差事”。起初的抵触,很大程度源于对未知的恐惧和对差事性质的厌恶。
但随着学习的深入,他们逐渐意识到,文安所授的这套东西,是实实在在的本事!是一把利器!
掌握了这套方法,不仅能完成眼前这要命的查账任务,更重要的是,有了这门技艺,以后在部里,甚至在地方上,都能成为理财管账的能手!这是安身立命、崭露头角的硬本事!
而且,文安教得毫无保留,态度平和,有问必答,并无半点倨傲或藏私。这让他们对这个年轻的“老师”,观感大为改善。
“文主簿,”休息时,一个来自刑部、面容精干的中年令史凑过来,低声问道,“若……若用此法核查陈年旧账,发现些……嗯,不合规但时日久远、经手人已不在其位的事情,该如何处置?”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但代表了很多人心里的顾虑。查账,难免翻出旧事,有些可能牵扯到现任官员的故旧,甚至上司。
文安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却足够让附近几个人都听到:“稽查之责,在于厘清事实,查明账目亏空及缘由。”
“我等依账目说话,依证据立论。至于如何处置,那是御史台和陛下考量之事。我等只需将账目理清,疑点列明,证据固实,如实上报即可。不必越俎代庖,亦不必畏首畏尾。”
他顿了顿,补充道:“账目是死的,人是活的。但再活的人,在清晰如镜的账目面前,也难掩其行。我等只需对账目负责,对真相负责。”
第230章 首个目标
那令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退了回去。周围几人听了,心中也安定不少。是啊,他们只是查账的,按规矩办事,账目怎么显示就怎么报,至于上面怎么决断,那不是他们该操心,也操心不了的。
心态一变,学习的劲头更足了。
接下来几天,小院里气氛明显活跃起来,讨论声、请教声不绝于耳。文安也教得越发细致,甚至开始讲解一些利用新法进行财务分析、预算控制的进阶思路,听得众人如痴如醉,眼界大开。
十日之期,转眼即至。
最后一天,文安没有讲授新内容,而是进行了一次综合考核。他给每组发了一套较为复杂的、模拟某部半年收支的混乱旧账,要求他们在一天内,用新法整理出清晰的账册,并指出至少三处可能存在问题的环节。
从清晨到日暮,小院里只剩下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算盘珠子的噼啪脆响。
算盘是文安命将作监的工匠赶制的,当那些来学习的人拿到算盘时,都是一脸的茫然。等到文安讲解一番算盘的用法后,众人顿时惊为天人——这人的脑袋是怎么长的,这么多稀奇新鲜又不失实用的东西是怎么想出来的。
文安巡视期间,看着那些伏案疾书、凝神核算的身影,心中稍感欣慰。这些人,或许起初各有心思,但这十天下来,至少技艺是学到了。他们,将成为这把“账目快刀”的第一批使用者,也是即将刮起的查账风暴的……先锋。
傍晚,考核结束。文安收上来一份份答卷。
虽然仍有瑕疵,但绝大多数小组都完成了任务,整理出的新账册条理清晰,指出的问题也切中要害。
文安站在众人面前,做最后的总结。
“十日之期已满。诸位勤勉向学,新法要诀,已然掌握。”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疲惫或兴奋或沉静的面孔,“明日,稽查司便正式行事,开始账目厘清之实际工作。”
“我只想说几句。”
“新式记账法,是工具,是规矩。我等持此工具,行此规矩,为的是让国库账目清明,让贪墨无处藏身,让公务运转有序。此乃利国利民之正道。”
“稽查司之责,重在‘稽核’与‘厘清’。望诸位谨记,以账目为准,以事实为据,不偏不倚,不枉不纵。遇有疑难,司内可互相商议,亦可报于我处。”
“此去,或有阻力,或有压力。但请诸位记得,我等身后,是陛下整顿吏治之决心,是朝廷清明财政之期望。我等手中,是能让蠹虫显形之利器,是能助本部革新除弊之良法。”
“望诸位,珍重所学,善用此法。十日共学之谊,文安铭记于心。愿诸位归部之后,一切顺利。”
说完,他对着众人,拱手一礼。
院中静默片刻,随即,以那位民部中年书吏为首,众人纷纷起身,郑重还礼。
“谢文司长教诲!”声音虽不齐整,却透着几分真诚。
“稽查司”这个临时机构的牌子,第二天就挂在了将作监衙门内一个腾出来的独立院落门口。
文安作为司长,搬了进去。三十名学习结业的吏员,也暂时汇聚于此。院内分设了几个小组,对应不同的核查方向。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民部。
选择民部,是文安与戴胄,以及御史台那边沟通后的结果。民部掌管天下钱粮,是财政中枢,也是贪腐可能性最大、影响最深的地方。拿民部开刀,最具震慑力,也最能体现皇帝彻查的决心。
贞观二年,八月十二,清晨。
文安手持盖有皇帝印玺和中书门下大印的稽查令,带着稽查司三十名成员,外加一队奉命配合的金吾卫军士,来到了民部衙门。
民部尚书唐俭亲自在衙门口相迎。他面色肃然,对着文安手中的稽查令躬身行礼,然后侧身让开道路。
“文司长,请。民部上下,必定全力配合稽查司行事。”唐俭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所有竖着耳朵的民部官吏听清。
文安还礼:“有劳唐尚书。稽查司依令行事,封存账房,调阅账册,核查期间,或有搅扰,还望海涵。”
“分内之事,何谈搅扰。”唐俭摆手,对身后一名主事吩咐道,“带文司长去账房。所有账册、凭证、记档,一律凭稽查司调取,不得有任何延误、阻拦!”
“是!”那主事连忙应下,额头却已见汗。
文安不再多言,对身后稽查司众人一挥手:“按预定分组,行动!”
“是!”
三十人迅速分成六组。其中四组直奔存放历年账簿的库房和账房,另外两组则开始核对民部内部的人员名录、职司分工、印信凭证。
手续齐全,有尚书配合,过程异常顺利。不到半个时辰,民部所有账房被贴上封条,钥匙由稽查司和金吾卫共同掌管。武德九年至今的所有账簿、凭证、票拟存根,被一箱箱搬到了临时划拨给稽查司使用的几个大房间里。
窗户被打开,光线涌入,照亮了堆积如山的卷宗和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文安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眼前这座“纸山”,沉声下令:“各小组,按划分年度和账目类别,领走各自负责部分。”
“依据新法,重新厘清造册。重点核对:税赋入库与调拨记录、俸禄军饷发放记录、赈济工程等专项支出、仓库盘存记录。凡有数额不符、凭证缺失、记录矛盾之处,一律用红笔标出,单独造册记录。”
“每半日,各组汇总一次进度和疑点。开始吧!”
“是!”
一声令下,三十人立刻行动起来。搬账册,分门别类,铺开纸张,摆好算盘。
刹那间,房间里响起了翻动纸页的哗哗声,炭笔书写的沙沙声,以及清脆密集的算盘珠碰撞声。
文安也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是几本最重要的总账和太仓出入记录。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炭笔,投入了这场无声却激烈的战斗。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日头从东移到中天,又渐渐西斜。
第231章 民部的亏空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不断响起的算盘声和偶尔低声的交流核对。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沁出了细汗,但眼神专注,动作迅速。
新式记账法的威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原本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理清的陈年旧账,在清晰的账户体系和高效的协作下,以惊人的速度被梳理着。
一笔笔税款,从各道上解,到入库,到调拨,被清晰地追踪记录。
一份份俸禄军饷,从造册,到核准,到发放,被逐项核对。
一项项工程赈济支出,从预算,到请款,到实际使用,被仔细比对凭证。
借贷必相等。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必须闭合。
一旦出现断链,账目不平,立刻就会被发现,标红,记录在案。
第一天结束,各组汇总。
初步发现的疑点已有十几处,涉及款项数千贯。有的是账目与库存实物对不上,有的是拨款记录与地方接收记录有出入,有的是发放名录与俸禄总额存在微妙的差额……
文安将这些问题分类整理,标注出需要进一步调取原始凭证或询问相关人员的条目。
第二天,继续。
疑点清单在加长。有些问题在调取更多凭证后得以澄清,属于旧账记录错误或疏漏。但更多的问题,在追查之下,反而更加清晰——那绝不是简单的错误。
当第二天傍晚,文安将一份汇总了二十七处重大疑点、涉及钱粮可能超过两万贯的初步报告,亲手交给亲自前来询问进度的唐俭时,这位一向沉稳的民部尚书,手都微微抖了一下。
他翻看着报告上那些条理清晰、证据指向明确的疑点描述,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文司长……这……这没有问题吧?”唐俭的声音有些干涩。
“唐尚书,目前还只是账目核对出的疑点。”文安平静道,“需要御史台进一步核查原始凭证、询问经手人员,甚至追查银钱物资最终去向,才能最终定性。但,账目显示如此,且疑点集中,恐怕……情况不容乐观。”
这还只是一部分的账目,连五分之一都没有,这要是全部厘清,唐俭都不敢想象,数额该有多大。
唐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老夫明白了。文司长尽管查,民部……民部一定配合到底!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他看向文安,目光复杂:“文司长,辛苦了。”
“分内之事。”文安拱手。
唐俭匆匆离去,背影显得有些萧瑟。
文安站在夕阳余晖中,看着民部衙门里那些隐约窥探、惶惶不安的身影,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冰凉的清醒。
风暴,已经登陆。而他所站的,正是风暴眼。
接下来的日子,御史台的人频繁出入民部。不断有官吏被叫去问话,偶尔有面色惨白的人被带走。
长安官场,暗流汹涌。各种消息、猜测、恐慌,在私下里疯狂流传。
而稽查司的院落里,算盘声依旧清脆,昼夜不息。
他们厘清的,不仅仅是账目数字,更是一张逐渐清晰的、名为“贪腐”的网。
文安知道,这把“账目快刀”,已经真正挥出了第一刀。
三日后,民部账房。
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从最初的密集如雨,渐渐变得疏落,最终,彻底停了下来。
最后一本账册被合上,最后一个数字被誊录到崭新的账本里。炭笔放下时,在粗糙的纸面上留下一个钝圆的点。
屋子里,三十几号人,或瘫坐在蒲团上靠着墙,或直接趴在堆满纸张的矮几上,一动不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浓重的倦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手上、袖口上沾满了墨渍和灰尘。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旧纸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因为过度集中精神后的虚脱气息。
但很奇怪,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立刻睡去。
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的不是疲惫后的呆滞,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亢奋的光芒。
他们做到了。
真的做到了。
从武德九年到贞观二年六月,民部三年多来堆积如山、混乱如麻的账目,就在他们这三十几双手、三十几把算盘,还有那本《新式记账法简明教程》的指引下,被一点一点,梳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些以前看起来天衣无缝的虚报冒领,那些隐藏在纷繁条目下的挪用克扣,那些刻意模糊的来龙去脉,在新法“借贷必相等”的照妖镜下,无所遁形。
仿佛抽丝剥茧,又似庖丁解牛。
当最后一处疑点被标红记录,当所有分类账的最终结余与总账勉强对上(之所以是勉强,因为亏空巨大),一种巨大的成就感,混杂着亲手揭开黑幕的惊悸,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结……结束了?”
角落里,一个来自刑部的年轻令史,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带着点不敢相信。
没人回答他,但几息之后,低低的、压抑的议论声开始响起。
“娘的……真查出来这么多……”
“你看那太仓存银的进出,对不上号的就有七八笔,加起来怕不得有上万贯……”
“还有各道解送税赋的折耗记录,明显高于往年常例……”
“俸禄发放的名录……啧,有些名字,领钱的次数和数额,对不上考课记录啊……”
议论声渐渐变大,带着后怕,也带着一丝扬眉吐气的畅快。
他们在各部大多不受重视,是小人物,平日里在各部衙门里,看着那些上官、胥吏如何威风,如何钻营,心里未必没有想法,但更多的是麻木和顺从。
可这一次,他们亲手,用账册和算盘,撕开了那层光鲜的皮,看到了下面蠕动的蛆虫。这感觉,复杂极了。
文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着最后汇总的那几页纸。上面的数字,用朱笔圈了出来,触目惊心。
民部三年账目,初步厘清后发现的、有明确证据指向的亏空及可疑款项,合计十一万八千余贯。这还不包括那些因为凭证缺失、年代久远暂时无法最终定性的部分。
第232章 蠹虫
十一万八千四百六十五贯又七百文。
比他将作监查出来的,多了近一倍的数目。
文安看着那个数字,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紫榆木桌面上敲了敲。心中并无多少“又立一功”的欣喜,只有一种冰凉的、带着嘲讽的感慨。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千古不易的道理。
这些蠹虫,坐在民部这样的钱粮中枢,手指缝里稍微漏一点,便是寻常百姓一家数年的嚼用。
他们或许一开始只是试探着拿一点,觉得天衣无缝,然后胆子越来越大,手越伸越长,直至形成习惯,甚至觉得那本就是自己应得的。
三年,十一万八千贯。平均下来,一年近四万贯。要知道,如今长安城里一座位置不错、三进带跨院的宅子,也不过千把贯。这些人,吸的是民脂民膏,肥的是自家私囊。
李世民看到这个数字,会愤怒成什么样?
文安几乎可以想象那位帝王阴沉如水的脸色,和御案上又将遭殃的笔墨纸砚。民部乃朝廷财赋根本,这里烂了这么大一个窟窿,等于是有人拿着勺子,直接从国库的大锅里往外舀钱。
他轻轻吁了口气,将那份汇总报告小心地收好,放入一个特制的硬皮夹中。旁边还有一份备份,这是他作为稽查司司长必须留存的。
站起身,腿有些麻。他活动了一下脚腕,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西边的坊墙之后,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色。民部衙门的庭院里,早已没了往日下值前的嘈杂,安静得可怕。偶有吏员匆匆走过,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唐俭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朝着账房这边走来。这位民部尚书此时背微微佝偻着,步伐也不复往日的沉稳,显得有些沉重。夕阳将他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文安收回目光,转身对屋内或坐或卧的众人道:“诸位,民部账目,初步厘清完毕。今日到此为止,大家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息。明日辰时,稽查司院落集合,另有安排。”
众人如蒙大赦,挣扎着起身,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往外走。虽然疲惫,但不少人眼中依旧闪烁着那种完成艰巨任务后的光彩。
文安最后离开,锁好账房的门,将钥匙交给守在门外的金吾卫队正。那队正接过钥匙,看着文安的眼神也有些复杂,低声道:“文司长,辛苦了。”
文安点点头,没说什么,走向已经等候在院中的唐俭。
唐俭站在那里,背对着夕阳,脸上的皱纹在逆光中显得更深了。他手里拿着文安刚才让人送出去的那份初步报告副本,手指捏得纸张边缘微微发皱。
“文司长,”唐俭的声音干涩,“这……便是最终结果?”
“回唐尚书,这是初步厘清后汇总的疑点及亏空数额。”文安拱手,语气平静,“具体涉案人员、手法、赃款去向,需御史台进一步核查审讯。但账目显示,大抵如此。”
唐俭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疲惫,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痛心与……羞愧。
“十一万八千贯……十一万八千贯啊!”
他喃喃着,声音发颤,“老夫执掌民部数年,自问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却不想,眼皮子底下,竟藏着如此多的蠹虫!啃食国帑至此!老夫……老夫有负陛下信重,有愧黎民供养!”
他说着,竟是朝着皇宫方向,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许久才直起来,眼眶已然微红。
文安静静地看着,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唐俭或许真的不知情,或许只是失察,但作为一部主官,账目烂成这个样子,他难辞其咎。此刻的痛心疾首,有几分是真,几分是表演给皇帝和同僚看,只有他自己知道。
“唐尚书不必过于自责。”
文安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蠹虫隐藏极深,且相互勾连,做账手段亦颇高明,旧式记账法混乱,难以察觉。非唐尚书一人之过。”
这话算是给了个台阶,但也点明了问题所在——账法陈旧,监管不力。
唐俭直起身,看着文安,苦笑连连:“文司长不必宽慰老夫。失察便是失察。只是……只是老夫实在想不通,平日里看着都算勤勉本分的人,怎会……怎会如此胆大包天!”
他指着报告上几个被重点圈出的名字,其中有两个还是民部各司的主事,品级不低:“张诚、王佑……他们跟了老夫多年,办事也算得力……怎么会……”
文安淡淡道:“利字当头,人心易变。或许起初只是小打小闹,见无人察觉,便愈发肆无忌惮。又或者,身处钱粮之地,日日经手巨万,觉得拿一些是天经地义。贪欲如壑,难填难满。”
唐俭闻言,沉默良久,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文司长所言极是。是老夫……识人不明,管束不严。”
他顿了顿,看向文安手中的硬皮夹:“这份东西……陛下那里,恐怕……”
“下官职责所在,必须如实呈报。”
文安接口道,语气不容置疑,“至于陛下如何圣裁,非下官所能揣测。唐尚书主动配合稽查,态度鲜明,陛下圣明,自有公断。”
唐俭点点头,知道此事再无转圜余地。他再次看向文安,眼神复杂:“此次……多亏文司长与稽查司诸位了。若非新法犀利,这些蠹虫不知还要隐藏多久,祸害多深。”
他这话倒是出自真心。虽然稽查司的到来让他焦头烂额,但能及早发现如此巨大的亏空,从长远看,对他整顿民部、挽回圣眷,未必是坏事。只是这过程,实在太过煎熬。
两人又说了几句,唐俭便匆匆离去,背影在暮色中更显仓皇。他必须赶在宫门落锁前,将民部稽查结果,连同自己的请罪奏折,一并递上去。
文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转身,朝着将作监方向走去。
路上,他脑海里回想着报告上那些名字和数字。
第233章 算盘
张诚、王佑,还有其他涉案较深的民部官员。他们伸手的时候,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揪出来?可曾想过家里的妻儿老小?恐怕没有。贪欲蒙蔽了心智,总以为自己能一直幸运下去。
死不足惜。
文安心中冷冷地掠过这个念头。这些人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干着挖朝廷墙脚的勾当,比盗匪更可恶。
盗匪抢劫,好歹明刀明枪,风险自担。而这些蠹虫,却是利用职权,悄无声息地侵蚀国本,危害更烈。
他不同情他们。一点也不同情。
回到稽查司院落,陆青安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简单的饭食。文安胡乱擦洗了一下,囫囵吃了些东西,便将自己关进了临时充作司长值房的小屋里。
他需要将民部稽查的整个过程、方法、发现的问题类型、新法展现的优势等等,写成一份详细的条陈。这不仅是为了向皇帝和朝廷交代,也是为后续其他部门的稽查,积累经验,定下规程。
烛火摇曳,文安伏案疾书,直到深夜。
……
接下来的几天,民部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骤起,旋即又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的混乱。
御史台拿着稽查司提供的清晰账目和疑点清单,行动迅如雷霆。
张诚是在家中被带走的,当时他正在宴请几位同僚,桌上摆着长安城里最有名的天外天酒楼送来的炙羊肉和葡萄酿。
金吾卫破门而入时,他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溅湿了他崭新的绸缎袍子。
王佑则试图从后门逃走,被早就埋伏在那里的军士堵了个正着。他面如死灰,没有挣扎,只是喃喃地说:“早知道……早知道有今天……”
涉案的官员、胥吏,一个接一个被从衙署、从家中带走。哭喊声、哀求声、辩解声,短暂地打破了民部衙门死水般的寂静,然后又迅速湮灭。
最终的处置结果很快明发:两名主事,张诚、王佑,罪证确凿,贪墨巨万,判斩立决,家产抄没。
其余涉案较深的官员七人,流放岭南,遇赦不赦。另有十余人,视情节轻重,或罢官夺职,或杖责罚俸。
唐俭的请罪折子递上去后,李世民在朝会上当众申饬了他“失察之过”,罚俸一年,但仍令其留任民部尚书,戴罪履职,限期整顿部务。
这个结果,既体现了皇帝对贪腐的零容忍,也给了唐俭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算是权衡后的处置。
经此一案,民部各司空缺出来的位置,竟有近五分之一。尤其是两个主事的位置空了出来,引得不少人暗中窥伺。
唐俭再次见到文安时,是在民部衙门重新清点盘库之后,仿佛几天之间老了好几岁,眼袋浮肿,神色憔悴,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沉痛过后的清明。
“文司长,”唐俭对着文安拱了拱手,语气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感激的复杂,“此次……多亏你了。若非稽查司雷霆手段,老夫……老夫怕是要被这些蠹虫蒙蔽到死,届时更是万死难辞其咎。”
文安还礼:“唐尚书言重了。稽查司奉命行事,分内而已。”
“哎,”唐俭摆摆手,苦笑道,“老夫是真没想到,民部这潭水……这么深,这么浑。平日里看着一个个道貌岸然,办起事来也似模似样,背地里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顿了顿,看向文安,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不过,通过此次稽查,老夫也算是真正见识了文司长所创新式记账法的厉害!条分缕析,洞若观火!以往那些糊涂账、猫腻账,在新法之下,简直无所遁形!”
他越说越激动:“老夫已下令,民部上下所有官员胥吏,必须限期学会此法!日后民部所有账目,一律依新法造册!不清不楚的账,一本也不能有!”
文安点头:“此乃正理。新法推行,确能有效杜绝胥吏舞弊,厘清财政。”
“还有那算盘!”唐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真是神器啊!那些小子们用起来,算账的速度快了何止数倍!文司长,不知这算盘……可否给民部一些?老夫看着,稽查司诸位人手一把,着实方便。”
文安闻言,心中一动,脸上却是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沉吟道:“这个……唐尚书有所不知,这算盘制作起来,颇为不易。”
“选料需用硬木,珠杆需车磨得光滑匀称,珠子更是要大小一致,钻孔穿杆,耗时费力。将作监的工匠也是加班加点,才勉强供得上稽查司使用……”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唐俭的脸色。
唐俭起初还一脸期待,听着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宦海沉浮多年,哪里听不出文安话里的意思?这是要钱啊!
他本以为文安年轻,脸皮薄,自己堂堂一部尚书开口讨要,对方怎么也得给个面子,送个几十把。没想到,这小子不但没昏头,反而跟他算起成本来了!
“这个……制作不易,老夫明白。”
唐俭干笑两声,试图把话题拉回来,“只是民部如今正值用人之际,账目清理、新法推行,都离不开这算盘。文司长能否通融一二?所需费用……民部可以酌情补贴一些。”
文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脸上露出诚恳的笑容:“唐尚书体恤下情,下官感激。既然民部确有急需,下官回头便与将作监那边商议,看能否优先为民部赶制一批。只是这费用……”
他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算起来:“您看啊,上好的硬木料,如今市价……人工,熟练工匠一日工钱……还有损耗……一把算盘,从选料到成品,怎么也得……”
他语速不快,但算得极其仔细,眼看就要算到一把百贯的天价上去了。
唐俭听得眼皮直跳,连忙打断他:“文县子!文司长!打住,打住!”
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小子,哪里还有半分当初在朝堂上谨小慎微,甚至有些木讷腼腆的影子?这分明是个滑不溜手、人情练达的经年老吏!他仿佛听到了算盘珠子在他耳畔敲击的声音!
第234章 改进流程
唐俭心中啧啧称奇,同时又有些哭笑不得。这文安,变化也太大了些。
“这样吧,”唐俭无奈,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把算盘,民部出……十贯一把,如何?”这个价钱,尚在文安的心理预期范围,但比起他即将报出的“百贯一把”,显然合理多了。
文安脸上立刻露出“唐尚书果然体恤”的表情,拱手道:“唐尚书慷慨!下官这就去安排,尽快将算盘送至民部。”
心中却暗笑,一把算盘撑死了成本不过一贯,三十把,净赚二百七十贯。对文安来说,蚊子腿也是肉,何况这钱来得光明正大。
上面还不知道会不会给稽查司俸禄,如今多了不少开销,能回补一点是一点。除去给将作监工匠的工钱,剩余的文安打算用来奖励稽查司得力之人,以及改善他们的生活水平。
唐俭看着文安那瞬间切换的表情,再次确认,这小子,真的变了。他摇摇头,不再纠结算盘的事,转而与文安商议起民部后续账目管理的细节来。
……
民部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稽查司的下一站,便已确定——工部。
有了民部的前车之鉴,工部上下,从尚书段纶到最底层的杂役,早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当文安再次带着稽查司三十名成员,出现在工部衙门门口时,感受到的气氛与民部截然不同。
民部是死寂的慌乱,工部则是绷紧的警惕。
稽查司众人,如今已换上了统一的服饰。
这是文安奏请李世民后,临时赶制出来的。并非官服,而是样式简洁的深青色窄袖圆领袍,面料普通,但挺括利落,左胸位置用浅色丝线绣着一个小小的“稽”字。腰间束着黑色皮质腰带,挂着身份木牌和……一把算盘。
三十人,清一色的深青服饰,整齐划一地列队站立,手里或腰间挂着那造型奇特的算盘,神情肃穆。虽无盔甲刀兵,但那股子干练、精悍又带着几分神秘疏离的气息,扑面而来。
工部门口的胥吏远远地看到这支队伍,脸色就白了三分,连忙转身进去通禀。
文安这么做,自然有他的考量。
统一的服饰,能增强稽查司内部的认同感和归属感,淡化他们原本来自不同部门的印记,更容易形成合力。同时,对外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震慑:他们是独立的、特殊的、代表皇帝意志的稽查力量。
很快,工部尚书段纶便带着几名属官迎了出来。本来民部、工部的一部尚书没有必要亲自接见文安。但此时文安代表的是皇帝李世民的意志,莫说是一部尚书,就是宰相也得给几分面子。
段纶是个身形瘦削、面容严肃的中年人,此刻脸上也挤出了几分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文司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段纶拱手,目光在稽查司众人统一的服饰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段尚书客气了。稽查司奉命行事,搅扰之处,还请海涵。”文安还礼,语气公事公办。
“岂敢岂敢。”段纶侧身让路,“陛下旨意,工部上下必定全力配合。账房早已备好,历年账簿、凭证,皆已按文司长先前要求,分类整理,方便取用。文司长,请。”
比起唐俭最初的复杂情绪,段纶显得更“识时务”一些,姿态放得低,准备做得足。显然,民部的惨状,给他敲了狠狠的警钟。
文安点点头,也不多言,带着稽查司众人,径直走向工部账房。
工部的账目,比民部更加复杂繁琐。
民部主要是钱粮的收、支、存。工部则涉及大量的物料采购、仓储、领用、损耗,各类工程的预算、请款、结算,工匠的征调、管理、工钱发放,还有器械制造、宫室修缮等等。条目之多,种类之杂,远超民部。
而且,工程物料这东西,虚报、以次充好、虚报损耗、勾结商人抬高价格……能做手脚的地方太多了。
看着堆积如山的各种物料账簿、领用单据、工程记录,稽查司里不少人暗自倒吸一口凉气。这工作量,比民部只大不小。
文安却面色如常。他早有预料,也提前做了准备。
“诸位,”他站在堆积如山的账册前,声音清晰,“工部账目繁杂,但万变不离其宗。依旧以新法为纲,分门别类,抓住核心。”
“物料,重点查采购价与市价差异、入库与领用记录、盘存损耗;工程,重点查预算与实际支出、请款与结算凭证、工匠工钱发放;器械制造,查物料耗费与成品数量、废料处置……”
他将工部账目拆解成几个大类,每个大类下再细分。
然后,将稽查司三十人重新分组,不再是简单地按年份划分,而是按照业务类型分组,如“物料组”“工程组”“匠工组”等,每组负责一类账目的全程梳理。
“另外,”文安补充道,“从今日起,改善伙食。我已让人每日将饭食送至衙署。”
这话一出,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些许。稽查司这些人,连续高强度工作,吃的一直是衙署提供的简单公厨饭菜,滋味实在谈不上好。听到改善伙食,自然高兴。
文安这么做,一是体恤下属,二是提高效率。吃得好,精气神足,干活自然更卖力。这笔开销,他从之前“卖”算盘给民部的钱里出,外加他请求之后李世民特批的一笔“稽查公务用度”,倒也支撑得起。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每到饭点,陆青宁和陆青安姐弟,有时还有张婶,便会推着一辆特制的带保温层的食盒车,来到工部稽查司暂用的院落。
食盒打开,香气四溢。
不再是公厨里千篇一律的蒸饼、粟米饭加咸菜。而是有荤有素,搭配得当。
今日可能是大盆的炖羊肉,配着清脆的菘菜(白菜)和蒸得松软的胡饼;明日或许是红烧的豚肉(猪肉),佐以豆酱烧的豆腐和绿油油的葵菜;偶尔还有鲜鱼汤、鸡子(鸡蛋)羹。
第235章 厘清
分量管够,味道更是张婶和陆青宁用心烹制,比之大酒楼饭菜的味道有过之而无不及,比起公厨,更是天壤之别。
稽查司众人多是吏员或低级官员出身,家境普通,何曾有过这种“工作餐”待遇?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连带着对文安这位年轻的司长,更多了几分认同和感激。
张婶起初还因为丫丫的事有些郁郁,但每日忙着准备几十号人的饭菜,采买、清洗、烹煮,忙得脚不沾地,反而没那么多时间胡思乱想了。
看着自己做的饭菜被众人一扫而空,听着那些真诚的夸赞,她脸上也渐渐多了些笑容,眼神里重新有了光彩。
吃得好,精神足,文安又引入了新的工作方法——流水线。
他将每个小组的工作进一步细化。比如“物料组”,不再是一个人负责某一时间段的所有物料账,而是分成“采购录入”“入库核对”“领用追踪”“盘存稽核”几个小环节,每人专司一环,像流水一样传递作业。
这样做的好处显而易见。每个人只专注于自己最熟悉的环节,速度更快,差错更少。而且各环节之间相互衔接、监督,想要在某个环节做手脚瞒天过海,几乎不可能。
效率陡然提升。
原本预计需要七八天才能初步厘清的工部账目,按照这个方式,进度飞快。
工部尚书段纶偶尔会“路过”稽查司所在的院落,名义上是关心进度,实则是探查风声。当他看到稽查司众人穿着统一的深青服饰,各司其职,如同精密的器械般高效运转时,眼中充满了惊讶。
尤其是那种“流水线”式的工作方式,让他驻足看了许久。
他是工部尚书,掌管天下百工,对“效率”二字最为敏感。仔细琢磨之下,他眼前豁然开朗。
这种分工协作、环环相扣的方式,岂止适用于查账?若是用在大型工程的营造上,比如修建宫殿、陵寝、城墙,将复杂的工程分解成若干工序,每道工序由专门的匠人队伍负责,前后衔接,岂不是能大幅缩短工期,减少浪费,还能保证质量?
还有器械制造,若是将一件复杂器械的制造过程分解开来,专人负责专件,最后组装,效率必将倍增!
段纶越想越兴奋,仿佛看到了一扇新的大门在眼前打开。他看向文安的眼神,再次变得不同。此子不仅精于数算,善于理财,竟连这工匠营造的管理之道,也隐隐触及精髓!真是个……怪才!
五天后。
工部近三年的账簿,全部厘清完毕。
当最后一组数据汇总到文安面前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文安还是忍不住挑了挑眉。
工部的亏空及可疑款项,比民部……更多。
汇总的数字被核查了三遍,确认无误。文安将它工工整整地抄录在专用的奏事笺纸上,装入硬皮夹,然后亲自送到了段纶的公廨。
段纶正在处理一份关于黄河某处堤坝修缮的公文,见文安进来,心中便是一沉。待接过那份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张,展开一看,脸色瞬间黑如锅底,拿着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上面的数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十五万两千余贯。
比民部还多出三万多贯。
“段尚书,工部账目,初步厘清完毕。这是汇总结果。”文安的声音平静无波。
段纶死死盯着那个数字,半晌没有说话。公廨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文安,眼中充满了血丝,声音沙哑:“文司长……辛苦。”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对着文安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拿起那份报告,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了出去。
文安静静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转身离开。
当天下午,御史台和金吾卫的人再次出动。工部的清洗,比民部更加彻底。涉及采购、仓储、工程管理的官吏,被带走了近二十人。哭喊声、锁链声,再次打破了工部衙门的平静。
有了民部的经验,这次清洗更加迅捷,也更加……冷酷。
接着是礼部、兵部、刑部,最后是吏部。
稽查司如同一架不知疲倦的精密机器,穿着统一的深青服饰,带着标志性的算盘,按照文安制定的流水线作业法和分类稽查策略,一个部门接一个部门地清理过去。
礼部的账目相对简单,主要是祭祀、赏赐、外交仪典等开支,但也查出了几千贯的亏空,涉及克扣祭品、虚报赏赐等。
兵部的重点在于军械制造、粮草采购、军饷发放,这里的水更深,查出的问题也更多,亏空数额直逼工部。
刑部和吏部,看似与钱粮直接关系不大,但刑部的罚没款项、狱政开支,吏部的官员考课、俸禄核定、驿站经费等,同样查出了不少问题。
一个月。
仅仅一个月时间。
从贞观二年七月中到八月中,稽查司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和效率,将六部、九寺、五监(将作监已经清查)近三年的账目,全部厘清一遍。
查出的各类亏空、可疑款项,累计超过五十万贯,追缴追回赃款近三十万贯。涉案官吏,上至各部的郎中、主事,下至普通的书吏、库丁,超过百人。
斩首、流放、罢官、罚俸……一场席卷整个大唐中央官场的反贪风暴,在贞观二年的这个夏天,轰轰烈烈地刮过,留下满地狼藉和无数空缺的职位。
朝野震动。
任谁也没想到,皇帝这次整顿吏治的决心如此之大,力度如此之猛。更没想到,那个年仅十七岁的文安,和他手下那支临时拼凑的稽查司,竟然真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成这件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效率之高,成绩之斐然,让所有原本等着看笑话,或者暗中使绊子的人,都闭上了嘴,心中只剩下惊骇和忌惮。
稽查司,这个名字,如今在长安官场,已如同瘟神。它所到之处,必定掀起腥风血雨,必定有官员落马。
第236章 局势
文安本人,更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羡慕他简在帝心、立下大功的有之;嫉妒他少年得志、平步青云的有之;但更多的,是深深的畏惧和……排斥。
没人愿意跟这样一个随时能把你老底翻个底朝天的人打交道。也没人敢保证,自己经手过的账目,在这套见鬼的新式记账法下,就一定能干干净净。
一时间,文安在朝堂上,竟隐隐有种被孤立的感觉。
除了尉迟恭、程咬金等少数武将勋贵,以及房玄龄、杜如晦等深知内情的宰相,其他文臣见了他,大多客气而疏远,笑容都带着几分勉强。
好在,眼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另一件事牢牢吸引了过去,暂时没多少心思来“料理”文安。
那件事就是——空缺出来的官职。
近百个位置空了出来!其中不乏各部的实权主事、员外郎,甚至还有几个郎中的位置!这是多大的诱惑!这是多大的权力重新洗牌的机会!
原本因为自家子弟在稽查中落马而恨文安入骨的各大世家,在最初的愤怒和损失之后,迅速冷静下来,并惊喜地发现——这未必是坏事!
空出来的位置,有许多之前触及不到的,随着那些官员的落马,竟然有机会插一脚。这意味着可以进一步渗透、掌控朝廷要害部门!之前那些位置被占着,想动还不容易,如今却一下子空出来这么多!
至于那些被清洗掉的自家子弟?性命无虞,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起复就行。如今家族的利益高于一切。只要能在这次重新洗牌中占据更多位置,之前的损失,完全可以弥补回来,甚至赚得更多!
于是,朝堂之上,暗流瞬间变成了明争。
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各大世家,连同一些新兴的军功贵族、寒门出身的官员,纷纷行动起来。
举荐、串联、交易、妥协、攻讦……为了一个主事的位置,可能背后是数个家族的角力;为了一个郎中的空缺,可能在政事堂里吵得面红耳赤。
每日的朝会,几乎都成了争夺官职的战场。奏折如雪片般飞向两仪殿,举荐某某才堪大用,弹劾某某德不配位。私下里的宴请、拜访、密谈,更是数不胜数。
整个长安官场,弥漫着一股异样的、亢奋又紧张的气息。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些空出来的椅子,暂时将稽查司和文安这个“始作俑者”,抛在了一边。
这正中李世民下怀。
两仪殿内,李世民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关于官职任命的奏折和举荐信,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局势的从容和深算。
他轻轻敲着桌面,对侍立一旁的房玄龄和杜如晦道:“看来,这些人,都坐不住了啊。”
房玄龄捻须道:“陛下,空缺如此之多,利益如此之大,无人能不动心。此次稽查,虽雷霆手段,伤及一些人的筋骨,但也正如陛下所料,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官职争夺之上。”
杜如晦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可,缓缓道:“更妙的是,因是贪腐落马,空出的职位,任谁举荐接任者,都得先掂量一下其人是否清廉可靠。
这无形中,为陛下选拔贤能,设下了一道门槛。也给了那些一直被压制、确有才干却无门路的寒门子弟,一线机会。”
李世民点点头,眼中精光闪烁。
当初决定成立稽查司,以如此激烈的方式肃清贪腐,他是冒了风险的。最担心的就是动作太大,牵扯太广,导致朝廷中枢一时瘫痪,政务停滞。
为此,他与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秘密商议了许久,最终才下定决心。
一来,贞观初立,吏治必须清明,国库必须充盈,这些蠹虫非除不可。二来,他也想借此机会,打破世家对某些要害部门的垄断,提拔一批真正有才干、忠于自己的寒门官员。三来,激烈的官职争夺,可以转移矛盾,让各大势力互相消耗,他则居中调控,加强皇权。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可能是一步奠定贞观吏治基石的妙棋。
关键就在于——速度要快!必须在各大势力反应过来、形成新的利益联盟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成清洗,并迅速填补空缺,让新的格局稳定下来。
而文安和稽查司,超额完成了“快”这个要求。原本预计需要两三个月甚至更久的工作,他们一个月就干完了。这大大出乎李世民的预料,也让他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文安此子,此次又立奇功。”
李世民感慨道,“不仅献法查案,更能统御众人,高效行事。那‘流水线’之法,连段纶都跑来跟朕夸赞,说可用于工程营造,能省时省力。这小子脑袋里,到底还有多少好东西?”
房玄龄和杜如晦相视一笑。文安的才干,他们已经认可。
“陛下,”房玄龄道,“如今空缺已现,纷争已起。接下来,便是陛下乾坤独断之时了。臣等已按陛下吩咐,草拟了一份备选名单,其中多有出身寒微、却素有才名、操守尚佳者。是否……”
李世民接过房玄龄递上来的名单,仔细看了起来。上面罗列了数十个名字,后面附着简单的履历和考评。
这些人,有些是地方上的干吏,有些是科举出身的进士,还有些是军中退役的文书人才,共同点是背景相对简单,能力得到过验证,最重要的是——与世家大族牵扯不深。
“嗯,名单不错。”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不过,不能全用这些人。世家势大,根深蒂固,若一点甜头不给,恐生变乱。”
他手指在名单上点了几个名字:“这几个,可优先安排到民部、工部这些要害又刚经过清洗的部门。位置不必太高,主事、员外郎即可,但要给实权。”
“至于世家举荐的人……”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也要用一些。但要分散开,不能让他们再形成铁板一块。崔家想要这个位置?可以,但旁边那个位置,就得给卢家或者李家的人。让他们互相盯着,互相制衡。”
第237章 酬劳
他一条条说着,思路清晰,布局深远。哪里该用寒门以破局,哪里该用世家以平衡,哪里该施恩勋贵以稳固,算计得明明白白。
房玄龄和杜如晦听得连连点头。皇帝的心思和手腕,越发老练了。经此一事,朝堂格局必将为之一新,皇帝对中枢的掌控,也将进一步加强。
“陛下圣明。”两人齐声道。
李世民摆摆手,靠在御椅中,望着殿外明媚的秋光,长长舒了一口气。
一场风暴,暂时过去了。虽然留下的是一片需要仔细收拾的狼藉,但根基处的毒疮被剜除,新鲜的血液即将注入。
他看了一眼御案一角,那里放着张阿难刚刚送来的、文安关于稽查司全面工作的总结条陈。
“文安那边,”李世民沉吟道,“稽查司差事已了,该赏。但他年纪太轻,之前已经做过升赏,若升得太快,并非好事。而且此次得罪人太多……”
“嗯,先放一放,让他回将作监,安心当他的主簿。那新式记账法推广和后续监管,还需他出力。赏赐……丰厚些,金帛田地即可,爵位官职,暂不动。”
“稽查司,可暂时封印,文安还领着稽查司司长一职,以备不时。”
李世民想了想,继续说道:“至于他下面的那些人,各有功劳。着吏部考核,该升的升,该赏的赏。愿意回原部的,回去便是。不愿回去的,唐俭和段纶也已经向朕恳求过了,那些人户部和民部都要了。文安培养出来的人才,倒是为他二人做了嫁衣,也罢,就都给他们了。”
“陛下考虑周全。”
房玄龄赞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让文安暂时远离漩涡中心,沉淀一下,既是保护,也是磨炼。
之后,一条条旨意,从两仪殿发出。
朝堂上的争夺,愈发白热化。而掀起这场风暴的文安,却接到了回将作监履职、稽查司暂行解散的指令。
接到旨意时,文安正在稽查司的院落里,看着手下那三十名相处了一月有余的“同僚”。众人听到旨意,神色各异,有松一口气的,有恋恋不舍的,也有对未来茫然的。
“诸位,”文安站在众人面前,声音平静,“稽查司差事已毕。这月余,辛苦诸位了。”
他对着众人,郑重一揖。
众人连忙还礼,不少人眼圈微红。这一个月,虽然累,虽然压力大,但却是他们许多人宦海生涯中,最充实、最有成就感的一段时光。他们学到了真本事,做了大事,也得到了认可。
“回去之后,望诸位善用所学,秉持公心。无论身在何职,莫忘稽查司‘账目清晰、借贷平衡’之理。”文安最后说道。
众人齐声应是。
接着,文安命人挑来几担箩筐,箩筐上用红布盖着。文安走到箩筐前,掀开红布,露出黄灿灿的铜钱来。
众人看着那些铜钱,又看了看文安,不知是何意。
文安拿出一本小册子,对众人说道:“大家月余的辛苦,并不是白出力气。本官之前恳请过陛下。陛下念我稽查司劳苦,特拨下一笔津贴,以慰大家。”
“虽然不多,但也是朝廷对各位的犒劳。本官根据各位平时的表现,已经登记在这本册子上了,多劳者多得,诸位没意见吧?”
听完文安的话,众人喜出望外。本以为这次抽调是苦差,事实也是如此,没想到最后还有意外收获。
众人的情绪一下子都高涨起来。
文安笑了笑,说道:“念到名字的上来领取薪酬。”
停顿了一下,文安翻开册子,接续高声念道:“张宝军,在本次稽查过程中,勇于任事,成绩斐然,综合考评为优等,特发给三十贯铜钱,还请上前领取你的薪酬。”
三十贯!
听到这个数字,众人不禁倒抽一口凉气,三十贯,按照他们目前的俸禄,得不吃不喝的干十几年。许多人的眼睛立时变得通红起来,呼吸也急促了许多。
张宝军也是一脸不可思议,茫然地被人推向前去,文安对着张旺示意了一下,张旺便将三十贯铜钱用一个小麻袋装好,发给了张宝军。
三十贯铜钱,近三十斤,落在手中沉甸甸的。也是这种沉甸甸的感觉将张宝军从茫然中拉回现实。
“司长,我……我……”张宝军激动的话都说不出来。
文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陛下洪恩,可别辜负了,还希望以后记住今天,做事不忘初心!”
此时的张宝军,眼眶中泪水打转,将铜钱放在地上,冲着两仪殿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然后又对文安拱了拱手,然后提起铜钱回到人群中,虽然再没说一言,但文安从其眼中看到了决心。
众人看着张宝军,又看向了文安,心头持续火热。张宝军是个疯子,拿起算盘和笔纸就能坐在那里一整天,出错还极少。
那股疯劲,连文安都看得心惊胆战,最后还是文安派人强制将他从座位上拉下来,他才得以休息。
张宝军比不了,但自己做得也不少,得到的薪酬应该也不会少。这是众人心中所想。
文安笑着看着众人,也不废话,看了一眼册子,接着说道:“刘柏林……二十五贯……”
“王长志……二十贯……”
“赵礼……十五贯……”
……
这些人最多的,像张宝军得了三十贯,最少的都有五贯,算下来,也是三百多贯。那些只得五贯的此时无不后悔,早知道酬劳如此丰厚,他们都会玩命地干。
做一次所得,抵得上几年甚至十几年的俸禄,傻子才不干。
这边的动静,自然吸引到将作监不少人,一番探听得知事情真相后,都羡慕地看向了稽查司的人。
这也是文安想要的效果,千金买马骨,文安就是要让人知道,如果以后还有这样的事情,跟着他做事,绝对不会吃亏。
一场别开生面的发薪酬的小会进行了近半个时辰,最后文安又勉励了众人几句,才宣布结束。
之后,众人互相道别,收拾东西,各自散去。深青色的制服被换下,算盘被仔细收好。热闹了一个多月的院落,很快变得空荡冷清。
第238章 五十万贯
文安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锁上院门,将钥匙交给前来接收的将作监吏员。
秋风已起,吹动他浅绿色的官袍下摆。他抬头看了看湛蓝高远的天空,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风暴眼的日子,暂时结束了。虽然这次工作也算是圆满结束了,但文安心中也明白,事情或许才刚开始。
贞观二年,八月十五。
寅时三刻,天还黑沉沉的,只有东边天际透着一丝极淡的灰白。永乐坊文安的小院里,已经亮起了灯。
被张旺准时叫醒,文安的眼皮沉得像是黏在了一起。宿醉般的疲惫感并未完全消退,稽查司那一个多月昼夜颠倒、高度紧张的日子,抽干了他大半精力,至今没完全缓过来。
他挣扎着起身,任由陆青宁伺候着洗漱,换上那身簇新却让他感觉束缚的浅绿色官袍。铜镜里映出一张依旧带着些许少年稚气,却因连日劳累而眼下发青、嘴唇紧抿的脸。眼神比之前沉静了许多,少了些茫然,多了几分坚毅之色。
“郎君,今日大朝会,怕是……”张旺欲言又止。
文安知道他想说什么。稽查结果今日要正式公布,他这个始作俑者,必定会再次成为众矢之的。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只牵动面皮:“该来的总要来。走吧。”
马车碾过寂静的坊街,朝着皇城方向驶去。
车厢里,文安闭目养神,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这一个月来的种种。民部十一万贯,工部十五万贯,礼部、兵部、刑部、吏部……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一张张或惶恐或狰狞的脸,还有金吾卫军士冷硬的锁链声。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天色渐明,深蓝色的天幕上还挂着几颗残星。远处,巍峨的宫城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如同蛰伏的巨兽。
卯时初,太极殿外。
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列队等候。绯袍紫袍,青袍绿袍,乌泱泱一片,在朦胧的晨光中静默肃立,只有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文安站在属于他的位置上,位置靠后,周围多是各监、寺的低品官员。他能感觉到,自他出现,便有无数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复杂难言,忌惮、审视、冷漠、好奇,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他没有抬头,只是微微垂着眼,盯着脚下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仿佛能从那上面看出花来。心中多少有些不适,手心微微沁汗,但他强迫自己站直,呼吸放缓,慢慢适应这种不适感。
不多久,殿内钟鼓齐鸣,庄严悠长的礼乐声响起。
“百官入殿——”
尖细熟悉的唱喏声穿透清晨微寒的空气。
文安随着人流,迈过那道高大的门槛,步入太极殿。殿内烛火通明,将宏大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却也给那些雕梁画栋投下重重阴影。御座高高在上,尚空着。
百官依序站定,文安的位置在殿内靠后的柱子旁,前面是重重人影,勉强能看到御阶的一角。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墨香,还有无数人呼吸吐纳形成的、略显浑浊的气息。
“陛下驾到——”
所有人齐齐躬身行礼。
李世民身着十二章纹衮冕,头戴通天冠,在张阿难及一众内侍的簇拥下,缓步登上御阶,在御座落座。
他面色平静,目光扫过殿内百官,看不出喜怒,但那股无形的帝王威压,让原本就肃穆的殿堂更添了几分凝滞。
“众卿平身。”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谢陛下。”百官起身,垂手肃立。
例行礼仪过后,朝会进入正题。
中书令房玄龄出列,简单奏报了几件紧急政务的处理情况,随后,便轮到了今日的重头戏。
御史大夫杜淹手持玉笏,上前几步,走到御阶正前方。他身体一向不好,此刻身形更显清瘦,面容严肃,此刻添了几分沉痛与凝重。
他展开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章,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却带着压抑的肃杀之气,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臣,御史大夫杜淹,启奏陛下。奉陛下旨意,御史台会同稽查司,自七月中旬起,对尚书六部、九寺、五监,自武德九年九月至贞观二年六月之账目,进行彻底稽核厘清。”
“历时一月有余,业已竣事。现将稽核结果,奏报天听。”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虽然早有风声,但由杜淹在朝会上正式公布,意义完全不同。
杜淹展开一卷长长的奏疏,开始逐项念诵:
“民部,稽核三年账目,发现亏空及可疑款项,合计十一万八千四百六十五贯又七百文。涉案官吏十九人,其中主事二人,员外郎三人……已查实贪墨、挪用、虚报等情事,证据确凿。”
“工部,稽核三年账目,发现亏空及可疑款项,合计十五万两千三百余贯。涉案官吏二十三人,其中郎中一人,主事四人……涉及物料采购以次充好、工程款项虚报冒领、废料处置私分等弊。”
“兵部,稽核三年账目……”
“礼部……”
“刑部……”
“吏部……”
杜淹的声音平稳,甚至有些刻板,但念出的每一个数字,报出的每一个官职、人名,都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殿内百官的心头。
起初还有低低的抽气声和压抑的惊呼,到后来,连这些声音都没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一张张或惨白或铁青或茫然或惊惧的脸。
十一万贯,十五万贯,八万贯,五万贯……
累计超过五十万贯的亏空!上百名官员落马!从六部中枢到具体办事的署衙,几乎被犁了一遍!
(注:查了许多资料,都言贞观时期国家一年财政收入约为两千万贯,但这是贞观三年之后稳定时期的数据,且没有确实记载。因此在下估摸着唐朝贞观元年和贞观二年国家收入大概千万贯的样子。看着贪污的数量不多,但换算成如今,贪污的数量为国家年收入百分之五,诸君,算算有多少!)
许多人心底发寒。他们知道这次稽查动静大,但没想到大到这种程度!这已不是剜掉几块腐肉,这是将整个躯体里溃烂的部分,硬生生撕扯了出来!血淋淋,触目惊心!
第239章 唇枪舌战
文安站在队列中,听着那些熟悉的数字和名字,心中并无波澜。
这些,是他和稽查司众人日夜不休,用算盘和炭笔,一个字一个字核对出来的。此刻经由杜淹之口公之于众,反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两个数字,如同炸雷,在太极殿内轰然回响,震得许多人头晕目眩,脸色发白。
五十万贯是什么概念?足以支撑十万大军一年的粮饷!足以修筑数条贯通州郡的官道!足以赈济数场大型天灾!
而这一百多人,几乎遍布了朝廷各个要害部门!这已不是个别人的贪婪,而是系统性的溃烂!
李世民登基之后号称政治清明,这惊天大案一出,简直是赤裸裸地打李世民的脸。
想到这里,文安他微微抬眼,余光扫向御座。
李世民端坐不动,冕旒下的面容看不真切,但那股山雨欲来前的沉凝气压,却弥漫了整个大殿。没有预料中的拍案而起,没有雷霆震怒的咆哮。这种异常的平静,反而让殿内的空气更加粘稠、窒息。
而殿下一道道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柱子后面那个浅绿色的年轻身影。虽然早有风声,但如此确凿、如此庞大的数字被当场公布,带来的冲击力依旧无与伦比。
文安能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仿佛要将他钉穿。他依旧垂着眼,面色平静,只有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高踞御座之上的李世民,听完杜淹的奏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没有拍案而起,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那敲击声很轻,但在死寂的大殿里,却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上,让人莫名地心慌。
杜淹终于念完了最后一项,合上奏疏,躬身道:“此乃初步稽核结果,涉案人员均已收押待审,部分赃款正在追缴。详细案卷及处置建议,已另行呈送陛下及尚书省。臣,奏报完毕。”
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御座之上。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杜卿辛苦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过殿下的群臣,那目光如有实质,让许多人下意识地低下头。
“五十余万贯。”李世民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上百名朝廷命官。好,很好。”
他轻轻敲了敲御座的扶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大殿里却格外惊心。
“朕登基以来,自问待臣下不薄。减赋税,轻徭役,宫中用度一省再省,皇后妃嫔衣饰简朴,为的便是与民休息,充盈国库。”
“可有些人,坐在朝廷给的位子上,拿着朝廷给的俸禄,心里想的,却不是如何为君分忧,为民办事。而是如何钻营取巧,如何中饱私囊!五十万贯……”
“这五十万贯,是多少百姓的血汗?能修多少里河渠?能造多少件农器?能救活多少饥民?”
他的语气始终没有太大的起伏,但越是平静,越是让人心底发毛。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如同冰层下奔涌的暗流,远比表面的咆哮更令人恐惧。
文安垂着眼,心中却是一动。李世民这番反应,恐怕在昨日看到最终汇总时就已经发泄过了。此刻朝会上的冷静,更像是一种掌控局面的姿态,也是一种……表演。
“朕,很痛心。”
李世民的声音里,适时地注入了一丝沉痛,“朝廷给的俸禄,不算微薄。足以让一家老小衣食无忧。为何还要贪?贪欲难填,人心不足啊。”
他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如今,空缺职位近百。朝廷运转,一日不可停滞。诸卿,”他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了些,“皆为国之栋梁,可有贤才能吏,堪当此任者,尽可举荐。”
来了。
文安心中暗道。戏肉登场。
文安心头一动。这才是今日朝会的核心之一。清理了旧的,就要填补新的。而这填补的过程,才是各方势力真正角力的战场。
他注意到,前排几位世家出身的重臣,如崔琰等人,在李世民话音落下时,眼神迅速交流了一下。
崔琰率先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沉稳:“陛下圣明,体恤朝政。如今各部空缺甚多,确需尽快补足,以免政务延误,贻误国事。臣以为,当选派熟悉部务、素有才干之官员,尽快接任,方是稳妥之策。”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很明白:赶紧把这些空出来的位置填上,最好就用我们世家熟悉的人。
其他几位出自五姓七望的御史、侍郎也纷纷出言附和:
“崔公所言极是!国事繁剧,一日不可无人主事!”
“当务之急,乃稳定部务,择贤任能,不可久拖!”
“臣等亦有人选举荐,皆是我大唐栋梁,必能恪尽职守……”
一时间,请求尽快填补空缺的声浪此起彼伏,仿佛慢一步,大唐的天就要塌下来。
文安静静地听着,心里却在冷笑。吃相未免太急了些。刚空出来的热炕头,就恨不得全搂进自家被窝。
李世民端坐御座,不置可否。
等到几个世家重量级人物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诸卿举荐,皆是为国举贤,朕心甚慰。不过……”
他话锋一转:“吏者,民之父母官,国之基石也。选拔任用,不可不慎。尤其此番空缺,多因贪墨而起,继任者更需德才兼备,清廉自守。诸卿所荐之人,固然多为才俊,然是否真能胜任,是否经得起查验,还需详加考察。”
这时,一直沉默的房玄龄出列了。
这位宰相面色沉静,手持玉笏,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陛下所言极是。铨选官员,关乎国本,不可不察。且,朝廷选官,自有制度章程。除察举、征辟外,尚有科举一途,广纳天下英才。”
他看向崔琰等人,语气依旧温和:“崔御史、卢中丞等所举之人,吏部自会记录在案,依例考评。然则,朝廷官职,非一家一姓之私器。为示公允,广开才路,臣以为,当同时考虑今岁恩科取士之人。”
第240章 恩科
“恩科?”
崔琰眉头微皱,“房相,今岁恩科,原定于十月初。如今尚有两个月之期,而各部空缺紧急,如何能等?”
房玄龄不疾不徐:“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举。陛下,臣斗胆建议,可否将今岁恩科,略作提前?比如……提前至九月中下旬。如此一来,既能尽快为朝廷选拔新血,填补空缺,又能示天下以公平,使寒门才俊,亦有报国之门。”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恩科提前?
世家官员们迅速交换着眼色。他们哪里不明白,这是皇帝和房玄龄在给他们下套呢!用恩科选拔的寒门士子,来对冲、稀释他们对官职的垄断!
崔琰立刻反驳:“房相此言差矣!科举取士,固然是良法。然筹备科考,命题、考官、场地、阅卷,诸事繁杂,仓促提前,恐难周全,易生纰漏,反失朝廷选才本意。况且,即便九月开考,放榜、授官,也需时日,远水难解近渴!”
卢承庆也帮腔:“正是!如今各部事务堆积,急需人手处置。若等恩科士子,恐误大事!臣以为,当以稳定为先,优先选用熟知部务、经验丰富之官员填补,方是稳妥之道。”
其他几个世家官员也纷纷附和,引经据典,无非是强调“经验”的重要性,暗示寒门士子缺乏实务能力,不堪大用。
文安在队列后面听着,心中不禁感慨。这就是说话的艺术啊。明明是想保住自家对官职的垄断,话却说成了“为朝廷稳定着想”“为实务效率考虑”。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房玄龄面对众人的围攻,神色依旧平静。他捻了捻胡须,缓声道:“诸公忧心国事,其情可嘉。然则,经验固然重要,锐气与清廉亦不可缺。此番蠹虫,哪个不是‘经验丰富’‘熟知部务’?结果又如何?”
他这话如同软刀子,一下子戳中了要害。崔琰等人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至于恩科筹备,”房玄龄继续道,“中书、门下、尚书及礼部,早已着手进行。提前月余,虽有些紧,但若上下齐心,加紧办理,并非不可为。陛下登基以来,首重人才,开科取士,乃既定国策。值此朝廷用人之际,正可彰显陛下唯才是举、不拘一格之圣意。”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在殿上争论起来。支持房玄龄的,多是一些与世家关系较远,或者出身寒微的官员,但人数和声势明显不如世家集团。支持崔琰等人的,则多是世家门生故旧,或者与世家利益攸关者。
文安看着这唇枪舌剑,既有一种参与感——这场风暴毕竟是他点起的火,又有一种奇特的脱离感——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精彩戏剧。
他注意到,李世民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目光扫过争论的双方,深不可测。
争论了好半天,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大家都看向御座,等待皇帝的裁决。
李世民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疲惫后的决断:“诸卿所言,皆有道理。朝廷运转,确不可久缺人手。然选官任事,亦不可不慎,更不可偏废一方。”
他目光扫过崔琰等人:“崔卿、卢卿等所举荐之人,吏部尽快核查考评,若无大过,确有才干者,可酌情先用。民部度支司主事、工部将作监右校署令、礼部祠部司主事……这几个位置,先依所议办理。”
他报出了几个职位,都是世家方才极力争取,但并非最核心要害的位置。算是给了些甜头。
崔琰等人闻言,心中略松,但眉头仍未完全舒展。皇帝让出的,并非他们最想要的肥缺。
“至于其他空缺,”李世民语气转硬,“尤其是民部仓部、工部水部、兵部库部等司郎中、主事之职,关系钱粮、工程、军械要害,需格外慎重。着尚书省、吏部会同考核,广泛察举,亦可从此次提前之恩科中,择优选任。”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道:“今岁恩科,提前至九月二十日举行!礼部、吏部即刻着手,务必妥善筹备!朕要的,是真正有才学、有品行、能办事的官员,不是只会钻营取巧的蠹虫!”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崔琰等人知道再争下去,恐怕连已经到手的几个职位都有风险,只得躬身应道:“陛下圣明。”
只是那“圣明”二字,听起来多少有些勉强。
不就是恩科吗?提前就提前!那些泥腿子、寒门子弟,读书时间、资源哪比得上我们世家精心培养的子弟?就算仓促应考,难道还能考过我们的人?简直是无稽之谈!到时候,大部分中第的,还不是我们的人?届时再谋职位,也未必不可。
崔琰等人心中如此想着,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些。
文安在一旁听着,心中了然。果然是这里等着呢。提前恩科,打破世家对仕途的垄断,从寒门中选拔可用之人……李世民这一手,既是应对眼前官职空缺的权宜之计,更是着眼于长远布局的深谋远虑。
他忽然想起上次在程咬金府上,崔嘉说过要参加十月的科举。现在提前到九月了,不知对他有没有影响?以崔嘉的才学,想必问题不大。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变动,恐怕也会打乱不少士子的备考计划。
帝王做事,果然不是一拍脑袋就行。每一步,都藏着算计和权衡。文安心中暗叹。
大朝会又持续了许久,讨论了一些其他边情、农事等议题。文安站得腿都有些发麻,腹中也开始隐隐感到饥饿。秋日的阳光从大殿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明明暗暗的光斑。
他偷偷活动了一下脚趾,心里暗自吐槽:这唐朝的大朝会,也太折磨人了。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连个座位都没有。后世开会虽然也烦,但好歹能坐着,还能偷偷玩手机……唉,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终于听到了张阿难那如同天籁般的尖细声音:
“散——朝——”
第241章 心烦的李二
声音回荡在大殿中。
百官如蒙大赦,齐齐躬身:“恭送陛下——”
李世民起身,在内侍的簇拥下离开御座,转入后殿。
文安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
他随着人流,慢慢挪出太极殿。秋日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心头的疲惫和……一丝茫然。
风暴似乎暂时过去了,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牢牢地绑在了皇帝的战车上,前途光明却又荆棘丛生。
……
两仪殿后殿。
李世民换下了沉重的衮冕,只着一身常服,靠在榻上,脸色却比在朝堂上时阴沉了许多。
张阿难小心翼翼地奉上茶点,却见他挥了挥手,示意放下。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眼中布满了血丝。朝堂上那些争吵,他并不十分在意,那是预料之中的。真正让他心烦意乱的,是此刻摆在御案上的另一份密奏。
那是百骑司递上来的,关于此次贪腐案中,两个特殊人物的详细调查结果。
长孙顺德,长孙皇后的族叔,右骁卫大将军,爵封薛国公。之前因李孝常谋反案受到牵连,已经取消原有的官职。
李孝协,李渊从弟李叔良之子,郇国公。之前也是因为贪污才降爵的。
这二人,一个皇亲,一个宗室,竟然也牵扯进了民部和工部的贪污案中!而且数额不小,证据确凿。
李世民看着奏报上罗列的一条条罪状:长孙顺德利用职权,在民部调度钱粮时收受商人贿赂,为其大开方便之门;李孝协则插手工部宫室修缮工程,虚报价款,中饱私囊。二人所贪,合计竟有近三万贯!
“混账东西!”李世民低声骂了一句,胸口一阵憋闷。
若是寻常官员,杀了流了便是。可这二人身份特殊。长孙顺德是长孙皇后的长辈,之前也是功勋卓着之辈。李孝协是宗室郡王,虽非嫡系,但也是李唐血脉。
惩处轻了,难以服众,自己刚刚树立的“严惩贪腐”的形象就会大打折扣,也会让那些被处置的官员家属心生怨怼。
惩处重了,如何面对皇后?宗室那边又会怎么想?会不会寒了那些支持自己的皇亲国戚的心?
其中的分寸拿捏,让他倍感棘手。帝王也有帝王的难处,尤其是在这家族与国法纠缠的关节上。
他正思虑难决,殿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和内侍的低语。片刻后,长孙皇后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她今日气色尚可,只是眉宇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显然,朝堂上的风波,她也已听闻。
“陛下,劳累了一上午,喝碗参汤吧。”
长孙皇后将汤碗轻轻放在李世民手边,声音温柔。
李世民看着妻子,心中那点烦闷更添了几分愧疚。他握住长孙皇后的手,苦笑道:“观音婢,你来了……有件事,朕实在为难。”
长孙皇后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可是为了……叔父之事?”
李世民点点头,将那份密奏推到长孙皇后面前:“还有李孝协。证据确凿,涉赃近万贯。朝堂之上,朕刚下旨严惩贪腐,若对他二人网开一面……”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长孙皇后点点头,声音平静:“百骑司的密报,妾虽未看,但也能猜到几分。叔父他……早年跟着陛下征战,吃了不少苦,立下功劳。许是如今富贵久了,心思……有些变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李世民:“陛下不必为难。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叔父若真触犯了律法,自当依律处置。陛下若因妾之故徇私,一则败坏法度,二则令其他功臣寒心,三则……妾心中亦难安。”
她这话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透着深明大义后的决然,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那是她的族叔,是看着长大的长辈。说心中不痛,那是假的。但她更知道,什么是大局,什么是为君之道。
李世民看着妻子那张温婉却坚毅的脸,心中更是百味杂陈。他握住长孙皇后的手,叹道:“观音婢,你总是如此……让朕既欣慰,又心疼。”
之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朕……知道了。”他将长孙皇后揽入怀中,低声道,“委屈你了。”
当天下午,两道旨意从宫中发出,快马送至长孙顺德与李孝协府上。
旨意措辞严厉,痛斥二人“身为肺腑,位列显贵,不思尽忠报效,反贪黩货贿,蠹害国本,深负朕望”。
依律,本应严惩,但念及长孙顺德往昔微功、李孝协宗室之亲,特从宽处置:夺去长孙顺德右骁卫大将军之职,削去封户三百,保留薛国公爵位,贬为泽州刺史,即日离京赴任。李孝协夺去郡王爵位(保留国公),削封户五百,贬为巫州司马,永不叙用。
这处置,不可谓不重。
泽州还好,但巫州是边远贫瘠之地,二人名为刺史、司马,尤其是李孝协,实同流放。爵位虽保留(或降等),但权势、富贵尽失。
接到旨意时,长孙顺德正在府中与姬妾饮酒作乐,闻讯后,手中玉杯“啪”地落地,摔得粉碎。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对着宣旨太监深深一揖,背影瞬间佝偻了下去。
李孝协更是直接瘫倒在地,面如死灰。他没想到,自己这个郡王,皇帝说贬就贬,毫不留情。
二人心中对那多管闲事的文安,怨恨如同毒草般疯长。
若不是这小子搞出什么稽查司,弄出什么新式记账法,他们这些陈年旧账,如何会被翻出来?如今落得如此下场,全是拜那竖子所赐!
只是如今圣旨已下,他们已是待罪之身,再多的怨恨,也只能压在心里,灰溜溜地收拾行装,准备前往那遥远的贬谪之地。这笔账,算是记下了。
……
第242章 释怀
文安对这些自然一无所知。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永乐坊家中时,已近未时。
推开院门,只见院子里张灯结彩(其实也就是多挂了几个灯笼),张婶和陆青宁正在厨房和院子里忙碌着。
临时搭起的灶台上,大铁锅里炖着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的案几上,摆着已经做好的几样菜肴,还有正在揉制的、用来做月饼的面团。
“郎君回来了!”
陆青宁最先看到他,脸上露出笑容,手里还沾着面粉,看起来是要做“月团”(有点类似胡饼,却不同于街市上卖的胡饼,是早期的月饼雏形)。
张婶也从厨房探出头,用围裙擦着手,笑道:“郎君,晚宴准备得差不多了!老奴还做了许多丫丫喜爱的菜肴,今日中秋,要是丫丫能回来就好了!”
她的笑容比前些日子真切了许多,眼神里也有了光彩。
忙碌,果然是最好的疗伤药。之前的一个多月一直张婶帮着稽查司那边做饭,要准备几十号人的饭食,着实不易。
不过每当有人夸张婶饭食可口之时,张婶会有些局促,但表情却很开心。文安看得出来,张婶很喜欢这样的忙碌。
如今,文安看着这充满烟火气的忙碌景象,心中那股朝堂带来的压抑和冰冷,稍稍被驱散了一些。这才像是个家。
他点了点头,对张婶道:“辛苦张婶了。”
又对陆青宁道:“丫丫……今日是中秋,该接她回来团聚。”
陆青宁闻言,笑容顿了一下,看向文安,有些犹豫:“郎君,玄都观那边……袁道长会不会……”
“我去接。”文安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今日是家节,丫丫必须回来。张旺,青安,备车,去玄都观。”
“是,郎君!”张旺和陆青安连忙应道。
看到文安去接丫丫了,张婶更加高兴了,忙又回到厨房,准备再做几个丫丫爱吃的点心。
文安回屋换了身常服,便重新出门,上了马车。
马车朝着道德坊的玄都观驶去。文安靠在车厢里,望着窗外。街上渐渐多起来、提着灯笼和瓜果的行人,心中却有些没底。
丫丫会愿意回来吗?袁天罡那个老道,会不会阻拦?
想到丫丫,想到她那日决绝的眼神和泪水,文安心头又是一阵发紧。
这丫头,心思太重,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一个月,他忙于稽查司的事,只去看过她两次。
每次去,丫丫都显得很平静,跟着袁天罡学认字,学打坐,话不多,但眼神里的那种沉重,似乎淡去了一些。
可那份执拗,还在。
马车在玄都观前停下。今日中秋,观里香客比平日多了不少,很是热闹。
文安径直来到孙思邈的丹房。孙思邈正在整理药材,见到文安,有些意外:“文小子?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孙神医,”文安拱手,“今日中秋,小子来接舍妹回家团聚。”
孙思邈闻言,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哦,是了,今日是团圆节。小丫头在袁师弟的云房那边。贫道带你去?”
“有劳神医。”
两人穿过喧闹的殿堂,来到后面僻静的院落。云房小院的门虚掩着。
孙思邈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袁天罡平淡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只见院子里,丫丫正坐在一个小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简单的《千字文》,袁天罡则坐在老松下的石凳上,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丫丫抬起头,看到文安,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站起身,小声叫了句:“阿兄。”
袁天罡也睁开了眼,看向文安,脸上没什么表情。
文安虽然不待见玄都观中的道士,尤其是这袁天罡。不过如今袁天罡是丫丫的师傅,年纪也摆在那里,该有的尊重还是要给的。
“袁道长,”文安对着袁天罡拱了拱手,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今日中秋,乃家人团圆之节。在下特来接舍妹回家,共度佳节。之后再送她回来,不知可否?”
袁天罡看了看文安,又看了看垂着头的丫丫,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人伦大节,理当团聚。小丫头,去吧。”
丫丫闻言,脸上的欣喜一闪而过。自从来到玄都观,跟着师傅袁天罡修行,虽然文安也会时不时来看她,可丫丫还是感觉她与阿兄的兄妹情谊有些疏离了,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如今阿兄亲自来接她回家,与大家相聚,共度中秋,这让她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文安对她点了点头,温声道:“丫丫,跟阿兄回家,张婶做了好多好吃的。”
丫丫露出从前的笑容,乖巧的“嗯”了一声,走到文安身边,拉着文安的衣角。看着丫丫的习惯动作,文安那种被依靠的感觉又重新回来了。
文安心中微微一松,对袁天罡和孙思邈道:“多谢道长。在下便先行告辞了。”
“去吧。”袁天罡摆了摆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孙思邈则笑着对丫丫道:“小丫头,回去好好过节。”
“嗯。”丫丫小声应了,对着袁天罡行了一礼,便跟着文安走了出去。
之后,文安在孙思邈处停留了一会儿,便带着丫丫,走出了云房小院,走出了玄都观。
直到坐上马车,丫丫才仿佛真正放松下来,靠在文安身边,小声问:“阿兄,张婶真的做了好多好吃的吗?”
“真的。”文安摸了摸她的头,“有你爱吃的炖羊肉,还有胡饼。”
丫丫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浅浅的、真实的笑意。她知道张婶为了她的事情生愧疚,还怕张婶不会理她了,如今听到张婶为她做了美味佳肴,这才放心了,真正的放心了。
马车在渐浓的暮色中驶回永乐坊。车外,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坊市的轮廓,隐约传来团圆宴饮的欢笑声。
车内,文安握着丫丫有些冰凉的小手,看着窗外那轮渐渐升起的、浑圆的明月,心中那根紧绷了一个多月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朝堂的风波再大,外面的世界再险恶,至少在这一刻,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有温暖的灯火,有熟悉的饭菜香,有等他回家的人。
这就够了。
第243章 中秋家宴
马车行驶到门口时,暮色已深,永乐坊文安的小院里也灯火通明。
两张榆木方桌并排摆在院子正中,上面铺着干净的粗布。菜肴已经陆续摆了上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正中是一大陶盆的炖羊肉,汤汁浓白,羊肉酥烂,上面撒着切碎的青蒜。
旁边是一盘红烧豚肉,油亮酱红,肥瘦相间。一尾清蒸的鲈鱼,鱼眼凸出,身上划着细密的刀口,铺着姜丝。
几样时蔬,菘菜炒得碧绿,葵菜用蒜泥拌了,还有一碟腌渍的脆瓜。
还有张婶特意为中秋做的“月团”,用芝麻、胡桃、饴糖做馅,模子压出团圆的花纹,在烛光下看着就让人心生暖意,这个方法还是文安提议的,获得了众人的一致好评。
张婶的厨艺,在文安的特意培养下,越来越好了。
文安牵着丫丫的手走进院子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张婶和陆青宁还在厨房和桌子间忙碌,额头上沁着细汗,脸上却都是笑意。
张旺、陆青安和其他四名护卫,一个叫赵大宝,一个叫钱二牛,一个叫孙有才还有一个叫李寿(取名困难症)——已经帮着摆好了碗筷酒具,站在一旁候着。
看到文安牵着丫丫进来,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脸上随即绽开真切的笑容。
“丫丫!”
张婶最先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过来,眼眶瞬间就红了,想伸手去摸丫丫的头,又怕手上的油渍沾到她,只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声音有些哽咽,“回来了……回来就好!饿了吧?老奴做了你最爱吃的炖羊腩,还加了萝卜,炖得稀烂!”
丫丫仰起小脸,看着张婶那双关切又带着愧疚的眼睛,鼻子微微一酸,却用力点了点头,小声说:“嗯,张婶,丫丫闻到香味了。”
陆青宁也走过来,蹲下身,轻轻理了理丫丫的衣襟,温声道:“先去洗洗手,一会儿就开饭了。”
文安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点因为朝堂纷争和稽查案带来的沉郁,被这实实在在的烟火气冲淡了不少。他对张婶道:“张婶,辛苦您了。都坐吧。今日中秋,不必拘礼。”
他拉着丫丫在主桌坐下。另一桌,张婶、陆青宁和五名护卫也相继落座。院子里顿时充满了碗筷碰撞声、低声说笑声,还有食物蒸腾的热气。
文安先给丫丫夹了一大块炖得烂熟的羊肉,又给她掰了半个月团。小丫头眼睛亮亮的,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兄”,便低头小口吃起来。
文安自己也尝了一口羊肉。
炖得火候正好,肉质酥软,汤汁鲜美,带着胡椒和茱萸的微辛暖意。一连多日吃稽查司的“工作餐”,虽然也不差,但终究比不上家里的味道。他满足地舒了口气。
他端起面前那杯葡萄酿,站起身,看向院子里所有的人。
烛火跳跃,映照着每一张或熟悉或还稍显陌生的脸。张婶眼中带着欣慰和一丝未能完全散去的愧疚;陆青宁安静温婉,眉眼柔和;张旺和陆青安神色恭谨;赵大宝、钱二牛、孙有才和李寿四人则有些拘束,但眼神里也透着放松。
还有身边低着头、认真对付碗里羊肉的丫丫。
文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冲散了朝堂上积攒的冰冷和疲惫。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
“今日中秋,月圆人团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自王伯去后,这家里,便是咱们这些人了。这段日子,发生了许多事。我忙于公务,多有疏漏,让大家跟着操心受累。”
他看向张婶:“张婶操持家务,辛苦。”
张婶连忙摆手,眼圈有些红:“郎君折煞老奴了,这都是老奴该做的……”
文安又看向陆青宁和张旺、陆青安:“青宁打理内务,细致周到。张旺、青安随我奔波,护卫周全。”三人都微微躬身。
最后,他看向赵大宝、钱二牛、孙有才和李寿:“四位也都是尉迟伯伯派来的,这些时日辛苦了。既来了这个家,便是一家人。往后,还需四位多费心。”
赵大宝四人没想到文安会专门提到他们,都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拱手:“郎君言重了!护卫郎君周全,是我等本分!”
文安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他端起酒杯,声音温和了些:“过去种种,不论好坏,都已过去。今日咱们齐聚在此,共度佳节,便是缘分,也是一家人。”
“我不说什么大道理。只愿往后,咱们这个家,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大家有饭吃,有衣穿,有事做,心里踏实。”
“这杯酒,我敬大家。辛苦了。”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葡萄酿甘醇,带着淡淡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暖洋洋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张婶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端起自己面前的浆水,声音有些哽咽:“郎君……郎君待我们如此……老奴……老奴祝郎君身体康健,前程似锦!”
陆青宁也端起浆水,柔声道:“婢子愿郎君万事顺意。”
张旺、陆青安和赵大宝四人则端起酒碗,齐声道:“敬郎君!”
声音虽不齐,却透着真诚。
另一桌上,丫丫也抬起头,小手捧着自己那碗甜甜的杏酪,小声说:“阿兄……丫丫也敬你。”
文安看着她,笑了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对着丫丫的方向举了举,然后喝了一口。
气氛彻底松快下来。
张婶开始热情地给众人布菜,尤其是丫丫,碗里堆得小山一样高。陆青宁小声提醒丫丫慢点吃。
张旺几人也放开了,互相斟酒,低声说笑起来,内容都是些以前军中的往事。
文安一边慢慢吃着菜,一边听着这些琐碎的闲聊,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这才是生活。有烟火气,有温情,有实实在在的牵挂。朝堂上的风云诡谲,账册里的腥风血雨,仿佛都被隔在了这方小院之外。
他给丫丫夹了块鱼腹肉,剔好了刺,放到她碗里。丫丫抬头看他,眼睛弯了弯,小声说:“阿兄也吃。”
第244章 难得的放松
“好。”文安笑着应了。
席间,文安问起丫丫在玄都观的生活。
“袁道长……师父他,每日让我早起,先打扫庭院,然后打坐半个时辰。”
丫丫咽下嘴里的食物,慢慢说道,“上午学认字,下午有时学辨认草药,有时听师父讲……讲星象和历算。”
她说话比以前清晰有条理了些,虽然声音还是不大。
“打坐……难受吗?”文安问。
丫丫摇摇头:“起初腿会麻,现在好些了。师父说,静心凝神,方能观照自身。”她顿了顿,补充道,“师父还教我练一套养生的动作,说能强身健体。”
“识字呢?学到哪里了?”
“《千字文》快学完了。师父说,接下来可以读《急就章》。”丫丫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小小的得意,“师父夸我记性好。”
文安心中微动。
袁天罡那老道,看来是真心在教丫丫,而且教得很系统。打坐修身,识字明理,辨识草药是实用之术,星象历算更是袁天罡的看家本领。
这安排,倒比他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教要强得多。
“在观里……习惯吗?有没有人欺负你?”文安又问,语气尽量随意。
丫丫沉默了一下,摇摇头:“观里的师兄们都挺好的。孙神医有时也会来看我,给我把脉,说我身体比刚去时结实多了。”
她抬起头,看着文安,眼神清澈了许多,那日决绝的沉重似乎真的淡去了一些:“阿兄,我……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师傅后来仔细跟我解释了命格的事。”丫丫小声说,“他说,孤阴之说,并非定数,更像是一种……容易吸引不好事情的体质。就像……就像体弱的人容易染风寒一样。修行,锻炼身心,让自身‘气’正,便能抵御外邪,改变这种‘容易吸引不好事情’的倾向。”
她努力复述着袁天罡的话,虽然有些磕绊,但意思大致清楚:“师傅还说,阿爹阿娘和王伯的事,是坏人作恶,是时运不济,跟我没有关系。让我不要一直背着这个包袱。”
她看着文安,眼中有些释然,又有些歉疚:“阿兄,我那时候……还说了那些让你伤心的话。”
文安听着,心中百感交集。
袁天罡这老道,虽然神神叨叨,看来对丫丫还是真心教授的,连唬人的那套东西都说透了给丫丫听。
不过这番解释,倒是更接近心理疏导,比单纯说什么“克亲”要高明得多,也更容易让丫丫接受。
看来,丫丫留在玄都观,并非全无好处。至少,有人能解开她心里的死结,教她东西,让她身体好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丫丫的头,温声道:“傻丫头,阿兄从来没怪你。你只要好好地,比什么都强。在观里既然能学到东西,过得也习惯,那就好好学。阿兄有空就去看你。”
“嗯。”丫丫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晚宴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才结束。丫丫毕竟年纪小,吃饱后不久便开始打哈欠。陆青宁便带她去洗漱安歇。
张婶和陆青宁收拾碗筷。张旺几人也帮着搬桌子、清扫院子。
文安叫住了张旺五人。
“今日过节,还未尽兴。”文安指了指还剩小半坛的三勒浆和几样下酒菜,“再陪我喝两杯?”
张旺几人自然没有异议。他们知道,文安这是真的把他们当自己人了。
五人围着院子角落里那张小石桌坐下。文安让陆青宁又切了一盘酱肉,拿了些胡饼。
秋夜的凉风吹过,带着桂花的淡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清辉洒满庭院。
文安给每人倒上酒,自己也端起碗。
他没再说那些场面话,只是随意地和几人聊着。问赵大宝他们以前在军中的见闻,听钱二牛讲他老家种地的趣事,孙有才话不多,李寿更是只顾着喝酒,时不时憨笑几下。
三勒浆算是这个时代的高度酒了,入口微涩,后劲也有些缠人。几碗下去,文安觉得脸上微微发烫,头脑也有些轻飘。
连日来稽查司高强度工作、朝堂上明枪暗箭带来的紧绷感,在这微醺的状态和轻松的闲聊中,一点点被稀释、消解。
他看着天上那轮圆满的月亮,心中一片安宁。
“但愿人长久。”文安低语了一句。
又坐了一会儿,文安便起身,示意他们继续,自己则回了卧房。
陆青宁早已备好了热水。
文安简单洗漱后,躺在熟悉的床榻上。被褥是白日晒过的,带着阳光的味道和秋夜的微凉。窗外,明月高悬,清辉洒落,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或更夫的梆子声。
没有堆积如山的账册,没有勾心斗角的朝争,没有需要他时刻警醒、权衡利弊的压力。只有深深的疲惫褪去后的空虚,以及随之而来的、沉甸甸的安宁。
这一夜,文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有。仿佛要将之前透支的精力,全部补回来。
翌日,文安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叫醒的。
睁开眼,天光已大亮。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明亮的光斑。他躺在床上,静静躺了片刻,感受着久违的、睡到自然醒的满足感。
脑袋还有些宿醉后的微胀,但精神却好了许多,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像是被温柔地熨平了。
起身洗漱,来到堂屋。张婶早已备好了早食:熬得浓稠的粟米粥,几样清爽的腌菜,还有新蒸的、松软的蒸饼。
丫丫也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桌边小口喝着粥。见到文安,她眼睛弯了弯,小声叫了句“阿兄”。
“睡得好吗?”文安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个蒸饼。
“嗯。”丫丫点头,“比在观里睡得沉。”
文安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知道,丫丫在玄都观早起已成习惯,但回到自己家,心里终究是更安稳些。
吃过早食,文安对张旺吩咐道:“你今日不必随我去将作监。等丫丫收拾妥当,先送她回玄都观。”
“是,郎君。”张旺应下。
丫丫听到这话,抬头看了文安一眼,眼中尽管有些不舍,但没说什么。
第245章 提拔
文安看着她,温声道:“在观里好好学。阿兄过几日再去看你。对了,阿兄之前教你认字,教得杂七杂八,不成系统。”
“前些日子,我闲时默写了两本蒙书,一本叫《三字经》,一本叫《百家姓》,简单易懂,正适合你现下学。”
他走回自己房间,从书案的抽屉里取出两本装订好的册子。这是他之前利用零碎时间,凭着记忆,结合这个时代的情况修改后默写出来的。
《三字经》删去了唐朝以后的历史部分,只保留了上古至隋的脉络,并将一些不符合此时价值观的句子做了调整,但保留了其朗朗上口、涵盖广博的特点。
《百家姓》则简单得多,只是将姓氏重新排序。李姓作为国姓,自然排在了第一位。后面依次是长孙、尉迟、程、秦等当朝显贵,以及崔、卢、郑、王等世家大姓,再往后才是其他常见姓氏。这既符合现实,也是一种微妙的表态。
他将两本册子递给丫丫:“拿去,让你师父……或者观里识字的师兄帮着讲解。也可以记下来,等阿兄去看你时再问。”
丫丫接过册子,小心地抱在怀里,用力点了点头:“谢谢阿兄。丫丫一定用心学,不辜负阿兄美意。”
文安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出门。陆青安已经备好马在门口等候。文安翻身上马,朝着将作监方向而去。
骑马来到将作监,衙门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一个多月的稽查风暴已然过去,留下的痕迹正在被慢慢清理和覆盖。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肃杀后的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小心翼翼的平静。
文安走进自己的公廨,在书案后坐下。很快,他手下的几名吏员便被召了进来。
一共七人,原本是九人,但在之前的稽查行动中,有两个被查出有问题,已经罢黜了。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剩下的七个,以及……他今日准备擢升补缺的两人。
众人垂手肃立,面色恭谨,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眼前这位年轻的主簿,经过稽查司一事,在将作监乃至整个朝廷的威势,早已今非昔比。那一个多月,他领着稽查司如同阎罗殿前的判官,笔锋所指,无数官员落马。
如今虽已回到将作监本职,但谁都知道,他头上还顶着“稽查司司长”的临时头衔,圣眷正浓。
文安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他能感觉到他们的紧张,这让他心里那点残存的、面对众多下属时的不适感,反而被压了下去。位置不同,感受也不同了。
“都到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腰板下意识挺直了些,“稽查之事已了,我重回本职。往日如何,今后依旧。只需谨记一点:账目清晰,行事守规。在我手下做事,勤勉本分,自有前程;若有人心怀侥幸,重蹈覆辙……”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如同冰锥悬顶,让几人额角都微微见汗。
“下官等谨记主簿教诲!”七人连忙躬身应道。
文安点点头,语气稍缓:“李林。”
站在末尾的一个中年吏员浑身一颤,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下官在。”此人正是当初左校署的李管事,全名李林。面相忠厚,办事却很精明。
周大牛案时,他曾主动向文安示好,提供线索,本有攀附之意。但后来文安先是沉寂,随后又卷入更大的风波,升任主簿、执掌稽查司,声势骇人,李林反而不敢靠近了,只求自保。
“稽查期间,你于左校署本职,账目清楚,经核无误。”
文安看着他,缓缓道,“且办事勤勉,熟悉监内事务。现擢升你为将作监主簿下录事,辅佐本官处理文书往来及部分账目稽核。你可能胜任?”
李林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压下激动,深深一揖,声音都有些发颤:“下官……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主簿提拔!”
他万万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自己几乎已经放弃的念想,竟在这时候实现了!今日被文安传唤过来,本心中忐忑,没想到是天大的好事。
录事!
虽然仍是吏职,但已是主簿直属的重要佐吏,地位和前途,远非之前一个普通管事可比!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文安“嗯”了一声,又看向另一人:“王铁柱。”
一个头发有些花白,手掌粗大的工匠连忙出列:“小人在。”是之前在周大牛案出过力的那个王师傅。
“你手艺扎实,监管匠作得力,物料管理亦无疏漏。现擢升你为将作监左校署管事,接替李林原先之职。用心做事。”
“是!谢主簿提拔!”
王铁柱不善言辞,只是重重抱拳,脸上涨得通红。
文安提拔这两人,自有考量。王铁柱是实打实的技术出身,老实肯干,在工匠中颇有威望,用他管左校署具体匠作事务,放心。至于李林……
文安的目光再次落到依旧激动难抑的李林身上。此人看似忠厚,办事却精明,甚至有些钻营,上次将作监稽查,他居然能全身而退,账目干干净净,这倒让文安有些意外。
仔细回想,李林当时提供的关于周大牛的线索,虽然有其私心,但也确实帮了忙。
水至清则无鱼。
自己既然决定要在朝堂这潭深水里站稳,除了紧紧抱住李世民这条最粗的大腿,以及交好尉迟恭等大佬,手下也得有些能办事、会办事的“自己人”。
李林这种人,心思活络,熟悉衙门里的弯弯绕绕,用好了,是一把顺手的工具。有些事情,自己不好直接出面,或者需要有人去打听、去周旋,李林或许合适。
当然,前提是敲打清楚,握紧缰绳。
因此在稽查行动结束、向阎立德汇报总体情况时,文安便顺口提了一句:“……监内吏员,经此一查,多有变动。下官观左校署管事李林,账目清晰,办事亦算勤谨,或可酌情提拔,以补空缺,亦显朝廷罚过赏功之意。”
第246章 第一个
阎立德当时看了文安一眼,捻须沉吟片刻,便点了头:“可。此人确无问题。你既为主簿,下属佐吏人选,可自行裁定,报备即可。”
这便是默许了文安在将作监内培植自己人的举动。阎立德是老官僚,深知其中门道,只要不出格,不惹麻烦,他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好了,职位已定,各安其职。”文安对众人道,语气恢复了平淡,“回去做事吧。李录事留下。”
“是!”众人齐声应道,小心翼翼退了出去。走出公廨门,不少人这才悄悄抹了把额角的冷汗,互相交换着眼神,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庆幸和敬畏。
这位文主簿,明明还不到弱冠之年,坐在那里说话时,语气也不激烈,但不知为何,就是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那是一种经过大事、执掌过生杀予夺后自然养成的气势,平静之下,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刚才他目光扫过来时,几人真是大气都不敢喘。
公廨内,只剩下文安和李林。
李林垂手站着,激动过后,便是愈发的小心翼翼,等待着文安的吩咐。
“坐。”文安指了指旁边的胡床。
“谢主簿。”李林半个屁股挨着胡床边缘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提拔你,是看中你熟悉监务,账目也经得起查。”文安开门见山,声音平淡,“在我手下做事,规矩只有两条:一是本分,该你做的做好,不该碰的别碰;二是嘴严,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能漏。”
他盯着李林:“能做到吗?”
李林心中一凛,连忙起身,肃容道:“主簿放心!下官绝非忘恩负义、不知进退之人!主簿提携之恩,下官铭记五内!日后唯主簿马首是瞻,主簿所指,便是下官所向!若有违逆,天打雷劈!”话说到后面,已是赌咒发誓。
文安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不必如此。做好分内事即可。”他顿了一下,又道,“你既升录事,监内往来文书、账目初核乃至与各署的沟通协调,都会经你之手。诸事繁杂,需多用些心。若有拿不准的,或听到什么风声,可直接报我。”
“下官明白!”
李林重重点头,心中狂喜。文安这话,分明是把他当心腹来用了!虽然责任重了,风险也可能大了,但机会也更大!攀上这位如今简在帝心、势头正劲的年轻主簿,只要紧跟步伐,前程岂是区区一个录事可限?
“去吧。先熟悉一下录事的事务。”文安挥挥手。
“是!下官告退!”李林躬身行礼,退出公廨时,脚步都带着轻快。
出了门,走到廊庑下,另外六名吏员并未立刻散去,见李林出来,立刻围了上来,脸上都堆起了笑容。
“恭喜李录事!贺喜李录事!”
“李兄高升,日后可要多关照我等啊!”
“是啊是啊,李录事深得文主簿信重,前途无量!”
几人七嘴八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讨好和试探。谁都看得出来,李林是文主簿的人,自己等人,以后在将作监,如果想攀上文主簿的关系,李林恐怕都是个关键人物。
李林心中得意,脸上却努力做出谦逊的样子,连连拱手:“诸位同僚抬爱了!都是为主簿办事,为朝廷效力,日后还需诸位多多帮衬!李某若有做得不当之处,也请诸位直言!”
他享受着这种被簇拥、被奉承的感觉,同时心里也明镜似的。
这些人的讨好,是冲着他背后的文安。自己这个位置,是文安给的,风光也好,风险也罢,都系于文安一身。必须紧紧抱住这条大腿,把事情办得漂亮,让文主簿满意,自己的位置才能坐稳,才能有更大的好处。
至于文主簿为什么用自己?李林大概也能猜到几分。自己为人精明,够机灵,有些文主簿不便亲自去做的“累活”,自己或许能办。而且自己之前“干净”的记录,恐怕也是重要原因。文主簿需要既能办事、又相对可控的人。
想到这里,李林心中更是热切。这是机会,一定要抓住!
而公廨内的文安,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刻意压低的恭贺声和交谈声,面色平静。
他提拔李林,就像下一着棋。棋子落下,自有其用处。李林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该怎么走。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到书案上。那里除了日常公文,还有他昨日带回的、关于新式记账法在六部推行情况的汇总报告,以及阎立德交代下来的几项工程核算。
风暴暂歇,生活还要继续。将作监的主簿,稽查司的司长,这两个身份带来的责任和麻烦,都不会少。
他铺开一张新的纸,拿起笔,开始处理今日的公务。窗外的阳光明亮,秋高气爽,是一个忙碌的、寻常的官衙日的开始。
贞观二年,八月末。
一场席卷朝堂的稽查风暴过后,长安城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街市依旧熙攘,坊间的酒肆茶楼依旧人声鼎沸,仿佛那场导致上百官员落马、空缺近百职位的雷霆行动,只是夏日里一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骤雨,雨过之后,只留下些许湿润的痕迹和人们茶余饭后压低的唏嘘。
但朝堂之上,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风暴眼暂时移开,留下的巨大权力真空,如同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猎物,吸引着各方豺狼虎豹。空缺的官职,尤其是那些六部中枢的主事、员外郎,乃至几个郎中的位置,成了所有人目光聚焦的所在。
每日的朝会,不再仅仅是汇报边情、商议农事、处理政务。更多的,是围绕着那些空出来的椅子,展开的或明或暗的角力、举荐、攻讦与交易。
而另一件牵动无数人心神的大事,也迫在眉睫——提前至九月二十日举行的恩科。
这是皇帝李世民在朝会上,顶着世家压力定下的决策。既是为了尽快选拔新血填补空缺,更是为了打破世家对仕途的垄断,向天下寒门士子敞开一道缝隙。
恩科的主考官人选,便成了新一轮朝争的焦点。
第247章 主考之争
两日后,朝会。
太极殿内,众位大臣依据班次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而此时的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微妙。
李世民端坐御座,冕旒垂下的玉藻轻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神情。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群臣,尤其在几位世家出身的重臣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今岁恩科,提前至九月二十日举行,礼部、吏部已加紧筹备。”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内清晰回荡,“然则,主考官人选,关乎取士之公、朝廷选才之要,不可不慎。诸卿,可有举荐?”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李道彦起身出班陈奏。
他手持玉笏,腰背挺直,声音沉稳有力:“陛下圣明,恩科取士,乃为国抡才。主考者,须德高望重、学识渊博,且熟知经义、明悉章典,方能公允评断,选拔真才。臣以为,太子少保李纲李公,三朝元老,海内人望,精通经史,堪当此任!”
李道彦的话说完,不少人都是赞同地点点头。李纲确实是名望极高的老臣,资历足够。
不过殿内不少人心知肚明——李纲年逾古稀,精力不济是真。更重要的是,李纲虽出身名门,却非五姓七望核心,且性子刚直,不是轻易能被世家完全操控之人。
恐怕五姓七望的人不会轻易让李纲来担任主考官。
果然,李道彦话音刚落,范阳卢氏的给事中卢承庆便出列附和,语气诚恳:“李尚书所言极是!李公德劭年高,学识渊博,确是上佳人选。只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只是恩科筹备繁琐,阅卷、复核、面试,事务冗杂,非精力充沛者难以周全。”
“李公年事已高,近日又闻微恙,若因此劳累过度,有损贵体,反为不美。臣窃以为,当择一年富力强、精力充沛之重臣主考,方为稳妥。”
这话就有点牵强了,李纲虽年事高,身体却一直很硬朗,近日不过偶有不适,在家将养,卢承庆却说的李纲仿佛一做事就会累死一样,其心昭然若揭。
赵郡李氏的一位侍郎也站出来:“卢给事所言有理。恩科关乎千百士子前程,亦关乎朝廷未来栋梁,主考官责任重大,确需精力充沛、能亲力亲为之贤臣。”
一时间,附和之声四起,理由无非是“李公年高,恐难胜任”“恩科事务繁杂,需壮年干臣”云云,言辞恳切,仿佛全是在为李纲身体着想,为朝廷选才大计考虑。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确实属意李纲。李纲清直,不党不私,又是太子老师,由他主考,能最大程度保证取士的公正,也能向天下寒门士子传递朝廷“唯才是举”的信号。
但世家这“关心年老”的软刀子递过来,他若强行任命,反倒显得不体恤老臣。
他目光转向房玄龄和长孙无忌。
房玄龄会意,手持玉笏出列,声音平和:“诸公体恤李公年高,其情可悯。然则,主考之事,德望、学识、公允,三者缺一不可。”
“李公虽年长,然精神矍铄,且可多设副考、同考协助处理庶务,未必不能胜任。且李公为人刚正,取士必公,天下共知。此亦陛下圣意所在。”
他这话既肯定了李纲的能力和品德,也暗示了皇帝的意思,同时给了台阶——可以设副考分担具体事务。
但世家显然不愿轻易放过。赵郡李氏的一位御史立刻反驳:“房相所言固然有理。然主考乃总揽全局,非仅坐镇而已。”
“命题之深广,阅卷之标准,取舍之权衡,乃至应对士子质疑、处置突发情事,皆需主考决断。李公纵有副手,然心力终究有限。若因精力不济,致取士有失偏颇,岂非有负陛下重托,有负天下士子?”
郑氏的一位郎中接着道:“正是!且今岁恩科,因提前举行,天下士子备考仓促,试卷恐更需仔细斟酌,反复评议。非精力充沛、思维敏捷者,难以胜任。臣并非质疑李公之德之才,实乃为大局计!”
双方你来我往,引经据典,言辞看似客气,实则寸步不让。一方咬定李纲德高望重、公正无私,是主考不二人选;另一方则紧扣“年高体弱、精力不济”,认为应另选贤能。
殿内文臣几乎都卷入了争论,武将勋贵们则大多站在一旁,有心帮忙,却是插不上话。
李世民听着底下的争论,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他并不着急。争论越激烈,越能看清各方态度和底线。
这时,一直沉默的魏征忽然出列。他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刚硬之气:“陛下,臣有言。”
殿内为之一静。
“主考取士,首重‘公’字。”
魏征目光扫过崔琰、卢承庆等人,“李公之公,天下共鉴。至于年高体弱……若设得力副手,分理庶务,李公掌总纲、定标准,有何不可?莫非诸公以为,除了李公,朝中便再无德才兼备、精力充沛,且能持公心、不偏不倚之重臣了?”
他这话问得尖锐。既维护了李纲,又把皮球踢了回去——你们说李公年老不行,那你们倒是举荐个“德才兼备、精力充沛、持公心、不偏不倚”的出来啊?
崔琰等人神色微变。他们当然有人选,但那些人多半与世家关系密切,若此时举荐,意图太过明显,反易遭攻讦。
长孙无忌见状,也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分量:“魏大夫所言极是。主考人选,德望、学识、精力、公心,缺一不可。李公德望学识无亏,公心更是毋庸置疑。精力一事,确可设法弥补。不过……诸公顾虑亦非全无道理。恩科提前,事务确比往常繁重。”
他顿了顿,看向李世民:“陛下,臣以为,或可考虑增设主考,设一正一副,或二副?正者掌总,须德高望重、能服众心;副者协理,须年富力强、精于实务。如此,既可借重李公之望以安士心,又能确保科考诸务顺畅无虞。具体人选,还请陛下圣裁。”
第248章 最终人选
这提议算是折中,既给了世家台阶——李纲可以为主考,但需要副手协助,也保留了皇帝任用李纲的可能,同时又留下了副考人选的争夺空间。
李世民沉吟片刻,微微颔首:“无忌所言,不失为一策。主考之人,确需德才兼备,亦需顾及精力。李公……”
他话未说完,崔琰再次躬身:“陛下,长孙公之议甚妥。然则,副考之人,亦需慎选。不仅需精于实务,更需熟知经义文章,且身份贵重,足以与李公共掌文衡,震慑宵小。臣斗胆举荐一人——”
他提高了声音:“侍中王珪,王公!”
李世民被他打断话语,心中颇为恼怒,只是不好发作,而殿内也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王珪,太原祁县人,出身名门,学识渊博,曾任太子中允,如今接替高士廉代理侍中。更重要的是,他虽出身世家,但并非博陵崔、范阳卢那等与皇帝明显不对付的强硬派,平日处事相对圆融,与各方关系都不算太僵。
王珪刚才也是支持李纲的官员之一,此时听到崔琰举荐他来担任主考官,这下倒是不好说什么了,只得跪坐在原地,闭目不语。
李世民眼神微动。
王珪……此人倒是个不错的选择。世家背景,能安抚五姓七望;但并非核心激进派,且素有才名,处事公道。若以他为副考,或能与李纲形成制衡,也能让世家勉强接受。
卢承庆等人立刻跟进,纷纷称赞王珪“学识渊博”“精于典章”“年富力强”“处事公允”,是副考的绝佳人选。
支持李纲的官员则有些迟疑。王珪毕竟是世家出身,若让他掌副考之权,难保不会在阅卷取舍中偏向世家子弟。但长孙无忌的提议是设正副考,李纲为正,王珪为副,似乎也能接受。
房玄龄与杜如晦交换了一个眼神。杜如晦微微点头。房玄龄便出列道:“陛下,王珪才学出众,资历亦足,任副考协理,臣以为可行。然主考总揽之责,仍需德望更高者担当。”
这便是默许了王珪为副,但仍坚持李纲为正。
李世民看着殿下群臣,心中迅速权衡。让李纲为正,王珪为副,看似平衡,但李纲年老,具体事务很可能被精力更充沛的王珪实际掌控。而且,若坚持李纲,世家必不肯罢休,朝争恐难平息。
他目光再次扫过那些世家官员脸上隐隐的坚持,又想到即将到来的恩科和急需填补的官职……时间不多了。
“诸卿所言,朕已明了。”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决断,“李公年高德劭,朕甚敬之。然恩科事务繁杂,确需精力充沛者总揽。王珪才学兼优,资历深厚,处事公允。朕意已决——”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决定:“今岁恩科,以王珪为主考,总揽科考一应事宜。另设副考二人,由礼部尚书李道彦、国子监博士、给事中孔颖达担任,协助王珪处理具体事务。诸卿以为如何?”
殿内瞬间安静。
王珪为主考?李道彦、孔颖达为副?
李道彦是礼部尚书,又是宗室,出身陇西李氏,可视为皇帝的人。孔颖达是大儒,经学泰斗,声望极高,且相对超然。
这个安排……王珪得了主考的名义和最大权柄,世家面上有光;但副考之中安排了李道彦,皇帝能通过他施加影响;孔颖达则保证了学术上的权威和一定程度的公正。
看似让步,实则布局深远。
崔琰等人迅速交换眼神。
王珪为主考,这已是他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虽然副考中有李道彦这个“钉子”,但主考毕竟握有最终裁量权。而且王珪是太原王氏,与各家都有姻亲故旧,总好过完全由寒门或皇帝亲信把持。
“陛下圣明!”崔琰率先躬身,“王公才德,足膺此任!李公、孔公为辅,必能使今岁恩科公平顺畅,选拔真才!”
卢承庆等人也纷纷附和。既然主要目标达到,他们见好就收。
支持李纲的官员见状,知道大势已定,皇帝已做了决断,便也不再坚持。房玄龄、魏征等人微微蹙眉,但也没再说什么。
这个结果,虽不尽如人意,但尚可接受。至少王珪并非那等狭隘护短之辈,且有李道彦、孔颖达制衡,应不至于太过偏颇。
李世民见无人再反对,便道:“既如此,便照此办理。敕令礼部、吏部,全力配合王珪、李道彦、孔颖达三人,筹备恩科。命题、考场、阅卷、复核诸事宜,务求周密,不得有误。朕要的,是一场真正公平取士、为国选贤的恩科!”
王珪、李道彦、孔颖达出列,向李世民行礼道:“臣遵旨!”
一场关于主考官人选的朝争,就此落下帷幕。表面看,世家推举的王珪胜出;实则,皇帝通过副考的人选安排,留下了足够的影响力和制衡手段。
武将队列里,程咬金咂咂嘴,低声对旁边的尉迟恭嘀咕:“瞧见没?争来争去,还是他们世家得了便宜。”
尉迟恭哼了一声:“读书人的事,管他谁做主考。咱只要跟着陛下就行。”
程咬金嘿嘿一笑,不再多说,心里却琢磨着,晚上得叫文安那小子来家里坐坐,跟他说道说道这朝堂上的弯弯绕。
那小子如今也算半只脚踏进这潭浑水了,得多长几个心眼,顺便也提一提那事。
……
朝会散了没多久,程咬金府上的管家老胡便到了文安在将作监的公廨,替家主程咬金邀请文安,请他晚上过府一叙。
文安自然应允。
稽查司的事结束后,他还没正式去拜访过尉迟恭等几家。那段时间,尉迟恭和程咬金他们明里暗里地回护,他心里是记着的。
处理完手头几件紧急公务,又对李林交代了一番,文安便下了值,回永乐坊换了身整洁的常服,带着张旺,骑马往怀德坊程府而去。
时至秋日,天色澄澈,凉风习习。街道两旁的槐树叶子早已泛黄,时有飘零落于尘土。坊间弥漫着炊烟和饭菜的香气,透着寻常日子的安稳。
第249章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文安骑在马上,看着这景象,心情也松弛了许多。稽查风暴过去,他回归本职,日子回归正轨。虽然这“正轨”之下,依旧暗流潜涌。
到了程府,门房早已得了吩咐,殷勤地将文安从侧门迎了进去。绕过照壁,穿过前院,来到正堂前的庭院,文安便看到了站在廊下的程咬金,以及他身边那个熟悉的身影——崔嘉。
崔嘉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头戴幞头,身姿挺拔,气质清朗。见到文安,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拱手道:“文县子,别来无恙。”
文安连忙还礼:“多谢崔公子挂怀,一切安好。”
不过心中却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崔嘉也在。
看到崔嘉,文安脑海不自觉便浮现出崔佳的身影,只是今日却不见崔佳。
这念头一闪而过,文安自己都有些失笑。怎的忽然想起人家妹妹来了?他定了定神,不再乱想。
程咬金哈哈笑着迎上来,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文安的肩头:“文小子,你可算来了!走,进去说话,酒菜都备好了!”
三人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程咬金坐在主位,文安和崔嘉分坐左右。程处默今日倒不在,也不知道去哪里鬼混去了。
婢女端上茶水点心。程咬金挥退了左右,只留两个心腹下人在门外伺候。
“小子,这些日子,辛苦了吧?”
程咬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眯着眼看着文安,“稽查司那摊子事,干得漂亮!就是得罪人多了点。不过别怕,有老夫和尉迟老黑他们在,那些魑魅魍魉也不敢太过分!”
文安起身:“多谢程伯伯回护。小子只是奉命行事,侥幸未出差错。”
“侥幸?”
程咬金眼睛一瞪,“你那套记账法,还有那什么流水线干活的法子,连老段(段纶)都跑来跟老夫夸,说用在营造上能省老大工夫!这叫侥幸?这是本事!”
崔嘉也微笑道:“姑父说得是。文县子之才,有目共睹。短短月余,厘清各部积年账目,揪出蠹虫,追回国帑,此等魄力与能为,奉恭深为佩服。”
他这话说得诚恳,眼中流露出钦佩之色。
文安连称不敢。
程咬金又问了问文安近日在将作监的情形,文安简略答了。说话间,程夫人崔氏也从后堂转了出来,笑着与文安见礼。文安连忙起身还礼。
寒暄几句后,程夫人便吩咐摆宴。宴席就设在正堂旁的暖阁里,菜色丰盛,酒是上好的三勒浆。
席间,程咬金谈兴甚浓,说了不少军中旧事和朝中趣闻,气氛轻松。崔嘉偶尔插话,言辞得体,风度翩翩。文安大多时候听着,适时回应几句。
酒过三巡,程夫人崔氏忽然笑着开口,语气随意,像是闲聊家常:“贤侄年纪轻轻,便已官居从七品,又深得陛下信重,真是年少有为。”
接着,程夫人话头一转:“听处默说,你转年就十七了,也该成家了,不知心中可有属意女子?有的话,说出来看,婶婶为你做主。”
程夫人自然知道文安的情况,这么说也是对文安的亲近之意。
文安正夹了一筷子炙羊肉,闻言愣了一下,又见催婚。不过此时没有了之前在尉迟恭家中被尉迟恭催婚的窘迫。
说实话,两世为人,也曾梦想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只是当下,却还没做好准备,再说,现在自己不过十七岁,搁之前,还在学校读书呢。
要是谈恋爱的话,倒是可以试试,不过文安也只是在心中想想这闷骚的想法。这想法是说出来,在这个时代,肯定会被当作采花大盗。
看着文安发愣,程咬金与程夫人对视了一眼,只道说中了文安的心事,程夫人眼睛微微一亮。程咬金摸着胡子,嘿嘿笑了两声。
崔嘉坐在一旁,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文安脸上转了一圈,又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程夫人笑容更温和了些:“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贤侄如今也算立业了,这成家之事,也该上心了。不知……贤侄喜欢的女子是哪家的?”
文安听到这话,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道:“不是的,小侄并未有心仪女子。不是,小侄暂时未考虑过这些事!”
看到文安的窘态,程咬金瞪了他一眼,说道:“小子你这什么话,你哪里小了?老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处默这兔崽子都会爬着找吃食了。你要实在没有属意的,老子,不,让你婶婶帮你找找。”
程咬金直接将今天让文安过来的另一目的说了出来,程处默被说成了兔崽子,要是在场的话估计会脸色憋得通红,文安听了也是哭笑不得。
果然,武将的话都够直白,这话与尉迟恭当日说得简直一模一样。
程夫人暗中掐了程咬金一把,疼得程咬金龇牙咧嘴。
瞪了程咬金一眼,程夫人转头笑着对文安说道:“别听你程伯伯乱说,不过有句话你程伯伯确实说得不错,你如果真没有心仪的女子,婶婶便帮你找找。”
接着像是对文安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以贤侄如今地位前途,门第可以不用考虑,知书达理才好。我们崔家……”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崔嘉,“倒是有几个适龄的姑娘,个个都是容貌端正、性情温婉、熟读诗书的。贤侄若是有意,婶婶倒是可以帮着留意一二。”
话说到这份上,意图已经相当明显了。程咬金夫妇这是想撮合文安和崔家的姑娘。
文安再迟钝,此刻也反应过来了。他脸上有些发热,心里更是乱糟糟的。程夫人说的“崔家姑娘”,莫非是指……崔佳?那个只见了两面,印象却颇为深刻的少女?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崔嘉。崔嘉此时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但似乎带着一丝探究。
文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第250章 拒绝?
答应?他对崔佳并无恶感,甚至有些好感,但那更多是对一个聪慧活泼少女的欣赏,距离谈婚论嫁,似乎还很遥远。
而且,对方是清河崔氏的嫡女,自己出身,嗯,出身虽然算很好,不过现在还是个秘密,恐怕不能见光。
至于前途,也算有些,明面上门第悬殊……拒绝?似乎又太不给程咬金夫妇面子,而且……他心里也并非全然抗拒。
各种念头在脑中打架,一时竟僵在那里,脸上表情有些呆滞,半晌没说出话来。
程咬金在一旁看着,起初还乐呵呵的,等着文安露出惊喜或者害羞的表情。
可左等右等,只见文安愣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神飘忽,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完全是一副不知所措,甚至有点茫然的样子。
程咬金的笑容渐渐僵住,眉头皱了起来。这小子……是真没听懂,还是装的?看这模样,不像是惊喜,倒像是被吓到了?
难道他看不上崔佳?崔佳那丫头,模样性情家世,哪点配不上他文安了?
他越想越气,一股闷火噌噌往上冒。
崔嘉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他与妹妹崔佳,虽然清河崔氏二房所出,不如长房显赫,但也是正经的嫡女,容貌才情都是上佳。
文安虽有才,但门第终究是硬伤。如今姑母主动提及,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这文安竟这般反应?
崔嘉心中不悦,但涵养功夫好,脸上并未表露太多,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程夫人也是愣了愣,随即无奈地苦笑一下。她看出文安不是故意拿乔,倒像是真的没转过弯来,或者……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这可真是……
暖阁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和凝滞。只有炭盆里木炭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程咬金脸色沉了下来,心里那股火压不住,猛地端起面前的酒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把碗重重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文安被这声响惊得回过神来,看到程咬金沉着脸喝酒,崔嘉低头不语,程夫人面带苦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恐怕是让人误会了。
他连忙起身,对程咬金和程夫人躬身道:“程伯伯,婶婶,小子……小子方才失态了。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小子骤然听闻,心中……心中纷乱,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绝无他意,还请伯伯、婶婶见谅。”
他这话说得诚恳,脸上带着窘迫和歉意。
程咬金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又灌了一口酒,没理他。显然气还未顺。
崔嘉这时抬起头,看了文安一眼,见他神色确实不似作伪,眼中的不悦稍稍淡去,但依旧没说话。
程夫人叹了口气,打圆场道:“贤侄不必如此。此事原也是婶婶唐突了。婚姻讲究缘分,或许时候未到。”她说着,看了一眼程咬金,又看看崔嘉,轻轻摇了摇头。
崔嘉会意,知道姑母这是示意此事暂且作罢。他心中虽然也有些气闷,但文安的反应,倒也未必是看不上佳儿,可能真是没开窍,或者另有顾虑。强扭的瓜不甜。
好在并未说明,于妹妹清誉无碍,想到这里,他便开口道:“姑母说的是。缘分之事,强求不得。文县子年纪尚轻,一心扑在公务上,无心家室,也是常情。”
他这话算是给了双方台阶。
程咬金虽然脾气暴,但并非不通情理。见崔嘉这个做哥哥的都这么说了,自己再置气反而显得小家子气。而且今日,确实是他们二人唐突了。
程咬金重重吐出一口酒气,摆摆手,瓮声瓮气道:“罢了罢了!你们读书人道理多!老子不管了!喝酒!”
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文安见气氛缓和,心中稍安,但也知道这话题是彻底结束了。他重新坐下,有些讪讪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程处默正好这时从外面回来,听说文安来了,便兴冲冲地跑进暖阁。一进来,就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自己老爹闷头喝酒,脸色不善;表哥崔嘉神情淡淡的;文安则有些坐立不安;母亲也是一脸无奈。
“这是……怎么了?”
程处默挠挠头,一脸茫然,“文弟来了,不是该高兴吗?爹,你咋自个儿喝闷酒?”
程咬金瞪了他一眼:“闭嘴!坐下吃饭!”
程处默被他爹一吼,缩了缩脖子,乖乖在文安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文安:“文弟,咋回事?我爹又发什么疯?”
文安苦笑,低声回道:“处默兄,没事。是我……说错话了。”
程处默更糊涂了,但看他爹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只好埋头吃饭。
程咬金独自喝了几碗闷酒,见众人都默默吃饭,气氛沉闷,也觉得没意思。他放下酒碗,清了清嗓子,决定换个话题,打破这尴尬。
“咳,不说那些了。”
程咬金看向崔嘉,“奉恭啊,恩科主考定了,是王珪,副考官则是李道彦和孔颖达。行卷你可都准备好了?这次机会难得,上榜就有实缺,可得把握住了。”
(注:行卷,就是考生在考试前把自己的诗文作品送给权贵或名人,请他们推荐给主考官,以此提高录取机会。
这种做法在贞观年间已经出现,但当时科举规模小、录取人数少,权贵举荐和“公荐”才是主流。到了武则天时期,科举规模扩大,录取人数增加,行卷才真正流行起来,成为考生“求知己”的重要手段。
此处为本书设定,如有偏差,诸君还请一哂了之,顿首。)
提到恩科,崔嘉精神一振,脸上恢复了从容自若的神色,点头道:“回姑父,小侄已准备妥当。虽时间仓促,但平日所学,应对这次恩科,当无大碍。”
他这话说得谦逊,但语气里的笃定,任谁都听得出来。以他的才学名声,中第确实如探囊取物。
程咬金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给咱们老程家,也给你爹长长脸!”
第251章 提点
接着程咬金话锋一转,瞟了一眼文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说起来,这次恩科能空出这么多实缺官职,还得‘感谢’文小子。”
“要不是他领着稽查司把那帮蠹虫揪出来,哪有这么多空位子等着你们这些新科进士去填?奉恭啊,你以后要是做了官,可得记着文小子的好!”
崔嘉闻言,正色对文安拱手道:“姑父所言极是。文县子涤荡吏治,廓清朝堂,于国于民,功莫大焉。嘉虽不才,亦深感钦佩。日后若侥幸得中,入仕为官,必以文县子为楷模,清廉自守,勤政爱民。”
文安连忙摆手:“崔兄言重了。在下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当不起如此赞誉。崔公子才学满腹,他日高中,必是朝廷栋梁。”
程咬金看着两人互相客气,也没有之前的那种尴尬,心里那点因为说媒不成的郁闷也散了些。
文安这小子,虽然在那事儿上缺根筋,但办事能力和心性,确实没的说。崔嘉也是个有真才实学的,性子也稳。这两个后辈,他都看好。
不过,该提醒的,还得提醒。
程咬金脸色一肃,对崔嘉说道:“奉恭你也应该明白,当今陛下其实对世家之人,尤其是五姓七望的人没什么好脸色,这次恩科与其说是取士补缺的,倒不如说是给寒门的又一次机会,否则直接从各部或者地方直接提拔人才便是了。”
崔嘉点点头,说道:“小侄明白,当今陛下乃雄主,想要不被世家门阀掣肘,打破世家门阀对官员的垄断是必经之路。”
程咬金颔首,说道:“你能明白就好,今后做事多思量,陛下雄才伟略,用人的地方很多。”
程咬金虽没有把话说透,不过崔嘉一听就明白其中之意。
崔嘉说道:“话虽如此,可要做难于登天。就如这次恩科,估计寒门能考取的人,屈指可数,陛下的打算恐怕要落空。”
程咬金叹了口气,说道:“谁说不是呢,阅卷的那些人,只要一看名字,便心中有数了,真是令人伤脑筋。”
程咬金等人都是新贵,自然希望有人上来分担那些世家的权力,而他们自然也能获得更多的好处。
文安闻言,心中一动,推行糊名及誊录好像是宋才有的举措,如果此时说出来……想到这里文安对程咬金说道:“倒不是没有办法……”
只是刚说了个头,便看到向他看来的崔嘉,文安立时停住。虽然崔嘉信心满满,到时候万一因为糊名誊录施行而落榜,那他这个始作俑者不是断了人家的前程吗。
文安再没情商,想到这里,也说不出来了。
程咬金听到文安说有办法,却只说了个开头便没下文了,记得他瞪大了一对牛眼,对文安说道:“什么办法,你倒是说下去呀!”
文安摇摇头,苦笑道:“没有,刚才是小侄突然想到某种可能,只是一时间难以抓住,请伯伯见谅。”
程咬金闻言,那叫一个郁闷,摇摇头,刚才提点了崔嘉,对文安也要提醒一下。
“文小子,稽查的事,你是立了功,但也结了不少仇。朝堂上那些老狐狸,面上不显,心里不知道怎么记恨你呢。往后在将作监,在朝中,得多长几个心眼,行事谨慎些,别让人抓了把柄。”
文安点头:“小子谨记程伯伯教诲。”
程咬金沉吟了一下,压低了些声音:“其他人倒也罢了,小心提防便是。但有两个人,你得多留意。”
文安心中一凛:“哪两人?”
“长孙顺德,还有李孝协。”程咬金沉声道。
文安愣了一下。李孝协这名字他没什么印象,但长孙顺德……他可是知道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右骁卫大将军,薛国公,更是长孙皇后的族叔!
“他们……也牵扯到此次贪腐案中?”
文安有些难以置信。这等身份的人物,也会贪那点钱?
程咬金冷笑一声:“怎么不会?越是身份高,胆子越大,觉得没人敢查他们!民部工部那摊烂账里,就有他俩伸的手!”
“陛下震怒,但碍着皇后和宗室的面子,没要他们的脑袋,只是夺了长孙顺德的实职,削了封户,贬到泽州当刺史去了。李孝协更惨,郡王的爵位没了,只留了个国公的空衔,贬为巫州司马,永不叙用!”
他顿了顿,看着文安,眼神严肃:“这二人,身份特殊,此番栽了这么大跟头,丢了脸面,失了权势,心里岂能不恨?”
“虽然明面上是陛下的旨意,但他们不敢怨陛下,这怨恨,八成得记在你头上!觉得是你多事,查账查到了他们,才让他们落得如此下场!”
“李孝协还好说,他是宗室,此番被陛下彻底打翻,而且宗室本就不受陛下……嗯,你心中有数就行。”
程咬金说得兴起,差点就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轻咳了几声,掩饰了一下尴尬神情,接着说道:“而长孙顺德就难说了,别看他如今被贬去泽州,说不定过段时间又起复了。长孙家的人,除了皇后殿下,都不是什么好人,你以后,务必小心这人。”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了,文安听完,背脊微微发凉。
就像程咬金说的,李孝协他不太担心,一个被贬的宗室,影响力有限。但长孙顺德……
这可是个实打实的功臣、皇亲!虽然被贬出京,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在军中、在朝中,肯定还有不少旧部、关系。若真被他记恨上,暗中使绊子,确实是个麻烦。
他之前只顾着埋头查账,扳倒那些账目上的蠹虫,虽然也知道会得罪人,但没想到会牵扯到这么高层次的人物。
长孙顺德……这名字,像一块突然压下来的石头,让他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压力。
“多谢程伯伯提点。”文安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小子定会小心。”
程咬金见他听进去了,脸色稍缓:“你也别太担心。有陛下看着,他们不敢明目张胆把你怎么样。就是些暗地里的龌龊手段,防着点就行。真要有什么事,记得来找老夫,或者找尉迟老黑他们!”
这话说得文安心头一暖。他再次躬身:“是,小子记住了。”
第252章 传授珠算
大厅里的气氛,因为这番严肃的谈话,重新变得凝重起来。但之前的尴尬,倒是被冲淡了不少。
又坐了一会儿,文安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程咬金也没多留,让程处默送他出去。
崔嘉也一同起身,对文安拱手道:“文县子,今日相聚甚欢。他日若有闲暇,可来寒舍一叙。”
文安还礼:“一定。”
走出程府,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文安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程府大门上悬挂的灯笼,心中思绪万千。
说媒的尴尬,朝堂的纷争,潜在的威胁……
他摇了摇头,驱马朝着永乐坊的方向行去。
路还长,麻烦也不会少。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便只能握紧手中的筹码,看清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谨慎地走下去。
至于姻缘……文安想起程夫人那含蓄的暗示和崔嘉最后平静的眼神,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随即又被压了下去。
眼下,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秋意日浓。翌日。
晨间的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卷起将作监衙署廊庑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日头升得不高,光线斜斜地照进文安的公廨,在青砖地上投下窗棂整齐的格影。
文安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榆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本新制的账册,手里拿着炭笔,正对肃立在案前的七名属吏讲解。
“上月民部、工部等处稽查,所用新式记账法,尔等皆已旁观或略知。”
文安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其要义,前次已简略说过。今日起,将作监内部账目,亦须依此新法厘清造册。”
他拿起一本空白的册子,册子内页用细线画好了横平竖直的格子。
“旧法流水记账,混杂难稽。新法之要,在于分门别类,统收统支。”文安用炭笔在册子扉页上写下几个大字,“物料”“工费”“俸料”“杂支”。
“每类设总账,其下再设明细。如‘物料’,可分木、石、铁、漆等;‘工费’,按工程项目或匠作类别细分。”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出简单的树状图,“每一笔收支,必须同时记入至少两个账户,一方为‘借’,一方为‘贷’,数额须绝对相等。此谓‘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属吏们听得专注,有人微微蹙眉,有人露出恍然之色,还有人下意识地点头。
文安知道,道理讲一遍不够,须得实际操作。他命人搬来几摞将作监过往半年的旧账册,分发给众人。
“两人一组,先试做本月物料采购账。”
他吩咐道,“木料采购一批,计钱五十贯。石料采购一批,计钱三十贯。漆料、铁料各二十贯。入库后,左校署领用木料二十贯、石料十五贯、铁料十贯;右校署领用木料三十贯、漆料全部。”
他顿了顿:“用新法,做出清晰账册。一个时辰后,我看结果。”
属吏们面面相觑,都露出紧张神色,也不敢怠慢,连忙铺开纸张,拿起笔,对照着旧账册和新法教程,开始尝试。
公廨内一时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炭笔书写的细微摩擦声,以及偶尔低声的商讨。
炭笔被文安弄出来后,众人发现确实比毛笔要简便一些,如果经营起来也是一笔不错的营生,只是文安并没有这么做,反而将制作之法早早公布于众。
笔墨纸砚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奢侈品,许多家境贫寒的人根本无力购买,有了炭笔,也能为那些人减轻一些经济上的压力。
有鉴于此,文安索性公开了炭笔的制作之法,也算是自己对这个时代的一点贡献。
文安走下座位,在各组之间缓缓踱步,不时驻足观看,偶尔出声指点一两句。
“此处,木料入库,应记‘物料-木料’账户‘借’方五十贯,同时‘太仓存银’或‘应付账款’账户‘贷’方五十贯。你只记了一边。”
“领用时,左校署领木料二十贯,应记‘左校署工程支出’账户‘借’方二十贯,同时‘物料-木料’账户‘贷’方二十贯。借贷须平衡。”
他讲得细致,众人起初生疏,错误频出,但在文安一遍遍纠正和实例演示下,渐渐摸到了门道。
尤其是当文安将稽查司那套“流水线”分工的思路稍加变通,让每人专司一类账目或一个环节时,效率明显提升了。
一个时辰后,七份账册呈到文安案前。
虽仍有瑕疵,但大框架已立起来了。收支对应,借贷平衡,类别清晰,比起以往那团乱麻似的流水账,已是天壤之别。
文安仔细看过,点了点头:“尚可。初次尝试,能做成这般,已属不易。日后多加练习,务必熟练。”
他放下账册,目光扫过众人:“新式记账法推行,非一日之功。但既已开始,便须坚持。从今日起,每日抽出一个时辰,集体习练新法。旬日之内,我要见到成效。”
“是,主簿!”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以及对新事物的几分好奇与跃跃欲试。
接下来的几日,文安将更多时间投入了对属吏的培训中。他编写了更详细的习题,模拟各种复杂情况:多笔交叉收支、物料损耗处理、跨部门调拨、工程分期结算……让属吏们反复演算。
算盘,成了必不可少的工具。
起初,这些习惯了算筹的吏员,面对这布满珠子的古怪木框,都有些手足无措。文安便从最基本的指法教起:“拇指推下珠,食指拨上珠。逢五进一,退五还一……”
(注:珠算可还有人记得,被支配的恐惧,至今难忘。貌似一不小心暴露年纪了。)
清脆的算珠碰撞声,开始在公廨里密集响起。从生疏到熟练,从慢到快。加减乘除,在灵巧的手指拨动下,变得迅捷无比。
“这……这真是神器!”
一个中年吏员看着自己刚刚飞快算完的一长串数字,难以置信地喃喃道,“若用算筹,怕不得摆上半张桌子,算上小半个时辰!这算盘,竟片刻便得!”
其他人也深有同感。算盘的便捷,远超他们想象。尤其是核对账目、汇总数据时,效率何止提升数倍。
之前他们就看到稽查司的人使用这古怪工具,当时只是觉得古怪,并没多想。后来听说这工具实乃算学神器,众人便请李林试着跟文安提一提,是否可以拿来一用。
第253章 算盘营生
文安本就有此打算,见他们如此积极,也乐见其成。稍微点拨几下,然后又将《珠算》传授给他们。
这七人如获至宝,对着文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师礼。只两三日,这些人精便都学了个七七八八,之后算起账来,得心应手,又准确无误。
消息不胫而走。
将作监其他各署的官员、吏员,早就听说了算盘的神奇,当时稽查司的人人手一把算盘,那阵仗别提多威风,让将作监的同僚们羡慕不已。
如今文主簿既然让稽查司以外的人用了,还是将作监“自己人”,便都起了心思。
于是,找上门来的人,渐渐多了。
这日,文安刚给属吏们布置完新的习题,门外便传来脚步声。李林快步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低声道:“主簿,工部水部司的刘主事来了,说……想见识见识算盘。”
文安揉了揉眉心。这已经是今日第三拨了。
“请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穿着浅绿色官袍、面容精干的中年官员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笑容,对文安拱手:“文主簿,叨扰了。”
“刘主事客气,请坐。”文安示意他坐下,让李林上茶。
刘主事也不拐弯抹角,目光在文安书案一角那把乌木算盘上扫过,眼中露出热切之色:“听闻文主簿所创算盘,计算神速,于理账核数大有裨益。下官今日冒昧前来,实在是因为水部司近日清理历年河工账目,数目庞杂,算筹摆得满地都是,耗时费力,苦不堪言。不知……”
“文主簿这算盘,可否让下官开开眼界?若方便,能否……匀个一两把?下官,定不忘文主簿之情。”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想要算盘。
文安早已习惯这套说辞。他拿起自己那把算盘,随手拨了几个珠子,演示了一番加减乘除。
刘主事看得眼睛发亮,连连赞叹:“妙!实在是妙!这比算筹强出何止十倍!”
文安放下算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刘主事,之前已经优先给过段尚书三十把算盘了,你们工部应该不缺吧?”
刘主事闻言,苦笑了一下,说道:“三十把顶什么事!自从知道这神物的好处后,段尚书才把算盘弄回去,便被瓜分一空了。下官位碑,自是不敢与侍郎、郎中们争抢。”
“下官去找段尚书诉求,段尚书那里自然没有了,便打发下官来找文主簿,下官这才厚着脸皮来求文主簿了,失礼之处还请文主簿见谅。”
文安无奈地揉着眉心,类似的说辞,今日听了不下三遍了。别看这些人说得可怜兮兮的,品阶也不高,不过却都是各部得力之人,否则也不会来找文安了。
轻易不好推脱,应付这些人不但是脑力活,体力也要耗去不少。
文安强打精神,对刘主事说道:“刘主事,你有所不知,这算盘制作起来,颇为不易。选料需硬木,珠杆要匀称,珠子大小须一致,钻孔穿杆,皆是精细活。将作监工匠有限,如今全力赶制,也仅能勉强供应监内使用及陛下吩咐的推广之需……”
这话也说了不下三遍了。
他顿了顿,看着刘主事期待的眼神,话锋一转:“不过,刘主事既然开口,又是为了公务,本官岂能袖手。这样吧,本官回头与工匠们商量一下,看能否挤出一两把。只是这工期……可能得稍等几日。”
刘主事闻言,大喜过望,连忙拱手:“多谢文主簿!等几日无妨,只要能得此神器,解燃眉之急,下官感激不尽!”
接着话锋一转,脸上尽显羞赧之色,扭捏地说道:“文主簿,您看着价格。不是下官不想给,实在是段尚书那边只批了五十贯,您看,下官定制五把算盘……”
文安心中叹了口气,其实算盘成本撑死了不过一贯,之前他将价格定得这么高,也只是让这些人更加在意工匠们的劳动成果。而且随着算盘流行,产量增加,价格肯定不能这么高。不过现在能高一点是一点。
文安装作为难的样子,犹豫了半天才说道:“既然刘主事都这么说了,本官也不是那种不通情理之人,五十贯就五十贯吧,不过交付的时间就要往后压一压了。”
刘主事闻言大喜,连忙拱手道:“应该的应该的,下官多谢文主事,那您先忙,下官就不打扰了,告辞。”说完,又拱了拱手。
刘主事已经很满意了,文安如今可是炙手可热,之前也听闻文安性格古怪,来的时候还担心办不成这事,没想到一番交谈下来,并不是那么回事。
如今办成了这事,手底下的那帮小崽子们对自己应该会更加推崇了。想到这里,心中得意了几分,对着文安又是一拱手,便出了文安的公廨。
李林送他出去,回来时低声对文安道:“主簿,这已是今日第三位了。之前民部仓部司的赵员外郎,刑部比部司的孙主事,都来过了。说辞大同小异。”
文安无奈地笑了笑。算盘的好处显而易见,这些各部常年与数字打交道的官员,一旦见识了,哪能不心动?如今稽查风暴刚过,各部今后的账目都要比照新式记账法来登记造册,算盘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来者不拒,但话要说清楚。”文安对李林道,“制作不易,工期紧,只能酌情匀出一部分。请他们理解。还有,算盘的价格以后都定为十贯一把!”
“是。”李林点头,又迟疑道,“只是……有些人,怕是不满足于‘匀出一两把’。”
“那就让他们等着。”文安语气平淡,“东西就这么多,先来后到。谁急用,谁自己去跟工匠商量,看能否加钱赶工。”
李林会意,知道文安这是要借机“回点本”。制作算盘确实需要成本,工匠的工钱、材料钱,总不能一直让将作监倒贴。
之前稽查司那三十把,是特事特办,皇帝特批了经费。之后段纶的那三十把他要得急,给的钱也多,自然没什么问题。
第254章 工匠现状
接下来的几天,文安的公廨简直成了“算盘展示厅”。六部九寺,但凡跟钱粮账目沾点边的衙门,几乎都派人来过了。有些是主事、员外郎亲自来,有些是派了得力的书吏。
文安一律客气接待,演示算盘之妙,然后诉苦制作艰难,工期排满,只能“尽力协调”。话里话外,透出“材料工钱不易”“工匠辛苦”的意思。
都是官场老油条,谁听不明白?于是,明里暗里表示“费用好说”“不会让文主簿为难”的人,不在少数。
文安让李林一一记下,按先后顺序和“诚意”大小,安排工匠分批制作。即便如此,订单还是排起了长队。
算盘的好处实在太明显,对于整天跟数字打交道的人来说,效率的提升是实实在在的,花点钱,值。
文安看着李林记下的长长名单和后面标注的数目,心中稍感安慰。蚊子腿也是肉,何况这算得上是猪腿了。
这些钱,除去成本和给工匠的工钱,结余部分,他打算用来贴补将作监一些实在困难的工匠,以及改善一下公厨伙食。
这日临下值还有半个时辰,文安难得有片刻闲暇,便带着张旺和陆青安,在将作监各作坊之间随意走动。
秋阳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工匠们或在锯木,或在锻铁,或在雕石,叮叮当当的声响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木屑、铁腥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文安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这里是存放废旧物料和处置一些零散活计的地方。几个老匠人正坐在屋檐下,就着天光,用小凿子和小锤,仔细地打磨着什么。
文安走近一看,心中微微一动。
他们手里拿着的,赫然是算盘!虽然木质粗糙,珠子大小也不太均匀,杆子甚至用的是削圆的竹签,但的的确确是算盘的形制。
一个老匠人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见是文安,连忙起身行礼,脸上带着惶恐之色。
“不必多礼。”文安摆摆手,拿起一把他正在打磨的算盘,仔细看了看,“老人家,这算盘……是哪里来的?”
旁边的陆青安刚要发作喝斥这些工匠,却被文安制止了。
闻言,老匠局促不安,脸上的惶恐之意更浓,被正主抓个正着,这可如何是好。急得老匠人直搓着手,磕磕巴巴地道:“回……回主簿,是小老儿自己琢磨着做的。”
“前些日子见监里的官人们都用这个,计算起来快得很。小老儿平日里也记点工料,用算筹麻烦,便想着……自己试着做一把,然后……然后卖出去……”
说到这里,老匠人“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其他几个匠人也是跟着跪了下去。老匠人一边磕头一边哆哆嗦嗦地说道:“文主簿恕罪,是老汉的主意,与其他人没有关系。”
这个时代,人们对于“家学”或者“专利”看得比什么都珍贵,这些工匠没有经过文安的同意,私自制造算盘,要是被其他人知道,那他们今后也别想做人了。
文安看着手中这把粗陋却实用的算盘,又看着几个跪倒在地不住磕头的老匠人,连忙让张旺和陆青安扶他们起来。
文安也将为首的那个老匠人扶起,看着他们忐忑惶恐的脸,文安心中一阵唏嘘。
看了看手中的算盘,文安心中沉吟。算盘的制作方法并不复杂,其原理一旦公开,被人模仿是迟早的事。这些老匠人,手艺在身,看到好东西,自己琢磨着做出来,太正常了。
而且就算将作监的工匠不偷偷做,随着算盘的流出,自然有人仿造,与其这样,还不如现在就放开来。
想到这里,文安笑了笑,对那个老匠人说道:“做得不错。”文安将算盘递还给老匠人,语气温和,“你们不必如此,今后这算盘你们想做就做!”
那几个匠人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文安又在院子里转了转,看了看匠人们简陋的工棚,看了看他们身上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衣裳,看了看角落里那口大锅里,中午剩下的、清汤寡水的菜羹和硬邦邦的蒸饼。
心中忽然有些发堵。
这些工匠,是大唐最底层的技术劳动者。他们凭手艺吃饭,建造宫室,制作器械,修缮城池,支撑着这个庞大帝国的运转。可他们的待遇……
俸禄微薄,仅够糊口。工作环境艰苦,劳损伤病是常事。社会地位低下,被视作“匠户”,世代相承,难有改换门庭的机会。虽比商人地位高一点,但生活水平比商人低的不是一星半点。
文安想起自己前世,技术工人虽也辛苦,但待遇、保障、社会认可度,远非此时可比。
他站在那里,秋风吹过,扬起地上的尘土。远处传来工匠们吆喝号子的声音,沉重而有力。
自己现在,还无力改变整个匠户群体的命运。那是千百年来形成的制度,牵扯太广。但至少,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可以让身边的人,过得好一点。
比如,将作监这些跟着自己做事的工匠。
回到公廨,文安让李林将目前负责制作算盘的工匠名册拿来。又让他去查了一下,将作监内,还有多少工匠是处于“半闲置”或“工作量不饱和”状态的。
李林很快将信息汇总过来。
目前专门制作算盘的工匠,有八人,都是木匠和细作匠。而将作监各署,因近期大型工程不多,确实有不少工匠活计不忙,甚至有些只能做些修补零活,工钱也拿得少。
文安沉吟片刻,对李林道:“你去,把现在做算盘的八个工匠,还有各署暂时无紧要活计的匠人头目,都叫来。”
“是。”李林领命而去。
不多久,公廨外的小院里,站了二十来个工匠。
有老有少,穿着各色粗布衣裳,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风霜痕迹,眼神里有些茫然,也有些不安。不知这位年轻的主簿,突然召集他们这些匠人,所为何事。
文安走到院中,目光扫过众人。
第255章 算盘作
“今日叫诸位来,是有件事,与诸位商量。”
他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算盘此物,想必诸位都已知晓。其便利,无需多言。如今朝中各部,乃至市井之间,皆有需求。”
众人闻言,脸色都是一变,他们当中偷偷制作算盘,然后将之售卖的人不在少数,现在听到文安这么说,还以为文安是找他们算账的,当场就有人跪倒在地。
文安笑容不变,让人将跪倒的人扶了起来,接着说道:“诸位不必多心,今日召集大家来此,是想让你们制作算盘。”
“目前制作算盘的只有八位师傅,供不应求。我意,从今日起,专设一‘算盘作’,由尔等中手艺精熟、做事稳妥者充任,专司算盘制作。”
工匠们互相看了看,都松了口气,接着眼中露出惊讶和热切。专设一“作”,意味着固定的活计,稳定的工钱,他们也不用偷偷摸摸地制作算盘去卖了。
“算盘作所制算盘,不再无偿拨付各部。”
文安继续道,“除陛下特旨及将作监自用部分外,其余皆可发卖。售价扣除木料、工具损耗等成本,所得盈余,七成用于改善算盘作工匠伙食、增发工钱,三成留存,以备不时之需,或贴补监内其他生活困苦之匠户。”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声。
改善伙食!增发工钱!
这对这些平日只能拿微薄固定工钱、吃粗粝公厨饭食的工匠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文……文主簿,此言当真?”一个胆大的老匠人颤声问道。
“自然当真。”文安点头,“具体章程,稍后会由李录事拟定,张贴公示。愿意入算盘作者,今日便可报名。须得手艺好,肯用心,守规矩。”
“我愿意!”
“我也愿意!”
“算我一个!”
工匠们顿时激动起来,纷纷举手,生怕晚了没份。能多挣钱,吃好点,谁不愿意?听说文主簿之前给稽查司的那些人发了不菲的奖金。
他们知之不详,但知道,跟着文安做事,文安必定不会亏待他们。
文安让李林负责登记、甄选。最终,算盘作暂定二十人,由一位经验丰富、为人公道的老木匠担任作头。
他又亲自画了几张更精细的算盘图样,标注了尺寸、用料和工艺要求,交给作头。“用料不必奢华,但须结实耐用,珠子匀称,拨动灵活。可分等级,普通硬木即可,若有好木料或要求更精细的,可另议价。”
作头捧着图样,连连点头:“主簿放心,老汉省得!一定用心做,绝不丢主簿的脸!”
事情安排下去,算盘很快便运转起来。专门的工棚被清理出来,工具物料备齐。二十个匠人干劲十足,锯木的锯木,车珠的车珠,钻孔的钻孔,组装打磨,各司其职。
文安每日都会去看一眼。看着那些匠人脸上多了笑容,手上动作麻利,工棚里飘出饭菜的香气——他特意吩咐,算盘作工匠的午饭,多加一勺油荤,蒸饼管够。
效果立竿见影。工匠们感念文安的好,做起活来格外卖力,算盘的质量和产量都提升很快。
第一批五十把算盘做好后,文安让李林按之前记下的名单,陆续通知各部来取。钱货两讫,皆大欢喜。
拿到算盘的官员,试用之后,更是赞不绝口,觉得这钱花得值。消息传开,来找文安订购算盘的,更多了。甚至有些长安城里的商贾,也嗅到商机,托关系找上门,想批量采购,转卖牟利。
文安对此,一律婉拒。对官员,可以说是“支持公务”,价格也还算公道。对商贾,则不能开这个口子。
算盘推广,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但若变成纯粹的商业牟利,尤其还是经他这位朝廷官员之手,味道就变了。容易授人以柄。
他让算盘作全力保障朝廷各部的需求,多余的产能,则用来替换将作监内部仍在使用的旧算筹,以及预备后续推广所需。
之后,文安还专门设计了一个小巧精致的标识,刻在算盘侧面。这标识一经刻上,好评如潮,以至于之前已经交货的算盘,被人拿来,强烈要求将标识刻上去。
更甚者,人们只认有标识的算盘,这可算得上是文安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品牌了,倒是让文安始料未及,当然这都是后话。
算盘作得盈余,也按照承诺,七成发给了工匠。拿到额外工钱的匠人,个个喜笑颜开,对文安感恩戴德。伙食的改善,更是让这些常年不见多少油水的匠人,气色都好了不少。
将作监里其他工匠,看在眼里,羡慕在心里。有些胆大的,甚至找到文安,小心翼翼地问,算盘作还需不需要人,他们也想加入。
文安没有轻易扩招。算盘作目前规模正好,既能保证质量,又能让参与的工匠得到实惠。盲目扩大,管理不易,也容易惹来是非。
然而,是非还是来了。
这日,文安正在公廨里看一份关于宫室修缮的预算账目,李林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愤懑,低声道:“主簿,右校署的吴署令来了,还有监丞署的周录事,说……有事要与主簿商议。”
文安抬头,看到李林神色,心中有几分猜测。该来的,总会来。
“请他们进来。”
片刻,两人走了进来。当先一人年约四旬,面白微须,是将作监右校署的署令吴有德。后面跟着一个三十出头、面容精明的男子,是监丞手下的录事周文斌。
“文主簿,公务繁忙,叨扰了。”吴有德拱手笑道,语气还算客气。
“吴署令,周录事,请坐。”文安示意二人坐下,让李林上茶。
寒暄几句后,吴有德切入正题,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听闻文主簿近日设了‘算盘作’,专司制作算盘,售卖与各部,所得颇丰啊。”
文安神色平静:“不过是为解各部理账之急,顺便贴补一下工匠生计。谈不上‘颇丰’。”
第256章 利益分配
周文斌接口道:“文主簿体恤匠人,下官佩服。只是……下官听闻,算盘作盈余,多用于该作工匠伙食工钱。这自然是好事。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吴有德,才继续道:“不过,这算盘作所用工匠,终究是将作监在册匠户。所用工棚、工具,乃至木料采买渠道,亦属监内共有。这售卖所得,是否……该有个说法?”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钱不能只给你们算盘作的人分了,我们也有份。
文安心中冷笑。果然。
他早料到会有人眼红。算盘作红红火火,工匠们得了实惠,难免让其他人心中不平衡。尤其是那些平日里没什么油水、俸禄又微薄的低品官员和胥吏。
吴有德见文安不说话,又笑着补充:“文主簿莫要误会。我等并非要分润工匠的血汗钱。只是觉得,此事既牵涉监内共有之物、之人,这盈余如何分配,是否该有个章程?也好让监内上下,心服口服,免得有人说文主簿……厚此薄彼。”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出了“共有资源”,又暗指可能有人不满,将文安架了起来。
文安看着两人,忽然笑了笑。
这笑容让吴有德和周文斌心里有些没底。
“吴署令,周录事所言,不无道理。”文安缓缓道,“算盘作确用了监内工匠、场地。不过,木料是单独采买,工具也多由工匠自备或算盘作盈余添置。至于工匠……”
“他们领了活计,做出东西,换取酬劳,天经地义。朝廷发给的俸禄工钱,他们一分未少拿。算盘作额外所发,乃他们多做工、多出力的报酬。此乃‘多劳多得’,有何不妥?”
他语气平和,但话里的意思很硬:工匠凭本事挣钱,你们眼红什么?
吴有德脸色微微一僵。周文斌连忙道:“文主簿说得是。工匠多劳多得,自是应当。只是……这售卖算盘一事,终究是借着将作监的名头、用着将作监的匠人。若全然归于一处,恐其他署衙的同僚……心中难免有些想法。毕竟,大家同在为朝廷效力,日子……也都不宽裕。”
他这话倒是说了几分实情。唐朝官员俸禄,尤其是低品官员和胥吏,在长安这个地方,确实捉襟见肘。
七品官月俸不过五六贯,八九品更低,胥吏则只有几百文到一两贯。要养家糊口,应付人情往来,着实不易。看着算盘作的工匠日子明显好转,心里不平衡,也属常情。
文安沉默片刻。
他确实可以硬顶回去。道理在他这边,工匠多劳多得,天经地义。而且算盘是他弄出来的,方法是他教的,销路是他找的。凭什么分给别人?
但……官场不是这么算的。
阎立德之前提醒过他,为官之道,有时候不能只讲道理,还要讲人情,讲平衡。有些人,并不是真的缺那点钱,而是在意一个态度。你吃了肉,连一口汤都不给别人喝,久而久之,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虽然文安现在已经有点众矢之的的趋势,但那是上层,对于中基层的官员,能为善就不要交恶了。
他现在在将作监,看似站稳了脚跟,有阎立德支持,有稽查司的余威。但根基并不算深厚。
吴有德是右校署署令,正儿八经老油子,在监内经营多年。周文斌是监丞的人,监丞掌管监内日常庶务,权力也不小。还有其他各署的官员、胥吏……
这些人,正事上或许帮不了他什么大忙,但要想坏事,给他使绊子,那可是个顶个的能耐。采购物料时拖一拖,文书往来时卡一卡,工程核算时挑点毛病……
说到底,自己还是太弱了。若他有足够的权势地位,自然可以无视这些杂音,说出“我给你的才是你的,我不给,你别想”的话。但现在,他还不行。
想到这里,文安心中那股因为对方觊觎自己成果而生的怒气,渐渐被一种冷静的权衡取代。
“二位所言,亦有道理。”
文安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同僚之间,确该相互体谅。算盘作能有今日,也离不开监内上下支持。这样吧……”
他沉吟了一下:“算盘作盈余,除却工匠所得及必要留存外,可再拿出一部分,作为监内公务补贴,或用于改善全体吏员工匠的伙食。具体数额及如何分配,我需请示少监后,再行定夺。二位以为如何?”
吴有德和周文斌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和满意。
他们没想到文安这么快就松口了。看来这位年轻的主簿,并非一味强硬,也懂进退。这就好办了。
“文主簿思虑周全,下官佩服。”吴有德脸上笑容真切了些,“若能如此,监内同僚,必感念文主簿体恤之情。”
“正是。”周文斌也附和道,“下官等绝无他意,只是希望监内和睦,大家都能沾点光,日子好过些。”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两人心满意足地告辞了。
送走他们,陆青安关上门,脸上还有些不平:“郎君,他们这分明是……”
文安摆摆手,打断他:“我知道。”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沉的暮色,缓缓道:“青安,你要记住,在官场上,有时候‘吃亏’是福。尤其在你还不够强的时候。”
“他们想要分润,就分一些出去。钱财是身外物,能买来一时安宁,减少许多麻烦,值得。”
“可是……”陆青安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文安转过身,眼神平静,“去准备一下,我要去见少监。”
半个时辰后,文安来到阎立德的公廨。
阎立德正在看一份工部转来的文书,见文安进来,放下笔,笑道:“文主簿来了,可是为了算盘作的事?”
文安躬身:“少监明察。确为此事。”
他将吴有德、周文斌来访之事,以及自己的打算,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阎立德听完,捻须沉吟,看向文安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和感慨。
“你能如此想,甚好。”
阎立德缓缓道,“老夫之前还担心,你年轻气盛,经此稽查一事,又立下功劳,恐会锋芒过露,不知圆融。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第257章 应对之法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算盘作之事,你本可独享其利。工匠多得,是你体恤;旁人眼红,是他们心窄。你即便不分毫厘,也无人能说你什么。毕竟,东西是你所创,路子是你所开。”
“但你愿意拿出一部分,分润同僚,这就不仅是‘会做事’,更是‘会做官’了。”
阎立德看着文安,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官场之上,最忌吃独食。你好我好,大家才好。尤其你现在,看似风光,实则烈火烹油,更需要同僚帮衬,至少……不让他们背后使坏。”
文安躬身:“下官明白。钱财是小事,安稳才是大事。”
“你能明白这个道理,比许多为官多年的人都要强。”阎立德点点头,“具体拿出多少,如何分配,你可有想法?”
文安早有腹稿:“下官粗略核算过,算盘作目前盈余,刨去工匠所得及预留,约在千贯左右。下官打算,每月从中拿出三百贯,作为监内公务补贴及伙食改善之用。其中百贯,补贴各署官员胥吏,按品级、职司酌情分发;百贯,用于改善全体工匠伙食;剩余五百贯,留作监内公用,或贴补个别特别困苦的匠户。”
“一千贯……这么多!”阎立德有些吃惊,他知道算盘作能赚钱,但没想到盈利这么多,难怪那些人会眼红。略一思忖,点点头,“可。既能堵住那些人的嘴,也不会让算盘作工匠寒心。就依你所言。此事,你可自行操办,不必再报我。”
“谢少监。”文安行礼。
“不过,”阎立德话锋一转,语气微沉,“这钱既然拿出去了,就要发得明明白白,账目清清楚楚。绝不可中饱私囊,或被人暗中克扣。你可明白?”
“下官明白。定当账目公开,发放有序,请少监放心。”
“嗯。”阎立德满意地点头,“去吧。好好做。”
从阎立德公廨出来,文安心中那点因为“被迫分钱”而产生的不快,已然消散。阎立德的话,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官场的现实。妥协,有时候是必须的。用一点小利,换取更顺遂的环境,这笔买卖,不亏。
回到自己公廨,文安便让李林着手准备。拟定了一份简单的章程,明确了补贴发放的标准和流程。又让算盘作的作头,将每月盈余账目做得更细致,便于核查。
消息很快在将作监内部传开。
当第一个月的补贴和伙食改善落到实处时,监内上下的反应,出乎文安预料的好。
各署的官员胥吏,拿到那份不多但实实在在的补贴时,脸上都露出了笑容。钱不算多,也就几百文到一两贯,但意义不同。
这代表文安没有吃独食,愿意分润。那种被忽视、被排除在外的微妙不快,顿时消散了许多。
“文主簿做事,还是讲究。”
“是啊,原以为他年轻,只顾着自己那边。没想到,还挺仗义。”
“听说这钱是他从算盘作盈余里特意划出来的,不容易。”
私下里的议论,风向悄然转变。从之前的些许眼红和嘀咕,变成了理解和赞许。毕竟,谁也不会和实实在在的好处过不去。
工匠们的反应更直接。
伙食的改善是看得见、吃得着的。菜里油水多了,时不时还能见点荤腥,蒸饼也做得更软和了。
虽然知道这钱是文主簿从算盘作“挤”出来的,但能惠及全体,还是让他们对文安多了几分敬重。
“文主簿是个好官,心里有咱们。”
“是啊,自己弄出来的好处,还能想到大家。”
“跟着这样的主簿做事,心里踏实。”
文安走在监内,能明显感觉到,投向他的目光,友善了许多。打招呼的官吏,笑容更真切;干活的工匠,动作更卖力。一种微妙的、正向的氛围,在将作监里慢慢形成。
这倒是意外之喜。文安原本只是想花钱消灾,避免麻烦,没想到竟收获了不错的风评和人心。看来,这钱花得值。
他将更多精力放回了本职公务上。新式记账法在将作监内部推行顺利,属吏们越来越熟练,账目清晰度大幅提升。算盘的普及,也让各种核算工作变得高效。
日子回到了那种忙碌而平静的轨道上。
朝堂上关于恩科主考的争论已然落幕,王珪、李道彦、孔颖达三人走马上任,礼部和吏部忙得脚不沾地,筹备着即将到来的考试。
然而,两仪殿里的李世民,心情却并不轻松。
这日朝会后,李世民留下了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李靖,以及尉迟恭、程咬金、秦琼、牛进达等心腹文武。
殿内宽敞明亮,气氛却有些沉凝。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烦闷。
“恩科之事,诸卿皆知。”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提前举行,广纳贤才,本意是借此机会,多选拔些寒门子弟,充实朝堂,以冲淡世家之影响。”
他顿了顿,看向房玄龄和杜如晦:“玄龄,克明,你们久在中枢,最清楚不过。此番恩科,以世家子弟之底蕴、师长之提携、行卷之便利……最终能取中的寒门士子,能有几何?”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房玄龄沉吟道:“陛下,世家子弟,自蒙童起便得名师教导,经史子集,烂熟于胸。且家族资源丰厚,行卷结交,易得荐举。”
“寒门士子,虽有才学,然读书不易,见识或有不及,行卷无门……不过能参加恩科者,无不是万里挑一之辈,若因行卷或是阅卷考官而落地,实在是不公。”
杜如晦咳嗽几声,点点头,也道:“即便主考、副考力求公允,然阅卷之人,多出身世家或与世家有旧。看到名字、熟悉文风、用典,乃至字里行间透出的家学渊源,心中自有倾向。寒门士子文章,纵有佳句,恐也难入上品。”
李世民脸色更沉了几分。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第258章 有事找文安
他大力推行科举,甚至不惜发动大唐第一次反贪风暴,还提前恩科,就是为了打破世家垄断,选拔真正的人才,巩固皇权。
可若到头来,中第者十之八九仍是世家子弟,那之前的所有努力,岂不是成了为世家作嫁衣?不仅目的落空,反而更助长了世家的气焰。
“诸卿可有良策?”李世民目光扫过众人。
长孙无忌拈须道:“或可严令考官,格外关注寒门卷子?然此令一下,恐有矫枉过正之嫌,且易被世家攻讦为‘偏袒寒微’,有失公允。”
李靖沉吟道:“可否在录取名额上做些文章?比如,规定寒门与世家子弟,各取一定比例?”
杜如晦摇头:“不妥。科举取士,首重才学。若硬性规定比例,恐有才学不足者滥竽充数,反损科举声誉,亦非长久之计。”
尉迟恭听得头大,瓮声瓮气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俺说,直接规定,世家子弟一律不准考!看他们还怎么嘚瑟!”
程咬金翻了个白眼:“尉迟老黑,你当这是打仗呢?说禁就禁?那些世家能答应?朝堂还不得吵翻天!”
牛进达皱眉道:“或许……可以加强对行卷的管束?禁止考官私下接受行卷?”
房玄龄叹道:“难。行卷之风,由来已久,视为‘求知己’,并非明目张胆的贿赂。如何禁?禁了明面,还有暗里。”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提出的办法不少,但细细推敲,都有这样那样的弊端,难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李世民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殿内的气氛愈发压抑。
难道真的就没办法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次恩科,再次成为世家的盛宴?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想要结束这场令人沮丧的商议。
“罢了,今日就议到这里吧。诸卿回去再细细思量。”
众人起身,准备告退。
就在这时,程咬金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犹豫之色,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李世民眼尖,看到他的神情,心中一动,问道:“知节,你可是有话要说?”
程咬金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道:“陛下,臣……臣其实也没啥好办法。不过,臣前些日子在家中,跟文安那小子闲聊时,提到恩科取士的事儿,那小子好像……好像说了句‘倒不是没有办法’,只是话没说完,就吞回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李世民骤然亮起的眼睛,连忙补充:“臣当时也没在意,后来想想,那小子鬼主意多,没准……没准真有点歪门邪道……啊不是,是有点特别的想法?”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了程咬金身上。
房玄龄、杜如晦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长孙无忌微微挑眉。
李靖若有所思。
尉迟恭则猛地瞪大眼,急声道:“程老匹夫!你胡咧咧什么!文安那小子才多大?懂什么科举取士?这等国家大事,岂能儿戏!”
程咬金被他一吼,也有些讪讪:“俺……俺也就是这么一说。那小子当时确实像是想到了什么,只是不知为啥,没往下说……”
李世民闻言,眼中光芒闪烁。
文安?
那个总能弄出些新奇玩意儿、做事不按常理的小子?
或许……他真有什么别人想不到的点子?
“文安……”李世民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抬起头,看向张阿难,说道:“即刻召文安进宫!朕要亲自问他!”
张阿难应诺,躬身退出两仪殿。
尉迟恭还想说什么,被李世民摆手制止。
“无论如何,多一条思路也是好的。”李世民沉声道,“此事,暂且保密。诸卿先回吧。”
“臣等告退。”众人行礼,退出两仪殿。
走出殿外,夜风微凉。
程咬金摸了摸鼻子,心里有些打鼓。自己是不是多嘴了?万一文安那小子只是随口一说,或者根本没什么好办法,自己岂不是在陛下面前瞎荐?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他摇摇头,翻身上马,心中默念“文小子,对不住了,你自求多福吧。”
马蹄声在宫城外的街巷响起,踏碎了秋夜的宁静。
而此刻的文安,刚在将作监忙完一日公务,正骑在马上,慢悠悠地往回走。之前为左校署令时,还能正常下值,如今身为主簿,每天都有忙不完的公务,正是应了那句话,得到一点总会失去一点。
此刻的他丝毫不知,一个关于科举取士的难题,以及程咬金一句无心之语,将他再次推向御前。
文安揉着有些发涩的眼角,从将作监衙门里走出来。
秋日天黑得早,申时刚过,日头便已西斜,将坊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晚风带着凉意,卷起街角的落叶,打着旋儿。
陆青安牵着马等在门口,见文安出来,连忙将缰绳递上。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张旺则在一旁不远处跟着。沿着熟悉的街道往永乐坊走。文安骑在马上,身体随着马背轻轻晃动,脑子里还在回想着下午核算的那份宫室修缮预算。
木料、石料、人工、耗材……一笔笔数字在眼前划过。新式记账法推行后,这些原本杂乱的项目变得清晰,但也更考验核验者的眼力和耐心。一个数字不对,就可能差出几十上百贯。
他正出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尖细的呼喝:
“文县子!文县子留步!”
文安勒住马缰,回头望去。
暮色中,几骑正从皇城方向疾驰而来,当先一人穿着宫中内侍的绛紫色袍服,面白无须,正是两仪殿总管太监张阿难。他身后跟着四名小黄门,都是行色匆匆。
文安心中一咯噔。
张阿难亲自出宫来找他?这可不是寻常事。这位内侍省的头号人物,平日只在宫中伺候皇帝,若非紧要差事,绝不会亲自跑到衙门口来堵人。
他连忙下马,站在路边等候。
张阿难一行转眼便到了跟前。马蹄踏起尘土,在昏黄的光线中飞舞。张阿难勒住马,动作利落地翻身下来。
第259章 召见
“文县子。”张阿难走到文安面前,声音尖细却平稳,“奴婢奉陛下口谕,召文县子即刻入宫觐见。”
文安心中更是一沉。这个时候召他进宫?今日朝会早已散了,若是有寻常公务,大可明日再议。如此急切……
他拱手行礼:“臣文安,领旨。敢问张给使,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张阿难那双死水般的眼睛在文安脸上扫了扫,脸上没什么表情:“陛下的心思,奴婢岂敢妄加揣测。文县子去了便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文安注意到,张阿难说话时,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文安暗自苦笑。问张阿难,等于白问。这位内侍总管是出了名的嘴严,想从他嘴里套话,比登天还难。
他不再多问,转身对陆青安道:“你先回去,告诉张婶,我晚些回。”然后又转头对张旺说道:“张旺大哥,你和我同去。”
二人应了声“是”,陆青安脸上露出担忧之色。文安冲他摇摇头,示意不必担心。
张阿难已经重新上马:“文县男,请随奴婢来。陛下还在两仪殿等着。”
文安翻身上马,跟在张阿难身后,朝着皇城方向而去。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张阿难骑得不快,但很稳。文安跟在他侧后方,能看清他挺直的背影和微微晃动的幞头。
其实以张阿难的身份,传个口谕完全不必亲自跑一趟,随便派个小黄门来就是了。但他还是来了。
张阿难心中自有计较。
他在李世民身边伺候了十几年,从秦王潜邸到登基为帝,见过的人太多了。
文安这个少年,初时并不起眼,甚至有些木讷畏缩。但短短时日,献贞观犁、献新盐法、献马蹄铁、献治蝗策,如今又弄出个新式记账法,掀起一场席卷朝堂的稽查风暴。
每一次,看似偶然,却又总能切中要害,解了陛下的燃眉之急。
陛下嘴上虽偶尔抱怨此子“惹事”,但张阿难看得明白,陛下对文安是越来越看重了。尤其是那句“百官哭,总好过百姓哭”,简直说到了陛下心坎里。
今日程咬金在殿上那句无心之语,陛下立刻就要召文安进宫。这种急迫,这种期待,张阿难已经很久没在陛下身上看到了。
所以他亲自来了。一来显示陛下对此次召见的重视,二来……他也想单独看看,这个屡次让人惊讶的少年,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至今他都记得初次见文安的场景,陛下为示尊重,特意让他去当时尉迟恭军中宣旨,彼时文安的表现比之寻常少年都不如。
张阿难侧目瞟了一眼身旁的文安。
少年骑在马上,腰背挺直,面色平静。浅绿色的官袍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暗淡,但浆洗得干净平整。眉眼间还残留着些许稚气,但眼神比初见时沉稳了许多,不再总是躲躲闪闪。
看起来,就是个还算俊秀、略显单薄的少年郎君。
可就是这样一个少年,脑子里却装着那么多稀奇古怪又极其实用的东西。算盘、复式记账法、流水线作业……还有那些据说让工部尚书段纶都拍案叫绝的营造管理思路。
张阿难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这些见识,这些想法,真的只是一个十七岁少年能有的吗?就算他真是北周宇文氏遗落在民间的血脉,可北周亡国都五十多年了,一个在山林墓葬里长大的孤裔,哪来的这些本事?
莫非……是周朝皇室底蕴?
张阿难自己都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前朝皇室,就算有什么家学传承,也该是经史典籍、帝王心术,怎么会是这些工匠算术、理财管账的“杂学”?就算有,文安又是怎么学会的?
他摇摇头,将这些纷乱的念头压下。不管怎样,此子如今是陛下看重的人,他只需做好本分便是。
文安被张阿难那若有若无的打量看得浑身不自在。
这位内侍总管的眼神太沉,像是能看透人心。文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直觉告诉自己,张阿难对他好奇,而且不是一般的好奇。
这让文安有些忐忑。
李世民突然召见,到底为了什么事?稽查的事已经了结,赏赐也给了,账目新法正在推行……难道又出了什么纰漏?还是自己最近在将作监的举动,有人告到御前了?
算盘作分润同僚的事,他自问做得还算周全,阎立德也点了头。不该为此召见才对。
他左思右想,心里越来越没底。秋夜的凉风吹在身上,竟让他打了个寒颤。
眼看离皇城越来越近,文安实在忍不住,策马靠近张阿难一些,低声问道:“张给使,陛下召见……可是朝中又出了什么事?”
张阿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暮色中,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文县子不必多虑。”张阿难的声音依旧平淡,“陛下召见,未必就是坏事。”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专心策马前行。
文安被这句不痛不痒的话噎得无言。张阿难那副“我知道但我不说”的神情,让他更加心慌。这老太监,分明是故意吊着他。
文安暗自咬牙。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猜不透,索性不去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直视前方。
张阿难用余光瞥见文安的神情变化,心中倒是生出一丝讶异。
这少年,初时明显不安,但这么快就调整过来,眼神重新变得平静。这份心性,倒是难得。
张阿难嘴角那丝几不可见的弧度又深了些。有趣。陛下看重的人,果然有些门道。
一路无话。
两刻钟后,一行人到了承天门外。守门的金吾卫验过张阿难的腰牌,放他们入内。马蹄在宫城内的青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暮色笼罩的宫墙间回荡。
来到两仪殿前,张阿难示意文安下马。早有内侍上前接过马缰。
“文县子稍候,奴婢进去通报。”张阿难说着,转身进了殿门。
第260章 糊名誊录
文安站在殿前的丹墀下,抬头望去。
两仪殿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巍峨肃穆。殿内已经点起了灯烛,透过高高的窗棂,可以看到跳动的光影。殿门半掩,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但听不真切。
秋夜的风从殿前的广场上掠过,带着深宫的寒意。文安拢了拢官袍的袖子,静静地站着。
不多时,张阿难从殿内出来,对文安道:“文县子,陛下宣你进去。”
“有劳张给使。”文安拱手,整了整衣冠,迈步踏上台阶。
走进两仪殿,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殿内灯火通明,铜鹤香炉里飘出淡淡的檀香气。李世民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眉头微蹙。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已经不在,殿内只有两名侍立的内侍。
“臣文安,叩见陛下。”文安上前,依礼参拜。
“平身。”李世民放下奏折,抬起头,目光落在文安身上。
文安起身,垂手站在御案前。他能感觉到,李世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审视什么。
“文爱卿,”李世民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这么晚召你入宫,可知为何?”
文安心中苦笑,面上却恭敬道:“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李世民靠回御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今日早朝后,朕与几位爱卿商议恩科取士之事。这次恩科提前,本意是多选拔些寒门子弟,充实朝堂,以冲淡世家之影响。”
他顿了顿,看向文安:“然则,世家子弟自幼得名师教导,经史娴熟,且行卷结交,易得荐举。寒门士子,纵有才学,恐也难与之抗衡。诸卿商议半日,提出的办法皆有弊端,难以保证取士之公。”
文安听着,心中渐渐明了。原来是为了科举的事。
李世民继续道:“方才知节在殿上提到,前些日子与你闲谈时,你曾言及恩科取士,似乎有解决之道。朕便想听听,你有何高见?”
他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文安,等待着回答。
文安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原来是程咬金……这位程伯伯,果然是个藏不住话的。那日在家中,自己确实说了半句“倒不是没有办法”,但当时看到崔嘉在场,便咽了回去。
没想到程咬金竟记在心里,还在御前说了出来。
文安暗自叹了口气。程咬金自然没有恶意,多半是想让他在皇帝面前多露脸,多立功。只是这事……牵扯太大。
他抬起头,迎上李世民的目光。
殿内烛火跳动,在李世民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文安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改变很多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
“陛下,臣那日确有此言。臣以为,要保证恩科取士之公,不让世家有机可乘,关键不在‘取’,而在‘评’。”
李世民眉梢微挑:“哦?细细说来。”
“世家子弟优势,无非三处。”
文安声音清晰,条理分明,“其一,家学渊源,师承名门,经史功底扎实;其二,行卷结交,易得权贵荐举,名声早传;其三,阅卷考官,多出身世家或与之有旧,看到熟悉的名字、文风、用典,心中自有倾向。”
他顿了顿,继续道:“前两点,是硬实力与人脉,难以强行抹平。但第三点——阅卷时的倾向,却可以设法消除。”
“如何消除?”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有些急切。
“方法其实简单。”文安道,“只需在收卷之后、阅卷之前,增加两道手续。”
“第一道,糊名。将试卷上考生的姓名、籍贯、家世等信息,用纸糊住,密封起来。阅卷官只能看到文章内容,不知作者何人。”
“第二道,誊录。请专人在监督下,将所有试卷重新誊抄一遍。誊抄后的卷子,字迹统一,再无个人笔迹特征可循。阅卷官所见,皆是统一字迹的副本。”
文安说完,殿内一片寂静。
李世民愣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停在扶手上。他盯着文安,眼中先是疑惑,随即渐渐亮起光芒,越发明亮。
糊名?誊录?
就这么简单?
简单到……让人难以置信。
可细细一想,这办法简直绝妙!
糊住姓名籍贯,阅卷官便不知这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士子;重新誊抄,统一字迹,便无法从笔迹推断作者身份,也无法识别出行卷时熟悉的文风!
阅卷官能评判的,只剩下文章本身的好坏!
这法子,简直是把世家最大的优势——人脉和名声——直接废掉了!任你父祖是高官显贵,任你行卷遍传长安,到了考场上,你的卷子和其他人的一样,都是一张没有名字、字迹统一的纸!
公平,真正的公平!
李世民猛地从御椅上站起来,在御案前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住,转身看向文安,眼中光芒炽热:
“糊名……誊录……”
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忽然重重一掌拍在御案上:
“大善!”
声音在殿内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文爱卿,此法大善!”
李世民难掩激动,回到御案后坐下,看着文安,眼中满是赞赏,“如此简单的办法,为何满朝公卿,无一人想到?偏偏让你想到了!”
文安躬身道:“陛下谬赞。此法并非臣首创,古时或有类似做法,臣只是拾人牙慧,稍加变通而已。”
他这话倒不是完全谦虚。糊名之法,在唐代之前的制科考试中偶有使用,但并不普遍。真正系统化、制度化,要等到宋代。至于誊录,更是宋代科举的创举。
他只是把后世成熟的做法,提前搬了过来。
李世民却不管这些。他此刻心中豁然开朗,多日来的烦闷一扫而空。
“怕不是他们想不到,”李世民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是不想罢了。”
这话说得很重,文安不敢接。
李世民也不在意,继续道:“阅卷官多出身世家,或者与世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让他们看不到考生姓名家世,等于断了他们照顾自己人的路。这些人,怎么会主动提出这种办法?”
第261章 详细讲述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看向文安的目光更加复杂。
这个少年,又一次给了他惊喜。
李世民重新打量着文安。少年依旧恭敬地站在那里,身形单薄,面容还带着稚气。但那双眼睛,平静而清澈,之前唯唯诺诺的眼神已经不见。
从什么时候开始,文安变了?
李世民仔细回想。大乘教事件之前,文安还是个有些木讷、畏缩、只想躲起来的少年。玄都观那场冲突,他为了妹妹怒骂袁天罡,展现出少有的激烈。之后他家那个管家之死,似乎成了转折点。
从那时起,文安的眼神里多了些东西。沉静、坚毅,还有一股藏得很深的执拗。稽查司那一个月,他领着三十号人,硬是把六部九寺的账目翻了个底朝天,面对各方压力,竟一步未退。
如今站在这里,侃侃而谈科举改革,提出连满朝重臣都“想不到”的妙策。
这种变化,李世民乐见其成。
一个只会躲闪、畏缩的文安,再有才华,也难当大用。一个敢于任事、有担当的文安,才是他需要的人才。
“文爱卿,”李世民语气缓和下来,带着赞许,“你此法,不仅可解今岁恩科之困,更可为后世科举立下规矩。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文安连忙道:“臣不敢居功。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你不必过谦。”
李世民摆摆手,重新坐回御椅,沉吟道,“不过,此法虽妙,施行起来,恐也需细致筹划。糊名容易,誊录却需大量人手,且要保证誊抄无误,更不能泄露原卷内容……”
他看向文安:“爱卿既提出此法,可还有具体章程?”
文安知道,这是考校他了。
他略微思索,开口道:“陛下,糊名誊录之法,若要施行周全,确需配套措施。”
“其一,设‘封弥官’数人,专司收卷后糊名密封,并在封口处加盖官印,以防私拆。”
“其二,设‘誊录院’,选聘书法端正、身家清白之书吏百人,入院后即行锁院,不得与外界通消息。誊录时,原卷与副本分离,由不同人经手,誊录完毕,需经核对无误,方可送至阅卷处。”
“其三,阅卷官阅毕打分,再将分数与糊名卷号对应,最后拆封唱名。如此,阅卷、评分、拆封,三分离,互相制衡,可最大程度杜绝舞弊。”
文安一边说,一边回忆着后世科举的那些制度,结合唐初的实际,尽量说得可行。
李世民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异彩连连。
锁院?封弥官?誊录院?三分离?
这些想法,一环扣一环,严谨周密,简直不像临时想出来的,倒像是深思熟虑已久的章程!
他忍不住问道:“文爱卿,这些……都是你平日所思?”
文安心中一凛,知道自己说得太详细了。他连忙道:“回陛下,臣自入将作监,常与账目数字打交道,深知流程清晰、互相制衡之要。故想到科举取士,便自然联想到这些。粗陋之见,让陛下见笑了。”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不管这些想法从何而来,有用就行。
“爱卿所言,甚为周全。”
李世民缓缓道,“不过,还有一事。即便糊名誊录,保证阅卷公允,但录取之后呢?若中第者仍十之八九为关东、江南士子,陇右、河北、剑南等地士子寥寥,长久以往,恐地域失衡,亦非朝廷之福。”
文安心中一动。李世民这话,已经想到了地域平衡的问题。这眼光,果然长远。
他沉吟片刻,道:“陛下所虑极是。取士之公,不仅在个人,亦在地域。臣斗胆,或可参考古制,稍加变通。”
“说。”
“臣闻,古时察举,有‘州郡岁贡’之制。可否在科举之外,另设‘定额荐送’?令天下各道、州,按人口、赋税、文教等情况,定额荐送优秀士子参加省试。如此,可保证各地皆有才俊入朝,不致偏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者,在最终录取时,适当考虑地域平衡。譬如,南北士子,各取一定比例?当然,此需仔细权衡,既要保证才学,又要兼顾公平,不可偏颇。”
这些想法,其实已经接近明代南北榜制度的雏形了。但文安说得谨慎,只提“参考古制”“适当考虑”,不敢说得太绝对。
李世民听完,沉默良久。
殿内烛火噼啪,映照着他沉思的面容。
定额荐送?地域平衡?
这些想法,比糊名誊录更加大胆,牵扯也更广。但不可否认,确有道理。朝廷取士,若长期被某一地域垄断,必然导致其他地区离心,不利于天下稳定。
之前商议对策时也有人提到过,不过当时没有与之配合的措施,如今有文安提出的糊名誊录之法,倒是可以好好斟酌一番。
这个文安,不仅精于数算工匠之术,对取士用人、朝政平衡,竟也有如此见识!
李世民再次看向文安,眼神已经不仅仅是赞赏,更添了几分探究和深思。
此子,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爱卿所言,朕记下了。”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糊名誊录之法,朕会命礼部、吏部尽快拟定细则,用于今岁恩科。至于地域平衡……事关重大,容朕与诸卿再议。”
文安躬身:“陛下圣明。”
他知道,糊名誊录已经是重大改革,李世民能当场采纳,已是魄力非凡。地域平衡这种事,牵一发动全身,不可能仓促决定。况且如今科举还不完善,做事总要一步一步来。
不过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李世民看着文安,忽然笑了笑:“文爱卿,你今日又立一功。想要什么赏赐?”
文安连忙道:“臣不敢。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福分,岂敢求赏。”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此子居功不自傲,少年人中殊为难得。
“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此乃朝廷法度。”李世民摆摆手,“稍后会有赏赐到你府上。”
“臣,谢陛下隆恩!”文安深深拜下。
“好了,时辰不早,你且退下吧。”李世民挥挥手。
“臣遵旨。”
文安行礼告退,转身走出两仪殿。
第262章 各抒己见
殿门外,秋夜已深。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清辉洒满宫城的殿宇楼阁。夜风更凉了,吹得文安官袍的下摆微微飘动。
张阿难站在殿外廊下,见他出来,微微颔首:“文县子,可需奴婢派人送您回去?”
文安拱手:“有劳张给使,不必了。下官自行回去便是。”
张阿难也不坚持,唤来一个小黄门,送文安出宫。
走在宫城的甬道上,文安长长舒了一口气。
糊名誊录之法被采纳,若是被那些世家之人知晓,又不知会怎样痛恨自己,继而打压自己,想到此处,文安颇为头疼。
文安摇摇头。罢了,说都说了,多想无益。
他抬头望向夜空。明月皎洁,星河稀疏。
科举改革,只是开始。
但至少,今晚他迈出了一步。一步可能改变无数寒门士子命运,也可能触动无数既得利益者神经的一步。
既然做了选择,便只能走下去,在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尽力活出点样子来。
他加快脚步,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路面上,随着他的步伐,一前一后地晃动。
宫门外,张旺已经牵马等候多时。见文安出来,连忙迎上:“郎君,没事吧?”
“没事。”文安翻身上马,“回家。”
二人策马而行,马蹄声在寂静的坊街间响起,渐行渐远。
两仪殿内,李世民依旧坐在御案后。
他面前的奏折已经合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案面上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糊名誊录……地域平衡……
文安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在烛光中浮现。少年平静的眼神,清晰条理的话语,还有那些超越年龄的见识。
李世民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捡到宝了。
一个来历清白、无依无靠、却有真才实学、敢想敢干的青年俊才。
这样的人,是一把利剑,能帮他劈开许多僵局。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夜风涌入,吹动他鬓边的发丝。他望向窗外,月光下的宫城,静谧而庄严。
第二日,两仪殿。
早朝方散,被特意留下的几位重臣陆续折返。
房玄龄与杜如晦还有魏征三人并肩而行,低声交换着对几件急务的看法;长孙无忌稍后半步,捻须沉思;尉迟恭与程咬金走在最后,两人正为昨日军中马球赛的胜负争得面红耳赤。
李靖、秦琼、牛进达等武将也到了。
众人入了殿,按序站定,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前几日才议过恩科取士的难题,无果而终,陛下今日又将众人召来,莫非有了转机?
不多时,李世民从后殿转出。他今日未着衮冕,只一身赭黄常服,头戴乌纱幞头,神色间少了昨日的沉郁,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舒展。在他身后,跟着王珪、李道彦、孔颖达三人------今岁恩科的主考与副考。
众人行礼毕,李世民示意赐座。内侍搬来胡床,众人谢恩后坐下,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御座。
“之前议恩科取士之公,诸卿皆言其难。”
李世民开门见山,声音平稳,“朕回去后思之再三,偶得一法,或可解此困局。今日又召诸卿来,便是要议一议此法是否可行。”
殿内安静下来。众人竖起耳朵,心中疑惑:陛下昨日还愁眉不展,一夜之间便有了对策?难道那文安真有什么极佳的办法?
李世民也不卖关子,将“糊名”与“誊录”之法,清晰道来。
“……收卷之后,即由专人以纸糊住考生姓名、籍贯、家世,密封加盖官印,是为‘糊名’。再另设誊录院,选聘清白书吏百人,锁院誊抄,原卷与副本分离,字迹统一,是为‘誊录’。阅卷官所见,唯有文章内容,不知何人所作,亦无从辨认笔迹文风。评分之后,再拆封唱名。如此,可保阅卷之公。”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殿内落针可闻,只有他平稳的嗓音在回荡。
起初,众人脸上多是疑惑。糊名?誊录?这法子……听起来简单得有些儿戏。但随着李世民一步步阐述,从糊名密封到锁院誊抄,再到三分离制衡,众人的脸色渐渐变了。
房玄龄最先反应过来,眼中爆发出惊异的光芒。杜如晦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忍不住咳嗽了两声。长孙无忌捻须的手停住了,眉头微蹙,旋即展开,若有所思。
李靖、秦琼等武将虽不甚明了科举细节,但听这法子层层设防、环环相扣,也觉精妙,不禁微微颔首。
王珪、李道彦、孔颖达三人,身为此次恩科主副考,感受最为直接。王珪端坐胡床上,面色沉静,但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李道彦眼中闪过恍然,孔颖达则连连点头,低声道:“妙哉!如此,文章优劣,一目了然,再无门户之见!”
程咬金听得半懂不懂,见房玄龄等人面露赞叹,便知这法子不赖,咧开嘴笑了,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尉迟恭,压低声音:“听见没?陛下这法子,绝了!”
尉迟恭瞪他一眼,示意他噤声,自己却也忍不住咧了咧嘴。他们心中都有了猜测。
李世民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满意,面上却不露,继续道:“此法尚有一些细则需要完善。譬如糊名后如何编号以防混乱,誊录院如何锁院防泄,阅卷官如何回避同乡、故旧……诸卿皆国之栋梁,今日便一同参详,务必拿出一个周全可行的章程。”
房玄龄沉吟片刻,起身拱手:“陛下,此法……当真精妙绝伦!如此一来,阅卷官唯文是取,再无偏私之可能。寒门士子,凭才学即可争锋,无须倚仗行卷荐举。臣以为,可行!”
杜如晦也道:“臣附议。且此法不仅可用于今岁恩科,更可为后世科举立下定制,功在千秋。”
长孙无忌缓缓道:“陛下圣明。只是……施行起来,千头万绪。糊名需专设‘封弥官’,誊录需建‘誊录院’,锁院需调金吾卫看守,阅卷官需避籍避亲……诸多细节,皆需一一敲定,方能万无一失。”
李世民点头:“无忌所言甚是。故今日召诸卿共议。”
第263章 科举新制
这时,魏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李世民,试探着问:“陛下,恕臣冒昧。此法……构思缜密,环环相扣,不似仓促可成。不知是陛下圣心独运,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昨日陛下还一筹莫展,一夜之间就想出如此周全的法子?魏征不太信。
李世民看了魏征一眼,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淡淡道:“朕非全才。此法,乃文安所献。”
“文安”二字一出,殿内气氛为之一凝。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陛下证实,众人脸上还是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真是他。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感慨。
此子,真是一次次出乎意料。杜如晦低声道:“难怪……那日稽查司行事,便有‘流水线’‘分工协作’之法,与此番‘三分离’‘制衡’之思路,一脉相承。”
长孙无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捻须不语。
李靖、秦琼等人则是微微颔首,面露赞许。他们与文安接触不多,但此子所做之事,桩桩件件,都透着实干与机变,让人印象深刻。
最兴奋的莫过于尉迟恭和程咬金。
“哈哈!”程咬金一拍大腿,声音洪亮,满脸得意,“俺就说嘛!文小子脑瓜子灵光!看看,这法子,多绝!昨天俺一提,陛下就召他来了,果然没让俺失望!”
尉迟恭也是与有荣焉,挺起胸膛,粗声道:“那是!文安那孩子实诚,肯干,脑子还好使!这法子,也就是他能想出来!”
两人一唱一和,仿佛这“糊名誊录”之法是他们俩想出来的一般,脸上满是“自家孩子有出息”的骄傲与嘚瑟。
房玄龄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摇摇头。杜如晦则被程咬金那大嗓门震得又咳嗽了两声。
长孙无忌淡淡道:“知节,敬德,文县子有功,陛下自有封赏。此刻还是商议正事要紧。”
程咬金嘿嘿一笑,也不以为意,自顾自乐着。
李世民看着程咬金和尉迟恭那副模样,心中有些郁闷,却也未加斥责。他目光转向王珪、李道彦、孔颖达三人:“三位爱卿乃今科主考,于此法,以为如何?”
王珪起身,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此法大善。能绝请托之弊,显文章之真。臣必当恪尽职守,依此新制,公允取士。”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但微微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复杂。
李道彦与孔颖达也相继表态,皆言此法至公,愿全力推行。
“好。”李世民颔首,“既然诸卿皆以为可行,那便商议细则。今日务必议定章程。”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两仪殿内气氛热烈。
众人围绕“糊名誊录”之法,你一言我一语,不断补充完善。
房玄龄提出封弥官需两人以上共同操作,互相监督;誊录书吏需三代身家清白,入院前搜检,杜绝夹带;誊抄完毕需专人核对,错漏超过一定数目,该卷作废,原卷重新誊录。
杜如晦补充阅卷官需提前申报籍贯、姻亲、师承、故旧,若有考生与阅卷官有上述关系,该卷需转交他官评阅;阅卷需糊名副本与评分分离,由不同小组进行,最后汇总核对。
长孙无忌则建议,为防誊录书吏疲劳出错,可分组轮替,并适当提高其待遇;锁院期间,饮食药物由专人统一供应,严查出入。
李靖从军事角度,提议誊录院守卫需内外双重,换防需错时,以防串通。
就连尉迟恭和程咬金也插了几句。尉迟恭说守卫的兵士也得查三代,程咬金则嚷嚷着要是有人敢舞弊,就抓出来砍了,以儆效尤。
李世民端坐御座,认真听着,不时发问,或对某些细节质疑。众人讨论越深入,越觉此法虽看似简单,实则每一环都需精心设计,方能真正做到天衣无缝。
王珪作为主考,提出的建议最为具体。他详细设想了考场收卷、转运、糊名、编号、入库、调取誊录、分发阅卷、核分、拆封、唱名等一连串流程,几乎每一步都考虑了可能出现纰漏的环节,并提出防范之策。
他说话条理清晰,语气平稳,仿佛早已深思熟虑。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那平静无波的语调下,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孔颖达则从经义文章评阅的标准入手,提出即便糊名誊录,也需订立详细的评分细则,防止阅卷官因个人好恶或学术流派不同而偏颇。他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众人皆以为然。
商讨声、争论声、补充声,在两仪殿内交织。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轻响,窗外日头渐渐升高,光线从窗棂斜射而入,在地上移动。
李世民看着殿下这群或苍老或中年或文雅或粗豪的臣子,为了一个更为公正的取士之法,绞尽脑汁,争执不休,心中不免有几分自矜。
这才是他想要的朝堂。有争论,但为了实事;有分歧,但目标一致。
待到午时初刻,一个较为完整、细致的“糊名誊录”科举新制方案,已然成型。
从考生入场搜检,到试卷糊名密封编号;从誊录院锁院运作,到阅卷官回避细则;从评分核分流程,到最终拆封唱名……每一步都有章可循,有制可依。
李世民将众人议定的要点,让张阿难逐一记录在案,整理成文。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近日来少有的明朗笑容:“诸卿今日辛苦了。此法若能施行,则天下寒俊,皆有凭才晋身之阶;朝廷取士,可得真才实学之人。此乃社稷之福。从此后,天下英豪,则尽入吾彀中矣!”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道。
“王珪、李道彦、孔颖达。”李世民看向三人。
“臣在。”三人起身。
“今岁恩科,便依此新制施行。礼部、吏部全力配合,所需人手、钱粮、场地,皆从优拨付。务必办成一场公平、严明、无人可指摘的恩科!”
“臣等遵旨!”三人躬身领命,神色肃然。
第264章 别样心思
“此外,”李世民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斩钉截铁,“自今岁始,凡朝廷科举,无论常科、制科,一律照此‘糊名誊录’之制施行!定为永例!中书门下即刻拟旨,明发天下!”
“陛下圣明!”殿内再次响起整齐的应和声。这一次,声音里少了几分礼节性的恭维,多了几分由衷地认同。
困扰多日的难题得解,且找到了一条长远可行的正道,众人心中都轻松了不少。殿内气氛也松快起来。
李世民心情大好,留众人在宫中用了午膳。虽是简单的份例,但有酒有肉,众人也不拘束,边吃边谈,话题从科举又转到边防、农事、漕运,气氛融洽。
尉迟恭和程咬金吃得痛快,喝得也畅快,嗓门越发大起来,引得众人侧目,却又无可奈何。
饭后,众人告退,各自散去。
王珪走出两仪殿时,秋日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站在原地停了片刻,才迈步朝着宫外走去。
脚步沉稳,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凝。
回到位于崇仁坊的府邸,王珪径直进了书房,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书房窗明几净,陈设简雅。他屏退仆役,独自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庭院里那株叶子已开始泛黄的银杏,久久不语。
他是太原王氏子弟,出身五姓七望,自幼饱读诗书,以才学闻名。隋末大乱,他先投李密,后归李唐,在东宫辅佐隐太子建成,任太子中允,深受倚重。
玄武门之变,天地翻覆。他作为建成旧臣,本已做好被清洗的准备。然而李世民不仅未杀他,反而任用他为谏议大夫,今年更是接替高士廉代理侍中,位列宰相。
这份胸襟和气度,王珪是感念的。也正因如此,他尽心辅佐,直言进谏,恪守臣节。他知道,自己身上“建成旧臣”和“世家子弟”这两重身份,既是护身符,也是枷锁。
陛下对世家,尤其是对山东五姓,态度一直很微妙。既要用其才学声望稳定天下,又忌惮其盘根错节的影响力,担心皇权被掣肘。
王珪看得明白。
当今陛下是雄主,志在扫平四海,缔造盛世。这样的帝王,绝不会允许有任何势力凌驾于皇权之上,成为绊脚石。
世家,尤其是那些依然抱着“崔卢李郑王,天下五姓高”旧梦、妄图与皇权共天下的核心家族,迟早会成为陛下要清理的对象。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巧妙。
不是刀兵相加,不是诏令打压,而是用一场科举改革,一把名为“公平”的软刀子,直插世家命脉——对仕途的垄断。
糊名誊录,看似只是技术手段,实则釜底抽薪。
从此以后,世家最大的优势——绵延数百年的家学、遍布朝野的人脉、累代积攒的名望——在科举考场上,将被一张薄纸、一次誊抄,轻飘飘地抹去了。
文章好坏,成了唯一的尺度。
王珪相信,以世家子弟的底蕴,即便不靠门第,在同等条件下与寒门竞争,依旧能占据相当优势。但那种“理所当然”“舍我其谁”的垄断地位,将一去不复返。
寒门士子会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填补那些原本被世家视为禁脔的位置。朝堂上的声音会越来越多元,世家的影响力会慢慢被稀释。
虽然此法短时间看不出成效,但这是钝刀子割肉,痛感是实实在在的。
这是阳谋。堂堂正正,无可指摘。你要公平取士?好,我给你最彻底的公平。你能反对吗?你敢反对吗?
王珪苦笑。他几乎能想象,当这道旨意明发天下时,博陵崔氏、范阳卢氏那些老家主,会是如何的震怒与惊恐。
他又想起此前,堂弟竟然瞒着他,让家族荫庇的一个曲江池守将,暗中与那邪教“大乘教”有所勾连,险些酿成大祸。
虽然后来被他及时察觉,严令切断了联系,但那守将还是被卷入其中,丢了性命。
连他都能知道,王珪不信李世民会不知道……王珪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家族大了,枝枝蔓蔓,总有些人不甘寂寞,看不清形势,妄图火中取栗。
还有崔琰、卢承庆他们……特别是崔琰,堂弟之所以会如此,虽有他自己的问题,但崔琰的撺掇也是一大原因。
王珪眉头紧锁。这些人,心思太深,手段太急。稽查司一案,崔家虽未伤筋动骨,但损失也不小。崔琰心中岂能不恨?他定然将文安视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可文安是那么好对付的吗?此子如今简在帝心,背后又有尉迟恭、程咬金等武将勋贵回护。
更关键的是,他做的事,桩桩件件,都站在“国利民便”的大义上。新盐法惠及军民,马蹄铁强军,治蝗策安民,记账法肃贪,如今这科举新制,更是开了不知多少寒门士子的青云路。
这样的人,你动他,就是跟陛下过不去,跟那些即将受益的天下士子过不去,甚至……跟“公道”二字过不去。
崔琰他们看不清吗?或许看得清,但利益受损的愤怒,足以蒙蔽理智。他们定然还会想办法,或明或暗地对付文安,阻挠新制。
王珪深深叹了口气。他不想掺和进去。他是太原王氏,与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虽同属五姓,联姻不断,但并非铁板一块。
太原王氏更务实,更懂得审时度势。从祖父王僧辩起,便深知“家族延续重于一时显赫”的道理。
如今陛下锐意进取,皇权日隆,世家若再抱残守缺,与之硬抗,无异于以卵击石。看看稽查司倒下的那些人吧,他们背后难道没有世家背景?陛下动手时,可曾有过丝毫犹豫?
是该做个决断了。
王珪闭上眼,手指在冰凉的紫檀木案面上缓缓划过。
不是背叛世家,而是为家族寻一条生路。在皇权与旧世家秩序的碰撞中,他必须选择站在更有未来的一方。
他想起了陛下今日在殿上的神情,那是一种掌控局面、推行意志的坚定。他也想起了文安,那个只在大朝会上远远瞥见过的少年。
第265章 反应
少年人锐气太盛,易折。但若有陛下这样的雄主护着,有尉迟恭那样的悍将撑着,这锐气,或许能劈开许多僵固的坚冰。
王珪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提起笔,铺开一张素笺,却久久未落一字。有些决定,只能做,不能说。尤其现在,他身为主考,更不能与崔琰等人走得太近。
但态度,可以通过许多细微的方式传递。比如,在阅卷时,对寒门士子的卷子,多看几眼;比如,在陛下问及科举筹备时,多提几句“公平为要”;比如,对族中那些还想走门路、递行卷的子弟,严词约束……
切割要隐晦,要渐进,但方向必须明确。
王珪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时日尚早,且行且看吧。至少,先把眼前这场恩科,办得漂漂亮亮,让陛下,也让天下人看看,他王珪,是个识大体、能办事的臣子。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点因背叛“同盟”而产生的些许愧疚,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卸下包袱的轻松。
窗外的银杏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几片金黄悄然飘落。
贞观二年,九月初一,大朝会。
太极殿内,百官肃立。经历了稽查风暴的洗礼,又目睹了近日朝堂上关于恩科主考的激烈争夺,许多人脸上都还残留着疲惫与谨慎。
例行礼仪过后,李世民并未让中书令房玄龄先奏事,而是直接开了口。
“今岁恩科,提前至九月二十日,天下士子,翘首以盼。”
李世民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然则,取士之道,贵在至公。以往科举,虽有章程,然行卷请托之风不绝,考官阅卷,难免受门第、名声、人情所扰,寒门才俊,往往埋没。”
殿内安静下来,不少官员,尤其是出身世家的,心中都咯噔一下。陛下突然提起这个,意欲何为?
“朕与诸卿反复商议,为杜绝弊窦,彰显公平,特为今岁恩科,亦为日后所有科举,订立新制。”
李世民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尤其在王珪、崔琰、卢承庆等人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吐出那四个字:
“糊名,誊录。”
接着,他用清晰而简洁的语言,将新制的要点说了一遍。从收卷糊名、密封编号,到锁院誊抄、统一字迹,再到阅卷回避、评分拆封……虽未及昨日商议时详尽,但核心框架已明明白白。
话音落下,太极殿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轰”的一声,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糊名?这……这以后还怎么看是谁的卷子?”
“誊录?连笔迹都认不出了!”
“这……这还怎么……”
许多官员脸色都变了,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或有子弟、门生即将应试的,更是面如土色,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惶。
他们最大的倚仗——家族名望、师长荐举、考官关照——在这套新制面前,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
从此以后,他们的子弟,要和那些泥腿子、寒门穷书生,站在完全一样的起跑线上,只凭一篇文章定生死!这……这简直是颠覆!
崔琰站在队列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手脚瞬间冰凉。他猛地转头,看向站在前排的王珪。
王珪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平静,仿佛早已知道,又仿佛事不关己。
卢承庆也是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看向王珪的目光充满了不解和……一丝怨愤。王珪是主考!他肯定早就知道!为何不提前通个气?哪怕暗示一句也好!
其他几位世家出身的官员,反应大同小异,惊愕、愤怒、茫然,交织在一起,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王珪。
王珪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针如刺。但他依旧垂着眼,身姿挺拔,纹丝不动。心中却是一片冰冷。果然,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思考新制是否合理,而是怨恨自己为何没有“泄露天机”。
李世民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新制细则,已交由礼部、吏部及今科主副考拟定,不日即会明发。今岁恩科,便依此新制施行。往后科举,亦以此为定例。诸卿,可有异议?”
殿内再次安静。
有异议?谁敢有异议?
反对“公平取士”?那是自绝于天下读书人,自绝于陛下!反对“糊名誊录”技术本身?这套法子环环相扣,几乎堵死了所有舞弊的可能,你能找出什么破绽?
崔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而且一时间却想不出反对的说辞。他能感觉到身边同僚投来的目光,有期待,有催促,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低下头,掩去了眼中翻腾的怒火与绝望。
卢承庆等人亦是如此。
“既无异议,便照此办理。”李世民一锤定音,“退朝。”
“恭送陛下——”百官躬身,声音参差不齐,透着掩饰不住的震惊与混乱。
散朝的钟鼓声响起,百官如同梦游般,缓缓退出太极殿。许多人脚步虚浮,神情恍惚,还在消化着那个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消息。
崔琰几乎是踉跄着走出殿门。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猛地回头,想找王珪问个清楚,却见王珪正与房玄龄、李道彦等人走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如常。
崔琰心中那股邪火再也压不住,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卢承庆追了上来,低声道:“崔公,这……这可如何是好?王珪他……”
“回去再说!”崔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铁青。
当日午后,崔府客厅。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博陵崔氏在长安的掌舵人崔琰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下手坐着范阳卢氏的卢承庆,荥阳郑氏的郑仁基,赵郡李氏的李乾佑,以及太原王氏在长安的另一位代表、王珪的族弟王桂。
五姓七望,在长安能说得上话的,几乎都到了。
第266章 怨怼
郑仁基眉头紧锁,率先开口:“王叔玠(王珪字)此番……太不厚道。他既知陛下有此新制,为何不早透个风?哪怕暗示一二,我等也好早做打算!”
李乾佑冷哼一声:“何止是不厚道!他身为太原王氏子弟,今科主考,却帮着陛下推行这等绝户之计!这是要断我等子孙的晋身之路!其心可诛!”
崔琰沉声道:“糊名誊录……好手段啊。从此以后,考场之上,再无崔卢李郑王,只有文章高下。寒门那些泥腿子,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王桂坐在末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是王珪族弟,但才具声望远不及王珪,在家族中地位并不高。
此刻被众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如坐针毡,王桂只得勉强辩解:“诸位……诸位息怒。家兄或许……或许也是身不由己。陛下当面下旨,他岂敢违逆?再者,此事关乎科举大计,他身为臣子,自当……”
“自当什么?”
卢承庆打断他,语气尖锐,“自当帮着陛下来对付我们这些世家同侪?王桂,你莫要替他开脱!他王珪若是心中还有半点五姓同气连枝的情分,就该提前递个消息!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可他呢?一声不吭!今日朝上,你看他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怕是早就打定主意,要跟着陛下一条道走到黑了!”
“就是!”李乾佑帮腔,“我看他王珪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了!以为当了个侍中,就是陛下的心腹了?别忘了,他以前可是隐太子的人!陛下能用他,也能废他!”
“还有,这个主意是谁想出来的,莫不是文安那个小畜生吧!”郑仁基颤声道,“若真是此人,小小年纪,心肠凭地歹毒!先是用记账法查账,弄得朝堂乌烟瘴气,如今又弄出这糊名誊录,断人根本!此子不除,我等世家永无宁日!”
郑仁基没想到自己竟然一口道出真相。
一想到那个屡次与他们作对的年轻人,众人更是群情激愤,客厅里充满了对文安的口诛笔伐,言辞越来越激烈,越来越难听。
王桂听得额角冒汗,想替族兄辩驳几句,又不敢触怒众人,只得低着头,一言不发。
崔琰一直沉默着,听着众人的抱怨、指责、咒骂,心中的怒火却越来越旺。
他知道这些人说得有道理,王珪的态度确实令人心寒。但更让他愤怒的是,面对如此剧变,这些人除了无能狂吠,竟拿不出半点有用的对策!
争吵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
终于,一直沉默的王桂忍无可忍,猛地抬起头,提高声音道:“够了!”
客厅里瞬间一静。众人都愕然地看着他,这个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王家二房,竟敢呵斥他们?
王桂脸涨得通红,既是激动,也是愤怒:“诸位在此抱怨家兄,咒骂文安,有何用处?陛下圣旨已下,新制势在必行!这是阳谋!你们谁能找出反对的理由?谁又敢去反对?”
他豁出去了,声音发颤:“家兄为何不言?或许正是因为他比诸位都看得清楚!稽查司的事才过去几天?陛下整顿吏治、削弱世家影响的决心,你们还看不明白吗?这时候还想着走门路、递行卷、让考官关照?简直是痴人说梦!”
“与其在这里怨天尤人,不如好好想想,如何让家中子弟凭真才实学考上去!如何在新规矩下,保住家族的地位!而不是想着如何去对付一个深得帝心的少年,或者去埋怨一个同样身不由己的主考!”
这番话如同冷水泼头,让客厅里的人都愣住了。
崔琰脸色变幻不定,盯着王桂,眼神复杂。
卢承庆等人则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王桂说完,胸口起伏,只觉得憋闷多时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他不再看众人,对着崔琰拱了拱手:“崔公,在下失礼了。家中还有事,先行告退。”
说罢,竟不等崔琰回应,转身大步离开了客厅。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客厅里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郑善果才颤巍巍地指着王桂离开的方向:“他……他这是什么态度!一个小小的……”
“够了!”崔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王桂……说得未必全无道理。”
卢承庆急道:“崔公!难道我们就这么认了?”
“不认又如何?”崔琰苦笑,“你去跟陛下说,糊名誊录不公平?还是去跟天下士子说,我们世家子弟就该被特殊关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缓缓道:“王珪……或许真是看得比我们清楚。陛下之意已决,大势所趋。硬抗,只会头破血流。稽查司的例子,就在眼前。”
他转过身,看着厅内神色各异的几人:“当务之急,不是抱怨,也不是想着去对付谁。而是让各家子弟,收收心,好好备考。凭真本事去考!我崔家儿郎,难道还怕跟寒门子弟比文章吗?”
话虽如此,但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习惯了特权的人,突然被剥夺了特权,那种恐慌和不适应,不是几句大道理能安抚的。
李乾佑、郑善果等人闻言,脸色依旧难看,但也不再说什么。他们知道崔琰说的是实情,只是情感上难以接受。
卢承庆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今日便到这里吧。”崔琰无力地挥挥手,“各自回去,早做打算。”
众人神色萎靡,互相拱了拱手,便相继离去。来时还带着同仇敌忾的气势,走时却只剩下茫然与颓唐。
客厅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崔琰和卢承庆。
卢承庆看着崔琰,低声道:“崔公,王珪那边……”
崔琰摇摇头:“不必去找他了。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郁,“至于那个文安……此子已成气候,又有陛下护着,明面上动他不得。但……来日方长。”
卢承庆点点头,眼中也掠过一丝寒意。
两人相对无言,客厅里只剩下秋风吹过窗棂的呜咽声。
第267章 明发天下
贞观二年,九月初三。
“糊名誊录,定为永例”的圣旨,用最正式的方式明发天下。
当那份盖着皇帝宝玺、中书门下大印的黄麻诏书,由礼部官员在承天门外宣读,随后誊抄多份,快马送往各道州县时,整个长安城,乃至整个大唐的士林,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骤然沸腾。
消息最先在国子监、弘文馆、崇文馆等学子聚集处传开。
起初是低低的、难以置信的议论,随即演变为激烈的争论,最后化作截然不同的两种情绪,在初秋微凉的空气中激烈碰撞。
那些出身世家大族或与权贵有旧的学子,反应最为直接。
崇文馆的一处学舍里,一个身着锦袍、面容白皙的年轻士子,在听到同窗带来的确切消息后,手中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喃喃道:“糊名……誊录?那……那还如何……”
如何让考官知道这是我崔某人的卷子?如何让我那花了上百贯请当世名儒精心雕琢、又托了三位叔父辗转递到王珪公案前的行卷发挥效用?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但学舍里其他几个同样出身不俗的学子,脸上都是一片灰败。他们互相看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慌乱和茫然。
往日里那种从容笃定、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在此刻荡然无存。仿佛一直踩在脚下的坚实地面,突然变成了流沙。
“这不是断人前程吗!”
另一个卢姓子弟猛地拍案而起,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寒窗十年,家学渊源,师长提携,如今竟要与那些……那些只读过几本破书的泥腿子一同糊名考评?凭什么!”
“慎言!”旁边稍年长些的郑氏子弟连忙拉住他,脸上也是阴云密布,“陛下旨意已下,定为永例。此话传出去,你是想被御史台弹劾,还是想被天下寒门士子的唾沫淹死?”
那卢姓子弟胸膛剧烈起伏,最终颓然坐倒,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不是伤心,是愤怒,是计划被打乱、优势被剥夺后无处发泄的憋闷。
类似的情形,在长安各处世家子弟聚集的馆舍、酒楼、别业中上演。哀嚎、抱怨、怒骂、茫然……种种情绪交织。
有人当即写信回家族,请求长辈设法;有人连夜翻出书本,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也有人心灰意冷,觉得多年经营的人脉、花费的银钱、精心准备的行卷,全都成了笑话。
而另一面,那些出身寒微或门第不显的普通士子,反应则是天差地别。
位于务本坊的一处简陋客栈里,挤满了来自各道州、囊中羞涩的应试举子。当消息传来时,狭小的堂屋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面容黝黑的中年士子,猛地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对着皇城方向,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哽咽:“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他来自剑南道一个偏僻小县,家中贫寒,为供他读书,父母卖掉了仅有的几亩薄田,妹妹早早嫁人换了聘礼。他胸中虽有才学,但无钱行卷,无人引荐,每每想到考场之上那些世家子弟无形的优势,便觉前途黯淡。
如今,糊名誊录!考官不知姓名,不见笔迹,只论文章!
这简直是……简直是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光!是将压在他们心头多年的大石,一把推开!
“公平!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另一个年轻些的士子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手臂,“从此以后,只凭手中笔,胸中墨!再不用看谁家姓氏显赫,再不用求爷爷告奶奶递那劳什子行卷!”
“对!只论才学!只论文章!”
“陛下此举,实乃为天下寒俊开万世之门!”
客栈里沸腾了,素日里因为拮据而愁眉苦脸的士子们,此刻个个眼中放光,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希望。
有人甚至拿出珍藏的、仅剩的半壶浊酒,与同窗分享,以庆贺这“亘古未有之公道”。
整个长安,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线割裂。线的一边,是世家子弟的惶惶不安与怨气冲天;线的另一边,是寒门士子的欢欣鼓舞与感恩戴德。
而这种割裂,在崔琰府上那场不欢而散的聚会内容,被百骑司一字不落地呈到李世民御案上时,达到了某种微妙的顶点。
两仪殿,灯火通明。
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那份墨迹犹新的密报。张阿难垂手侍立在阴影里,殿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李世民看得很慢,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被忠实记录的对话。
“……王叔玠此番……太不厚道……”
“……这是要断我等子孙的晋身之路!其心可诛!”
“……糊名誊录……好手段啊……”
“……莫不是文安那个小畜生吧!”
“……此子不除,我等世家永无宁日!”
当看到郑仁基那咬牙切齿的“小畜生”三字,以及后面那些越来越不堪入耳的怨毒咒骂时,李世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放下密报,手指在冰冷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敲击,发出单调的“笃笃”声。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双深邃的眼睛明暗不定。
“呵……”良久,一声极轻的、带着冰冷笑意的哼声,从李世民喉间发出。
“猜得倒准。”
李世民低声自语,目光再次落到“文安”二字上,“既然他们都猜到了,那便不用藏了。”
他原本还在权衡,是否要公布文安献策之事。毕竟此子已经得罪了不少人,再添上这一笔,怕是更要被世家恨之入骨。
但看了崔琰等人的反应,李世民忽然改了主意。
藏着掖着,这些人就不会恨了?恐怕恨意更甚,且会不断猜测、探查,将文安视为必须拔除的暗钉。
不如大大方方亮出来。
让天下人知道,这“糊名誊录”之策,出自文安之手。让那些受益的寒门士子感念他,让那些受损的世家怨恨他——但这份怨恨,必须放在明处,放在天下士子的注视之下。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把文安推到阳光下,推到“为寒门开路”的大义名分之下,那些世家再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后果。
这既是赏,也是护。
第268章 劝谏贴
“阿难。”李世民开口。
“奴婢在。”张阿难悄无声息地近前一步。
“拟旨。”李世民缓缓道,“将作监主簿、稽查司司长文安,聪敏笃实,屡献良策。前有复式记账法,厘清积弊,追回国帑;又制算盘,便捷计算,惠及百司;今献‘糊名誊录’之制,立科举之公,开寒俊之门。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着即赏赐……”
他略一沉吟。
官职爵位,文安的官职升迁较之寻常已经很快了,再升并非好事,且年纪太轻,易招物议。但赏赐必须厚重,要让人看到皇帝的态度。
“……赐金百两,帛千匹,永业田百亩,于之前所赐永业田近旁择地赐予。加授文安‘弘文馆直学士’衔,秩同正六品上,不预馆务,以示荣宠。另赐御笔、贡墨、端砚各一,以彰其才。”
弘文馆直学士,是个清贵无比的虚衔,无实权,但地位高,常授予有才学、受宠信的年轻官员或名士。
给文安这个头衔,既能提升其声望,又不会引来太多关于“幸进”的非议,比升他官职要好得多。
至于爵位,更是如此,况且李世民早有旨意,爵位非军功不得。文安此时已经是县子了,要不是功劳太大,李二都不想给。要知道,自古以来“李广难封”啊。
而文安名下的永业田,到现在,一共有两百亩了,虽然相对其他勋贵来说不是很多,却是文安以前不敢想象的。刚得到的时候文安还想着去看看自己的土地,不过一直不得时机。
此前一直是王禄在打理,后来王禄没了,有佃户来文府找过文安,不过文安恰巧都不在,且家中一直事情不断,文安几乎都忘记有这档子事情了。
等文安想起时,都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由于没有田主的授意,他那两百亩永业田荒废了近三年,这让文安愧疚了许久,当然这都是后话。
“是。”张阿难应下,默默记下。
“还有,”李世民补充道,“旨意中,需将文安所献三策之功,逐一写明。特别是‘糊名誊录’,要点明其‘为天下求才、示至公于四海’之意。”
“奴婢明白。”
旨意拟好,用了印,次日一早便由中使送至永乐坊文安宅中。
彼时文安正准备出门上值,见到宫中天使到来,连忙设香案接旨。当听到旨意中将自己献策之事公之于众,并给予厚赏时,他心中先是一紧,随即看到那“弘文馆直学士”的虚衔和后面“不预馆务”四字,又稍稍松了口气。
皇帝这是……既把他推到了前台,又给了个高高的、安全的架子让他站着。
“臣文安,谢陛下隆恩!”文安叩首接旨。
他知道,从这道旨意明发的那一刻起,自己就真的再无退路,彻底站在了科举改革乃至与旧世家利益冲突的风口浪尖上。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长安。
这一次引起的震动,比之前单纯颁布“糊名誊录”新制,更加剧烈,也更加……分明。
国子监、各学馆、客栈酒楼……所有士子聚集的地方,都在议论这个名字——文安。
“竟是文县子所献!”
“难怪!除了他,还有谁能想出如此精妙又……又釜底抽薪的法子!”
“复式记账法肃贪,算盘利计算,如今又献科举新制……此子,真乃奇才!于国于民,功莫大焉!”
“文县子实乃我寒门士子之恩人!”
那些寒门和普通出身的士子,在最初的惊讶过后,纷纷露出恍然大悟和由衷感激的神情。之前稽查司之事,他们只当文安是陛下手中一把查贪的刀,虽觉痛快,但距离尚远。
可如今,这把“刀”挥向了科举,为他们劈开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大门!这种直接关乎自身前程的恩惠,比什么都实在。
不知是谁最先起的头,许多士子开始打听文安的住处。得知在永乐坊后,便陆陆续续有人前往,不求见面,只为在宅门外对着门楣郑重一揖,以表谢意。
起初只是零星几人。但很快,人越来越多。
文安下值回家时,远远便看到坊街上站着不少青衫士子,对着自家门口行礼。见到他回来,那些士子更是激动,纷纷围拢上来,长揖到地,口称“谢文县子为寒俊开路”“文县子高义”云云。
文安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被几十个读书人围着道谢,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真诚的感激和敬意,让他手足无措,连连还礼,口中说着“不敢当”“分内之事”,后背却已冒出一层细汗。
他本性不喜这般热闹应酬,虽然如今已经有所改变,但他还是只想过点安静日子,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盛名”砸得晕头转向。
更让他头疼的是,第二日、第三日……前来拜谢的士子非但没减少,反而有增多的趋势。甚至有些士子结伴而来,在门外吟诵称颂的诗文,引得坊中邻里纷纷探头观望。
文安不胜其烦。
他理解这些士子的心情,也感激他们的认可。但日日如此,实在影响生活,也影响他上值办公——有些热情的士子,竟会追到将作监衙署附近等候。
这日休沐,文安一早又被门外的动静吵醒。听着隐约传来的交谈声和吟诵声,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恩科在即,这些士子本该专心备考,却把时间和精力花在拜谢自己上,岂非本末倒置?而且自己也需要清静。
他起身,洗漱完毕,来到书房。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沉吟良久。
直接让他们别来了?太过生硬,也辜负了人家一番心意。讲大道理?恐怕听不进去。
不如……写点什么,既能表达感谢,又能劝他们安心向学。
他想起前世那些激励学子、描述金榜题名后风光的诗句。心中微动,笔下便有了文章。
先是几句诚恳的劝谏之语:
“诸君厚意,安愧不敢当。‘糊名’之制,乃陛下圣心独运,欲示至公于天下,安不过偶献刍荛,何功之有?今恩科在即,鲤跃龙门在此一举。望诸君收摄心神,笃志经史,切莫因外务而分心。待他日雁塔题名、曲江赐宴,方不负十年寒窗、陛下求才之殷切。安翘首以盼,与诸君共贺。”
第269章 热议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觉得光有劝告,似乎少了些激励。想了想,又提笔续上一首诗。虽然是金榜题名后的诗,但用在此处来劝谏士子,倒也贴切: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写下诗题:《登科后》。
诗的前两句,写的是未中第时的困顿与中第后的扬眉吐气;后两句,则是想象高中之后,跨马游街、遍赏长安繁华的得意景象。画面鲜活,情绪昂扬,最能打动备考士子的心。
写完,他仔细看了一遍,觉得尚可。便叫来张旺,让他将这张纸贴在宅院大门外的墙壁上。
张旺依言贴好。很快,聚集在门外的士子们便看到了这份特殊的“告示”。
众人围拢过来,仔细阅读。看到前面那段言辞恳切的劝谏,不少士子面露惭色,低声议论:“文县子所言极是……我等日日在此,确于备考无益,反倒扰了文县子清净……”
“是啊,恩科在即,当以课业为重……”
而当他们看到后面那首《登科后》时,眼睛瞬间亮了。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一个士子低声吟诵,眼中渐渐泛起憧憬的光芒。谁没有过困顿窘迫、苦读不辍的“龌龊”时光?谁不向往那中第之后“放荡思无涯”的畅快?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另一个年轻士子忍不住提高声音,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红,“好!好一个‘春风得意马蹄疾’!若真能高中,跨马游街,看遍这长安繁花……此生无憾矣!”
这首诗,如同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所有士子心中对金榜题名后风光场景的想象。那种跃然纸上的得意与畅快,比任何空洞的鼓励都更有力量。
“文县子不仅献策予我辈公道,更以诗勉励,用心良苦啊!”
“正是!吾等当遵从文县子劝诫,收心备考,方不负文县子期望!”
“对!回去温书!待放榜之日,再来与文县子同庆!”
士子们议论纷纷,对着大门再次郑重一揖,然后三三两两,怀揣着那首诗描绘的美好图景,渐渐散去。
自此之后,文安宅外果然清静下来。偶有士子路过,也会驻足看看门墙上的诗,低声念诵几句,眼中充满斗志,然后匆匆离去,不再打扰。
这篇劝谏文与《登科后》诗,却以惊人的速度在长安士林中传开。
劝谏文言辞恳切,说理通透,显露出文安通达事理的一面。而《登科后》诗,更是因其生动描绘了科举士子最向往的场景,以及诗中蕴含的豁达昂扬之气,被无数士子争相传抄、吟诵。
“文县子不仅精于匠作数算,于诗文一道,也是鲜有人及!”
“此诗真情流露,非经历过困顿、憧憬过得意者不能道也!文县子诚乃我辈知己!”
“诗好,劝谏之言更好!这才是我辈读书人该有的态度!”
文安在士林,尤其是寒门士子中的声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之前是因献策而感激,如今则多了几分对其才学和人品的钦佩。
这段“士子拜谢、文安劝学、以诗励之”的佳话,也很快传到了宫中。
李世民听闻后,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好个文安!朕正愁如何让他更得士子之心,他倒自己把事办得漂亮!”
他找来那份劝谏文和《登科后》诗的抄本,仔细看了一遍,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劝学之言,恳切在理;励士之诗,昂扬生动。此子……真是每每出人意料。”
李世民对侍立一旁的房玄龄感慨道,“先前看他查账办案,雷厉风行,只道他精于匠术和数算。没想到,亦有这般细腻周到、通达人情的一面。这首《登科后》……”
他又看了看那四句诗,尤其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沉吟片刻,忽然笑道:“此诗所绘景象,倒是令人神往。我大唐取士,若能添此等风流盛事,岂不更显朝廷重才、士林荣耀?”
房玄龄拈须笑道:“陛下所言甚是。新科进士跨马游街,示荣耀于京城,既可激励天下学子向学之心,亦能彰显陛下与朝廷对才俊之礼遇。不失为一桩美谈。”
李世民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既然文安诗中已有此意,那朕便成全他,也成全天下士子。”
他当即吩咐张阿难:“传旨:今岁恩科放榜后,一甲三名及诸科头名,可着红袍、披彩绶,由礼部安排,跨马游朱雀大街,自皇城至曲江池,许百姓围观道贺。以示朝廷庆贺,彰才子风流。”
旨意传出,刚刚因文安劝谏而稍稍平静的长安士林,再次沸腾!
跨马游街!披红挂彩!在长安最宽阔、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接受万民瞩目与祝贺!
这简直是……简直是所有读书人梦中都不敢想象的极致荣耀!
《登科后》诗中描绘的场景,竟然要成为现实?而且还是陛下亲口下旨定下的规制?
士子们彻底疯狂了。
“陛下圣明!文县子……文县子真乃神人也!”
“快!快温书!此次恩科,必要争上一争!不为别的,就为那跨马游街一日风光!”
“吾辈读书,所求者何?不就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吗!如今陛下赐此殊荣,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备考的热情,被这把“跨马游街”的火,烧得空前高涨。
平康坊那些素日里宾客盈门的秦楼楚馆,忽然发现生意清淡了许多。往日里常来吟风弄月、探讨“行卷”的世家子弟和富裕士子,如今大多闭门不出,埋头苦读。
即便偶尔有人来,谈论的也不再是哪个行首新谱了曲子,而是经义策论,以及……对跨马游街的无限憧憬。
老鸨们面面相觑,哀叹不已:“这恩科新制,还有那文县子的一首诗,可真真是……断了咱们不少财路啊!”
而永乐坊中的文安,听到这道旨意后,拿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半晌没动。
跨马游街……宋朝才流行起来的玩意儿,竟然因为自己抄的一首诗,被李世民提前几百年搞出来了?
第270章 贞观第一场恩科
他坐在那里,心情复杂难言。有点懵,有点荒谬,又隐隐有种……见证了历史,甚至无意中推动了历史轨迹的奇异感觉。
自己这只小小的蝴蝶,扇动的翅膀,似乎正在贞观二年的秋天,卷起越来越意想不到的风。
只是不知道这风,最终会吹向何方。
……
贞观二年,九月二十。
恩科之日。
天色未明,贡院所在的务本坊外,已是人山人海。
数千名来自全国各道州的举子,提着考篮,背着行李,在初秋凛冽的晨风中排队等候。火把的光亮映照着一张张或年轻或成熟或紧张或期待的脸。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气氛肃穆中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搜检异常严格。除了笔墨纸砚、少许干粮饮水,其他物品一律不得带入。每个士子都要被仔细搜身,连发髻、鞋袜都不放过。这是为了防止夹带,也是新制下“公平”的第一道体现。
不少世家子弟脸色不太好看。他们习惯了相对宽松的检查,甚至以往有些关系,带点“参考资料”也非难事。如今这般森严,让他们切实感受到了不同。
而入得贡院,拿到试卷的那一刻,更多士子感受到了新制的“威力”。
试卷的首页,姓名、籍贯、家世等信息栏,被一张结实的厚纸牢牢糊住,只露出边缘一点点用于后续核对的编号。
试卷本身,纸质统一,格式规整,再无以往那种因家世不同、行卷渠道不同而导致纸张、墨色各异的情况。
真正的“糊名”!
许多寒门士子拿着这张被糊去姓名的试卷,手都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这张纸,此刻代表的,就是他们自身,纯粹的才学。再无其他标签。
钟声响起,考题公布。
策论、经义、诗赋……一道道题目写在木牌上,由胥吏高举巡示。
士子们收敛心神,凝神思考,然后提笔,蘸墨,在统一发放的稿纸上,开始书写决定命运的答案。
沙沙的书写声,如同春蚕食叶,渐渐汇成一片,充斥在偌大贡院的每一个考棚。偶尔有咳嗽声,有叹息声,有磨墨声,但无人交谈,无人张望。
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脑中记下的典籍,心中酝酿的文章,手中这支笔。
一连三场,每场一日。
当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钟声敲响时,许多士子走出考棚时,脚步都有些虚浮。三日殚精竭虑,耗神无数。但更多的人,眼中却闪着光,那是一种倾尽全力后的释然,以及隐隐的期待。
考卷被迅速收走,装入特制的木箱,贴上封条,由专人押送至……无人知晓的地点。
接下来,便是外界看不到、却能感受到紧张气氛的“糊名誊录”流程。
收卷的“封弥官”在严密监视下,将试卷上糊名的厚纸边缘再次加固,盖上独有的、难以仿造的官印,然后按照严密的编号规则,给每一份试卷一个唯一的、与考生信息完全剥离的代号。
接着,这些被糊名编号的原始试卷,被送入早已准备好的“誊录院”。
誊录院设在皇城内一处独立院落,高墙深锁,内外皆有金吾卫日夜看守。院内,百余名从各衙门临时抽调、身家清白、书法端正的书吏,早已被“锁”在其中。他们入院前经过严格搜检,入院后不得与外界有任何联系,饮食起居皆有专人负责。
原始试卷送到后,被分发给不同的书吏誊抄。一人只负责一部分,且原卷与抄写用的纸张分离,由不同的小吏传递。
誊抄完毕,还需另一组人交叉核对,错漏超过规定数目,则该份试卷作废,需重新调取原卷,换人再誊。
誊录好的副本,字迹统一工整,再无任何个人特征。这些副本,才是最终送到阅卷官面前的“试卷”。
阅卷官同样被集中在一处,他们事先已申报了籍贯、姻亲、师承、故旧。阅卷时,若某份试卷的编号区域(该区域记录有考生籍贯等基本信息,但对阅卷官保密)显示与某阅卷官有当回避之关系,则该试卷会转交其他阅卷官评阅。
阅卷官们面对着一式一样的副本,只能根据文章内容打分。他们不知道这份精妙的策论出自哪位世家公子之手,也不知道那手略显稚嫩但观点犀利的经义文章是否来自某个边远州县的寒门少年。
评分,拆封,核分,再拆封对应姓名……
一道道流程,如同精密的机括,环环相扣,在沉默与严谨中运转。
外界的士子们,只能焦灼地等待。他们看不到这些过程,只能从朝廷不断发布的、关于新制执行情况的告示中,感受到那种前所未有的严密与郑重。
一连十日,在阅卷官们的努力下,所有考卷终于评等完毕。
对于翘首以盼的士子们而言,这十日漫长得如同十年。
终于,放榜的前一日,礼部南院外墙被连夜清洗粉刷,张贴皇榜的墙面显得格外洁白。消息灵通的人家,早已派了机灵的仆人,提前一晚便带着板凳、干粮,去墙下抢占位置。
十月初三,黄道吉日,放榜日。
天还未亮,礼部南院外的街道,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不仅仅是士子本人,他们的家人、仆役、同窗、好友,乃至许多纯粹看热闹的长安百姓,都聚集在此。
喧哗声、议论声、呼喊熟人的声音,混成一片嗡嗡的声浪,在黎明的微光中涌动。
文安这日特意告了假,没有去将作监。他站在自家院子里,都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如同潮水般的喧闹声。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张旺和陆青安也是一脸兴奋,跃跃欲试,想去看看热闹,他们都是头一次遇到这等盛事。文安想了想,道:“你们想去便去吧。”
两人欢天喜地地去了。
文安坐在院中石凳上,陆青宁陪侍在旁,帮文安倒了杯茶。
不过这个时代的煮茶实在是一言难尽,尤其是里面放的一些香料和油脂,光是闻着都难以下咽。不过今日是个好日子,心情大好之下,文安捏着鼻子慢慢喝着。
第271章 放榜
秋阳渐升,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听着那远远传来的、象征着无数人命运即将揭晓的喧嚣,心中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今日之后,很多人的人生将就此改变。有些人会春风得意,有些人会黯然神伤。而这一切,或多或少,都与他献上的那个“糊名誊录”的法子有关。
创造历史的感觉……有点沉重,也有点……奇妙。
他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礼部南院外,人群的喧嚣在辰时正达到顶峰。
“出来了!出来了!”
“快看!贴榜了!”
随着几声高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面洁白的高墙。只见数名礼部吏员,手持长长的、卷成筒状的黄纸,在数名金吾卫军士的护卫下,走到墙下。
人群如同被劈开的海水,自动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无数道目光死死盯着吏员手中的黄卷。
两名吏员展开皇榜,小心翼翼地刷上浆糊,另外两人则抬起榜纸,对准位置,缓缓贴上。
“进士科……第一甲……第一名……马周!”
“进士科……第一甲……第二名……崔嘉!”
……
贴榜的吏员声音洪亮,开始唱名。
但此刻,除了最前面几排的人,后面的人根本听不清他在喊什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渐渐展露出来的、墨迹淋漓的名字上。
黄纸黑字,一个一个名字,在秋阳下清晰无比。
“啊——!中了!我中了!”一个站在前排的年轻士子,猛地跳了起来,不顾形象地挥舞着双臂,脸上泪水纵横,声音嘶哑地狂喊着,“第七名!是我!是我!”
他身边的同伴先是愣住,随即狂喜地抱住他,又哭又笑。
不远处,另一个中年士子,死死盯着榜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看了三遍,脸色渐渐由期待转为苍白,再由苍白转为死灰。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人身上,却浑然不觉,只是失魂落魄地喃喃:“没有……怎么会没有……我明明……明明答得很好……”
话音未落,他猛地捂住脸,蹲下身,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漏出。
类似的场景,在榜墙下四处上演。欢呼雀跃者有之,捶胸顿足者有之,呆若木鸡者有之,号啕大哭者亦有之。人生百态,悲欢离合,在这方寸之地,展现得淋漓尽致。
寒门士子中榜的比例,明显高于往年。虽然榜单上依旧有不少熟悉的大姓,但更多陌生的、来自偏远州县的名字,赫然在列。
“有人知道马周是何许人也?居然让他得了魁首!”
“崔嘉……是那个素有清河‘骐骥儿’的崔嘉崔奉恭吗?”
“快看!一甲第三名,孙耀祖,江都人!”
“王仁表……这是太原王氏的……”
议论声、惊叹声、分析声,此起彼伏。人们拿着抄录的榜单,兴奋地讨论着每一个名字背后的可能。那些寒门子弟的名字,每一次被提及,都引来一阵由衷地赞叹和羡慕。
新的时代,似乎真的随着这张榜单,悄然拉开了序幕。
长安城,礼部南院外的喧嚣与悲欢,依旧在继续。秋日高悬,阳光普照,将那张长长的、墨迹未干的皇榜,照得一片金黄。
礼部南院外的喧嚣,从辰时一直持续到午后。
日头过了中天,渐渐偏西,将院墙的影子拉得斜长,覆盖了半边街道。那面贴满名字的皇榜,在秋阳的照射下,有些地方墨迹已干,有些地方却因浆糊未透,边缘微微卷起。
四十人。
这是今岁恩科最终录取的总数。相较于往年常科,多了十余人,放在数千应试举子中,依旧少得令人心颤。
进士科取二十三人。一甲三名,二甲七人,三甲十三人。
明经科取十二人。
秀才科取二人。
明法、明算、明字诸科,合取三人。
这四十个名字,此刻就印在那张宽大、挺括、墨色犹新的黄麻皇榜之上。每一个字,都浸透着笔墨的重量,也压着无数落榜者骤然黯淡下去的人生。
人群比清晨时稀疏了许多,却仍未完全散去。
真正中了榜的士子,大多早已被欢喜的家人、朋友簇拥着离开,或去酒楼庆贺,或回家告慰祖宗。
留下来的,多是那些落榜的,或是不甘心、一遍遍核对着榜单,希冀是自己眼花看漏了的;或是茫然呆立,望着那些墨字,久久无法接受现实。
一个中年士子扶着墙,慢慢直起身。
他来自陇右,家贫,为凑足盘缠,妻子卖了陪嫁的银簪。此刻,他看着榜单上那些陌生的、多半来自关东江南的名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袖口已磨出毛边的青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默默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踉跄,背微微佝偻,很快汇入稀疏的人流,消失不见。
不远处,几个相熟的、同样落榜的年轻士子聚在一起,互相拍打着肩膀,强笑着说着“下次再来”“三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之类的话,但声音干涩,眼神飘忽,更多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安慰,只是人生又有几个三年。
当然,也有截然不同的景象。
几个中了进士科三甲末位的年轻举子,正被亲友同乡簇拥着,脸上涨红,兴奋得语无伦次。虽非高第,但毕竟是进士及第!从此便是天子门生,有了做官的资格!他们互相道贺,约着晚间去某处酒肆痛饮,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明经科及第的,虽不如进士荣耀,但脸上也多是如释重负的喜悦。能中,便是脱离了白身,有了出身,总算对得起家中多年的供养。
还有更多的人,是纯粹看热闹的长安百姓。
他们指点着榜单上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津津有味地议论着谁家子弟高中,谁又是意想不到的黑马,谁与谁据说有旧怨如今却同榜题名……市井的智慧与八卦,总是能最快地消化这类盛事,并将其转化为茶余饭后持久的谈资。
第272章 悲喜不同
坊间的酒肆茶楼,生意比往日兴隆了数倍。
无论中榜与否,士子们都需要一个地方宣泄情绪,或庆贺,或慰藉。猜拳行令声、高谈阔论声、抑或借酒浇愁的叹息声,从一扇扇敞开的门窗里飘出来,混合着酒香与茶气,弥漫在长安初秋的午后空气里。
墙下的人潮,终于缓缓散尽。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脚印、被踩碎的干粮屑、几滴不慎洒落的墨渍,还有那面高墙上,默默俯视着这一切的皇榜。
人群渐稀,维持秩序的金吾卫军士也松了口气,开始收拾隔离用的木栅。礼部的胥吏拿着浆糊桶和刷子,小心地将皇榜边缘再次加固。这张榜,要在这里张贴整整三日。
一场决定数千人命运的喧嚣,就这样渐渐平息,融入长安城寻常的暮色之中。
……
怀德坊,程咬金府上。
“中了!崔小郎君!一甲第二名!进士及第!”
管家老胡几乎是一路跑着冲进正堂,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岔了气,脸上露出兴奋之色。
正堂里,程咬金正与程处默对坐,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似在说着军中粮草转运的路线。闻声,程咬金猛地抬起头,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老胡你说清楚?是奉恭中了?”
“是,大朗,表少爷!崔家二郎,中了!进士科一甲第二名!”老胡喘匀了气,声音洪亮地重复了一遍,躬身将手中匆匆抄录的名单奉上。
程咬金一把抓过那张纸,目光急急扫过。当看到“崔嘉”二字赫然列在进士科一甲第二的位置时,他脸上的横肉先是僵了一下,随即猛地绽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小子!奉恭果然给某家长脸!一甲第二!哈哈哈!不愧是某家的外甥!”
他笑得前仰后合,蒲扇般的大手将那张纸拍得啪啪响,震得案几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程处默也凑过去看,脸上露出些许笑容:“表哥还真能考上!这下阿娘可要高兴坏了!”
程咬金笑够了,猛地站起身,在堂内来回踱了两步,意气风发地一挥手:“去!拿着老子的帖子,把能请的都请来!”
“秦二哥,老牛,尉迟老黑,还有房相、杜公他们……算了,那两位估计忙得很,未必得空,但帖子要送到!还有段纶、唐俭那几个老小子,也一并请来!让他们看看,俺老程家出的后生,是什么成色!”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在堂内来回踱步,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挥舞:“还有,去库里支钱!酒要最好的三勒浆!肉要现宰的肥羊!菜要天外天酒楼订席面!对了,再请两个乐班来!要热闹!越热闹越好!”
老胡听得连连应诺,脚下却不动,迟疑道:“阿郎,这……表少爷毕竟姓崔,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庆贺,清河那边……”
“清河个屁!”
程咬金眼睛一瞪,“奉恭是俺外甥!他中了榜,俺这个做姑父的还不能高兴高兴了?他崔家要庆贺,那是他崔家的事!俺老程家也要庆贺!快去!少啰嗦!”
“是是,老奴这就去办!”老胡不敢再劝,连忙躬身退下,小跑着去安排。
程咬金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名单,目光落在“崔嘉”二字上,又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这比他自个儿打了胜仗还痛快。
他们这些武将,战场上拼杀挣来的功名,总觉得和那些读书人正经考出来的不太一样。如今自家后辈里出了个这么有出息的,走在街上,腰杆都能挺得更直些。
他仿佛已经看到尉迟恭那老黑脸羡慕嫉妒的模样,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程咬金嗓门洪亮,震得梁上似乎都有灰尘簌簌落下。他仿佛已经看到宴席上众人羡慕的目光,听到那些恭贺之词,脸上的得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程咬金兀自兴奋难抑,搓着手对程处默道:“处默,你去,亲自去文安小子那里跑一趟!把他给某拎来!这小子是奉恭的‘恩人’呐,要不是他搞出那糊名誊录,奉恭这第二说不定还得跟多少人争呢!今儿这宴,他必须得来!”
程处默应了声“是”,起身出门去了。
……
文安从程府回来不久,正坐在书房里,就着窗外的天光,翻看一份将作监关于冬日前宫室防寒修缮的奏请文书。院外隐隐传来的喧闹声已经平息,坊街重归午后特有的宁静。
张旺和陆青安看榜回来了,两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晕,叽叽喳喳地跟陆青宁和张婶描述着放榜时的盛况,尤其是说到那些寒门士子中榜后的狂喜时,语气里也带着与有荣焉的感慨。毕竟,他们家郎君是这场“公道”的献策之人。
文安听着,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他只是做了觉得该做的事,至于结果,他无法掌控,也不愿过多沉浸其中。
就在这时,院门被拍响了。
陆青安跑去开门,片刻后,程处默那高大的身影便出现在书房门口。
“文弟!好消息!”程处默嗓门也不小,脸上带着笑,“崔嘉表哥,高中一甲第二名!我爹高兴坏了,正在府里张罗宴席呢,让我来请你过去,一起庆贺庆贺!”
文安放下文书,起身笑道:“崔兄高中,确是可喜可贺。处默大哥先行一步,我稍后便到。”
“别稍后了,就现在吧!”程处默是个急性子,“我爹那脾气,等急了说不定亲自来‘请’你。”
文安知道推脱不得,便对张旺道:“备马。”
不多时,文安随着程处默,朝怀德坊程府而去。
到了程府,已然是一番热闹景象。府门前张灯结彩,喜庆的红绸挂了出来,门房仆役个个衣着光鲜,脸上带笑。
进得府内,更是热闹非凡。仆役婢女穿梭往来,布置宴席,搬运酒坛。空气中弥漫着烹煮食物的香气和淡淡的酒香。
程咬金站在正堂前的台阶上,正对几个管事高声吩咐着什么,声如洪钟。
正堂内已经布置起来,数张案几拼成马蹄形,铺着崭新的锦缎,摆放着精致的酒具和果品。已有几位与程咬金交好的军中将领到了,正三三两两坐着说话。文安见到连上前见礼,众人少不得寒暄一番。
第273章 得意的程咬金
之后,文安在靠边的位置坐下。
不多时,秦琼、尉迟恭、牛进达等武将勋贵陆续到来,李靖自然还是没来,不过还是派管家来告罪一声。房玄龄、长孙无忌等文臣也未亲至,不过也派了子侄或管家送来贺礼。
程咬金今日是主人,更是焦点。
他站在主位前,红光满面,招呼这个,安排那个,嗓门压过所有人。每当有宾客问起崔嘉,他便眉飞色舞,将“一甲第二名”“进士及第”反复说了不知多少遍,仿佛中榜的是他的亲儿子程处默一般。
宴席开始,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
程咬金几碗烈酒下肚,谈兴更浓,又开始了他的“夸耀”。
“诸位!某这外甥,年方弱冠,便高中一甲第二!”程咬金端着酒碗,走到席间,声音洪亮,“这是什么?这就是真才实学!这就是家风底蕴!”
他越说越得意:“奉恭这孩子,打小就聪明!三岁识字,五岁能诗,十岁通读经史……某早就看他不是池中之物!如今果然一飞冲天!给某长了大脸了!哈哈哈!”
满堂宾客或真心或应景地举杯附和,说着“程将军好福气”“崔家麟儿,名不虚传”之类的恭维话。
尉迟恭坐在一旁,闷头喝了一大口酒,听着程咬金那嘚瑟的腔调,实在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程老匹夫,你差不多得了!中榜的是你外甥崔嘉,又不是你程咬金!你在这里嘚瑟个什么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中了状元呢!”
(注:状元在唐代时或许更多的称为状元,为更好接受故,统一为状元,望知。)
这话引得席间一阵低笑。
程咬金却不恼,反而更加得意,走到尉迟恭案前,故意晃了晃脑袋:“咋的?尉迟老黑,你眼红了?嫉妒某有个好外甥?哈哈!你要是不服气,让你家那几个小子也去考一个试试?哦,某忘了,你家那几个,提刀上马还行,提笔写字……怕是还不如处默呢!”
这话戳到了尉迟恭的痛处,被噎得脸色发黑,狠狠瞪了程咬金一眼,却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得重重“哼”了一声,又灌了一口酒。
旁边秦琼摇头失笑,牛进达则低声对李靖道:“你看知节这模样,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牛进达拈须微笑:“人之常情。后辈子弟有出息,确实值得高兴。崔家二郎此番高中,又在‘糊名’新制之下,更显难得。老程得意些,也属正常。”
话虽如此,看着程咬金那副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的得意劲儿,席间不少人心中也确实生出了几分羡慕。
自家子弟若能有这般争气,光耀门楣,谁又能忍住不夸耀几句呢?
文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吃着菜,偶尔抿一口酒。文安的目光在厅内扫视一圈,并未看到今日的“主角”崔嘉。他微微有些疑惑,按理说,这样的庆贺宴,崔嘉这个正主儿应该在才对。
他悄悄拉过正在帮忙斟酒的程处默,低声问道:“处默大哥,怎不见崔兄?”
程处默端着酒壶,脸上也有些酒意,闻言答道:“哦,表哥啊,他一早就被今科那些上榜的同榜们拉走了,说是商量明日‘曲江宴’的事情。自家这宴席,他怕是得晚些才能过来。”
文安恍然。
是了,新科进士们有自己的聚会和仪式。这“曲江宴”他也是最近才知道,好像是这个时候进士及第后自行组织的宴饮,由中第者筹集资金举办,多在曲江池畔举行,算是士林雅事,官府并不出面主办,要等到后世才逐渐演变为官方性质的“琼林宴”。
程处默说完,又忙着去给其他宾客斟酒了。
文安看着席间气氛越来越热烈,程咬金正拉着尉迟恭拼酒,牛进达等人也在高声谈笑,划拳行令之声不绝于耳。武将们聚饮,场面难免有些喧闹豪放。
他生性不喜这种场面,虽然已经改了许多,但这唐朝的宴饮,尤其是武将们的聚会,他见识了许多次,每次到最后都是酒杯盘子到处飞,甚至还会脱了衣服上演全武行。
看今天这个架势,指定会再次上演,这等场面,他这个小身板就别参与了。
见无人注意自己这边,文安便再次找到程处默。
“处默大哥,”文安拱手,“今日贺喜之意已到,且我已不胜酒力,便不叨扰了。还请处默大哥代我向程伯伯告罪一声。”
程处默此时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也没多想,爽快道:“行!文弟你自便!我跟我爹说一声就是!”
文安又对主位方向遥遥拱手致意,便招呼张旺,悄悄退出了正堂,穿过忙碌的庭院,出了程府。
秋夜凉风一吹,方才宴席间的酒气与喧嚷顿时被隔开,文安长长舒了一口气。
文安骑在马上,看着长安城的夜景。坊墙之间,偶有灯火透出,距离宵禁还有段时间,文安骑在马上,倒是不疾不徐。
……
崇仁坊一家颇为清雅的酒楼二楼雅间内,今科进士及第的二十三人,除了极少数因故未至,其余都聚在此处。
明经、秀才等其他科及第者也有部分在场,合计三十余人。雅间内案几环绕,众人跪坐,气氛热烈中又带着一种初登龙门、尚未完全适应新身份的拘谨与兴奋。
坐在上首主位的,正是今科状元,马周。
马周年约三旬,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眉眼间带着常年漂泊沉淀下来的风霜之色,却也有一股掩不住的清峻之气。
他穿着半旧的深青色圆领袍,浆洗得干净,但袖口处已有些磨损。在一众或锦衣华服或至少衣着光鲜的同榜之间,显得颇为寒酸。
此刻,他脸上并无多少得中魁首的狂喜,反而微蹙着眉头,听着旁边几位兴致高昂的同榜讨论明日“曲江宴”的细节。
“依某看,就在曲江池畔的‘芙蓉苑’包下临水最大的那个厅阁!景致好,地方也宽敞!”
“芙蓉苑固然好,但价钱可不菲。包场加上酒水肴馂,怕是得上百贯……”
“上百贯又如何?我等金榜题名,人生大喜,岂能吝啬?大不了大家多凑些份子!”
“正是!每人出个三五贯,也就够了!”
第274章 筹备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兴奋。能在曲江池畔最好的地方举办宴会,遍请长安名流、同年好友,甚至若能请动几位朝中重臣或文坛前辈莅临,那将是何等的风光?足以成为一生谈资。
然而,坐在主位的马周,眉头却越皱越紧。
三五贯……对他而言,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本是博州茌平人,少孤贫,勤读博学,尤精《诗经》《春秋》。
此前游历四方,客居汴州、宋州等地,落魄时甚至为人作幕僚、书吏以糊口。今年因缘际会,得到中郎将常何赏识,被邀请至长安,在常何府中作为门客,协助处理文书。常何待他不薄,供他食宿,还资助他参加恩科。
此次赴考,笔墨纸砚、考场附近的临时住处,已是常何资助。如今高中状元,固然是天大喜事,但随之而来的各种开销——购置像样些的衣冠、答谢师长、应酬同年,还有眼前这“曲江宴”的份子钱——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常何得知他高中后,欣喜异常,当即表示一切开销由常府承担。但马周性子孤高自尊,不愿再过多仰仗他人。他已经欠常何太多人情。
可若不出这份子钱,作为今科状元,曲江宴的发起人和主角之一,实在说不过去。若是出了,这钱从何而来。
雅间内的讨论声渐渐小了些,众人都看向马周,等待他这位状元拿主意。
马周感受到众人的目光,脸上微微发热。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芙蓉苑……是否太过奢靡?曲江池畔其他所在,景色亦佳,或可……”
他话未说完,一个出身富庶、性子直爽的同榜便道:“马兄此言差矣!今科乃陛下特开恩科,又首行糊名新制,意义非凡。我等侥幸得中,自当办一场像样的宴会,方不辜负这‘进士及第’之名头,也好让长安士林看看我等气象!钱帛之事,马兄不必担忧,我等均摊便是!”
这话说得在理,也给了马周台阶。但“均摊”二字,听在马周耳中,却格外刺耳。他沉默着,嘴唇抿紧,沉默下来。
这是一场关乎颜面、声望的雅集。办得风光,新科进士们脸上有光,也能更快在长安士林打响名头;办得寒酸,难免惹人笑话,甚至影响日后仕途评价。
往常,高中者大多是世家子弟,或家资丰裕者,由他们出大头,众人帮衬,总能办得体面热闹。可今年……
马周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酒杯,却半晌没喝一口。眉头微蹙,心中满是愁绪。
他正自烦恼,忽觉有人在叫他。转头一看,是崔嘉。
崔嘉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新袍,头戴玉冠,面如冠玉,在烛光下显得神采奕奕。他端起酒杯,对马周示意,温声道:“宾王兄(马周字宾王),可是在为明日曲江宴之事烦心?”
马周苦笑一下,与他碰了碰杯,低声道:“不瞒崔兄,确是如此。周……家境清寒,恐难当此任,贻笑大方。”
崔嘉看着他,眼神清澈,并无丝毫轻视或怜悯,只有真诚地理解。他放下酒杯,缓声道:“宾王兄不必忧虑。曲江宴乃我等同庆之盛事,自当众人协力。兄既为状元,出面主持即可,这费用……”
他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些:“嘉家中尚有余资,可先垫付。待日后兄宽裕,再还不迟。此非施舍,乃是同科之谊,互相帮衬。望兄莫要推辞。”
马周闻言,心中一暖,抬头看向崔嘉。
崔嘉的目光坦然,语气诚恳,没有丝毫世家子弟常见的倨傲或施舍意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马周走南闯北,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那些高门子弟,即便表面客气,骨子里的优越感和距离感是藏不住的。可眼前这位清河崔氏的子弟,却让他感到了一种难得的平和与尊重。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同时又有些自惭形秽。自己寒微之躯,得中状元已属侥幸,如今竟要同年中的世家翘楚出钱资助……但崔嘉的话说得巧妙,“垫付”“日后归还”,既全了他的颜面,又解了燃眉之急。
马周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崔兄高义,周……感激不尽,若再推辞就显得有些矫情了。今日之情,周铭记在心,他日必当奉还。”
崔嘉微微一笑,也拱手还礼:“宾王兄言重了。你我同年,正当相互扶持。”他不再提钱的事,转而道,“方才与几位同年商议,明日曲江宴,就定在芙蓉园畔的‘流觞亭’。已派人去订了席面,安排了乐工、画舫。宾王兄觉得如何?”
马周知道,崔嘉这是将事情都已安排妥当,只等他这个状元点个头。他心中更是感激,点头道:“崔兄安排得极好,周无异议。”
两人相视一笑,方才那点尴尬气氛顿时消散。众人也都笑着附和,气氛重新活跃起来。有崔嘉带头,其他几个家境宽裕的同榜也表示可以多出些份子,最终很快商定了明日曲江宴的地点、时辰、流程和大致开销,并推举了几人具体负责采买、布置等事宜。
大事议定,众人又闲谈片刻,便陆续起身告辞,各自回去准备。明日还要叩谢皇恩,还有跨马游街,这是有科举以来的第一遭,意义重大,需得养足精神。
马周与崔嘉最后走出酒楼。秋夜风寒,街上行人稀少。
“马兄住何处?可需马车相送?”崔嘉问道。
马周摇摇头,拱手道:“多谢崔兄,不必了。某暂居永乐坊常将军府上,离此不远,步行即可。”
“永乐坊?”
崔嘉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巧了,文安文县子也住在永乐坊。马兄可知?”
马周点头:“已然知晓。文县子献策‘糊名誊录’,于天下寒俊有恩,周心仰慕已久,正想择日拜会。”
崔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看了看马周的神色,温声道:“文县子确是非常之人。马兄既有此意,不妨顺路前往。他家就在坊中偏东位置,门前有棵老槐树的便是。”
第275章 首会
马周记下,再次道谢,与崔嘉在街口作别,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各自融入夜色。
马周独自走在空旷的坊街上,夜风吹拂着他单薄的衣衫,带来阵阵凉意。他脑海中回想着方才雅间内的一幕,崔嘉那真诚自然的笑容和话语,让他心中残留的些许窘迫和芥蒂,悄然化去。
这位清河崔家郎,确实与寻常世家子弟不同。
他想着明日的荣耀,也想着今后的路途。夺得魁首,只是开始。如何在长安立足,如何施展抱负,如何回报常何的知遇之恩,如何……
不知不觉,他走过了常何府门所在的巷口,却未拐入,而是继续向前。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另一条巷子口,巷子深处,隐约可见一棵高大的槐树轮廓,树下似有一户宅院。
正是崔嘉所说的,文安住处。
马周站在巷口,望着那隐在夜色中的宅门,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今日高中魁首的激动,对未来的憧憬,对文安这位献策者的好奇与感激,混杂在一起。
他整了整衣冠,虽然这身旧袍在夜色中看不出什么,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迈步朝着那棵老槐树走去。
刚走到门前,正要抬手叩门,却听见身后传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以及马蹄嘚嘚的声音。
马周回头,只见两骑正缓缓靠近,在宅门前停下。其中一骑上,一个身着浅绿色常服、面容犹带几分少年清稚的青年,身边一骑看样子是他的护卫。
那青年下马,便看到了站在门前的马周。
四目相视。
文安有些意外。天色已晚,自家门前怎会有人?看打扮像是个读书人,但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面容清癯,眼神却清亮有神,此刻正看着自己,目光中带着些微的惊讶和打量。
“阁下是……”文安开口问道,语气平和。
马周连忙拱手,声音因夜寒和紧张而略显低沉:“在下马周,冒昧打扰,还请文县子见谅。”
马周?
文安心中一动。莫不是今科状元马周?未来的贞观名臣,有名的宰相?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之人。这就是历史上那位“马周献策,太宗称善”的马周?此刻看来,确实气度沉稳,虽衣着简朴,但站立姿态挺拔,眼神清澈而坚定,并无一般寒门士子骤然高中后的狂喜或志得意满,反而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
“原来是今科状元,文安有礼了。”文安脸上露出笑容,还了一礼,“不知马先生此时来访,所为何事?”
马周听到文安称自己“先生”,语气客气,心中好感更增,诚恳道:“不敢当‘先生’之称。周今日侥幸得中,特来拜谢文县子。若非文县子献‘糊名誊录’之策,开寒门晋身之阶,周恐无今日之侥幸。此恩此德,周铭记五内。”
说罢,他对着文安,深深一揖。
文安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马先生快快请起。献策乃臣子本分,陛下圣心独运,方有今日之制。先生高中魁首,乃自身才学所致,安岂敢居功?外面风寒,先生若不嫌弃,请入内奉茶。”
马周直起身,看着文安真诚的眼神和谦逊的态度,心中最后一丝因身份差异而产生的拘谨也消散了。他点点头:“那便叨扰文县子了。”
文安引着马周进门,吩咐陆青宁去准备热茶和点心。
两人在堂屋分宾主落座。屋内火炉早已烧开,暖意融融,驱散了秋夜的寒气。陆青宁很快端上热茶和几样简单的糕点。
马周端起茶杯,暖意透过粗瓷传到掌心,他轻轻吁了口气。
文安也端起茶杯,借着烛光,再次观察这位历史名人。马周比他想象中要年轻些,但也更显清瘦,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倦色,想来备考和近日的奔波应酬,耗神不少。
“马先生是初到长安,还是早就来了?”文安找了个话头。
马周放下茶杯,苦笑了一下:“实不相瞒,周此前漂泊不定,初至长安,多得常何常将军收留照拂,客居在他府上。如今虽侥幸及第,诸事却才刚刚开始,尚无立锥之地,说来惭愧。”
他语气坦然,并无遮掩自身窘境的尴尬。这份坦荡,让文安心中添了几分好感。
“原来先生竟与我住同一坊。”文安装作才知道的样子。
文安一直住在永乐坊,初时并不知道常何也住在永乐坊,后来得知,还想着那位未来的宰相是否已经在常何家了,想着要不要提前去拜访一下,只是一直有事便耽搁了,如今马周倒是自己来了。
“先生大才,陛下既已亲点状元,前程自不必忧。”文安安慰道,“倒是这长安居,大不易。先生若有用度不便之处,但请直言。安虽不才,或可略尽绵力。”
马周闻言,心中感动,却摇头道:“文县子好意,周心领了。常将军待周甚厚,眼下暂无饥寒之忧。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道:“只是明日‘曲江宴’,同榜盛情难却,周一时……囊中羞涩,幸得崔嘉崔兄仗义,愿先代为垫付份例。此情此恩,周已不知如何报答,岂敢再劳烦文县子?”
文安一听,顿时明白了。原来是为明日宴会开销发愁。
崔嘉倒是心细,出手也大方得体。他笑道:“崔兄家风清正,待人诚挚,此举倒也符合他的性子。马先生不必挂怀,同年之间互相帮衬,本是佳话。至于用度……”
他沉吟了一下,对侍立一旁的陆青宁道:“青宁,去取十贯钱来。”
陆青宁应声去了内室。
马周一愣,连忙起身:“文县子,这如何使得?周万万不能……”
文安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温声道:“马先生不必推辞。这钱,并非施舍,亦非借予。权当是安恭贺先生高中魁首的一点贺仪。”
“先生初入仕途,用钱的地方还多。些许铜钱,不足挂齿,只望能解先生一时之需。他日先生俸禄宽裕,若念今日之情,请安喝杯薄酒即可。”
第276章 进士觐见
文安这几年也算是历练出来了,话说得轻松自然,将“贺仪”二字点出,既给了对方面子,也断了对方立刻归还的念头。
十贯钱,对如今的文安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初入长安、囊中空空的马周而言,却能解决不少实际问题。
马周看着文安清澈平和的眼神,听着他恳切而不带丝毫施舍意味的话语,胸中一股热流涌动。
他这一路行来,见过太多世态炎凉,也受过不少冷眼。常何的收留是恩,崔嘉的解围是义,而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文县子,与自己素昧平生,仅因自己前来道谢,便以“贺仪”之名,赠予重金,言辞恳切,处处顾及自己的尊严。
这份胸怀与善意,让马周喉头有些发哽。
他并非矫情之人,也深知自己眼下确实需要这笔钱。置办一身像样的衣冠,答谢常何,应付必要的人情往来……处处都要用钱。再向常何开口,他实在难以启齿。
陆青宁捧着一个小布包出来,放在马周面前的案几上。布包沉甸甸的,里面是整齐串好的铜钱。
马周看着那布包,又抬头看了看文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文安,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腰弯得更低,时间也更长。
“文县子高义,周……愧领了。此情此恩,周必当铭记。”
他没有再说“日后奉还”之类的话。有些恩情,记在心里,比挂在嘴上更重要。
文安也起身还礼,笑道:“马先生言重了。时候不早,先生明日还有诸多仪程,不如早些回去歇息。安便不远送了。”
马周点点头,小心地拿起那包铜钱,入手沉实。他再次道谢,便在文安的陪同下,走出堂屋,出了院门。
站在老槐树下,马周回身,对着站在门内的文安拱手:“文县子,请留步。他日有暇,周再来拜会。”
“随时恭候。”文安微笑拱手。
马周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夜色中。怀中的铜钱沉甸甸的,压着衣襟,也似乎压住了心中那份初来乍到的不安与飘零之感。
文安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巷子,心中也有些感慨。历史书上的名字,变成了活生生的人。马周此人,确有气度,也懂进退。未来若有机会,或可深交。
他转身回屋,吩咐陆青宁收拾茶具,自己则回到了书房。
一夜无话。
翌日,十月初四。
天还未亮,永乐坊文安的小院便已亮起了灯。
文安今日特意早起,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浅绿色官袍——这是前不久因献策之功,李世民赏赐的料子新做的。他今日必须去上朝,因为新科进士们要入宫叩谢皇恩,他这位献策之人,也被要求在场观礼。
这算是他第一次正式参与这种带有庆典性质的朝会,心中不免有些新奇,也有些期待。
卯时初,太极殿外。
文武百官依旧按品级列队。但与往日肃穆的氛围不同,今日空气中似乎流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与期待。
文安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周围不少官员都在低声交谈,话题自然是昨日放榜和今日的叩谢仪式。
辰时初,庄严的礼乐声响起。
“宣——新科进士及诸科及第举子入殿觐见——”
长长的唱喏声中,以马周、崔嘉为首,今科录取的四十名士子,身着统一的青色襕衫,头戴黑色幞头,排成整齐的队列,低着头,迈着谨慎而庄重的步伐,从太极殿侧门鱼贯而入,在御阶下分列左右。
等一切就绪,有黄门尖声唱道:“拜!”
众人便双膝跪地,左手压着右手拱手贴地,额头碰触地面,一动不动。
“兴!”
众人起身。
“再拜!”
众人便又依前礼仪动作,做了一遍。
如是三次,这些新晋的预备官员便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觐见皇帝。
四十人,虽然努力保持平稳,但依旧能看出大部分人都非常激动,从他们略微有些颤抖的身体便可看出一二。
李世民高踞御座,冕旒垂下的玉藻轻微晃动。他今日面色红润,神情愉悦,目光缓缓扫过殿下跪伏的四十名新科才俊。
他的目光在马周、崔嘉等一甲进士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又在其他那些大多出身寒微、面孔陌生的士子身上掠过,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六成。
根据礼部统计,今科录取的四十人中,明确出身寒微或门第不显者,有二十四人,占了六成。虽然世家子弟依旧有四成,且多居前列(如崔嘉第二),但这个比例,已是前所未有。
更重要的是,“糊名誊录”新制下,无人能质疑这个结果的公平性。
世家子弟能中,那是真有才学;寒门子弟能中,那是真有机会。这才是李世民想要的局面——打破垄断,打开通道,让真正的人才,无论出身,都能为朝廷所用。
“今岁恩科,乃朕登基以来首次特开,又逢新制初行。”李世民缓缓道,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尔等四千余人中脱颖而出,得列此四十人之数,皆因才学优长,经策精通。望尔等入仕之后,恪尽职守,忠君体国,清廉自守,勤政爱民。勿负朕求才若渴之心,勿负十年寒窗之苦读。”
“臣等谨遵陛下教诲!必当竭忠尽智,报效朝廷,不负圣恩!”以马周为首,四十人再次躬身,齐声应答,声音比方才镇定了许多。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又勉励了几句,之后再次重申了一甲三名及诸科头名“跨马游街”的恩荣。
叩谢仪式并不长,但庄严肃穆。对新科进士们而言,这一刻,才是他们真正“天子门生”身份的确认,是无上的荣耀。
文安站在文官队列靠后的位置,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或年轻或苍老而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脸上压抑不住的激动与荣光,看着他们身上统一的青色襕衫——那是“进士”身份的标志,从此将与他们的人生紧密相连。
马周站在最前面,身姿挺拔,虽然衣着依旧朴素,但神情沉稳,目光坚定。
崔嘉站在他身侧,气度从容,姿态优雅。
第277章 热闹的朱雀大街
还有其他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此刻都化作了鲜活的人。
文安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触动。这些人,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或许会有不同的命运,不同的际遇。
但如今,因为自己献上的那个法子,他们得以站在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大殿之中,获得了或许原本难以企及的起点。
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未来可能会成为治理一方的能臣,成为撰写史书的学者,成为征战沙场的儒将……他们的作为,将会影响着贞观朝乃至之后数十年的国运。
而自己,就像无意中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的人,站在这里,看着历史的洪流,因自己那一点微小的介入,而泛起了与记忆中书页记载略有不同的涟漪。
这种感觉,很奇妙。有点像是旁观者,又像是参与者。
仪式结束,新科进士们再次行礼,然后有序退出大殿。接下来,他们还要去拜谢主考官王珪、副考官李道彦、孔颖达,然后备受瞩目的跨马游街。
文安随着百官退出太极殿时,秋日明亮的阳光正洒满殿前的广场。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殿宇,又看了看那些青衫士子们远去的、充满了希望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整了整官袍,迈步朝着将作监的方向走去。宫城内的青石路在脚下延伸,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和人群的喧哗,那是为下午的游街盛事做准备的声音。
贞观二年,十月初四,未时初。
朱雀大街。
这条贯通长安城南北、宽达百五十步的街道,今日已提前净街。
金吾卫的军士披甲持戟,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从承天门一路排到明德门,将整条大街隔成泾渭分明的两半。中间御道空旷,青石板路被午后的秋阳晒得发白;两侧则早已是人山人海,人头攒动。
净街的时辰是午时末,但早在辰时、巳时,长安城的百姓便从各坊涌出,扶老携幼,呼朋引伴,朝着朱雀大街汇聚。
卖胡饼的、售浆水的、挑着担子叫卖果子蜜饯的小贩,也早早挤占了街边有利位置,生意比平日热闹数倍。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妇人踮着脚张望,老者拄着杖,眯着眼望向空荡荡的御道尽头。
人声鼎沸,嗡嗡作响,如同夏日的蜂群。
“来了没有?怎么还不见影?”
“急什么!说是未时三刻才开始呢!”
“听说今科的状元是个寒门出身,叫马周?了不得啊……”
“可不是!一甲第二是清河崔家的崔嘉,那才是真正的世家麒麟儿!”
“要我说,还是这‘糊名’的法子好!不然哪轮得到寒门子弟当状元?”
“小声些……不过那位献计的文县子,倒真是做了件大好事。”
议论声、感慨声、嬉笑声、小贩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巨大的声浪,在秋日干燥的空气里翻滚。
秋阳有些烈,照得人脸上冒汗,但无人离去,反而越聚越多。许多人家自带胡床、马扎,甚至铺张草席就地坐下,一边吃着干粮瓜果,一边等待。
这就是长安。天子脚下,首善之区。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迅速演变成全城的狂欢。而今日这“跨马游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谁不想亲眼看看,那些刚刚鱼跃龙门、被陛下钦点的“文曲星”们,究竟是何等模样?
未时二刻。
远处忽然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金属甲片摩擦的哗啦声响。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朝着承天门方向望去。
只见一队约百人的金吾卫军士,身着明光铠,头戴凤翅盔,腰挎横刀,手持长戟,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从承天门内开出。
他们分成两列,沿着御道两侧徐徐行进,每隔十步便留下两人相对而立,将原本就隔离的人群又往外推了推,清出更宽敞的通道。
军容整肃,面无表情。冰冷的铁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那股肃杀之气,让喧闹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屏息了片刻。
金吾卫过后,紧接着是数十名礼部的胥吏和仪仗。他们举着彩旗、幡幢,捧着香炉、官印等物,步伐舒缓,神情庄重。再后面,才是今日真正的主角。
当第一匹通体雪白、马头系着硕大红绸花的高头大马,驮着一个身穿大红袍、头戴黑纱幞头、鬓边同样簪着一朵红花的男子,缓缓出现在承天门口时,整个朱雀大街,瞬间沸腾了。
“来了!来了!”
“快看!那就是状元!”
“好精神的后生!”
“那马真白!袍子真红!”
惊呼声、赞叹声、尖叫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冲破了先前金吾卫带来的短暂寂静。
人群向前涌动,踮脚的,跳起的,互相推搡的,都想看得更清楚些。若不是那些持戟的金吾卫军士牢牢挡着,恐怕早就有人冲上御道。
马周骑在那匹白马上,腰背挺得笔直。
他身上这件大红袍,是今早礼部才送来的,簇新,料子厚实,颜色鲜艳得刺眼。鬓边的红花有些沉,随着马匹的走动微微晃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紧绷,但眼神清亮,直视前方。
身下的白马是宫中御马监精心挑选的,温驯,步伐平稳。马周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灼热,好奇,羡慕,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也能听到那如同海啸般的欢呼与议论。
这一切,都让他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就在几天前,他还是常何将军府上一个寄居的门客,穿着半旧的青衫,为明日的饭食和今后的出路发愁。如今,他却穿着大红袍,骑着白马,走在长安城最宽阔的街道上,接受万民瞩目。
命运之奇诡,莫过于此。
他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自然些。按照礼部官员事先的叮嘱,他应该向两侧的百姓微笑,挥手致意。
他试着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朝左边挥了挥。
“状元挥手了!”
“看这边!看这边!”
左侧的人群顿时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无数手臂挥舞起来,无数张脸孔因兴奋而涨红。
第278章 跨马游街
马周心中那点紧张,被这纯粹的、热烈的热情冲淡了些。他转向右边,又挥了挥手。
欢呼声再次高涨。
跟在他身后的,是崔嘉。
崔嘉骑的是一匹枣红马,同样神骏,马头也系着红绸。他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圆领袍,头戴玉冠,面如冠玉,嘴角噙着一丝温和而得体的微笑,不时向两侧点头致意,姿态从容优雅,比起马周,更多了几分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风仪。
“那是崔家郎君!真是一表人才!”
“听说才学也好,一甲第二呢!”
“世家子弟,到底是不同……”
再往后,是今科一甲第三名,以及二甲、三甲的进士,明经、秀才等诸科及第者。人人骑高马,穿新袍,或红或绯或青,依品阶而定。马匹颜色各异,但都洗刷得干干净净,鞍辔鲜明。
数十人的队伍,在秋阳下迤逦而行,红袍青衫,色彩鲜明,如同一条缓缓流动的锦带,镶嵌在朱雀大街灰白的底色之上。
气氛越来越热烈。
不知是从哪里开始的,或许是某家酒楼的二楼,或许是某个胆大的小娘子,第一方手帕,裹着淡淡的香气,从人群中抛出,飘飘摇摇,落在了御道边缘。
紧接着,第二方,第三方……
绣着缠枝莲的,描着鸳鸯戏水的,素净无纹的……各色手帕、汗巾、香囊,甚至还有绢花、彩绦,如同被春风卷起的落英,从街道两侧纷纷扬扬地抛洒出来,朝着马上的新科进士们飞去。
目标最多的,自然是走在最前面的马周和崔嘉。
马周只觉得眼前一花,好几方帕子擦着他的衣袖、马鞍落下。有一方粉色的,甚至险些挂在他鬓边的红花上。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脸上有些发热。
礼部的官员叮嘱过,可以挥手致意,但不可随意俯身捡拾这些女子抛掷之物,以免失了体统,也避免引起混乱。看来礼部的官员已经预料到会发生这一幕了,还真是考虑周全,要不是有他们的告诫,刚才马周都差点接着这些帕子了。
这会儿,马周只能当作没看见,继续目视前方,偶尔挥手。但那些帕子上的香气,混合着秋日干燥的空气和人群蒸腾的热气,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崔嘉那边情形更甚,他是一甲第二名,更是清河崔氏子,更兼温润如玉仪表堂堂,受到的关注比之马周更多。
不过他似乎更习惯这种场面,依旧微笑着,偶尔对抛掷帕子特别热情的方向微微颔首,引得那边响起一阵抑制不住的娇呼与轻笑。
后面的进士们,收到的“青睐”自然少些,但也颇有几方。有人红了脸,目不斜视;有人偷偷用眼角余光瞟着落在地上的精致绣品,脚下马速都不由自主放慢了些;也有人学着马周和崔嘉的样子,向两侧拱手、挥手,引来更多欢呼。
整条朱雀大街,彻底陷入了狂欢的海洋。
欢呼声、议论声、抛掷手帕的娇呼声、小贩趁机抬高价的吆喝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直冲云霄。秋阳似乎都被这沸腾的人气烤得更烈了几分。
……
永乐坊通往将作监的街道上,文安骑着马,慢悠悠地走着。
他今日特意提前了些下值。将作监里也是人心浮动,不少吏员工匠都找借口溜出去看热闹了,公务几乎停顿。阎立德也知道情况特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文安听着远处朱雀大街方向传来的、如同闷雷般隐约可闻的喧嚣声,摇了摇头。他本不想去凑这个热闹,但想到那场面毕竟是因自己献策而起,心中终究有些好奇。
他记得朱雀大街靠近皇城的一段,有几家酒楼,视野不错。便吩咐张旺,改道去那边。
到了地方,果然人满为患。酒楼掌柜见是文安,认得这位如今在长安声名鹊起的年轻官员,连忙挤出笑容,将他引到二楼一个预留的、临街的雅间——这原本是给某位世家子弟预留的,但人还没到,掌柜便先挪用了。
文安也不推辞,谢过掌柜,在窗边坐下。点了两样小菜,一壶清淡的米酒,便让张旺自去楼下寻个地方歇息。
从这扇窗户望出去,正好能俯瞰一段朱雀大街。此刻街上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御道中央空着,金吾卫的军士像两道黑色的堤坝,将人潮牢牢挡住。
喧哗声隔着窗户传进来,有些模糊,却更显得那场面宏大。
文安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着,目光落在远处空荡荡的御道上。
不多时,金吾卫开道,仪仗出现。接着,便是那一抹醒目的红。
马周骑着白马,缓缓进入他的视野。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具体眉眼,只能看到那一身大红袍,在秋阳下鲜艳得灼眼。白马,红袍,黑幞头,鬓边一点红。色彩对比强烈,透着一种扑面而来的、新鲜的、蓬勃的意气。
后面是崔嘉,枣红马,绯红袍,从容优雅。再后面,是更多的红与青。
队伍缓缓前行,两侧的人海随之波动,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无数手臂挥舞,无数彩帕飞扬。
文安静静地看着。
这就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诗中的场景,此刻就在他眼前真实地上演。而且,因为他的出现,这首诗提前了上百年问世,这场“跨马游街”的盛典,也提前了几百年出现在大唐的土地上。
他心中并无多少“创造历史”的得意,反而有些奇异的恍惚。
这些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的人,他们的命运已经因他而改变。马周,这位历史上的名相,此刻正以状元之身,接受着万民的欢呼。崔嘉,这位原本只是世家子弟中不起眼的一个名字,如今也站在了瞩目的位置。
还有后面那些陌生的面孔,他们的人生轨迹,也将从今日起,驶向未知而又充满可能的方向。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文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米酒清淡,带着微微的甜意。
楼下传来的欢呼声更响了,隐约能听到“状元”“崔公子”的呼喊。文安望下去,看到马周和崔嘉正经过酒楼下方。无数彩帕从两侧的窗户、楼栏抛出,如同下了一场缤纷的雨。
第279章 曲江宴前
马周似乎抬头朝楼上望了一眼,但距离太远,目光并未交汇。
文安看着他平静而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那晚他站在自家门前,衣着寒素却目光清亮的样子。不过短短几日,已是天壤之别。
这就是权力,这就是制度的力量。轻轻拨动一下,便能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队伍渐渐远去,朝着明德门方向。
人群也跟着缓缓移动,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喧哗声浪也随着队伍远去,但整条朱雀大街依旧热闹非凡,人们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看到的每一个细节,争论着谁更俊朗,谁的风姿更佳。
文安坐在窗边,直到举子们的一抹红渐行渐远,才收回目光。
他起身准备离开,前往曲江池,桌上的菜没动几口,酒却喝了大半壶。
这场跨马游街,从未时三刻开始,直到申时末,日头偏西,才渐渐接近尾声。
队伍从承天门出发,沿朱雀大街南行,至明德门前折返,再经朱雀大街北行,绕皇城半周,最后转入通往曲江池的街道。全程足足走了两个多时辰。
所过之处,万人空巷,欢声雷动。
当马周等人最终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离开朱雀大街,前往曲江池时,大街上的百姓却久久没有散去。
他们聚在一起,回味着,议论着,比划着,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光。孩童学着骑马的样子,在人群缝隙里跑来跑去。女子们低声笑着,比较着谁收到的帕子更多、更精致。小贩们盘点着比平日多出数倍的收入,笑得合不拢嘴。
这场面,注定会成为许多人一生难忘的记忆。在往后许多年里,他们都会向儿孙讲述,贞观二年秋天的那个下午,朱雀大街上那场前所未有的盛况,那些骑在高头大马上、如同神仙人物般的新科进士们。
而对于马周等人而言,这漫长而荣耀的游街,只是今日仪程的一部分。
在朱雀大街尽头与礼部官员郑重作别后,他们并未各自归家,而是在礼部胥吏的引导下,换乘了早已备好的马车,朝着东南方向的曲江池驶去。
那里,还有一场以他们为主角的“曲江宴”,在等待着。
……
曲江池,位于长安城东南,本是秦汉时的皇家园林“宜春苑”所在,隋文帝厌其名“曲”,改称“芙蓉园”。园内引泸水入池,广植荷花,亭台楼阁点缀其间,景色清幽,是长安士大夫宴游雅集的胜地。
今日的曲江宴,便设在芙蓉园临水一侧的“流觞亭”。
文安从朱雀大街那边的酒楼直接过来,到曲江时,日头已经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宽阔的池面上,波光粼粼。池中残荷已凋,剩下些枯梗立在水面,反倒另有一番萧疏的韵味。
流觞亭是一座半开放的水榭,三面环水,以长廊与岸相连。亭子颇大,足够容纳百余人。此时亭内已布置妥当。
地上铺着崭新的苇席,一张张低矮的紫榆木案几按着方位摆开,上面摆放着青铜酒爵、漆木筷子、瓷碟等物。
每张案几后都有锦缎坐垫。亭子中央空出一片,铺着更精致的波斯地毯,想必是稍后表演或主要人物活动之处。
最引人注目的,是亭子一侧引入的活水。一条人工开凿的浅窄曲水,蜿蜒流过亭内,清澈见底,水中飘着数盏制作精巧的木制酒杯托(即“觞”)。这便是“曲水流觞”的雅趣所在了。
亭子内外还悬挂着不少灯笼,此刻尚未点亮。但可以想象,入夜之后,灯火映水,必是另一番景象。
文安看了看这布置,心中点点头。这规格,这细节,显然不是新科进士们自己能操办出来的。里面定然有礼部和光禄寺的手笔,甚至可能得了宫中的示意。看来李世民对这次恩科,确实是寄予厚望,要给足这些新晋人才体面。
他到得早,亭内人还不多。除了一些忙碌布置的礼部胥吏、光禄寺的仆役,只有零星几位先到的宾客,多是些与今科进士有亲旧关系的低品官员或士林名士,文安大多不认识,只互相拱手致意,便寻了个靠边、不那么显眼的位置坐下。
陆青宁今日也跟着来了,与张旺一同候在亭外廊下。文安独自坐在案几后,看着仆役们往来穿梭,添置酒水菜肴,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车马声、人语声,文安心中一片安宁,之前参加热闹场面心中就会隐隐升起的不适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不过这不妨碍他依旧不太喜欢这种应酬场合。尤其是今日,自己作为“糊名誊录”的献策者,恐怕会是焦点之一。想到等会儿可能要面对的各种寒暄、客套、敬酒乃至试探,他就觉得有些头疼。
但没办法,躲不掉。他被一众新科进士强烈邀请,一定要过来参加曲江宴。
他轻轻吐了口气,端起面前已经斟好的酒,嗅了嗅。是葡萄酿,色泽深红,香气醇厚。比程咬金府上的三勒浆温和些,但也未必好应付。
正想着,亭外传来更清晰的车马声和脚步声。
文安抬眼望去,只见一群人正从长廊那头走来。当先几人,气度沉稳,身着紫袍或深绯袍,正是朝中重臣。
房玄龄与杜如晦并肩而行,两人都是紫袍玉带,房玄龄面带惯常的温和微笑,杜如晦面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长孙无忌稍后半步,捻着胡须,目光扫过亭内布置,微微颔首。后面还跟着魏征、王珪、李道彦、孔颖达等人。
他们的出现,让原本有些松散的气氛顿时一肃。
亭内先到的那些人连忙起身,趋步上前,躬身行礼:“见过房相、杜相、长孙公、魏公、王公……”
文安也只好起身,跟在众人后面行礼。他没想到,这些宰辅们居然来得这么早,不是说地位越高,来得越晚吗。
房玄龄笑着摆摆手:“诸君不必多礼。今日乃新科才俊之宴,我等亦是宾客,随意些便好。”
话虽如此,但谁又能真的随意?
众人依旧恭敬地请几位宰相、国公上座。亭内主位自然是留给他们的,案几更宽大,坐垫更厚实。
第280章 曲江宴
房玄龄等人也未过多推辞,依次落座。他们的位置在亭子最内侧,正对着入口和中央的空地,视野最佳。
长孙无忌坐下后,目光在亭内扫了一圈,很快落在了靠边的文安身上,笑了笑,对房玄龄低声道:“看,文小子,倒是会挑地方。”
房玄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文安正低着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样子,不由失笑,对旁边的杜如晦道:“克明你看,文安那小子,此时倒是缩起来了。”
杜如晦咳嗽两声,并未说话,却也露出一丝微笑。
这时,又有一群人到来。
这次来的,多是一些世家出身的官员,如崔琰、卢承庆、郑仁基等人。他们穿着绯袍或绿袍,神色却不如房玄龄等人轻松,尤其是崔琰,脸上虽然带着笑,但眼神有些沉,目光在亭内扫过,尤其在文安身上停顿了一瞬,才移开。
他们与房玄龄等人见礼后,也各自找了位置坐下,与文官集团隐隐隔着一段距离。
气氛似乎变得微妙了些。
文安感觉到崔琰那一眼,心中冷笑。该来的总会来。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陆陆续续,又有更多官员、名士到来。亭内渐渐坐满了七八成。低声的交谈声、寒暄声,混杂着酒香、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文安尽量缩在自己的角落里,希望没人注意到他。
但事与愿违。
房玄龄忽然朝他这边招了招手,声音温和:“文县子,过来这边坐。”
亭内许多道目光,顿时齐刷刷地落在了文安身上。
文安无奈心中一叹,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房玄龄等人那一片区域。那里原本坐着的几位官员很识趣地挪了位置,给文安空出一个靠近下首的案几。
“坐吧,不必拘谨。”房玄龄笑道,“今日你可是半个主人。”
文安拱手谢过,有些不自然地坐下。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更多了,好奇的,探究的,善意的,或许也有不那么善意的。
长孙无忌看着他,似笑非笑:“文县子,今日这曲江宴,可是因你献策之功,方能聚得如此多英才。等会儿新科进士们来了,你怕是少不了要多喝几杯。”
文安连忙道:“长孙公言重了。此乃陛下圣明,诸位相公运筹,礼部光禄寺诸位同僚操持,安岂敢居功?能列席旁观,已是荣幸。”
杜如晦缓缓道:“有功便是有功,不必过谦。只是这饮酒……你年纪尚轻,量力而行便是,莫要学知节他们那般豪饮。”
提到程咬金,几人都露出无奈又好笑的神色。显然都见识过程咬金宴饮时的“风采”。
文安点头应下,心中稍安。有这几位大佬在身边,虽然更引人注目,但至少安全些,等会儿真被灌酒,或许还能得些回护。
正说着,亭外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声,夹杂着马蹄声和年轻人的说笑声。
“来了!新科进士们到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亭内所有人都朝入口处望去。
只见以马周、崔嘉为首,今科及第的四十名士子,已然换下了游街时的红袍,统一穿着礼部准备的青色襕衫,头戴黑色幞头,排成整齐的队列,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沿着长廊,朝流觞亭走来。
经过两个多时辰的游街,他们脸上都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与荣光。眼神明亮,步履轻快。
马周走在最前,神色依旧沉稳,但眉眼间也透着一丝松快。崔嘉紧随其后,面带微笑,风度翩翩。
数十名青衫士子,在暮色渐合的曲江池畔,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他们走到亭前,并未立刻入内,而是在礼部官员的示意下,整整齐齐地站定。
马周上前一步,对着亭内众多紫袍绯袍的官员,深深一揖,声音清朗:“学生马周,携今科同年共四十人,拜见房相、杜相、长孙公、魏公、王公,及诸位朝堂前辈!蒙陛下天恩,侥幸得中,学生等感激涕零,特来拜谢!”
身后四十人,齐刷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学生等拜见诸位前辈!”
声音洪亮,透着年轻人的朝气与恭敬。
房玄龄作为首辅,当先起身,虚扶一下,温声道:“诸君请起。今日乃尔等喜庆之日,不必多礼。陛下于两仪殿殷殷嘱托,望尔等将来勤政爱民,忠君报国,方不负今日之荣耀。入座吧。”
“谢房相教诲!”
众人再次行礼,这才在礼部胥吏的引导下,依次入亭,在预留的位置上坐下。他们的位置多在亭子中央和外侧,与文官、世家官员们隐隐形成了内外两个圈子。
马周、崔嘉等一甲进士,位置更靠前些,几乎与文安所在的下首区域相邻。
众人落座,亭内一时显得有些拥挤,却也更加热闹。仆役们穿梭往来,开始正式上菜。冷盘、热羹、炙肉、时蔬……一道道菜肴被摆上案几,虽不如宫中御宴奢华,但也算得上丰盛精致。
酒是葡萄酿,但也备了更烈的三勒浆,供喜好者取用。
礼部一位郎中走到中央空地,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吉时已到,曲江宴启——请诸君满饮此杯,共贺今科英才!”
所有人端起酒杯。
马周作为状元,再次起身,面向主位的房玄龄等人,也面向所有宾客,举起酒杯,朗声道:“学生不才,蒙陛下钦点为魁首,又得诸位前辈莅临赐宴,荣幸之至。学生谨代今科同年,敬三杯酒!”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清晰地说道:“第一杯,敬皇天后土,佑我大唐国祚绵长,风调雨顺!”
说罢,将杯中酒缓缓洒于身前地上少许,然后举杯向天,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效仿,洒酒,饮酒。
“第二杯,”马周再次斟满,举杯,“敬陛下!陛下圣明烛照,开恩科,立新制,求贤若渴,方有学生等今日之机遇!愿陛下龙体康泰,福泽万民!”
这一次,所有人都肃然起身,朝着皇城方向,举杯齐声道:“敬陛下!”然后饮尽。
“第三杯,”马周第三次举杯,目光扫过亭内众官员,“敬在座诸位前辈栋梁!多年来为国操劳,匡扶社稷,乃学生等楷模!愿诸位公侯万代,福寿安康!”
众人又转向房玄龄等人,举杯道:“敬诸位相公、国公!”饮下第三杯。
三杯酒罢,气氛彻底活络起来。
第281章 诗酒不分家
礼部郎中宣布宴席正式开始,乐工在亭子一角奏起舒缓的雅乐。仆役们更加频繁地添酒布菜。低声的交谈声、欢笑声、酒杯碰撞声,渐渐响起。
文安刚松了口气,以为可以安心吃点东西,就发现麻烦来了。
不断有士子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
“文县子,学生敬您一杯!若非县子献策,学生恐难有今日!”
“文县子高义,献糊名之策,开寒门之路,请满饮此杯!”
“县子才学,学生仰慕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大多是今科的寒门进士,也有少数世家子弟,态度或热情,或感激,或好奇。文安不得不一次次起身,举杯,说着“不敢当”“过奖了”“共勉”之类的客套话,然后将杯中酒饮下。
葡萄酿虽不烈,但一杯接一杯,也让他脸上渐渐发热,脑袋有些发晕。
他想推辞,但看着那一张张真诚的、带着敬意的年轻面孔,又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这些人,是真心感激他。他们的命运,也确实因他而改变。
可这酒……再喝下去,真要醉了。
文安一边应付着,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主位的房玄龄等人,希望他们能说句话,解解围。
房玄龄正与杜如晦低声说着什么,似乎没注意到这边。长孙无忌倒是看到了,却只是拈须微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魏征倒是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人敬酒打断了。
文安心中叫苦。
这时,崔嘉端着一杯酒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先对文安拱手:“文县子。”
文安连忙还礼:“崔兄。”
“今日场合,嘉本不该多扰。”崔嘉语气诚恳,“但县子于嘉,于天下寒俊,实有大恩。此杯酒,聊表谢意,还请县子莫要推辞。”
说罢,举杯示意。
文安看着崔嘉清澈的眼神,知道这杯酒是躲不掉了。而且崔嘉是世家子弟的代表,他若推了,更不好看。只得端起酒杯,与崔嘉轻轻一碰:“崔兄言重了。兄才学冠世,高中乃实至名归。安,先干为敬。”
两人同时饮尽。
崔嘉饮罢,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文安案边,对后面还想过来敬酒的几位同年温声道:“诸位同年,文县子酒量浅,心意到了即可。莫要让县子过于劳顿,反失欢宴本意。”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那几位士子看了看崔嘉,又看看文安有些发红的脸,都笑了笑,拱手道:“崔兄说的是,是我等孟浪了。文县子,您随意,学生等告退。”
说完,便各自回了座位。
文安心中感激,对崔嘉低声道:“多谢崔兄解围。”
崔嘉微微一笑:“县子客气了。嘉只是实话实说。”他顿了顿,又道,“今日宴后,若县子得空,嘉想邀县子至寒舍一叙,有些……疑惑,想向县子请教。”
文安心中一动,看了崔嘉一眼,见他眼神坦荡,并无恶意,便点头道:“好,改日定当拜访。”
崔嘉拱手,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经崔嘉这一打岔,来向文安敬酒的人果然少了许多。文安终于得了片刻清静,赶紧夹了几筷子菜压压酒,又喝了半碗醒酒的酸羹,这才觉得胃里舒服了些。
他偷偷打量四周。宴席已进入高潮,众人不再拘泥于座位,开始走动敬酒,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寒门进士们多聚在一处,兴奋地讨论着未来的官职去向;世家子弟们则自成圈子,言辞间依旧保持着某种矜持与优雅;官员们则按着亲疏派系,各自聚谈。
丝竹声悠扬,酒香氤氲,灯火渐次点亮,倒映在亭外的曲江池水中,碎成点点金光。
就在这时,房玄龄忽然放下酒杯,轻轻拍了拍手。
乐声稍歇,交谈声也低了下去。众人都望向主位。
房玄龄站起身,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目光扫过亭内众人,尤其在那些青衫进士们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缓缓开口:
“今日曲江盛宴,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值此良辰美景,又有今科英才在座,若只饮酒谈笑,未免可惜。”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老夫提议,不若效仿古人雅集,请今科诸位才俊,每人赋诗一首,不拘体裁,不限题目,或言志,或抒怀,或咏景,共襄盛举。既可展露才学,亦为今日之宴,留一段佳话。诸君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亭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赞同声。
“房相所言极是!”
“正当如此!方显我大唐文华!”
“请诸位同年挥毫!”
新科进士们更是精神一振。作诗,这是他们最拿手的本事,也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在这么多朝堂重臣、士林前辈面前展示诗才,若能得一句好评,对日后仕途大有裨益。
马周作为状元,当先起身,拱手道:“房相美意,学生等敢不从命?只是仓促之间,恐有拙作,贻笑大方。”
房玄龄笑道:“宾王不必过谦。即兴之作,贵在真情实感。诸君但抒胸臆即可。”
有了房玄龄这话,众人再无顾虑,纷纷叫好。
仆役们早有准备,迅速搬来数十张矮几,铺上宣纸,备好笔墨。进士们各自寻了位置,或沉吟,或踱步,或提笔蘸墨,开始构思。
亭内顿时安静下来,只闻细微的研墨声、纸张摩擦声,以及亭外隐约的水声风声。
文安坐在原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诗会”,心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终于没人再来灌他酒了。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葡萄酿,轻轻抿了一口,看着那些或凝神苦思或奋笔疾书的年轻面孔,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墨香与酒气混杂的独特气味,忽然觉得,这场曲江宴,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靠回坐垫,放松了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背,目光投向亭外。
此时斜阳正浓,曲江池水倒映着亭内点点灯火与斜阳,半江瑟瑟半江红。
第282章 诗会争锋
房玄龄的话音落下,流觞亭内先是一静,随即,低低的议论声便如同水泡般咕嘟咕嘟泛起。
赋诗。
这在文人士子的雅集中,本是寻常事。但今日不同。今日是恩科新晋进士的答谢宴,座中有当朝宰辅,有各部重臣,有世家代表,亦有如文安这般风头正劲的“局外人”。在这样的场合下作诗,便不再仅仅是风雅,更是才学的展示,是士林地位的初次无声较量。
短暂的沉默后,新科进士们的眼中纷纷燃起了亮光。
流觞亭内,灯烛渐明。
数十张矮几分散亭中,新科进士随即都动了起来,他们或坐或立,凝神提笔,纸面沙沙作响。墨香混着酒气,在秋夜微凉的空气里缓缓弥散。亭外曲江水声隐约,偶有残荷枯梗被晚风拂动,发出细碎的轻响。
文安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终于得了片刻喘息。方才被轮番敬酒的晕眩感,在几口酸羹和清茶下肚后,稍稍缓解。他借着低头喝茶的间隙,悄悄打量四周。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几位宰辅坐在主位,神色平和,偶尔低声交谈两句。魏征眉头微蹙,似乎对这般“以诗佐酒”的雅集不甚赞同,但也没有出言反对。
王珪、李道彦、孔颖达三位今科主副考,则面带微笑,目光在那些伏案书写的青衫士子身上流转,带着几分期许与审视。
崔琰、卢承庆等世家官员坐在另一侧,脸上也挂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们端着酒杯,小口啜饮,目光偶尔瞟向文安这边,又迅速移开。
亭子中央,新科进士们已陆续停笔。
马周最先写完。他放下笔,将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双手捧起,走到主位前,躬身呈给房玄龄:“学生拙作,请房相及诸位前辈斧正。”
房玄龄接过,就着明亮的烛光细看。纸上字迹端正清瘦,力透纸背。他轻声念了出来:
“寒窗十载对青灯,一朝雁塔姓名登。
非关朱紫门楣贵,只赖文章气韵增。
圣主求贤开新制,微躯何幸沐恩承。
从今愿作耕桑吏,不负君恩与岁稔。”
诗是七律,平实中见风骨。前两联写苦读中第,点出“非关门楣贵”,暗合糊名新制;后两联感念君恩,表明愿为地方循吏的心志。虽无惊才绝艳之句,但情真意切,格局端正。
“好。”房玄龄微微颔首,将诗递给旁边的杜如晦,“宾王此诗,质朴见真,志存高远。‘非关朱紫门楣贵,只赖文章气韵增’二句,尤见心胸。”
杜如晦看了,咳嗽两声,点头道:“确是本色语。为官者,首重实心任事。此志可嘉。”
长孙无忌接过,扫了一眼,笑道:“马状元有此心志,陛下闻之,必欣慰。”
马周躬身:“谢诸位前辈谬赞。”
亭内众人纷纷举杯:“贺马状元佳作!饮!”
一杯酒罢。
紧接着,崔嘉起身,捧诗上前。他今日穿一袭月白襕衫,在烛光下更显风姿秀逸。诗呈上,房玄龄念道:
“曲江秋色晚来澄,碧水红亭映彩灯。
昔年萤雪穷经苦,今夕笙歌及第荣。
非慕琼林夸骏骨,但求丹陛答明廷。
同侪共勉青云路,莫负长安月正明。”
也是一首七律。前两联写眼前景、忆旧时功,对仗工稳,画面清丽。后两联抒怀,言志不在夸耀,而在报效朝廷,并勉励同年。辞采斐然,气度雍容,世家子弟的教养与才情尽显。
“奉恭此诗,清丽中含雅正,难得。”房玄龄赞道,“‘非慕琼林夸骏骨,但求丹陛答明廷’,立意甚高。”
杜如晦看了,也点头:“辞章华美而不浮,心志恳切而不骄,甚好。”
长孙无忌拈须微笑:“不愧是清河骐骥儿,果然名不虚传。”
崔嘉躬身谢过,退回座位。
众人又举杯:“贺崔公子佳作!饮!”
第三位上前的是孙耀祖,来自江都的寒门士子。他面容黝黑,手上有常年劳作的茧子,呈上的诗却颇有气象:
“十年负笈走风尘,今日方为帝里人。
夜雨巴山曾独对,秋霜楚水几孤身。
幸逢圣主开新榜,得脱寒衣换锦绅。
他日若持州郡印,定教闾巷少啼贫。”
诗是古风,语言质朴甚至有些粗粝,但情感浓烈。将昔日求学漂泊之苦、今日得中换衣之喜、未来为民解困之志,写得真切感人。
“好一个‘定教闾巷少啼贫’!”魏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为官者,当有此念。”
房玄龄也点头:“情真语直,有古风。张生出身寒微,能作此语,尤为难得。”
孙耀祖深深一揖,眼圈微红,退回座位。
众人再次举杯。
接着,又有数位进士陆续呈诗。或咏景,或言志,或感怀,水平虽有高下,但皆清新可观。每念一首,房玄龄等宰辅便略作点评,或赞其辞采,或赏其立意,或勉其心志。众人便跟着举杯相贺。
一时间,亭内诗声、点评声、饮酒声、赞叹声交织,气氛热烈而风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或年轻或成熟、因酒意和兴奋而泛红的脸庞。
崔琰坐在世家官员那一席,手里端着酒杯,脸上也带着得体的微笑,不时与身旁的卢承庆低声交谈两句。
他看着眼前这“以诗佐酒”的盛景,心中滋味复杂。
这等新科进士齐聚、宰辅名臣在座、即席赋诗评点的雅集,正是他们世家最擅长也最乐于见到的场面。文章风雅,诗酒风流,彰显士林气象,亦是世家文化底蕴与影响力的展示。
若在往日,这等场合,必然是他们崔、卢、李、郑、王几家子弟大放异彩,诗作争奇斗艳,引得满堂喝彩。宰辅们的赞誉,也多半会落在这些自幼饱读诗书、家学渊源的世家子身上。
可今日……
崔琰的目光扫过那些青衫士子。除了崔嘉、王仁表等寥寥数人,大半都是陌生的,甚至带着乡土气的面孔。最关键的是,崔嘉、王仁表还都不是家族嫡子,与世家的关系不算融洽。
第283章 发难
他们的诗,虽不乏佳句,但终究少了那份世代浸润的醇厚与精致。更刺目的是,那些寒门子弟诗中反复提及的“圣主开新制”“脱寒衣”“闾巷少啼贫”等语,字字句句,都在提醒着他,那个可恨的“糊名誊录”。
若无此制,这些泥腿子,安能坐于此间,与他们崔卢子弟同席赋诗,共受宰辅点评?
崔琰心中那根刺,又隐隐作痛起来。他饮了一口酒,酒液入喉,却觉苦涩。
他看向坐在房玄龄下首不远处的文安。
那小子正低着头,专心对付面前的一碟炙羊肉,似乎对这满亭的诗文风流毫无兴趣。一副置身事外、只想躲清静的模样。
崔琰眼神微冷。
就是此人,献上那“糊名誊录”的毒计,断他们世家根基。如今又因献策之功,得陛下重赏,得寒门士子感激,甚至能坐在这等雅集中,与宰辅们同席。
凭什么?
一个来历不明、靠着些奇技淫巧幸进的小子,也配?
崔琰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时,所有进士的诗都已呈阅完毕。
房玄龄与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征、王珪等人低声商议片刻。其实众人心中已有评判,这般雅集本为助兴,并非正经比试,但既已发起,总要有个说法。
片刻后,房玄龄起身,面带微笑:“诸君佳作纷呈,各具特色,老夫与诸公观之,皆觉欣喜。若论辞章华美、气度雍容、立意高远,当以崔嘉崔奉恭之作为魁。”
“马宾王之诗质朴真淳、志存高远,列为第二。孙耀祖之诗情真语直、心系黎庶,可为第三。其余诸君之作,亦各有佳处,不再细分次第。诸君以为如何?”
这评价公允。崔嘉的诗确实在辞采和整体完成度上更胜一筹,马周胜在心志与气格,孙耀祖则以真情动人。
亭内众人纷纷点头:“房相评点公允!”
“崔公子诗才,确为今科之冠!”
“马状元、孙兄之诗,亦是不凡!”
马周起身,对崔嘉拱手,神色坦然:“崔兄高才,周心悦诚服。”
崔嘉也连忙起身还礼,温声道:“宾王兄过谦了。兄之志节,嘉深为敬佩。”
他端起酒杯,面向亭内众人,朗声道,“今日雅集,承蒙房相、诸公及诸位同年抬爱。嘉愧不敢当。此杯酒,敬房相、诸公提携之恩,敬诸位同年共勉之谊!”
说罢,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共饮!”
气氛再次达到高潮。经过这一轮赋诗评点,新科进士们彼此之间更熟络了些,寒门与世家子弟间的隔阂,似乎也在诗酒交流中淡去了些许。至少表面如此。
崔琰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邪火却越烧越旺。
这满堂的和乐,这风雅的盛景,这本该属于他们世家独享的荣耀时刻,却被硬生生塞进了这么多杂音。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那里……
他忽然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动作不大,但在渐渐平复的喧闹声中,显得有些突兀。不少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
崔琰脸上挂着笑容,步履从容地走到亭子中央,先对房玄龄等人拱了拱手,然后目光转向文安所在的方向,声音温和,却足够让全场听清:
“房相,诸公。今日曲江盛宴,新科才俊赋诗助兴,真乃文坛佳话,盛世雅音。我等有幸躬逢,受益良多。”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继续道:“不过,此间尚有一位,诗名早着,长安士林可谓无人不晓。值此盛会,岂能无佳作以添雅趣?”
他转过身,面向文安,走了几步,在距离文安案前数步处停下,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让亭内气氛为之一凝:
“文县子。早就听闻县子诗才惊人,之前的《从军行》《出塞》《凉州词》等可谓脍炙人口,最近一首《登科后》,更是激励天下士子,在长安传唱。”
“今日盛会,新科同年皆已挥毫,县子何不也赋诗一首,让我等一睹风采,亦为此宴再添一段佳话?”
话音落下,亭内瞬间安静了不少。
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文安身上。有好奇,有期待,有幸灾乐祸,也有担忧。
新科进士们大多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文安的诗名早就传开了,最近所作《登科后》,也是朗朗上口,意气风发。但现场听文安作诗,却无人有过。若真能得见,今日这曲江宴,可谓圆满。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眉头却同时微微一皱。
今日乃新科进士答谢宴,主角是这些刚刚鱼跃龙门的士子。崔琰此时当众点名文安作诗,看似捧场,实则是将文安架在火上烤。
若文安做得好,难免有喧宾夺主之嫌;若作得不好,或干脆作不出,则正好落下口实,损其才名。更何况,文安方才已被灌了不少酒,此刻状态未必最佳。
这崔琰,心胸未免太窄,手段也失了分寸。
房玄龄脸色微沉,正欲开口圆场,却见文安已放下筷子,缓缓站了起来。
文安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因为酒意,双颊还带着些微红晕。他看向崔琰,眼神平静,并无被突然发难的惊慌或恼怒,只是那平静之下,透着一丝冷意。
他并未立刻说话。
崔琰见他沉默,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与惋惜,声音提高了几分:“怎么?文县子莫不是觉得此等场合,不值得动笔?还是说……”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县子往日那些脍炙人口的诗文,皆是深思熟虑、反复雕琢而成?在这等即席赋诗的场合,一时难以成篇?若是如此,倒也可理解。毕竟,急就之章,最是考验真才实学。”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暗指文安以往的诗可能是提前准备甚至他人代笔,经不起现场考验。
亭内顿时响起一阵极低的嗡嗡议论声。不少人看向文安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第284章 应战
新科进士中,马周眉头微蹙,崔嘉也敛去了笑容,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崔琰这话,不仅针对文安,也将他们这些刚刚即席赋诗的新科进士置于尴尬境地——若文安作不出,是否意味着他们刚才的诗也都是草草应付?
房玄龄终是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势:“崔侍郎。”
崔琰转身,躬身:“房相。”
“今日乃新科进士答谢之宴,陛下亦寄予厚望。”
房玄龄看着崔琰,语气平稳,但话里的分量不轻,“诸位进士即席赋诗,是为助兴,彰显文华,并非考场较技。”
“文县子乃献策有功之臣,亦是陛下特邀观礼之宾。崔侍郎如此咄咄相邀,言辞之间,颇多揣测,是否……有失君子之仪,亦违今日欢宴之本意?”
这话说得重了。直指崔琰失仪,且将问题拔高到违背皇帝设宴本意的高度。
崔琰脸色顿时一变。
他没想到房玄龄会如此直接地为文安出头。房玄龄是宰辅,当朝官员第一人,他的话,分量极重。崔琰虽是世家代表,官居一部侍郎,但在房玄龄面前,终究矮了不止一头。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见房玄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怒气,却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让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再看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虽未说话,但神色间对房玄龄的话显然并无异议。魏征更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崔琰脸上青红交错,心中羞恼交加。他本是看不惯文安那副置身事外的样子,想借机让他出个丑,杀杀他的气焰,没想到引火烧身,反被房玄龄当众训斥。
他咬了咬牙,对着房玄龄躬身道:“房相教训的是。是下官……思虑不周,唐突了。”说罢,他直起身,狠狠瞪了文安一眼,衣袖一摆,就要转身回座。
场面一时有些冷场。方才的热烈气氛,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
然而,就在崔琰转身的刹那,文安却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极反笑,而是一种带着些许酒意、却又异常清醒的洒然之笑。
那笑容很淡,却奇异地驱散了他眼中方才的沉静,显出一种少年人独有的、带着些许锐气的明亮。他并没有看崔琰,仿佛刚才那场针对他的风波,只是拂面而过的一缕微风。
“房相爱护之意,下官感激不尽。”文安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在寂静的亭中格外悦耳,“然则……”
他这才转过目光,看向僵立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的崔琰,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点客气的疏离:“崔侍郎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这话让所有人都是一愣。连崔琰都诧异地看向他,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文安继续道:“下官蒙陛下错爱,偶有拙句流传,实属侥幸。今日曲江盛宴,群贤毕至,文采风流,下官能列席其间,已是荣幸。崔侍郎既觉下官不应缺席此雅事……”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眼中却无多少温度:“那下官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崔琰愣住了,他本意是让文安难堪,无论文安作不作诗,都落了下乘。却没想到,文安在房玄龄已然出面回护、完全可以顺势下台阶的情况下,竟然……接下了这个明显不怀好意的“邀请”?他哪来的底气?真不怕当场出丑,坐实了“诗名有假”的嫌疑?
房玄龄也是微微一怔,看向文安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讶异和担忧。杜如晦忍不住又咳嗽了两声,长孙无忌则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魏征眉头紧锁,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而那些新科进士、在场官员乃至仆役,此刻都睁大了眼睛,脸上充满了振奋和强烈的期待!
文安的诗名,他们确实听过。《登科后》激励人心,《从军行》等诗的豪迈,早已传遍长安。
但除了极少数人(如程处默、尉迟宝林等),谁又真正亲眼见过、亲耳听过文安即兴赋诗?尤其是在这种被骤然发难、压力巨大的场合下?
若他能当场作出,并且质量不差,那便是真正的才华横溢,名不虚传,方才崔琰的诘难,便成了自取其辱的笑话!这可比什么私下流传的诗句,更有说服力,也更具传奇色彩!
一时间,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到了最高点。连方才的尴尬和紧张,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对“见证名篇诞生”的期待所冲淡。
文安说完,不再理会崔琰的反应。他随手拿起自己案上那杯尚未喝完的葡萄酿,缓步走向亭子中央那蜿蜒的曲水旁。
暮色已深,亭内外的灯笼早已次第点亮。灯火倒映在清澈的流水中,碎成点点跃动的金光,与天上初现的疏星遥相呼应。晚风带着池水的微凉气息和残荷的淡香,拂动他浅绿色官袍的衣角。
他站在水边,微微闭上眼睛,仿佛在倾听风声水声,又仿佛在凝神构思。
亭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仆役们忘了添酒,乐工们停了丝竹,连远处池边的虫鸣,似乎都识趣地低伏下去。
房玄龄缓缓坐回座位,与身旁的杜如晦、长孙无忌交换了一个眼神。杜如晦低声道:“此子……胆气不小。”长孙无忌则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文安挺直的背影上,低语:“且看。”
他们倒不担心文安作不出来。能想出糊名誊录、复式记账法这些法子的人,脑子绝对不笨。且观他此刻镇定自若的神态,不似强撑。他们只是对崔琰这种不顾场合、挟私报复的行径,愈发感到不齿。
文安闭目凝神,心中却并非众人所想的那般在艰难构思。
合适的诗?太多了。唐宋诗词的宝库在他脑中清晰如镜。但直接抄一首?似乎……不够分量,也未必完全契合此刻的情境和氛围。
第285章 千古骈文
崔琰的挑衅,房玄龄的回护,众人的期待,新科进士们的诗文,眼前曲江的夜景,大唐初年这股蓬勃向上的气象……种种因素交织在一起,让他胸中有一股意气在涌动。
既然要作,便作一篇能镇住场子,能匹配这场“贞观二年曲江宴”的。
《滕王阁序》的华彩篇章忽然跃入脑海。那篇被誉为千古第一骈文的杰作,写盛宴,写美景,写怀才不遇与昂扬斗志,其雄浑壮阔的意境、铺陈华丽的辞藻、旁征博引的典故,不正适合此情此景吗?
只是,需要大改。地名、典故、人物,都要换成符合当下长安、符合贞观朝堂的。王勃的牢骚与自怜要剔除,代之以更符合自己身份和此刻心境的表达。
他脑中飞快地梳理着记忆中的原文,结合眼前所见、心中所感,进行着艰难而迅捷的“编译”和再创作。
这是一项极耗心神的工程,但他发现,自己此刻思路异常清晰,前世那些深印脑海的文字,如同活了过来,任他拆解、重组、赋予新的灵魂。
时间一点点过去。亭内安静得有些压抑。有人开始担心,文安是不是真的被难住了?崔琰嘴角重新浮起一丝冷笑,等着看文安如何收场。
就在这时,文安睁开了眼睛。
眼中一片澄澈明净,再无半分犹疑。他转过身,面向亭内众人,左手依旧端着那杯酒,右手自然垂在身侧,身姿挺拔如松。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仿佛穿透了亭柱,投向浩瀚的夜空与无边的秋水。清朗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在灯火通明的流觞亭内,缓缓流淌开来:
“贞观二年,岁在戊子,仲秋之末,会于曲江之芙蓉园,流觞亭宴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曲池清流,映带左右;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开篇几句,化用《兰亭序》的句式,点明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从容不迫,一下子将众人带入了雅集的氛围。
众人微微颔首,开头平稳,未见特别出彩,但行文很正。
文安语调微扬,继续念道: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依旧是《兰亭序》的意境,但描绘的秋日景象,贴合眼前。
接着,文安话锋一转,开始铺陈渲染:
“雍州故郡,大兴新府。星分井鬼,地接秦崤。襟三秦而带五津,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叁柳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天下之美。”
他将王勃原文中的“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改为“雍州故郡,大兴新府”,气势不减。“徐孺下陈蕃之榻”这个豫章典故保留,因其比喻礼贤下士,通用性较强。后面“雄州雾列,俊采星驰”等句,则用来赞美长安人才济济,宾客杰出。
听到此处,众人精神微微一振。这几句对仗工整,用典恰当,开始显露出不凡的功力。
“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原文中的“都督阎公”被隐去,“宇文新州”这个涉及前朝皇族的典故也略过。文安巧妙地续上:
“房相杜相,懿文经国;长孙魏公,亮节匡时。王侍中谏垣遗直,孔博士经幄粹儒。腾蛟起凤,姚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李将军之武库。”
他将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征、王珪、孔颖达这些当朝重臣的名字、官职、特点,巧妙地镶嵌进去,予以高度赞誉。“腾蛟起凤”夸文采,“紫电青霜”赞武备,既颂扬了在座文武,又贴合大唐文武并举的国策。
被点名的几位宰辅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讶异和受用。尤其是“懿文经国”“亮节匡时”“谏垣遗直”“经幄粹儒”这些评语,可谓精准而褒扬得当,比任何直白的赞美都更令人舒坦。
房玄龄捻须微笑,杜如晦眼中闪过光彩,长孙无忌嘴角微翘,魏徵面色虽依旧严肃,但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了些许,王珪和孔颖达也微微颔首。
这一手,既展现了文安对朝堂人物的熟悉和精准把握,更在无形中拉近了与这些大佬的距离,将自己放在了“知音”和“晚辈致敬”的位置上,高明至极。
崔琰的脸色则更难看了几分。这个小畜生把在场的名士赞了个遍,偏偏把他们这几个五姓七望的世家之人放在一边,其心可诛。
文安语调渐趋激昂,开始描绘宴会场面的盛大与人才的卓越:
“诸君作宰,路出名区;小子何知,躬逢胜饯。时维十月,序属孟冬。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时维十月,序属孟冬”点明季节。“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化用原文,描绘曲江秋日暮色,景色如画。
“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临曲江之长洲,得仙人之旧馆。层台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
他将原文中滕王阁的景物描写,巧妙地移植到曲江芙蓉园的亭台楼阁、岛屿水景上,辞藻华丽,想象瑰丽,让人仿佛身临其境,目睹那巍峨华美的皇家园林景象。
新科进士们听得目眩神迷,他们白日游街,远远见过皇城宫阙的宏伟,此刻听文安以如此华美文字描绘宴集之所,更觉与有荣焉。
“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舳。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这几句视野陡然开阔,从园林转向长安城廓,写其繁华富庶,车水马龙。“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写民居稠密,富贵之家众多;“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舳”则让人联想到渭水、漕运的繁忙。气象宏大,展现了帝都的雄浑气派。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当这一联千古名句被文安清晰而富有感情地吟诵出来时,整个流觞亭,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第286章 骈文惊世
所有人,无论官员、进士、仆役,在这一瞬间,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们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亭外。暮霭沉沉,天际尚余一抹暗红的霞影,一只迟归的水鸟正振翅飞过昏暗的池面。秋水在灯火与暮色映照下,粼粼波动,延伸向远方,与渐渐暗下的天空在视野尽头融为一体。
落霞,孤鹜,秋水,长天。
四个最寻常的秋日意象,被这短短十四个字,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动态美感与极致色彩对比的方式组合在一起。画面是如此的辽阔、寂寥、绚烂而又和谐,直击灵魂深处对自然之美的感悟。
“妙……妙绝……”不知是谁,失神地喃喃出声。
“此句只应天上有……”另一位官员低声叹息,满脸震撼。
房玄龄怔住了,杜如晦忘了咳嗽,长孙无忌捻须的手停在半空,魏征锐利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王珪、孔颖达这些文学大家,更是浑身一震,仿佛听到了黄钟大吕。
崔嘉猛地抬起头,望向亭外,又看向文安,眼中的温润平和第一次被强烈的震撼所取代。马周紧紧握住了拳头,心中翻江倒海。
崔琰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自负诗文修养,如何听不出这短短一联是何等的惊才绝艳!
这等句子,莫说在场之人,便是翻遍古今诗文,能有几句可与之比肩?自己方才的诘难、质疑,在这等神句面前,简直成了可笑至极的跳梁之举!
文安并未停留,仿佛浑然不觉自己抛出了何等惊世骇俗的句子,他沉浸在一种奇妙的创作状态中,继续念诵。接下来的文字,从写景自然转向抒情言志:
“渔舟唱晚,响穷昆明之滨;雁阵惊寒,声断灞河之浦。”
昆明(昆明池)、灞河,都是长安城周边水域名,用来联想曲江池的秋夜声响,略显夸张,但意境悠远,无人深究。
“遥襟甫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
用睢园(梁孝王竹园)、彭泽(陶渊明)、邺水(曹植)、临川(谢灵运)等典故,极言今日宴集之乐,文采之盛,气概之豪。
“四美具,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
由乐转悲,引出对人生、宇宙的思考,这是骈文常见的转折,也为后文的抒怀铺垫。
“望长安于日下,目终南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这几句,隐隐带入了些许羁旅漂泊、怀才不遇的感慨。在座新科进士,不少来自外地,初入长安,听来心有戚戚。但文安随即笔锋一转:
“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
借冯唐、李广、贾谊、梁鸿等历史人物的遭遇,抒发文人不遇的感慨。但紧接着,他用一种昂扬的语调,将这种感慨提升:
“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这铿锵有力的句子,如同金石交击,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无论老少,无论境遇顺逆,都被其中蕴含的坚韧不拔、乐观向上的精神所激励。不少年长的官员眼眶发热,年轻的进士则挺直了脊梁。
“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以孟尝君、阮籍自况或对比,表达自己虽可能有高洁之心,但绝不效仿阮籍穷途而哭的颓废,而是心怀报国之志。
至此,个人的感慨与豪情抒发得淋漓尽致。文安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更加恢宏庄重,将视角重新拉回眼前的宴会,并推向对时代、对皇帝的赞颂:
“安,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
以终军(请缨报国)、宗悫(乘风破浪)自比,表达投效朝廷、建功立业的渴望。
“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
谦称自己并非世家杰出子弟(谢家宝树),但有幸能与在座贤达(孟氏芳邻)结交。今日能参加这样的盛会,如同登龙门。
“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用杨得意引荐司马相如、钟子期听懂伯牙流水之音的典故,既感慨自己尚未得遇强力引荐之人,又欣喜于今日能遇到在座的知音(指房玄龄等赏识者),愿倾尽才学。
“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曲江,各倾陆海云尔。”
最后,以兰亭、梓泽(石崇金谷园)的湮灭,感慨盛事不常,引出自己作序的缘由,并谦逊地表示抛砖引玉,希望在座诸位大家尽情施展才华。
骈文主体至此结束。但文安略一停顿,并未立刻停下。他目光扫过依旧沉浸在震撼中、鸦雀无声的众人,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作为“序”之后附上的诗:
“流觞亭畔暮云收,俊彦同倾曲水流。
霞鹜齐飞秋水阔,文光直射叁柳浮。
雕龙愧乏生花笔,附骥欣登百尺楼。
但使贞观长盛世,敢辞心力效前修?”
这首七律,紧扣前文,既概括了流觞亭宴集的景象(首联),又点出了“落霞孤鹜”的千古之句(颔联),谦称自己才具有限(颈联),最后表达愿为贞观盛世效力的决心(尾联)。虽然不如前面的骈文那样光芒万丈,但也算工整得体,为整篇作品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当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文安将手中那杯一直未喝的酒,缓缓洒入身旁的曲水之中,以祭此文,亦算完成了“曲水流觞”的仪式。
(注:呼,累死了,用尽力气,勉强改编了一下《滕王阁序》,脑细胞干死一大片,不当之处还请诸君见谅。)
第287章 众人反应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依旧如同泥塑木雕般的满亭宾客,微微躬身,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和:
“仓促之作,多有粗陋,贻笑大方。献丑了。”
献丑了。
这三个字,如同最后一根羽毛,轻轻落在了早已不堪重负的寂静之上。
“轰——!”
流觞亭内,仿佛积蓄了千年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天啊……此、此文……”
“千古绝唱!这绝对是千古绝唱!”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还有‘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闻之令人血脉贲张!”
“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今日能亲耳闻此雄文,足慰平生!”
“快!快将文县子方才所念,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
“已经记了!已经记了!”
惊呼声、赞叹声、激动到语无伦次的喊叫声,混杂着杯盘被不慎碰倒的声响,几乎要将流觞亭的穹顶掀翻。所有人,无论官职高低,无论出身如何,此刻都陷入了同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与震撼之中。
那些原本负责记录的礼部胥吏,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但依旧拼命地写着,额头上全是汗,生怕漏掉一个字。旁边立刻有同僚抢过纸张,互相核对补充。
新科进士们早已忘了彼此的名次,个个满面红光,激动地互相拍打着肩膀,指着文安,嘴唇哆嗦着,却组织不起完整的句子。能与此等雄文同处一时一宴,他们感觉自己的“进士及第”都仿佛镀上了一层更耀眼的光辉。
房玄龄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甚至带倒了面前的酒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文安,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叹和激赏。
杜如晦剧烈地咳嗽起来,旁边仆役连忙递上水,他却摆手推开,苍白的脸上泛着奇异的红晕,喃喃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至此!”
长孙无忌忘记了捻须,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眼神复杂无比,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感慨的叹息。
魏徵胸膛起伏,向来以刚直冷峻着称的脸上,竟也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震撼与……欣慰?他忽然举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重重顿在案上。
王珪和孔颖达这两位文学大家,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
王珪反复念叨着“落霞孤鹜”一联,又品味着“老当益壮”等句,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烁,对着房玄龄颤声道:“房公,此文……此文足可光耀我大唐文坛百年!不,千年!”
孔颖达则连连击掌,对记录文稿的胥吏高喊:“务必誊抄清晰!此乃国宝!当呈御览!当藏之秘阁!”
崔嘉呆呆地坐在那里,手中酒杯倾斜,酒液洒出染湿了衣襟都未曾察觉。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华美磅礴的篇章,再看看自己方才那首被评为第一的诗……忽然觉得,自己那精心雕琢的诗句,在这样浑然天成、气象万千的雄文面前,显得如此局促、如此……微不足道。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敬佩、惭愧与淡淡失落的情绪,笼罩了他。他看向崔琰,只见崔琰面如死灰,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先前那咄咄逼人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难堪和……绝望。
是的,绝望。
在这样一篇注定要流传千古,甚至可能成为这个时代文风标杆的作品面前,他之前所有的刁难、讥讽,都成了最可笑、最可悲的注脚。
从今往后,只要有人提起这篇《流觞亭序》,就必然会想起他崔琰今日的丑陋行径。他不仅没能打击到文安,反而用自己的狭隘,亲手将对方推上了神坛!
马周也站了起来,他走到文安面前,深深一揖,语气无比郑重:“文县子大才,周……五体投地。今日方知,何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县子此文,如皓月当空,群星黯然。周受教了。”
文安连忙还礼:“宾王兄言重了。一时有感,信口胡诌,当不得如此赞誉。”
他这“信口胡诌”四字,让周围听到的人更是嘴角抽搐,几乎要晕厥过去。这等千古雄文是“信口胡诌”能诌出来的?那他们这些人算什么?
亭内的沸腾经久不息。
众人早已没了继续宴饮的心思,全都围拢过来,或向文安道贺(此刻已无人敢提“请教”),或争相传阅着刚刚记录下来的、墨迹未干的文稿,或高声讨论着文中某一句的精妙,某一段的用典。
原本属于新科进士们的曲江宴,在这一刻,光芒完全被这篇横空出世的《流觞亭序》所掩盖。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人觉得不妥,反而觉得,正因为有此文,今日这场宴会,才真正具备了“流芳千古”的资格。他们所有人,都成了这篇传奇骈文的见证者,与有荣焉。
夜渐深,曲江池上的灯火倒影摇曳破碎。
流觞亭内的喧嚣与狂热,却仿佛才刚刚开始。而文安,这个始作俑者,却悄悄退到了人群的边缘,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以及松一口气的放松。
他看着眼前这因他一篇“抄改”之作而沸腾的场面,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只有一种完成了一件麻烦事后的轻松,以及一丝对那个遥远时空中天才王勃的默默致歉。
他端起一杯不知是谁新斟满的、已然凉透的葡萄酿,望着亭外漆黑的池水与远处长安城依稀的灯火轮廓,轻轻叹了口气。
风,似乎凉了一些。
《流觞亭序》的余韵,在曲江池畔的秋夜里久久不散。
亭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却已无人再有心思饮酒作诗。那篇雄文如一座巍峨高山骤然耸立,将先前所有诗作都衬得黯然失色。
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话题皆绕不开“落霞孤鹜”“老当益壮”,一遍遍回味,一遍遍赞叹。记录的文稿被争相传阅,墨迹未干便已沾上数处指痕酒渍。
第288章 房玄龄的邀请
马周、崔嘉等新科进士围坐一处,起初尚有些许尴尬——他们本是今日主角,此刻风头却被完全盖过。但很快,这份尴尬便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宾王兄,”一位出身陇右的进士低声叹道,“今日方知何为‘文章天成’。我辈十年寒窗,雕章琢句,以为已窥门径。如今看来,不过井底之蛙罢了。”
马周沉默片刻,端起酒杯,缓缓饮尽。酒液入喉,带着微涩。他看向不远处被几位老臣围着的文安——那少年此刻面色平静,应对得体,既无骄矜之色,也无局促之态,仿佛方才抛出一篇千古雄文的并非他自己。
“文县子之才……”马周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皓月悬空,非人力可及。我等能与之同席,亲闻此篇,已是幸事。”
他这话说得诚恳,周围几人纷纷点头。嫉妒?或许有一丝,但更多的是一种仰望——当差距大到一定程度,便只剩下纯粹的敬畏与叹服。
崔嘉坐在稍远处,手中无意识地转着空杯。
他想起自己那首被评为魁首的诗,此刻只觉面上微热。并非那诗不好,只是……他抬眼看向文安,心中第一次对自己引以为傲的家学与才情,生出些许动摇。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等人物,不靠门第,不依师承,信手挥洒,便是锦绣山河。
另一边,房玄龄、杜如晦等几位宰辅也已起身。宴席至此,实则已尽。有《流觞亭序》珠玉在前,再行诗酒,反倒无味。
房玄龄与杜如晦低声交谈几句,目光扫过仍在兴奋议论的众人,微微颔首。今日这场曲江宴,虽出了崔琰那桩不快,但文安这篇雄文横空出世,反倒将一场可能流于俗套的宴会,抬升到了足以载入文坛史册的高度。
“走吧。”房玄龄对杜如晦道,“时辰不早,你我明日还要早朝。”
杜如晦咳嗽两声,点点头。两人又看向长孙无忌、魏徵等人,互相示意。
文安见几位宰辅欲走,心中也松了口气。他早已想告辞,只是不好开口。此刻见房玄龄等人起身,便趁机从几位老臣的包围中脱身,走到房玄龄面前,躬身道:“房相,杜相,时辰已晚,下官也欲告辞了。”
房玄龄看着他,眼中笑意温润:“一起走吧。老夫的马车宽敞,可载你一程。”
文安一愣,下意识想推辞:“不敢劳烦房相,下官……”
“无妨。”房玄龄摆摆手,语气不容拒绝,“顺路。再者,老夫还有些话想与你说。”
话说到这份上,文安只得拱手:“那便叨扰房相了。”
他转身去向马周、崔嘉等人作别。
马周见他过来,连忙起身,郑重拱手:“文县子这便要走了?”
“是。”文安还礼,“宾王兄,诸位,今夜尽兴。安先行一步。”
“文县子慢走。”马周神色郑重,“今日得闻雄文,受益良多。他日若有闲暇,周必当登门请教。”
崔嘉也起身,脸上已恢复温润之色,只是眼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敬意:“文县子大才,嘉……钦佩之至。改日再叙。”
其余进士纷纷起身行礼,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文安一一还礼,这才转身,随着房玄龄等人走出流觞亭。
亭外夜风已凉,吹散了面上的酒意。远处曲江池水漆黑如墨,只有零星画舫灯火点缀。礼部早已安排好,今科进士及部分宾客可留宿画舫,不必赶在宵禁前回城。
房玄龄的马车停在园外,四马拉车,车厢宽大,装饰简朴却透着厚重。车夫见主人出来,连忙放下踏凳。
房玄龄先上了车,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徵等人也各自登车——他们并非同路,只是送至园门。文安最后上车,钻进车厢,在房玄龄对面坐下。
车厢内空间确实宽敞,两人对坐,中间还有一张固定的小几。车壁内侧设有灯盏,光线柔和。随着车夫一声轻喝,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园外道路,朝着长安城方向驶去。
张旺赶着自家的马车,载着陆青宁,在文安示意下,先一步离开了。
这是文安第一次与房玄龄这般单独、近距离同处一室。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规律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渐渐远去的宴饮声。
他坐得端正,双手放在膝上,心中不免有些拘谨。虽说如今性格已不似从前那般畏缩,但面对房玄龄这等人物——当朝首辅,陛下最信任的谋臣,总归难以完全放松。
房玄龄似乎看出他的不自在,笑了笑,从身旁小柜中取出茶具,动作熟练地斟了两杯热茶,将一杯推至文安面前。
“喝些茶,醒醒酒。”房玄龄声音温和,“方才宴上,你被灌了不少。”
文安连忙双手接过:“谢房相。”
茶水温热,混合着各种气味。他小心抿了一口,暖意顺喉而下,驱散了些许秋夜的寒意。
房玄龄自己也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缓缓道:“今日这篇《流觞亭序》,老夫……很是惊喜。”
文安放下茶杯,垂眼道:“仓促之作,让房相见笑了。”
“见笑?”房玄龄摇摇头,目光落在文安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毫不掩饰地欣赏,“此文一出,长安文坛,怕是要震三震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感慨:“‘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此等句子,非天纵之才不能为。更难得的是通篇气韵贯通,用典精当,抒怀言志,格局宏大。便是老夫年轻时,也做不出这等文章。”
文安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道:“房相过誉了。”
“不是过誉。”房玄龄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后靠,靠在车壁柔软的垫子上,目光依旧看着文安,“文安,你可知老夫为何坚持要载你一程?”
文安抬头:“还请房相明示。”
“其一,自然是顺路。”房玄龄笑了笑,“其二……老夫是想看看,能写出这般雄文的少年,私下里是何模样。”
第289章 名相提点
他看着文安依旧略显紧绷的坐姿,眼中笑意更深了些:“如今看来,倒还是那个谨慎、实诚的文安,并未因一夜成名而飘飘然。这很好。”
文安心中微动。房玄龄这话,看似随意,实则是在提点他。他连忙拱手:“小子年轻识浅,偶有侥幸,岂敢忘形。房相教诲,铭记于心。”
“你明白就好。”房玄龄颔首,语气转为严肃,“今日这篇文,注定要传遍长安,乃至天下。你文名鹊起,是好事,但也易招人嫉恨。崔琰今日所为,便是明证。”
他顿了顿,缓缓道:“你之前种种,再加上献策糊名誊录,早已触动世家利益;如今又以文采震动士林,声望日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往后行事,更须谨慎,莫要授人以柄。”
这番话推心置腹,已是长辈对晚辈的爱护之言。文安心中感激,郑重道:“小子谨记房相教诲。”
房玄龄看着他恭敬却不卑微的态度,眼中欣赏之色更浓。此子有才而不骄,得势而不狂,心性沉稳,远超同龄人。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做的每一件事——献新盐法、制算盘、查贪腐、改科举——皆是对国对民有益之事。这般人物,正是朝廷所需。
“你在将作监做得不错。”房玄龄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些,“算盘推行,新式记账法也在各部逐步铺开。段纶前几日还在老夫面前夸你,说将作监如今账目清晰,办事效率提升不少。”
“段尚书过奖了。”文安道,“皆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能做好,便是大才。”房玄龄道,“陛下对你期望甚高。好好做,莫要辜负。”
“是。”
车厢内又安静下来。只有车轮声与风声交织。
文安透过车窗缝隙,望见远处长安城巍峨的城墙轮廓。夜色中,城头灯火如星,静谧而庄严。
不到三刻钟,马车便驶入永乐坊,在文安宅院门前停下。
车夫放好踏凳,文安起身,对房玄龄深深一揖:“谢房相相送。”
房玄龄摆摆手:“去吧。早些歇息。”
文安下了车,目送房玄龄的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坊街拐角,这才转身推开院门。
院内还亮着灯。张旺和陆青宁早已先一步回来,此刻正在堂屋等候。见文安进门,两人连忙迎上。
“郎君回来了。”陆青宁上前,接过文安脱下的外袍,“厨房温着醒酒汤,可要喝些?”
文安摇摇头:“不必了。我有些累,直接歇了。”
他确实累了。今日这一场,看似风光,实则心力耗损不小。应对崔琰的挑衅,现场“编译”那篇雄文,又与房玄龄同车应对……每一桩都需全神贯注。
他对张旺和陆青宁点点头:“你们也早些歇息。”说罢,便径直走向自己的卧房。
屋内火炕早已烧热,被褥也已铺好。
文安脱去外衣鞋袜,躺进被中。温热的火炕驱散了秋夜的寒凉,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脑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今日种种——马周郑重的神情,崔嘉复杂的目光,崔琰惨白的脸,房玄龄温和却深邃的眼神……
还有那篇《流觞亭序》。
他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只有一种完成麻烦事后的释然,以及一丝对那个遥远时空中天才王勃的淡淡歉意。
“借你文章一用……”他在心中默念,随即意识便沉入黑暗,很快睡去。
第二日,不出所料,《流觞亭序》如一阵狂风,席卷了整个长安城。
最先传开的是在曲江宴现场的官员、士子及仆役。他们回去后,迫不及待地向亲友同僚讲述昨夜盛况,背诵文中佳句。尤其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一联,几乎成了所有人口中必提的神来之笔。
国子监、弘文馆、崇文馆等学子聚集处,一大早便沸腾了。尚未散去的恩科余热,被这篇横空出世的雄文彻底点燃。
“听说了吗?昨夜曲江宴,文县子即席作了一篇《流觞亭序》!”
“何止听说!我舅舅昨夜便在席上,今早回来,将全文背给我听了!我的天,那文章……真真是字字珠玑,句句锦绣!”
“快!快背来听听!”
“我只记得几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还有‘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哎呀,全文太长,我背不全!”
“我这儿有抄本!昨夜礼部吏员现场记得,今早刚传出来!”
“给我看看!”
“先让我抄一份!”
抄本迅速被争相传阅、誊抄。一时间,长安城各纸铺的生意火爆异常。上好的宣纸、麻纸被抢购一空,连寻常练字的竹纸、草纸也价格飞涨。
纸铺掌柜们笑得合不拢嘴,一边催促伙计加紧调货,一边暗自纳闷:这文县子究竟做了何等文章,竟能引得全城纸贵?
茶楼酒肆中,说书先生们敏锐地捕捉到商机。他们虽未亲临现场,但通过各种渠道弄到抄本,稍加润色,便作为最新段子开讲。
“……话说昨夜曲江宴,新科进士齐聚,宰辅名臣在座,正是文华鼎盛之时。忽有一人,出言挑衅,欲让文县子当场赋诗,好教他出丑。诸位猜猜,此人是谁?”
“谁?”
“便是那崔……”
“嘘!莫要指名道姓!接着说!”
“文县子不急不恼,走到曲水之畔,闭目凝神片刻,再睁眼时,朗声诵出一篇千古雄文!开篇便是‘贞观二年,岁在戊子,仲秋之末,会于曲江之芙蓉园’……气势恢宏,辞藻华美,听得满座皆惊!待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一出,全场鸦雀无声,唯有池上秋风,掠过残荷……”
说书先生口若悬河,将昨夜场景描绘得活灵活现。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听到妙处,忍不住拍案叫好;听到崔琰刁难处,又纷纷唾骂。
士林之中,对这篇文章的评价更是极高。
几位致仕的老翰林拿到抄本后,反复研读,老泪纵横:“盛世文华!此乃盛世文华之兆啊!”
第290章 长安纸贵
太学博士们则将此文列为典范,在讲堂上逐句讲解,分析其用典、对仗、气韵,引得学子们心驰神往。
而昨日那些亲临现场的新科进士,则成了众人艳羡的对象。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围上来询问细节:“当时文县子是何神态?”“房相如何评价?”“那‘落霞孤鹜’一联,真是即席所作?”
马周、崔嘉等人不胜其扰,却又不得不一一应付。他们心中滋味复杂,但对外口径却出奇一致:文县子大才,千古罕见,能亲耳闻之,三生有幸。
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工整誊抄的《流觞亭序》。他看得很慢,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墨迹淋漓的文字。
张阿难侍立一旁,垂着眼,纹丝不动。
殿内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良久,李世民放下文稿,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光芒闪烁,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
“好文章。”他低声赞叹,“真正的好文章。”
他拿起文稿,又翻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那一页,看了许久,忽然笑道:“此子……总能给朕惊喜。”
张阿难微微抬眼,没有说话。
这时,长孙皇后从后殿转出,手中也拿着一份抄本。她走到李世民身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陛下也在看文县子的文章?”
“观音婢也看了?”李世民笑着拉她坐下,“觉得如何?”
“妾读了三遍。”长孙皇后柔声道,“辞藻华美而不浮靡,气势雄浑而不空洞,用典精当,抒怀恳切。尤其是‘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几句,闻之令人振奋。”
她顿了顿,看向李世民,眼中闪着光:“陛下,盛世文华,不过如此吧?”
李世民闻言,哈哈大笑,握住长孙皇后的手:“观音婢说得是!此文,当为贞观文坛之标杆!”
他心中畅快无比。文安此子,先是以实干之才献策利国,如今又以惊世文采震动士林。这般文武兼资、才德兼备的年轻俊杰,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治国良材。
“此子,朕必要重用。”李世民对长孙皇后道,语气笃定。
长孙皇后微笑点头:“陛下圣明。只是……木秀于林,陛下还需多加回护。”
“朕晓得。”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锐色,“有朕在,倒要看看,谁敢动他。”
将作监。
文安如常上值。一路上,遇到的所有官吏工匠,看他的眼神都与往日不同——恭敬中带着敬畏,好奇中藏着仰慕。他走到哪里,哪里的窃窃私语便会暂停片刻,待他走过,又迅速响起。
他面不改色,径直走进自己的公廨。
进了公廨,李林早已候着,脸上堆满了笑,殷勤地帮文安脱下披风,又端上热茶。
“主簿,您可算来了!”李林语气激动,“今日一早,监里就传遍了!都说主簿您昨日在曲江宴上,一篇雄文,震得在场的人都说不出话来!连房相、杜相都赞不绝口!咱们将作监上下,都与有荣焉啊!”
文安坐下,端起茶杯:“不过是篇应景文字,不必如此。”
“主簿过谦了!”李林笑道,“如今满长安谁不知道主簿的才名?属下听说,不少文人士子,都开始打听主簿往日还有哪些诗文,想要收集研习呢!”
文安摇摇头,不再接这话茬,转而问道:“今日可有要紧公务?”
李林连忙收敛笑容,正色道:“回主簿,暂无紧急事务。倒是少监方才遣人来问,主簿到了否?若到了,请主簿过去一趟。”
文安闻言,放下手中文书,起身来到阎立德的公廨。
阎立德正在伏案绘图,见文安进来,放下笔,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文主簿来了,坐。”
文安行礼后在下首坐下。
阎立德打量着他,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地赞赏:“昨夜曲江宴上的事,老夫听说了。你那篇《流觞亭序》,今早传遍长安,连老夫这不通文墨的,也听人背了几句。”
文安苦笑:“少监莫要取笑下官。一时兴起,胡诌之作,没想到闹出这般动静。”
“胡诌?”阎立德摇摇头,“你这‘胡诌’,可是让满城纸贵啊。”
他顿了顿,神色转为认真:“文章是好文章,陛下与房相都赞赏有加。这是你的本事,也是将作监的荣耀。不过……”
他看向文安,语气恳切:“文名太盛,有时也非好事。你如今身在将作监,首要之务,还是匠作营造、理账管物。文章诗词,可作为雅好,莫要本末倒置。”
这话与房玄龄昨夜所言异曲同工。文安心中明白,阎立德这是在提醒他,莫要因文名而荒废本职,也莫要因风头太劲而惹来麻烦。
他起身拱手:“下官明白。谨记少监教诲。”
“明白就好。”阎立德满意地点点头,“去吧,好好做事。”
文安回到自己公廨,开始处理积压的公务。或许是因为昨夜那篇文章的缘故,今日来找他商议事务的官员格外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文安只当不知,该怎样便怎样,态度如常。
午时将至,手头几件要紧事都已处理妥当。文安看看时辰,今日竟难得可以准时下值。他吩咐李林几句,便带着张旺,骑马离开将作监,准备回永乐坊用午饭。
刚出将作监衙署所在的街道,转入主道,便见两骑迎面而来。马上之人,正是尉迟宝林和程处默。
两人见到文安,眼睛一亮,催马靠近。
“文弟!可算等到你了!”程处默嗓门洪亮,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尉迟宝林也咧着嘴笑:“文弟,今日可叫你逮着了!”
文安勒住马,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二位兄长,这是……”
“自然是来找你吃酒庆贺!”程处默一挥手,不容分说道,“你那篇什么亭序,如今传遍长安,连我阿耶,今早都拽着俺问‘落霞孤鹜’是个啥意思!这等大喜事,岂能不庆贺一番?”
第291章 又临平康坊
文安连忙摆手:“处默兄,宝林兄,好意心领了。只是今日有些疲累,想早些回家歇息……”
“歇什么歇!”程处默直接打断,“秦怀道、牛俊卿他们已经在平康坊倚翠楼订好了包房,就等你了!走走走,马车都备好了!”
说着,他竟直接跳下马,走到文安马前,伸手就要拉他下来。
文安哭笑不得:“处默大哥,这……这光天化日,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体统个屁!”程处默浑不在意,“赶紧下来,坐马车去!骑马去那种地方,影响不好!”
尉迟宝林也在旁帮腔:“就是!文弟,别磨蹭了!今日这顿酒,你是逃不掉的!”
文安无奈,看着程处默那蒲扇般的大手,知道自己若不下马,这位程小公爷真能把他从马上拽下来。他叹了口气,只得翻身下马。
文安无奈地说道:“容我回公廨换件常服。”
程处默见他妥协,哈哈一笑,忙催促文安快去。
不多久,文安重新回到街口,程处默拉着他走向路边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车帘掀开,里面宽敞整洁。
马车在长安的坊街间穿行,不多时,便到了平康坊。
平康坊白日里比夜晚安静许多,许多秦楼楚馆尚未开门营业,街上行人也不多。马车径直驶到倚翠楼后门停下。
程处默率先跳下车,对文安道:“文弟,到了!走,他们在二楼‘听雪’雅间。”
文安跟着下车,抬头看了看倚翠楼熟悉的门脸。上一次来,还是数月之前,被尉迟宝林他们硬拉来,结果闹了个大红脸,还被迫“赠”了那个叫锦菊的妓子一首《蝶恋花》。
没想到,今日又来此地。
等张旺将马匹安顿好,尉迟宝林指着倚翠楼一楼的一个角落对张旺说道:“张旺兄弟,你且找老四他们耍去。已经安排好了。酒菜管够,还有姑娘作陪,保你痛快!”
文安顺着程处默所指方向看去,果然见尉迟宝林和程处默的几个随从已经坐在一张桌边,每人怀里正搂着一个衣衫轻薄的姑娘,正划拳吃酒,好不热闹。其中一人看见张旺,还招手喊道:“张旺兄弟!这边!就等你了!”
张旺看向文安,文安点点头:“去吧。”文安自然不会拨了程处默的面子,也不会扫了张旺的兴致。
张旺脸上露出喜色,自家郎君平日里就公廨-宅院两点一线,像这样护卫压力虽然小,但也少了许多乐趣。
如今有这等美事,自然欣喜,应了一声,便快步走了过去,不多久就与那群人打成一片,说笑声远远传来。
文安被程处默和尉迟宝林一左一右“护送”着,进了倚翠楼。
此时尚早,还未到正式营业的时辰,楼内客人不多,只有零星几桌。老鸨见程处默等人进来,脸上立刻堆满笑容,扭着腰肢迎上来:“哎哟,程小公爷,尉迟小公爷,您二位可算来了!还有文……文县子?!”
她看清文安的脸,眼睛瞬间瞪大,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透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文安如今在平康坊的名声,可谓如雷贯耳。
数月前,他在这里被锦菊纠缠,无奈之下“作”了一首《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那首词婉约凄美,道尽风尘女子心酸,一经传出,立刻在坊间引起轰动。
锦菊凭此词一跃成为倚翠楼头牌花魁,身价暴涨,如今已是轻易不陪客人,只接待那些真正的文人雅士。
这让倚翠楼的生意都好了不少,更让楼里其他姑娘羡慕得眼红。谁不想得文县子一首诗词,从此身价倍增,脱离苦海?
如今见到文安本人亲至,老鸨怎能不激动?她连忙高声朝里面喊道:“姑娘们!快出来!文县子来了!”
这一声喊,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原本还有些冷清的大堂,瞬间从各处涌出十余名女子。她们大多刚起身不久,正慵懒梳妆,有的甚至只穿着中衣,外披一件薄衫便跑了出来。一个个睡眼惺忪,发髻松散,但看到文安的瞬间,眼睛全都亮了。
那眼神,文安太熟悉了——就像饿狼看见了肥羊,冒着绿光。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真是文县子!”
“天啊,我没看错吧?”
“快!快帮我看看,妆容可还整齐?”
“我的钗子呢?我的钗子掉哪儿了?”
女子们瞬间乱了套,有的慌忙整理衣襟鬓发,有的四处寻找首饰,有的则已经不管不顾地挤上前来,娇声软语:
“文县子,您可算来了!奴家仰慕您许久……”
“县子,奴家新学了一支曲子,您可要听听?”
“文郎君,奴家近日读了几句诗,有些不解,想向您请教……”
莺声燕语,香风扑鼻。文安被围在中间,只觉得头大如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非但不解围,反而添油加醋:
“文弟,你看姑娘们多热情!”
“就是!文弟,今日你可要好好指点指点她们!”
文安狠狠瞪了两人一眼,奈何两人脸皮厚如城墙,只当没看见。
最后还是老鸨出面,挥着帕子驱散众女:“去去去!都挤在这儿做甚?没见文县子是程小公爷请来的贵客吗?赶紧回房梳妆打扮,稍后自有你们表现的机会!”
众女这才不情不愿地散去,一步三回头,眼中满是期待与不甘。
老鸨转向文安,笑容谄媚:“文县子莫怪,姑娘们是太仰慕您了。您楼上请,听雪雅间,秦小公爷他们早到了。”
文安松了口气,跟着程处默和尉迟宝林上了二楼。
听雪雅间,还是老地方。程处默推门而入,文安便看见里面已然坐了一大群人。
秦怀道、牛俊卿自然在列,除了他们,还有几张熟悉或半生不熟的面孔——
长孙冲,长孙无忌长子,年约二十,面容白净,气质文雅中带着几分矜贵。
房遗爱,房玄龄次子,比文安大一两岁,身形健壮,眉眼神态颇有几分其父的沉稳,只是眼中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跳脱。
杜荷,杜如晦次子,面色有些阴沉,气质安静,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
第292章 似乎不简单
这几人文安也已相识。此外还有几位,皆是长安城顶级勋贵家的子弟,平日虽不算熟络,但也打过照面。如唐松龄,唐俭之子;段俨,段纶之子;李敬业,李绩之子等。
众人见文安三人进来,顿时哄闹起来。
“文安!你可算来了!”
“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今日不醉不归!”
文安被众人拉着在中间位置坐下,心中暗暗叫苦。看这阵仗,绝不只是为了庆贺他文章惊世那么简单。
果然,刚坐下,长孙冲便举起酒杯,笑道:“文县子,昨夜一曲江宴,一篇《流觞亭序》,如今可是名动长安了。我等今日相聚,一是为县子庆贺,二来嘛……”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众人脸上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也是想沾沾文县子的才气,顺便讨教讨教。”
房遗爱接过话头,语气诚恳,“不瞒县子,我阿耶今早拿着你那篇文章,将我训斥了一顿,说‘你看看人家文安,比你年纪还小,文章却已臻化境,你整日游手好闲,成何体统’。我这心里,可是憋着一股劲儿呢。”
众人都笑起来,纷纷附和:
“就是!我阿耶也说了类似的话!”
“文县子,你可得教教我们,这文章到底怎么写?”
“不求能写出‘落霞孤鹜’那样的神句,只要能让我阿耶少骂两句就成!”
文安看着这一张张或真诚或玩笑的年轻面孔,心中了然。这些顶级纨绔,平日里看似逍遥,实则也承受着家族长辈的巨大期望。自己这篇《流觞亭序》,无形中成了“别人家的孩子”,让他们压力倍增。
他端起酒杯,苦笑道:“诸位兄长莫要取笑。安那篇文章,实属侥幸,当不得真。文章之道,安也是初学者,岂敢妄谈指教?”
“文弟莫要谦虚!”程处默一拍桌子,“你那文章,连房相、杜相都赞不绝口,还不是真才实学?今日你非得给我们说道说道不可!”
“对!说道说道!”
众人起哄。
文安无奈,只得搜肠刮肚,将前世一些关于古文写作的粗浅道理,结合当下语境,挑些能说的讲了几句。什么“多读多写”“言之有物”“文以载道”……虽都是老生常谈,但他说得诚恳,众人倒也听得认真。
正说着,雅间门被轻轻推开。
一阵香风先至,接着,数名装扮精致的女子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锦菊。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绿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几朵小巧的绢花,妆容清淡,气质温婉,与数月前那副娇媚缠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身后跟着五六位姑娘,也都是楼里姿色上乘、略通文墨的,个个精心打扮,眉眼含情。
锦菊走到文安面前,盈盈一拜,声音轻柔:“文郎君,许久不见。”
文安起身还礼:“锦菊姑娘。”
锦菊抬头,看着文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愫——感激、仰慕,或许还有些别的。她轻声道:“郎君那首词,如同再造。此恩此德,锦菊没齿难忘。”
文安摆摆手:“姑娘言重了。词能入姑娘眼,是词的荣幸。”
锦菊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身对众女道:“姐妹们,今日文县子与诸位小公爷在此雅集,我等便在一旁伺候,奏乐斟酒,莫要打扰了诸位雅兴。”
众女齐声应了,各自寻了位置坐下,或抱琵琶,或抚瑶琴,或执酒壶。乐声轻起,悠扬婉转,为雅间添了几分风雅。
有了女子在场,气氛更加活跃。众人不再追着文安问文章,转而喝酒行令,说笑打趣。
文安乐得轻松,坐在一旁,小口喝着酒,听着众人高谈阔论。这些长安顶级的纨绔子弟,谈论的话题无非是马球赛猎、新曲奇闻、某家酒楼新来的胡姬,偶尔也夹杂几句对朝堂动向的模糊议论。
他静静地听着,从中捕捉着有用的信息。
长孙冲与房遗爱低声交谈,提到近日陛下有意整顿府兵,可能要在关中试点新的均田与租调法;杜荷偶尔插一句,提到他父亲杜如晦近来咳嗽加重,太医署换了几个方子都不见大好;秦怀道和牛俊卿则说起陇右传来的消息,今年草原雪灾,突厥各部牛羊冻死不少,今冬可能会南下扰边……
这些零碎的信息,在文安脑中汇聚、拼凑,渐渐形成一幅贞观二年秋天的朝野图景。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慢慢融入了这个时代。不再是那个惶恐不安、只想躲起来的穿越者,而是真正成了这个波澜壮阔时代的一部分——有朋友,有敌人,有要做的实事,也有要面对的麻烦。
之后,纨绔们依旧在说着一些从他们父辈口中听来的一些消息,在丝竹管乐的掩盖下,倒是不虞被人听到。
文安开始并不在意,只是听着听着,再将这些纨绔的话归纳一下,便汇成了一个词——用兵。
想到这里,文安心中一动,这些纨绔的父辈不是宰相就是尚书,朝廷的动向最是清楚不过,如今已经是贞观二年的秋天了,文安记得好像明年这个时候就要对突厥用兵了。
果然,再听几句,如尉迟宝林、程处默等武将之子三句话不离领兵上战场打突厥。
“如今看来,历史并不会出现偏差,对突厥一战势在必行了。”
只是让文安有些诧异的是,他们每说完一句话,便会看向自己,仿佛这里面还有自己什么事情一样,文安心中好笑,“总不能让自己上战场吧?”
摇摇头,文安压下这个荒谬的想法,这些人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要他帮忙,只是不知为何又不说出来,文安也懒得去想。
酒过数巡,众人都有些微醺,话题又重新回到插科打诨上来了。
程处默搂着一位姑娘,正大声讲着他爹程咬金昨日在府中,拿着《流觞亭序》的抄本,逼着府中幕僚讲解,结果自己听得昏昏欲睡,最后把抄本一扔,嚷嚷“这文绉绉的东西,哪有喝酒痛快”的糗事,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第293章 突如其来
长孙冲笑着摇头:“程伯伯是真性情。”
房遗爱则对文安举杯:“文县子,我敬你一杯。你那篇文章,让我阿耶念叨了一早上,连带着看我都顺眼了不少。这可是帮了我大忙。”
文安与他碰杯,饮尽。
这时,锦菊抱着琵琶,轻移莲步,走到文安身边坐下,低声道:“郎君,可要听曲?”
文安点点头:“有劳姑娘。”
锦菊调了调弦,指尖轻拨,一曲《春江花月夜》的调子流淌而出。她弹得极好,指法娴熟,感情饱满,将曲中意境演绎得淋漓尽致。
众人都安静下来,静静聆听。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好!”秦怀道率先鼓掌,“锦菊姑娘的琵琶,越发精进了。”
锦菊低头浅笑:“秦小公爷过奖了。”她转向文安,眼中带着期盼,“郎君觉得如何?”
文安由衷赞道:“姑娘琴技,已入化境。”
锦菊脸上泛起红晕,眼中光彩更盛。她犹豫片刻,低声道:“郎君……可否再赐一词?不拘体裁,不论长短,只要是郎君所作,锦菊……必珍若拱璧。”
这话说得极轻,但雅间内此刻安静,众人都听见了。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文安身上。
那些陪侍的姑娘们,眼中更是爆发出炽热的光芒——文县子又要作词了?若是能得一首,哪怕只是残句,也足以让身价翻上几番!
文安看着锦菊期盼的眼神,又看看周围众人好奇的目光,心中苦笑。
这是又把自己架起来了,想要拒绝,却又不好怎么开口。
他沉默片刻,脑中飞快思索。直接抄?不合适。现场作?他没那个急才。
正为难间,他忽然瞥见窗外天色——暮色渐合,远处坊街灯火次第亮起。秋日的长安,笼罩在一种朦胧而温暖的暮色之中。
心中微动,一段熟悉的词句浮现脑海。稍作改动,或许……能应付过去。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缓缓道:“词……一时难成。倒是有几句残句,写长安暮色的,若姑娘不嫌弃,可愿一听?”
锦菊眼睛一亮,连忙点头:“郎君请讲。”
文安放下酒杯,目光投向窗外,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夕阳岛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
“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
他念的是柳永的《少年游·长安古道马迟迟》,只改了开头“长安”二字以贴合地点,其余未动。这词写秋日羁旅,心境萧索,虽与眼前宴饮热闹的场景不甚相合,但那份对时光流逝的淡淡怅惘,却隐隐触动人心。
一词念罢,雅间内安静了片刻。
锦菊怔怔地听着,眼中渐渐泛起水光。她身处风尘,看似风光,实则飘零。这词中“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的迷茫,“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的沧桑,恰如她此刻心境的写照。
她起身,对着文安,深深一拜:“谢郎君赠词。”
其他姑娘虽未必能完全领会词中深意,但见锦菊如此反应,也知必是佳作,看向文安的眼神更加炽热。
长孙冲轻叹一声:“‘不似少年时’……文县子此词,苍凉入味,非经历者不能道也。倒让我想起……想起一些旧事。”
房遗爱也点头:“确是好词。寥寥数语,道尽秋意人心。”
文安摆摆手:“几句残句,当不得如此赞誉。”
有了这首词,锦菊心满意足,不再纠缠,专心弹曲斟酒。其他姑娘虽羡慕,却也不敢再开口相求——文县子的词,岂是那么容易得的?
宴饮继续,直到夜色深沉。
宵禁的鼓声隐隐传来时,众人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文安与众人作别,下了楼。张旺早已在一楼等候,见他下来,连忙上前扶住——文安虽未大醉,却也喝了不少,脚步有些虚浮。
主仆二人出了倚翠楼,秋夜凉风一吹,文安清醒了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秦楼,又看了看远处沉寂的坊街,摇了摇头。
“回家。”他对张旺道。
张旺牵来马,两人翻身上马,朝着永乐坊方向,缓缓行去。
贞观二年,十月末。
长安城的天,已经阴沉了整整一个多月。
自打曲江宴后,那轮秋阳便仿佛被谁藏了起来,再没露过面。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头,不散,也不落大雨,只时不时飘下些细密的、牛毛似的雨丝。
雨不大,却恼人。淅淅沥沥,没完没了。坊街的青石板路总是湿漉漉的,泛着幽暗的水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潮气,混着泥土和落叶腐败的味道,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将作监的公廨里,炭盆烧得比往日旺些,驱散着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湿寒。
文安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修缮光化门的预算细目,目光却不时瞟向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同样灰蒙蒙的庭院。那几株老槐已经落了叶,枝条被雨水浸得发黑,无力地垂着。院角那口蓄水的大缸,水面已经快漫到缸沿,浑浊的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
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放下文书。
这雨……下得人心烦。
不是暴雨,不是急雨,就是这种绵绵不绝的、阴死阳活的雨。下得人骨头缝里都透出寒气来。公廨里不少官吏都染了风寒,咳嗽声此起彼伏。工匠们的活计也大受影响,露天作业几乎停滞,工期一拖再拖。
文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冰凉的、带着湿意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官袍的下摆微微飘动。他眯起眼,望向天空。
云层似乎比早晨更厚了些,颜色也更沉,像是浸饱了水的脏棉絮,沉沉地坠着。雨丝依旧细密,斜斜地飘着,落在脸上,冰凉——天更冷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出些许异样。
那雨点似乎比刚才密集了些?不,不只是密集。
他凝神细看。
细密的雨丝中,似乎夹杂着一些更亮、更快的东西?那不是雨滴,是……小小的、白色的颗粒?
文安心中一动,伸手到窗外。
第294章 心中隐忧
冰凉的雨丝落在掌心,很快,几颗更坚硬的、米粒大小的东西也砸在手心,带来轻微的刺痛感。他收回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除了迅速化开的雨水,还躺着几颗晶莹剔透的小冰粒。圆滚滚的,冰凉刺骨。
不是雪花。雪花是蓬松的、六角的。这是实心的、坚硬的冰粒。
雨夹雪?不对。这冰粒太小,太硬,更像是……前世在南方某些地区冬天见过的——下冻雨的前兆?
文安眉头猛地皱紧。他再次抬头,死死盯着窗外的天空。
雨丝依旧在飘,但其中夹杂的冰粒似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那些小冰粒混在雨水中,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棂上、屋檐上、青石地面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不像雨声那般柔和,反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清脆。
他目光下移,落在公廨前的青石台阶上。
雨水混着冰粒落下,在台阶上迅速积聚。起初只是薄薄一层水光,但很快,那层水光竟然凝固了!变成了一层透明的、光滑的冰壳!
冰壳很薄,在灰暗的天光下几乎看不真切,但文安能看见,一个刚走过的胥吏,脚步明显滑了一下,连忙扶住旁边的廊柱才站稳。
那胥吏也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脚下,又抬头看看天,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文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情形……越来越像冻雨了。
可长安城会下冻雨吗?在他的记忆里,或者说,在前世那些关于唐代气候的模糊印象中,似乎没有长安城大规模冻雨灾害的明确记载。
长安地处关中,冬季寒冷干燥,多雪,但冻雨……这种通常在特定气候条件下形成的、雨滴落下时或落下后迅速冻结的天气现象,似乎更常见于南方湿润地区,或者……极端异常的年份?
他心中那股不安,像滴入清水中的墨点,迅速扩散开来。
如果真是冻雨,而且持续下……
他猛地想起前世某年,南方某省遭遇的百年不遇的冻雨凝冻灾害。
那是他还在读书时,从新闻里看到的画面:电线被冰层包裹,粗如手臂,不堪重负成片断裂;铁塔覆冰倒塌;公路路面结冰厚达数寸,车辆寸步难行;树木被压断,房屋被压垮;城市断水断电,交通瘫痪,成千上万人被困……
那还只是发生在一个省份,一个交通、通讯、救灾体系远比古代发达的现代时空。
如果同样规模,甚至更严重的冻雨凝冻灾害,发生在贞观二年的长安,发生在这个以土木建筑为主、取暖靠炭火、通讯靠驿马、物资储备有限的帝都……
文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窗外吹进来的冷风更甚。
他能想象出那种场景:坊街路面结满溜滑的坚冰,人马难行;屋顶瓦片、屋檐椽柱被越来越厚的冰层包裹、压塌;坊墙、宫墙的夯土和砖石在反复冻融下开裂、垮塌;树木被冰层压断,砸毁房屋、阻塞道路。
接着便是炭价飞涨,贫苦人家无柴无炭,冻毙于寒夜;市场关闭,物资短缺;更可怕的是,若这冻雨范围不限于长安,而是波及关中乃至更广区域,秋粮刚刚入库,冬麦可能被冻伤,来年饥荒的阴影……
“文主簿?您……在看什么?”李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些疑惑。
文安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转身道:“没什么。李录事,你来看这雨。”
李林走到窗边,顺着文安的手指望去,看了片刻,也发现了异常:“咦?这雨里……怎么好像有冰渣子?下雹子了?可这都十月末了……”
“不是雹子。”
文安声音有些沉,“雹子通常伴随雷雨大风,来得急去得快。你看这雨,还是那样绵绵的,只是里面混了冰粒。”
李林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接了点雨水冰粒,搓了搓,点头:“还真是……怪了,往年这时候,要么下雪,要么干脆干冷,这般下雨又结冰的,倒是少见。”
他俩说话的工夫,公廨里其他官吏和进出办事的工匠也陆续注意到了这怪异的天气。
“嘿!你们快看!这雨落地就结冰了!”一个年轻的书吏指着门外台阶,惊奇地叫道。
众人纷纷围到门边窗边,向外张望。
“真的哎!地上亮晶晶的!”
“这什么鬼天气?雨不是雨,雪不是雪的。”
“莫不是……天有异象?”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吏捻着胡须,脸上露出忧色,低声嘀咕,“《洪范传》有云,‘急恒寒若’,冬行秋令,雨冰杀草,乃不祥之兆啊……”
他这话声音虽小,但在场不少人都听到了。不少人脸色微微一变。这个时代,天人感应之说深入人心,任何反常的自然现象,都可能被解读为上天的警示或惩罚。尤其是经历了前些年的大旱、蝗灾,人们对“天象”格外敏感。
但也有不信邪的。
“刘老吏,您就别瞎琢磨了!”
一个膀大腰圆的工匠头目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他是木匠署的作头,姓赵,性子粗豪,“什么异象不异象的,就是天气冷了点,雨里头带了冰碴子!少见多怪!”
他说着,竟一步跨出门外,站在屋檐下,仰起脸,任由那混着冰粒的雨水落在脸上身上,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咂咂嘴:“嘿!凉飕飕的,有点扎嘴!别说,还挺有意思!”
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倒让凝重的气氛松快了些。几个年轻工匠也跟着笑起来,有样学样地跑出去“感受”了一下,大呼小叫。
“是挺凉的!”
“地上滑!小心别摔了!”
“赵头儿,您这算不算‘沐浴天恩’啊?哈哈!”
文安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毫无轻松之意。他知道,这些工匠、胥吏,大多没见过真正的冻雨凝冻灾害,只把这当作一时新鲜。可若这雨真如他所担心的那样,持续下去……
他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公廨,对李林道:“研墨!”
李林见他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敢多问,连忙铺纸研墨。
文安坐下,提起笔,略一沉吟,便开始疾书。
第295章 陈述危害
他写的是一道呈给将作监少监阎立德,并请其转呈御前的紧急奏疏。没有太多客套虚言,开门见山,直接描述眼前出现的“雨冰夹杂、落地凝冻”之异象。
接着,他以尽可能清晰、冷静,但又足够引起重视的笔触,阐述这种“冻雨”可能带来的危害:
其一,路面、台阶、桥梁结冰湿滑,人马易失足,车驾难行,坊市内外交通恐将陷入瘫痪。城内物资运输、消息传递受阻;城外官道若同样结冰,驿传断绝,与地方联系中断。
其二,屋宇建筑承重骤增。雨水在屋顶、檐角、椽柱上持续冻结,冰层不断加厚,重量远超寻常积雪。寻常民宅的茅草顶、夯土墙,宫室衙署的瓦顶、木构,恐难承受,极易发生垮塌,伤人毁物。
其三,树木、稼禾受损。枝条覆冰过重而折断,不仅毁坏林木,砸落时更添危险。若冻雨范围波及农田,尚未完全越冬的宿麦(冬小麦)可能遭受冻害,影响来年收成。
其四,取暖与民生困顿。天气骤寒,炭火需求激增。若道路冰封,石炭、木柴运输困难,市面供应必然紧缺,价格飞涨。贫苦百姓缺衣少炭,恐生冻馁。
其五,水源可能受影响。井台结冰,取水困难;若冻雨持续,河水表面结冰,影响航运及部分供水。
写到这里,文安笔锋一顿,又补充道:此仅为臣基于所见异象之推演,灾祸未必尽数发生,程度亦未可知。然“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与其灾至仓促,不如未雨绸缪。
最后,他提出几点建议:请朝廷即刻通谕京兆府及长安、万年两县,晓谕各坊里正、坊正,提醒百姓注意防滑、检查房舍;令将作监、工部紧急巡查宫室、衙署、城墙、桥梁,加固薄弱之处;令司农寺关注京畿农田状况;令市署、平准署密切关注炭薪等御寒物资市价,必要时平价抛售储备,平抑物价;令十六卫及京兆府差役加强巡查,以防因灾生乱;若冻雨持续,需考虑开放部分官署、寺院作为临时避寒之所……
他写得很快,字迹略显潦草,但条理清晰,危害与对策一一对应。写完后,他又迅速浏览一遍,稍作修改,便吹干墨迹,折好。
“李录事,你在此稍候,我去见少监。”
文安拿着奏疏,起身便往外走。
李林连忙应了一声,看着文安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看窗外那越来越密的、闪着寒光的冻雨,心中忽然也蒙上了一层阴影。主簿……似乎从未如此紧张过。
阎立德的公廨不远,且文安脚步很快,但穿过湿滑的庭院时,脚下几次打滑,他不得不扶着廊柱墙壁前行。短短一段路,平日片刻即至,今日却走得有些艰难。院中那层透明的薄冰,在阴晦的天光下,闪着危险的光泽。
来到阎立德公廨外,通禀后,文安快步走入。
阎立德正伏案看着一份工部转来的文书,是关于明年开春后几项大型工程的前期勘估。见文安进来,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惯常的温和笑意:“文主簿来了,可是有事?”
然而,当他看到文安脸上罕见的凝重神色,以及手中那封未曾封缄、墨迹似乎刚干不久的奏疏时,笑容微微收敛了些。
“少监。”文安躬身行礼,将奏疏双手呈上,“下官有紧急事宜禀报,并呈奏疏一道,请少监过目。”
阎立德接过奏疏,有些奇怪地看了文安一眼。文安入将作监以来,献策、办事皆有条理,但像今日这般神色紧绷、直接呈递书面奏疏的情形,确实少见。莫非……又有了什么新的、了不得的匠作之术或理账新法?
他心中猜测着,展开奏疏,低头看去。
起初,他面色尚算平静。但当看到文安对“冻雨”危害那一条条、清晰得近乎冷酷的推演时,他的眉头渐渐拧紧,脸色也沉了下来。
屋宇垮塌、交通断绝、物价飞涨、百姓冻馁、稼禾受损……每一条,都像重锤,敲在心头。
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公廨内炭火噼啪,窗外冻雨沙沙,衬得室内一片寂静。
良久,阎立德终于看完了最后一行。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文安脸上,那眼神极为复杂,有惊疑,有凝重,也有一丝难以置信。
“文主簿,”阎立德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扬了扬手中的奏疏,“你折中所言……会否太……杞人忧天了?”
他用了“杞人忧天”这个词,但语气并不轻佻,反而带着一种希望文安能否认的期待。因为这折子里描绘的景象,实在太过……触目惊心。若真如此,那将是波及整个长安乃至关中的一场大灾!
文安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他的脸上没有激动,没有争辩,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少监,下官不知道。”文安的声音很稳,“这只是下官基于眼前异象,结合一些……古书杂记中的零星记载,所做的推演和猜想。或许,这冻雨下个半日一日便停了,地面结层薄冰,太阳一出也就化了,除了让人摔几跤,并无大碍。”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些:“但,下官更希望……这只是下官的胡思乱想。可万一呢?万一这雨真如折中所虑,持续数日甚至更久?万一冰层真累积到能压垮屋舍、断绝道路的地步?到那时再仓促应对,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阎立德沉默了。他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的奏疏。
那些工整却带着力道的字迹,仿佛有了重量。他不是不知轻重的人,相反,他掌管将作监,主持过多项大型工程,深知水火无情,天灾难测。
文安这折子,看似危言耸听,但条条在理,并非空穴来风。尤其是对建筑承重、交通影响的推演,极为专业,切中要害。
他想起这些年经历的旱灾、蝗灾、大疫……哪一次不是起初征兆不显,等到酿成大祸,才追悔莫及?陛下为何设立常平仓,为何反复强调“存不忘亡,安不忘危”?不就是因为这个道理吗?
第296章 下雨绸缪
文安见阎立德沉默,又补充道:“少监,下官写这道奏疏,并非断言灾祸必至,只是想提醒朝廷,有此一险。提早做些防备,总好过事到临头束手无策。即便最后虚惊一场,无非是让各衙署多费些心力巡查,让百姓多几分小心,于国于民,并无损失。可若不幸言中……”
他停住了,后面的话不必再说。
阎立德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奏疏折好,放入一个专用的硬壳封套中,沉声道:“你说得对。有备无患,总好过临渴掘井。此疏,老夫会即刻递入中书省,呈报陛下。无论结果如何,你这份心,是好的。”
文安心中稍定,躬身道:“谢少监。”
“你先回去吧。”阎立德摆摆手,目光投向窗外,眉头紧锁,“这雨……看着是越来越不对劲了。你也小心些。”
“是,下官告退。”
文安退出公廨,带上房门。站在廊下,他抬头望天。冻雨依旧不紧不慢地下着,细密的冰粒打在脸上,生疼。庭院地面那层冰壳,似乎比来时又厚实了些,反射着惨白的天光。
他没有停留,径直回到自己公廨,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对李林道:“今日我先下值了。若少监那边或监内有急事,可遣人去永乐坊寻我。”
李林见他神色依旧严肃,连忙应下:“主簿放心。”
文安带着张旺和陆青安,快步走出将作监衙署。
衙署外的街道上,景象已经与早晨大不相同。
青石板路完全被一层光滑的、半透明的冰壳覆盖,走在上面,稍不留神就是一个趔趄。路边的排水沟渠边缘也挂满了冰溜子。屋檐下,尺许长的冰锥已经开始凝结,尖头向下,泛着寒光。树木的枝条上,包裹着一层晶莹的冰衣,压得枝条低垂。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也都是小心翼翼,扶着墙,蹑着脚,走得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拉货的牛车马车几乎绝迹,想来车把式们也怕牲口打滑,酿成事故。
“郎君,这路……真滑啊!”张旺搀着文安一只胳膊,自己脚下也有些不稳,嘴里嘟囔着,“俺在长安活了二十多年,头回见这种天气!雨落地就成冰,邪门!”
陆青安也在一旁小心搀扶,脸色有些发白:“郎君,咱们走慢些。”
文安点点头,主仆三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趋地朝永乐坊方向挪去。平日里两刻钟的路程,今日怕是要走上大半个时辰。
他的心情,比脚步更沉重。
奏疏是递上去了,但朝廷的反应会如何?会不会真如阎立德最初所想,认为是杞人忧天?就算重视,调集资源、下达命令、层层执行……也需要时间。而这冻雨,却不会等人。
他只能先顾好自己这一头。
好不容易捱到永乐坊,坊门处的守卒都缩在门房里烤火,见文安他们回来,探出头打了个招呼:“文县子回来了?这鬼天气,路上不好走吧?”
文安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径直回到自家宅院。
院门推开,院子里同样覆盖着一层薄冰。正堂屋檐下,几根细短的冰锥已然成形。
“张旺,去把所有人都叫到正堂来。”文安一边跺着脚震落鞋底的冰碴,一边吩咐,语气不容置疑。
张旺见他神色,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便跑去叫人。
文安走进正堂,陆青宁已迎了上来,帮他解下沾满冰粒的披风,又端来热茶。文安接过,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
不多时,张婶、张旺、陆青安、陆青宁,还有赵大宝等其他四个护卫,都聚到了正堂里。众人都有些疑惑,不知郎君为何突然将所有人都召集起来,还一脸严肃。
文安扫视了一圈,见人都到齐了,放下茶杯,开口道:“大家都看到外面下的雨了吧?”
众人一愣,互相看看。张婶笑道:“郎君,看到了。这雨是有些怪,里面夹着冰碴子,落地就滑。老奴刚才出去倒水,差点摔了一跤。”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都说这天气少见,但语气里并没太当回事,只当是一桩新鲜谈资。
见大家这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文安脸色更沉了几分。他知道,必须把话说透,说重。
“这雨,不是一般的雨。”文安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敲在众人心上,“它叫‘冻雨’。你们看地上,已经开始结冰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堂外庭院,那里确实亮晶晶一片。
“据我估计,”文安继续道,语气凝重,“这冻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堂内安静下来。张婶脸上的笑容收了收,陆青宁也抿紧了嘴唇。
“你们别觉得现在没事,不就是路滑点吗?”文安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要是一直下,下一天,两天,三天……地上的冰层会越来越厚。屋檐下的冰锥,会越挂越长,越结越粗。树上的冰,会把树枝压断。”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在众人脑中沉淀一下,然后才缓缓说出更严重的后果:“路面冰厚尺许,车马寸步难行。坊门都可能被冰封住。炭车进不来,市上的石炭、木柴价格会飞涨,还可能根本买不到。到时候,没有炭火取暖,这屋里会比外面还冷。”
“这还不算。”文安的声音更冷,“屋顶上的瓦片、茅草,结了厚厚的冰,重量增加几倍、十几倍。咱们这宅子还算结实,可那些年久失修的民房呢?那些穷苦人家搭的窝棚呢?被压塌了怎么办?夜里睡觉时塌下来,会死人的。”
“还有,”他补充道,“井台结冰,打水困难。水缸里的水用完了,难道去舔冰吃?若是这冻雨范围广,地里的冬麦被冻死,来年粮价……”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堂内所有人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张旺倒吸一口凉气,声音有些发颤:“郎……郎君,您是说,这……这冻雨会一直下?会下成那样?”
文安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估计,但不能肯定。天意难测,谁也说不准它明儿是停是续。但是——”
第297章 分头行动
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凡事,往最坏处想,往最好处做。提前准备,总比事到临头抓瞎强。哪怕最后什么都没发生,咱们也不过是多费了些银钱,多存了些东西。可万一……我说的话应验了呢?”
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以及窗外那不绝于耳的、冰粒敲打瓦片的沙沙声。
张婶最先反应过来,她到底年长,经历过饥荒年景,知道“有备无患”四个字的分量。她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紧:“郎君,您吩咐吧,咱们该怎么做?”
文安点点头,心中稍慰。他沉声道:“张婶,你先说,家中现在存粮多少?石炭还有多少?”
张婶略一思忖,答道:“粟米还有五石左右,麦面三石,杂豆两石。腌菜、肉干还有一些。省着点吃,够咱们这些人吃上大半月。石炭……前几日刚买了三年,约莫还有两车多,省着烧,也能顶个十来天。”
文安摇头:“不够。要备足三个月之数。”
“三……三个月?”张婶吃了一惊。寻常人家,谁会在家里囤积三个月的粮米?又不是闹兵荒。
“对,三个月。”文安语气坚决,“粮米、杂豆、腌菜、肉干、咸盐,按三个月的量去采买。石炭,至少备足五车,不,八车!柴火也尽量多买些。还有蜡烛、灯油、火折子,这些照明之物,也多备些。”
他转向张旺和陆青安:“张旺,赵大宝,钱二牛你们三人等下就陪着张婶,带上足够的钱,去东市、西市,将这些日常所需,尽数买回来。尤其是石炭,就去咱们那几家联合商铺买。”
“买的时候,也提醒一下商铺的掌柜和伙计,把冻雨的危害跟他们说说,让他们也早做准备,能多囤些货就多囤些,也提醒一下常来往的各府管事。”
张旺三人连忙躬身:“是,郎君!”
文安又对陆青宁道:“青宁,你带着青安和孙有才、李寿他们三个,把家里所有的水缸、水桶都装满水。”
“井台结了冰,打水不方便,趁现在还能打,多存些。再去看看屋顶、屋檐,有没有松动、破损的瓦片,及时修补。院子里的积雪浮冰,也要及时清扫,免得越积越厚。”
陆青宁用力点头:“我晓得了,郎君。”
文安想了想,又补充道:“张旺,你们去买东西时,多穿些,路上一定小心,互相搀扶着走。若是市上炭价已经开始涨了,不要犹豫,按我说的量,照买。银钱不够,就去柜上支取,这时候不是心疼钱的时候。”
“还有,”他看向所有人,“从今天起,家中用炭要节省些,但也不能太省,至少要保证各屋不冻坏人。热水要常备。每个人都要注意防滑,尤其是老人孩子……张婶,您年纪大了,没什么事尽量不要出门。”
他条理清晰,一一吩咐下去。众人见他思虑如此周全,心中那点侥幸和轻视彻底没了,只剩下沉甸甸的紧迫感。
“都听明白了吗?”文安最后问。
“明白了!”众人齐声应道。
“好,那就去准备吧。动作要快。”文安挥挥手。
众人立刻散去,各自忙碌起来。张婶去清点银钱,张旺和陆青安匆匆换衣准备出门,陆青宁领着两个仆役去查看水缸和屋顶。
文安独自站在堂中,听着外面愈发急促的冻雨声,望着庭院里越来越厚实的冰壳,心中那根弦,依旧紧绷着。
家里的准备,只是第一步。
朝廷那边,会如何应对?
这贞观二年的冬天,难道真要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凝冻之灾吗?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冰粒扑面而来。远处坊街,一片迷蒙。更远处,皇城的方向,隐在灰暗的雨幕冰雾之后,看不真切。
只有那沙沙的、冰冷的、持续不绝的声音,充斥在天地之间。
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正在缓缓降临。
看着张婶领着张旺、陆青安他们匆匆出门,陆青宁也带着几个护卫去查看水缸屋顶,文安站在堂屋里,心中的那份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这屋外越来越厚的冰层一样,沉甸甸地压着。
他踱到窗边,目光扫过院子里那层泛着冷光的薄冰。前世那些关于冻雨灾害的画面,零碎但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道路结冰,交通瘫痪,这还只是最轻的。
若持续下去,这个时代肯定会屋舍垮塌,取暖断绝,到时候才是真正的人间惨剧。
“盐……”
文安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化冰最有效的,一个是铲,一个就是撒盐,或者泼盐水。”
他猛地转过身,朝门外喊道:“李寿!”
正在院子里帮着清扫冰碴的李寿闻声,放下手里的竹扫帚,快步走进堂屋:“郎君,您叫我?”
文安看着这个跟随自己最早、话不多但办事稳妥的护卫,沉声道:“备马,你随我出去一趟。”
李寿愣了愣,看了一眼外面依旧飘着冻雨的天空和光滑如镜的地面,迟疑道:“郎君,这天气……路上怕是不好走,又冷。要不,属下去雇辆牛车?”
文安摇摇头:“牛车慢,车轮也容易打滑,反倒危险。骑马去,马蹄铁能踩碎冰面,只要不走太快,比车稳妥。”他顿了顿,补充道,“去换双底子糙些的靴子,路上小心些便是。”
李寿见文安神色坚决,知道郎君定有要紧事,便不再多言,应了声“是”,换了双厚底旧靴,便去马厩牵马。
文安也回房,换了身厚实的深青色常服,外面罩了件带毛领的披风。陆青宁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个小巧的铜手炉:“郎君,带着暖暖手。”
文安接过,入手温热。他看了陆青宁一眼,点点头:“家里就交给你了,照我说的做。”
“郎君放心。”陆青宁低声道,眼中带着担忧,“路上千万小心。”
文安没再多说,转身出了堂屋。院子里,李寿已经牵了两匹马在等候。
第298章 警示
一匹是文安常骑的御马,另一匹青骢马是李寿的坐骑。两匹马的马蹄都钉着铁掌,此刻不安地踩着地面,蹄铁与薄冰接触,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将冰面踩出一个个小白点。
文安翻身上马,动作比平日慢了些,坐稳后对李寿道:“先去崇仁坊,程府。”
“是。”李寿应道,也上了马,小心地控着缰绳,跟在文安侧后方。
二人出了院门,拐上坊街。
坊街上的景象比文安预想的还要糟糕些。
青石板路面完全被一层半透明的冰壳覆盖,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冰层虽还不算太厚,约莫只有指甲盖那么深,但光滑异常。
路两旁排水沟的边缘已经挂上了细小的冰溜子。几个顽童不顾大人呵斥,在冰面上嘻嘻哈哈地打着出溜滑,偶尔摔个屁股墩,也不哭闹,爬起来继续玩。
文安看着那些孩童,心中并无半点轻松。他知道,若这冻雨不停,用不了两天,这层“好玩”的薄冰就会变成足以摔断腿骨、困死车马的坚硬冰壳。
他轻轻一夹马腹,御马打了个响鼻,试探着迈开步子。马蹄铁落在冰面上,“咔”的一声脆响,冰面应声裂开细纹,马蹄稳稳踏在下面的石板上。果然,只要速度不快,马蹄铁确实能有效破冰防滑。
李寿见状,也放下心来,控马紧紧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坊街缓缓而行。马蹄踏碎冰面的“咔嚓”声,在寂静湿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路上行人稀少,偶有出门的,也都是扶着墙、蹑着脚,走得战战兢兢。看到文安他们骑马而过,都投来惊讶的目光——这天气还敢骑马,胆子不小。
从永乐坊到崇仁坊程咬金府上,平日骑马不过两刻钟的路程。今日路上冰滑,文安不敢催马,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
等看到程府那熟悉的门楼时,文安握着缰绳的手心都有些汗湿了——不是累的,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到了程府侧门前,李寿上前叩门。门房老头开门见是文安,脸上立刻堆起笑:“文县子来了?快请进!这鬼天气,您怎么还出门?”一边说,一边连忙将两扇朱漆大门完全推开。
文安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程府仆役,对门房道:“程伯伯可在府中?”
“在在!”门房连连点头,“阿郎今日没出门,正在前厅跟胡管事说话呢。小的这就去通禀!”
文安摆摆手:“不必麻烦了,我自己进去便是。”他来过多次,程府上下都认得他,也知程咬金待他亲近,从不拘礼。
门房也不坚持,躬身让开道路。
文安带着李寿,径直穿过前院。庭院里的景象与自家大同小异,地面覆冰,屋檐挂凌,几个仆役正拿着长竹竿,小心地敲打屋檐下刚形成的冰锥,免得掉下来砸伤人。
还未到前厅,就听到程咬金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从里面传出来:
“……今年的炭价没涨价吧?还没入冬呢,鬼天气就这么冷了,老胡,你盯着点,别让下面人给糊弄了!”
接着是管家老胡的声音:“阿郎,老奴晓得。石炭的价格也不是想涨就涨的,都是几家商量来的,况且还有陛下内帑的人在,出不了岔子!”
“那就好!”程咬金骂了一句,“娘的,这贼老天,搞什么名堂!”
文安走到厅门口,正好听到这句。他整了整衣袍,迈步进去,躬身行礼:“程伯伯。”
程咬金正坐在主位上,端着一碗热茶,闻言抬头,见是文安,铜铃大眼顿时一亮:“文小子?你怎么来了?这天气,你乱跑什么?快进来,坐下说话!”说着,朝旁边的胡床一指。
老胡也连忙起身见礼:“文县子。”
文安还了礼,在胡床上坐下。李寿则自觉地退到厅外廊下等候。
程咬金打量着文安,见他面色凝重,披风肩头还有未化的冰粒,不由奇道:“你小子,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出啥事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咧嘴一笑,“莫不是又琢磨出什么新奇的匠器玩意儿,来找某显摆?还是……又作了什么好诗好文,让某品鉴品鉴?先说好,诗啊文啊的,某可不懂,你要是缺人喝酒,某随时奉陪!”
文安看着程咬金那副浑不在意、乐呵呵的模样,心中苦笑。这位程伯伯心是好的,对自己也关照,就是这性子,太过粗豪乐天。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开门见山。
“程伯伯,小侄今日来,并非为了诗文匠器。”文安声音平稳,但带着郑重,“是为了眼前这怪天气。”
“天气?”程咬金一愣,指了指外面,“你说这下雨带冰碴子?是有点怪,往年没见过。不过也就是路滑些,冷些,有啥大不了的?”
文安摇摇头,将自己在将作监所见、所虑,以及刚才在家中吩咐众人做的准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他没有过多渲染,只是平实地陈述:冻雨可能持续,冰层加厚会导致路面断绝、屋舍垮塌、炭价飞涨、民生困顿。
程咬金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粗眉拧了起来。老胡站在一旁,也是越听脸色越凝重。
“……小侄已写了奏疏,通过将作监阎少监递上去了。”
文安最后道,“但朝廷反应需要时间,调拨物资、下达政令,层层落实,非一日之功。小侄想着,咱们自家,还有几位相熟的叔伯家中,不妨先做些准备。有备无患,总好过事到临头措手不及。”
厅内安静了片刻。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程咬金摸着下巴上的短髯,沉吟道:“文小子,你……是不是太小心了些?某是粗人,不懂什么天象灾异。可这雨就算下个几天,地上结层冰,太阳一出不就化了?能闹出你说的那么大乱子?”
他并非不信文安,只是文安描述的场景——道路断绝、屋塌人亡、炭贵如金——实在有些超出他的经验认知。
他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不怕刀兵,但对这种绵绵不绝、无声无息却能酿成大祸的“软刀子”,反而缺乏直观感受。
第299章 备盐
文安知道光靠说难以取信,他也不强求,只道:“程伯伯,小侄也只是推测,但愿是杞人忧天。但您想想,前几年的旱灾、蝗灾,起初不也是征兆不显?等真成灾了,后悔就晚了。”
“咱们不过是多囤些粮米石炭,多几分小心,就算最后白忙一场,无非费些银钱力气。可万一……小侄不幸言中呢?”
他顿了顿,看着程咬金的眼睛,语气诚恳:“程伯伯家中人口众多,处默大哥他们又常在外走动。就算不为自己,为了一家老小安稳过冬,提早备下些东西,总没坏处。”
这话说到了程咬金心坎上。他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不能不在乎老婆孩子。他粗是粗,却不傻,知道文安这小子脑子活络,总有些出人意料的想法。不过之前献的那些策,哪一桩不是起初看着不起眼,后来却证明大有道理?
“嗯……”程咬金缓缓点头,“你说得在理。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转向老胡,大手一挥,“老胡,文小子的话你都听见了?照他说的,去办!粮米、石炭、柴火、油烛,按……按三个月的量去采买!府里上下,都给我警醒着点,没事少往外跑,走路看着脚下!”
老胡连忙躬身:“是,阿郎,老奴这就去安排。”他迟疑了一下,看向文安,“文县子,这采买的量……是不是太大了些?若是虚惊一场,这些东西存放久了,也是个损耗。”
程咬金眼睛一瞪:“让你去你就去!啰嗦什么?文小子还能害咱们不成?就算最后用不上,开春了施粥舍米,或者折价卖了,总比饿着冻着强!”
老胡不敢再言,连声应下,转身匆匆出去布置了。
文安心中稍定,程咬金这边算是说通了。他趁热打铁,接着问道:“程伯伯,还有一事。咱们几家合股的那盐坊,如今库里还有多少存盐?没有提炼的盐矿和粗盐,又有多少存量?”
程咬金闻言一愣,盐坊的生意他虽然也有份,但具体经营和库存,一向是府里管事和下面掌柜在打理,他这甩手掌柜还真不清楚。他挠挠头,朝厅外喊道:“老胡!先回来!”
刚走到庭院的老胡又折返回来:“阿郎,还有何吩咐?”
程咬金指着文安:“文小子问盐坊的存盐,还有那什么盐矿、粗盐,有多少?你清楚不?”
老胡点点头,他是程府大总管,各处产业虽不必亲力亲为,但大致情况还是掌握的。他略一思忖,答道:“回阿郎,文县子。自打新盐法推行,咱们几家的盐坊都扩大了规模。如今库里的精盐,大约还有两千石。”
“未提炼的盐矿,还有库中堆积的粗盐和盐矿石,怕是不下五千石。还有些品质更次的矿盐、土盐,没计入正账,零零散散加起来,估摸也有一两千石。”
文安心中飞快计算。一石约合一百二十斤,两千石精盐就是二十四万斤,五千石粗盐矿就是六十万斤,加上那些零散的,总量接近百万斤!这个存量,远超他的预期。
这还只是程咬金这边的,还有李世民、尉迟恭等四家的,李世民那边不讲,剩下的三家如果也有这个量,估摸着足够了。
他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够了,应该够了。”
程咬金听得云里雾里:“文小子,你问这个做啥?难不成这冻雨天,跟盐还有关系?”
文安解释道,“是的,这盐有大用,或许能用来应对冻雨之灾,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盐?应对冻雨?”程咬金眼睛瞪得更圆了,“怎么应对?撒盐驱邪?还是吃盐抗寒?”他显然是想到了一些民间偏方或迷信说法。
文安有些哭笑不得,但也知道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氯化钠降低冰点”的原理。时间紧迫,他还要去尉迟恭那边。
文安摇摇头,说道:“现在也没时间解释了,小侄想请程伯伯帮忙。通知咱们名下的盐坊、商铺,还有石炭作坊。”
“精盐和石炭,划出一部分维持正常市面供应。剩余的存量,尤其是那些尚未提炼的粗盐和盐矿,请立即封存。同时,继续从产地收购粗盐和盐矿,不用急着提炼成精盐,只碾碎了备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品质最次、杂质最多的那些矿盐、土盐,也一并留着。不必追求纯度,量大是关键。”
程咬金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他倒不是舍不得那些盐,几家的盐坊生意如今做得很大,这些存量虽然不少,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他只是不明白,文安为何如此笃定,这冻雨会严重到需要动用如此巨量的盐来应对?
“文小子,”程咬金看着文安,神色严肃起来,“你跟某交个底,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或者,算出了什么?这天气,真会糟到那种地步?”
文安迎着他的目光,心中微叹。他知道程咬金这是真的重视起来了。他摇摇头,坦诚道:“程伯伯,小侄并非能掐会算。”
“只是……读过的杂书多了些,记得古时一些地方也曾有过类似的‘雨木冰’‘地穿甲’的记载,往往伴随着大寒、交通断绝、屋舍损毁。观今日天象,与书中记载颇有相似之处。小侄不敢断言灾祸必至,但……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他语气恳切,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盐有大用,或许只是杯水车薪。但多一分准备,或许就能少冻死几个人,少塌几间屋,少断几条路。”
“程伯伯,咱们现在做的,就是这‘杯水车薪’的准备。有用最好,没用,也不过是白费些盐矿,总好过……事到临头,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程咬金沉默了。他盯着文安看了好一会儿,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少年。眼前的文安,眼神清明而坚定,没有少年人常有的浮躁,也没有故弄玄虚的狡黠,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忧虑。
第300章 照做
“好!”程咬金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案几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就照你说的办!老胡!”
老胡连忙应声:“老奴在。”
“刚才文小子的话,都记下了?”程咬金问。
“记下了,一字不落。”
“那还等什么?去安排!盐坊、商铺、炭场,所有管事,都给某叫来!不,你亲自跑一趟,带着某的手令,让他们立刻照办!囤盐矿,封库存,继续收粗盐!谁敢阳奉阴违,或者趁机抬价牟利,别怪某翻脸不认人!”程咬金声如洪钟,斩钉截铁。
“是!阿郎!”
老胡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程咬金,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阿郎,文县子的安排……动静不小。若是最后无事,会不会有人说咱们杞人忧天、劳民伤财?甚或……质疑咱们囤积盐货,别有用心?”
老胡的担忧不无道理。盐铁历来是朝廷严控之物,虽然如今新盐法下允许民间经营,但大规模囤积,尤其还是在可能出现天灾的敏感时期,很容易惹来非议。
程咬金大手一挥,浑不在意:“怕个鸟!咱们一不哄抬市价,二不私下贩运,三是为了防灾备用,行得正坐得直!谁敢乱嚼舌根,让他来跟某说道说道!快去!”
老胡见家主心意已决,不再多言,匆匆去了。
程咬金这才转向文安,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郑重:“文小子,你只管放手去做。某信你。需要某出面的,随时开口。”
文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起身对着程咬金深深一揖:“多谢程伯伯信重。”
程咬金摆摆手:“自家人,不说这些。”他看了看窗外天色,皱眉道,“这雨好像没停的意思,冰也更厚了。你还要去别处?”
文安点头:“小侄还想去尉迟伯伯、秦伯伯、牛伯伯府上走一趟。”
程咬金想了想,道:“秦二哥和牛进达那里,离得近些,某让老胡顺道去说一声便是。尉迟老黑住在怀德坊,离得可不近,路上更不好走。你既然要去,就快些去,早去早回。天黑了,这冰路上更危险。”
“算了,我让派一队人护送你去!”
文安再次道谢:“有劳程伯伯。”
“客气啥。”程咬金起身,亲自送文安到厅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办完事就赶紧回家,别在外头耽搁。”
文安应下,与李寿牵马出了程府。
翻身上马时,文安低头看了看程府门前的路面。不过一个多时辰的工夫,那层薄冰似乎又凝实了几分,颜色也从半透明变成了乳白,冰层下冻结的气泡都清晰可见。马蹄踏上去,“咔嚓”声比来时更沉闷,意味着冰层更厚、更硬了。
他心中的忧虑,如同这越来越厚的冰层,沉甸甸地往下坠。
不敢多留,文安与李寿在程咬金派的一队人马护送下,朝着怀德坊方向而去。
从崇仁坊到怀德坊,几乎要横穿小半个长安城。平日骑马快行,不到半个时辰也就到了。可今日这路况,文安实在不敢催马。
御马和青骢马也只能耐着性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踩着光滑的冰面前行。马蹄铁每一次落下,都带起细碎的冰屑。
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车马了。
偶有行人,也都是贴着坊墙,扶着墙根,挪着步子。一些临街的商铺已经提前关了门,只有酒肆、客栈还开着,门前的冰面被伙计撒了些炉灰,勉强能走人。
路两旁的树木,枝条上裹的冰衣明显加厚了,沉甸甸地垂着,有些细小的枝丫已经承受不住,“啪”的一声断裂,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文安默默看着这一切,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这才第一天,冰层就已经肉眼可见地增厚。若是再下一夜,明天会是什么光景?若是连下三天、五天呢?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催促李寿:“再快些,但务必稳当。”
一队人马又走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看到尉迟恭府邸那比程府更加高大、透着武人粗犷气息的门楼。天色已经明显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冻雨依旧淅淅沥沥,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
到了尉迟恭府前,叩开门,门房见是文安,也是连忙迎进。
尉迟恭正在后堂练武——天气不好出不了门,他就在自家堂屋里耍石锁。听到文安来了,他赤着上身,只穿了条犊鼻裤,满头大汗地就迎了出来,见到文安便哈哈大笑:“文小子!稀客啊!这天气你还跑来,是不是想老夫了?来来来,正好陪某喝两碗!”
文安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是无奈又是焦急,连忙行礼:“尉迟伯伯,小侄有要事相告。”
尉迟恭见他神色不对,这才收敛了笑容,抹了把脸上的汗,对旁边侍立的仆役道:“去给某拿件袍子来。”又对文安道,“进屋说。”
两人进了后堂,仆役送上热茶。尉迟恭披了件外袍,大马金刀地坐下,看向文安:“啥事?看你脸色,跟天塌了似的。”
文安也不绕弯子,将之前在程咬金府上说的话,几乎原样复述了一遍。从冻雨的危害,到自家的准备,再到请程咬金囤积盐矿以备不时之需。
尉迟恭听得比程咬金认真。他虽也是粗豪武将,但心思比程咬金更细,尤其是对天时、地利这些可能影响战事的因素,格外敏感。
文安描述的“道路断绝”“屋舍垮塌”,让他坐立不安。
等文安说完,尉迟恭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案几:“某晓得了!老赵!”
管家老赵应声而入:“阿郎。”
“文小子的话,都听见了?”尉迟恭问。
老赵点点头:“听见了。”
“那就照办!”
尉迟恭干脆利落,“粮米石炭,按三个月的量备着!盐坊那边,库里的粗盐、盐矿,全部封存,别再往外卖了!派人去继续收,越多越好!还有,府里上下,都给我警醒点,没事别往外瞎跑,走路看着点脚下!”
老赵躬身:“是,阿郎,老奴这就去办。”他办事比程府的老胡更利索,问都不多问一句,转身就走。
第301章 齐备
尉迟恭这才看向文安,眉头紧锁:“文小子,依你看,这冻雨……真会下成那样?”
文安苦笑道:“尉迟伯伯,小侄但愿自己是错的。可您看外面,这才半天工夫,冰就厚了这么多。若是再下一夜……”
尉迟恭望向窗外,天色已经昏黑,只能看到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寒光,以及地面上那一片白茫茫的反光。他骂了一句:“贼老天!真是不让人安生!”
他转回头,对文安道:“你还没吃饭吧?留下,陪某喝两碗,暖暖身子。”
文安连忙摆手:“尉迟伯伯,天色已晚,路上冰厚,小侄得赶紧回去了。再晚,怕是真的不好走了。”
尉迟恭看了看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又看了看文安单薄的身形,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这冰天雪地的,万一马失前蹄,或者滑倒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行,那你快回。老夫派一队人送你回去!”尉迟恭也不强留,起身送文安,“路上一定小心,慢点走,不着急。”
文安躬身一礼,说道:“谢伯伯好意,程伯伯那边已经派人了,就不必麻烦伯伯了。”
尉迟恭点点头,“那行。”他想了想,接着又道,“秦二哥和老牛那边,稍后老夫派人去知会一声。有老夫和程老匹夫,你不用管了。”
文安心中感激,再次行礼:“多谢尉迟伯伯。”
“谢什么,都是自家人。”尉迟恭摆摆手,一直将文安送到府门外,看着他上马,又叮嘱了李寿几句“护好你家郎君”,这才转身回府。
文安与李寿一队人马离开尉迟恭府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各坊陆续开始点灯,但灯光在弥漫的冻雨冰雾中显得朦朦胧胧,照不了多远。路面上的冰层,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幽的、危险的白光。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冰层更厚,马蹄踏上去,有时会打滑,惊出文安一身冷汗。程咬金的护卫便不得不在前探路,专挑那些看起来冰层较薄,或者有行人踩过留下粗糙痕迹的地方走。一队人马走走停停,速度比来时更慢。
等终于看到永乐坊坊门那熟悉的轮廓时,文安只觉得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握着缰绳的手也冻得有些麻木。坊门处已经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下,守卒搓着手,踩着脚,见到文安回来,连忙打开侧门。
见安全到达永乐坊大门,护卫的领队便向文安告辞,文安再次感谢了一番,言说来日请吃酒,那人抱拳一礼,便带着人回程府去了。
回到自家宅院,张旺和陆青安早已回来,正带着人将从市上采买回来的物资往杂物房里搬。看到文安和李寿安然归来,众人都松了口气。
陆青宁迎上来,帮文安解下沾满冰粒、沉甸甸的披风,又递上热茶。文安接过,也顾不上烫,喝了一大口,暖流顺着喉咙下去,才觉得僵硬的身体缓过来一些。
“东西都买回来了?”文安问。
张旺抹了把脸上的汗——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答道:“回郎君,都买回来了。粮米按三个月的量,石炭备足了八车,柴火也堆了半院子。蜡烛、灯油、火折子,都备足了。”
文安点点头,走到杂物房门口,朝里看了看。屋里堆得满满当当,麻袋装的粮米,篓子装的杂豆腌菜,还有捆扎好的柴火,几乎占满了大半个屋子。院子里也整齐地码放着黑色的石炭块。
看着这些物资,文安心中那份沉甸甸的焦虑,终于稍稍缓解了一丝。家里有粮有炭,至少短期内,不用担心挨饿受冻了。
他又走到水缸旁看了看,几个大缸都装得满满的,水面甚至结了一层薄冰。陆青宁低声道:“都装满了,井台那边已经开始结冰,打水比晌午费劲多了。”
文安“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走到院中,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地面。
冰层坚硬,触手冰凉。厚度……已经接近半指了。这才仅仅半天加一个晚上。
冻雨依旧在下,细密的冰粒落在冰面上,几乎悄无声息,只是在已有的冰壳上,再添上微不足道的一层。
但文安知道,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层又一层,累积起来,便是足以压垮屋顶、断绝道路、冻毙人畜的灾难。
凝冻之灾,恐怕……真的无可避免了。
他现在只希望,自己那封递上去的奏疏,能被朝廷重视。希望房相、杜相他们,能说服陛下,早做决断。希望这长安城,能安然度过这个异常寒冷的冬天。
他站起身,望着漆黑如墨、只有冻雨沙沙声的夜空,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第二日,文安依旧早早起身,准备去将作监上值。
推开房门,一股比昨日更加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他抬眼望去,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夜之间,长安城彻底变了模样。
目之所及,一片银装素裹。但这不是柔软的、蓬松的雪白,而是一种坚硬的、剔透的、泛着冷冽寒光的银白。
所有建筑物的屋顶、屋檐,都包裹着厚厚一层晶莹的冰壳,在初现的晨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屋檐下垂挂的冰凌,足有尺许长,粗如儿臂,尖头向下,如同无数倒悬的利剑。
庭院里的树木,彻底成了冰雕。每一根枝条,无论粗细,都被透明的冰层紧紧包裹,压得弯下了腰。有些细枝承受不住,“咔嚓”声不时响起,断裂坠落,摔在冰封的地面上,碎裂开来。
地面上的冰层,厚实得令人心惊。文安用脚踩了踩,冰面纹丝不动,厚度绝对超过了一指。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屋檐的轮廓。
冻雨依然没停!只是比昨日小了些,变成了更细密的冰晶,依旧不紧不慢地从铅灰色的云层中洒落,落在已有的冰壳上,成为它的一部分。
坊街上,已经有孩童跑出来玩。他们穿着厚厚的冬衣,在光滑的冰面上奔跑、打滑,发出清脆的笑声。有调皮的孩子,还试图去掰那些低垂的冰凌,被大人呵斥着拉走。
第302章 奏疏热议
文安看着那些嬉戏的孩童,心中没有半点轻松,反而沉甸甸的。
这样的欢乐,还能持续多久?等大人们发现炭火买不到、粮价开始涨、屋顶开始吱呀作响时,这些笑声,恐怕很快就会变成哭嚎吧。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对早已等候的张旺和李寿道:“备马,上值。”
路上比昨日更加难行。冰层太厚,马蹄铁踏上去,有时只能留下一个浅白的印子,打滑的次数明显增多。
文安不得不下了马,与李寿牵着马,一步一滑地慢慢走。往日骑马只需两刻钟的路,今日走了快一个时辰。
将作监衙署里,气氛也比昨日凝重了许多。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这怪异的天气。不少官吏脸上带着忧色,显然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妙。
文安刚在自己的公廨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李林就匆匆走了进来,低声道:“主簿,宫里来人了,召您即刻入宫,两仪殿觐见。”
文安心中一动。
应该是为了那封奏疏。
他整了整官袍,对李林点点头:“知道了。”便起身,跟着前来传旨的内侍,出了将作监,朝皇城方向而去。
太极殿内,气氛肃杀,却又暗流汹涌。
李世民高踞御座,面色沉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他内心并不平静。御案上,摊开着几份奏疏,最上面一份,墨迹较新,正是文安通过阎立德递上来的那份。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但今日的队列,隐隐分成了几拨。
以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徵等为首的文官核心,以及李靖、尉迟恭、程咬金等武将勋贵,神色都颇为凝重。
他们大多住在宫城附近或各坊核心位置,家中管事得力,冻雨初起时便已有所察觉和准备。更重要的是,他们相信文安那小子不会无的放矢。尤其是程咬金和尉迟恭,昨日文安亲自上门提醒后,他们更是重视。
而另一侧,以崔琰、卢承庆、郑仁基等为代表的世家官员,以及部分较为保守、觉得文安小题大做的官员,脸上则多是不以为然,甚至带着几分讥诮。
朝议刚开始,李世民便让张阿难将文安的奏疏要点,向众臣宣读了一遍。
奏疏读完,殿内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轰”的一声,议论声四起。
“道路断绝?屋舍垮塌?炭贵如金?这也太危言耸听了吧!”
“不过是一场有些怪异的雨,何至于此?”
“文县子是不是……太过年轻,见识浅薄,将些许异常夸大为灾祸?”
“是啊,依臣看,不过是天气寒冷些,雨水中带了冰粒,落地结冰,行人车马不便罢了。让京兆府、长安万年两县,多派些差役清扫路面,提醒百姓防滑即可。何须如奏疏中所言,兴师动众,调拨钱粮,囤积物资?这岂不是劳民伤财,徒增恐慌?”
发言的多是世家官员或与世家关系密切者。
他们并非完全看不出冻雨的危害,但文安在奏疏中建议的举措——巡查加固宫室衙署、平价抛售储备炭薪、准备避寒之所,甚至提及可能的农田冻害——每一条都需要调动资源,都可能触及某些人的利益。
更重要的是,他们本能地排斥文安这个屡次“损害”世家利益的“幸进之徒”再次获得表现机会,引领风潮。
崔琰出列,躬身道:“陛下,文县子多有献策之功,此乃事实。然则,术业有专攻。文县子精于匠作数算,于天象农时、民生经济,恐非所长。”
“此奏疏中所言,多为主观臆测,缺乏实据。我大唐立国以来,历经灾患,自有章法应对。若因一少年臆测之言,便大动干戈,恐非稳妥之道。臣以为,当以常例处之,令有司各守本职,妥善应对即可。”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肯定了文安过去的功劳,又委婉地指出文安在此事上“不专业”,建议按常规处理,实际上就是否定文安奏疏中的预警和具体建议。
卢承庆立刻附和:“崔侍郎所言甚是。天象虽有异常,然灾异未显,岂可先自乱阵脚?文县子奏疏中,动辄言‘恐’‘或’‘万一’,尽是揣测之词。若依此行事,耗费国帑民力,最后却是一场虚惊,朝廷威信何在?百姓又将如何看待?”
郑仁基也道:“臣闻昨日至今,长安市面已有不稳。炭价微涨,百姓稍有恐慌。此皆因流言四起所致。若朝廷再大张旗鼓,照此奏疏行事,恐更添混乱,反为不美。不如静观其变,若真有灾情,再行举措不迟。”
他们这边你一言我一语,核心意思就是:文安夸大其词,不可信;按老办法来,别折腾;真出了事再说。
另一边,房玄龄等人听得眉头紧皱。
杜如晦咳嗽两声,出列道:“陛下,臣以为不然。文县子奏疏,虽言辞或有急切,然其虑甚深,其心甚切。”
“‘雨木冰’‘地穿甲’之灾,史书确有记载,并非虚言。观今时天象,怪雨不绝,冰层日厚,确与古籍所述灾前征兆相类。防患于未然,乃治国之要。岂能因‘恐是虚惊’便置之不理?待灾至而成,则挽救不及矣!”
他身体不好,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分量十足。
长孙无忌拈须道:“克明所言有理。文安此子,做事向来稳妥。其献策新盐法、马蹄铁、记账法、糊名誊录,哪一桩起初不被认为‘奇技’‘小题大做’?结果如何?皆利国利民。”
“此番预警,宁信其有,莫信其无。做些准备,无非耗费些钱粮人力,若无事,皆大欢喜;若有事,则可救无数性命财产。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魏徵更直接,他面向崔琰等人,声音冷峻:“崔侍郎言‘灾异未显’?莫非非要等到朱雀大街冰厚三尺、承天门屋瓦塌落、冻殍遍野,才叫‘灾异已显’?”
“到那时,诸位是能化冰开路,还是能起死回生?‘静观其变’?观至何时?观至不可收拾乎?为政者,当见微知着,未雨绸缪。岂可因循苟且,坐视祸患!”
第303章 混乱朝议
武将那边,程咬金早就听得火冒三丈,此时再也忍不住,跳出来指着崔琰吼道:“崔老儿!你少在那里阴阳怪气!文小子是不是危言耸听,你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某府门前,冰厚得能溜冰!屋檐下的冰溜子,比小孩胳膊还粗!你家的房子结实,不怕压塌,那些穷苦百姓的茅草屋呢?冻死人你偿命啊?”
尉迟恭也闷声道:“某觉得文小子说得在理。这天气邪门,某活了这么多年,头回见。小心点总没错。”
牛进达等人虽未出声,但都微微点头,显然赞同程咬金和尉迟恭。
朝堂上顿时吵成一团。支持早做准备的,和认为小题大做的,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文官引经据典,武将拍案怒斥,世家官员则咬定“常规”“稳妥”,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今早起身时,就发现宫中屋檐挂满了粗长的冰凌,地面坚硬湿滑。百骑司的密报也早早送来,详细描述了长安各坊夜间冻雨加剧、冰层增厚的情形,以及市面炭价开始波动、百姓议论纷纷的现状。
文安奏疏中所言,至少有一部分,正在成为现实。
他并不完全相信一场怪雨真能酿成文安描述的那种大灾——那景象太过骇人。但他也深知,天灾难测,小心无大错。
尤其是经历过隋末动荡、亲手治理国家之后,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防患于未然”的重要性。旱灾、蝗灾、疫病,哪一次不是起初征兆不显,最后却酿成惨祸?
他心中其实已经偏向于早做准备了。但朝堂之上,意见分歧如此之大,尤其是世家官员明确反对,他也不能乾纲独断,强行推行。
毕竟,文安的预警只是推测,并无十分确凿的证据。若强行推行一系列举措,最后却证明是虚惊一场,不仅损耗国力,也会损害朝廷威信,更会助长那些对文安不满之人的气焰。
就在双方争论不下、李世民沉吟未决之际,张阿难悄步上前,低声道:“陛下,文县子已在殿外候旨。”
李世民眼中光芒一闪,心中有了计较。
他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殿内的争吵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望向御座。
李世民目光扫过殿下众臣,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天象虽异,然灾否未定;文安所奏,虽虑甚深,然终是推测。然则——”
他顿了顿,语气转重:“‘存不忘亡,安不忘危’,乃圣人之训。朕登基以来,常以此自诫。今冻雨不绝,冰凝日厚,确与常时不同。纵使文安所言有过,朝廷多做些准备,以防万一,亦无大过。”
他这话一出,崔琰等人脸色微变,知道陛下心意已有所倾斜。
“然则,如何准备,准备到何种程度,确需斟酌。”
李世民话锋一转,“文安既为此奏疏之始作俑者,其虑最深。不妨召其入殿,当面陈情。其所虑为何,其所据为何,其所谋为何,皆可当面问明。诸卿若有疑问,亦可当面质询。如此,再行决断,岂不更为周全?”
殿内众臣闻言,皆是一静。
召文安上殿,当面问对?
这倒是……个办法。
支持文安的自然乐意,正好让文安当面驳斥那些质疑。反对的虽然不情愿,但陛下金口已开,他们也无法反对。
况且,他们也不信,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真能当面说出一套足以说服所有人的道理来。说不定,正好让他当众出丑,坐实“危言耸听”之名。
“陛下圣明。”房玄龄率先躬身。
“臣等无异议。”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相继附和。
崔琰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也只得躬身:“谨遵陛下旨意。”
李世民点点头,对张阿难道:“宣文安上殿。”
“宣——将作监主簿、弘文馆直学士文安上殿觐见——”
长长的唱喏声,从太极殿内传出,穿过冰冷的空气,传入候在殿外廊下的文安耳中。
文安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整了整身上浅绿色的官袍,挺直了背,迈开步子,稳步走去。
太极殿那两扇厚重的殿门被内侍缓缓推开时,一股比殿外廊下更凝滞、更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文安微垂着眼,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靴底踩在金色的石砖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声响。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好奇、不屑、敌意,或者仅仅是看热闹的兴味。
方才殿内那场关于他奏疏的激烈争论,余音似乎还在高大的穹梁间隐隐回荡。
他眼角的余光能瞥见两侧肃立的文武百官。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徵等人站在文官前列,神色沉静,但眼神里透着一丝莫名之意。他们身后的官员,表情各异,有对他点头示意的,有面无表情的,也有皱着眉、嘴角下撇的。
武将那边,程咬金和尉迟恭那黑塔般的身影很是显眼。两人都微微侧着头,看着走进来的文安,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鼓励。
还有以崔琰为首的那几位世家官员,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崔琰站在靠前的位置,绯色的官袍衬得他脸色有些发青。他目光如刀,冷冷地刮过文安,那里面没有掩饰的厌恶和一丝等着看好戏的讥诮。
卢承庆、郑仁基等人站在他稍后,同样面色不善,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闯进庙堂胡言乱语的狂悖少年。
文安对所有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走到大殿中央,在御阶下约十步处站定,然后一丝不苟地整了整袍袖,对着高踞御座之上的李世民,推金山倒玉柱般,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臣将作监主簿、弘文馆直学士文安,叩见陛下。”
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殿里。
“平身。”李世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文安依言起身,垂手而立,目光落在身前约三尺的地面上,静候问话。按照常例,他这种品级的官员,若非被特意问及,奏对完毕就该退回自己该站的位置。
第304章 论辩开始
然而,他刚准备挪动脚步,李世民的声音再次响起:
“文爱卿,且慢。”
文安脚步顿住,重新站定,微微抬眼,望向御座。
李世民俯视着他,目光深邃,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一点:“方才殿中诸卿,正议你所上关于冻雨预警之奏疏。然则,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他语气平缓,将方才的争论焦点简洁地概括了几句:“有言你少年新进,或见事不明,危言耸听者;有言天象虽异,然循旧例即可,不当大动干戈者;亦有言防患未然,宁信其有者。”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下众臣,最后落回文安身上:“此奏既由你所起,其中关节,你最清楚。今日当廷,你不妨详细说说,你所虑为何,所据为何,又当如何应对。也好让诸卿……都听个明白。”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给了文安陈述的机会。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说得好,自然能堵住一些人的嘴;说得不好,或者被问倒了,那“危言耸听”“见识浅薄”的帽子,恐怕就戴在他头上了。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文安身上。
文安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失望吗?有一点。
他本以为,自己那封奏疏已经将冻雨可能造成的危害写得足够清楚,朝廷应该能迅速意识到严重性,果断采取行动。却没想到,在这太极殿上,第一关不是如何救灾,而是先要证明“灾从何来”。
也是,他想。自己是从后世来的,见识过气象灾害的威力,知道冻雨凝冻的可怕。可对这些贞观二年的古人来说,这或许只是他们漫长人生中一次比较奇怪的天气。连他自己若非亲眼见过新闻里的惨状,恐怕也难以凭空想象出那等景象。
他定了定神,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御座,也扫过殿内诸臣,缓缓开口:
“陛下垂询,臣不敢不尽言。”
“臣之所虑,已在奏疏中略陈。简而言之,便是眼前这‘雨落地凝冰’之异象,若持续不止,冰层累积,将酿成三重祸患。”
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确保殿内每个角落都能听到。
“其一,路衢之祸。冰层覆盖街巷,人马易蹶,车驾难行。寻常百姓出门尚且战战兢兢,遑论货物运输、驿传往来?若冰厚至尺许,则坊门难开,官道断绝,长安顿成孤城。届时,外间消息不通,城内粮秣、石炭等物运不进来,恐生内乱。”
“其二,屋宇之祸。雨水附着于屋顶、檐角、梁椽,层层冻结,其重远超寻常积雪。寻常民宅之茅顶、土墙,官廨衙署之瓦顶、木构,年久失修者,首当其冲。冰重压顶,梁折柱摧,不过顷刻之间。百姓酣睡于梦中,或措手不及,便有性命之虞。”
“其三,民生之祸。天寒地冻,炭薪为命。道路一断,石炭木柴无从运入,市面必然紧缺。奸商趁机囤积居奇,各种取暖物资飞涨乃至有价无市。贫寒之家,无钱购买,又无存粮,饥寒交迫,何以渡此严冬?更兼井台结冰,取水艰难;若波及京畿农田,宿麦冻伤,则来年粮价……”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殿内很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殿外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冻雨沙沙声。
文安顿了顿,继续道:“臣之所据,一为眼前亲见。自昨日至今,冻雨不绝,冰层以肉眼可见之速增厚。臣今晨出坊,地面冰厚已近半指,屋檐冰凌粗如儿臂。此非臆测,乃人人可见之实。”
“其二,古书杂记,确有‘雨木冰’之载,臣更愿意称其为‘地穿甲’。多伴大寒,伤稼禾,坏屋舍,阻交通。史笔虽简,然灾祸之痕,历历在目。今日天象,与古书所载征兆,何其相似?”
他语气恳切,目光扫过那些面露不以为然之色的官员:“臣非言必有大灾,更不敢妄断天意。臣所言者,乃‘若持续不止’之后果。天意难测,我辈凡人,所能为者,不过‘预’字而已。”
“预先警示百姓,加固房舍,囤积些粮炭,整备官道桥梁,密切关注市价……这些举措,纵使最后证明臣杞人忧天,无非耗费些许人力钱粮,于国于民,并无大损。”
“可万一……”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万一臣不幸言中,这些准备,或许就能少塌几间屋,少冻死几个人,少断几条救命的通路。”
“陛下,诸公,”文安对着御座和殿内众臣,郑重一揖,“此非文安一人之私虑,实乃关乎长安数十万军民安危之公事。宁备而无用,勿用而无备啊!”
他说完了,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等待反应。
殿内先是片刻的寂静,随即,低低的议论声再次泛起。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微微颔首,显然认为文安这番陈述条理清晰,情理皆备。武将那边,程咬金和尉迟恭更是连连点头,就差没喊出声“说得好”了。
然而,另一边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崔琰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声音不大,但在渐渐响起的议论声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他向前迈出半步,对着御座躬身,然后转向文安,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惋惜与讥讽的神情,慢条斯理地开口:
“文县子忧国忧民之心,倒是可嘉。”
他先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然则,听县子方才所言,洋洋洒洒,归根结底,不过还是‘推测’二字罢了。”
他刻意加重了“推测”二字的读音。
“依‘若持续不止’之前提,推演种种骇人后果。听起来头头是道,然则——”崔琰拖长了声音,“这冻雨究竟会否‘持续不止’?会下多久?冰层真能厚至压垮屋舍、断绝道路之地步?炭价是否必然飞涨?百姓是否必然冻馁?这一切,县子可能断言?”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文安,语气渐趋尖锐:“不能吧?既然不能断言,仅凭古籍中几句语焉不详的记载,以及眼前这场……或许明日便停的怪雨,便要朝廷大兴举措,调拨钱粮,惊扰百姓,乃至封闭坊市,囤积物资……文县子,”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质问:“此举,究竟是未雨绸缪,还是……劳民伤财,徒增恐慌?甚或,别有用心?”
第305章 本想心平气和
“别有用心”四个字,如同冰冷的钉子,砸在殿内金砖上。
卢承庆立刻接口,语气同样不善:“崔侍郎所言极是!灾异之论,最易惑乱人心。如今市面已有不稳迹象,若再依文县子之言大张旗鼓,恐非但不能防灾,反会催生变乱!届时,人祸恐甚于天灾!这责任,文县子可担待得起?”
郑仁基也颤巍巍地道:“文县子年轻气盛,急于立功,或许可以理解。然则国事非儿戏,岂能因一少年臆测,便朝令夕改,动摇国本?依老臣之见,还是该以稳为主,令京兆府、两县妥善维持即可。”
他们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核心意思很明确:文安说的都是没影子的猜测;按他说的做风险太大,容易引发混乱;稳妥起见,还是按老办法来。
那些原本中立的官员,听着双方的言论,眉头也越皱越紧。
文安说的危害听起来确实吓人,但终究是“可能”。而崔琰等人指出的“劳民伤财”“引发恐慌”,却是眼前就可能发生的“现实”。两相权衡,似乎……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才是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选择。
毕竟,天灾未必会来,可若因应对失当引发了人祸,那责任可就大了。官场之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乃是许多人的处世之道。
殿内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投向文安的目光中,怀疑和否定的成分,似乎又多了一些。
文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崔琰等人一句接一句的攻讦,看着那些中立官员脸上露出的犹豫和为难之色。
他心中起初是凉的,像被殿外那冻雨浸透了。但渐渐地,一股火气,却从胸腔里慢慢升腾起来。
这火气,并非针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针对这种根深蒂固的、因循苟且的思维惯性。为了“稳妥”,可以无视正在恶化的征兆;为了“不犯错”,可以坐视可能的灾难发生;为了维护所谓的“秩序”和“体面”,可以罔顾底层百姓的生死冷暖。
这种官僚主义的做派,他前世见得不少,没想到穿越千年,在这煌煌大唐的太极殿上,依旧如此鲜明。
崔琰还在那里喋喋不休,言辞越发尖刻,甚至隐隐将文安的预警与“邀宠”“幸进”“蛊惑圣听”联系起来。
文安忽然抬起了头。
他不再看崔琰,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文官前列的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这些是他心目中真正有担当、能办事的股肱之臣。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打断了崔琰的话头:
“房相,杜相,长孙公,魏公……”
被点名的几位重臣都是一怔,看向文安。
文安的眼神里,没有了方才陈述时的恳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沉痛: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然则,如今冻雨凝冰,已成蔓延之势,冰层日厚,危机日显。此非文安一人妄言,乃长安百姓有目共睹!”
他手臂抬起,指向殿门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扉,看到外面那个正在被坚冰慢慢封冻的城市。
“诸公身居庙堂之高,受陛下信重,掌天下权柄。值此危急存亡之秋,不思如何凝聚朝野,共抗天灾,解民倒悬,却在这里……”
他目光扫过那些争吵的面孔,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愤懑,“却在这里争论不休,纠缠于‘是否’‘或许’‘万一’?争论这冻雨明日停是不停?争论按旧例还是行新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交击,震得殿内嗡嗡作响:
“等到冰封道路,屋塌人亡,炭贵如金,饥寒遍野之时,诸位再来说一句‘当初若听文安之言’——还有何用?!”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殿内许多人心上。房玄龄等人面色一凝,眼神变得无比严肃。李靖、尉迟恭、程咬金等武将盯着文安,若有所思。
文安说完,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同冷电,直刺向崔琰、卢承庆等人。
他的语气,从沉痛转为一种冰冷的嘲讽,语速不快,却字字如刀:
“崔侍郎,卢侍郎,郑公……还有诸位,口口声声‘稳妥’‘旧例’‘莫生事端’。文安倒想请教——”
他向前踏了一步,距离崔琰等人更近了些,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能凝结成冰:
“诸位府上,高墙深院,屋舍想必坚固无比,不惧冰压?府中仓廪,想必粟米盈积,不愁断炊?炭房之中,想必石炭如山,不忧无火?便是这冻雨下上一月两月,诸位依旧可围炉饮酒,吟诗作对,高谈阔论这‘灾异未显’吧?”
崔琰等人脸色骤变,张口欲辩。
这些人心中所思,未必是担心什么“劳民伤财”,担心自家利益受损才是真的。文安不给他们机会,语速加快,言辞愈发激烈:
“可那些住在低矮土屋、茅棚寒舍的升斗小民呢?那些每日劳作,仅够糊口,家中无隔夜之粮、无御寒之炭的穷苦百姓呢?”
“一旦冰灾真的发生,道路断绝,炭价腾贵,他们的屋子塌了,该往何处容身?他们的米缸空了,该向何处求食?他们的孩子冻得啼哭不止,又该用什么来暖和他们冰凉的手脚?!”
“你们在这里轻飘飘一句‘静观其变’‘按旧例即可’,可知这几个字背后,可能是多少户人家屋倒人亡,可能是多少条性命在寒夜里无声无息地消逝?!”
文安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连日来的焦虑、对可能灾难的恐惧、对这番无谓争论的愤懑,在此刻尽数爆发出来。他指着崔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却更加铿锵:
“我本以为,尔等世受国恩,位列朝堂,纵有私心,总该存几分怜悯,顾几分大局!却不想,尔等眼中,只有自家门户之稳固,自家利益不受损害,只有所谓‘朝堂体统’之颜面,只有打压异己、固守旧制之私心!”
“天下汹汹,民生多艰,尔等视而不见!天降异象,灾祸将临,尔等充耳不闻!只顾在此摇唇鼓舌,卖弄唇舌,以言辞之利,行党同伐异之实!”
第306章 文怼怼
他脑海中,前世那段脍炙人口的骂词呼啸而至,结合胸中激荡的怒火,冲口而出,虽是改编,却气势更盛:
“皓首匹夫!苍髯老贼!尔等即将命归九泉之下,届时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去见天下黎民百姓!似崔某人这等断脊之犬,还敢在太极殿上狺狺狂吠!我……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荡回响,震得梁上似乎都有灰尘簌簌落下。
整个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泥塑木雕般呆立在原地。就连炭盆里跳跃的火苗,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文安……他……他刚才骂了什么?
皓首匹夫?苍髯老贼?断脊之犬?厚颜无耻?
这……这是一个臣子,在皇帝面前,对同为朝廷重臣的崔琰等人的斥骂?
虽然一个脏字没有,但字字诛心,句句见血!比市井泼妇的污言秽语,狠辣了何止百倍!
房玄龄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历经隋唐更迭,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般在朝堂之上,指着鼻子将世家高官骂得狗血淋头的情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杜如晦忘了咳嗽,手按着胸口,眼睛死死盯着文安,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少年。
长孙无忌捻着胡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不知是想笑还是想怒。
魏徵……魏徵那双永远严肃、带着批判光芒的眼睛,此刻竟然亮得惊人,他看着文安,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古板。
武将那边,程咬金和尉迟恭面面相觑,两人铜铃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和兴奋。
程咬金咧着嘴,无声地做了个“我的娘”的口型。尉迟恭喉结滚动,吞了口唾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读书人骂起人来……真他娘的狠啊!比老子砍人狠多了!
而那些被骂的当事人……
崔琰站在那儿,脸色的变化堪称精彩。
起初是青,被当面斥骂的羞辱和难以置信,让他气血上涌,脸色铁青。
随即是白,文安那些话,一句句像刀子,剥开他所有的伪装和借口,直指内心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与冷漠,让他心底发寒,脸色煞白。
最后是红,极致的愤怒、难堪和急火攻心,让他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跳,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地指着文安:
“你……你……黄口小儿……竖子……安敢……安敢……”
他想反驳,想怒斥,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想找回场子,可胸中气血翻腾,堵在喉头,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文安那番话,不仅骂得狠,更骂得“准”,将他乃至他们这个群体在面对可能灾难时那种下意识地回避、推诿,甚至冷漠,赤裸裸地揭露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
这种被当众扒掉遮羞布的感觉,比单纯的辱骂,更让他羞愤欲绝。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猛地从崔琰口中喷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溅落在他绯色的官袍前襟和身前的金砖上,触目惊心。
他身体晃了晃,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文安,手指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随即眼白一翻,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朝后倒去。
“崔公!”
“崔侍郎!”
旁边的卢承庆、郑仁基等人骇然失色,惊呼着抢上前扶住。可崔琰已经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竟是直接晕厥了过去。
太极殿内,瞬间大乱!
“快!传太医!传太医!”卢承庆抱着崔琰,声音都变了调。
郑仁基则猛地转头,看向文安,眼中射出怨毒至极的光芒,嘶声道:“文安!竖子!你……你竟敢在朝堂之上,辱骂大臣,气晕崔公!你……你该当何罪?!”
殿内嗡嗡声四起,官员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看向文安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有骇然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暗自叫好的。
文安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着倒在地上、嘴角还残留着血迹的崔琰,看着那滩刺目的鲜红,心中也是“咯噔”一下。
骂是骂痛快了,可……把人气吐血晕倒了?这……这乐子是不是有点大了?唐朝有没有“气死人不偿命”这一说?崔琰要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这“当庭气死朝廷命官”的罪名,恐怕比什么“危言耸听”要严重得多……
他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高踞御座之上的李世民,此刻脸上的表情也是精彩纷呈。
他先是愕然——文安这番爆发,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随即,看到崔琰被骂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时,他心中竟然不可抑制地涌起一股畅快。
这些世家官员,尤其是崔琰这帮人,仗着家世清望,在朝堂上常常摆出一副“诤臣”“老成”的姿态,引经据典,拐弯抹角地反对他的许多决策,让他憋闷不已。偏偏他们说的话,往往还占着“礼法”“旧制”的道理,不好直接驳斥。
今日,居然被文安这个毛头小子,用一番犀利到近乎刻薄的言辞,骂得当场吐血昏厥?
李世民努力绷着脸,维持着帝王的威严,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快意,却瞒不过最了解他的近臣。
不过,快意归快意,场面还得收拾。
他迅速收敛心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与“震怒”,沉声喝道:“肃静!”
殿内一静。
“快!将崔卿扶到偏殿!速传太医令!”
李世民语速很快,显得十分焦急,“张阿难,你亲自去!”
张阿难躬身应诺,连忙指挥几个殿内侍卫和内侍,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崔琰抬了起来,朝殿侧小门送去。卢承庆、郑仁基等人慌乱地跟了上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诡异。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文安、御座,以及崔琰被抬走的方向来回逡巡。
第307章 第一个被文安气吐血的人
文安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心中快速盘算。事情闹到这一步,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政见之争。接下来,恐怕要面对更猛烈的反扑了。
果然,没过多久,太医署的人匆匆赶来,被引入偏殿。约莫一刻钟后,一名太医令出来,走到御阶下,躬身禀报:
“启奏陛下,崔侍郎乃是急怒攻心,气血逆乱,以致吐血昏厥。性命无大碍,只需静心调养,切不可再受刺激。臣已施针用药,崔侍郎稍后当可苏醒。”
听到这话,文安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还好,只是急火攻心,没直接气死。这就好办多了。
李世民也似乎松了口气(至少表面上是),颔首道:“务必悉心诊治。”
“臣遵旨。”太医令退下。
这时,偏殿那边又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原来崔琰已经悠悠转醒。卢承庆等人围着他,低声说着什么。不多时,两名内侍搀扶着脸色依旧苍白、脚步虚浮的崔琰,重新出现在大殿侧门。
崔琰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死死锁定了站在大殿中央的文安。
那眼神,怨毒、羞愤、屈辱,复杂到了极点。他嘴唇哆嗦着,被搀扶着,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文安,似乎想说什么。
李世民见状,连忙开口,语气显得无比“关怀”:“崔卿!你醒了?感觉如何?切勿动怒,保重身体要紧!太医说了,需静心调养!”
他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在提醒或者说警告崔琰:你已经气晕过一次了,太医的话大家都听到了,现在最好“静心”,别再“动怒”,否则再出点什么事,可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崔琰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文安的手指颤抖得厉害。
他想骂,想控诉,想请陛下严惩这个无法无天的小畜生!可陛下刚才那番“关怀”的话语,还有周围同僚们投来的、那些含义复杂的目光——
有同情,但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和审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被文安骂晕,虽然看似受害者,可在一些同僚甚至陛下眼中,恐怕也坐实了“心胸狭窄”“被后辈言辞所激”的形象。若再不顾身体,当庭失态……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崔琰只觉得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喉咙腥甜,指着文安,嘴巴开合了几下,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是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再次一软。
“崔公!”
“快!扶住!”
在卢承庆等人的惊呼声中,崔琰眼白一翻,又晕了过去。
这一次,连李世民都有些无语了。他挥挥手:“快,再扶下去,好生照看。”
崔琰再次被抬走。这一次,他恐怕短时间内是没脸再出现在朝堂之上了。
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近乎尴尬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文安身上。这一次,目光里的含义更加复杂。有惊叹于他言辞锋利的,有忌惮于他无所顾忌的,有幸灾乐祸看世家吃瘪的,当然,也有认为他狂妄无礼、有失臣节的。
文安感受着这些目光,面无表情,心中却在急速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应对。他知道,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开始。
果然,短暂的死寂之后,卢承庆红着眼睛,从偏殿方向快步走回大殿中央,对着御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悲愤:
“陛下!文安当庭咆哮,辱骂大臣,言辞恶毒,形同市井泼皮!更将崔侍郎气得吐血昏厥!此等行径,目无纲纪,扰乱朝堂,藐视皇权!请陛下明正典刑,严惩文安,以儆效尤!否则,国法何在?朝纲何存!”
他这一跪一哭诉,立刻有几个出身世家或与崔琰交好的官员出列附和:
“卢侍郎所言极是!文安狂悖无礼,必须严惩!”
“朝堂乃议政重地,岂容此等肆意谩骂之举?”
“请陛下治罪!”
文安看着跪在地上的卢承庆和那几个附和的官员,心中冷笑。这就开始扣大帽子了?扰乱朝堂,藐视皇权?好大的罪名。
他没急着辩驳,只是静静站着。
这时,一个洪钟般的声音炸响:
“放你娘的狗屁!”
尉迟恭一步踏出队列,指着卢承庆,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卢承庆!你少在那里血口喷人!”
“方才明明是崔琰那老儿先出言不逊,屡屡攻讦文小子!”
“说什么‘别有用心’‘劳民伤财’‘黄口小儿’!怎么,只许你们骂人,不许别人还嘴?文小子不过是据理力争,言辞……言辞激烈了些,怎么就成了‘扰乱朝堂’‘藐视皇权’了?你这攀诬的本事,倒是见长啊!”
程咬金也闷声道:“某也听见了,是崔琰先挑衅。文小子回应,虽有些过火,但事出有因。卢侍郎不问前因,只揪住后果,怕是……有失公允吧?”
程咬金碍着一些情面,到底没直接骂娘,但意思一样。
牛进达也开口道:“陛下,文县子心忧冻雨成灾,言辞急切,情有可原。崔侍郎……气量未免稍狭了些。”
武将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为文安说话。他们本就看不惯世家那副拿腔拿调的做派,又得了文安提前预警,此刻自然要维护。
卢承庆被尉迟恭骂得脸色发白,又见武将们群起维护,又急又怒,梗着脖子道:“纵然崔侍郎言语在先,文安身为臣子,岂能当庭以那般恶毒言辞辱骂上官?此非对错之争,乃是礼法纲纪!若人人都如他这般,朝堂岂不成了菜市口!”
“什么礼法纲纪!”
尉迟恭呸了一声,“你们挤兑人的时候,怎么不讲礼法?文小子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你们家里不缺粮不缺炭,当然可以‘静观其变’!可那些穷百姓呢?你们想过没有?文小子骂你们‘厚颜无耻’,骂错了吗!”
“尉迟敬德!你……你休得胡搅蛮缠!”卢承庆气得浑身发抖。
“某胡搅蛮缠?某看你是做贼心虚!”尉迟恭毫不相让。
其他几个世家官员见状,也加入战团,指责武将们粗鄙无文,袒护狂徒。武将们则反唇相讥,说他们只顾自家,不顾百姓死活。
第308章 糟心
朝堂之上,顿时又吵成了一锅粥。文官骂武将粗鲁,武将骂文官虚伪,唾沫横飞,面红耳赤,比之前争论冻雨时更加热闹,也更加……难看。
房玄龄看着这乱象,忍不住以手扶额,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好好的议政朝会,怎么就闹成这般模样?文安那小子……真是……
不过,他骂的那些话……唉,虽然太过,却也是实情。
杜如晦又咳嗽起来,脸色更白了些。
长孙无忌捻着胡须,眼神在争吵的双方和御座之间游移,不知在想什么。
魏徵眉头拧成了疙瘩,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紧紧抿住。
“够了!”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从御座上传来。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争吵。
李世民面沉如水,目光如冷电般扫过殿下众臣。争吵的双方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立刻噤声,低下头,退回自己的位置。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炭火细微的噼啪。
李世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始作俑者——文安身上。
他看着这个站在大殿中央,惹出偌大风波,此刻却依旧挺直脊梁、面色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少年,心中真是五味杂陈。
有对其胆色和急智的欣赏,有对其惹事能力的头痛,有对其那番“骂言”暗含的赞同,也有对眼下这烂摊子的无奈。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文安。”
“臣在。”文安躬身。
“你当庭咆哮,言辞失当,气晕大臣,扰乱朝会议事……”李世民一条条数落着,每说一条,殿下卢承庆等人脸上就多一分得色。
然而,李世民话锋一转:“然则,念你心忧冻雨之害,关切百姓安危,言辞虽激,其情可悯。且事端由崔琰等人言辞攻讦在先……”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最终道:“罚俸半年,以示惩戒。望你日后谨言慎行,莫要再如此鲁莽。”
罚俸……半年?
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这惩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如果是对于普通官员来说,罚俸半年那算是比较重的惩罚了。
但如文安这般并非全靠俸禄过活(有产业)的官员来说,半年的俸禄不算什么。
但这毕竟是皇帝亲口下的惩罚,代表了一种态度——文安的行为,是不对的,该罚。
可这态度,又明显留了余地。没有更严厉的处罚,比如降职、罢官,甚至下狱。
卢承庆等人脸上刚刚浮起的得色瞬间僵住,随即化为不满和憋屈。罚俸半年?对文安来说,这跟挠痒痒有什么区别?陛下这分明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可他们又能说什么?陛下已经“秉公处置”了,给了惩罚。难道还能逼着陛下加重处罚?那岂不是显得他们得理不饶人,甚至……对陛下的裁决不满?
卢承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和其他几个世家官员交换了一个愤懑的眼神,默默低下了头。
房玄龄等人则微微松了口气。这个结果,算是不坏。既维护了朝堂基本的体面,又保护了文安,更关键的是,没有因这场风波而彻底否定文安关于冻雨的预警。
李世民看着殿下众人的反应,心中明了。他不再给任何人继续纠缠的机会,直接道:“冻雨之事,不容轻忽。文安所奏,虽是推测之言,然其虑甚深。即令——”
他声音一肃,开始下达旨意:
“京兆府、长安、万年两县,即刻晓谕各坊,提醒百姓注意防滑,检查房舍,加固危屋。若有孤寡贫寒、屋舍难支者,坊正须即刻上报,由县衙酌情安置或帮扶。”
“将作监、工部,即刻派员巡查宫室、衙署、城墙、桥梁等处,若有隐患,立即加固。”
“司农寺,密切关注京畿宿麦状况,随时奏报。”
“市署、平准署,严密监控炭薪、粮米等物市价,若有不法奸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严惩不贷!必要时,可动用常平仓存粮、内帑存炭,平价售出,平抑市价!”
“十六卫及京兆府差役,加强各坊巡查,维持秩序,防火防盗,以防灾民生乱。”
他一口气下达了数条命令,条条针对文安奏疏中所虑。虽然没有完全照搬文安的所有建议,但核心的预警、巡查、平抑物价、关注民生等措施,都已经涵盖。
殿内众臣,无论之前立场如何,此刻都收敛心神,躬身听旨。
“诸卿,各司其职,速去办理!”李世民最后道,语气不容置疑。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应道。
“退朝。”李世民起身,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从御座后的屏风离开。
张阿难尖细的声音响起:“退——朝——”
文安还想再说什么,最重要的如大规模囤积盐矿李世民旨意未提及,尉迟恭等人却朝他使了使眼色,文安只得闭口。
百官再次躬身,然后依次缓缓退出太极殿。
文安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鱼贯而出的人群,感受着那些投来的或复杂或探究的目光,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一场风暴,似乎暂时过去了。
他整了整衣袍,也迈步朝殿外走去。殿外的天空,阴沉如故,冻雨未歇。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内外阻隔。
文安站在殿前高高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凛冽的空气。
细密的雨夹杂着硬碴的冰粒,不紧不慢地从铅灰色的天幕中洒落,打在脸上,微微刺痛。抬眼望去,整个皇城广场一片银装素裹,却非雪后的柔软洁白,而是一种坚硬的、泛着冷光的晶莹。
地面是厚实的冰壳,光可鉴人,倒映着灰白的天和远处宫殿模糊的轮廓。殿宇的屋檐下,垂挂的冰凌又粗壮了几分,尖头向下,如同悬剑。
寒意穿透不算厚实的官袍,直往骨头缝里钻。文安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襟,正要抬步下阶,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广场一侧,靠近通往后宫甬道的廊柱下,站着七八个人。他们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匆匆散去,而是聚在那里,似乎正在等待什么。
文安定睛一看,心中微动。
第309章 解释
是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徵,还有尉迟恭、程咬金、牛进达、李靖。
几位文官宰辅和核心武将,一个不落,全在那儿。
他们并未交谈,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都投向太极殿门口的方向。看到文安出来,所有的视线便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房玄龄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杜如晦裹在一件厚实的玄色大氅里,脸色依旧苍白,不时掩口低咳,但目光清明。长孙无忌捻着颌下短须,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微微眯着,像是在掂量着什么。魏徵站得笔直,依旧是那副刚硬不苟的模样。
武将那边,气氛就外露多了。
尉迟恭和程咬金两个黑塔般的身影并排站着,像两尊门神。尉迟恭抱着胳膊,铜铃大眼瞪着文安,嘴角似乎有点抽动,不知道是想骂人还是想笑。程咬金则咧着嘴,露出白牙,冲着文安挤眉弄眼。
牛进达站在稍后,神色沉稳,目光温和些,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关切。李靖则站在最外侧,身形挺拔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扫过文安时,略微停留了一瞬。
这阵仗,文安心里咯噔一下。方才在殿内骂得痛快,出来就被这群大佬堵个正着,是要兴师问罪,还是另有话说?
他正犹豫着是该主动过去,还是装作没看见直接溜走,尉迟恭那洪钟般的大嗓门已经炸了过来:
“文小子!杵在那儿做甚?等着某等去请你啊?还不快过来!”
声音在空旷冰冷的广场上回荡,震得檐角的冰凌似乎都颤了颤。
文安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愣,不敢再耽搁,连忙应了一声:“是,尉迟伯伯。”便抬脚走下台阶。
台阶上也覆着冰,光滑异常。文安心中有事,脚步不免急了些,刚下到第三级,靴底忽然一滑,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朝前踉跄扑去。
“哎!”他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想抓住旁边的汉白玉栏杆,指尖刚触到冰凉滑腻的表面,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前倾。
眼看就要摔个结结实实,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粗壮有力的手臂,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那手劲极大,像铁钳一样,硬生生将他下坠的身子拽了回来。
文安惊魂未定地站稳,转头看去,正是尉迟恭。不知何时,他已经几个大步跨了过来,正好在他滑倒时赶到。
“毛手毛脚!这冰天雪地的,走路不看脚下?”
尉迟恭瞪着眼,数落了一句,但攥着他胳膊的手却没立刻松开,直到确认他站稳了,才松开手,顺便在他后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走稳当点!”
这一巴掌拍得文安气血微涌,但也驱散了些许寒意和尴尬。他连忙拱手:“谢尉迟伯伯。”
“谢个屁!”尉迟恭没好气道,“赶紧的,房相他们等着呢。”
文安不敢再大意,小心翼翼地踩着冰面,一步一挪地跟着尉迟恭,走到那群等待的大佬面前。
站定后,他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袍,对着众人,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下官文安,见过房相、杜相、长孙公、魏公,见过李尚书、尉迟伯伯、程伯伯、牛伯伯。”
姿态放得很低,语气也足够恭敬。方才在殿内骂人的那个“狂徒”,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谨小慎微的年轻官员。
房玄龄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杜如晦掩口轻咳两声,声音有些沙哑:“不必多礼。”
长孙无忌“嗯”了一声,没多说话。魏徵则直接开口,声音依旧冷硬:“文县子,好一番‘激昂’陈词。”
文安听出他话里的意味,低着头,没接话。
程咬金哈哈一笑,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行了行了,老魏,文小子也是被逼急了。那帮老……那帮人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差点把“老匹夫”脱口而出,及时刹住了车。
尉迟恭也道:“就是!文小子,别杵着了。我们几个等你,是有正事要问。”
文安抬起头,看向众人:“诸位长辈……有何垂询?”
尉迟恭与房玄龄交换了一个眼神,房玄龄微微点头。
尉迟恭便直接问道:“文小子,昨日你去某和程老匹夫府上,让我们囤积盐矿、粗盐,还特别叮嘱要那些品质最次的矿盐、土盐,越多越好。今日在殿上,你虽力陈冻雨之害,却未提这盐的用处。老夫……我们几个,心中都有些疑问。”
他顿了顿,看向文安,眼神锐利:“你让我们囤积那么多盐,到底为何?是否与这即将可能发生的冻雨灾情有关?方才退朝时,我们将这件事说给了房相、杜相他们,他们也有此问。”
随着尉迟恭的话,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文安身上。
预警冻雨,尚可理解;但大规模囤积看似与御寒防灾无关的盐,就有些令人费解了。盐虽重要,但主要是调味食用,与对抗冰寒、屋舍垮塌似乎搭不上边。
文安心中恍然。原来是这事。
昨日去程府和尉迟府,时间仓促,只顾着让他们抓紧囤积,确实没来得及详细解释原因。后来在奏疏中,也只强调了危害和常规应对,关于盐的特殊用途,他留了一手,想着等朝廷真正重视起来,或者灾情显现时再说,免得被有心人利用。
而且就算最后没事,囤积的盐也不会砸手里。没想到几位大佬心思缜密,已经注意到了这个不寻常的举动,并且直接堵住他询问。
他略一沉吟,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回诸位长辈,这囤积盐矿、粗盐,确与应对冻雨之灾有关。”
他见众人露出倾听的神色,便继续解释道:“盐,或者说盐水,有一项特性,诸位或许未曾留意——它能化冰融雪。”
“化冰融雪?”程咬金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文安点点头:“正是。盐,尤其是溶于水后形成的盐水,洒在冰面上,能使冰加速融化,且融化后的水不易再次冻结。”
第310章 新奇
他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解释:“简单说来,盐遇水而化,其性……寒中带‘燥’,能破冰之‘凝滞’。将盐或浓盐水洒于冰面,冰受其侵,结构便会松动,化作雪水。即便温度依旧很低,这雪水也需更长时间方能重新结冰。”
他看着众人将信将疑的神色,知道空口无凭,便道:“此非小子杜撰。诸位家中若有存盐,取一小撮,撒于庭院冰面之上,稍待片刻,便可见冰面消融,与周遭不同。若用温水化开浓盐,泼洒于冰,效果更速。”
房玄龄捻须沉思,缓缓道:“盐能化冰……老夫倒是闻所未闻。不过,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水火尚且相济,盐能克冰,细细想来,倒也并非绝无可能。”
杜如晦咳嗽着,声音微弱但清晰:“若真如此……倒是一桩奇法。只是,这用量……”
“用量不小。”
文安接话道,语气郑重,“若冰层薄,少量盐或淡盐水即可。但若如我所虑,冰层累积至寸许甚至更厚,则需大量浓盐水反复泼洒,或直接铺撒碎盐矿、粗盐,方能见效。”
“这也是为何我请程伯伯、尉迟伯伯他们大量囤积粗盐、矿盐的原因——品质无需多高,量大、价廉为要。那些最次的矿盐、土盐,平日里食用苦涩,但用来化冰,并无区别,反而成本更低。”
魏徵忽然开口,目光如炬:“文县子,你此言……可有实证?”
文安坦然道:“魏公,此非玄虚之术,一试便知。下官家中,今日便打算尝试。诸位长辈回府后,亦可令人验证一番。取一碗温水,化入足量盐,成饱和之盐水,泼于院中冰面,不消多久,必见分晓。”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恳切:“我自然希望,我的推测不会变为现实。这冻雨最好明日便停,一切虚惊。”
“但若天不遂人愿,冰灾真的降临……届时道路冰封,救援物资难进,消息难通。若有足够的盐或盐水,至少能尽快打通关键道路,比如连通各坊与官仓、炭场的主道,连通皇城与十六卫驻地的要道。”
“道路一通,粮炭可运,兵卒可调,消息可传,救灾便能有序展开,而非坐困愁城。”
“其实,”他补充道,“即便现在,这冰层日渐增厚,行走已十分不便。各家各户,若能备些盐或盐水,每日在门前、院中、常走之路段泼洒一些,也能防止冰层过厚,减少滑倒摔伤的风险。”
“这便是我昨日请程伯伯、尉迟伯伯提醒各家商铺掌柜、各府管事的缘由之一——及早知晓,及早备下,有备无患。”
一番话说完,广场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冻雨沙沙落下的声音,以及远处宫人清扫冰面时,铁锹与冰层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
几位大佬都在消化文安的话。盐能化冰,这个概念对他们来说确实新鲜,甚至有些匪夷所思。但文安说得笃定,又不像是信口开河。
联想到他以往那些起初令人惊异、后来却证明行之有效的“奇思妙想”,众人心中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房玄龄缓缓点头:“若此术果真有效……倒不失为应对冰封的一记妙手。化开道路,便是打通命脉。于救灾,于维稳,皆有大用。”
长孙无忌沉吟道:“只是……若需量极大,这盐的耗费……如今新盐法推行,盐价虽平,但若全城泼洒,所费亦是不赀。朝廷库帑……”
文安立刻道:“长孙公虑得是。正因如此,才要囤积那些最廉价的粗盐、矿盐、土盐。这些盐杂质多,不宜食用,平日里堆积如山,几同废料。”
“但用来化冰,功效与精盐无异。以其废料之用,解燃眉之急,成本便可控。且各家盐坊如今产量丰足,临时加大这类低质盐矿的开采和碾碎,供应长安一城应急,应非难事。”
魏徵听着,眼中光芒闪动。他忽然对着房玄龄和杜如晦拱手道:“房相,杜相。若文县子所言不虚,此化冰之法确凿有效,我们可即刻回去试验。”
“一旦证实,必当连夜草拟奏章,明日便呈报陛下!请陛下下旨,令京兆府、长安万年两县,督饬各坊武侯铺,即刻开始储备粗盐、矿盐,熬煮盐水,以备不时之需!同时布告全城百姓,若有条件,亦可自行备盐化冰,清洁门前,以保通行!”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些:“此事若成,一场大灾或可消弭于无形,至少能大为缓解!说来,此亦是你文县子献策新盐法之功!若非新盐法推行,盐产丰沛,价格低廉,我大唐此刻或许尚陷于缺盐之窘境,纵有此法,也无足够盐物可用!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魏徵这话,等于将文安今日的“化冰策”与之前的“新盐法”联系了起来,无形中又拔高了文安献策的连贯性和深谋远虑。虽然魏徵本意未必是替文安表功,但以他刚直不阿、有一说一的性子,这番话反而更有分量。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均微微颔首。杜如晦缓声道:“玄成所言甚是。此事关乎重大,确需尽快验证。若确有效,宜当速行。”
文安心中稍定,忙道:“魏公拳拳为国之心,下官敬佩。只盼此法真能有用,助朝廷百姓渡过难关。”
众人又问了文安几个细节,比如盐水的浓度大概如何把握,是泼洒效果好还是直接撒盐好,对不同厚度的冰层大概需要多少盐等等。
文安根据自己的记忆和估算,一一作了回答,但也坦言自己并无精确数据,需一一验证后调整。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几位文官宰辅便不再多留。他们身系国政,今日在殿外等候询问,已是破例。冻雨之事悬而未决,盐法又添新疑,他们需回去尽快验证、商议。
房玄龄对文安点了点头,温声道:“文县子,今日朝堂之上,言辞虽有过激,然心系百姓,其志可嘉。”
“往后行事,多加思量便是。冻雨之事,你既已预警,便多费些心。若有所得,随时可来政事堂寻老夫或克明。”这话已是相当的回护和期许了。
第311章 事不宜迟
杜如晦也道:“玄龄之意也是老夫之意。”
长孙无忌看了文安一眼,没说什么,转身与房玄龄、杜如晦一同离去。魏徵则对文安拱了拱手,算是告别,便迈着他那标志性的、挺直而快速的步子走了。
李靖自始至终话不多,此时也对文安微微颔首,道了一声“后生可畏”,便转身离开。
转眼间,廊柱下便只剩下尉迟恭、程咬金、牛进达三位武将,以及文安。
见文官们都走了,程咬金立刻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拍在文安肩膀上——这次倒是收了力道,只是轻轻一按。
“好小子!”程咬金咧着嘴,压低声音道,“今日在殿上,可把某……可把咱们看得一愣一愣的!骂得痛快!崔琰那老儿,平时眼高于顶,阴阳怪气,早就该有人给他颜色瞧瞧了!看他那脸色,哈哈,比吃了屎还难看!”
尉迟恭也难得露出赞同的神色,哼了一声:“骂是骂得痛快。不过,”他脸色一正,看着文安,语气严肃起来,“文小子,你也把崔琰,还有他们那帮人,得罪得狠了。今日他们当众受此大辱,颜面扫地,必不会善罢甘休。”
牛进达也沉声道:“敬德说得对。明面上,他们或许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针对你,陛下今日的态度他们也看到了。”
“但暗中……指定会有动作。你是个灵醒的,应该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道理。往后行事,需更加谨慎,尤其在将作监、在坊间,与钱物、匠器打交道,最易被人做文章。”
尉迟恭接道:“若有难处,或者察觉什么不对劲,别自己扛着。立刻派人来告诉我们几个!在长安这地界,咱们这些人,多少还有些分量。护住你一个小子,还不成问题。”
文安听着这几位武将伯伯虽然粗豪、却发自肺腑的叮嘱,看着他们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心中一股暖流涌起,冲淡了殿内争吵带来的郁气和冬日严寒。
他不是真正的十七岁少年,两世为人,深知这等毫无功利色彩的维护与信任,何等珍贵。或许一开始掺杂了功利,但这几年相处下来,程咬金、尉迟恭这些人,或许粗鲁,或许暴躁,但恩怨分明,重情重义。他们认可了你,便是真心将你当作自家子侄般回护。
他后退半步,对着三人,郑重地深揖一礼:“程伯伯、尉迟伯伯、牛伯伯的关爱回护之意,文安铭感五内。今日殿上,是小子年轻气盛,行事孟浪,给几位伯伯添麻烦了。往后定当谨言慎行,多加小心。若真遇危难难处,必不敢逞强,定当向几位伯伯求援。”
见他如此,三位将军脸色柔和。程咬金笑道:“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自家人不说这些!行了,天冷,冰又滑,赶紧回家去吧。你方才说的那盐水化冰的法子,某回去就让人试试!若真管用,某府上、营里,先把路清出来!”
尉迟恭和牛进达也点头。又嘱咐了文安几句路上小心,便各自转身,朝着宫外走去。他们的护卫早已牵着马在远处等候。
文安目送三位老将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宫门方向,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他转身,看向一直等候在广场边缘、冻得有些跺脚的张旺。
张旺见文安看来,连忙牵着马小跑过来。两匹马的蹄子上,今日被文安出门前特意吩咐,裹了厚厚的、粗糙的麻布片,像给马穿了四只古怪的“靴子”。此刻马蹄踏在冰面上,虽然仍有些打滑,但比光铁掌稳当了不少,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而非清脆的“咔嚓”声。
“郎君,回家吗?”张旺将御马的缰绳递给文安。
文安接过,翻身上马,坐稳后,回头望了一眼巍峨沉默的太极殿。殿宇的琉璃瓦被厚厚的冰壳覆盖,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显得有些黯淡。
“回家。”他收回目光,轻轻一抖缰绳,“路上慢些。”
二人控着马,沿着被宫人勉强清扫出一条狭窄通道的宫道,缓缓向宫外行去。马蹄上裹的麻布与冰面摩擦,发出特有的声响。路旁的冰凌,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回到永乐坊时,已近午时。坊街上的冰层,明显比清晨出门时又厚实了不少。一些低矮屋舍的屋檐,冰凌垂挂得几乎要触到地面。树木不堪重负,折断的枝条比昨日更多,散落在冰面上,增添了几分破败凌乱。
坊间行人愈发稀少,偶有出门的,无不小心翼翼,扶着墙根,一步一挪。孩童的嬉闹声也听不见了,大概都被大人拘在了家里。
文安宅院的门前,冰层也被清扫过,露出下面湿滑的石板。赵大宝听到马蹄声,早已打开院门等候。
文安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赵大宝,快步走进院子。
庭院里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昨日还只是薄冰覆盖的地面,此刻冰层厚度已接近两指,坚硬光滑。那几口装满水的大缸,水面结的冰更厚了,用瓢敲上去,邦邦作响。屋檐下的冰凌,粗壮得吓人,最长的足有两尺,尖端锐利,看着就让人心生寒意。
冻雨依旧未停,如同冰粉,更糟的是,夹着的雪,密度越来越大,悄无声息地落下,成为这冰封世界的一部分。
文安站在院中,仰头看着灰蒙蒙、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的天空,心中的那股不安和焦灼,如同这越积越厚的冰雪,沉甸甸地压下来。
不能再等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对跟在身后的陆青宁、张旺,以及闻声聚过来的张婶、李寿等人,沉声道:“人都齐了?赵大哥,去把钱大哥、孙大哥、李大哥也都叫来。”
片刻后,家中所有人和护卫都聚在了堂屋前。
文安看着他们,开门见山:“这冻雨,看情形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冰越积越厚,不是办法。我有一法,或可化冰,需立即验证。”
他简短地将盐水能化冰的道理说了一遍,与方才在宫中说的并无二致。众人听了,脸上都露出惊奇和将信将疑的神色。
第312章 验证
“郎君,这……盐真能化冰?”张婶迟疑道,“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只见过盐腌菜、调味,没听说过还能化冰……”
“一试便知。”
文安语气坚决,“张婶,你去取些盐来,要那种粗盐,杂质多的也无妨。青宁,你去烧几锅热水。张旺、李寿,你们去准备几个木桶、木盆,还有扫帚、木锨。”
众人见文安神色笃定,不再多问,立刻分头行动。
很快,几锅热水烧开,冒着腾腾白气。粗盐也被取来,是那种未经过多提纯、颜色微黄、颗粒粗大的盐。
文安挽起袖子,亲自操作。他让人搬来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盆,分别倒入热水。
“第一个盆,水十份,盐一份。”他估算着比例,让人往第一个盆里加入适量的盐,用木棍搅拌,直到盐粒完全溶解。
“第二个盆,水七份,盐三份。”
“第三个盆,水四份,盐一份。”
“第四个盆,盐……加到不能再溶解为止。”他想配置接近饱和的盐水。
四个木盆,四种不同浓度的盐水准备妥当。文安又让人取来一盆热水,作为对照。
“拿到院子里。”文安吩咐。
众人抬着木盆,来到庭院中央。文安选择了一块冰层厚度均匀、约有两指厚的地方,用扫帚粗略清扫掉表面的浮冰和杂物。
“从这里开始,划出五块区域,每块差不多大。”文安用脚尖在冰面上虚划了几下。
张旺等人立刻明白,用扫帚柄和木锨,在冰面上大致分出五块相邻的方框。
文安指着第一个方框:“这里,泼第一盆盐水,九份水一份盐的。”
第二个:“这里,泼七份水三份盐的。”
第三个:“四份水一份盐的。”
第四个:“饱和盐水,哦,就是盐最多的那盆。”
第五个:“什么都没有加的热水。”
“泼的时候,尽量均匀。泼完不要动,仔细看着。”文安叮嘱。
“是!”张旺等人应声,各自端起木盆,对准划好的区域,将还温热的盐水泼洒下去。
“嗤——”
温热的盐水接触到冰冷的冰面,顿时腾起一片更浓的白雾。盐水迅速在冰面上蔓延开来,浸入冰层的缝隙。
众人屏息凝神,紧紧盯着那五块区域。
起初,似乎没什么太大区别。只是泼了盐水的地方,冰面颜色变深了些,像是被水浸湿。泼清水的地方也是如此。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差异开始显现。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十分钟左右),泼了热水的那块区域,表面的水渍已经重新开始凝结,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新冰。
而泼了盐水的四块区域,冰面却开始发生变化。
首先是泼了饱和盐水、七份水三份盐以及四份水一份盐的那三块,冰面明显开始消融,表面变得凹凸不平,出现许多细小的孔洞和裂缝,并有浑浊的雪水渗出。冰层的厚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其次是九份水一份盐的那块,消融速度稍慢,但冰面同样开始软化、出现裂痕。
但比起泼清水的区域,其冰面至少没有重新冻结,而是保持了一种湿润的、半融化的状态。
“有用!真的有用!”张旺忍不住低呼出声,指着那消融最明显的两块区域,满脸兴奋,“郎君您看!冰化了!化了!”
陆青宁、张婶等人也围拢过来,看着冰面上那鲜明的对比,眼中都充满了惊奇和喜悦。
“老天爷……盐还真能化冰……”张婶喃喃道,看着文安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
文安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不同区域的冰面。泼了饱和盐水和浓盐水的地方,冰层已经变得酥软,手指用力便能按下去。而泼了热水的地方,冰面依旧坚硬冰冷。
他心中也松了口气。原理是对的,效果也是明显的。饱和盐水与高浓度盐水的化冰效果最佳。
“记下来。”
文安起身,对陆青宁道,“以热水化盐,盐水越浓,化冰越快。但盐加到不再溶解,便是极限,再浓也无益。大约……四份水,一份盐,便是最有效的配比。温水比冷水化盐快,化冰效果也稍好。但即便用冷水化盐,只要浓度足够,同样有效,只是起效慢些。”
陆青宁连忙点头,用心记下。
“郎君,这法子真神了!”
李寿也兴奋道,“要是咱们把坊里的路都泼上这盐水,岂不是就不滑了?冰也能化了?”
文安点点头,但又摇摇头:“坊里路长,虽说四份水一份盐的配比,所费盐看起来不多,但全泼一遍,也非一家一户所能为。”
“但至少,咱们可以把自家门前,以及邻近的几条紧要路口清理出来。更重要的是,这法子若能被朝廷采纳,由官府组织人手,用廉价的粗盐矿盐熬煮大量盐水,集中清理官道、主街、坊门、桥梁等关键节点,便能大大缓解交通困境,为后续可能的救灾打开通道。”
他看着院中那几块正在加速融化的冰面,心中计较已定。
“张婶,青宁,你们带人,继续烧水,就用刚才记下的最有效的配比,大量熬煮盐水!烧开后,装到大木桶里备用,注意保温。”
“张旺,李寿,赵大宝,钱二牛,孙有才,你们五人,现在就开始,从咱们家门口起,沿着坊内东西向、南北向两条主干道,用木瓢泼洒盐水!先清理出一条能容人通行的窄道来!”
“这边清理完之后,再去玄都观,将那里的几条道路也撒一遍。注意安全,小心地上滑。”
“是!郎君!”众人齐声应诺,干劲十足。亲眼见到了盐水的神奇效果,又听了文安的话,知道这或许能帮到更多人,大家心中都涌起一股劲头。
文宅顿时忙碌起来。
灶房的烟囱冒出滚滚浓烟,大锅里的水烧开又冷却,加入粗盐,搅拌,再装入硕大的木桶。张旺五人则两人一组,用扁担抬着装满温热盐水的木桶,拿着长柄木瓢,出了院门。
他们先从文安宅院门前开始,沿着坊街,一路泼洒下去。
温热的盐水泼在坚硬光滑的冰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腾起白雾。盐水所到之处,坚冰迅速开始消融、软化,与旁边未处理的冰面形成鲜明对比。
第313章 验证结果
张旺等人一边泼洒,一边用带来的简陋木耙,将融化的雪水和松软的冰碴推到路边。
这番动静,自然引来了坊间邻居的注意。
起初,人们只是从门缝、窗户后面好奇地张望,不明白文县子家的仆役在这冻雨冰天里,抬着桶、拿着瓢,在街上泼些什么。那桶里飘出的,似乎还有热气?
“文县子家这是在干啥?泼热水?”
“不像啊,热水泼上去,一会儿不就又冻上了?”
“你看!他们泼过的地方!冰……冰好像化了!”
“真的哎!快看!那块冰变软了!还能铲起来!”
“我的天……他们泼的是什么东西?仙水吗?”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有胆大的,推开院门,裹着厚厚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挪到近处观看。
当看到被盐水泼过的路面,冰层真的在融化,变得不再那么光滑坚硬,甚至能用工具清理时,围观的人们眼睛都亮了。
这鬼天气,路滑得不敢出门,摔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若是能把自家门前的冰化掉,那该多好?
终于,有人忍不住,隔着一段距离,扬声问道:“张旺兄弟!你们这泼的是啥?咋能让冰化了呢?”
张旺正干得满头大汗——既是累的,也是被盐水桶的热气蒸的。闻言直起腰,抹了把汗,大声回道:“是盐水!我家郎君说的,浓盐水能化冰!我们正试着把路清出来!”
“盐水?盐还能化冰?”那人一脸不信。
“不信您看!”张旺也不多解释,直接舀起一瓢还温热的盐水,泼在问话那人门前不远处的冰面上。
“嗤——”白雾腾起。众人瞪大眼睛看着。
不过片刻工夫,那处冰面便开始颜色变深,表面出现蜂窝状的小孔,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软化。
“神了!真神了!”那人惊叫起来,也顾不得地上滑,紧走几步凑到近前,伸手摸了摸那正在融化的冰面,触手冰凉却已不再坚硬,“真是盐水?就……就是平日里吃的盐?”
“对!就是盐!用热水化开,越浓越好!”张旺肯定道,“我家郎君说了,这法子若是大家都能用用,至少能把自家门前和常走的道清出来,少摔几跤!”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巨石。
“盐能化冰!”
“文县子说的,准没错!”
“快!回家烧水化盐去!”
“我家盐不多了……得赶紧去买点!”
“买什么买!这天气,商铺还开不开门都不一定!先去左邻右舍借点!”
“对对对!”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先前还只是围观的人们,此刻如同得了救命的法子,纷纷转身回家,或者跑去相熟的邻居家。
不多时,永乐坊各处,陆续有炊烟升起。那是人们在烧水。接着,一桶桶、一盆盆冒着热气的盐水被抬出家门,小心翼翼地泼洒在门前的冰面上。
“嗤嗤”声此起彼伏,白雾在各家各户门前升腾。坚硬的冰壳,在这温热的盐水攻击下,开始节节败退。
融化的雪水顺着路边的沟渠流淌,虽然很快又会因为低温而减慢流速,但至少,被泼洒过的路面,冰层变薄了,变软了,不再像铜镜一样滑不留足。
有人开始学着张旺他们的样子,用简陋的工具清理融化的冰碴。更多的人加入进来。从最初只是清理自家门前三尺地,渐渐扩展到与邻居家连通,再扩展到坊街的公共路段。
一种自发性的、带着些许新奇和互助性质的“除冰行动”,在永乐坊内悄然展开。
文安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坊街上渐渐热闹起来、虽依旧寒冷却多了几分人气的景象,看着那些提着桶、拿着瓢、相互提醒着小心滑倒的坊民,看着一道道白色的水汽在各处升腾,与灰暗的天空、晶莹的冰凌交织在一起。
他心中那沉甸甸的焦虑,并未因此完全消散。
盐水解得了一时,解不了根本。若这冻雨再下三天、五天,甚至更久,这有限的盐,这需要不断重复的劳动,又能支撑多久?那些买不起盐,或者连柴火都紧缺的贫苦人家,又该怎么办?
但这毕竟是一个开始。是一个积极的信号。当人们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待天气转好,而是开始尝试用自己的方法去对抗、去缓解困境时,希望便在其中孕育。
他能做的,已经做了。预警发出了,方法提供了,示范也做了。剩下的,要看朝廷的决心和效率,要看这天意到底如何。
他轻轻吐出一口白气,转身走回院子。
院中,陆青宁正指挥着人将新熬好的一桶桶盐水抬到门口,补充给轮换回来的张旺他们。灶房里的火,烧得正旺。
众人忙活到天擦黑,才停了下来。张旺回来向文安禀告说玄都观那边的几条主路也喷洒了盐水,尤其是丫丫经常要走的那些路。
文安点点头,让张旺休息去了。
翌日。
天还没亮透,文安便醒了过来。
他躺在温暖的炕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睁着眼,听着窗外那永不停歇的声响。这声音比昨日更密,更沉,中间还夹杂着另一种更轻微的、簌簌的动静。
他心里一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起身,披衣,推开房门。
一股比昨日更加刺骨的寒气,如同冰水般劈头盖脸涌来,让他瞬间打了个寒噤。院中的景象,让他的眉头死死拧紧。
冻雨非但没停,反而更大了。
更糟的是,天色比昨日更加阴沉晦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就悬在坊墙的檐角上。而在那冻雨之中,还夹杂着大片大片的雪花。
不是轻柔的柳絮,而是干燥的、颗粒分明的雪片,被寒风卷着,斜斜地、狠狠地扑打下来。落在脸上,生疼;落在地上,迅速与已有的冰层混合,让那层银白变得更加厚实,也更加……令人绝望。
温度明显更低了。文安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一团浓白的雾,久久不散。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寒风刮过,像刀割一样。
他走到院中,蹲下身,摸了摸地面。
第314章 银装索裹下的危机
昨天泼洒过盐水的地方,冰层确实没有继续增厚太多,表面是一层新落的雪,但下面的冰已经变得酥软,用脚一蹭,就能带起一片冰碴雪沫。而昨天没有处理到的角落,冰层坚硬如铁,厚度明显超过了三指。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盐水的效果还在,延缓了冰层无限制地疯狂累积。
但若这鬼天气再持续下去,新落的雪和冰雹不断覆盖、冻结,盐水的作用也会被迅速抵消。需要不断地、反复地泼洒、清理。
“郎君,您起了。”
陆青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她也穿得厚厚的,脸颊冻得发红,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先洗漱吧,灶上熬了热粥。”
文安点点头,洗漱完毕,匆匆吃了早饭。粥很烫,喝下去,胃里才觉得有了点暖意。
“张旺他们呢?”文安问。
“天没亮就起了,按照您昨日的吩咐,又熬了几大桶盐水,正在清理从咱们门口到坊门的那段主路。”陆青宁道,“张婶带着人在清理院子和屋顶的冰凌,怕掉下来砸着人。”
文安走到门口,向外望去。
坊街上,已经有了不少人影。
以坊正为首,几个坊丁和不少青壮百姓,正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在忙碌。扫帚、木锨,甚至门板,都被用来清扫路上的积雪和新凝结的薄冰。
张旺、李寿他们也在其中,正抬着木桶,沿着道路两侧,补泼温热的盐水。
泼过盐水的地方,积雪和薄冰很容易就被扫开,露出下面虽然湿滑、但不再坚硬如铁的路面。没泼到的地方,清扫起来就困难得多,需要用力铲刮。
坊正许大福,五十多岁,他穿着厚厚的棉袍,外面罩着件半旧的皮坎肩,正站在坊街中央,呵着白气,指挥着众人。
“这边!这边再泼一桶!扫干净些!”
“老六,带两个人,去把坊门洞子那里的冰锥敲了!小心点,别砸着!”
“各家各户,都把自家门前清出来!连通着!别只管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声音洪亮,带着干练和不容置疑。
文安走了过去。
许大福见到文安,连忙停下吆喝,拱手行礼:“文县子,您起了。这鬼天气,真是要了命了。”他脸上满是忧色,“多亏了您昨日的法子,不然这路,今早怕是寸步难行了。您看,泼过盐水的地方,好歹能走人了。”
文安还了礼,看着忙碌的人群和逐渐被清理出来的路面,问道:“坊里情况如何?可有屋舍出问题?炭薪粮食可还够用?”
许大福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不瞒县子,已经有三四户人家报上来,说是屋顶的茅草被冰压得吱呀响,怕是要撑不住。都是些穷苦人家,房子本就破旧。老汉已经让人去帮着加固了,但这么厚的冰,不好弄。”
“好在粮食和石炭还勉强撑得住。石炭昨日后晌就开始涨了。今日一早,听说西市那边,石炭已经比平日贵了半成,但相较往年已经好很多了,这也多亏了文县子您。粮价倒是暂时还稳。”
他摇摇头,脸上皱纹更深了,“老汉已经按规矩报给了县衙,可这满城都是事,也不知道上头什么时候能顾得过来。只能先靠着坊里自己支应着。”
文安沉默了一下。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官方力量反应需要时间,而灾害却在每分每秒地加剧。基层的坊正、里正,能力和资源都有限。
“许坊正辛苦了。”
文安道,“盐水的法子,还请坊正多督促各家使用。至少保着主路和坊门通畅。若有实在困难的人家,坊里能否先调剂些盐、炭应急?所需费用,我这里可以先垫上一些。”
许大福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为难:“县子高义,老汉代坊里百姓谢过。只是……这调剂物资,需得上头许可,私自……”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文安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力度,“先救人救急,事后若有追究,我来担着。总不能看着人冻死饿死在家里。”
许大福看着文安年轻却沉静的面容,重重点头:“成!有县子这句话,老汉就知道怎么做了!我这就去安排,先紧着最困难的那几家!”
文安点点头,不再多说。他能做的,也就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尽量多护住这一坊的百姓。更大的局面,需要朝廷来掌控。
他又看了一会儿坊民们清扫道路,嘱咐张旺他们小心,便回屋换上官袍,准备去将作监上值。
骑马出门时,路面情况比昨日稍好。主道上被反复泼洒盐水并清扫过,积雪和浮冰不多,马蹄裹着麻布,走得还算稳当。但路两旁的景象,却比昨日更加触目惊心。
几乎所有树木都成了扭曲的冰雕,许多枝干被压断,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或屋顶上。一些低矮房屋的屋檐,冰凌垂挂得几乎触地,看着就让人心惊胆战。
坊墙上也覆盖着厚厚的、不规则的冰壳,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天空依旧阴沉,冻雨、雪花,混杂着落下,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整个长安城,仿佛被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冰壳缓缓扣住,正在一点点失去生机和活力。
文安的心情,比这天气更加阴沉。
朱雀大街上,有武侯铺的武侯正清扫破开的冰层,整条大街已经被清理出一条可通行一辆马车的道路。
文安看了一会儿他们清扫的过程,摇摇头,清扫的效率实在太低了,就这样,这么一条朱雀大街,也清理出这么一条道路,不知道他们昨夜从什么时候开始清理的。
文安叹了口气,感叹武侯的辛苦,同时心中也有些愤郁。
刚到将作监衙署,还没进自己的公廨,一名宫中内侍便已经等在值房门口。
“文县子,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入宫,两仪殿觐见。”内侍的声音尖细,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文安心中一凛。这么早,这么急,他不敢耽搁,对迎上来的李林简单交代两句,便跟着内侍,再次朝皇城方向而去。
再次步入太极殿,文安明显感觉到,今日殿内的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第315章 事到临头
昨日还有争吵,有攻讦,有各种不同的声音。而今日,大殿之内一片肃杀般的寂静。只有炭盆里木炭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殿外那隐约可闻、却无孔不入的冻雨雪霰声。
文武百官按班跪坐,但许多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那不仅仅是担忧,更像是一种目睹灾祸降临却暂时无能为力的沉重。
李世民高踞御座,冕旒下的面容看不真切,但坐姿笔挺,透着一种紧绷感。
文安快步走到殿中,对着御座行礼:“臣文安,叩见陛下。”
“平身。”李世民的声音传来,比昨日更加低沉,“归班吧。”
“谢陛下。”文安起身,退回到自己该站的位置——一个比较靠后、不起眼的角落。他垂着眼,用余光迅速扫视四周。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徵等人站在文官最前列,个个面色凝重。杜如晦的脸色比昨日更差,苍白中透着青灰,以袖掩口,极力压抑着咳嗽。
武将那边,李靖、尉迟恭、程咬金等人也都沉着脸,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跳脱或浑不在意,取而代之的是军人才有的、面对危局时的冷肃。
崔琰没有出现。他的位置空着。卢承庆、郑仁基等世家官员站在那里,脸上也没什么血色,眼神有些飘忽,不再有昨日那种居高临下、侃侃而谈的气势。
整个大殿,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大难临头的压抑感。
房玄龄手捧笏板,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每一条奏报,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殿内众人的心上。
“京兆府急报,自昨日至今日凌晨,长安城内各坊,上报屋舍檐角冰凌坠落伤人事件十七起,其中重伤三人。上报屋舍被积雪覆冰压垮或梁椽发出异响恐有坍塌之险者,共计一百四十三户,多集中于城南低洼及贫户聚集之坊。”
“长安、万年两县报,城内主要街道冰层普遍厚达三至四指,车马难行。昨日至今,各坊坊正组织民夫清扫,然新雪覆冰不断,清扫不及。连通东西两市、各官仓、炭场之要道,多处冰厚近尺,已成断绝之势。灞桥、渭桥桥面结冰湿滑,已有车辆滑落事故。”
“司农寺报,京畿各县,宿麦(冬小麦)普遍遭受冻雨雪霰袭击,叶面结冰,恐有冻伤减产之虞。具体损失,需待天晴后详查。”
“市署、平准署联名急奏,东西两市,石炭价格较三日前已上涨半成,这还是极力弹压的结果。木柴价格翻倍。粮价亦有波动,粟米、麦面价格上涨约两成。奸商囤积居奇之风已起,虽尽力弹压,然道路不畅,外埠物资难以运入,恐难持久。”
“十六卫报,皇城、宫城各门守卫,因天气极端严寒,已有数十人冻伤。各营房舍亦需加强巡查,以防覆冰压垮。”
“另,接潼关、蓝田等关隘驿传,言官道冰封,驿马难行,消息传递已大为迟滞……”
一条条,一件件,全是坏消息。没有一条好消息。
文安心中那股愤郁,又不可抑制地翻腾起来。
自己提前几天就上了关于冻雨的奏疏,将可能发生的危害写得清清楚楚。结果呢?朝堂之上,衮衮诸公,争论不休,纠缠于是否“危言耸听”,是否“劳民伤财”,是否“别有用心”。
如今好了,冰灾已成,道路已阻断、屋舍危殆的奏报雪片般飞来,这才慌了神,急吼吼地把自己叫来。
早干什么去了?
若是在冻雨初起、冰层尚薄时,就果断采纳他的建议,组织人力物力,提前巡查加固,平价投放物资,教授百姓防冰之法……何至于像现在这般被动?何至于让那么多百姓在寒冷和恐惧中煎熬?
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低眉垂眼,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文安听着,只觉得胸口发闷。这些情况,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这才第二日,就已经如此。若再持续下去……
他几乎不敢想。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房玄龄清晰而冷静的陈述声,以及杜如晦压抑不住的、低沉的咳嗽声。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臣,尤其在文安身上停留了一瞬。
眼神复杂。
有凝重,有忧虑,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无奈。
不幸被这小子言中了。
而且,情况比这小子奏疏里写的,似乎还要糟糕一些。
看这小子此刻低眉顺眼的样子,恐怕心里也在怪朕,怪这满朝文武,没有早重视他的奏疏吧?
想到这里,李世民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苦笑。
这朝堂,终究不是朕一个人说了就算的。平衡各方,顾及舆情,权衡利弊……哪一桩是容易的?
昨日若强行压下所有反对声音,照文安所言大动干戈,今日若证明是虚惊一场,那些世家、言官,恐怕立刻就会群起而攻之,说他“偏听偏信”“劳民伤财”“被幸进小人所惑”。
皇帝,也有皇帝的难处。
只是如今,这难处,却要由万千百姓来承受了。
房玄龄奏报完毕,退回班列。
大殿内陷入了更加深沉的寂静。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寂静。所有人都知道灾情严峻,但面对这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冰寒,一时之间,竟都有些束手无策的感觉。
常规的救灾手段——开仓放粮、疏通道路、安置灾民——在这冰封的世界里,实施起来都困难重重。路都不通,粮怎么运?人怎么动?
良久,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
“众卿……如今冰灾已成,情势危急。可有良策,以解眼下之困,救黎民于倒悬?”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期盼,也带着审视。
众臣相视一眼,许多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或者移开了目光。
不是不想说,而是确实没什么立竿见影的好办法。这不同于水灾可以堵疏,不同于旱灾可以祈雨,这是全方位的、持续的冰冻。除非老天爷立刻放晴,气温回升,否则……
第316章 老毛病犯了
房玄龄轻轻吸了口气,再次出班。
他没有直接说自己的办法,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文官队列后方,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陛下,”房玄龄的声音清晰而稳定,“论及对此‘冻雨’‘冰灾’之认识,对其可能危害之预判,以及……或有的应对之方,恐怕如今这殿内,无人能出文安县子之右。”
他顿了顿,继续道:“文县子数日前便已预警,奏疏中所列诸般情状,如今大多已成现实。昨日散朝后,臣等曾与文县子谈及应对之法,文县子提及一‘以盐化冰’之策,并言其家中已有验证。臣等回府后,亦曾依言尝试,确有其效。”
他这话,等于是将文安推到了台前,也肯定了文安之前的预警和提出的新方法。
“故此,”房玄龄对着御座躬身,“臣以为,当此危局,不妨先听听文县子有何具体对策。毕竟,对此灾了解最深、思虑最早者,便是文县子。”
李世民听完,微微颔首。房玄龄的话合情合理。他目光转向文安所在的方向,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
“文爱卿。”
没有反应。
文安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微微低着头,仿佛陷入了沉思。殿内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殿外隐约的风雪声,似乎将他隔绝开来。
“文爱卿?”李世民又唤了一声,声音提高了一点。
依旧没有反应。
众人都有些诧异,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文安。只见他低着头,目光涣散,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划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皇帝的呼唤充耳不闻。
房玄龄也皱了皱眉,提高声音:“文县子!”
文安还是没动。
大殿内,除了火盆烧炭的细微声响,一时间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文安身上,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有愕然的,有不解的,有幸灾乐祸的(比如卢承庆等人,虽然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但眼神里还是闪过一丝快意),也有担忧的(如程咬金、尉迟恭)。
这文安,好大的胆子!陛下和房相继呼唤,居然敢装聋作哑?
尉迟恭站在武将班列前排,看得真切。他见文安那副魂游天外的样子,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几分着急。这小子,什么时候了,还在那里发呆!
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朝堂礼仪了,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文安面前。
文安依旧低着头,毫无所觉。
尉迟恭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不轻不重地拍在文安的后脑勺上。
“啪!”
一声不算响亮但足够清晰的脆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突兀。
文安被拍得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茫然,眼神有些发直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尉迟恭。
“你个混账小子!”
尉迟恭瞪着眼,压低声音,又快又急地说道,“耳朵聋了?陛下和房相叫你!问你对于眼下的冰灾,有什么应对的举措和办法!赶紧回话!”
他看似是在打骂,语气粗鲁,但话里的意思却再清楚不过——这是在变相地提醒、保护文安,告诉他现在是什么情况,该干什么。
文安被这一巴掌拍得彻底清醒过来,脑门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毛病!又来了!一想事情入神,就完全忽略了外界动静。这要命的场合,这要命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他慌忙手脚并用地从席位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整理有些歪斜的官袍,几步抢到殿中央,对着御座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臣……臣文安,殿前失仪,惊扰圣听,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刚才的惊吓,有些发颤,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
这时候,若是崔琰在场,恐怕立刻就会跳出来,参他一个“君前失仪”“大不敬”的罪名。但崔琰不在,昨日被气晕后,今日告病在家。
卢承庆、郑仁基等人看着伏地请罪的文安,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如今冰灾已成,他们自己也没啥好办法,昨日又见识了文安那张利嘴和陛下隐隐的维护之意,此刻也不想再去触这个霉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世民看着伏在殿中的文安,又看了看站在旁边、一脸“恨铁不成钢”表情的尉迟恭,心中有些好笑,也有些无奈。
他摆了摆手,语气倒是出乎意料地温和:
“爱卿平身。不必紧张。朕知你必是因心忧冰灾,思虑过甚,一时入神罢了。何罪之有?”
这话等于给文安找了个台阶下,将他的“失仪”定性为“忧心国事”。
文安心中稍安,谢恩后站了起来,垂手恭立,但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
“对于化解眼前冰灾,稳定局面,爱卿可有良策?”李世民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
文安闻言,心中虽有怨言——怨朝廷反应迟缓,怨昨日无谓的争论耽误了时间——但此刻灾情如火,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
“回陛下,冰灾骤临,首重‘通’与‘安’。”
“所谓‘通’,便是打通道路,恢复消息传递与物资流通。道路不通,一切救灾举措皆是空谈。”
“所谓‘安’,便是安定人心,保障百姓最基本的生存取暖与居所安全,防止因灾生乱。”
他的声音逐渐平稳下来,条理也清晰了:
“臣昨日曾与房相等人提及‘以盐化冰’之法。经臣家中及所在永乐坊验证,以热水融盐,配成盐水,泼洒于冰面之上,确能加速冰层消融,且融化后的雪水不易迅速重新冻结。”
“经反复尝试,约莫一份盐,配以四份热水,所得盐水化冰效果最佳。即便使用冷水化盐,只要浓度足够,同样有效,只是起效稍慢。所用之盐,无需精盐,粗盐、矿盐乃至品质低劣的土盐,皆可,唯需量大。”
第317章 破冰举措
文安顿了顿,继续道:“此法可用于几个方面。其一,由官府组织,集中人力熬煮大量盐水,优先泼洒、清理连通各官仓、炭场、粮市、武库、十六卫驻地之主干道,以及各坊坊门、桥梁、坡道等关键节点。道路一通,粮、炭、兵、令方可畅行。”
“其二,布告全城百姓,教授此法。鼓励乃至要求各坊坊正组织坊民,以坊为单位,熬煮盐水,清扫坊内主路,并督促各家各户清理门前冰雪,相互连通。如此,可大大减轻官府的负担,亦能尽快恢复坊间通行。”
“其三,对于屋舍覆冰过厚、恐有坍塌之险的民居,尤其是贫户茅屋,可由坊正上报,县衙或十六卫派出人手,协助泼洒盐水化去屋顶、檐角厚冰,或进行临时加固。”
说到屋舍,文安又补充道:“此外,需严令各坊,即刻检查并清除屋檐、树木等处悬垂之巨大冰凌,以防坠落伤人。可组织坊丁,以长竿谨慎敲落。”
李世民听完,微微颔首,但并未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殿内其他大臣。
果然,文安话音刚落,王珪便出班了。这位老臣今日面色同样凝重,但眼神清明,他对着文安拱了拱手,语气是真正的疑问,而非刁难:
“文县子,老夫有一问。这盐能化冰……闻所未闻。虽说你家中已验证,然则,此乃关乎全城救灾之大举,所耗盐料必巨。”
“若此法……效果不尽如人意,或其中另有蹊跷,浪费大量盐物尚在其次,耽误了救灾时机,恐后果不堪设想。不知文县子,可有更确凿之依据,或更大范围之验证?”
孔颖达也道:“王公所言有理。盐乃民食之本,虽新盐法后产量丰沛,然如此大规模使用,恐亦会引起市面波动。且熬煮盐水,需大量柴薪,如今炭柴价昂,此举是否会加剧民生困顿?”
他们的疑问都很实际,是真正从救灾大局和民生角度出发的担忧。
文安正要回答,房玄龄却先一步开口了。
“王公,孔公,”房玄龄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文县子所言不虚。昨日散朝后,老夫与克明、辅机、玄成等人,回到府中,皆曾按照文县子所言之法,亲自验证。”
杜如晦也强忍着咳嗽,声音沙哑但清晰:“确……确如文安所言。盐水泼于院中冰上,不出一刻,冰面酥软,极易铲除。热水效佳,冷水亦可。”
长孙无忌拈须道:“老夫亦令人试之,效果显着。且正如文县子所言,所用乃是最廉价之粗盐,所费并不多。”
魏徵更直接,他上前一步,对着御座和众臣,朗声道:“陛下,诸公。臣魏徵,昨夜已将此验证结果,连同文县子所言之‘以盐化冰’‘疏通要道’‘组织坊民’等策,写成奏疏,递呈御前。”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此法确实有效!当此危难之际,岂可再因循疑惧?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徵,这四位当朝最具分量的文臣,同时出面,为文安的方法作保。而且魏徵更是直言已上奏疏,用“项上人头”来强调此法的有效性和紧迫性。
这一下,殿内所有疑虑的目光,顿时消散了大半。
王珪、孔颖达等人闻言,脸上露出恍然和释然之色,对着房玄龄等人拱手道:“原来房相、杜相、长孙公、魏公已然验证,是老夫多虑了。”
又转向文安,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和惊叹,“文县子博闻强识,连此等偏门妙法亦通晓,真乃……奇才。”
其他官员看向文安的眼神,也彻底变了。从最初的怀疑、审视,变成了惊讶、钦佩,乃至一丝依赖。
这文安文县子,还真是……总能拿出些出人意料却又切实管用的法子。之前是新盐法、马蹄铁,如今是这化冰策。看来,陛下看重他,房相他们维护他,不是没有道理的。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心中也是松了口气。有了房玄龄他们背书,推行此法,阻力就小得多了。
他点点头,不再犹豫,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便依文爱卿所献之策,即刻开始,化冰救灾!”
他目光转向房玄龄:“玄龄,你统筹全局。具体如何施行,你且说说。”
房玄龄早已成竹在胸,闻言立刻躬身,条理清晰地开始陈述:
“陛下,臣与克明、辅机、玄成等昨夜商议,结合文县子之策,拟从以下几方面着手。”
“其一,政令通传。即刻拟旨,明发京兆府及长安、万年两县,通告全城:一,宣告‘以盐化冰’之法,明确盐水配比,鼓励并组织各坊仿效。”
“二,严令各坊坊正、里正,必须立即组织坊民,清扫坊内主路,打通坊门连接,并督促各家自清门前。”
“三,要求各坊即刻上报屋舍危殆、缺衣少食之特困户,以便后续救济。”
“其二,物资调配。由户部、司农寺、将作监、市署、平准署协同。户部立即调拨库储粗盐、矿盐,分发至各坊武侯铺及县衙,作为公用。”
“司农寺关注粮价,随时准备动用常平仓平抑。工部以及将作监负责调配熬煮盐水所需之大锅、木桶等器物至各紧要节点。”
“市署、平准署严密监控炭薪市价,严厉打击囤积居奇,同时奏请陛下,可否动用内帑存炭,于各坊设点,限量平价售予百姓,以解燃眉之急?且昨日臣等与尉迟将军等人也商量过了,他们愿意献出自家盐坊是石炭作坊的库存,用于此次灾害。”
说到这里,房玄龄看了一眼李世民。尉迟恭等几家的库存好说,动用皇帝私库的存炭,这需要皇帝点头。
李世民听到这里,欣慰地看了一眼尉迟恭等几位将军,说道:“敬德、咬金、叔宝、进达真乃国之柱石。”
尉迟恭与程咬金二人听到李世民赞他们为国之柱石,眉毛不住地抖动,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第318章 君臣能力
李世民笑了笑,没有任何犹豫,“准!即刻从内帑调拨存炭,由平准署于各坊设点,平价发售,每日每户限购额由平准署核定。若有奸商敢借此牟利,扰乱市价,严惩不贷!”
李世民此刻内帑石炭的存量,恐怕比尉迟恭等几家加起来还要多。自从参与到新盐和石炭作坊买卖,李世民的内帑也慢慢富裕起来,此刻用起来颇显豪气。
“陛下圣明!”房玄龄继续道,“其三,人力组织与安全。由十六卫各抽调一部军士,与京兆府差役混编,组成数支‘除冰清道队’,配备盐、工具,优先打通连通皇城、官仓、炭场、粮市、武库及十六卫本部的所有主干道。”
“同时,协助两县,对上报的危房进行紧急处置——或泼盐水化冰减重,或临时加固,必要时协助人员转移。”
“其四,消息传递与应急。”
“此天气下,驿传迟滞。可启用城中武侯铺烽燧(白日烟,夜间火),以简单信号传递紧要消息。”
“另,令太医署准备冻伤、风寒药物,分发各坊。令万年、长安两县衙,开放部分官廨、寺庙、道观,收容无家可归或房屋危殆之百姓,提供最基本食宿保暖。”
“其五,军备与秩序。”
“十六卫各营,加强自身营房巡查,清除积雪覆冰,保障兵卒战力与取暖。同时,增派兵卒协助京兆府,加强各坊巡查,尤其是夜间,严防偷盗、抢劫、纵火等趁灾作乱之举。若有胆敢造谣生事、煽动混乱者,就地擒拿,严惩不贷!”
房玄龄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面面俱到。从政令到物资,从人力到安全,从民生到军备,几乎将能想到的所有环节都覆盖了进去,并且环环相扣,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立即可行的救灾体系。
杜如晦在他稍作停顿时,补充道:“京畿各县,亦需立即行文,令其参照长安之法,应对冻雨冰灾。尤其关注宿麦冻害及乡村屋舍安全。”
长孙无忌道:“各坊组织清扫、互助之事,可稍加引导,形成‘坊约’,比如相邻五户或十户为一‘甲’,互相帮扶,共清道路,互通有无,既能提高效率,亦能安定人心。”
魏徵则强调:“所有举措,务必落到实处!臣请陛下,指派御史台、中书省、门下省官员,即刻起分赴各坊、各衙门巡查督促,若有怠政、推诿、贪墨救灾物资者,无论官职,立即拿下,从重治罪!非常之时,需用重典!”
文安站在殿中,听着这几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贞观名臣,你一言我一语,将他的“盐水化冰”这个点子和基本的思路,迅速扩展、完善、细化,变成了一套严密、高效、可操作性极强的系统性救灾方案。
他心中忍不住大叹。
这些人的能力,真是恐怖。
自己不过是提供了一个“技术”点子,而他们,却在瞬间就看到了这个点子背后所能撬动的整个救灾体系的构建。
政令如何传达,物资如何调配,人力如何组织,可能出现的问题如何预防和解决……方方面面,考虑得周全无比,而且切中要害。
这就是真正的治国之才。不是空谈,不是扯皮,是真正能在危难时刻,拿出办法,稳住局面的人。
难怪能有贞观之治。文安心中的愤懑之情,也在这些行之有效的政令前消散了。
李世民听完众人的补充,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他霍然起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便依玄龄所奏,及诸卿补充之策行事!”
“房玄龄、杜如晦总揽全局,协调各部!”
“长孙无忌、魏徵,督行政令,巡查不法!”
“李靖、尉迟敬德、程知节,统筹十六卫,保障清道、安防!”
“京兆府、长安、万年两县,及朝中各部、监、寺,各司其职,全力配合!”
“朕,只要结果!三日之内,朕要看到长安城主要道路恢复通行!朕要看到物价稳定!朕要看到再无屋塌压人之事!朕要看到这满城冰雪,不再成为索命之物!”
“若有玩忽职守、阳奉阴违者——”
李世民的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勿谓言之不预!”
“臣等遵旨!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殿内百官,无论之前立场如何,此刻皆凛然躬身,齐声应诺。
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压过了殿外那无尽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冻雨声。
退朝的钟鼓声响起时,天色依旧阴沉。
文安随着人流走出太极殿,冰冷的空气再次包裹了他。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雪霰和冰雹似乎小了些,但远未到停歇的时候。
宫人们已经开始在殿前广场上泼洒盐水,清理道路。白色的水汽混合着雪雾,升腾而起。
一场与天灾的全面对抗,就此拉开序幕。
而他知道,自己在这场对抗中,能做的部分,已经完成了。剩下的,是执行,是无数基层官吏、军士、坊民夜以继日的辛劳。
他紧了紧官袍,迈步走下依旧湿滑的台阶,朝着将作监的方向走去。
文安随着人流走下太极殿前高高的玉阶,脚下的冰层被宫人反复泼洒盐水后变得湿滑泥泞,靴底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他低着头,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做什么。
将作监那边得回去看看,阎立德说不定有事吩咐。家里也得安排,张旺他们清理坊街不知进展如何……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一旁廊柱下站着的那群人,脚步不由得一顿。
又是他们。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徵、李靖、尉迟恭、程咬金、牛进达。几位文官宰辅和核心武将,一个不少,依旧聚在那里,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这阵仗,比昨日散朝时还要正式。文安心头一动,知道怕是又有事。他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快步走了过去。
到了近前,他躬身行礼:“下官见过房相、杜相、长孙公、魏公,见过李尚书、尉迟伯伯、程伯伯、牛伯伯。”
第319章 破冰清道司
房玄龄面色比昨日温和些,但眼神依旧沉静。他摆了摆手,示意文安不必多礼,开门见山道:“文县子,方才殿中议定救灾诸策,你皆已听闻。”
文安点头:“是。”
“此番冰灾,来势汹汹,非比寻常。”
房玄龄缓缓道,“‘以盐化冰’之法,虽是你所献,然具体施行,千头万绪。盐、炭、工具的调配,人力的组织,道路的优先次序,各坊的督促协调……皆需有人总揽,居中调度,方能令行禁止,不至混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文安脸上:“老夫与诸公商议,又与陛下奏请,欲将此‘盐水配兑与道路破冰’一应事宜,交由你,总揽负责。不知……你可愿担此重任?”
文安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交给他?总揽负责?全长安城的破冰救灾?
开什么玩笑!
他一个将作监主簿,从六品上的官职,平日里管管账目、督造些器物也就罢了。这可是关乎整个帝都安危、数十万军民性命的泼天大事!
朝中那么多尚书、侍郎、京兆尹、大将军,哪个不比他资历深、职权大、人脉广?怎么就找到他头上了?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面前众人。
房玄龄眼神平静,杜如晦面色苍白,捂着嘴低咳,但看向他的目光里是清晰的肯定。
长孙无忌捻着胡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颔首。
魏徵站得笔直,那双永远严肃的眼睛里,此刻竟也少有地透出几分莫名意味。
武将那边,尉迟恭铜铃大眼瞪着他,蒲扇般的大手无意识地搓着。
程咬金咧着嘴,冲他挤眉弄眼,拳头虚握,做了个“上”的手势。牛进达目光沉稳,对他点了点头。
连一向寡言少语、气质清冷的李靖,也对他投来一道带着些许期许的目光。
这些眼神,有鼓励,有信任,有期待。
可文安心头却沉甸甸的。
他有些犹豫,想拒绝。
不是不愿意去做。
而是这个担子实在太重了,稍有闪失,就是人命的代价。这样的代价太重了,让文安心中惴惴。
他怕。
怕自己做不好。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坊坊情况不同。
贫富悬殊,屋舍有好有坏,道路有宽有窄。官仓、炭场、粮市、武库、十六卫驻地,散布各处。
各衙门、各卫所、各坊之间,利益交错,关系复杂。调配盐、炭、工具,组织人力,督促执行……其中的千头万绪,烦琐艰难,绝非纸上谈兵那么简单。
他一个年轻官员,资历浅,根基薄,虽有几分圣眷,与几位勋贵交好,但真到了具体办事的时候,那些盘根错节的胥吏、各怀心思的官员、困顿焦躁的百姓,会听他的吗?会服他吗?
万一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耽误了救灾,或者引发了更大的混乱,那后果,他承担不起。
文安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房相,诸位长辈。此事……事关重大。下官年轻识浅,恐难当此重任。朝中能臣干吏众多,不若……”
“文县子不必过谦。”
房玄龄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稳,但话里的意思却很直白,“此法是你所想,其中关窍、细节,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如何配比盐水最有效,如何泼洒最省力,如何应对不同厚度的冰层……这些,非亲身验证、反复琢磨者不能深知。换个人来,纵使位高权重,也需从头摸索,耽误时日。”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尉迟恭和程咬金,继续道:“况且,说句私心之言。此番化冰所需盐物,大头来自陛下内帑存盐,以及尉迟将军、程将军、秦将军、牛将军几家盐坊之库存粗盐、矿盐。石炭亦多出自几家合营之作坊。”
说到这里,站在一旁的魏徵,那两道浓密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嘴角也微微向下抿了抿。
此事他心里一直有疙瘩。皇帝与臣子合营商事,与民争利,在他看来有失体统,更非明君所为。
为此他曾数次向李世民劝谏,言辞激烈,引经据典,说此举“上失君德,下损臣节,开商贾夤缘之门,启小人侥幸之念”。
奈何李世民总是笑着打哈哈,说什么“内帑丰实,方能不取于民”“朕与功臣共利,有何不可”,根本不听。
魏徵劝谏无果,也只能暗自叹息,无可奈何。此刻听房玄龄再次提及,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又不免翻涌上来,只是碍于场合,强自压下。
房玄龄似乎没注意到魏徵的细微反应,或者说注意到了也不在意,他看着文安,语气诚恳:“这些盐、炭的调度,涉及陛下内帑与几位将军家业。若换作旁人去协调支取,难免手续繁杂,顾虑颇多,甚至可能遇到推诿拖延。但由你出面——”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陛下信重你,几位将军视你如子侄。此事由你居中协调,诸事皆可便宜行事,畅通无阻。其中关节,关乎救灾效率,不可不察。”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用你,不仅仅是因为你懂技术,更因为你能最顺畅地调动最关键的资源——皇帝和几位顶级勋贵家的盐和炭。
换了别人,光是为了领用这些物资,恐怕就得在各家之间扯皮半天,平白耽误工夫。
文安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如此。
不是因为自己能力有多突出,而是因为自己恰好卡在了这个关键的位置上——既懂方法,又是连接陛下和几位勋贵的那个“自己人”。
所以这副沉甸甸的担子,才会落到自己这个从六品小官头上。
虽然心中有些失落,不过随即文安便在心中安慰自己——能被人当做有用之人,还是眼前这些军政大佬,自己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看了一眼尉迟恭和程咬金。两人都对他重重点头,眼神里写着“放心,某家库房随你取用”。
牛进达也微微颔首。
李靖虽未直接表态,但目光沉静,显然是赞同房玄龄的安排。
文安沉默了。
拒绝吗?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理由。房玄龄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利弊剖析得清清楚楚。自己再推辞,倒显得畏难退缩,不顾大局了。
第320章 新的官职
可答应下来……他仿佛已经能看到接下来无数件需要决断的琐事难题,以及可能出现的各种意想不到的麻烦和指责。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雪霰味道的空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叶微痛,却也让他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
罢了,灾情如火。
他抬起头,迎住房玄龄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房相既如此信重,诸位长辈如此期许,下官……敢不从命!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听到文安终于答应,在场的众人,几不可闻地都松了口气。
他们还真怕文安不接。
倒不是找不到别人,但如文安这般既通晓方法、又能无障碍调动关键资源、本身还有一定官职和圣眷在身的人,一时半会儿确实难寻。
就算找到了,磨合、授权、协调,都需要时间。
而现在,时间恰恰是最奢侈的东西。
冰灾不等人,每拖延一刻,可能就多一户屋塌,多一条道路断绝。
房玄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浅淡的笑意,他点点头:“好!文县子肯担此任,老夫心甚慰之。”
他想了想,又道:“你且先回将作监。稍后,政事堂(三省长官公廨)会有正式行文发往将作监,擢你‘权知长安破冰清道使’,总领一应化冰清道事宜。”
“所需吏员、军士,可自各部、各卫抽调。一应钱粮物资支取,凭你手令及政事堂文书,各库、各衙不得延误。阎立德那边,老夫也会派人知会。”
“权知长安破冰清道使”,这算是个临时的、因事而设的差遣官职,品级未必多高,但权责极重,可谓临危受命。
文安躬身:“下官明白。”
“去吧。”房玄龄挥挥手。
文安再次对着众人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看着文安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宫门甬道拐角,廊柱下众人并未立刻散去。
房玄龄捋了捋颌下长须,望着文安离去的方向,缓缓道:“此子……心性、才识、担当,皆属上乘。”
“虽稍显青涩,偶有推脱心思,然经磋磨历练,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国之栋梁,可用之才。”
他这话声音不高,但评价却极高。能从房玄龄这位当朝首辅口中听到“可用之才”“国之栋梁”这样的评语,足见他对文安的欣赏和期许。
杜如晦掩口咳嗽两声,声音沙哑:“确是可造之才。更难得一片赤子之心,虽身处朝堂,尚未被……浸染过甚。”
他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文安身上还保留着一种难得的“真”和“直”,这在老于世故的官场中,尤为珍贵,也尤为脆弱。
长孙无忌“嗯”了一声,没多说话,但眼神里也流露出几分认可还有几分其他莫名意味。只是这几分莫名之意被他隐藏得极深。
魏徵则道:“但愿他能持心守正,莫要因权在手,便失了分寸。”他还是那副严肃模样,话里带着警醒。
武将那边,尉迟恭、程咬金、牛进达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欣喜和得意。
文安这小子,与他们虽无血缘,却情同子侄。
如今能得到房玄龄这般当朝宰辅的亲口肯定,说他“可用之才”“国之栋梁”,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文安今后的仕途,只要不犯大错,有这些大佬的认可和回护,基本上就稳了!甚而前程不可限量!
程咬金咧着嘴,想笑又强忍着,低声道:“某早就说了,文小子是块好材料!”
尉迟恭也重重“哼”了一声,脸上是掩不住的与有荣焉。
李靖依旧沉默,只是望向宫门方向的目光,深邃了些许。
文安回到将作监时,衙署里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忙乱。
冻雨冰灾影响已现,许多露天工程停滞,工匠们人心浮动,各署官吏也都在议论纷纷。
他径直回到自己的公廨。李林正在里面整理文书,见他回来,连忙起身:“主簿,您回来了。”
文安点点头,在案后坐下。
他没有立刻处理公务,而是沉吟片刻,对李林道:“李录事,你去查问一下,监中各署官吏、工匠、杂役之中,可有因这场冻雨,家中屋舍难支、缺衣少炭、生计特别困难者。若有,统计一份名单给我。”
李林闻言,心中微微一动。他看了一眼文安平静的脸色,试探着问:“主簿的意思是……”
“这场冰灾,非比寻常。”
文安语气平淡,“将作监如今靠算盘作坊,也算有些盈余。值此非常之时,监内同僚若有燃眉之急,监里或可酌情给予些许帮扶,助其渡过难关。总不能让监里自己人,冻死饿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白——要用将作监公中的钱(主要是算盘作坊的盈利),补贴救助监里受灾困难的员工。
李林眼睛一亮,随即躬身道:“主簿仁厚,体恤下情。属下这就去办!”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感激和积极。这事若办好了,他这经手人自然也能在监里落下人情,更能彰显主簿的仁德。
文安摆摆手:“去吧。尽快。”
李林应声退下,脚步轻快。
文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明镜似的。
李林是个伶俐人,但也难免有些小心思。
这份统计上来的名单,里面肯定会有水分,会有关系亲近者被多照顾,但只要真正困难的不被遗漏,只要大体上能涵盖最需要帮助的那批人,名单里多几个不那么困难的,他都不打算深究。
水至清则无鱼。
李林跟着他的这段时间,办事还算得力,这点面子,他愿意给。
只要事情办成了,监里的人因此受益,渡过难关,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至于其中些许猫腻,在如今这个紧要关头,他没精力,也没必要去一一厘清。
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之前只是不愿意往这上面想罢了。
不到半个时辰,李林便拿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名单回来了。
“主簿,名单在此。”
第321章 帮扶名单
李林将名单双手呈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与同情,“属下初步询问统计,监内各署报上来确有困难者,共计四十七人。其中,官吏九人,工匠二十八人,杂役十人。”
文安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名单列得还算详细,姓名、所属署衙、职务、困难情形(如屋漏、炭尽、家人患病等)都有简略注明。
点点头,文安对这份名单还是满意的,其中几个贫苦之人,他之前便略有耳闻,他们的名字也都在这份名单上。
当然,也如他之前所想,有几个人,算不得家境贫寒,却也在这份名单上,这些人看来就是李林的“人情”了。
见文安没说什么,李林便在一旁,指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开始低声介绍。
“主簿您看,这位是木匠署的老匠头赵大,家里五代都是将作监的匠户,住在安善坊,房子是老辈留下的,本就有些年头了。”
“这次冻雨,他家的茅草顶被冰压塌了一角,虽未伤人,但修补需要钱粮,他家底薄,一时凑不齐,这几日正发愁。”
“还有这位,录事房的书吏王五,家在光德坊。他老母亲年迈多病,这场寒潮一来,病情加重,请医抓药花费不菲。他家平日就靠他那点俸禄和妻子做些绣活过活,如今更是捉襟见肘。”
“这位是泥水匠孙七,住在归义坊。他妻子刚生产不久,身体虚弱,需要炭火保暖。可如今炭价飞涨,他那点工钱,买炭之后,连给孩子买点细软布料的钱都没了……”
李林挑着几个典型的、情况听起来确实困难的,给文安介绍了一番。言语恳切,描述细致,显然是用了心的。
文安点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道:“知道了。”
他没有对名单本身发表任何评论,也没追问细节。这让李林心中稍定,知道文安默许了他的处理方式。
文安拿起笔,在名单后面简单批了几行字:“着从监公账(算盘作坊盈余)中支取钱粮,按困难程度分三等,酌予帮扶。”
“一等,钱两贯,粟米两石;二等,钱一贯,粟米一石;三等,钱五百文,粟米五斗。由李录事会同仓曹办理,速办。”
算盘作算是将作监私产,更是由文安一手督办的,其盈利所得,话语权自然在文安手里,就算有人知道此事,也无话可说。
批完,他将名单递还给李林:“按此办理。尽快将钱粮发到各人手中。若有疑问,或后续还有新增困难者,随时报我。”
李林双手接过,郑重道:“主簿放心,属下一定办妥!”
他心中有些感慨。文主簿年纪虽轻,行事却越来越有章法,也懂得体恤下情,收拢人心了。
这笔钱粮发下去,那些人都会念主簿的好。至于名单里那些或许不那么“困难”却能上榜的人,自然也会记得是他李林经手办的……
文安没管李林心中那些弯弯绕绕。他批了条子,便起身去找阎立德。
阎立德的公廨里,也有文安制式铁炉,如今六部以及各司、寺、监等机构公廨,多用这种铁炉取暖,不仅干净卫生、安全,而且比之前烧木炭取暖要实惠许多。
炉子里的石炭烧得正旺,公廨里温暖如春。
阎立德这位将作大监正伏案看着一份工部转来的急件,眉头紧锁。见文安进来,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倦色:“文主簿来了。坐。”
文安在下首坐下,开门见山,将自己打算用监中公账钱粮帮扶困难下属的想法说了一遍,并将刚才批阅的意见简要陈述。
阎立德听完,脸上露出讶异之色,随即缓缓点头:“此举甚善。监中同僚,患难相扶,本是应当。算盘作坊能有今日盈余,也离不开众人之力。取之于监,用之于监,正当其时。”
他赞许地看了文安一眼:“文主簿能虑及此,思虑周全,体恤下情,倒是……越来越懂为官之道了。”
这话里带肯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官场之中,能做事固然重要,但懂得收拢人心、平衡关系,亦是不可或缺的本事。
文安此举,既解了监内部分人的燃眉之急,安稳了人心,也为自己赢得了声望和感激,一举数得。
文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心中却是苦笑。
他倒真没想这么多“为官之道”。他只是觉得,将作监如今靠算盘买卖赚了些钱,库房还算丰实。
如今外面天寒地冻,灾情严峻,监里这些人,无论是官吏还是工匠,都是朝夕相处的同僚。
他们若有人因屋塌无居、因炭尽受冻、因粮匮挨饿,甚至因此丢了性命,那自己这个知道内情、又有能力帮一把的主官,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取些钱财帮扶,或许杯水车薪,但总能让人多几分熬过寒冬的希望。少一些因灾情导致的悲剧发生,于他而言,比什么“为官之道”“收拢人心”更重要。
当然,这话他没必要对阎立德说。
两人又就帮扶的具体细节商议了几句,比如钱粮发放如何确保到人、如何避免重复冒领、后续若有新增困难者如何补报等等。正说着,公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通禀声。
“少监!宫中旨意到!还有政事堂行文!”
阎立德和文安对视一眼,都站了起来。
一名内侍手持黄卷,在两名政事堂吏员的陪同下,快步走了进来。
“将作监少监阎立德、主簿文安接旨——”
阎立德和文安连忙整理衣袍,在案前跪下。
内侍展开黄卷,尖细的声音在公廨内响起:
“门下:今冻雨成灾,冰封京邑,道路壅塞,民生维艰。着将作监主簿、弘文馆直学士文安,权知长安破冰清道使,总领全城以盐化冰、清道除险一应事宜。”
“各部、监、寺、卫及京兆府、长安、万年两县,凡涉及盐、炭、工具调配,人力征调,道路清理诸务,皆需协同配合,听其调度。一应钱粮物资,凭该使手令及政事堂勘核支取,不得延误。主者施行——”
第322章 筹备组建
旨意宣读完毕,内侍将黄卷交给阎立德。旁边一名政事堂吏员又上前一步,将一份盖着政事堂大印的正式行文递给文安。
“文县子,此乃政事堂签发的任命文书及勘合凭信,请收好。”
“房相有言,事急从权,请文县子即刻履任,所需吏员、军士名录,可即往吏部、兵部及十六卫抽调。一应所需,各衙不得推诿。”
文安双手接过那卷沉重的文书和一块硬质木制的勘合符牌,躬身道:“臣文安,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及房相所托。”
内侍和吏员办完差事,不再多留,匆匆离去。
公廨内只剩下阎立德和文安两人。
阎立德看着文安手中那代表临时重大权责的文书和符牌,神色复杂。他拍了拍文安的肩膀,语气郑重:“文主簿……重任在肩,万勿懈怠。将作监这边,你尽管放心,监内事务,老夫自会料理。若有需要监里协助之处,无论是人手还是物料,随时开口。”
文安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躬身道:“谢少监支持。”
阎立德点点头,又道:“你既领此任,将作监主簿本职恐难兼顾。老夫会安排李林等人帮你看着,以及处理日常公务。你专心破冰清道之事便是。”
“是。多谢少监体恤。”
文安应下。他知道,从现在起,自己就不再仅仅是将作监的主簿了。这个“权知长安破冰清道使”的临时头衔,将占据他接下来所有的时间和精力。
他没有在阎立德这里多待。时间紧迫,他需要立刻开始行动。
回到自己公廨,李林已经等候在那里,眼神里带着好奇和隐隐的激动。显然,旨意到来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文安没多解释,直接将与阎立德商定的帮扶方案详细告知李林:“名单就按刚才议定的三等发放。钱从算盘作坊盈余账上支取,粮从监仓调拨。你会同仓曹,务必在今日内发放到位。发放时要有记录,领受人画押。过程要公开,但也不必大张旗鼓。”
李林仔细记下,连连点头:“主簿放心,属下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还有,”文安顿了顿,“我奉旨总揽破冰清道事宜,今后一段时日,恐难常在监中。监内日常事务,少监已允你等暂代。遇有要事,可去我宅中寻我,或往政事堂临时官廨递送文书。”
李林精神一振,这是将他当作心腹和临时代理人了!他强压心中激动,肃然道:“属下明白!定当恪尽职守,不负主簿信重!”
文安摆摆手,让他去忙。自己则坐在案后,开始思考如何搭建这个临时性的“破冰清道使”班底。
首要的是人手。光杆司令可不行。他需要熟悉文书案牍的吏员,需要懂工程、能调度物料的技术官吏,需要能统领军士、维持秩序的武官,还需要一些跑腿传令、协调各方的干练之人。
他提笔,先列了几个将作监里他用着顺手,也信得过的人名,主要是各署的年轻骨干和几位踏实肯干的老吏。这些人熟悉工程物料,对长安各坊道路、建筑也多有了解,正是合用。
然后,他需要从六部抽调些人。户部得来人,负责钱粮物资的核算支取;工部得来人,协助工程调度和工具保障;兵部或十六卫得来人,负责军士征调和安全秩序……
他一边想,一边写。名单渐渐拉长。
写到最后,他笔尖顿住,想起了今科那些新晋进士。
按照唐初科举授官的惯例,进士及第后,并非立刻授予实职,往往需经过吏部铨选,或先授予一些诸如“校书郎”“正字”“县尉”之类的清要或基层官职进行历练。
马周作为状元,才华能力有目共睹,更得陛下亲自简拔。按照前世记忆和眼下情势,李世民很可能会将他直接留在中枢,授予门下省或中书省的官职,比如“门下典仪”或“中书省校书郎”,以便就近观察任用。毕竟马周是寒门崛起的标杆,李世民有意大力扶持。
崔嘉出身清河崔氏,虽非嫡长,但才名显赫,家族影响力仍在。按照世家子弟的惯常路径,他很可能会被授予秘书省或着作局的官职,如“秘书省校书郎”或“着作佐郎”,既清贵又能积累资历。也可能外放为畿县县尉,历练一番。
至于孙耀祖这等寒门进士中的佼佼者,更可能被授予京畿或附近州县的实职,比如“长安县尉”或“万年县尉”,或者外放为州府参军、县令等,从基层实务做起。
这些新科进士,此刻恐怕正在等待吏部的正式授官文书,心中既充满期待,又难免有些忐忑。他们人生轨迹的第一次重大转折,即将到来。
文安想了想,提笔在名单末尾添上了几个名字:马周、崔嘉、孙耀祖。
如今冰灾紧急,正是用人之际。
这些新科进士,年轻有朝气,渴望建功立业,又都亲历了曲江宴,对自己也算有几分香火情。
将他们临时抽调过来,参与这场前所未有的破冰救灾,对他们而言是极好的历练机会,也能缓解自己人手不足的压力。
至于他们各自的授官去向,那是吏部的事,不妨碍自己现在借调。想必房玄龄那边也会同意。
名单拟好,文安又仔细斟酌修改了几处,这才吹干墨迹,折好放入怀中。
他起身,走出公廨。
将作监的庭院里,寒风凛冽,雪霰依旧。几个胥吏正抬着大锅,在廊下熬煮着什么,热气腾腾,带着一股咸涩的味道——那是在试验配制盐水。
文安看了一眼,没有停留,径直出了衙署。
他先去了吏部,凭政事堂文书和勘核,顺利地抽调了十余名精干吏员,其中就包括他名单上列出的几人。吏部官员见他手持政事堂令信,又是奉旨办差,不敢怠慢,一路绿灯。
接着是户部、工部。同样顺利。两位尚书似乎早已得到知会,亲自接待,指派了相关郎中、主事配合,所需文书、勘合,当即办理。
最后是兵部。文安没有直接去兵部衙门,而是拿着文书,先去了左武卫大营——尉迟恭的地盘。
第323章 四曹
尉迟恭正在营中对着几个将领发脾气,骂他们营中除冰不力,道路不畅。见文安来了,这才收住火气。
“文小子,不,文清道使!来得正好!”尉迟恭显然已经得知旨意内容了,嗓门依旧洪亮,“你要多少人?某这左武卫,随你抽调!要某亲自给你扛盐袋子都行!”
文安哭笑不得,连忙拱手:“尉迟伯伯言重了。小侄此来,正是想请伯伯调拨一队得力军士,约五百人,需体格健壮,能吃苦耐劳,听从调度。一半用于熬煮盐水、泼洒清道的力气活,一半用于维持秩序、护送物资,并协助处置各坊危房险情。”
“五百人?够不够?”尉迟恭大手一挥,“某给你一千!再给你派两个果毅都尉听你调遣!谁敢不听令,军法从事!”
“五百足矣。”文安忙道,“其他各卫也需抽调人手,总计约需两千军士。左武卫出五百精锐,已是主力。”
尉迟恭这才点头:“成!就五百!某这就让人点兵!你要的那两个都尉,某也给你叫来!”
从尉迟恭这里出来,文安又如法炮制,去了程咬金的右武卫大营、秦琼的左武侯卫(秦琼养病在家,由副将办理)、牛进达的右武侯卫,各抽调了三百到五百不等的军士,并指定了带队军官。
等到日落时分,文安已经拿着厚厚一叠名册和调令,回到了政事堂临时给他划拨的一处官廨——位于皇城东南角,原本是某部闲置的库院,临时收拾了出来,挂上了“破冰清道使司”的简陋木牌。
官廨里已经聚集了数十人。有他从各部抽调的官吏,有各卫派来的带队军官,还有些闻讯主动前来报到的将作监下属和新科进士——马周、崔嘉、孙耀祖三人果然都在其中。
看到文安进来,原本有些嘈杂的官廨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目光各异,有好奇,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不以为然的。
文安走到临时布置的简陋木案后,没有立刻坐下。他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
官吏们大多身着青、绿官袍,年纪从二十多到四十多不等,神色还算恭敬。军官们则甲胄齐全,站得笔直,脸上带着军人的剽悍和一丝对文官的疏离。
马周、崔嘉、孙耀祖等新科进士穿着簇新的青色襕衫,站在官吏队列末尾,脸上既有初入官场的青涩,也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文安深吸一口气,清朗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官廨内响起:
“诸位。奉陛下旨意,房相钧令,文某权知长安破冰清道使,总领此次化冰清道一应事宜。”
他语速不快,但吐字清晰,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
“眼下情势,诸位或已亲见,或已听闻。冻雨冰封,道路断绝,屋舍危殆,民生困顿。此非一坊一里之灾,乃全城之危。我等受命于危难之际,职责所在,便是要尽快打通道路,清除险情,安定人心。”
“具体如何做,政事堂已有方略。我等要做的,便是执行。”
他拿起案上厚厚一沓文书名册。
“现今,破冰清道使司下设四曹:‘筹配曹’,负责盐、炭、工具等物资的统计、调配、发放,由户部李郎中总领。”
“‘工役曹’,负责盐水熬煮配比、道路泼洒清理之技术指导与人力调度,由将作监王铁柱王主事总领。”
“‘巡防曹’,负责军士管理、道路秩序维持、危房险情处置,由左武卫刘都尉、右武卫张都尉共同负责。”
“‘督考曹’,负责巡查各坊执行情况、记录功过、协调纠纷,由……马周、崔嘉、孙耀祖三位新进士暂领,直接对文某负责。”
听到这里,堂下微微有些骚动。让三个刚刚中第、尚无官职的新科进士领一“曹”之事,虽说是临时性质,但也足见文安对他们的信重和破格任用。
马周神色肃然,拱手领命。崔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躬身应下。孙耀祖则是激动得脸色微红,大声道:“必不负文使之托!”
文安点点头,继续道:“长安一百零八坊,情况各异。我等需分轻重缓急,有序推进。”
“清理次序:第一,优先打通连通皇城、十六卫驻地、各大官仓(含常平仓)、炭场、武库、东西两市之所有主干道!此乃命脉,需不惜代价,两日内必须畅通!由巡防曹主力负责,工役曹配合。”
“第二,清理各坊坊门及坊内主路,确保坊间基本通行,便于物资分发和人员转移。先贫困坊,后富裕坊。”
“贫困坊屋舍差、自救能力弱,需优先支援。此事由各坊坊正组织坊民为主,工役曹指导并支援盐水,巡防曹派兵维持秩序、协助危房处置。督考曹需按坊记录进度、困难。”
“第三,督促并协助各坊清除屋檐、树木巨大冰凌,防止坠落伤人。”
“具体分工、各坊名录、物资分配数额,稍后由各曹负责人领取文书,即刻部署,明日卯时正,全员到位,开始行动!”
他语气果断,条理分明,将千头万绪的事务分解成几个明确的方向和具体的步骤。堂下众人原本还有些茫然或轻视的心思,渐渐收了起来,神色变得专注。
“诸位,”文安最后道,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冰灾当前,非比寻常。文某不管诸位此前是何官职,有何背景。在此使司之内,唯命是从,唯绩是论!有功者,文某必上报请赏;懈怠推诿、延误事机者,莫怪文某无情,当依律惩处,乃至请旨严办!”
“望诸位同心协力,共克时艰!散!”
一声令下,官廨内众人齐声应诺:“遵令!”
声音虽不算十分整齐洪亮,却也不再散漫。
各曹负责人立刻上前,领取属于自己那一摊的文书、名册,开始召集下属,分派任务。官廨内顿时忙碌起来,人声、脚步声、纸张翻动声响成一片。
文安站在木案后,看着这一切,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架子算是搭起来了。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地干了。
第324章 分派事务
他抬头,望向门外。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冻雨却远未停歇。长安城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冰凌和雪雾的折射下,显得朦胧而脆弱。
一场与天争时、与冰角力的战役,明日便将全面打响。
第二日,寅时末,天还黑着。
文安已经从炕上起来了。
屋里烧着炕,很暖和,但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推开窗缝看了一眼,外面依旧漆黑,只有风雪刮过屋檐的呜咽声,还有那细密不绝的、冰粒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
比昨天更冷了。
他匆匆洗漱,换了身厚实的深青色常服,外面套上那件带毛领的披风。陆青宁端来热粥和蒸饼,文安囫囵吃了,身上才有了些热气。
“张旺呢?”文安问。
“已经在门外候着了,马也备好了,蹄子上重新裹了新的麻片。”
陆青宁低声道,脸上带着担忧,“郎君,今日路上更不好走了。”
“预料之中的事。”
文安放下碗,拿起手炉揣进怀里,“家里你照看着,按昨日说的,若坊里有实在过不下去的,能帮一把是一把。盐和柴火还够吗?”
“够的,郎君放心。”
陆青宁点头,“昨日尉迟公爷和程公爷家又送来了一些,囤在仓房里。坊正许大福那边,也按郎君的意思,匀了些粗盐和石炭过去,说是先紧着最困难的几户。”
文安“嗯”了一声,不再多说,推门而出。
院子里,张旺和李寿已经牵着马在等了。现在出行不便,陆青安实在不宜再跟着文安了。
两匹马喷着白汽,蹄子上果然裹着厚厚的、粗糙的麻布片,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愈发滑稽。
天色依然漆黑,坊街两侧的人家,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地面上的冰层,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惨白的、坚硬的光泽。
文安用脚试了试,比昨日又厚实了不少,踩上去几乎没有弹性,像踩在石头上。有些低洼处,冰层隆起,形成不规则的疙瘩。
翻身上马,三人缓缓出了坊门。
永乐坊外的主街,景象更显破败。
路面上积雪混着冰碴,被夜间更低的温度冻得更加结实。
两侧屋檐下垂挂的冰凌,又粗壮了一圈,最长的一些几乎要垂到行人的头顶。
不少树木的枝干彻底被压断,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有些甚至砸塌了邻近的低矮围墙。
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远处武侯铺的灯光,以及更远处皇城方向隐约的灯火,显示着这座城市还在艰难地运转。
马蹄裹着麻布,踏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行进速度很慢。
文安不得不紧紧拽着缰绳,控制着马匹,防止打滑。
从永乐坊到皇城东南角的破冰清道使司临时官廨,今日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等看到那处挂着简陋木牌的库院时,天色才刚蒙蒙亮。
官廨里已经亮起了灯火,人影幢幢。
文安下马,走进院内。只见院子里已经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
官吏们大多穿着官袍,外面裹着厚厚的棉衣或皮裘,三五成群地站着,低声交谈,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军官们则甲胄外面罩着御寒的披风,站得相对整齐,神情严肃。
马周、崔嘉、孙耀祖等新科进士也都在,穿着厚实的青色棉袍,脸上带着初入官场的青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看到文安进来,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文安走到院子前端的台阶上,目光扫过众人。
他发现,今日这些人的神色,与昨日初聚时那种散漫、观望,甚至有些不以为然的状态,有了明显的不同。
官吏们站得更规矩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和收敛。
军官们虽然依旧带着军人的傲气,但看向他的目光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听命的意味。
只马周、崔嘉这些新进士,态度依旧,不过腰板也挺得更直了。
看来,一夜之间,该打招呼的都已经打过了。
家里的长辈,衙门的上官,怕是没少提点他们:这次差事非同小可,是陛下和几位相公盯着的大事,跟着文安好好干,既是责任,也是机会。
谁要是敢掉链子、摆架子,后果自负。
文安心知肚明,也不点破。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寒冷的晨风中传开:
“诸位,都到了。时辰正好。”
没有废话,没有客套。
“昨日分派已定,各曹职责、清理次序、所需物资,文书上写得清楚。今日便开始行动。”
他语速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巡防曹刘都尉、张都尉。”
“末将在!”左武卫刘都尉和右武卫张都尉跨步出列,甲叶轻响。
“你二人各率本部二百五十军士,会同工役曹指派之工匠、吏员,携带配发之粗盐、大锅、木桶、工具,即刻出发。”
“按昨日划定路线,优先清理第一条:连通皇城、十六卫驻地、各大官仓、炭场、武库、东西两市之所有主干道!”
“今日天黑之前,某要看到这些道路恢复基本通行,至少能容车马缓行!可能做到?”
刘都尉和张都尉对视一眼,齐声吼道:“请文使放心!末将等必全力而为,完不成任务,提头来见!”
军人的誓言简单直接,带着血腥气。院子里气氛为之一肃。
“好!”文安点头,“工役曹王主事。”
“下官在。”王铁柱连忙出列。
“你派熟悉配比之工匠,分随两队军士,指导盐水熬煮浓度、泼洒方法。”
“另,抽调剩余工匠、杂役,在使司院内及沿途选定几处开阔地,设立固定熬煮点,持续供应热盐水。”
“所需柴薪,凭我手令,即刻从将作监、工部及附近炭场调取!”
“是!下官明白!”王铁柱躬身领命。
“筹配曹李郎中。”
“下官在。”户部的李郎中上前。
“你带人坐镇使司,负责所有盐、炭、工具、钱粮之接收、登记、发放。凭各曹负责人签收文书支取。账目务必清晰,一日一报。若有短缺,立即报我,不得延误!”
“遵命!”
第325章 热火朝天
“督考曹马周、崔嘉、孙耀祖。”
“下官在”三人齐声应道,声音里透着新科进士的锐气。
“你三人各带两名吏员,分区域巡查各坊。”
“重点:一,督促各坊坊正组织坊民,按教授之法清理坊内主路及自家门前。”
“二,记录各坊执行进度、遇到的困难、有无屋舍危殆人员未报。”
“三,协调各坊与巡防曹军士之配合,处置简单纠纷。每日申时末,回使司汇总禀报。”
“领命!”三人精神一振,知道这是将一线监督协调的重任交给了他们。
文安最后看向院子里所有人,声音提高了几分:“诸位,冰灾如火,百姓望救如盼甘霖。我等在此,非为做官样文章,乃是为解实实在在的倒悬之苦!望诸位各司其职,奋勇当先!散!”
“遵令!”
一声令下,院子里顿时如同炸开的锅。
军官们吼着口令,集合队伍,检查装备。
官吏们小跑着去领取文书、勘合。
工匠杂役们则忙着将一口口大铁锅、一袋袋粗盐、一堆堆木桶搬上临时征调来的板车。
马匹嘶鸣,车轮碾压着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人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在这寒冷的清晨,竟透出一股热火朝天的劲头。
文安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沉甸甸的压力,似乎被这沸腾的人气冲散了些许。
希望,总是从行动开始的。
辰时初,第一批熬煮盐水的浓烟,便在皇城东南角、朱雀大街几处开阔地以及各主要官道旁升腾起来。
十几口文安定制的大铁锅里,热水翻滚,成袋的、颜色泛黄的粗盐被倒入,手持长木棍的工匠用力搅拌。
刺鼻的咸涩气味混合着水蒸气,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左武卫的军士们,两人一组,用长柄木瓢从滚烫的锅里舀起浓盐水,装入旁边硕大的木桶。
桶上系着粗麻绳,由两名军士用扁担抬着,快步走向前方冰封的道路。
温热的盐水泼在坚硬光滑的冰面上,“嗤啦”一声,白雾猛蹿。盐水迅速蔓延、渗透。不过一盏茶工夫,被泼洒的区域,冰面颜色开始变深,表面出现蜂窝状的孔隙和细密裂纹。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其他军士,立刻手持特制的木锨、铁镐(尖端包了铁皮),上前奋力铲撬。
酥软的冰层应声而裂,大块大块的冰碴被铲起,扔到路旁。融化的雪水顺着路边的沟渠流淌。
清理一段,泼洒一段,再清理一段。军士们喊着号子,挥汗如雨。
虽然天寒地冻,但剧烈的体力劳动让他们额头见汗,热气从头顶蒸腾而起。
同样的场景,在长安城各条主干道上陆续上演。
右武卫负责的另一半区域,进度同样不慢。程咬金显然对部下下了死命令,那些军士干得格外卖力,吼声震天。
与此同时,马周、崔嘉、孙耀祖三人,也带着各自的随员,分头前往昨日划定的巡查区域。
他们去的第一站,多是城南那些屋舍低矮、人口稠密的贫困坊。
如马周负责的安善坊。
坊内道路狭窄,屋舍多是土墙茅顶,此刻被厚厚的冰雪覆盖,许多茅草屋檐都被冰凌坠得变形,看着摇摇欲坠。
坊间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少数胆大地从门缝里向外张望,眼神惶恐。
马周找到坊正,亮出破冰清道使司的文书和身份。那坊正五十多岁,愁容满面,见是朝廷派来的人,如同见了救星,连忙召集坊内青壮。
马周也不废话,直接让随行的吏员现场演示盐水化冰之法。
看到热水化盐后泼在冰上,真的能让坚冰变软消融,坊正和围观的坊民眼睛都亮了。
“这……这盐真能化冰?神仙法术不成?”一个老者颤声问。
“非是法术,乃物性相克之理。”
马周解释道,语气温和但清晰,“朝廷知晓大家艰难,特命我等前来,教授此法,并协助各坊清理道路,排查危房。”
“请坊正即刻组织人手,烧水化盐,先从坊门和主路清起!朝廷后续会有平价石炭、粮米发放,道路通了,方能运进来!”
听到有平价炭粮,坊民们情绪明显激动起来。
不用马周再多说,坊正已经挥舞着胳膊,大声吆喝起来:“都听见了?朝廷有法子了!还能买到平价炭米!”
“都别躲着了!家里有锅的拿出来烧水!有盐的贡献点盐出来!力气大地跟着官爷清理道路!快!动起来!”
希望一旦点燃,便能驱散恐惧。
安善坊内,很快也升起了炊烟。
一桶桶、一盆盆或浓或淡的盐水被抬出来,泼洒在坊街上。
坊民们拿着家里能找到的各种工具——锄头、铁锹、门板,甚至瓦片,跟着军士和吏员,开始清理冰雪。
类似的情景,在崔嘉巡查的归义坊、孙耀祖巡查的光德坊,以及其他贫困坊里相继出现。
督考曹的三人,不仅要督促,还要协调。
哪家实在没盐了,协调坊内互助或记录上报;哪处屋舍冰凌过重、檐角欲塌,立即标记,通知随后跟进的巡防曹军士协助处置;坊民之间因抢工具、占道路发生口角,也要及时调解。
一天下来,马周三人嗓子哑了,腿跑软了,官袍下摆溅满了泥水和冰碴,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们亲眼看到,那些最初眼神麻木惶恐的百姓,在道路一寸寸被打通、屋顶厚冰被敲落、听到确有平价物资可期时,脸上重新焕发出的光彩和希望。
这种参与其中、实实在在改变着什么的感受,是读书科举、吟诗作赋无法比拟的。
巳时左右,破冰清道使司那简陋的官廨外,来了几辆马车。
车帘掀开,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徵依次下车,后面还跟着户部、工部、兵部的几位侍郎。
众人皆穿着厚重的御寒衣物,脸色凝重。
他们是真放心不下。虽然定了方略,虽然相信文安的能力,但这等关乎全城安危的泼天大事,不亲眼来看看,心里实在没底。
尤其是昨日文安在朝堂上那番“激昂”表现后,几位宰相更是想看看,这少年独当一面时,究竟是何模样。
第326章 宰辅巡视
一行人走进院子。
院子里依旧忙碌,但井然有序。
左侧厢房是筹配曹所在,里面算盘声噼啪作响,吏员们埋头登记文书,发放签牌。
右侧厢房是工役曹的临时指挥处,墙上挂着简陋的长安坊市图,上面用炭笔标记着已清理和待清理的区域,几名工匠和吏员正对着地图低声讨论。
院子角落搭起了凉棚,下面垒着灶,大锅里热气腾腾,正在熬煮盐水,供应本坊及附近区域的补充所需。
进出的官吏、军士步履匆匆,但见到房玄龄等人,都连忙避让行礼,眼神恭敬中带着忙碌。
没有想象中的混乱吵嚷,也没有敷衍懈怠的迹象。整个临时官廨,像一架刚刚上油启动的机器,虽略显粗糙,但各个部件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
房玄龄与杜如晦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舒缓。
“文县子在何处?”房玄龄问一名匆匆走过的吏员。
那吏员连忙指向正堂:“回房相,文使正在堂内处理公务。”
众人举步走向正堂。堂门开着,里面生着炭盆,比外面暖和许多。
文安正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旧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书。他眉头微蹙,听得入神。
书案前站着两人,一个是巡防曹的刘都尉,甲胄上还有未化的雪渍,另一个是督考曹的马周,袍角沾满泥点。
刘都尉正在禀报:“……崇仁坊北段,冰层下有暗沟,白日清扫后,夜间积水又冻,比别处更厚更滑。”
“今日清理时,有军士不慎滑倒,摔伤了胳膊。末将已派人将其送回营中医治。但那段路……”
文安打断他:“伤者要紧,用好药,记工伤。路的问题,”他略一沉吟,看向马周,“宾王,崇仁坊是你巡查区域,坊内可有懂修缮的匠人?或者存有石灰、沙土?”
马周立刻道:“回文使,崇仁坊内有一家泥水匠铺,店主姓吴,手艺尚可。坊内富户较多,修葺房屋常用石灰沙土,各户多少有些储存。”
“好。”
文安提笔快速写了一张条子,盖上自己的小印,递给刘都尉,“你带人,找马周说的那位吴匠人,会同坊正,征用坊内存余的石灰、沙土。”
“将暗沟查明,能疏则疏,暂时疏不了的,用石灰沙土混合,填平坑洼,再泼浓盐水,压实。务必保证该路段不再成为隐患。所需钱粮,凭此条从筹配曹支取,按市价给付物主。”
“是!”刘都尉接过条子,转身大步离去。
马周又道:“文使,还有一事。安善坊有两户孤老,房屋破旧,屋顶茅草被冰压得下沉,恐随时塌塌。”
“坊正已暂时将人安置在邻舍,但终非长久。下官查看,其屋梁尚完,主要是茅草顶不堪重负。”
“可否请工役曹派两名工匠,携带一些木料、茅草,协助更换受损屋顶?所需费用,那两户实在无力承担……”
文安点头:“可。你写个条陈,注明坊名、户主、所需物料大概数目,我批一下,让工役曹派人去办。”
“费用……先从使司公中垫付,记在安善坊‘特别救助’项下,事后统一核算。非常之时,救人救急为先。”
“谢文使!”马周脸上露出喜色,连忙拱手,也匆匆出去写条陈了。
文安这才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门口,正好看见房玄龄等人站在那里。
他连忙起身,绕过书案,快步上前行礼:“下官文安,不知房相、杜相、长孙公、魏公及诸位侍郎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房玄龄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文县子不必多礼。老夫等人是不请自来,叨扰了。”
他走进堂内,看了看简陋但还算整洁的环境,又看了看书案上堆叠但分类清楚的文书,以及墙上挂着的标记地图,微微颔首:“看来,文县子这里,倒是忙而不乱。”
杜如晦咳嗽两声,也道:“方才听你处置那两件事,条理清晰,既有法度,也通人情。不错。”
长孙无忌没说话,只是打量着文安,目光在他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脸上停留片刻。
魏徵则直接走到墙边,看那张标记地图,问道:“文县子,如今清理进度如何?”
文安走到地图旁,指着上面用炭笔画出的粗线和圈点:“回魏公,截至今日巳时,由巡防曹负责的十二条主干道,已清理完成近三成。”
“主要是朱雀大街、承天门街、金光门至春明门横街等最紧要路段,已能保证车马缓行。”
“各坊坊内清理,由督考曹督促、各坊坊正组织进行。”
“目前已有安善、归义、光德等十七个贫困坊开始行动,进度不一,但坊门和主路基本已在清理中。工役曹设立的六个固定熬煮点,持续供应热盐水,并派工匠巡回指导。”
“筹配曹目前已接收并分发粗盐两百石,石炭五百车,各类工具一千余件。钱粮支取账目清晰。”
他语速平稳,数据准确,显然对全局掌握得很清楚。
房玄龄听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捻须道:“如此看来,开局尚算顺利。文县子调度有方,诸曹配合也得力。”
文安连忙躬身:“皆是房相及诸位长辈筹划得当,方略清晰。下官不过是依令而行,诸位同僚齐心用命罢了。”
“不必过谦。”
杜如晦缓声道,“纸上谋划易,临事决断难。你能在如此繁杂情势下,抓住要害,处置得当,已显能吏之才。”
“老夫观你方才批条,既有‘按市价给付’之公心,又有‘救人救急为先’之仁念,分寸拿捏,甚好。”
这话出自杜如晦之口,分量便不一般了,旁边的几位侍郎看向文安的眼神,也更多了几分正视。
魏徵看完地图,转身问道:“可有遇到刁难掣肘?或者,各坊执行不力者?”
文安想了想,道:“目前尚未遇到明目张胆的刁难。各坊坊正,大抵还是尽责的。只是……”
他顿了顿,“有些坊,特别是城南一些贫困坊,百姓家底太薄,缺盐少柴者众,虽有互助,但进度难免受影响。”
第327章 按部就班
“下官已令督考曹详细记录,待道路稍通,平价物资投放时,或可酌情优先照顾。”
“至于执行不力……”
文安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倒是有几处坊,坊正催得急,百姓也积极,清理自家门前很是卖力,但坊街公共路段,却互相推诿,清理迟缓。”
“督考曹已严令坊正协调,划分段落,责任到‘甲’(十户一甲),互相监督。若再有不从,巡防曹军士可协助强制执行。”
“嗯。”
魏徵点点头,“就该如此。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策。慈不掌兵,仁不民政,亦是此理。只要出于公心,手段刚硬些无妨。”
房玄龄等人在官廨里待了约一个时辰,又去各曹转了转,看了看熬煮盐水的现场,询问了些细节,这才满意地离开。
临走前,房玄龄对文安道:“文县子,放手去做。陛下与老夫等,皆在后面为你撑腰。但有难处,随时来报。”
“谢房相!”文安郑重行礼。
送走众位大佬,文安回到堂内,轻轻吐了口气。
被这些目光如炬的宰辅盯着,压力还是很大的。不过,看他们的神色,自己这第一步,算是走稳了。
他不敢松懈,立刻又投入到纷至沓来的事务中。
哪个坊盐不够了,要批条子调拨;哪段路清理遇到坚硬无比的“冰疙瘩”,需调工匠用铁钎破开;各曹之间人员物资协调出现小摩擦,需要他裁定。
甚至还有百姓为争抢清理出来的“好路段”(比如靠近坊门、将来可能摆摊的位置)而发生争吵,督考曹调解不下,报到他这里……
一桩桩,一件件,琐碎繁杂,却都关系到救灾的效率和民心安稳。
文安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依据既有方略和常识判断,快速做出决断。
该果断地果断,该缓和的缓和,该讲道理的讲道理,该动用强制手段的也不含糊。
一天下来,他只觉得口干舌燥,头脑发胀,但精神却始终紧绷着。
到了申时末,马周、崔嘉、孙耀祖三人陆续回来禀报。
各自区域内的坊,大多已动起来,贫困坊进度慢些,但也在推进。
共标记危房四十七处,已紧急处置十九处,转移安置孤寡老人十一户。记录缺盐少柴特困户一百三十余户。
文安仔细听了,让他们将记录整理成册,明日一并交给筹配曹,作为后续物资精准投放的依据。
戌时三刻,天色完全黑透。
巡防曹刘都尉和张都尉也派人回报,十二条主干道,今日预计清理任务完成了近四成,比原计划稍慢,主要是城南几处暗沟冰层复杂,耽搁了时间。
但整体推进还算顺利,军士疲惫但士气尚可。
文安下令,除必要值守人员外,其余人等收队休息。明日卯时,照常集合。
众人陆续散去。文安最后一个离开这临时官廨。
走出院子,寒风刺骨,冻雨似乎小了些,但依旧没停。他看着远处坊市中零星亮起的灯火,以及更远处还在隐约传来敲冰铲雪声响的街道,心中默默计算。
今天清理了十七个贫困坊,主干道通了近四成。明日加把劲,主干道应力争完成六到七成,坊内清理再推进二十到三十个坊,时间紧,任务重。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骑马回到永乐坊。
坊内的主路已经被清理出来,虽然还有些湿滑,但已能正常骑马通行。
路过坊正许大福家时,看到里面还亮着灯,隐约有算盘声和说话声,想来是在核对今日发放的盐炭数目,或者统计坊内困难户。
回到家中,陆青宁早已备好热水热饭。文安草草吃了几口便回了房。
躺在温暖的炕上,浑身酸痛的肌肉才松弛下来。
他闭着眼,脑子里却停不下来,像走马灯一样回放着白天处理的各项事务。
崇仁坊那个暗沟问题,让刘都尉用石灰沙土填平,不知道效果如何,明天得让马周再去看看。
安善坊那两户孤老的屋顶,工匠去了没有?材料够不够?马周条陈里写的茅草数量,似乎有点少,明天得提醒工役曹多备些……
各曹之间的协调,今天出现了两次小摩擦,一次是工役曹抱怨巡防曹军士泼盐水太浪费,不够均匀;一次是筹配曹觉得督考曹报上来的特困户名单增长太快,担心物资不够分。
自己当时是怎么处理的?好像各打了五十大板,要求工役曹派人现场指导泼洒技巧,要求督考曹复核名单时更严格些,但也让筹配曹做好预案,准备申请调拨更多物资……
这样处理是否妥当?会不会打击下面人的积极性?尤其是督考曹马周他们三人,正是干劲十足的时候,自己让他们复核更严,会不会觉得不被信任?
还有,卢承庆、郑仁基那些人所在的坊,好像都集中在城东富裕区域。
按照计划,那些坊自救能力强,安排在后期清理。他们会不会因此生事,说自己区别对待、挟私报复?
这个念头一起,文安心里就咯噔一下。以那些人的做派,这几乎是一定的。得提前想好说辞,甚至得准备好反击。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极度的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文安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两天,破冰清道司的工作按部就班,却又紧张忙碌地推进着。
主干道的清理进度比预期要快。
到第二天下午,十二条主要通道已基本恢复通行,虽然不少路段依旧湿滑,需要小心通过,但至少车马可以走,消息和物资的流通大大改善。
各坊坊内的清理,也如火如荼。贫困坊在最初的艰难启动后,看到道路确实在打通,听到平价炭粮即将投放的消息,积极性越来越高。
富裕坊虽然排在后面,但坊正也不敢懈怠,早早组织人手,备好盐柴,一旦巡防曹的军士和工役曹的工匠到来,便立刻投入清理。
督考曹的人,彻底跑瘦了一圈。
马周沉稳干练,协调纠纷、核查数据很有一套;崔嘉心思细密,记录危房、特困户情况尤为详尽;孙耀祖则冲劲十足,嗓门大,腿脚勤,督促各坊进度很卖力。
三人配合渐趋默契,将各自负责的区域打理得井井有条。
第328章 文怼怼再上线
破冰清道使司这个临时衙门,在文安的坐镇和众人的努力下,高效运转,像一把烧热的刀子,慢慢切开了冰封长安的僵硬外壳。
然而,正如文安所料,麻烦还是来了。
第三日晌午,文安正在官廨里与工役曹王主事商议最后一批坊市清理的路线优化问题,一名宫中的内侍匆匆而来,传皇帝口谕,召文安即刻入宫。
文安忙得晕头转向,一时也不知道传召他做什么。
他交代了王主事几句,便跟着内侍进宫。
两仪殿内,气氛有些微妙。
李世民端坐御座,面色平静。殿下,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徵等重臣都在。此外,还有卢承庆、郑仁基等几位世家官员,以及几位御史台的言官。
卢承庆等人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懑和委屈。见文安进来,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他。
“臣文安,叩见陛下。”文安行礼。
“平身。”
李世民道,“文爱卿,卢侍郎等人联名上奏,弹劾你身为破冰清道使,在清理各坊冰雪时,挟私报复,故意拖延甚至不予清理其所在坊市,致使其等及坊内百姓饱受冰封之苦,质疑你处事不公,滥用职权。你有何话说?”
文安心中冷笑,昨日就猜测这些人会在这上面做文章,好在已经在心中腹稿了,倒也不慌。
文安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转向卢承庆等人,拱手道:“卢侍郎,诸位,不知弹劾下官‘挟私报复’‘故意拖延’,依据何在?”
卢承庆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文县子何必明知故问?自破冰清道司设立以来,已近三日。”
城南、城西诸多贫困坊市,皆已得到清理,道路畅通。然则,我等所居之崇仁、永兴、安兴等坊,皆在城东,至今未见破冰清道司一兵一卒,坊内冰雪依旧,道路断绝!这不是故意拖延,区别对待,又是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莫非只因我等曾对文县子之策有所疑虑,你便怀恨在心,借此机会,公报私仇,将朝廷救灾大事,当作挟私报复之工具?置我等于冰寒困顿之中而不顾?此等行径,岂是为人臣者所为?请陛下明鉴!”
郑仁基也颤声道:“陛下,老臣等居于安兴坊,坊内亦有众多百姓。如今炭薪将尽,取水艰难,屋舍覆冰日厚,人人自危。”
“而破冰清道司视若无睹,迟迟不予清理。长此以往,恐生变故啊!文县子年轻气盛,若因私废公,耽误救灾,其罪大矣!”
几位言官也纷纷附和,言辞激烈,将“处事不公”“滥用职权”“可能激化矛盾”等帽子一顶顶扣过来。
文安静静地听着,等他们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平稳:
“卢侍郎,郑公,诸位言官。下官奉旨总领破冰清道事宜,一切行事,皆依政事堂所定方略,何来‘挟私报复’之说?”
他看向御座,也看向房玄龄等人:“方略既定,清理有序。优先打通主干道,确保命脉畅通,此其一。”
“优先清理贫困坊市,因其屋舍差、自救能力弱、百姓困苦最深,需最先得到救助,此其二。”
“富裕坊市,屋舍相对坚固,存粮储炭相对丰足,盐也足够,只要坊正或者有人牵头,基本道路便能自行清扫,相较南城那些贫困坊,自救能力较强,故安排在后期清理,此其三。”
“此乃政事堂诸公与下官依据实际情况,共同商定之策,早已呈报陛下御览。何来‘故意拖延’城东诸坊一说?”
他目光转向卢承庆,语气转冷:“卢侍郎居于崇仁坊,当知昨日巡防曹军士已在崇仁坊北段处置暗沟冰层隐患,工役曹工匠亦曾前往。”
“至于坊内全面清理,按照计划,应在今日午后开始。下官离司前,已安排妥当事宜。卢侍郎所谓‘至今未见一兵一卒’,不知是未出府门,未曾留意?还是……有意忽略,以便弹劾?”
卢承庆脸色一僵。
他昨日确实在家,也隐约听到坊内有动静,还派家丁前去查探过,不过家丁并未禀告,想来是天冷,家丁马虎了事,未曾细究。
卢承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该死的,看来得好好整治一下家风。
不过,眼下被文安当众点破,顿时骑虎难下。
文安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至于郑公所言安兴坊‘炭薪将尽,取水艰难’……下官敢问,安兴坊内富户云集,家家多有存粮积炭,水井亦不止一口。当真已到了‘将尽’‘艰难’之地步?”
“比之安善坊茅屋将塌、缺盐断炊之孤老,比之归义坊产妇无炭取暖、婴儿啼号之人家,孰更危急?”
他声音不高,但句句如锥:“下官督考曹记录在册,目前已标记屋舍危殆特困户一百四十七户,缺粮少炭急需救助者三百余户,皆在城南、城西贫困坊中。”
“而城东诸坊上报之‘困难’,多为‘出行不便’‘炭价稍涨’。两相比较,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救灾如救火,资源有限,人力有穷。自当先救燃眉之急,先保性命之危!”
“若因某些人居于富庶之地,便要求优先清理,罔顾真正濒临绝境之贫苦百姓,那才是真正的处事不公!才是将朝廷救灾大事,当作满足私欲之工具!”
文安说到最后,语气已然锐利如刀:“卢侍郎,郑公,诸位!冰灾当前,全城困顿。下官与破冰清道司上下,日夜奔忙,心力交瘁,所为者,乃是尽快为更多百姓打开生路,而非在此与诸公作口舌之争,辩孰先孰后!”
他转向李世民,深深一躬:“陛下!灾情如火,刻不容缓。破冰清道司今日尚有十余坊亟待清理,数千军民众役等候调遣。”
“臣恳请陛下,容臣即刻返司理事!臣之行事,是否公允,是否尽心,自有政事堂、御史台监督,自有灾后百姓评说!臣,无暇亦不屑于此等无谓纠缠!”
说罢,他直起身,不再看卢承庆等人青红交错的脸色,目光坦然地看着李世民。
大殿内一片寂静。
第329章 番邦使臣
卢承庆等人被文安这番连消带打、有理有据又夹枪带棒的话,噎得面红耳赤,胸口起伏,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说辞。
文安摆出的“政事堂方略”“先救贫困”的大义,以及那份确凿的困难户记录,让他们先前的指控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胡搅蛮缠、不顾大局。
房玄龄适时出列,沉声道:“陛下,文县子所言清理次序,确为臣等所定方略。先主干道,后坊内;先贫困坊,后富裕坊。此乃基于全城灾情统筹考量,最为合理。”
“卢侍郎等或居于富坊,不明外间疾苦,有所误会,情有可原。然文县子及破冰清道司上下,兢兢业业,成效卓着,亦是有目共睹。”
“当此救灾关键时刻,确不宜纠缠于细枝末节,耽误大事。”
杜如晦也道:“玄龄所言甚是。文安调度得法,各坊清理有序推进,主干道已基本畅通,此皆事实。些许误会,澄清即可。”
长孙无忌和魏徵虽未说话,但神色间对卢承庆等人的贸然弹劾,显然也不以为然。
李世民高踞御座,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他心中早有判断,此刻更无疑虑。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
“文爱卿救灾之心,朕深知。破冰清道司之成效,朕亦看在眼里。既定方略,便当严格执行。先救急,先救贫,此乃正理。”
他目光扫过卢承庆等人:“卢卿等关心坊里,亦是常情。然则,需明大局,识大体。不可因一己之不便,便质疑朝廷统筹之策,攻讦办事之臣。此事,到此为止。”
“文安。”
“臣在。”
“朕着你即刻返司,专心救灾事宜。一应调度,依方略而行,不必顾虑。”
“臣,领旨谢恩!”
文安再次躬身,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两仪殿。自始至终,没再看卢承庆等人一眼。
卢承庆、郑仁基等人站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中羞愤交加,却又无可奈何。
皇帝和几位宰相的态度已经再明确不过,他们再纠缠下去,只能是自取其辱。
看着文安迅速离去的背影,他们只觉得胸口发闷,几乎要步崔琰后尘。
文安回到破冰清道司,立刻召集各曹主事,简短通报了朝中情况,嘱咐众人不必受此影响,按原计划加紧推进。
有了皇帝和宰相的明确支持,下面人做事更加胆气壮了。进度比预期还要快些。
当日下午,巡防曹和工役曹的人马便开进了崇仁、永兴、安兴等城东富坊。这些坊内道路宽敞,屋舍坚固,百姓家底厚实,盐柴充足,清理起来效率极高。
不到两个时辰,坊内主路和各家门前便已清扫出来。
破冰清道司的军士和工匠,在这些坊里,更多是起指导和协助作用。
这也印证了文安和政事堂方略的正确性——将这些自救能力强的坊放在后面,集中力量先解决最困难的地方,是正确的。
在清理鸿胪寺附近的道路时,还发生了一段插曲。
鸿胪寺里住着各国使臣。
这般罕见的冰灾,他们也深受其困,出门极其不便。当看到大唐的军士和百姓,用盐水泼洒,迅速清理出道路时,各国使臣都震惊了。
他们聚集在鸿胪寺门内,看着外面热火朝天的景象,议论纷纷。
“真没想到,盐居然可以融化冰雪。”
“大唐……真是富庶啊!用盐来化冰!”
一名来自林邑(占城)的使臣咋舌道,“这得用掉多少盐?在我们那里,盐可是贵重之物!”
另一名来自真腊(柬埔寨)的副使低声道:“何止是富庶。你看那些军士、百姓,号令统一,行动迅速,分明是朝廷组织有力。如此天灾,若在我国,恐有倾覆之患。”
吐蕃的使臣论布噶则眯着眼,看着那些被盐水迅速化开的坚冰,以及军士们手中精良的铁制工具,心中暗自凛然。
大唐的国力、物力、组织力,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害面前,展现得淋漓尽致。
倭国遣唐使队伍中,副使藤原三郎目光闪烁,低声对正使犬上三田耜道:“犬上正使,您看……这盐水化冰之法,闻所未闻。”
“大唐竟能如此轻易化解此等天灾,其物产之丰,智术之奇,实非我倭国能及。”
犬上三田耜面色凝重,缓缓点头:“唐国确是天朝上国,地大物博,能人辈出。此等化冰之术,看似简单,却需有足够盐产支撑,更需朝廷有魄力如此大规模使用。”
“我倭国差之远矣。”
他眼中既有敬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若是倭国能有此等物产、此等技术,该多好。
不远处,高句丽使臣高延寿却冷哼一声,语气有些不以为然:“不过是仗着盐多罢了。如此浪费,劳民伤财。若是将这么多盐运回我国,不知能换多少牛羊马匹。”
他身边的副使连忙低声道:“高正使,慎言。此地乃唐国鸿胪寺。”
“怕什么?”
高延寿声音不低,带着几分傲气,“本使说的是实情。天寒地冻,乃天时所致,人力岂能轻易抗衡?唐国此举,看似有效,实则是用钱粮堆出来的面子工程。待盐尽财竭,看他们如何收场。”
藤原三郎听到了高延寿的话,眼中闪过一丝鄙夷。这高句丽使臣,真是狂妄无知。
唐国能如此迅速有效地应对灾害,正是其强大国力的体现,岂是简单的“浪费”?看来高句丽坐井观天久了,已不将天朝放在眼里,离祸事不远了。
这些使臣的议论,自然有鸿胪寺的译语人记录下来,报了上去。不过,此刻的长安城上下,都忙于救灾,暂时无人理会这些番邦言论。
文安也听到这些言论,不置可否。不过在听到倭国使者的消息时,眉头皱了皱,脸上显出憎恶的神情。
倭国这时候就有遣唐使了吗,那个叫什么犬上三田耜,好像有些印象,不过文安却回忆不起来。
既然自己有印象,那这个犬上三田耜必定是历史上有名的人物,又是倭国的,得找个时间看看。
文安心中思索了,是不是要上本,对倭国实行技术封锁。
对于这个“畏威而不怀德,有小利而无大义”的民族,文安打心里就厌恶得紧,不过眼下抽不出时间,等忙过这段时间再说吧。
第330章 完成
第四日,下午,申时三刻。
随着崇仁坊最后一处公共路段的冰雪被清理干净,泼洒上防止重新冻结的浓盐水,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所有主要街道和坊内公共道路的破冰清扫工作,宣告基本完成。
比原计划的五日,提前了整整一天。
虽然天空依旧阴沉,冻雨雪霰时断时续,但喷洒过盐水的道路和屋顶,冰层被大大削弱,短时间内不易重新凝结到危险厚度。
东西两市重新开市,各大官仓、炭场通往各坊的道路恢复畅通,平价粮炭开始有序投放。各坊上报的危房,大多得到了紧急处置,人员伤亡被控制在了极低的范围。
整个长安城,仿佛从一个僵硬冰冷的巨兽,慢慢恢复了体温和活力。
破冰清道司的临时官廨里,气氛与四日前已截然不同。
虽然众人脸上都带着连日辛劳的疲惫,但眼神里却充满了完成一件大事后的振奋和成就感。
文安将各曹主事、主要骨干以及马周、崔嘉、孙耀祖等表现突出者,召集到堂内。
他站在前面,看着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许多人官袍脏污,面容憔悴,但腰板挺得笔直。
“诸位,辛苦了。”
文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四日鏖战,长安一百零八坊,主要道路冰雪已基本清除,危房险情得到控制,物资通道恢复畅通。我们,做到了。”
堂内一片安静,但许多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此番救灾,非文安一人之功,乃是在座诸位,以及所有未曾到场的军士、官吏、工匠、坊正、百姓,同心协力,昼夜奋战之结果!”
“巡防曹刘都尉、张都尉,率军士顶风冒雪,攻坚克难,清理主干道,处置险情,功不可没!”
刘都尉和张都尉挺起胸膛,脸上露出军人的豪迈。
“工役曹王主事及诸位工匠,研制配比,指导泼洒,保障后勤,使‘以盐化冰’之法得以高效施行,厥功至伟!”
王主事和几名工匠代表连忙躬身,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
“筹配曹李郎中及诸位同僚,调配物资,厘清账目,保障前线供给不断,井然有序,不可或缺!”
李郎中等人微笑点头。
“督考曹马周、崔嘉、孙耀祖及诸位巡查吏员,深入各坊,督促协调,记录民情,化解纠纷,使政令通达基层,百姓得以及时救助,作用关键!”
马周等三人脸上都是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
“还有在座的,以及未在场的每一位!”
文安目光扫过所有人,“你们或是居中调度,或是一线奔走,或是埋头算账,或是挥铲清冰……每个人都尽了自己的一份力!没有大家的齐心用命,便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取得如此成效!”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此番救灾,诸位之辛劳,之功劳,文某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不日,文某将汇总各方功绩,具本上奏,呈报陛下及政事堂诸公。该请赏的请赏,该记功的记功,该提拔的提拔!朝廷不会忘记诸位在这场冰灾中的付出!”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精神无不为之大振!
他们如此卖力,除了职责所在、心怀百姓之外,谁心里没有点“建功立业”“博取前程”的念想?
尤其是那些中下级官吏、新科进士、普通军吏,更是将这次罕见的救灾经历,视为难得的晋身之阶。
如今文安当众承诺,要为他们上奏请功,这无疑是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想到自己的名字可能会出现在呈给皇帝的奏章里,可能会因此得到嘉奖、升迁,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就连崔嘉这样出身清河崔氏的世家子弟,此刻心中也颇不平静。
他参与此事,起初或许有家族交代、积累资历的考虑,但这几日的亲身经历,目睹民间疾苦,参与实实在在的救灾,协调纷繁复杂的事务,让他对“为官”二字有了更深的理解。
如今能得到文安的肯定和承诺,心中亦有一股热流涌动,觉得这几日的辛苦,值了!
“谢文使!”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随即,堂内众人齐声拱手:“谢文使!”
声音洪亮,透着发自内心的激动和感激。
文安摆摆手:“不必谢我。要谢,便谢朝廷给了我等这个机会,谢我们自己没有辜负这份信任。”
他语气缓和下来:“今日之后,破冰清道使司之主要使命,便算完成了。后续各坊细节清理、危房修缮、物资持续投放等事宜,将移交京兆府及两县常态管理。诸位辛苦数日,可暂回本职休整。然则——”
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名册备案,功劳记录,仍需诸位最后核对确认。三日内,各曹将最终功绩册报至我这里,不得有误。之后,方可解散。”
“是!”众人齐声应诺,声音比方才更加整齐有力。
看着众人虽然疲惫但精神昂扬地散去,文安轻轻吐出一口气,肩上的千斤重担,似乎终于卸下了大半。
他独自在堂内坐了一会儿,看着墙上那张已经被各种标记画得密密麻麻的长安坊市图,心中感慨万千。
四天,恍如隔世。
当夜,文安回到永乐坊家中,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但他还是强撑着,听陆青宁说了说今日坊里的情况,又问了问张婶施粥救济的事情——那是他私下安排张婶带着赵大宝等人,在坊外设立的粥棚,主要救济一些无家可归或断粮的受灾百姓和城外涌入的灾民。
得知一切顺利,粥棚每日能救活不少人,他心中稍慰。
草草吃了点东西,他回到房中,几乎是瘫倒在炕上。
脑子里却还在不由自主地复盘。
四天清理完一百零八坊,提前一天,这个结果比他预想得要好。各环节大体顺畅,没出大的纰漏和乱子,算是万幸。
卢承庆那场弹劾风波,有惊无险,反而让皇帝和宰相们更明确地支持了自己。
请功的奏章要好好写,哪些人该突出,哪些功劳该强调,既要公允,也要平衡……
第331章 总结
马周、崔嘉、孙耀祖这三人的表现,确实亮眼,可以重点提一下。刘都尉、张都尉这些武将,也该为他们请赏……
还有,这次大规模使用盐水化冰,耗费的盐量惊人,虽说用的是粗盐、矿盐,成本较低,但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户部那边,还有陛下内帑,以及尉迟伯伯他们几家,恐怕都得有个说法,自己得上个谢恩和说明开支的折子……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沉入黑暗。这一次,他是真的累极了,连梦都没有,睡得死沉。
窗外,长安城的夜空依旧阴沉,但冻雨,似乎终于有了减弱的迹象。
远处坊市中,点点灯火在渐散的雪雾中闪烁,比起四日前,多了几分安稳的气息。
冰封的长安,正在缓缓苏醒。
而这场突如其来、却又被全力抗击的凝冻之灾,也将成为贞观二年深秋,一段令人难忘的记忆。
三日转瞬即过。
破冰清道司那处临时官廨,比前几日清静了不少。
长安城主干道和坊内主要路段的冰雪清理已完毕,后续的细节维护、危房修缮、物资投放,都移交给了京兆府和两县衙门常态管理。
各曹抽调来的官吏、军士,大多已返回本职,只留下少数骨干处理善后。
文安这三日也没闲着。他把自己关在公廨里,对着四曹陆续交上来的功绩册,一份份核对,一条条斟酌。
刘都尉、张都尉率领军士顶风冒雪,清理主干道十二里,处置坊内险情四十七处,军士冻伤一百三十余人,无人逃亡,士气始终高昂。
王主事及工役曹工匠,调配熬煮盐水大锅六十余口,指导配制泼洒,保障工具维修,使化冰之法高效施行,节省盐料近三成。
李郎中的筹配曹,接收、登记、分发粗盐五百余石,石炭一千二百车,各类工具两千余件,钱粮支取账目清晰,分毫不差。
马周、崔嘉、孙耀祖领衔的督考曹,巡查一百零八坊,标记并协调处置危房一百四十七户,记录特困户三百二十一户,调解坊间纠纷八十余起,无一激化。
还有各署、各卫、各坊那些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吏员、军吏、工匠、坊正、里长、百姓……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简略记着他们做了什么,出了多少力。
文安看得仔细,记得也仔细。
该突出的突出,该兼顾地兼顾。既要让真正出力的人得到应有的认可,也要平衡各方关系,不至于让某些群体觉得被冷落。
他伏案疾书,先写了一份为破冰清道司上下请功的奏疏。将主要人员的功绩一一列明,建议朝廷依功行赏,该升官的升官,该赏钱的赏钱,该记功的记功。言辞恳切,数据翔实。
写完请功疏,他又另起一份,是破冰清道司的工作总结报告。
这份报告,他写得尤为用心。
不是简单的流水账,而是将此次应对冻雨冰灾的全过程,从最初的预警,到朝廷决策,再到具体执行,分门别类,条分缕析。
开篇简述灾情概况与危害。接着是朝廷应对的总体方略与原则。然后是破冰清道司的组织架构与职责分工。
再是具体实施过程。
分为“主干道优先打通”“贫困坊优先救助”“盐水化冰法的推行与优化”“物资调配与民生保障”“危房排查与紧急处置”“各坊组织与民间互助”等几个大项,每项下又列举具体措施、数据、遇到的困难及解决办法。
最后是经验总结与不足反思。
比如“盐水配比需因地制宜,冰层厚处宜浓,薄处可淡”“工具保障需提前足量,铁器在冰面易损,需备替换”“各坊自救能力差异大,需分类指导,贫坊多助,富坊督促”“信息传递在极端天气下易受阻,需建立备用通道如烽烟信号”等等。
甚至,他还基于此次经验,提出了一些建设性的意见:“建议工部、将作监可研制专用除冰工具,如带齿铁铲、破冰重锤。”
“建议户部、司农寺完善应急物资储备目录,尤其粗盐、矿盐宜作为防灾常备物资,专库存储。”
“建议各坊平时可组织青壮演练简易除冰、救灾互助,形成坊约惯例。”
“建议太医署编撰冻伤、风寒急救简易方剂,储备相应药材,分发各坊武侯铺备用。”
写到最后,他想了想,又添上一笔:“此番救灾,盐耗甚巨。虽用粗盐、矿盐,价廉,然总量惊人。所耗盐物,多出自陛下内帑及吴国公、宿国公、翼国公、渭城县男等府上盐坊库存。”
诸公急公好义,慷慨输将,于救灾功莫大焉。其损耗数目,另附明细,伏请圣鉴。并恳请朝廷,酌情补偿或免税,以彰其功,亦安商贾之心。”
两份文书,连同四曹的原始功绩册副本,以及那份详细的物资损耗清单,厚厚一沓。文安检查无误,亲自封好,盖上自己的小印,唤来一名可靠的书吏。
“将此急递政事堂,面呈房相或杜相。就说,破冰清道使司差事已毕,此为总结与请功文书,请相公们过目裁处。”
书吏躬身接过,小心翼翼放入怀中,转身快步离去。
看着书吏消失在寒风中的背影,文安轻轻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肩上的担子,至此算是彻底卸下了。至于朝廷如何封赏,那已不是他能左右的事情。
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处忙碌了数日的临时官廨,墙角堆着未用完的粗盐麻袋,地上还残留着泼洒盐水的渍痕,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那股咸涩与烟火混合的味道。
没有留恋,他转身出门,翻身上马。
“回家。”
马蹄嘚嘚,踏在已经清扫干净、泼洒过盐水防止重新结冰的坊街上,声音清脆。
虽然冻雨依旧下着,不过清理过的被喷洒过盐或者盐水的道路,也能保持一段时间不会结冰。只要后续保持,便能正常行驶。
路两旁的屋檐下,冰凌已被敲落大半,只剩下些短小的残根。
第332章 宰辅的看法
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虽然依旧裹得厚实,步履小心,但脸上已不见了前几日那种惶惶不安的神色。
偶有挑着担子的小贩试探着叫卖,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传开。
坊间,似乎正在恢复它应有的生气。
回到永乐坊家中,陆青宁迎上来,递上热茶,低声道:“郎君,这几日累坏了吧?灶上煨了羊肉汤,一直热着。”
文安点点头,接过茶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蔓延下去。
他确实累了,好在,结果是好的。长安城挺过来了,他也挺过来了。
“张婶那边施粥如何了?”文安问。
“还在继续。”
陆青宁道,“每日都能救下不少人。赵大哥说,城外还有些流民闻讯赶来,粥棚压力不小。”
“嗯,告诉张婶,粮米若不够,可问几家国公府借调,我已经和几位国公商量过了。这时候,救人要紧。”
文安顿了顿,“另外……从咱们家,再拨一笔钱,给坊正许大福送去,就说请他酌情补贴坊里那些因灾损失大、又够不上官府救济的人家。不必声张。”
陆青宁抬眼看了看文安,眼中闪过一丝柔和,轻轻应了声:“是。”
她知道,自家郎君看似冷静,甚至有些时候显得有些冷漠,但心里始终存着一份对普通百姓的怜悯。
这份怜悯,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不忍”。
文安没再多说,慢慢喝完茶,吃了点东西,便回房休息。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政事堂,中书省内堂。
房玄龄处理完几件紧急政务,揉了揉眉心,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
侍立在旁的堂吏适时上前,低声道:“房相,破冰清道使司文县子,刚才派人送来一沓文书,说是差事已毕,呈报总结与请功。”
“哦?拿来看看。”房玄龄放下茶盏。
堂吏将厚厚一摞文书放在书案上。
房玄龄先拿起最上面的请功奏疏,快速浏览了一遍。名单很长,功绩描述清晰,建议的赏格也大致合理,既有重点突出,也兼顾了各方,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他微微颔首,将请功疏放在一边,又拿起那份“工作总结报告”。
起初,他只是随意看着。但看着看着,眉头渐渐挑了起来,坐姿也不自觉地端正了些。
这份文书……与他以往见过的任何“结状”“呈报”都不同。
没有虚头巴脑的套话,没有歌功颂德的赘言。
开宗明义,直陈其事。结构清晰得像匠人做的榫卯,一环扣一环。从灾情研判,到方略制定,再到执行分解,最后总结经验不足,甚至还有展望建议。
尤其是“经验总结与不足反思”以及“建议”那两部分,条条都切中要害,直指此次救灾中暴露出的问题和未来可以改进的方向。
有些点子,连他这个总揽全局的宰相,当时都未必想得那么细、那么远。
比如“各坊自救能力差异大,需分类指导”,这与他和杜如晦事后反思的不谋而合,但文安明确提出了“贫坊多助,富坊督促”的具体操作原则。
又比如“信息传递在极端天气下易受阻,需建立备用通道”,这一点他们之前确实忽略了。
若非此次长安城范围不大,各坊距离较近,烽烟信号勉强可用,若是在更广阔的州郡遭遇类似灾害,消息断绝的后果不堪设想。
文安提出的“备用通道”概念,虽未具体说明何种通道,但思路已显。
还有那些建议工部研制专用工具、户部完善应急物资目录、各坊平时演练、太医署编撰急救方剂……每一条,都非空谈,而是基于此次实战经验,提出的具有极强操作性的改进措施。
这已不仅仅是一份简单的“工作总结”,更像是一份详尽的“防灾救灾实务指南”,甚至可以为日后朝廷制定相关律令、完善应急体制,提供重要的参考。
房玄龄越看,眼中赞赏之色越浓。他放下文书,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着。
文安此子,果然才具不凡。
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思和条理。
从最开始的《外伤急救简易流程》《营寨卫生防疫简要》《灾后防疫要点》等,到如今上陈的文书皆是心思缜密,条理分明。
能将如此纷繁复杂、千头万绪的事务,梳理得这般清楚,总结得这般到位,还能举一反三,提出前瞻性的建议……
这份能力,远不止于“匠作数算”之巧,已隐隐有“经世济用”之才的雏形了。
他仿佛看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正在一次次地打磨中,渐渐显露出内里的光华。
“克明,你看看这个。”
房玄龄将文书递给一旁同样在处理公务的杜如晦。
杜如晦接过,仔细看了起来。看着看着,苍白脸上也露出讶异之色,随即化为深思。
良久,他放下文书,掩口低咳两声,缓缓道:“条理分明,洞见深刻。此子已初窥治事之门径矣。这份总结,稍加整理,便可作为范例,下发各部、州郡参阅。”
长孙无忌也凑过来看了几眼,捻须不语,但眼神里也多了几分郑重。
魏徵更是直接拿过去,看得仔细,看完后,难得地没有立刻批评,而是点了点头:“务实详尽,切中时弊。若官员奏事皆能如此,何愁政务不清?”
几位宰辅对这份前所未见的“工作总结报告”给予了高度评价。
房玄龄当即提笔,在文安的请功奏疏上简单批了“事核功明,请赏允宜”八字,又在工作总结报告上批了“条陈明悉,所见颇当。着抄送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及京兆府、诸州长官参酌”。
他甚至连修改的意见都懒得提了。这份报告,本身就已足够清晰完整,直接呈送御前即可。
很快,文安的那份请功奏疏和独特的工作总结报告,便连同政事堂的批语,一同递进了两仪殿。
十一月十五日,朔望大朝会。
天色未明,文武百官已按品秩候在太极殿外。
经过数日清理,宫前广场及殿前玉阶上的冰雪早已扫净,但寒意依旧刺骨。
百官们穿着厚实的朝服,搓手呵气,低声交谈,话题多半离不开刚刚过去的这场罕见冰灾,以及朝廷迅速有效地应对。
第333章 朝会奖赏
文安穿着浅绿色的官袍,站在中后排的位置,微微垂着眼。
他能感觉到,不时有目光落在他身上。这几日,他那份别具一格的“工作总结”已在各部衙门小范围传开,引起了不少议论。
钟鼓声鸣,殿门缓缓打开。百官按序鱼贯而入,分班肃立。
李世民高坐御榻,冕旒垂旒,面色沉静。待众臣行礼毕,他目光扫过殿下,在文安身上略微停顿,随即移开。
朝议开始,先处理了几件日常政务。
随后,房玄龄出班,手持笏板,朗声奏道:“陛下,日前长安冻雨成灾,冰封道路,屋舍危殆。”
“赖陛下圣明独断,朝廷应对及时,破冰清道司上下用命,经四日鏖战,现已基本清除主要道路冰雪,疏通物资通道,控制险情,民生渐安。此乃陛下洪福,朝廷协力之功也。”
他顿了顿,继续道:“破冰清道使、将作监主簿文安,已于三日前呈报总结文书及请功奏疏。”
“其文书条理清晰,将此次救灾之预警、决策、施行、得失,详尽陈述,并提出多项切于实用之建言。”
“臣等观之,认为其总结得当,功绩分明。请功奏疏中所列人员之功过赏罚,亦属公允。伏请陛下圣裁。”
说着,他将文安的请功奏疏和工作总结报告的副本,交由张阿难呈上御案。
殿内百官的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飘向文安所在的方向。那些目光里,多了几分了然和确认。
原来传闻是真的,文安果然搞出了一份让几位相公都称赞的“新奇”文书。
李世民接过,并没有当场细看,只是点了点头:“朕已览过。文安及破冰清道司上下,此次临危受命,处置得当,功不可没。有功当赏。”
他看向张阿难。张阿难会意,上前一步,展开早已备好的黄绢圣旨,尖细却清晰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门下:贞观二年冬,冻雨为灾,冰凝京邑。朕心忧之,乃命将作监主簿、弘文馆直学士文安,权知长安破冰清道使,总领化冰清道事宜。”
“该员受命于危难之际,竭智尽力,调度有方。会同各衙,督率军民,日夜奋战,疏通道路,排除险情,安抚百姓,使大灾得弭,生民获安。其心可嘉,其功可表。”
“兹擢升文安为将作监监丞,仍兼弘文馆直学士,赐绢二百匹,金五十万,以旌其功。”
“破冰清道司一应有功人员,着吏部、兵部依文安所奏请功疏,核实功绩,从优议叙赏赐。”
“卢国公程知节、鄂国公尉迟敬德、翼国公秦琼、魏城县男牛进达,急公好义,输盐助炭,有功于救灾,各赐绢一百匹,所耗盐炭,由户部核准数目,免征今年盐课、市税之半……”
圣旨不长,但赏格颇厚。
文安从将作监主簿(从七品下)升为将作监监丞(从六品下),跨越了三级,算是一个不小的升迁了。
(前文文安为将作监左校署丞,现为将作监丞,特此说明。)
而程咬金、尉迟恭等人,得到的是实惠的免税补偿和荣誉性赏赐,面子里子都有了。
至于破冰清道司其他人员,圣旨明确要求依文安的请功疏“从优议叙”,这意味着吏部、兵部在核定赏赐时,只能在这个基础上加码,不能减损,等于给了文安所报功绩最高的权威性。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混杂着羡慕与感叹的嗡嗡声。许多中下级官员看向文安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这小子,升官的速度,犹如青云直上。才十七岁吧?已经是从六品下的监丞了!再熬几年资历,放到地方就是一州刺史,留在中枢就是侍郎尚书的后备……
文安自己倒没什么特别激动的感觉。
升官固然好,但随之而来的恐怕是更多的责任和目光。
他出班,走到殿中,躬身谢恩:“臣文安,谢陛下隆恩。破冰清道之事,乃陛下运筹帷幄,房相、杜相等诸位相公筹划方略,臣不过遵令而行,赖将士用命,百姓协力,方有微功。陛下厚赏,臣受之有愧。”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摆得低。李世民微微一笑,摆摆手:“卿不必过谦。有功则赏,乃朝廷制度。望卿在新的职位上,继续勤勉任事。”
“臣谨记陛下教诲。”文安再拜,退回班列。
冻雨冰灾的封赏事宜告一段落,几位宰辅也说后续会持续关注,朝会继续进行。
处理了几件地方奏报后,鸿胪寺卿郑元璹手持笏板,出班奏道:“陛下,臣有本奏。”
“讲。”
“日前长安冰灾,各国驻留使臣亦深受其困。幸赖朝廷救灾迅速,使馆周边道路亦得清理,各使臣皆感佩上国应对之能,物阜之丰。”
郑元璹声音清朗,“近日,吐蕃、吐谷浑、高昌、林邑、真腊、倭国等诸国使臣,先后向鸿胪寺表示,仰慕上国文物之盛,技艺之精,尤其是此番化冰救灾中所展露之盐法、器械、组织之力,更是令其叹为观止。”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激昂:“诸使皆言,愿派遣子弟、学者,常驻长安,学习上国之经史典籍、礼仪制度、百工技艺,以教化其国,沐浴王化。”
“此乃千古未有之盛事,足见陛下圣德远播,四夷宾服。臣以为,此正显我大唐海纳百川之气度,宣教化于万邦之良机。伏请陛下圣裁,准其所请,许各国遣人入学。”
此言一出,殿内文臣队列中,顿时泛起一阵明显的骚动。
许多人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露出兴奋与憧憬之色。
教化之功!
这可是儒家士大夫梦寐以求的最高功业之一!
将华夏文明的火种,播撒到蛮荒之地,让那些茹毛饮血的化外之民,也能诵读诗书,知晓礼仪,沐浴王化……这是何等荣耀!足以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孔颖达第一个忍不住了,这位当世大儒、国子监祭酒,颤巍巍地出班,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第334章 观念之争
“陛下!郑寺卿所言,实乃千秋盛事!《礼记》云:‘礼闻来学,不闻往教。’今诸国使臣主动请学,足见其慕华向化之心诚!”
“我朝上国,文物典章,冠绝寰宇。正宜广开教化之门,使圣人之道,泽被四方。老臣恳请陛下,允准各国遣使入学,于国子监设‘蕃学’,精选博士教授,以彰陛下怀柔远人之德,亦显我华夏文明之光辉!”
他这话,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中书侍郎颜师古出列道:“孔祭酒所言极是!昔汉武帝置乐浪四郡,陛下圣德,更胜前朝。”
“若能广纳蕃夷学子,使其习我礼仪,读我诗书,则不出数十年,四夷皆可为华夏之藩屏,永绝边患!此乃不世之功也!”
其他文臣大儒也激动道:“臣等附议!教化之功,甚于兵戈。若能使蛮夷知礼义,慕华风,则其心自附,其患自消。请陛下准奏!”
一时间,大殿内文气昂然,人人振奋。
仿佛已经看到无数蕃夷学子,捧着《论语》《诗经》,在长安的太学里摇头晃脑,然后带着满满的华夏文明回到故土,将蛮荒之地变成礼仪之邦的美好图景。
就连御座上的李世民,听着这些文臣激动的话语,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的光彩,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股自豪与满足。
外国使臣主动请求派遣人员来学习,这本身就是对他统治的认可,是对大唐国力、文化的向往。作为皇帝,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自己的文治武功吗?
这确实是彰显国威、传播教化的大好事。既能满足文臣们“教化天下”的理想,又能切实提升大唐在周边国家中的文化影响力和向心力,可谓一举多得。
他脸上露出了笑容,正要开口应允,让郑元璹召各国使臣上殿,具体商议派遣留学生的事宜——
“陛下!臣有本奏!”
一个清朗但带着明显急切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这满殿的激昂气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文官队列中后段,刚刚因救灾有功被擢升为将作监监丞的文安,快步出班,走到殿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所有人都是一愣。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也微微一顿,有些奇怪地看着文安。
这个时候,这小子跑出来做什么?莫不是还有什么关于救灾的细节要补充?或者是觉得封赏不够,还想讨点什么?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也投来疑惑的目光。他们知道文安不是不识大体的人,这个时候突然出班,必有缘由。
郑元璹皱了皱眉,被打断话头让他有些不悦。孔颖达等大儒也看向文安,眼神里带着不解和一丝被打扰的不快。
文安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此刻站出来,很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但他不能不说。脑海中,前世那些惨痛的历史教训,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
倭国、吐蕃……这些现在看起来或许“仰慕华风”的国家,在学到足够的技术和文化后,转过头来对中原造成巨大伤害的例子,还少吗?
安史之乱中,吐蕃乘虚而入,攻占河西陇右,兵锋直指长安。
明朝的倭寇之患,持续百年,沿海生灵涂炭。
更不用说近代那场让中华民族几乎亡国灭种的浩劫……
技术、文化,没有善恶,但掌握它的人有。将先进的技术和知识,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潜在的对手,无异于自掘坟墓。
可这些话,他现在能说吗?他能说“我知道后世吐蕃会入侵”“我知道倭国将来会成为心腹大患”吗?那只会被当成疯子,或者妖言惑众。
他必须找一个现在的人能听懂,至少能引起警惕的理由。
迎着满殿疑惑、不悦、审视的目光,文安抬起头,声音清晰,但语速刻意放慢,带着一种与他这具身体年龄不符的沉重:
“陛下,诸位相公,郑寺卿,孔祭酒……诸位所言,教化之功,泽被万邦,确为美事。我大唐上国,亦素有海纳百川之胸怀。”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然则,臣以为,各国请学,其心虽诚,但其请所学之内容,却需仔细斟酌,慎重对待。”
“哦?”
李世民眉梢微挑,“文卿此言何意?诸国仰慕我华夏文明,欲学经史礼仪,百工技艺,此乃好事,有何需斟酌之处?”
文安拱手道:“陛下,经史典籍,礼仪制度,乃至佛道经典,皆为先贤智慧结晶,道德文章,可教化人心,引人向善。若外国真心慕学,授之无妨,此乃彰显我天朝文化之博大,道德之高尚。”
“然则,”他加重了语气,“百工技艺,尤其是关乎军国利器、民生根本之先进技艺,如新盐之法、精铁冶炼、器械制造、工程营造乃至此番化冰救灾中所涉之组织调度之法……臣以为,不宜轻授。”
此言一出,满殿皆愕。
刚刚还沉浸在“教化万邦”激动情绪中的文臣们,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愣愣地看着文安,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不宜轻授?
郑元璹最先反应过来,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语气也带上了质问:“文县子,你此言何意?化外蛮夷,仰慕大唐,欲求学问技艺,此乃其诚心向化之表现。”
“我朝作为上国,自当欣然接纳,倾囊相授,以显我泱泱大国之风范,怀柔蛮夷之胸襟。怎可出言拒绝,吝啬技艺?此举,岂非有失上国体统,寒了蛮夷之心?”
他越说越激动:“文县子此言,究竟是出于何种考量?莫非是觉得,我大唐技艺,传于外邦,便会损了自身之利?此等狭隘之见,与商贾囤积居奇何异?岂是士大夫所当言!”
孔颖达也皱着白眉,语气严肃:“文县子,教化一方,乃是圣人之训,我辈儒者之使命。技艺虽为末道,然亦能利其民生,此乃仁政之所及。你年轻识浅,或不解此中深远意义,但不可信口开河,阻挠此等泽被万邦之盛事!”
其他文臣也纷纷附和,看向文安的眼神里,充满了不满和责备。
在他们看来,文安这番话,简直是不可理喻,甚至是“自私”“狭隘”“不识大体”的表现。
第335章 据理力争
就连御座上的李世民,以及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中枢大佬,也都微微蹙眉,不解地看着文安。
李世民心中甚至有些哭笑不得。这小子,是不是救灾累糊涂了?以如今大唐之国力、军威,周边那些国家,就算学去一些技艺,又能如何?还能翻天不成?这简直是杞人忧天。
房玄龄心中也暗道文安此举欠妥。
传播教化,本是文治的体现,也能提升大唐的文化影响力,对稳固周边是有好处的。
文安突然跳出来反对,理由却只是“不宜轻授”,这确实难以服众,也容易授人以柄,说他“嫉贤妒能”“阻挠王化”。
武将队列那边,反应则相对平淡。
程咬金、尉迟恭等人大多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们对什么“教化”兴趣不大,觉得文安这小子大概是又想到什么奇怪点子了,不过看他被一群文臣围着质问,两人还是交换了一个眼色,打算必要时替他解围。
世家官员如卢承庆(崔琰告病未至)、郑仁基等人,则是一副冷眼旁观、不以为然的姿态。他们本就对文安没什么好感,此刻见他“胡言乱语”,得罪满殿文臣,心中快意非常。
面对郑元璹、孔颖达等人连珠炮般的质问和满殿异样的目光,文安只觉得胸口发闷,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他知道自己的理由听起来很苍白。在这个“大唐上国”心态根深蒂固的时代,大多数人根本不会相信,那些现在看起来恭顺、仰慕的“蛮夷”,在学到足够的技术后,会对中原构成实质性的威胁。
他们看到的,是“万国来朝”“四夷宾服”的盛景,是“宣教化于蛮荒”的千秋功业。
而他看到的,是隐藏在历史长河中,那些血淋淋的教训。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组织语言:
“郑寺卿,孔祭酒,诸位……下官并非反对教化,更非吝啬技艺。”
他声音平稳,但语速加快,试图用逻辑和推演来说服众人,“下官所虑者,乃是‘授之以渔’之后,恐反受其害。”
“敢问诸位,若吐蕃学得我大唐精良之冶炼、锻造技艺,以其高原之铁矿、悍勇之民风,假以时日,能打造出何等锋利坚韧之刀兵箭矢?其骑兵本就剽悍,若再配以优质甲胄兵刃,战力又将提升几何?”
“若倭国学得我营造海船、辨识航路之技艺,以其岛国匮乏之资源,贪婪之本性,会否驾着仿制我朝之海船,不再仅仅满足于朝贡贸易,而是泛舟海上,侵扰我沿海州县,劫掠商旅,为祸百姓?”
“再若,诸国学得我大唐的先进技法、水利工程、农具改良之术,使其国富民强,兵精粮足之后,会否因此滋生更大野心,不再甘于称臣纳贡,而是觊觎我华夏富庶之地,甚至生出侵吞之心?”
文安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越发沉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言或许绝对,然不可不防。”
“我朝以仁德待远人,以技艺助其民生,本是善举。然则,若所授之术,反成其壮大自身、觊觎上国之资,那岂不是养虎为患,徒增边陲之忧?”
“下官以为,经史礼仪,可广传之,以收其心;佛道经典,可流布之,以化其性。但关乎军国重器、民生根本之核心技艺,当有所保留,慎之又慎。”
“至少,需设定严格之条件,如派遣学子需经严格审查,所学内容需有限定,核心技术不可轻泄,学成归国需有约束……而非如诸位所言,敞开大门,倾囊相授。”
他将心中所想,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逻辑和话语表达出来。甚至隐去了“后世历史证明”这个最有力的理由,只从现实利益和潜在风险的角度分析。
然而,他这番话说完,殿内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文武百官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郑元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抽动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随即,更多压抑不住的嗤笑声、摇头叹息声从文臣队列中响起。
就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也向文安投来怜悯或不解的目光,觉得这位年轻的文县子,是不是真的救灾累傻了,或者读书读迂腐了,竟然说出如此……幼稚可笑的话来。
孔颖达更是痛心疾首,指着文安,声音发颤:“荒谬!荒谬至极!文安!你……你怎可有如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之念!枉老夫之前还赞你为大唐文华典范。”
“吐蕃、倭国,乃至诸蕃,遣使来朝,言辞恳切,仰慕华风,其心昭昭!你竟以如此险恶之心揣度,怀疑其学成之后会反噬上国?此非但寒了远人之心,更是玷污我大唐以诚待人之德!”
“我华夏礼仪之邦,向来以德服人,以教化人。若依你之言,对来学者心存戒备,处处设限,甚至藏私不授,那与蛮夷何异?岂不令天下笑我大唐气量狭小,无包容四海之胸襟?”
郑元璹也冷冷地道:“文县子,你所言诸国壮大后可能生患,纯属臆测!就算是突厥,我大唐假以时日,必能克之!”
“以我大唐今日之国力军威,陛下之神武,房杜诸公之谋略,十六卫之雄兵,纵使诸国学得些许技艺,又岂能撼动大唐分毫?”
“你此言,非但是杞人忧天,更是对陛下、对朝廷、对我大唐军力国威之无信心!”
卢承庆终于找到机会,阴恻恻地补了一句:“文县子或许是新立大功,有些……飘飘然了。虑事未免过于……想当然了。”
武将那边,尉迟恭听着文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驳斥文安,又看看文安孤零零站在殿中、面色紧绷的样子,忍不住出列,粗声粗气道:“文小子!你瞎琢磨啥呢?那些蕃邦蛮子,学点东西就能翻天了?老子借他们十个胆子!快别杵在那儿胡咧咧了,回来!”
程咬金也瓮声瓮气道:“就是!文小子,赶紧退回来!陛下和相公们自有决断!”
第336章 根深蒂固
他们这是给文安台阶下,怕他再说下去,真把满殿文臣得罪死了。
李世民高坐御榻,看着殿中的争论,眉头微蹙。文安的话,他不是完全没听进去,但仔细想想,又觉得确实有些多虑了。
正如郑元璹所说,以如今大唐的国力,周边那些国家,就算学到一些技艺,也难以对大唐构成实质性威胁。
就算是突厥,他亦有打算,到时候覆灭之,大唐天下间还有何敌?而传播教化带来的文化向心力和政治收益,却是实实在在的。
文安所虑,或许有几分道理,但太过超前,也太过悲观了。不符合当下“万国来朝”“盛世气象”的主流心态。
他看向房玄龄,想听听这位首辅的意见。
房玄龄接收到皇帝的目光,心中暗叹一声。
他其实能理解文安一部分的担忧,技术扩散确实可能存在长远风险。核心军国技艺,自当慎重,万不可落入外邦之手。
但眼下这个局面,文安的理由确实难以说服众人,尤其难以说服那些将“教化万邦”视为至高理想和功业的文臣大儒。就连李世民对于教化蛮夷的功绩也是心动不已。
强行支持文安,不仅会引发文官集团的强烈反弹,也不利于朝廷眼下的大战略。
他出班,对着御座拱手,语气平和:“陛下,文县子年少忧国,思虑或有些急切。其意或在于提醒朝廷,于教化之中,亦需稍加留意,勿使关乎国本之要术轻易外流。言辞或有失当,然心可原。”
他既肯定了文安的出发点是“忧国”,又委婉地指出其“思虑急切”“言辞失当”,算是打了个圆场,给了文安一个体面的台阶。
“然则,诸国慕化请学,确为彰显我朝文治武功、德化远人之良机。”
房玄龄继续道,“臣以为,可准其所请。至于所学内容,鸿胪寺、国子监等衙门,自会妥善安排,以经史礼仪、道德文章为主,辅以些许利民之技即可。”
“核心军国重器之术,自有规制,非其所能轻易触及。如此,既可播扬王化,亦无文县子之虑之患。”
他这话,等于是在文安和郑元璹等人之间找了个折中点:允许留学,但学习内容要有侧重和限制。
杜如晦也咳嗽着道:“玄龄所言甚是。教化当行,分寸亦需把握。”
李世民闻言,微微颔首。房、杜二人之言,拉回了他的理智,虽然他渴望文治武功,但不会脑子一热就什么都不管不顾。
房、杜二人的这个处理方式,比较稳妥。既满足了文臣们“教化天下”的热情,也部分考虑了文安的提醒(虽然他觉得这提醒有点多余),还不至于让外国使臣觉得大唐小气。
他看向依旧站在殿中、脸色有些发白的文安,语气缓和了些:“文卿所虑,朕已知之。卿心系国事,其志可嘉。然则,我大唐以堂堂正正之国威,以海纳百川之气度,何惧蕃夷学去些许技艺?教化之功,利于长远。此事,便依房相所奏办理。”
这就是定调了。
文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皇帝已然决定的神情,看着满殿文臣或讥诮或不满或“宽容”的目光,看着房玄龄、杜如晦投来的示意他适可而止的眼神,再看到尉迟恭、程咬金那边焦急打手势让他回去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徒劳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挫折感涌上心头。
他仿佛看到历史的车轮,正沿着既定的轨迹,缓缓向前滚动。
而他这只小小的蝴蝶,试图扇动翅膀改变些什么,却只激起了一阵微不足道的微风,很快便消散在固有的强大气流之中。
他默默地垂下眼帘,对着御座躬身一礼,声音有些干涩:
“陛下圣明。是臣……思虑不周,妄言了。”
说完,他缓缓转身,走回了自己的班列。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
朝会继续。
李世民下旨,准各国派遣留学生,具体事宜由鸿胪寺会同国子监等衙门商议章程,择日召见各国使臣详谈。
旨意一下,文臣队列中再次泛起喜悦的波澜。孔颖达、郑元璹等人脸上重现光彩,仿佛已经看到了国子监里蕃夷学子济济一堂、琅琅书声传出异域的盛况。
文安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微微低着头,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这件事。至少现在,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凭这些苍白无力的“推测”,阻止不了。
但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些后世给华夏带来深重灾难的国家,从这里轻松拿走它们想要的“养分”,然后慢慢壮大,最终反噬?
不。
既然明着反对无效,那就换个方式。
技术封锁做不到完全,但可以设置障碍,可以误导,可以拖延。
那些“核心技艺”,比如新盐法的关键步骤、高品质钢铁的冶炼配方、精密器械的设计图纸、重要的工程数据……绝不能让他们轻易拿到。
还有,或许可以想办法,在“教化”的内容上做些手脚?比如,多灌输一些“忠君”“礼义”“安分守己”的思想,少教或者扭曲一些可能增强其组织力、战斗力的知识?
甚至……是否可以主动输出一些经过“加工”的技术,看起来有用,实则留有隐患或效率低下?
文安的脑子里,各种念头飞快地转动着,有些甚至显得阴暗而偏激。他知道这些想法未必正确,也未必可行,但一股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在他心中奔涌。
他抬起头,望向御座的方向,又看了看那些兴高采烈的文臣,最后目光落在鸿胪寺卿郑元璹的背影上。
眼神渐渐变得幽深而坚定。
既然无法改变朝廷“广开教化之门”的决策,那么,就在这个框架内,尽可能地给那些潜在的对手,制造一些麻烦吧。
能拖慢一点,是一点。能误导一分是一分。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轻轻握了握袖中的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这场关于“教化”的争论,看似以他的“失败”告终。但对他而言,另一场更为隐秘、或许也更加漫长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337章 有所为
朝会散时,天色已近午时。
文安随着人流走出太极殿,阴冷的冻雨依旧,更添了几分寒意。
尉迟恭和程咬金从后面赶上来,一左一右夹住他。
“文小子,你今天吃错药了?跟那帮老学究较什么劲?”
尉迟恭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解和些许责备,“那种事,你瞎掺和啥?没看见那些人看你的眼神?”
程咬金也道:“就是!升了官是好事,可别得意忘形。那些读书人,心眼小着呢,你得罪他们,往后有你的小鞋穿!”
文安知道他们是关心自己,心中微暖,但那股郁结之气却难以消散。他苦笑着摇摇头:“程伯伯,尉迟伯伯,小子不是想出风头。只是……心里总觉得不妥。”
“有啥不妥的?”
程咬金不以为然,“那些蛮子学点诗词歌赋、之乎者也,还能学出花来?还能造出比咱更好的刀枪?笑话!”
尉迟恭也道:“就算学点手艺去,还能比将作监的匠人强?文小子,你就是想太多。走走走,别琢磨了,某请你喝酒,庆祝你升官!”
文安知道跟他们解释不清,也没法解释。他勉强笑了笑:“谢两位伯伯好意。只是小子实在有些烦乱。改日再叨扰两位伯伯。”
尉迟恭和程咬金见他神色恹恹,也没勉强,又叮嘱了几句“小心行事”“有事说话”,便各自离去。
文安独自一人,走在皇城的甬道上。
脚下的青砖依旧湿滑,残留着盐水的渍痕。远处,鸿胪寺的方向,似乎隐约传来了欢快的乐声,大概是各国使臣得知消息,正在庆贺。
他停下脚步,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寒风卷起地上的残雪冰屑,打在他的官袍上,簌簌作响。
他转过身,朝着将作监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步伐不快,却很稳。
心中那个原本有些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改变历史,或许很难。但至少,不能让它沿着最坏的方向滑下去。
哪怕只能撬动一丝缝隙,投进一点微光。
他也要试试。
从太极殿到将作监的那段路,文安走得很慢。
冬日的寒风依旧凛冽,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宫道上的冰层被反复泼洒过盐水,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留下湿漉漉的水渍,踩上去有些滑脚。
路两旁的树枝上,那些厚重的冰壳也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光秃秃、黑褐色的枝条,看着有些凄惶。
冻雨相较之前已经变小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厉害,灰扑扑的云层压得很低,也不知道这场古怪的严寒,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文安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朝堂上那些文臣激动得放光的脸,一会儿是郑元璹、孔颖达质问他的严厉眼神,一会儿又是皇帝那句“朕已知之”的淡然表态。
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在那些动辄三品四品、清贵无比的文臣大佬眼里,大概跟只蚂蚁也差不了多少。他说的话,他们很难听进去。
可那股憋闷,像一块石头似的堵在心口,沉甸甸的,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不过事已至此,懊恼无用。得想想,接下来能做些什么。
不能明着反对,那就暗中设障。不能完全封锁,那就尽量拖延、误导、保留核心。
工部和将作监——这两个掌管天下百工技艺的衙门,无疑是那些“仰慕华风”的番邦使臣最想渗透的地方。
只要把住这两处,至少能守住大部分要害。
想到这,文安脚步顿了顿,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将作监衙署门楼。灰墙黑瓦,在阴沉天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点不甘和烦闷强行压回心底,整了整身上浅绿色的监丞官袍,迈步走了进去。
衙署里比往日安静些。
冻雨灾情缓解,许多露天工程陆续复工,工匠们大多回到了各署作坊。只有官吏和杂役穿梭往来,见到文安,都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敬畏和好奇。
“文监丞。”
“文监丞安好。”
文安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脚下不停,径直往阎立德办公的正堂走去。
刚到堂外廊下,就听到里面传来阎立德的声音,似乎在吩咐什么。一名书吏躬身退出,见到文安,连忙让到一旁。
文安迈步进去。
堂内烧着炭盆,暖意扑面。阎立德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正提笔批阅文书,闻声抬头,见是文安,脸上露出笑容。
“文监丞来了?快坐。”
阎立德放下笔,指了指下首的椅子。朝服已经换下,穿了件深青色常服,外罩半旧皮裘,神色莫名。
文安依言坐下,拱手道:“谢少监。”
“不必多礼。”
阎立德打量着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地赞赏,“方才朝会,陛下擢你为监丞,老夫在此贺喜了。”
“此番救灾,你临危受命,处置得宜,升迁是应有之义。望你日后在新的职位上,继续勤勉任事,莫负陛下与朝廷信重。”
话说得中规中矩,是上司对下属的标准勉励。但文安听得出,阎立德语气里的那份欣慰是真诚的。
“谢少监提点,下官必当尽力。”
文安应道,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倒显得心事重重。
阎立德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怎么,升了官,反倒不高兴?可是……为了朝堂上那场争论?”
文安抬眼,看了阎立德一眼,没否认。
阎立德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你今日在殿上所言,老夫都听到了。心是好的,虑得也远。只是……唉。”
他摇摇头,似乎不知该如何评价,“教化蛮夷,泽被万邦,乃是千古文臣之夙愿。孔祭酒、郑寺卿他们,为此激动振奋,也是人之常情。”
“你那般直斥其非,说诸国可能心怀叵测,学了技艺反成祸患……这话,他们自然听不进去。”
文安沉默了一下,低声道:“下官明白。是下官言辞过激,思虑不周。”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没什么诚意。阎立德听出来了,倒也不以为意。
第338章 暗中设防
他与文安共事时间不短,知道这少年看似温吞,实则极有主见,认定的事,轻易不会改变。今日朝堂上那番话,恐怕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真的那么想。
“文监丞,”阎立德换了称呼,语气更正式了些,“你我共事也有些时日了。老夫虽不通那些经史大义,但也知道,你并非无的放矢之人。”
“你今日所虑,究竟为何?当真觉得,那些番邦蛮夷,学了点技艺,就能威胁到我大唐?”
他问得直接,眼神也锐利起来,看着文安,想从这少年脸上看出些端倪。
文安迎着他的目光,心中飞快权衡。
跟阎立德,没必要全说,但也不能什么都不说。阎立德是将作监少监,工匠世家出身,对技艺、匠器的重视远超那些文臣。
若能得到他的理解和支持,在将作监内部设防,会容易得多。
“少监,”文安斟酌着开口,“下官并非觉得,他们学了点技艺,立刻就能翻天覆地。大唐国力军威,自非蕃邦能比。”
“但……”他顿了顿,“技艺之道,积累如山,溃堤如蚁。今日学一点,明日学一点,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之后呢?甚至千百年之后呢?”
“吐蕃踞高原,民风悍勇,缺的正是精良兵甲、筑城之术。若让他们学去冶炼锻造之秘法,得了筑城守御之巧技,假以时日,其边患恐甚于今日之突厥。”
“倭国孤悬海外,资源匮乏,性多贪狡。若让他们掌握营造海船、辨识航路之能,以其岛民之冒险天性,会否泛舟劫掠,为祸我沿海?前隋时,倭国便曾遣使求学,其心岂止于‘慕化’?”
“更别说那些关乎民生根本的盐法、水利、农具。民富则国富,国富则兵强。此消彼长之理,少监比下官更明白。”
文安语气平静,但每一条都指向具体的隐患。他没有空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是从实际利益和技术扩散的可能后果来分析。
阎立德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敲击。
他是将作少监,管的是实实在在的工程、匠器、物料。文安说的这些,他比那些处理政事或埋首经史的文臣,感受更深。
工匠的技艺,那是无数代人一点一滴摸索、积累、改进才得来的。一道工序的火候,一个构件的尺寸,一种材料的配比,看似简单,背后都是心血和智慧。
就这么轻易教给外人?哪怕只是“些许利民之技”,阎立德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妥。
只是之前,朝廷大义压下来,又是“教化万邦”这样的美名,他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将作监在朝廷序列里,地位不算高,他这少监,更多是技术官僚,在政事上话语权有限。
如今文安这么一点破,他心中那点隐约的不安,也被勾了起来。
“你所言……不无道理。”阎立德缓缓道,“工匠技艺,乃立身之本,强国之基。确实不宜轻授。”
他看了一眼文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只是,朝廷已有定论,陛下金口已开,允准诸国遣人入学。”
“鸿胪寺、国子监那边,恐怕很快就会来交涉,要安排人过来观摩学习。届时,将作监怕是也推脱不得。”
这就是现实的难处。上面定了调子,下面只能执行。区别只在于,执行的时候,是尽心尽力,还是……有所保留。
文安听出了阎立德话里的意味。他立刻道:“少监,朝廷允准留学,学习‘经史礼仪、道德文章’,此乃文教之事,国子监、弘文馆自可承担。至于百工技艺……”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恳切:“将作监所掌,皆是关系国计民生、军国重器之实学。历代工匠心血所系,岂能如同街头杂耍,任人旁观窃学?”
“下官以为,即便推脱不得,需安排人前来‘观摩’,也当有所限制。”
“比如,只许观看已完工之器物,不许窥探制作过程;只许学习最基础之木工、石工常识,不得涉及核心技艺如精密铸造、机巧结构、特殊物料配方;更不可开放将作监图纸库、配方录等机密所在。”
“即便教授,也只教‘其然’,不教‘其所以然’。让他们知其形,不知其神;仿其表,不得其髓。”
文安一口气说了许多,条理清晰,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腹稿。
阎立德听着,眼中讶色更浓。他没想到,文安不仅反对,连具体如何设限、如何防范,都想得这么细。
“只教其然,不教其所以然……”阎立德低声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这法子不错。看似教了,实则留了最大的后手。没有核心原理和关键数据,外人想仿制,只能形似而神非,效率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走入歧途。
“还有,”文安趁热打铁,“将作监各署工匠,皆是朝廷在册之人,深受国恩。少监可暗中晓谕各位大匠、匠头,凡涉及番邦学子询问关键技艺,皆可虚与委蛇,或推说不知,或误导方向。所需担责,由下官一力承担。”
这话等于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阎立德看了文安一眼,心中微动。
这少年,为了拦住那些可能外流的技术,竟是连自身仕途风险都不顾了。这份决绝,让他这个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匠官,也不禁有些触动。
“你……”阎立德沉吟片刻,“你所虑甚深,所谋亦周。老夫……明白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神色郑重起来:“将作监这边,你且放心。工匠技艺,来之不易,老夫比任何人都在乎。即便朝廷有命,不得不让那些番邦之人进来看看,老夫也自有分寸。”
“该看的,能看的,自然让他们看。不该看的,不能看的……”阎立德眼中闪过一丝工匠特有的执拗和精明,“他们就是瞪瞎了眼睛,也休想瞧出个所以然来。”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粝,但听在文安耳中,却比任何华丽的保证都让他安心。
第339章 监丞职责
“谢少监!”文安起身,对着阎立德郑重一揖。
阎立德摆摆手:“坐。此事,你知我知,心照不宣即可。不必张扬。”
文安重新坐下,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一半。有了阎立德的首肯和支持,将作监这道防线,算是初步筑起来了。
“对了,”阎立德想起什么,从案头拿起一份文书,“既已升任监丞,你的职司也需明确。”
“监丞之位,佐理少监,分管监内钱粮物料稽核、工程进度督查、匠籍考课,以及……各署技艺档案整理保管。”
他看了一眼文安:“前几项是常例。最后这项‘技艺档案整理保管’,本是琐事,以往并不十分重视。”
“但经你今日提醒,老夫觉得,此事关系重大。各署图纸、配方、工艺流程记录,皆需严加整理,妥善封存,非经特许,不得调阅。此事,便交由你亲自负责,如何?”
这安排,正中下怀。文安立刻应道:“下官领命,必当尽心。”
掌握了技艺档案的管理权,就等于扼住了技术外流的关键咽喉。哪些可以给人看,哪些必须封存,全在他一念之间。
阎立德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监丞日常事务的要点,以及与各署主事打交道的注意事项。文安仔细记下。
见正事说得差不多了,文安便起身告辞。阎立德也没多留,只嘱咐他好好休息,救灾这些日子怕是累坏了。
走出正堂,文安轻轻舒了口气。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他沿着廊道,朝自己的新公廨走去。监丞的公廨比之前的主簿廨宽敞些,位置也更好,在衙署中轴东侧,采光不错。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算盘珠子的噼啪声,还有低低的交谈。
推门进去,只见李林正坐在外间书案后,埋头拨弄着算盘,核对账目。旁边还站着两名书吏,似乎在汇报什么。
听到动静,李林抬头,见是文安,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起身迎了上来:“监丞!您回来了!”李林出现在这里,是阎立德下朝后安排的。
那两名书吏也连忙躬身行礼:“文监丞。”
文安点点头,对那两名书吏道:“你们先下去吧,有事稍后再报。”
“是。”两人应声退下。
李林殷勤地引着文安走进里间。这里已经布置妥当,一张宽大的柏木书案,旁边立着书架,墙边放着待客的椅子和茶几,角落里还有个小小的炭盆,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
“监丞,您看还缺什么?属下立刻去置办。”
李林搓着手,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文安升官,他这个一直跟着的文吏,自然也水涨船高,前途光明。
文安在书案后坐下,感受了下椅子的高度,还行。他抬头看向李林,脸上露出一丝淡笑:“不必了,这样挺好。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他说的是救灾期间,李林留在将作监,替他处理日常事务,还负责了监内困难人员的帮扶工作。差事办得不错,没出岔子。
李林连忙道:“不敢当监丞‘辛苦’二字,都是属下分内之事。倒是监丞您,在外奔波劳碌,才是真辛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今灾情缓解,监丞又得陛下擢升,真是双喜临门,可喜可贺!”
话说得漂亮,眼神里的羡慕也是实实在在的。
文安知道,李林恐怕不只是羡慕,还有一丝后悔——后悔没能跟着自己去破冰清道司。听说那边的人,这次都要论功行赏,王铁柱好像还能升一级。
“你的功劳,我也记着。”
文安端起李林刚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已经向少监提过了。你办事稳妥,这几日监内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帮扶之事也做得周全。少监说了,会酌情奖赏。”
李林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盛,连声道:“谢监丞栽培!谢少监赏识!属下……属下只是尽了本分。”
文安摆摆手,没再多说客套话。他放下茶盏,正色道:“往后,你还在我身边留用。监丞事务虽没有主簿繁杂,但于钱粮物料稽核、工程督查、匠籍考课这几块,需得有个细心人帮衬。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
李林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收敛神色,躬身道,“蒙监丞不弃,属下必当竭尽全力,为监丞分忧!”
“嗯。”文安点点头,“既如此,有些事需先与你交代清楚。”
他简要说了说自己分管的几项职司,尤其是新加的“技艺档案整理保管”一事,强调其重要性,要求李林协助,先将各署现有图纸、配方、工艺记录清点造册,统一收存。
李林听得认真,一一记下。
他虽然不明白文安为何突然如此重视这些“匠人的纸片子”,但上司交代了,照办就是。况且,这明显是信任和重用他的表现。
交代完毕,文安看了看天色,起身道:“我出去一趟。衙署里有什么事,你先看着处理。若遇急事,去工部寻我。”
“工部?”李林一愣。
“嗯,有些事需与段尚书商议。”文安没多解释,紧了紧官袍,便出了门。
李林站在门口,看着文安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疑惑。刚升了官,不该先熟悉熟悉监内事务,见见各署主事吗?怎么又往工部跑?
不过他也没多想,转身回了公廨,干劲十足地开始整理文安交代的事项。前途一片光明,他现在只觉得浑身是劲。
文安出了将作监,没骑马,步行朝皇城另一侧的工部衙门走去。
路上湿冷依旧,但主干道上的冰雪已被清理干净,泼洒过盐水的地方,路面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打了补丁。
行人比前几日多了不少,虽然依旧行色匆匆,裹得严实,但脸上已不见了那种惶惶之色。
工部衙门在皇城东南,与将作监隔得不远。文安以前因算盘推广、各部稽查等事,来过几次,与工部尚书段纶也算打过交道。
段纶此人,出身京兆段氏,算是关陇贵族一脉,但并非核心。
他能坐上工部尚书的位置,更多是靠实干和能力。
第340章 说服工部
史载其“性严整,有吏干”,不是那种夸夸其谈的文臣,对工程实务颇为精通。
这样的人,或许能理解自己的担忧。
到了工部门前,通报姓名官职。守门胥吏见是将作监新晋的监丞,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一名工部主事迎了出来,拱手笑道:“文监丞,稀客。尚书正在堂中等候,请随我来。”
文安还礼,跟着那主事进了工部衙门。
工部的格局与将作监类似,但规模更大,各司房穿梭的官吏更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的味道——墨汁、纸张、木料、金属,还有淡淡的灰尘气。
段纶的公廨在正堂东侧。那主事引到门口,便躬身退下。
文安整了整衣袍,迈步进去。
一部主官,以如今文安的品级,想要求加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不过因之前有过几次交道,加之段纶对文安感观不错,听到文安来访,倒是没有端架子。
段纶正伏案看着一份图纸,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下官将作监监丞文安,参见段尚书。”文安躬身行礼。
“文监丞不必多礼,坐。”
段纶放下手中的炭笔,指了指旁边的胡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文安身上打量了一下。
文安依言坐下。有胥役奉上热茶,随即退下,带上房门。
堂内安静下来,只有铁炉里石炭燃烧的呼呼声。
段纶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没喝,又放下了。他看向文安,直接道:“文监丞新官上任,不在将作监熟悉事务,却跑到老夫这工部来,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文安也不绕弯子,放下茶盏,正色道:“段尚书明鉴。下官此来,确有一事,想请尚书相助。”
“哦?何事?”段纶眉梢微挑。
“是为今日朝堂所议,诸国遣使入学一事。”
文安道,“陛下已准其所请,鸿胪寺、国子监不日便将与诸国商议章程。届时,番邦学子除了学习经史礼仪,恐怕也会要求观摩甚至学习我朝百工技艺。”
他顿了顿,看着段纶:“工部总揽天下工程、匠作、水利、屯田,所掌技艺,关乎国本。下官担心,若毫无防备,任由外人窥探学去,恐遗后患。故冒昧前来,恳请段尚书,早做防备。”
段纶听完,脸上没什么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苦笑。
他摇了摇头,叹道:“文监丞所虑,老夫岂能不知?只是……”
他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工部不比将作监。将作监专司宫廷官府器物营造,相对封闭。工部却要对接天下州县,工程浩繁,人员往来复杂。有些事,老夫……未必能完全做主。”
这话说得很实在,甚至有些无奈。
文安听明白了。
段纶是工部尚书,名义上总揽工部事务,但工部内部,同样派系林立。
有关陇贵族的人,有山东世家的人,还有各方塞进来的关系户。段纶这个尚书,很多时候需要平衡各方,不能独断专行。
尤其是“教化蛮夷”这种政治上绝对正确的大事,如果上面压下来,要求工部“积极配合”,段纶很难公开反对或设置障碍。
否则,一顶“阻挠王化”“狭隘排外”的帽子扣下来,他也吃不消。
“下官明白尚书的难处。”
文安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恳切,“下官并非要求尚书公然违逆朝廷决策。只是希望,尚书能在可能范围内,多加留意,稍作限制。”
他将他劝说阎立德的那套说辞,又对段纶说了一遍。
核心技艺保密,只开放基础常识;关键流程不示人,只展示成品;图纸配方严加管理,不得外泄;暗中嘱咐可靠工匠,应对询问时有所保留甚至误导。
段纶听着,眼中神色变幻。
良久,他缓缓开口:“文监丞,你可知,工部在六部之中,地位如何?”
文安一愣,不知段纶为何突然问这个。
段纶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吏部掌铨选,民部掌钱粮,礼部掌仪制,兵部掌军务,刑部掌律令,皆是要害。唯我工部,掌工程匠作,在那些清贵文臣眼中,不过是‘奇技淫巧’‘匠人之事’,向来被视作末流。”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和愤懑:“平日拨款、用人、议事,工部往往排在末尾。”
“如今番邦请学‘技艺’,那些文臣倒是想起工部来了,说什么‘宣教化于蛮荒’‘彰显上国物阜工巧’。可他们何曾真正重视过工匠?重视过技艺?”
文安沉默。段纶说的是实情。在这个重文轻工的时代,工匠地位低下,工部在朝廷序列里,确实话语权不重。
“所以,”段纶看向文安,眼神复杂,“你让老夫如何强硬?若上面一纸文书下来,要求工部遴选精干工匠,悉心教导番邦学子,老夫能抗命吗?”
“若那些世家出身的郎中、主事,为了自家名声或别的考量,主动向番邦学子示好,倾囊相授,老夫能拦着吗?”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文安一时语塞。
他知道段纶说的都是现实。工部情况复杂,段纶这个尚书,确实有很多掣肘。
“不过,”段纶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你今日能来,能想到这些,老夫……心甚慰之。”
他看着文安年轻却沉静的面容,眼中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朝中衮衮诸公,能真正明白格物之重、技艺之要的,太少了。”
“他们只看到‘教化’的虚名,看不到技术流失的实祸。你能看到,还敢说出来,甚至为此奔走,不容易。”
文安心中微动,低声道:“下官只是……不忍见历代工匠心血,轻易付与外邦。”
“是啊,心血。”
段纶轻轻叹了口气,“一道堤坝的勘测数据,一种水车的改良图纸,一架犁铧的最佳弧度,那是多少匠人,多少年的摸索,甚至是用失败和教训换来的。岂能轻易予人?”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决心:“你所言,老夫记下了。工部这边,老夫会尽量周旋。”
第341章 严防之策
“核心技艺的图纸、配方、关键工艺记录,老夫会下令严加保管,非本部高级官员及特定工匠,不得调阅。番邦学子若来,安排他们看的,只能是些最基础、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至于下面的郎中、主事……”
段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老夫会私下敲打。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让他们心里有数。若有人阳奉阴违,或者为了私利泄露机密,老夫也不会手软。”
他看了一眼文安:“但,老夫只能做到这一步。工部不是铁板一块,若真有人不顾禁令,或者上面有更大的压力下来……老夫也未必全能挡住。”
这已经是段纶能给出的最大承诺了。文安起身,对着段纶深深一揖:“谢段尚书!有尚书此言,下官已是感激不尽。其余……但尽人事,各凭天命吧。”
段纶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缓缓道:“你方才特别提到吐蕃、倭国……可是对此两国,格外警惕?”
文安点头,也不隐瞒:“是。吐蕃踞高原,民风悍勇,若得精良军械筑城术,后患无穷。倭国孤悬海外,性狡而贪,若擅舟船之利,恐为沿海之患。此二国,尤需严防。”
段纶若有所思,沉吟片刻:“老夫知道了。届时若有此两国学子,老夫会格外留意。”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哪些技术算“核心”,哪些可以归为“基础”,如何划分权限,如何应对可能的检查或质疑等等。
段纶对工程实务精通,往往能提出切中要害的建议,让文安受益匪浅。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事情谈得差不多了,文安便起身告辞。
段纶也没多留,亲自将他送到公廨门口。
看着文安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段纶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寒风吹动他颌下短须,带来刺骨的凉意。他轻轻捋了捋胡须,眼中神色复杂。
有赞赏,有惋惜,也有一丝莫名的沉重。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为了阻止可能的技术外流,在朝堂上直言抗辩,下朝后又四处奔走,说服将作监,又来工部恳请。
这份心志,这份担当,让他这个在官场沉浮多年的尚书,也不禁动容。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越是感到无奈。
文安所虑,他何尝不知?但大势如此,人心如此。
那些沉浸在“万国来朝”“教化蛮夷”美梦中的文臣,那些可能只顾眼前利益或虚名的同僚,还有上面那位渴望文治武功留名青史的皇帝……
这些都不是文安,或者他段纶,能轻易改变的。
他能做的,也只是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尽力设防,尽力拖延。
“尽力而为吧,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段纶低声自语了一句,转身回了公廨,重新坐回书案后。案上那份未看完的河道疏浚图纸,此刻在他眼中,似乎又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文安走出工部衙门时,天色又暗沉了些,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就压在头顶。
寒风卷起地上的残雪碎冰,扑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他紧了紧官袍的领子,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略微轻快了些。
阎立德那边,算是稳住了。段纶这里,也得到了有限但重要的支持。
两道主要的防线,初步筑起来了。虽然不可能密不透风,但至少,能挡住大部分明目张胆的窃取和窥探。
剩下的,就是那些可能出现的“内鬼”,或者来自更高层面的压力。
对于“内鬼”,文安暂时没什么好办法。
工部和将作监里,世家出身的官员不少。
这些人,有些或许真觉得“教化蛮夷”是千秋功业,愿意倾囊相授;有些则可能为了家族利益或个人名声,主动向番邦示好,甚至泄露技术以换取好处。
这些人,防不胜防。
至于更高层面的压力——如果皇帝或者某位宰相,为了显示“大唐气度”,亲自下令要求工部、将作监“悉心教导”“不得藏私”,那阎立德和段纶恐怕也顶不住。
真到了那一步,文安也没辙。他总不能抗旨。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尽量设置障碍,增加技术获取的难度和成本。
能拖慢一点,是一点。能保密一分,是一分。
特别是倭国。
文安脑海中,那个叫犬上三田耜的倭国遣唐使的名字,再次浮现出来。模糊的记忆告诉他,这不是个简单人物。
倭国对大唐技术的渴求,远超其他番邦。他们会不择手段。
必须对倭国格外“关照”。
所有倭国学子的活动范围,必须严格限制;接触的工匠,必须是最可靠、口风最紧的;能接触到的技术,必须是最基础、最无用的。
甚至可以考虑主动输出一些经过“修饰”或留有缺陷的技术,让他们学去,不仅无用,反而可能浪费其国力。
这个念头有些阴暗,但文安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对朋友,自然以诚相待。对潜在的饿狼,难道还要亲手把刀递过去?
他轻轻吐出一口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回到将作监时,衙署里已经点起了灯火。昏黄的光晕从各间公廨的窗户透出来,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几分暖意。
文安没有回自己的公廨,而是直接去了存放图纸档案的一号库房。
那是一排低矮的厢房,位于衙署最内侧,平时少有人来。门上挂着沉重的铜锁,钥匙只有寥寥几人掌管。
负责看守库房的老吏姓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在将作监干了一辈子,为人刻板寡言,但极负责。
见到文安,他颤巍巍地起身行礼。
“吴仓官,不必多礼。”
文安扶了他一把,“我来看看,库里的图纸档案,整理得如何了?”
吴仓官打开库门,引着文安进去。
屋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汁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防虫草药气。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排列整齐,上面堆满了卷轴、册页,都用油纸或布套仔细包裹着,贴着标签。
“回监丞的话,各署历年主要的工程图纸、配方录、工艺记录,基本在这儿了。”
第342章 就绪
吴仓官指着架子,如数家珍,“这边是木工署的,家具、建筑构件图样;那边是金工署的,铸造、锻打工艺记录;再过去是漆画署、彩画署的颜料配方和绘制技法……”
这样的整理方法,还是按照文安去年整理甲库时的方法来整理的,整洁且井然有序。
文安一边听,一边随手抽出一卷图纸展开。是一张宫殿斗拱的详细结构图,线条工整,标注清晰,连每个榫卯的尺寸角度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图纸,若是落到懂行的人手里,仿造出来并不难。
“吴仓官,”文安将图纸卷好,放回原处,“从今日起,这库房的规矩,要改一改。”
吴仓官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文安。
“所有图纸档案,未经我和少监共同批准,任何人不得调阅。”
“即便是各署主事,需要参考旧档,也需先写条陈,说明用途,经我批准后,由你取出,在隔壁阅览室观看,不得带出,不得抄录。阅毕即刻归还,你需当面清点无误。”
文安语气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却不容置疑:“尤其是涉及军器监转入的特殊工艺、各种新法部分关键设备图纸,还有此次救灾所用特制工具图纸……这些,列为绝密。”
“调阅需少监与我同时画押许可,并且必须有你或我本人在场监督。”
吴仓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老朽记下了。”
他在这库房待了几十年,见过的官员来来去去。像文安这样,一上来就对图纸档案如此重视,立下这般严规的,还是头一个。
但他不多问,也不多话。上司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做。这是他的本分。
文安又交代了几句,比如库房防火防潮的措施要加强,定期清点不能少,标签要重新整理得更清晰等等。吴仓官一一应下。
交代完毕,文安走出库房。吴仓官在他身后,重新锁上了那扇沉重的门。
“咔哒”一声,锁簧扣紧。仿佛也将某些东西,暂时锁在了里面。
文安站在暮色中,回头看了一眼那排低矮的厢房,心中也越发坚定。
自己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接下来就看那些番邦使臣,究竟有多大的本事和耐心,能从这重重壁垒中,掏出多少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转身,朝着自己公廨的方向走去。
灯火渐次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冰冷的地面上,微微晃动。
夜色,彻底笼罩了长安城。
踩着宵禁的最后一道鼓点,文安回到了永乐坊家中。
坊街上的冰层被反复泼洒盐水后,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留下湿漉漉、颜色深浅不一的路面,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水光。
马蹄踩上去,溅起细小的泥点。
张旺牵着马去马厩,文安独自走进院子。
陆青宁迎上来,见他脸色疲惫中带着一丝沉郁,想问什么,又没开口,只是低声道:“郎君,饭菜在灶上热着,这就端来。”
文安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走进堂屋。
屋里烧着炕,很暖和。但他坐在桌前,看着陆青宁端上来的热菜热饭,却没什么胃口。
草草扒拉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郎君,可是身体不适?”陆青宁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
“没事。”文安摇摇头,“只是没什么胃口。”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寒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干冷气息。冻雨雨势渐小,天色阴沉,看不到星月。
“张婶那边施粥可还顺利?”文安没回头,问了一句。
“顺利的。”
“嗯。”文安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关上窗,转身对陆青宁道:“我回房了,若无要紧事,不必叫我。”
“是。”
陆青宁看着他走进卧房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自家郎君这趟差事办下来,人好像更沉了些,心思也更重了。
卧房里,火炕烧得正热。文安脱了外袍,只着中衣,躺在炕上。
被褥很厚实,炕面传来的热量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但心里那股冰凉憋闷的感觉,却怎么也暖不过来。
朝堂上那些文臣兴奋的脸,郑元璹、孔颖达质问的眼神,皇帝那句轻描淡写的“朕已知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说的话没人当真。那些沉浸在大唐上国美梦中的人,根本看不到潜在的危机,或者说,不愿去看。
可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些后世给华夏带来深重苦难的国家,从这里轻松拿走它们想要的“养分”?
不甘心。
文安翻了个身,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阎立德那边说通了,段纶那里也得到了支持。将作监和工部两道主要防线,算是勉强筑起来了。
但还不够。
那些番邦使臣,尤其是倭国和吐蕃,绝不会满足于走马观花看个表面。他们会想尽办法,钻营刺探,收买内线,甚至可能动用更高层面的压力。
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尽量增加他们获取技术的难度和成本。能拖就拖,能瞒就瞒,能误导就误导。
特别是核心技艺,必须死死捂住。
还有那些可能出现的“内鬼”……得想办法盯紧些。
将作监里,哪些人可能为了私利或虚名,对外人泄露技术?工部那边情况更复杂,段纶也未必能完全掌控。
文安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可能的人选和应对方案,越想越没睡意。
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冻雨似乎有停止的迹象,不过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刺骨。
文安起身,洗漱,换上那身浅绿色的监丞官袍。陆青宁端来早饭,他勉强吃了些,便出门上值。
张旺已经备好了马。马蹄上依旧裹着麻布片,踏在还有些湿滑的坊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到了将作监衙署,时辰尚早。官吏工匠们陆陆续续到来,见到文安,都恭敬行礼。
文安微微颔首,径直走向自己的公廨。
第343章 狼子野心
李林已经在里面了,正在整理昨日文安交代的技艺档案清册。见文安进来,连忙起身:“监丞,您来了。”
“嗯。”文安在书案后坐下,“清册进展如何?”
“各署主要的图纸、配方录,基本已登记在册。”
李林递上一本厚厚的簿子,“按您的吩咐,分了‘常例’‘限阅’‘绝密’三档。绝密档目前只列了军器监转入的十七项工艺,以及此次救灾特制工具的图纸。”
文安接过,快速翻看。簿子列得很细,名称、所属署衙、存放位置、密级都有标注。
将作监按制本设有丞四人,因前段时间的稽查,牵扯其中两人,另外一人也因年岁渐大,处理事情力不从心,请辞了。
若非如此,文安也不能顺利升为将作监丞这个从六品下的职位了。只是如此一来,四人的工作量暂时就全部压在了文安的身上。
文安之前还能在中午下值,如今能在日落时分下值就算是早的了。
“做得不错。”
文安放下簿子,“往后调阅,便按此簿所定密级执行。绝密档,非我与少监共同画押,任何人不得接触。”
“是。”李林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监丞,方才您来之前,少监那边派人传话,说若您到了,请去他公廨一趟。”
文安心中微动。阎立德这么早找他,莫非有事?
“知道了。”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你继续整理,若有各署主事来,让他们稍候。”
出了公廨,沿着廊道走向阎立德办公的正堂。清晨的衙署里还有些冷清,只有扫地的杂役和零星几个早到的官吏。
刚到正堂门外,就听到里面传来阎立德的声音,似乎在与人说话。
文安脚步顿了顿,正要等里面的人出来再进去,一名书吏恰好从里面退出,见到文安,连忙躬身:“文监丞,少监请您进去。”
文安点点头,迈步进去。
堂内除了阎立德,还站着两人。
一人穿着鸿胪寺的官袍,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白无须,脸上带着惯常的客气笑容。另一人则是个陌生的年轻官吏,站在那鸿胪寺官员身后,手里捧着一卷文书。
见文安进来,三人都看向他。
“下官见过少监。”
文安先对阎立德行礼,又对那鸿胪寺官员拱手,“这位是……”
“文监丞,这位是鸿胪寺主簿,赵文远赵主簿。”阎立德介绍道,语气有些平淡。
“原来是赵主簿,失敬。”文安再次拱手。
赵文远脸上笑容更盛,连忙还礼:“文监丞客气了。久仰文监丞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年轻有为。”
客套话说完,阎立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又对赵文远道,“赵主簿,有什么事,可以说了。”
赵文远在文安下首坐下,那年轻官吏依旧捧着文书站在他身后。
“阎少监,文监丞,”赵文远清了清嗓子,笑容可掬,“下官此来,是奉了郑寺卿之命,也是按朝廷旨意办事。”
他从身后年轻官吏手中接过那卷文书,展开,双手呈给阎立德:“这是昨日鸿胪寺与各国使臣初步议定的‘诸国遣子入学暂行章程’,已报政事堂备案。”
“其中涉及百工技艺观摩学习部分,郑寺卿特命下官,送来将作监,请阎少监和文监丞过目,并早做安排。”
阎立德接过文书,扫了一眼,没说话,递给文安。
文安接过,快速浏览。
文书不长,核心意思很明确:朝廷准诸国派遣人员入长安学习,其中“百工技艺”部分,由工部、将作监负责接待安排。
要求两衙“秉持上国气度,悉心指导,不得藏私,以显王化之隆”。
下面还附了一份名单,列出了首批提出观摩学习请求的国家和人员:吐蕃五人,倭国六人,高昌三人,林邑两人,真腊两人。
名单后面,甚至还有各国希望“优先观摩”的技艺方向。
吐蕃写的是“冶铁、筑城、军器”,倭国写的是“造船、营造、机巧”,高昌是“水利、农具”,林邑和真腊则笼统地写了“百工”。
文安看着这份名单和那些赤裸裸的“学习要求”,心中冷笑连连。
还真是一点都不藏着掖着。吐蕃要学冶铁筑城军器,这是想提升武器质量;倭国要学造船营造机巧,这是想增强海上力量和国力根基。
胃口不小。
那吐蕃如今铁器难寻,家中有一口铁锅都算得上是贵族了,他们那边出产的青稞大部分用来换取铁器了。
历史上,这种情况在文成公主和亲之后,才有所好转。
至于倭国,更是狼子野心。
文安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看完后,将文书递还给阎立德。
阎立德将文书放在案上,看向赵文远:“赵主簿,章程老夫看了。朝廷的意思,老夫明白。只是……”
他顿了顿,缓缓道:“将作监所掌,虽为百工技艺,但其中多有涉及宫廷、官府营造机密,乃至军器相关工艺。全部开放,任由外人观摩学习,恐怕有所不便。”
赵文远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为难:“阎少监所言,下官明白。只是……”
“此乃朝廷定策,陛下金口允准。郑寺卿再三交代,此事关乎我大唐彰显上国气度、宣教化于万邦之大事,各部各监,务必通力配合,不得推诿。”
他看了一眼文安,又道:“况且,文监丞昨日在朝堂上,不也赞同教化之功吗?如今正是践行之时啊。”
这话绵里藏针,把文安昨日在朝堂上那句干巴巴的“是臣思虑不周,妄言了”拿出来说事,意思很明显:你既然“知错”了,现在就该好好配合。
文安心中那股恶心感又涌了上来。
但他脸上依旧平静,甚至还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和惭愧:“赵主簿说的是。下官昨日确实思虑不周,如今既蒙朝廷信重,擢升监丞,自当尽心竭力,配合鸿胪寺,办好这教化蛮夷的差事。”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低。赵文远听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连连点头:“文监丞能如此想,那是最好不过。郑寺卿还担心……”
第344章 接待
“担心什么?”阎立德忽然打断他,语气有些冷,“担心我工部和将作监阳奉阴违,不肯出力?”
赵文远一滞,连忙赔笑:“哪里哪里,阎少监言重了。郑寺卿只是……只是希望各方能齐心协力,将此盛事办得圆满。”
“盛事……”
阎立德哼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堂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文安适时开口,打破了沉默:“赵主簿,不知这首批前来观摩学习的各国学子,何时到来?下官也好早做准备。”
赵文远连忙道:“今日便会前来。按章程,先在鸿胪寺集合,由下官带领,依次前往工部、将作监等处观摩。今日……便是先来将作监。”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约莫……辰时末,巳时初便会到了。”
文安心中一动。今日便来?动作还真快。看来那些番邦使臣,也是迫不及待了。
“下官明白了。”
文安点点头,“既如此,下官这就去安排。定让各国学子,感受到我大唐上国的……热忱与慷慨。”
他把“热忱与慷慨”几个字,说得格外清晰。
赵文远没听出什么异样,笑容满面:“那就有劳文监丞了。下官还要去工部一趟,先行告辞。”
阎立德也没留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赵文远带着那年轻官吏,躬身退了出去。
堂内只剩下阎立德和文安两人。
“你都看到了?”
阎立德指着案上那份文书,脸色不太好看,“这就是朝廷的‘定策’。‘秉持上国气度,悉心指导,不得藏私’……哼,说得轻巧。”
文安没接话,只是看着那份文书。
阎立德叹了口气:“老夫方才那番话,也只能挡得了一时。章程既下,人又要来,躲是躲不过了。你打算如何应对?”
文安抬起头,看向阎立德,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冷意:“少监放心,下官自有分寸。朝廷要我们‘秉持上国气度’,我们便‘秉持’;要我们‘悉心指导’,我们便‘悉心’;要我们‘不得藏私’……”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我们自然也不会‘藏私’。”
阎立德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最终缓缓点头:“你……看着办吧。只是,莫要做得太过,授人以柄。”
“下官明白。”文安躬身,“那下官便去准备了。”
离开正堂,文安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公廨,而是先去了一趟各署。
木工署、金工署、漆画署、彩画署……他挨个走了一遍,跟各署的主事、匠头低声交代了几句。
内容大同小异:稍后会有番邦学子前来观摩学习,朝廷有令,不得怠慢。但各署核心技艺、关键流程、秘方配方,一律不得展示。只可让他们看些最基础、最表面的东西。若有询问,能答则答,不能答的,便推说不知,或含糊带过。
各署主事和匠头们听了,大多心领神会,点头应下。工匠们对自己的手艺看得重,本就不愿轻易教给外人,尤其是番邦蛮夷。如今有监丞明着吩咐,自然乐得配合。
也有个别主事面露犹豫,似乎觉得朝廷既有明令,不该如此敷衍。文安也不多说,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们,直到对方低下头,不再吭声。
文安如今在将作监的威望,甚至比肩阎立德了,那些有些犹豫的人被文安看着,心中慌乱,也不敢违逆文安的意思了。
安排完毕,文安回到自己公廨。李林还在整理清册,见他回来,连忙起身。
“李录事,”文安坐下,“稍后会有番邦学子前来观摩,你跟着我。带上纸笔,记下他们都看了什么,问了什么,谁答的,怎么答的。”
“是。”李林虽不明白用意,但立刻应下。
辰时末,衙署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文安放下手中的笔,整了整衣袍,对李林道:“走吧,迎接我们的‘客人’。”
两人走到衙署前院时,赵文远已经领着十几个人走了进来。
文安目光扫过去。
鸿胪寺的赵文远走在最前,脸上依旧带着那副客气笑容。他身后跟着两拨人,泾渭分明。
左边一拨,六人,穿着厚重的皮毛袍子,头发编成辫子,肤色黝黑,五官轮廓深刻,眼神里带着高原人特有的粗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是吐蕃人。
右边一拨,也是六人,穿着类似唐式但形制略有不同、布料略显粗糙的袍服,个子普遍矮小,肤色偏黄,脸上挂着谦卑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但眼神闪烁,不时偷偷打量四周。
是倭国人。
文安心中那股厌恶感,在看到倭国那几人时,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尤其是看到他们那副弯腰弓背、看似恭敬实则眼珠子乱转的样子,更是觉得恶心。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反而向前走了几步,迎了上去。
“赵主簿,各位远道而来的学子,欢迎来到将作监。”文安声音平稳,带着官方场合应有的客气。
赵文远连忙介绍:“文监丞客气了。”
接着他又转向那些番邦学子:“诸位,这位是将作监监丞文安文大人,也是帝国的一位县子,全权负责此次观摩事宜。”
吐蕃那几人中,一个年纪稍长、体格魁梧的汉子走了出来,右手抚胸,微微躬身,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说道:“吐蕃学子扎西多吉,见过文监丞。”
他身后几人也跟着行礼,动作有些生硬,但还算规矩。
倭国那边,一个三十岁上下、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人也连忙上前。
他深深弯腰鞠躬,几乎成了九十度,语气更是谦卑得过分:“倭国学子藤原大河,拜见尊贵的文监丞阁下。”
他身后几人也是齐刷刷地鞠躬,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股刻意训练过的恭顺。
文安看着倭国人这副模样,心中冷笑更甚。这弯腰鞠躬的传统,看来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面上却露出温和的笑容,虚扶了一下:“诸位不必多礼。既来到大唐,便是客人。我大唐皇帝陛下胸怀四海,广纳万邦学子,此乃千古盛事。本官奉朝廷之命,定当让诸位不虚此行。”
第345章 参观学习
他说得冠冕堂皇,姿态摆得很高。
吐蕃的扎西多吉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倭国的藤原大河则又是一躬,满脸堆笑:“文县子阁下太客气了。我等鄙国小民,能得大唐上国接纳学习,实乃三生有幸,感激涕零。定当用心学习,不负上国隆恩。”
文安懒得再跟他废话,转向赵文远:“赵主簿,今日观摩,如何安排?”
赵文远道:“全凭文监丞安排。只是章程上写明了各国希望观摩的方向,文监丞可酌情参考。”
“那是自然。”
文安点点头,看向吐蕃和倭国两拨人,“听闻吐蕃的学子,对冶铁、筑城、军器感兴趣;倭国的学子,则想观摩造船、营造、机巧。是也不是?”
扎西多吉和藤原大河同时点头。
扎西多吉道:“正是。吐蕃地处高原,寒苦贫瘠,百姓多以游牧为生,少有定居,更缺筑城之术。”
“大唐冶铁、筑城技艺冠绝天下,特来学习,以改善民生。”
话说得还算得体,但眼神里对“军器”二字的渴望,却掩饰不住。
藤原大河则是另一番说辞,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哭腔:“文县子阁下明鉴,倭国偏居海外岛屿,地狭民贫,灾害频发。百姓生活困苦,连大唐的乞丐都不如。”
“国内既无良材,又乏巧匠,船只简陋,房屋低矮。听闻上国造船、营造之术精妙绝伦,特恳请学习,以求改善国民生计,实乃万民之盼!”
他说着,又深深鞠了一躬,仿佛文安不答应,便是罔顾倭国万民生死一般。
文安心中冷笑之意更强。
这还真是狮子大开口,一点不藏着掖着。
冶铁筑城军器,造船营造机巧——这些都是国之命脉,核心中的核心。他们倒好,张口就要,还摆出一副“为国民请命”的可怜相。
旁边的赵文远见文安没立刻接话,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声道:“文监丞,朝廷旨意……”
文安瞥了他一眼,脸上笑容不变,朗声道:“两国学子心向教化,求取技艺以利本国百姓,实乃该国之福,百姓之福。本官虽不才,亦有成人之美之心。既如此,便请随本官来吧。”
他说得慷慨,一副热心肠的模样。吐蕃和倭国的学子脸上都露出喜色,尤其是倭国那几人,眼中更是闪过迫不及待的光芒。
“李录事,前面引路。”文安对身后的李林吩咐了一声。
“是。”李林躬身,走到前面。
文安则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赵文远和番邦学子们连忙跟上。
一行人先来到木工署。
署内工匠们正在忙碌,锯木声、刨木声、敲打声不绝于耳。看到文安带着一大群人进来,工匠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垂手站立。
文安对木工署的主事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番邦学子,指着那些半成品的木构件、常见的工具,开始讲解。
“此乃我朝木工常用之锯、刨、凿、斧。诸位请看,这锯齿的角度,这刨刀的厚薄,皆有讲究……”
他讲得很细,从工具的形制,讲到木材的选料,再到基础的榫卯结构。都是最浅显、最表面的东西,任何一个学徒干上几个月都能明白。
吐蕃和倭国的学子起初还听得认真,尤其是倭国那几人,甚至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笔,飞快地记录。
藤原大河更是不时提问,问题倒也都在点子上,显示出他对木工并非一无所知。
文安一一解答,态度耐心。
但讲了约莫两刻钟,依旧还在这些基础东西上打转。吐蕃的扎西多吉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是冲着冶铁筑城来的,对这些木工基础兴趣不大。
藤原大河脸上笑容也有些勉强了。他是想学营造之术,不是来听木工入门课的。
“文县子阁下,”藤原大河终于忍不住,打断文安的讲解,脸上堆着笑,“您的讲解深入浅出,令我等受益匪浅。”
“只是……鄙国最缺的,乃是大型宫殿、城墙的营造之法,尤其是那斗拱飞檐、梁架结构的精妙所在。不知……能否让我等观摩一二?”
文安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恍然和歉意的表情:“哦,藤原学子是想看营造之法。这个……自然可以。”
他领着众人,走到木工署一角,那里堆放着一批已经加工好的斗拱构件。
“诸位请看,这便是营造宫殿常用的斗拱构件。”
文安拿起一个已经榫接好的小模型,“其结构复杂,需精密计算,方能严丝合缝,承重稳固。”
他拿着模型,又讲解了一通斗拱的作用、基本类型。依旧停留在理论层面,对于具体的尺寸比例、受力计算、关键节点的处理,一概不提。
吐蕃和倭国的学子围着那模型看了又看,想伸手去摸,又不敢。
藤原大河几次想提问具体数据,都被文安用“此乃匠人经验,非三言两语能说清”或者“涉及宫廷规制,不便详述”给挡了回去。
扎西多吉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他耐着性子听完,直接问道:“文县子,不知冶铁之处在何处?我等想观摩大唐冶铁之术。”
文安点点头:“冶铁乃金工署所掌,请随我来。”
一行人又转到金工署。
署内热气扑面,几个炉子烧得正旺,工匠们正在锻打铁器。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耳欲聋。
文安指着那些炉子、风箱、铁砧、锤子,又是一番讲解:“此乃冶铁必备之鼓风炉,此乃锻打所用之铁砧……”
讲的依旧是工具和流程,对于炉温如何控制、燃料配比、铁矿石的选取和处理、不同钢材的冶炼秘诀、淬火回火的关键……这些核心技艺,只字不提。
扎西多吉盯着那烧得通红的炉子,眼神热切,忍不住问道:“文县子,这炉温,如何掌控?听闻大唐能炼出百炼精钢,不知是何法门?”
文安微微一笑,语气轻松:“炉火温度,全凭匠人经验,观火色而知温度。至于百炼精钢嘛……乃是反复锻打、去芜存菁而成。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需千锤百炼,非一日之功。”
第346章 借题发挥
说了等于没说。
扎西多吉喉结动了动,还想再问。
文安却已经转向藤原大河:“藤原学子不是想观摩造船之术吗?可惜将作监不负责造船,那是工部水部司和少府监将作监的职责。不过,营造之术,倒是可以再看一些。”
他又领着众人,在署内转了一圈,看了些已经打造好的铁制工具、普通铁构件。
对于军器监转入的那些特殊工艺、优质钢的冶炼场所,则是避而不谈,甚至有意无意地绕开了那些区域。
半个多时辰下来,吐蕃和倭国的学子脸上的兴奋和期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和焦躁。
他们看出来了,这位文县子虽然态度客气,讲解也看似详尽,但带他们看的、讲的,都是些最基础、最无关痛痒的东西。
真正他们想学的核心技艺、关键数据,根本碰不到边。
藤原大河脸上那谦卑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了,他几次想开口要求看更深入的东西,都被文安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
要么说“此乃机密,不便示人”,要么说“技艺深奥,非短期能窥全貌”,要么干脆转移话题。
扎西多吉更是脸色铁青,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他性子比藤原大河直,几次想发作,但看着周围那些面无表情的大唐官吏和工匠,还有文安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终究还是忍住了。
文安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这才哪到哪?好戏还在后头。
看看时辰,已近午时。文安停下脚步,对众人道:“时辰不早,将作监也快到下值时间了。今日观摩,便到此为止吧。诸位远来辛苦,不如先回鸿胪寺歇息,改日再续。”
此言一出,吐蕃和倭国的学子脸色都变了。
到此为止?他们看了半天,就看了些木工铁匠的皮毛,想学的东西一样没学到,这就要结束了?
藤原大河急道:“文县子阁下!这……这才看了不到一个时辰,还有许多未曾观摩。鄙国学子求知若渴,恳请文监丞再多安排些时辰,或者……让我等去工匠作坊实地看看?”
扎西多吉也沉声道:“文县子,我等奉赞普之命,远涉千里而来,诚意求学。今日所见,实在……太过简略。还请文监丞行个方便。”
文安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赵文远:“赵主簿,你看这……”
赵文远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他哪能看不出文安是在敷衍?但文安表面上客客气气,安排也做了,讲解也讲了,挑不出毛病。他总不能逼着文安把核心机密都拿出来吧?
“这个……”
赵文远支吾了一下,“文监丞,你看,诸位学子确实心切。要不……再安排片刻?”
文安叹了口气,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也罢。既然赵主簿和诸位学子如此坚持,那便……再看一刻钟。只是,将作监有将作监的规矩,下值时辰不可延误,否则工匠们难免怨言。”
他又转向吐蕃和倭国的学子,语气诚恳:“非是本官吝啬,实在是朝廷规制所在。今日便破例一回。”
话说到这份上,再纠缠就显得不知好歹了。藤原大河和扎西多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憋屈和无奈,但也只能点头。
“多谢文监丞。”藤原大河咬着牙,又鞠了一躬。
文安不再多言,领着众人,朝衙署外走去。回去的路,经过算盘作。
算盘作是独立的一个小院,平时有专人看守,不轻易让外人进入。此刻院门半掩,里面传来清脆的算盘珠子声。
路过院门时,倭国学子中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脚步慢了半拍,忍不住伸长脖子,朝门缝里瞧了瞧,眼中露出贪婪和好奇的神色。
这算盘他听说过,也远远见过大唐的官员使用,知道是一种极其便利的计算工具。
只是不知道具体如何制作,又如何运用。
此刻机会难得,他便想多看几眼,最好能看清里面的布局和工匠的动作。
他看得专注,没注意到文安已经停下了脚步,正冷冷地看着他。
“这位倭国学子,”文安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冷意,“在贵国,是没学过规矩吗?”
那倭国学子吓了一跳,连忙收回目光,见文安脸色不善,心中惴惴,下意识地躬身:“文县子阁下,我……”
“不告而看,是为偷。”
文安打断他,语气更加严厉,“窥探工署工坊,更是无礼。这便是贵国学子的教养?贵国的规矩?”
几句话,说得毫不客气,直指倭国没有教养,没有规矩。
那倭国学子被说得面红耳赤,讷讷无言,只能连连鞠躬:“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失礼了……”
藤原大河脸色也是一变,连忙上前一步,挡在那学子身前,对文安深深鞠躬:“文县子阁下息怒!是小人管教不严,冲撞了阁下,还请阁下恕罪!”他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那惹祸的学子一眼。
旁边的吐蕃学子们冷眼旁观,扎西多吉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赵文远则是眉头微皱,觉得文安反应有些过激了,不过看了一眼那算盘作,心里也明白了几分——这地方,怕是碰不得。
文安却没有轻易罢休的意思。他转头看向赵文远,脸上余怒未消:“赵主簿,敢问在大唐,偷盗是何罪?不懂规矩,随意窥探官署工坊,又当受何惩罚?”
赵文远被问得一滞。他看了看文安,又看了看吓得脸色发白的倭国学子,以及满脸哀求的藤原大河,心中飞快权衡。
文安是地头蛇,又是将作监监丞,深得阎立德看重,在陛下那里也颇受器重。为了一个番邦学子得罪他,不值当。
况且,这倭国学子的行为,也确实不合规矩。
“这个……”
赵文远清了清嗓子,“按唐律,偷盗视情节轻重,可处笞、杖、徒等刑。至于窥探官署……虽无明文,但冲撞上官,扰乱秩序,依例亦可责罚。”
文安点点头,目光扫向跟着赵文远一同前来的几名禁军侍卫。
第347章 二十杖刑
这些侍卫是鸿胪寺从宫中借调,负责护卫番邦使臣安全的,平时只负责皇宫守卫,被派来跟着这些番邦学子到处跑,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觉得大材小用。
此刻见文安看过来,那领队的校尉立刻挺直了腰板。
文安对那校尉道:“这位军爷,此倭国学子不懂规矩,窥探我署工坊,冲撞上官。看在是外国使臣随员的份上,本官也不欲深究。”
“但规矩不可废,否则何以服众?便请军爷执杖,小惩大诫,杖二十,以儆效尤。”
那校尉早就看这些番邦人不顺眼,尤其是倭国那几人点头哈腰的做派,更让他觉得腻歪。听到文安的话,二话不说,一挥手:“来两人,执刑!”
立刻有两名膀大腰圆的禁军出列,如狼似虎地扑向那倭国学子。
“不!不要!”那倭国学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声求饶。
藤原大河也急了,连连鞠躬:“文县子阁下!请高抬贵手!他年少无知,冲撞了阁下,我等愿赔罪,愿受罚,但请免去杖刑!求您了!”
文安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
两名禁军可不管那么多,架起那倭国学子,按倒在地,扒去外袍,露出中衣。另一名禁军早已取来了刑杖。
“啪!啪!啪!”
厚重的刑杖结结实实地打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倭国学子开始还能惨叫,到后来只剩下痛苦的闷哼,二十杖打完,已是皮开肉绽,奄奄一息,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无人敢说话。
吐蕃学子们脸色凝重,扎西多吉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倭国其他学子则是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看向文安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藤原大河死死咬着牙,低着头,不敢让文安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毒。
赵文远叹了口气,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文安看着地上瘫软的倭国学子,这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冰冷,却对着藤原大河:“藤原领队,大唐乃礼仪之邦,最重规矩。”
“此番小惩,是让他记住,在什么地方,就该守什么地方的规矩。不像你们倭国,可以肆意妄为。”
藤原大河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干涩:“是……是……多谢文县子教诲。小人……一定严加管教。”
文安哼了一声,不再看他,转向赵文远:“赵主簿,本官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便不奉陪了。这些人,烦请你带回鸿胪寺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转身,径直朝着自己的公廨走去。走过那禁军校尉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对着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校尉愣了一下,随后嘴角也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同样微不可察地颔首回应。
文安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拐角。
赵文远看着地上呻吟的倭国学子,又看看脸色难看的藤原大河和扎西多吉,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差事,真是越来越难办了。
“还愣着干什么?”
他没好气地对倭国那几人道,“还不扶起来!赶紧回鸿胪寺找医官!”
藤原大河连忙指挥手下,七手八脚地抬起那受伤的学子,一行人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跟着赵文远,匆匆离开了将作监衙署。
吐蕃的扎西多吉走在最后,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文安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这位年轻的大唐贵族,看似温和,手段却着实厉害。今日之事,恐怕只是个开始。
他摸了摸怀中那份来自赞普的密令,眉头紧紧皱起。看来,想从大唐学到真正的核心技艺,远非想象中那么简单。
将作监衙署重新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算盘作坊里,依旧传出清脆、规律、仿佛永不停歇的噼啪声,在冬日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不容侵犯。
翌日,雨雪未停。
天色依旧阴沉,细细的雪粒裹在寒风里,时断时续地飘洒着,将前几日被盐水泼得斑驳的路面重新覆上一层薄薄的、带着冰碴的白色。
卯时二刻,文安准时踏入将作监衙署。
官袍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带来刺骨的凉意。昨日杖责倭国学子的事,文安没有放在心上,不过他也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过去。
鸿胪寺那边,郑元璹不是个好相与的。
那些番邦使臣,尤其是倭国和吐蕃,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小朝会,恐怕就有风波。
他走进自己的公廨。李林已经在了,正拿着抹布擦拭桌案,见他进来,忙停下手里的活计:“监丞,您来了。”
“嗯。”
文安解下披风,挂在旁边的木架上,随口问道,“昨日让你记的那些,都记全了?”
“记全了。”
李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双手呈上,“吐蕃和倭国学子的每一处停留、每一句询问、各位工匠主事的回答,都记在上面了。”
文安接过,没立刻看,只是放在案上。他坐到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监丞,”李林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昨日……会不会惹上麻烦?那些倭国的人,看着不像是会忍气吞声的。鸿胪寺的赵主簿走的时候,脸色也不大好看。”
文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麻烦总是要来的。躲是躲不过的。”
他拿起案头一份待批的物料申领文书,提起笔,却又顿住。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迹欲滴未滴。
“你去忙吧。若有人找我,就说我在批阅文书,稍候。”文安最终没落笔,将笔搁回笔山,靠向椅背,闭上了眼。
李林见状,不敢再打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公廨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传来的轻微噼啪声。文安并没有真的休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郑元璹会如何发难?
弹劾自己“敷衍了事”“阻碍教化”是肯定的。
可能还会加上“滥用私刑”“有失国体”。那些世家官员,尤其是卢承庆、崔琰一党,必然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第348章 又见弹劾
尉迟伯伯和程伯伯他们会替自己说话,但这事自己确实动了手,还打了外国使臣的随员。
不过自己道理上站得住脚——窥探工坊,冲撞上官,按律可以责罚。
但“律”是死的,“势”是活的。在“宣教化于万邦”这面大旗面前,这点道理能不能顶用,难说。
关键,还是在李世民的态度。
李世民怎么想?
他是真想毫无保留地“教化万邦”,还是也有顾虑?
从昨日朝会来看,他是倾向于放开教化的,毕竟这能彰显他的文治武功。
但作为一个经历过隋末乱世、靠着兵马上位的皇帝,他会完全不明白核心技艺外流的风险吗?
或许明白,但觉得风险可控,或者觉得眼前的“教化之功”诱惑更大。
自己之前那番话,他听进去了几分?
文安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头疼。
这种揣测上意的感觉,很累,也很……无力。
明明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某些国家学了技术后会对中原造成怎样的伤害,却无法明说,只能拐弯抹角地提醒,还要担心被扣上“狭隘”“无识”的帽子。
“监丞!”
门外忽然响起李林有些急促的声音,打断了文安的思绪。
“何事?”
“宫……宫里来人了!陛下传召,让您即刻前往太极殿,参加朝会!”李林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文安心中一动。来了。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
“知道了。”
拉开房门,李林站在外面,脸上带着担忧。廊下,一名穿着青色内侍服的小黄门正垂手等候,见到文安,连忙躬身:“文县子,陛下口谕,召您速往太极殿。”
“有劳内侍带路。”文安点点头,神色平静。
走出将作监衙署,雪似乎又密了些,打在脸上冰凉。文安跟着那小黄门,沿着清扫过的宫道,朝太极殿方向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心里却已将可能遇到的情况和应对的话,快速过了一遍。
太极殿侧殿,小朝会已进行了一段时间。
殿内烧着足够的炭盆,比外面暖和许多,但气氛却有些凝重。
李世民坐在御榻上,面色沉静,听着房玄龄禀报冻雨灾后的善后事宜。
“……京兆府报,各坊主干道路面清扫已成定例,每日辰时、申时各清扫一次,并泼洒淡盐水防止夜间结冰。此法行之有效,百姓出行已无大碍。”
“长安、万年两县报,屋舍危房排查加固基本完成,共计修缮、加固屋舍二百一十七户,转移安置孤寡三百又二十人。所需钱粮物料,皆由常平仓及内帑拨付。”
“市署、平准署联奏,炭薪粮米市价已回落至灾前水平,奸商囤积居奇之风已刹。后续将密切关注,以防反弹。”
“司农寺初步统计,京畿宿麦因冻雨受损约一成半,具体补救措施已在拟定……”
房玄龄的声音平稳清晰,一条条,一件件,都是实实在在的善后工作。
殿内众臣听着,大多微微颔首。
这场突如其来的冰灾,算是初步扛过去了,后续虽然还有恢复生产、弥补损失等事,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度过。
李世民听着,脸上也露出一丝舒缓。他点点头:“诸卿辛苦了。灾后事宜,仍需抓紧,不可松懈。尤其是宿麦补救,关乎明年春荒,司农寺要拿出切实可行的法子。”
“臣遵旨。”司农寺卿躬身应道。
眼看今日小朝会的主要议题就要告一段落,不少官员暗自松了口气,以为可以散朝了。毕竟天寒地冻的,能在温暖的殿内多待一会儿固然好,但家中热炕头也不错。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中,鸿胪寺卿郑元璹忽然轻咳一声,手持笏板,迈步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声音不大,但在渐渐松弛下来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房玄龄正准备退回班列,闻声脚步一顿,看向郑元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李世民目光也转向郑元璹:“郑卿有何事奏?”
郑元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整了整衣冠,脸色肃然,对着御座深深一躬。这个动作,让殿内许多人都提起了精神——这是有大事要奏的架势。
“陛下,”郑元璹直起身,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愤懑,“臣,弹劾渭南县子、弘文馆直学士、将作监监丞——文安!”
“哗——”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之声。
弹劾文安?在这时候?
许多官员脸上露出讶异、好奇、幸灾乐祸或不解的神色。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文官队列后方——文安通常站的位置,却发现那里空着。
哦,今日乃小朝会,文安却是没资格的。
尉迟恭、程咬金等武将也是脸色一变。
尉迟恭铜铃般的眼睛立刻瞪了起来,看向郑元璹的背影,腮帮子鼓了鼓。
李世民坐在御榻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哦?弹劾文安何事?郑卿详细奏来。”
郑元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块垒,语速加快,声音也越发激昂:
“臣弹劾文安三大罪!”
“其一,欺君罔上,敷衍了事!陛下明旨,准诸国遣子入学,观摩百工,以显我大唐上国气度,宣教化于万邦。”
“然,文安身为将作监监丞,受命接待番邦学子,却阳奉阴违,表面应承,实则敷衍塞责!”
“昨日,吐蕃、倭国等学子前往将作监观摩,文安只带其观看最基础之木工、铁匠皮毛,对于彼等真心求教之冶铁、筑城、造船、机巧等核心技艺,或避而不谈,或含糊带过,或干脆拒绝展示!此非敷衍了事,刻意阻挠教化,是何?”
“其二,滥用私刑,有失国体!昨日观摩途中,倭国一学子,或因好奇,于路过一工坊时多看了一眼。”
“此确有不妥,然其初来乍到,不谙规矩,情有可原。文安却不分青红皂白,当即以‘偷窥’‘冲撞’之名,下令禁军当众杖责二十,打得那学子皮开肉绽,奄奄一息!”
郑元璹说到这里,声音都有些发颤,仿佛亲眼看到了那场面,痛心疾首:“陛下!我大唐乃礼仪之邦,向来以德服人,以宽厚待远客。”
第349章 热闹的朝堂
“即便那学子有错,训诫几句,罚些银钱,令其悔过便是。何至于动用如此酷刑,当众折辱?”
“此举,非但寒了各国之心,更令各国使臣侧目,质疑我大唐所谓‘海纳百川’之胸襟!有失国体,损害国威,其罪二也!”
“其三,刚愎自用,阻挠国策!文安自恃微功,年少气盛,于前日朝堂之上,便公然反对朝廷‘教化万邦’之国策,危言耸听,说什么‘授之以渔,反受其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此番作为,正是其心中狭隘偏执之体现!其根本目的,便是要阻挠陛下文治武功,阻碍我大唐德化远播之盛事!”
“此三罪,证据确凿,影响恶劣!伏请陛下明察,严惩文安,以正视听,以安各国之心,以全教化之功!”
一番话,掷地有声,条条罪名都扣得又大又重。欺君、滥刑、阻挠国策……哪一条落实了,都够文安喝一壶的。
殿内鸦雀无声。
许多官员面面相觑,没想到昨日将作监里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杖责外国学子?这文安,胆子也太大了些!
那些与文安不对付的世家官员,如卢承庆、郑仁基等人,眼中则闪过得色。
崔琰今日也来了,站在队列中,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听到郑元璹的弹劾,尤其是听到文安又把人气晕……不对,是把人打伤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武将队列那边,却是炸了锅。
“放你娘的狗屁!”
尉迟恭第一个忍不住,霍然出列,指着郑元璹,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对方脸上,“郑元璹!你他娘的少在那里血口喷人!”
“文小子怎么欺君了?怎么敷衍了事了?朝廷是让番邦学子来观摩百工,可没说要敞开库房,把家底都给人看吧?将作监那些手艺,那是多少代工匠的心血!能随便让人学了去?”
“还滥用私刑?某怎么听说是那倭国的小崽子不懂规矩,乱闯工坊,偷看机密?按律不该打?”
“打二十杖算轻的!要是按某的脾气,直接剁了手!在我大唐的地盘,就得守大唐的规矩!不守规矩,打死了活该!”
程咬金也闷声道:“就是!郑寺卿,你这话说得忒不地道。那些番邦蛮子,说是来学习,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文小子防着点,有啥错?难道还真要把咱们造弩造甲的法子,都教给他们?等哪天他们拿着咱们教的法子造出来的家伙,掉过头来打咱们,你郑寺卿负责?”
牛进达也开口道:“郑公,此事或有内情。文县子并非蛮不讲理之人,昨日定然是那番邦学子行止逾矩,方有惩戒。且惩戒之后,并未禁止其继续观摩,已是留了余地。”
几位武将你一言我一语,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震得殿内嗡嗡作响。
他们本就对什么“教化蛮夷”兴趣缺缺,更看不惯郑元璹那副“为了番邦蛮夷的人而委屈自己人”的做派,此刻自然是全力维护文安。
郑元璹被尉迟恭指着鼻子骂,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
他梗着脖子,转向御座,声音带着委屈和愤慨:“陛下!您听听!尉迟将军等人,这是胡搅蛮缠!”
“臣所言句句属实!昨日鸿胪寺主簿赵文远全程在场,他可做证!那倭国学子如今还躺在鸿胪寺馆驿中,昏迷未醒,太医说恐有残疾之忧!此等惨状,岂是‘小惩大诫’能遮掩的?”
他又看向尉迟恭,语气激动:“尉迟将军!您口口声声说防着番邦,可陛下金口已开,朝廷定策已下,宣教化于万邦,乃彰显我大唐气度、德化蛮戎之国策!
“文安身为臣子,不竭力推行,反而处处设障,甚至动用私刑,这不是违逆圣意,阻挠国策,又是什么?”
“你……”
尉迟恭还想再骂,却被程咬金拉了一下。程咬金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看御座上的皇帝。
李世民端坐御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脾气的人都知道,皇帝这是有些不耐烦了。
果然,李世民摆了摆手,制止了还想争辩的尉迟恭和郑元璹。
“够了。”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头疼。
文安这小子,真是不消停。
救灾刚完,升了官,转头又惹出这么一档子事。
打伤外国使臣随员,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番邦学子不懂规矩,小惩大诫;往大了说,就是有失国体,影响邦交。
郑元璹的弹劾,虽然有些夸大其词,但并非全无道理。
文安对番邦学子抱有警惕,甚至有些抵触,他是知道的。昨日杖责之事,恐怕也确有泄愤或立威的成分在内。
但话说回来,文安的担忧,他就一点没考虑过吗?
也不是。
只是作为皇帝,他需要考虑的层面更多。
教化之功,文化影响力,万国来朝的盛景,这些对他而言,诱惑太大。
而且以目前大唐的国力,他并不认为那些番邦学了点技艺,就能翻天。
可文安如此激烈地反对,甚至不惜动用手段阻挠,也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问题——那些技艺,真的可以毫无保留地教出去吗?
他的目光投向文官队列前列的阎立德和段纶。
阎立德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段纶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
这两人,一个是将作监少监,一个是工部尚书,对百工技艺最为了解。他们的态度,很重要。
李世民心中暗骂一声。看来,得让文安自己来说清楚了。
“传召文安!”李世民对身边的张阿难说到。
张阿难躬身一礼,便安排了下去。
文安到太极殿门口时,李世民正好抬眼,看向殿门方向:“文安可到了?”
张阿难连忙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文监丞已在殿外候旨。”
“宣。”
“宣——渭南县子、弘文馆直学士、将作监监丞文安——上殿觐见——”
声音一层层传出去。
第350章 自辫
片刻后,文安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他稳步走入殿中,对着御座躬身行礼:“臣文安,叩见陛下。”
“平身。”李世民道。
“谢陛下。”
文安起身,垂手恭立。他能感觉到,殿内几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审视,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担忧。
“文安,”李世民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方才鸿胪寺卿郑元璹,弹劾你三条罪状。一,敷衍番邦学子,阻碍教化;二,滥用私刑,杖责倭国学子,有失国体;三,刚愎自用,阻挠朝廷‘教化万邦’之国策。对此,你有何话说?”
文安心中早有准备。他抬眼,先看了一眼站在殿中、脸色依旧涨红的郑元璹,然后转向御座,声音清晰平稳:
“回陛下,郑寺卿所言,臣,不敢苟同。”
“哦?”李世民眉梢微挑,“你且一一辩来。”
“是。”
文安躬身,然后转向郑元璹,目光平静,“郑寺卿弹劾臣敷衍了事,阻碍教化。臣想问郑寺卿,何为‘敷衍’?何为‘阻碍’?”
“昨日,吐蕃、倭国等十余名学子至将作监,臣亲自接待,引其观摩木工、金工二署,讲解工具用法、基础工序、常见构件,历时近一个时辰。”
“期间,有问必答,未曾藏私。此乃臣职责所在,何来‘敷衍’?”
郑元璹冷哼一声:“文监丞何必避重就轻?你带他们看的,皆是皮毛!彼等想学的冶铁、筑城、造船、机巧等核心技艺,你可曾展示分毫?可曾允许他们靠近关键工坊?”
文安反问:“郑寺卿以为,何为‘核心技艺’?”
“将作监所掌百工,哪一项不是历代工匠心血所凝?木工榫卯之精妙,金工淬火之诀窍,漆画调色之秘方,哪一样不是‘核心’?难道都要敞开大门,任人观瞻记录?”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况且,郑寺卿可知,那吐蕃学子扎西多吉,昨日曾当面询问,欲观摩学习‘八牛弩’与‘床弩’之制作?郑寺卿可知,此二物乃军国重器,攻城拔寨之利器?”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八牛弩!床弩!
许多文臣或许对工匠技艺不熟,但对这两种威力巨大的军器却是如雷贯耳。那是大唐军队的倚仗之一,绝密中的绝密!
文安的目光扫过殿内众臣,声音提高了几分:“吐蕃学子,想学冶铁、筑城,尚可说是为改善民生。但其指名要学八牛弩、床弩之制作,意欲何为?”
“若有一日,吐蕃铁骑寇边,射向我大唐将士的弩箭,乃是用今日从我大唐学去之法所造,在座诸公,作何感想?”
“臣前日所言‘授之以渔,反受其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或许言辞过激,但绝非危言耸听,更非臆想!”
他看向郑元璹,眼神锐利:“郑寺卿口口声声‘教化万邦’‘彰显气度’,却可曾想过,这‘教化’之后,可能埋下的是他日边患的祸根?”
“您一心为番邦学子‘鸣不平’,可曾为我大唐边疆将士、为我中原百姓的安危,想过半分?”
这番话,如同重锤,砸在殿内许多人的心上。
尤其是武将队列,尉迟恭、程咬金、李靖等人,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娘的!”
尉迟恭再次爆发,这次直接冲着郑元璹吼道,“郑元璹!你给老子说清楚!那吐蕃崽子真想学八牛弩?你他娘的是不是早就知道?啊?你还替他们说话?你安的什么心?”
程咬金也阴沉着脸:“郑寺卿,这事你得给个交代。八牛弩和床弩,那是能随便外传的?别说吐蕃,就是……就是自家兄弟,那也得防着点!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
李靖虽未出声,但看向郑元璹的眼神,也带着冰冷的审视。
郑元璹被文安这番话和武将们的质问,逼得连连后退,脸色由红转白,额头上渗出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一时语塞。
他当然知道八牛弩和床弩的重要性,但之前只觉得吐蕃人想学冶铁筑城是常情,没想到他们竟然直接提出了要学军器制作!
这……这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我……”郑元璹语无伦次,“老夫……微臣并不知他们有此要求……昨日赵文远也未曾提及……”
说完,忙向李世民请罪。李世民摆了摆手。
却听文安继续说道:“赵主簿未曾提及,是因为臣当场便严词拒绝了!”
文安冷冷地道,“可郑寺卿方才弹劾臣时,却将‘敷衍阻碍教化’列为第一条大罪。”
“臣倒要请教,若臣不‘敷衍’,不‘阻碍’,难道真要将八牛弩、床弩的制作之法,拱手奉上?郑寺卿,您敢担这个责任吗?”
“我……”郑元璹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血色尽褪。
旁边的卢承庆见势不妙,连忙出列打圆场:“陛下,文监丞此言,未免有些……夸大其词了。”
“吐蕃学子或有不当之言,然其仰慕上国军威,想见识一番利器,也是有的。未必就存了窃取之心。”
“况且,朝廷既有教化之策,自当一视同仁,循循善诱,岂能因噎废食?”
崔琰也强撑着病体,缓缓道:“卢侍郎所言有理。教化之功,在于以德化人,以文化人。若因惧怕技艺外流,便闭关自守,处处设防,岂非显得我大唐气量狭小,徒惹番邦耻笑?”
“文监丞年轻气盛,虑事不周,可以理解。然郑寺卿一心为公,旨在维护朝廷教化大计,其心可鉴。”
其他几个世家官员也纷纷附和,话里话外,还是将矛头指向文安“狭隘”“阻挠国策”,试图将八牛弩的事情轻轻揭过。
李世民看着下面又隐隐要吵起来的场面,心中烦闷更甚。他揉了揉太阳穴,将目光投向一时没有言语的文安。
“文爱卿,”李世民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此事皆因你而起。朕既已答应诸国使臣,准许其遣子入学,观摩百工,总不能让朕食言而肥,自损威信。”
“你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方能既全朝廷体面,又不致遗患将来?”
第351章 又气晕一人
这话,等于是将难题抛回给了文安,也隐含着一丝考校和期待——你小子惹出来的事,你自己想办法摆平,而且要摆得漂亮。
郑元璹见皇帝语气有松动迹象,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道:“陛下圣明!教化万邦,乃不世之功,千古盛事!岂能因一时之虑,便半途而废?”
“臣恳请陛下,严令文安及工部、将作监等衙,务必尽心竭力,教导番邦学子,不得再行敷衍阻挠之事!”
“至于那吐蕃学子不当之言,训诫一番即可,不必过于挂怀。我大唐煌煌天威,岂是些许技艺外流便能动摇的?”
他又开始搬出那套“彰显气度”“德化远人”的说辞,仿佛只要大唐表现得足够慷慨大度,那些番邦就会感恩戴德,永世臣服。
文安静静地听着,心中那股火气,却不可抑制地蹿了上来。
这个郑元璹,真是……蠢得可以,或者说,坏得可以。
为了那点虚名,那点所谓的“教化之功”,连最基本的利害都看不清了?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
文安忽然想起,自己之前曾隐约听说过关于郑元璹的一些事情。
此人出身荥阳郑氏,靠着父辈余荫入仕,一路做到鸿胪寺卿,看似清贵,但风评似乎并不太好。尤其是……侍奉双亲方面,似乎有些问题。
具体如何,文安记不太清了,但此刻看着郑元璹那副道貌岸然、慷慨激昂的样子,他心中一动。
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文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嘲讽的笑容。
他看向郑元璹,语气变得有些古怪:“郑寺卿一心为公,心系教化,真是令人感佩。只是……”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下官忽然想起一桩旧闻,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元璹一愣,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文监丞,此刻在议朝政,你提什么旧闻?”
“这旧闻,或许与今日之事,也有些关联。”
文安不紧不慢地说道,“听闻郑寺卿出身名门,荥阳郑氏,诗礼传家,最重孝道。”
郑元璹脸色微微一变。
“又听闻,”文安继续道,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郑寺卿高堂俱在,身体康健,本是天伦之乐。”
“然则……似乎郑寺卿公务繁忙,许久未曾亲自侍奉汤药,问候晨昏了?甚至连二老寿辰,也因‘朝廷大事’而屡屡缺席?”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郑元璹,眼神变得有些异样。
孝道,在这个时代,是比天还大的事情。尤其对于郑元璹这样出身世家、标榜诗礼传家的官员而言,更是立身之本。
郑元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声音尖利起来:“文安!你……你胡说什么!本官……本官对双亲向来恭敬有加!你休要在此污蔑!”
“哦?是下官记错了吗?”
文安故作恍然,随即又似疑惑,“那或许是在下听错了。只是,坊间似乎确有传闻,说郑寺卿将年迈双亲置于别院,仅遣仆役照料,自己则居于宽敞官邸,日日笙歌宴饮,结交番邦使臣,畅谈‘教化之功’……”
“你住口!”郑元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文安,手指都在颤抖,“文安!你……你血口喷人!竖子安敢辱我!本官……本官……”
他想反驳,想辩解,但那些事情……并非完全空穴来风。
他确实因种种不可名状原因,与双亲有嫌隙,便将二老安置在城外一处庄园,平日很少过问。
寿辰缺席,也是常有的事。只是他一直以为,这些事情做得隐秘,不会有人知道。
此刻被文安当众揭破,还是在朝堂之上,在皇帝和百官面前,他只觉得脸上像被火烧一样,又羞又愤,气血一阵阵上涌。
文安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语气越发冷冽:“郑寺卿连生身父母尚可轻忽,置于别院不闻不问,却对万里之外、素不相识的番邦蛮夷关怀备至,为其‘不平’,为其‘请命’!”
“对父母不孝,却奢谈‘教化万邦’?对自己同胞严苛,却对外人宽纵无度?郑寺卿,您的‘公心’,您的‘教化’,究竟是为我大唐,还是为您自己的清誉虚名?亦或是……别有企图?”
“你……你……噗——!”
郑元璹双眼圆瞪,指着文安,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脸色由红转紫,又由紫转青。
忽然,他猛地一张口,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
鲜红的血雾在殿内弥漫开来,溅在他自己的官袍前襟和光洁的金砖地面上,触目惊心。
“郑寺卿!”
“快!扶住!”
惊呼声四起。
郑元璹身体晃了晃,眼白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软地朝后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他重重摔倒在地,人事不省。
殿内顿时大乱。
站在附近的几名官员连忙上前搀扶,却被那满襟的鲜血吓了一跳。有人去探鼻息,发现还有气,只是昏死了过去。
“太医!快传太医!”
李世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连忙喝道。
张阿难早已见机,指挥几个殿内侍卫和内侍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昏迷的郑元璹抬了起来。
“小心点!抬到偏殿去!速传太医!”李世民语速很快。
郑元璹被匆匆抬走,地上只留下一摊刺目的血迹和狼藉。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诡异、尴尬。
所有人的目光,先是在文安和御座之间逡巡,随后,不约而同地,又都看向了文官队列中的另一个人——崔琰。
崔琰此刻的心情,可谓复杂到了极点。
一开始,看到郑元璹义正辞严地弹劾文安,他心中是有几分快意的。这小子太嚣张,只要有人整治文安,他就心情舒畅。
但听着听着,尤其是听到文安说出吐蕃想学八牛弩时,他心中也是一凛。他是世家出身,看重虚名不假,但并非完全不懂利害。军国重器外流,这事确实不能轻忽。
等到郑元璹被文安用“孝道”问题逼问得哑口无言、气急攻心吐血昏厥时,崔琰先是感到一阵心悸和寒意——
第352章 感同身受
这文安,骂起人来真是字字诛心,专挑人最痛处下手!自己上次被他骂晕,不就是因为“心胸狭窄”“尸位素餐”这些话戳中了要害吗?
可紧接着,看着郑元璹吐血倒地的狼狈模样,崔琰心中竟然……莫名地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受。
那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戚戚然,但更深处,竟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舒坦?
就好像……自己一个人倒霉,总觉得憋屈丢人。可现在有另一个人,而且是身份地位不比自己低的人,也遭受了同样的“待遇”,也被文安骂到吐血晕倒……
那种“独受苦”的感觉忽然就被冲淡了,甚至有种“看,不止我一个”的诡异平衡感。
原来,不是只有我崔琰气量狭小,扛不住骂。你郑元璹,不也一样?
这个念头一起,崔琰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和阴暗,但那种微妙的感觉却真实存在。
他正沉浸在这种复杂难言的情绪里,忽然发现,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充满了探究、玩味、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崔琰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不是羞臊,而是气急。
你们都看我做什么?看我做什么!
难道因为我上次也被气晕过,这次就看我怎么反应?把我当笑话看吗?
他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梗着脖子,对着那些投来目光的同僚,尤其是几个平日里就不太对付的官员,怒声道:“都看着老夫作甚?老夫脸上有花吗?”
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突兀。
被他吼的官员们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太过直接,连忙尴尬地转过头,移开视线。但那种古怪的氛围,依旧弥漫在空气中。
文安站在殿中,看着这一幕,也是一阵无语。
这……大唐的官员,心理承受能力都这么脆弱吗?自己说的那些话,放在后世,顶多就是道德谴责,口水仗打半天,除了浪费点唾沫星子,啥实际效果都没有。
怎么到了这儿,一个个都跟点了炮仗似的,动不动就吐血晕倒?
看来,还是古人的道德底线高,脸皮薄,或者说,把“名节”“孝道”这些东西,看得比命还重。
文安心中暗自摇头。
这算什么事?自己本来是受害的一方,想据理力争,结果倒好,先是气晕一个崔琰,现在又喷倒一个郑元璹。
再这么下去,自己怕是要成“朝堂杀手”,成文怼怼了。
不过……感觉好像……也不坏?
至少,耳根子能清净点。
李世民看着下面这乱糟糟又透着诡异尴尬的场面,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揉了揉越发疼的额角,挥了挥手,仿佛要把这些烦心事都赶走。
“好了。”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疲惫,重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正题,“郑卿……且先救治。此事,容后再议。”
他看向文安,目光深邃:“文爱卿,你方才所言,吐蕃欲学八牛弩之事,确需警惕。然则,朝廷教化之策,亦不可全废。朕再问你一次,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两全?”
文安收拾起心中那些杂念,知道这是皇帝在给他最后的机会,也是考验。
他上前一步,对着御座,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殿内所有的文武大臣。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激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波澜。
“陛下,”文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臣,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想法。”
殿内众人一愣。没有什么想法?那你说这么多干什么?
文安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却仿佛带着某种力量:“臣只是觉得,我大唐,不需要太在意他人的看法,更不需要为了所谓的‘彰显气度’‘德化远人’,而去做可能危及自身的事情。”
“哪怕发生的可能只有十万之一,百万之一!”
“吐蕃想学八牛弩,倭国想学造船术,其他番邦想学各种技艺……他们想学,是他们的事。我们给不给,给多少,怎么给,是我们的事。”
“这无关气度,也无关教化。这只关乎利害,关乎我大唐的安危,关乎千万将士和百姓的身家性命。”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文臣,尤其是在卢承庆、崔琰等人脸上停留了一瞬:“有些事,可以做,比如教授经史礼仪,传播文章典籍,让他们知晓我华夏文明之辉煌。”
“但有些事,不能做,比如军国重器、核心技艺,岂能轻易授人!”
“这不是狭隘,这是底线。”
文安转过身,再次面向李世民,声音略微提高:
“臣年少,见识浅薄。但臣知道,一个强盛的国家,靠的不是虚名,不是他人的赞誉,而是实实在在的国力、军力,是百姓的富足,是朝廷的清明,是文武百官的齐心。”
“臣希望,我大唐能成为真正强盛的大唐。希望文臣不爱财,武将不惜死,各司其职,各尽其责。”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坚定:
“希望有朝一日,我大唐能做到——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不割地,不和亲,不纳贡。”
“以堂堂正正之国威,立于世间。以煌煌赫赫之文明,泽被后世。如此,方为盛世,方为……真正的煌煌大唐!”
话音落下,太极殿内,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站在殿中央的那个年轻身影。
他穿着浅绿色的监丞官袍,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单薄。
但此刻,他挺直的脊梁,平静却蕴含着力量的话语,却仿佛带着某种震撼人心的魔力。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不割地,不和亲,不纳贡……”
这些话,像重锤,一下下敲在许多人的心上。
尤其是武将队列那边。
尉迟恭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胸膛剧烈起伏,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吼了一声:“说得好!”
程咬金也是咧开大嘴,重重地“嘿”了一声,脸上满是激动和赞同:“对!他娘的!这才是人话!”
“什么割地和亲纳贡,都是没卵子的怂包才干的!咱大唐的江山,是打下来的!就得硬气!”
第353章 定调
牛进达、李靖等将领,虽然没出声,但眼中也是精光闪动,看向文安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认同和赞许。
就连那些与文安不对付的世家官员,此刻也是个个脸色变幻,眼神复杂。
卢承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忽然觉得,那些关于“教化”“气度”的说辞,在文安这番“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话语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崔琰更是愣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文安这话,简直是离经叛道,将儒家那套“怀柔远人”“以德服人”的理论踩在了脚下。可是……为什么听着,竟让人觉得心潮澎湃,气血翻涌?
难道,自己一直信奉的,错了吗?
不,自己不能错,也不能错。博陵崔氏,千年望族,岂是他一个小小的文安能看明白的。
李世民高踞御座,看着殿下的文安,看着激动不已的武将,看着神色各异的文臣。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御座的扶手。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不割地,不和亲,不纳贡……”
这些话,像滚烫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是皇帝,是大唐的皇帝。他经历过隋末的乱世,经历过战火和厮杀,才坐上这个位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德化”“怀柔”,在真正的利益和刀兵面前,有时候是多么脆弱。
他渴望文治武功,渴望万国来朝,渴望青史留名。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藏着一种属于武人的血性和骄傲?
文安这番话,恰恰触动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
一个真正强盛的大唐,一个不需要靠女人、靠钱财、靠割地来换取和平的大唐,一个能让君王有底气说出“死社稷”的大唐……
这不正是他,李世民,梦寐以求的吗?武德九年与突厥颉利订立的盟约,简直是奇耻大辱,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能一雪前耻。
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目光再次落在文安身上时,已然不同。
这个少年,或许偏激,或许执拗,但他看到了某些被华丽辞藻掩盖的真相,说出了某些人不敢说,甚至不敢想的话。
“文爱卿,”李世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你……很好。”
他没有说采纳与否,也没有说如何处置番邦学子之事。
但这句“你很好”,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殿内众人心中都是一凛。皇帝的态度,已然明了。
文安躬身:“臣,妄言了。”
“非是妄言。”
李世民摆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又似乎有些释然,“今日就到此吧。番邦学子观摩之事……容后再议。退朝。”
“退——朝——”张阿难尖细的声音响起。
百官躬身,依次缓缓退出大殿。
文安站在原地,看着鱼贯而出的人群,看着那些投来的或复杂或敬畏或深思的目光,心中也轻轻松了口气。
这场风波,暂时过去了。
他整了整衣袍,随着人流走出殿门,冰冷的空气再次包裹了他。他抬头望了望依旧阴沉的天空,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身后,尉迟恭和程咬金大步追了上来,一左一右夹住他。牛进达笑呵呵地站在旁边。
“文小子,说得好!”
尉迟恭蒲扇般的大手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小。
程咬金也咧着嘴:“就是!听得某浑身是劲!什么狗屁教化,哪有咱大唐自己硬气重要!”
文安被拍得肩膀发麻,苦笑了一下:“两位伯伯过奖了,小子只是说了些心里话。”
“心里话才难得!”
尉迟恭瞪着眼,“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强多了!走,某请你喝酒,庆祝你又气晕一个!哈哈!”
文安:“……”
这有什么好庆祝的?
不过看着两位老将真心实意为他高兴的样子,文安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意。
左右看了看,发现只有尉迟恭和程咬金二人,却不见牛进达,想来有事先走了。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两仪殿。
殿宇的琉璃瓦上,冰凌依旧,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但文安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了。
至少在这位年只三十的贞观天子心里,那颗名为“强盛”与“尊严”的种子,已经埋下。
至于能发展到什么样……他拭目以待。
“你小子!发什么愣呢!”
尉迟恭那洪亮的声音在耳边炸响,震得文安耳膜嗡嗡作响。
文安蓦然醒转,他转过身,只见尉迟恭和程咬金依旧一左一右,夹着他就要往前走。
“尉迟伯伯,程伯伯。”文安连忙喊道。
见文安不再发愣,二人这才放开文安。
“走走走!别在这儿杵着了!”
尉迟恭大手一挥,不由分说地揽住文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文安一个趔趄,“今儿个你小子说得痛快!某听着也痛快!走,去某府上,咱们好好喝一顿,庆祝庆祝!”
程咬金也咧着嘴附和:“就是!尉迟老黑府上藏着好酒呢!平日抠搜得紧,今儿个正好敲他一顿!”
文安被两人夹在中间,几乎是被架着往前走,苦笑道:“两位伯伯,这……这不太好吧?小侄还得回将作监……”
“回什么将作监!”
尉迟恭瞪着眼,“阎立德那边,某让人去说一声便是!你如今是监丞了,又不是什么芝麻小官,哪有那么多琐事!”
程咬金也道:“就是!文小子,你别扫兴!今儿个非去不可!”
两人一边说,一边又不由分说地架着文安就往宫外走。
文安挣扎了几下,发现根本挣脱不开,只得放弃。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张旺牵着马远远跟在后面,一脸无措。
“张旺!”文安喊了一声。
张旺连忙小跑着上前:“郎君?”
“你去将作监,找李录事,就说我今日有事,晚些……不,明日再去衙署。若有急事,让他去吴国公府寻我。”文安快速交代道。
“是。”张旺应下,牵着马转身往将作监方向去了。
尉迟恭和程咬金见状,对视一眼,都露出满意的笑容。
第354章 安排
尉迟恭拍了拍文安的肩膀:“这就对了!年轻人,别整天闷在衙署里,该松快时就得松快!”
三人出了皇城,早有亲兵牵着马在承天门外等候。
尉迟恭翻身上马,对程咬金道:“程老匹夫,你去叫上老牛和叔宝……算了,叔宝身子不利索,就别折腾他了。把老牛叫上就行!”
程咬金点头:“成!某这就去右武侯卫衙门找老牛!你们先走!”
说罢,他带着两名亲兵,打马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尉迟恭则带着文安,以及十几名亲兵,沿着清扫过的主道,朝位于崇仁坊的吴国公府行去。
马蹄踏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路上行人不多,见到这一队盔甲鲜明的亲兵护卫着两位官员,都纷纷避让到路边。
文安骑在马上,看着两侧依旧覆盖着薄冰和积雪的屋檐、树木,心中那股因朝堂争论而起的郁结之气,似乎被这冬日的寒风吹散了些许。
不多时,便到了吴国公府。
府门高大,黑漆铜钉,门楣上悬着御赐的“吴国公府”匾额,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透着威严。
门房早已得了消息,见尉迟恭回来,连忙打开中门,躬身迎候。
尉迟恭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迎上来的仆役,对文安道:“走,进去!”
文安跟着他走进府门。绕过照壁,穿过前院,来到正堂前。
尉迟恭却没立刻进去,而是对跟在身边的亲兵队正沉声吩咐道:“带人,把守好前后门,没有某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正堂周围十丈内,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那队正神色一凛,抱拳应道:“是!”随即转身,带着亲兵迅速散开,各自把守住关键位置。
文安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只是寻常宴饮,何须如此戒备?看来今日这顿酒,怕是不简单。
正想着,尉迟恭已经拉着他进了正堂。
堂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八仙桌,周围是几张胡凳。
墙上挂着几幅猛虎下山、骏马奔驰的画卷,兵器架上还立着几杆长槊,摆设与文安之前来的几次没有什么变化,都透着武将府邸特有的粗犷气息。
“小子,自己找地儿坐!也不是外人,别客气!”
尉迟恭招呼文安坐下,自己则走到门口,对着候在外面的管家老赵喊道:“老赵!速去备酒菜!要快!把某珍藏的‘烧春’都搬出来!”
老赵闻言连忙应声:“是,老爷!这就去办!”说罢,小跑着去了。
尉迟恭这才转回身,在文安对面坐下,搓了搓手,笑道:“这鬼天气,还是屋里暖和。文小子,今儿个在殿上,你可是又把人气晕一个!哈哈!”
文安苦笑:“尉迟伯伯说笑了,小侄……并非有意。”
“有意无意不重要!”
尉迟恭大手一挥,“重要的是你说得在理!什么狗屁教化,什么彰显气度,都是虚的!咱们大唐的江山,是打下来的!就得硬气!”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程咬金那粗豪的嗓门老远就传了进来:“老黑!酒备好了没有?”
话音未落,程咬金和牛进达已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都脱了朝服,换了常服。程咬金穿着一件绛紫色圆领袍,外罩貂皮坎肩;牛进达则是一身深青色棉袍,外面套着半旧的羊皮袄。
“老黑,先给俺老程来一碗酒暖暖身子!”
牛进达看见文安,对他点了点头,神色温和:“文安。”
文安连忙起身行礼:“程伯伯,牛伯伯。”
“坐坐坐!都坐!”尉迟恭招呼几人坐下。
这时,管家老赵带着几个仆役,抬着三只硕大的酒坛子走了进来。那酒坛子约莫半人高,粗陶质地,坛口用红泥封着,上面还贴着已经泛黄的酒标。
“郎君,酒来了。菜还得等一会儿,灶上正在准备。”老赵躬身道。
“知道了,下去吧。”尉迟恭摆摆手。
老赵带着仆役退下,顺手关上了正堂的门。
尉迟恭看着摆在地上的三只酒坛子,眼睛放光,搓着手道:“来!先喝酒暖暖身子!这‘烧春’是某从老家弄来的,埋了快十年了,平日里都舍不得喝!”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酒坛前,弯腰拍开一坛的泥封。
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带着谷物发酵后特有的甜香和辛辣气。
程咬金和牛进达也各自起身,走到另外两坛酒前,拍开泥封。
尉迟恭从旁边架子上取下几只粗瓷海碗,也不管干不干净,直接摆到桌上,然后抱起酒坛,给每只碗都倒得满满当当。
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晃动,泛着诱人的光泽。
“来!先干一碗!”
尉迟恭端起一碗,对着三人示意,然后仰头,“咕咚咕咚”几大口,便将一整碗酒灌了下去。喝完后,他抹了抹嘴角,长长吐出一口酒气,赞道:“痛快!”
程咬金和牛进达也不含糊,各自端起一碗,仰头便喝。两人喝得比尉迟恭慢些,但也是一口气喝完,面不改色。
文安看得心惊肉跳。他虽然知道唐代的酒度数不高,大概也就十几二十度的样子,比后世的啤酒高不了多少,但这空腹这么喝,一碗下去少说也有半斤……这谁受得了?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尉迟恭三人喝完一碗,居然又抱起酒坛,准备倒第二碗。
“文小子,愣着干什么?喝啊!”
尉迟恭见文安还端着碗没动,连忙催促,“这大冬天的,就得喝烈酒才觉着身上暖和!快,喝几口暖暖身子!”
程咬金也道:“就是!文小子,别磨蹭!这可是好酒!”
牛进达虽没说话,但也看着文安,眼中带着笑意。
文安无奈,只得硬着头皮,端起那只沉重的海碗。碗中的酒液晃动着,酒气直冲鼻端。他屏住呼吸,闭着眼,仰头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初时只觉得一股灼热顺着食道滑下,随即在胃里炸开,像烧起了一团火。
虽然度数不高,但这空腹一口烈酒下去,文安只觉得腹中翻江倒海,一股热气直冲脑门,脸上立刻烧了起来。
第355章 忆往昔
“咳咳……”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文小子,你这酒量这么久了,可不见长啊!”尉迟恭大笑。
程咬金也乐了:“得多练练!”
文安放下碗,只觉得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得紧。他勉强笑了笑:“让两位伯伯见笑了,小子……实在不善饮。”
“什么不善饮,男儿大丈夫,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方显本色!”
不过尉迟恭到底也没强迫,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边喝边道,“等会儿菜来了,你多吃些垫垫肚子就好。”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年轻人的说笑声。
“阿耶!程叔叔!牛叔叔!我们来了!”
“文弟到了!”
文安抬头看去,只见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四人联袂而来。四人也都换了常服,脸上带着兴奋之色,显然也是刚下值不久。
见到这四人,文安心中一动,趁机站起身,对尉迟恭道:“尉迟伯伯,我去跟宝林大哥他们说说话。”
“去吧去吧!”
尉迟恭正和程咬金、牛进达说着什么,闻言摆摆手,没在意。
文安如蒙大赦,连忙离开桌边,迎向尉迟宝林四人。
“四维兄长。”文安拱手。
“文弟!可以啊你!”
尉迟宝林一把搂住文安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听说你今天在殿上,又把鸿胪寺的郑寺卿给气吐血了?佩服!”
程处默也竖起大拇指:“厉害!我阿耶以前就说,文小子骂人专戳心窝子,一戳一个准!”
秦怀道和牛俊卿没说话,眼中却也满是笑意和佩服。
文安苦笑:“你们就别取笑我了……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
“这哪是取笑!”
尉迟宝林正色道,“你也知道,那些世家大族,从来没有将我们勋贵放在眼中,更遑论我们这些后辈子弟。”
“就连他们家子弟也多有看不起我等。你这次可是又替我们出了口气!”
“就是!”程处默附和,“还有他那一套什么‘教化蛮夷’的调调,我听着就烦!咱大唐的刀枪是打出来的,不是教出来的!”
“你得给我们仔细说说,我们知道得不详尽。”
几人正说着,仆役们开始陆续上菜了。
大盆的炖羊肉、整只的烤鸡、清蒸的鱼……一道道硬菜被端上来,摆满了八仙桌。虽然样式不算精致,但分量十足,肉香扑鼻。
“来来来!都坐!开吃!”尉迟恭招呼众人入座。
尉迟宝林四人自然坐在下首,文安坐在了尉迟宝林旁边。尉迟恭、程咬金、牛进达三位长辈坐在上首。
“老赵!再拿些碗来!给这些小崽子们也满上!”尉迟恭对管家喊道。
老赵连忙又取来几只海碗,给尉迟宝林等人也倒满了酒。
尉迟恭端起碗,环视众人,朗声道:“今日没什么讲究,就是自家人聚聚!来,先共饮一碗!”
“干!”众人齐声应和,纷纷端起碗。
文安看着面前又满上的酒碗,头皮发麻,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推辞,只得硬着头皮,小口小口地抿着。
好在这次有菜垫着,胃里没那么难受了。
一碗酒下肚,席间的气氛更加热烈起来。
尉迟宝林等人听说文安在殿上不仅反驳了郑元璹,还说出了“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不割地,不和亲,不纳贡”这样的话,更是激动不已,围着文安问东问西。
“文安,你真这么说了?陛下什么反应?”尉迟宝林眼睛发亮。
“陛下……没说什么,就说了一句‘你很好’。”文安道。
“这就够了!”程处默一拍大腿,“好小子!真有你的!”
秦怀道也感慨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话听着就提气!比那些文臣整天念叨的‘怀柔’‘德化’强多了!”
牛俊卿点头:“正是。我大唐立国,靠的就是血性和刀兵。若一味怀柔,岂不成了前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对文安今日在殿上的表现赞不绝口。
文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诸位兄长过奖了,我……我只是说了些心里话。”
“心里话才难得!”尉迟宝林用力拍了他一下,“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强!”
这时,尉迟恭喝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忽然叹了一声:“说起刀兵血性……某倒是想起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时候了。”
程咬金也放下酒碗,眼中露出追忆之色:“是啊……那时候,咱们跟着陛下,打王世充,打窦建德,打刘黑闼……哪一场仗不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牛进达虽没说话,但眼神也变得深邃起来,显然也想起了往事。
尉迟宝林等小辈顿时安静下来,个个竖起耳朵,眼中充满了向往和兴奋。
他们虽然从小就听父辈讲述这些征战故事,但每次听,都还是觉得热血沸腾。
尉迟恭缓缓道:“记得打王世充那会儿,围困洛阳,城里没粮,人都快吃人了。”
“咱们在外面也不好过,天寒地冻的,粮草也接济不上。陛下跟咱们一样,啃着硬得跟石头似的胡饼,喝着结冰的水……”
程咬金接过话头:“还有打窦建德,虎牢关那一仗。陛下带着咱们几千玄甲军,就敢冲窦建德十几万大军!”
“某当时冲在最前面,手里的马槊都不知道捅穿了多少人……血糊了一身,铠甲都重了几斤!”
他说得兴起,手舞足蹈,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战场上。
牛进达也难得开口,声音低沉:“打刘黑闼的时候,某腿上中了一箭,深可见骨。军医说怕是要废了。”
“是陛下亲自来看某,让太医署最好的大夫给某治伤,还把自己的金疮药给了某……这才保住了这条腿。”
三位老将你一言我一语,讲述着那些刀光剑影、血火交织的往事。
虽然都是老生常谈,但听在尉迟宝林等小辈耳中,却如同最激昂的战鼓,敲得他们心潮澎湃,恨不得也能生在那个年代,追随父辈,征战沙场,建功立业。
文安也听得入神。
第356章 无奈
他虽然来自后世,对这段过往也有所了解,但听亲身经历者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述出来,那种震撼和感触,是书本上冷冰冰的文字无法比拟的。
中华上下五千年,正是有了这样一批批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浴血奋战的人,才让这片土地上的文明得以延续,才有了那些辉煌灿烂的篇章。
他忽然觉得,自己能来到这个时代,亲眼见证这些,或许……也是一种幸运。
尉迟恭说着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他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放下,发出一声闷响。
“不过啊……”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意兴索然,“如今大唐国内,战事是越来越少了。四海渐安,咱们这些老家伙的用武之地,也越来越少了。”
程咬金和牛进达闻言,也都沉默下来,脸上露出心有戚戚的神色。
尉迟恭继续道:“眼下大唐最迫切的,便是北边的突厥。武德九年的耻辱,陛下一天都没忘。灭突厥,是迟早的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在座的小辈:“只不过……这一仗,估计在座的,能参与的……不多了。”
这话说完,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文安心中一动。
他知道尉迟恭说的“不多了”是什么意思。
历史上,贞观三年末到贞观四年初,李世民发动了对东突厥的灭国之战,李靖为帅,李绩、柴绍、薛万彻等为将,一举覆灭东突厥,擒获颉利可汗。
而尉迟恭、程咬金、秦琼、牛进达这些最早跟随李世民起兵的元从功臣,在此战中大多没有担任主将,更多是留守后方,或者承担一些辅助任务。
原因很复杂。
有平衡新旧将领的考虑,有这些老将年纪渐长、伤病缠身的现实,也有李世民想要培养新生代将领的深意。
尉迟恭他们心里明白,所以才有此感慨。
一时间,席间气氛有些沉闷。
尉迟宝林等小辈看着父辈脸上那落寞的神色,心中也不是滋味,想安慰,又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片刻,尉迟恭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四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们的机会是少了,”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你们的机会,却很多。”
听到尉迟恭提及他们,尉迟宝林四人精神一振,纷纷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看向尉迟恭。
尉迟恭缓缓道:“灭突厥之战,陛下心中已有打算。最迟……不过这一两年的事情了。”
文安心中微凛。
他知道历史走向,知道灭突厥是在贞观四年。但尉迟恭如此肯定地说“最迟不过一两年”,显然朝廷内部已经有了明确的计划和时间表。
尉迟恭继续道:“据唐俭传来的消息,突厥那边,也是连年遭灾。白灾、黑灾不断,牛羊死伤无数。各部之间矛盾越来越深,颉利可汗压不住场面了。正是我大唐的机会。”
唐俭?
文安心中又是一动。唐俭是唐朝着名外交家,历史上曾两次出使突厥。一次是在贞观元年,另一次是在贞观四年,作为麻痹颉利可汗的幌子,为李靖奇袭阴山创造条件。
现在才贞观二年末,按理说唐俭没那么快出使突厥……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出现,引发了一些蝴蝶效应,使得某些事情提前了?
难怪这段时间一直不见唐俭这个老倌。
文安心中猜测着,面上却不露声色。
尉迟恭没注意到文安的细微反应,他接着道:“我们已经向陛下请命了。届时灭突厥之战,让你们几个小辈随军,历练一番,也博一份自己的前程。”
听到这话,文安先是一愣,随即有些迷糊。
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这四人,可都是嫡长子啊。
按照大唐的规矩,他们将来是要继承父辈的爵位的。
既然是继承爵位,安安稳稳做个勋贵子弟就好了,何必要上战场冒险?就算要参军博功名,也应该是尉迟宝庆、程处弼那些次子去才对啊?
他正疑惑,却听尉迟恭接下来的话,解开了他的疑问。
“老夫也不怕犯忌讳,”尉迟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目光扫过程咬金和牛进达,两人也都面色凝重地点头,“陛下这些年在打压世家的同时,对我们这些新兴的勋贵……也是多有警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陛下是念旧情的人,对咱们这些老兄弟没的说。但帝王心术……你们也都懂。”
“咱们这些人家,如今看着风光,可若是子孙后代不成器,只靠着父辈的余荫混日子……难保不会有盛极而衰的一天。”
程咬金接口道:“老黑说得没错。所以,我们几个商量了,让你们随军出征,一是历练,二也是……给自己挣一条更稳当的路。”
牛进达缓缓道:“爵位,你们可以继承。但若能凭自己的本事,在战场上搏杀出一份功勋,哪怕只是个小小的校尉、都尉,那意义也完全不同。”
“那说明你们不是躺在父辈功劳簿上的纨绔,是真正能为陛下、为朝廷效力的人。这样,家族才能更稳妥,陛下也才能更放心。”
尉迟恭重重点头:“就是这话!老子们不强迫你们。是否要随军出征,全凭自愿。但……这是你们的机会,也是咱们这几家的机会。你们自己掂量。”
这番话说完,席间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与刚才的落寞不同,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和期待。
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四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决然,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没有半分犹豫。
四人几乎同时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大厅中央,对着上首的三位长辈,郑重地躬身行礼。
尉迟宝林率先开口,声音斩钉截铁:“阿耶,程叔叔,牛叔叔!孩儿愿意!愿意为陛下效命,愿意随军出征!光耀门楣,正该此时!”
程处默大声道:“俺也一样!”
“整天在长安城里混日子,骨头都快生锈了!早就想上战场真刀真枪干一场了!”
第357章 要出征
秦怀道虽不如两人激动,但语气同样坚定:“怀道身为秦家子弟,自当效仿父辈,为国征战,万死不辞!”
牛俊卿也沉声道:“俊卿愿往!”
看着四个小辈昂首挺胸、慷慨激昂的模样,尉迟恭、程咬金、牛进达三人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但笑容深处,也夹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和无奈。
让嫡长子出征,他们心中何尝不担心?战场上刀枪无眼,万一有个闪失……那可是动摇家族根基的大事。
但正如他们所说,这是无奈之举,也是必行之路。
陛下对勋贵的态度,他们心知肚明。想让家族长久安稳,子孙后代就必须有真本事,有拿得出手的功绩。
文安在一旁看着,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身份地位,从来都不是容易得到的东西。
得到了,想要守住,更要付出代价。
就连尉迟恭、程咬金这等国公勋贵,也不例外。他们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也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为子孙后代谋划出路。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高处不胜寒”吧。
正感慨着,尉迟恭忽然转过头,看向了文安。
“文小子,”尉迟恭开口道,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但眼神却格外认真,“我等向陛下请命时,把你也算上了。你自己心中……有个准备。”
文安心中猛地一跳。
什么?把我也算上了?
他先是一惊,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焦急和抗拒涌上心头。
上战场?
开什么玩笑!
两世为人,前世他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战争对他来说只是教科书上的文字、纪录片里的画面、影视剧中的情节。
最大的“实战”经验,大概就是大学军训时打过几发子弹。
来到大唐这一年多,他虽然经历了些风波,甚至亲眼见过杀人和尸体,但那些与真正的战争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对于战争,他本能地有种深深的畏惧和抗拒。
那不是游戏,不是故事,那是会死人的,而且会死很多人。尸山血海,断肢残臂,哀嚎惨叫……光是想想,他就觉得脊背发凉。
他张了张嘴,想拒绝,想说“我不去”,但看着尉迟恭、程咬金、牛进达三人投来的目光,看着尉迟宝林四人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却有些说不出口。
尉迟恭似乎看出了文安的犹豫和抗拒,他摆了摆手,语气放缓了些:“小子,你别着急。也不是要你上阵厮杀。你的差事,是在后方,负责伤兵营和后勤辎重这块。”
程咬金也道:“就是!让你一同去,是有几层考虑。一来,你现在是县子,我朝早有铁律,非军功不授爵。没有军功,你这爵位想要再往上走,难如登天。这次是个机会。”
牛进达接着道:“二来,你与世家结下的梁子,你自己清楚。”
“崔琰、郑元璹这些人,还有他们背后的家族,不会轻易放过你。你若是没有更高的地位、更多的功劳,往后在朝中,步步艰难。”
“若是能立下军功,爵位再进一步,便是陛下要保你,也能更有底气。你自己也能有自己的亲卫、部曲,安危更有保障。”
尉迟恭点头:“还有第三,也是我们几个的私心。”
“你的医术,可能比不上太医院那些御医精深,但你对处理外伤、救治伤患,确实有些独到的法子和见识。”
“宝林、处默他们此番随军,虽说是在中军历练,相对安全,但战场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万一……万一他们中有人受伤,危急时刻,有你在后方照应,我们这几个老家伙,也能更放心些。”
这番话说完,三人都静静地看着文安。
尉迟宝林四人也看向了文安,眼神里有关切,有期待,也有几分不好意思——他们知道,父辈这番安排,其实有利用文安医术的私心。
文安也终于明白了。
难怪上次在平康坊倚翠楼,尉迟宝林他们欲言又止,他们应是知道父辈的这个打算了。
他心中先是涌起一股被算计、被安排的愤怒。
自己好好地在将作监当差,搞搞技术,升升官,苟着发育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被扯进战争这种危险的事情里?
但很快,这股愤怒又慢慢平复下来。
冷静想想,尉迟恭他们这番话,虽然有自己的算计,但确实也是推心置腹,没有藏着掖着。
他们说的每一条,都站在文安的角度考虑过——爵位晋升的需要、面对世家威胁的自保、未来的前途……
而且,他们说得直白,没有用什么“为国效力”“光荣使命”之类的大话空话来忽悠他。就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和考量。
更重要的是,他们提到了尉迟宝林这些人的安危。
文安的目光扫过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
这四个人,是他在这个时代最早结识的朋友,是可以交托后背的兄弟。
如果他们随军出征,在战场上受了伤,而自己明明有能力救治,却因为怕危险躲在长安……这样的结果,文安自己也无法接受。
慢慢地,文安理解了尉迟恭他们的苦心和无奈。
他们既是国之重臣,也是一家之主。
既要为朝廷考虑,也要为家族谋划。
让自己随军,既是给文安一个机会,也是给尉迟宝林他们多一层保障。
其中固然有私心,但这份私心,并不让人厌恶。
只是……理解归理解,想到要上战场,哪怕只是在后方,文安心里还是惴惴不安,七上八下。
那可是灭国之战啊!几十万大军厮杀,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万一突厥骑兵突破防线,冲到后方呢?万一粮道被截,陷入重围呢?万一……
无数个“万一”在脑子里打转,让他脸色有些发白。
尉迟恭见文安久久不语,脸上神色变幻,知道他心中挣扎。
他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温和:“小子,某还是那句话。去不去,全凭自愿。我们不会强迫你。这话对你,也一样。”
文安抬起头,看着尉迟恭那双虽然粗糙却透着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程咬金、牛进达,最后目光落在尉迟宝林四人身上。
第358章 旧事重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些纷乱的恐惧和犹豫,站起身,对着尉迟恭三人躬身一礼。
“尉迟伯伯,程伯伯,牛伯伯。诸位长辈对小子的厚爱和筹谋,小子感激不尽。”
他直起身,看向尉迟宝林四人,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虽然还有些勉强,但眼神已经坚定了许多。
“宝林大哥他们都去了,小侄……自然也愿意同往。”
听到这话,尉迟恭、程咬金、牛进达三人明显松了口气。
他们还真怕文安不答应。文安虽然官职不高,但身份特殊——既有爵位,又深得陛下看重,还与太子李承乾有半师之谊。
更关键的是,他那一手救治外伤的本事,在战场上可能比千百个普通医官都管用。有他在,尉迟宝林他们的安危就多了一份保障。
若是文安坚决不去,他们也不好强逼。毕竟文安不是他们的子侄,没有那个义务。而且逼急了,伤了情分,反而不美。
如今文安自己答应,那是最好不过。
尉迟恭脸上露出笑容,重重拍了拍文安的肩膀:“好小子!某就知道你没看错人!”
程咬金也咧嘴笑道:“这就对了!男儿大丈夫,就该有点血性!放心,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在,保你平安回来!”
牛进达虽没说话,但看向文安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赞赏和亲近。
文安笑了笑,没说什么。
心中那份不安依然存在,但既然做了决定,也就不再反复。他开始在心里盘算,如果真要随军,该做哪些准备。
伤兵营的搭建和管理、药品的筹备、外科器械的制作,还有后勤辎重的调度……千头万绪,都得提前规划。
还有将作监那边,事情都提前安排好,就是不知道朝廷打算什么时候出征突厥。
他正想着,尉迟恭已经再次举起酒碗,朗声道:“来!为了即将到来的大战旗开得胜!干了!”
“干!”
众人齐声应和,纷纷举碗。
文安也端起面前那只沉重的海碗,看着碗中晃动的琥珀色酒液,咬了咬牙,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这一次,酒液入喉,虽然依旧灼热,却似乎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滋味。
酒宴继续,气氛比之前更加热烈。尉迟宝林等人得知文安也会同去,更是兴奋,围着他问东问西,商量着到时候要如何互相照应。
尉迟恭、程咬金、牛进达三位老将,则开始低声商议起一些更具体的事情——粮草调配的路线、可能的进军方向、各军之间的协调……
文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消化着今晚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以及思考着未来的路。
窗外,风雨未停,寒风呼啸,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堂内炭火熊熊,酒气氤氲,人影晃动。
尉迟恭说到最后,那坛被他称为“烧春”的酒,已经下去了一大半。
程咬金和牛进达也没少喝,三人脸上都泛着红光,但眼神依旧清醒。
酒是烈酒,话是实话,该说清楚的事情,差不多也都说透了。
席间气氛正酣,尉迟恭忽然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发出一声脆响,把正低头想事情的文安吓了一跳。
“你看,还有件大事,都差点忘记了!”
尉迟恭扭过头,那张被酒气蒸得发红的脸庞对着文安,一双牛眼瞪得溜圆,带着几分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小子,你今年十七了吧?”
文安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只是这话有些熟悉,心中有些不妙的感觉,下意识点点头:“过了年,虚岁就十八了。”
“十八!好岁数!”
尉迟恭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出征在即,刀枪无眼,谁也不知道这一去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囫囵个回来。”
“小子,你是不是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露出那种长辈特有的、带着点促狭和关切的混合表情,压低了声音,却让整个大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跟伯伯们说实话,到底有没有心仪的姑娘?哪家的?说出来,我们替你做主!保管给你办得风风光光!”
这话一出,刚才还在低声讨论军务、前程的众人,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唰”的一下,全集中在了文安身上。
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四个小辈,眼睛瞬间亮了,脸上写满了“快说快说”的兴奋和好奇。
程咬金也放下了酒碗,摸着下巴上的短髯,嘿嘿笑着看向文安,那眼神,活像是在集市上打量一头待价而沽的犍牛。
牛进达虽然没笑,但目光里也带着询问和关切。
文安被这十几道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脸上刚刚因喝酒泛起的红晕还没退,这下子又感觉热了起来。
怎么又来了?
他在心里哀叹一声。
尉迟恭和程咬金这两位伯伯,怎么对当媒人这么有执念?之前隔三岔五就旁敲侧击,明里暗里催过他好几回了,都被他糊弄过去。
没想到今天借着酒劲,借着出征的当口,尉迟恭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把话挑明了。
说实话,他两世为人,对男女之事,心思早就淡了。
前世到四十多岁,年轻时也不是没谈过恋爱。
大学那会儿,跟同系一个温婉的南方姑娘好过一阵,两人一起上自习,逛校园,夏天分吃一支冰激凌,冬天互相捂手。
青涩,也美好。
毕业后一南一北,异地恋坚持了不到一年,双方家里都开始催婚,现实的压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那份校园里积攒的感情,很快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分手的时候很平静,没有争吵,只是隔着电话,两人都沉默了很久。最后姑娘说:“文安,我们都现实点吧。”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后来也经人介绍,相过几次亲。
对方要么嫌他工作没前途,要么嫌他家里条件普通,要么就是他自己觉得话不投机。
一来二去,年纪拖大了,父母从焦急到无奈,最后也对他死了心,只念叨着“你自己过得顺心就行”。
再后来,父母相继离世,他一个人过日子,上班下班,看看书,打打游戏,偶尔跟朋友喝点小酒。
第359章 又见催婚
夜深人静时,也不是没觉得孤单,但一想到要重新去认识一个人,了解一个人,磨合,争吵,妥协,组建家庭,生儿育女……那一连串琐碎而沉重的责任,就让他望而却步。
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情感上像一口枯井,激不起什么波澜。
来到大唐,虽然生理上是青春勃发的年纪,可心理上,他还是那个经历了世事、看淡了许多东西的中年人。
如今要他娶妻,娶一个可能只有十五六岁、在这个时代看来刚刚及笄、在他眼里根本就是未成年的小姑娘?
文安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不是谈恋爱,这是犯罪——至少在他前世的道德和法律观念里,绝对是重罪。
就算抛开年龄不谈,和一个几乎陌生、只有几面之缘、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女子,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绑在一起过一辈子?那种感觉,想想就让人窒息。
他张了张嘴,脸上挤出一点为难的笑容,对着尉迟恭拱了拱手:“尉迟伯伯,您的好意,小侄心领了。”
“只是……之前小侄就说过,小侄年纪还小,这……这建功立业尚且无成,哪里敢先考虑婚配之事?再说,此番即将随军出征,生死未卜,岂能耽误人家好姑娘?”
话说得委婉,理由也找得冠冕堂皇——年纪小,先立业,后成家,而且出征危险,不想连累人。
尉迟恭听了,却把眼一瞪,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又是这套说辞!”
他声音提高了八度,“眼看你就要到弱冠之龄了,还不成婚,你想干什么?啊?”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话你总听过吧?虽然你双亲和亲眷都不在,但祖宗香火总不能断在你手里!”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程咬金和牛进达:“我们几个,就是你长辈!这事,我们说了算!你也该为你文家想想,延续香火,开枝散叶,这才是正理!”
说到这里,他语气不容置疑:“此事就这么说定了!回头我就让你婶婶好好帮你寻摸寻摸,长安城里适龄的好姑娘多得是,总能挑个合心意的!”
文安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还想再挣扎一下:“尉迟伯伯,小侄真的……”
“哎!”
话没说完,旁边的程咬金忽然插了进来,他用手肘碰了碰尉迟恭,脸上露出一丝神秘兮兮的笑容,“老黑,你急什么?文小子这婚事,我瞧着,倒是有个现成的、顶好的姻缘。”
“哦?”尉迟恭转过头,看着程咬金,“哪家的?你说说看。”
程咬金没立刻回答,而是先端起酒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吊足了众人胃口,这才抹了抹嘴,看向文安,脸上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文小子,你还记得崔佳那个女娃不?”
崔佳?
文安脑中立刻浮现出那个穿着水绿色衣裙,云鬓堆鸦,眉目如画的少女;
元夜灯市上,那个女扮男装、与他比试诗词的“崔公子”;
在程府也见过几次,后又在曲池间接救过他与丫丫性命的女子。
崔佳是崔嘉的妹妹。
清丽,灵动,带着世家女子特有的书卷气,但又有着寻常闺秀没有的大胆和慧黠。
他怎么会不记得?
只是……他从未往男女之情那方面去深想过。
此刻被程咬金突然点破,文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心中涌起一股荒谬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悸动?
程咬金见文安没说话,只是神色有些怔忪,便当他是默认了,嘿嘿一笑,继续说了下去。
“这事,其实我跟你婶婶早就在心里琢磨过了。”
程咬金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常,“佳儿那丫头,对你是有意的。这段时间,听奉恭——哦,就是崔嘉那小子说,他妹子在家有些郁郁寡欢,茶饭不思的。旁敲侧击问了,才晓得是心系于你。”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文安:“奉恭那小子,前些日子跟你一起在破冰清道司共事,不是多次邀你去他家做客吗?只是你们每天都忙得很给耽搁了。”
“想来,也是想替妹妹探探你的口风,或者制造些机会。”
文安回想起来,确实如此。
他与崔嘉早就认识了,那段时间一同共事,更是熟稔了不少。
崔嘉为人沉静细致,办事得力,文安对他印象颇佳。
崔嘉也确实邀请过他几次。
只是那段时间文安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往深处想,只当是寻常客套,或者崔嘉有意结交,都婉言谢绝了。
如今被程咬金点破,他才恍然。原来那些邀请背后,还有这层意思。
程咬金接着道:“今日这里没有外人,咱们关起门来说话,倒是不用担心事情不成,反坏了崔佳那丫头的清誉名声。”
他看着文安,语气认真了些:“文小子,伯伯跟你说句实在话。”
“崔佳那丫头,模样性情才情都是一等一的,又是清河崔氏的嫡女,虽然她父亲崔懋是庶出,在族中不算得势,但门第摆在那里,教养是极好的。配你,不算委屈。”
“而且,我看那丫头是真心喜欢你。这年头,两情相悦的婚事,难得。你若是也有意,这门亲事,伯伯就替你做主了,保管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文安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对于是自由恋爱结婚,还是这种近乎包办的婚姻,他其实并无太大执念。
前世那种基于“爱情”的结合,最终败给现实的例子,他见得多了。
反倒是这个时代,很多夫妻婚前未必相识,婚后相敬如宾、白头偕老的,也不在少数。
婚姻的本质,或许更多是责任、陪伴和共同利益的结合。
爱情?那太奢侈,也太不确定。
既然迟早要成亲,那么娶一个自己不算讨厌,甚至有些好感和欣赏的女子,总比娶一个完全陌生的、只知道门第相貌的强。
崔佳……文安脑海中再次闪过那双清澈如秋水、偶尔会流露出羞涩和聪慧的眼睛。
和她在一起,至少不会无话可说。她懂诗词,有才情,性子看起来也不沉闷。相较于自己的性格,要好了许多。
第360章 皇帝的态度
更重要的是,程咬金说,崔佳“心系于你”。
这种被人默默放在心上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文安那颗沉寂了许久的心,似乎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暖意和……感动。
罢了。
文安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将心中那些纠结、抗拒,还有对前世的留恋,都一起吐了出去。
他抬起头,看向程咬金,脸上露出一丝平静的笑容,语气也变得坦然:
“程伯伯既然都这么说了,小侄……还有什么好推脱的?”
“崔姑娘……很好。这门亲事,就全凭程伯伯和伯母做主了。”
此言一出,程咬金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跳了一下。
“好!好小子!痛快!”
程咬金哈哈大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这就对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你放心,这事包在伯伯身上!保管给你办得漂亮,让你风风光光地把崔家丫头娶进门!”
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四个小辈也反应过来,纷纷站起身,对着文安拱手道贺。
“恭喜文弟!”
……
大堂里一时间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尉迟恭和牛进达对视一眼,也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文安的终身大事有了着落,他们这几个做长辈的,也算是了结了一桩心事。
不过,尉迟恭笑过之后,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
他看向程咬金,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程老匹夫,崔嘉……某记得你提过,是这次恩科第二名崔嘉的妹妹吧?”
“崔嘉是清河崔氏的子弟,那他妹妹就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女了。”
“清河崔氏……那是五姓七望之一,眼高于顶。文安虽然现在是个县子,又将作监监丞,前途看好,但毕竟出身……他们崔家能同意这门婚事?而且还是嫁给文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还有陛下那边……陛下对世家的态度,你是知道的。文安若是娶了清河崔氏的女儿,陛下会不会……”
后面的话他没说全,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李世民打压世家,是既定的国策。
文安作为皇帝近来颇为看重的臣子,若是与世家联姻,难免会让皇帝心生芥蒂,甚至可能影响文安的前程。
程咬金听了,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脸上是十足的底气。
“老黑,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
他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文安与崔佳的婚事,我老程保定了!谁来了也不行!”
见众人都疑惑地看着他,程咬金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说出了缘由。
“这事,我早就向陛下透过口风了。”
他回忆道,“前些日子,陛下召我商议北边军务,事情谈完,我看陛下心情不错,就顺便提了一嘴,说文安年纪不小了,便将他与崔佳的事情说了一遍,想替他说合说合。”
“我当时还担心,陛下会不会因为文安要娶世家女而不快,特意说了,文安出身寒微,怕是有些阻力,但我会尽力促成。”
程咬金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谁知陛下听完,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非常赞同。”
他模仿着当时李世民的语气和神态:“陛下当时就笑了,说:‘知节有心了。文安少年英才,确实该成家了。清河崔氏……嗯,与文安倒也相配。’”
“我当时都愣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此事,朕乐见其成。你放手去办,若有难处,可来寻朕。’”
程咬金摊了摊手:“后来我回去琢磨了老半天,才有点回过味来。陛下哪里是单纯赞同这桩婚事?他这是……想借文安娶崔佳,来分化清河崔氏和博陵崔氏!”
他看向文安,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文安你跟博陵崔氏,尤其是崔琰,结的梁子可不小。如今你要娶的是清河崔氏的女儿,这消息传出去,博陵崔那边会怎么想?清河崔那边又会怎么想?”
“同是崔姓,但博陵崔和清河崔,历来明争暗斗不少。陛下这是想让你们这桩婚事,变成插在两家之间的一根楔子,让他们的裂痕更深!进而……削弱博陵崔的实力!”
程咬金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陛下这手棋,下得妙啊!既成全了一桩美事,又不动声色地敲打了世家。”
“俺老程嘛,自然乐见其成,既能帮文小子娶个好媳妇,又能替陛下分忧,何乐而不为?”
程咬金现在的夫人虽然也是清河崔氏,但与崔懋是同一支,皆为庶出,对于家族不见得有多深的感情。
他当时向李世民提及此事,最主要还是担心皇帝的态度。
如今皇帝不仅不反对,反而暗中支持,他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不过嘛,”程咬金摸了摸下巴,又想起当时的一个细节,眉头微皱,“我当时说担心文安出身低微,崔家那边可能有阻力时,陛下只是笑而不语,那神情……高深莫测的,倒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看向文安,疑惑道:“文小子,陛下对你的出身……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不然他为何如此笃定,清河崔氏不会因为你出身低而拒婚?”
众人听到这里,也都好奇地看向文安。
是啊,皇帝的态度太奇怪了。
若只是因为想用文安来分化世家,支持婚事也就罢了,可那“笑而不语”“高深莫测”的反应,明显是知道一些他们不知道的内情。
文安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有些事情,没必要再瞒了。
他第一次觐见李世民的时候,在甘露殿,李世民就当面点破了他的身世——前周宇文皇室的后裔。
当时李世民没有声张,只是让他安心为朝廷效力,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
文安自己也怕麻烦,不想跟那个已经灭亡的王朝扯上太多关系,所以从未对人提起。
事到如今,看来是不得不说清楚了。
他轻轻吸了口气,抬眼看向众人,目光平静。
第361章 表明
“程伯伯,尉迟伯伯,牛伯伯,诸位兄长。”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其实……陛下确实知道我的身世。我的出身也确实有些不一样。”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说道:
“小子乃大周宇文皇室后裔,祖上是前周武帝宇文邕胞弟,齐炀王宇文宪。周亡于隋,小子这一支避祸秦岭,后避祸之处陷于匪盗,小子才从秦岭深处出来,后来遇到宝林大哥……”
文安将自己身世和盘托出,话音落下,大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文安,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以及恍然。
前周宇文皇室的后裔!
齐炀王宇文宪的子孙!
虽然北周已经灭亡了几十年,但“宇文”这个姓氏,在关陇一带,依然有着特殊的分量。那是曾经统治过北方的皇族!
难怪……难怪陛下对文安如此看重!
难怪陛下对文安娶清河崔氏女乐见其成,甚至暗中支持!
以文安这个身份,莫说是配清河崔氏的一个庶支嫡女,就是尚公主,身份也绰绰有余!甚至从某种程度来说,是清河崔氏高攀了!
程咬金猛地一拍额头,发出啪的一声,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懊恼和兴奋。
“他娘的!原来是这样!”
他大声道,“难怪陛下当时是那种神情!老子还琢磨了半天,以为陛下另有深意!搞了半天,是老子瞎操心!文小子你这身份,娶他崔家十个女儿都够格!”
尉迟恭也重重吐出一口气,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轻松和释然。
“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
他点点头,看向文安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复杂,“你小子,藏得够深的。”
牛进达没说话,但眼中也流露出恍然之色,微微颔首。
尉迟宝林、程处默等小辈,更是面面相觑,随即看向文安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
他们一直把文安当成兄弟,当成一个有本事、值得结交的朋友。
却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温吞,还有社恐的少年,竟然有着如此显赫——虽然已是过去式——的出身!
“如此看来,”程咬金心情大好,声音洪亮,“崔嘉那边,对于这桩婚事是早就赞成的。至于他们的爹娘,崔懋夫妇,我之前也让人透过口风,他们也是同意的。”
“本来最大的障碍,一是崔家本族可能有人阻挠,二是陛下那边可能会有想法。”
“如今陛下这边不仅没问题,还是支持的。文小子你这身份一亮,崔家本族那些老顽固,应该也没问题了,谁还敢说‘门不当户不对’?”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婚礼的热闹场面。
“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等元日过了,我就正式请媒人上门提亲!咱们风风光光地把事办了!”
众人纷纷点头,都觉得理应如此。
文安的终身大事,在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夜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定了下来。
他自己心中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些茫然,有些忐忑,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或许,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有一个家,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也不错。
虽然文安把丫丫当成了自己的亲妹妹,当成了家人,但自从大乘教事情之后,尤其是丫丫去玄都观后,家也不像个家了。
大堂里再次热闹起来,众人纷纷向文安道贺,说着吉利话,商量着婚礼的细节,气氛比之前更加热烈。
酒宴持续到戌时初,才渐渐散去。
文安告辞离开吴国公府时,脚步都有些虚浮。一方面是酒喝得不少,另一方面,也是被今晚这一连串的“惊喜”给冲击得有些头晕。
张旺牵着马等在府门外,见文安出来,连忙上前搀扶。
“郎君,您没事吧?”
“没事。”文安摆摆手,翻身上马,“回家。”
二人一前一后,踏着被寒风冻得硬邦邦的路面,朝永乐坊行去。
夜色深沉,风雪未停。坊街两侧的人家,大多已经熄灯安歇,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昏黄的光。
与此同时,在皇城东南角的鸿胪寺馆驿内,倭国使臣居住的院落,却还亮着灯。
正堂里,炭火烧得不算旺,屋里有些冷清。
倭国遣唐使正使犬上三田耜,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一份简单的宵夜,却丝毫未动。
副使藤原三郎垂手站在下首,脸上也带着愤懑和焦虑。
“正使,”藤原三郎低声道,“今日朝堂上,郑元璹对文安的弹劾,已经不了了之了。我们的人打听到,郑元璹当场吐血昏厥,被抬了下去。文安不仅没事,反而……好像更得了皇帝的欢心。”
犬上三田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声音冰冷。
“郑元璹的死活,无关紧要。”
他缓缓说道,眼神阴鸷,“关键是,我们提出的学习百工技艺的事情,被搁置了!‘容后再议’?哼,这分明就是推托之词!”
他握紧了拳头。
“那个文安……一个小小的县子,从六品的监丞,在大唐的朝堂上根本算不得什么高官!爵位也只是末等的县子!他凭什么?凭什么能三言两语,就阻挠我们的计划?”
犬上三田耜百思不得其解。
在他看来,文安这样的小角色,如果是在他倭国,就是随手可以蹍死的蚂蚁。可偏偏就是这只“蚂蚁”,坏了他们的大事!
这个文安,就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不拔掉,就浑身难受!
“我们送的礼……”
犬上三田耜忽然问道,声音沙哑,“都送到了吗?”
藤原三郎连忙躬身回答:“回正使,按照您的吩咐,给崔琰、郑元璹、卢承庆等几位官员的厚礼,都已经送到了。他们都收下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只是……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还有魏征等几位宰相的府邸,我们的人连门都没能进去。”
“礼物原封不动地被退了回来。守门的仆役说,相公们公务繁忙,不见外客,更不敢收番邦使臣的礼物。”
第362章 无力
犬上三田耜的脸色更加难看。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魏征这几位才是大唐真正掌权的人物!如果他们不肯收礼,不肯为他们说话,只靠崔琰、郑元璹这些影响力有限的人,说话的分量根本不够!
“高句丽那边呢?”
犬上三田耜又问,“他们怎么说?有没有一起想想办法?毕竟学习技艺,对他们也有好处。”
藤原三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鄙夷:“高句丽的人?哼,他们派去送礼的人,在长孙无忌等人府前吃了几次闭门羹之后,就放弃了。”
“说什么‘高句丽也是地大物博之国,唐国的技法能学到就学,学不到就算了’,就不再尝试了。”
“目光短浅!愚不可及!”
犬上三田耜忍不住骂了一句,胸口因为愤怒而起伏,“如此轻易放弃,岂能成事?高句丽,果然不能共事!”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又问:“那吐蕃呢?论布噶那边有什么说法?他们不是也对大唐的技艺垂涎三尺吗?”
藤原三郎叹了口气:“吐蕃……正使您也知道,吐蕃地处高原,贫瘠苦寒,能拿得出手的财物本就不多。”
“之前为了打通关节,运作学子入学观摩的事情,他们带来的那些皮毛、宝石、金沙,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如今……无以后继。论布噶说,他们有心无力,只能静观其变。”
犬上三田耜沉默了。
高句丽靠不住,吐蕃没钱了。
难道……只能靠他们倭国自己了吗?
可他们倭国,比吐蕃又能好到哪里去?岛国狭小,资源匮乏,这次带来的礼物,除了白银,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就连带来的白银,如今大半送了出去,却收效甚微。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焦躁,攫住了犬上三田耜的心。
难道就这么算了?眼睁睁看着那些精妙的技艺、强大的国力,近在眼前,却无法学到分毫?
他不甘心!
绝对不甘心!
就在犬上三田耜脸色变幻,苦苦思索对策之时,藤原三郎忽然眼睛一亮,仿佛想起了什么。
“正使,”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那个文安……他之所以如此坚决地阻挠我们,甚至不惜得罪满朝文臣,会不会是因为……我们没有给他送礼?”
犬上三田耜猛地抬起头,看向藤原三郎。
藤原三郎继续道:“您想,我们给几位宰辅,还有崔琰、郑元璹他们,甚至工部还有阎立德那里都有送礼,虽然大部分没有收。”
“却唯独漏了这个文安。他心中会不会因此不满,所以才处处与我们作对?若是我们也给他送上一份大礼,说不定……”
犬上三田耜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是啊!
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他们之前只盯着那些高官重臣,觉得文安官职低微,不足为虑,所以根本没想过要打点他。
可偏偏就是这个被他们忽视的小人物,坏了他们的大事!
如果……如果文安阻挠他们,只是因为没有被贿赂,心中不忿……
那么,送上一份足够厚重的礼物,是不是就能让他闭嘴?甚至……让他反过来帮他们说话?
“有道理……有道理!”
犬上三田耜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带着一丝狠戾和期待的笑容。
“藤原君,你说得对!是我们疏忽了!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礼’给忘记了呢?”
他猛地站起身,在堂内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下,转身对着藤原三郎,语气急促而兴奋:
“马上安排!挑选一份……不,准备三份厚礼!一份比一份重!金银珠宝,珍玩古董,我们带来的最好的东西,都给我拿出来!”
“明日务必要送到文安府上!要让他看到我们的诚意!让他明白,与我们合作,好处无穷!阻挠我们,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藤原三郎精神一振,连忙躬身:“哈依!在下这就去准备!一定挑最好的!”
“快去!”犬上三田耜挥手。
看着藤原三郎匆匆离去的背影,犬上三田耜重新坐回座位,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他心中那股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
文安……
这一次,我看你还怎么挡!
他仿佛已经看到,大量的金银珠宝堆在文安面前,那个看似清高的少年,眼中流露出贪婪的神色,然后点头哈腰地答应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
犬上三田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志在必得的笑容。
夜色,更加深沉了。
寒风卷着雪粒,扑打在鸿胪寺馆驿的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无数细密的私语,在黑暗中悄然传递。
而远在数坊之外的永乐坊,文安刚刚踏入自家温暖的小院,对即将到来的“厚礼”,还一无所知。
第二天,将作监没什么要紧事。
冰灾的善后已移交京兆府,各坊清理进入日常维护阶段。
文安在自己的公廨里,处理了几份日常的物料申领和匠籍核验,又去了一趟一号库房,看了看吴仓官新整理出来的绝密档目录,添了几条批注。
一上午,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到了午时初刻,他看着案头已无急务,便吩咐李林守着,自己起身下值。
出了衙署,张旺牵着马等在门外。
今日天色依旧阴沉,但冻雨总算停了,只有细碎的雪粒时有时无地飘着,风却依旧冷得割脸。
文安翻身上马,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清扫过的主道往永乐坊走。
路上行人比前几日多了不少,虽然大多还是行色匆匆,裹得严实,但至少街面是通畅的。
偶尔还能看到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坊门附近哆哆嗦嗦地叫卖些干果、炊饼。长安城像是从一场大梦里,慢慢醒转过来。
回到永乐坊自家门前,李寿已经候在门口了,见到文安下马,连忙上前接过缰绳,脸上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神色,欲言又止。
“郎君……您回来了。”
李寿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眼神也有些飘忽。
文安正解着披风的系带,闻言看了他一眼,随口问:“嗯。家里没事吧?”
“没……没什么大事。”
第363章 贿赂
李寿顿了顿,似乎有些为难,搓了搓手,“就是……就是有客来访,在客厅里等着呢。等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客?”
文安手上动作一顿,心中有些疑惑。
这个时辰,谁会来拜访?
尉迟宝林他们?
不太可能,那帮家伙要来不会这么悄无声息,早咋呼开了。
“是谁?”
文安问,将解下的披风递给李寿。
张旺接过李寿手里的缰绳,牵着两匹马往马厩那边走去。
李寿接过披风,脸上的古怪神色更浓了,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回郎君,是……是倭国人。自称是什么倭国遣唐使团的副使,叫……叫藤原三郎的。”
倭国人?
文安解官袍扣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转过头,看着李寿那张写满不解的脸,心中却是一声冷笑。
果然来了。
昨日在将作监杖责了他们的学子,今日就找上门来了?动作倒是不慢。
是来兴师问罪?还是来……另有所图?
文安几乎不用细想,就排除了前一种可能。
兴师问罪?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这里是大唐长安,不是他们那弹丸岛国。那么,只能是后一种了。
这些倭国人,怕是坐不住了。
“哦,倭国副使。”
文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应了一声,继续解着官袍的扣子,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带了多少人?就他一个?”
“那倒不是。”李寿连忙道,“还带了四个随从,看着像是护卫。另外……还抬进来五只大木箱子,沉甸甸的,就放在客厅里。小的问是什么,那藤原副使只说是‘一点心意’,不肯细说。”
五只大木箱?沉甸甸的?
心意?
他心中那股冷笑之意更浓了,几乎要溢出胸膛。
好一个“心意”。这“心意”怕是不轻吧。
看来,这些倭国人不仅是坐不住了,更是下了血本了。连自己这个小小的将作监监丞,都值得他们抬着五口大箱子亲自登门。
真是……看得起自己啊。
文安脱下官袍,露出里面深青色的常服。他整了整衣袖,对李寿道:“走,咱们去会会这位‘贵客’。”
“是。”李寿应着。
文安没再多说,抬步朝正屋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心中却已飞快地盘算开来。
送礼?赔罪?还是……收买?
多半是最后一种。
想用钱财珍宝,让自己在他们“学习大唐技艺”的事情上松口?或者,更直接点,让自己行个方便,甚至暗中相助?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若自己真是个十七八岁、骤然得势、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少年郎,见到那五口沉甸甸的箱子,或许真会被晃花了眼,迷了心窍。
可惜,他们找错了人。
文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日更冷了几分。
他穿过庭院,走到正屋廊下,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有些焦躁的踱步声。
推开门,暖意夹杂着一丝陌生的熏香气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铁炉里的石炭烧得正旺。
一个穿着倭国式样、但明显仿唐制改良过的深褐色袍服的中年男子,正背着手,在厅中来回踱步。
文安见此人个子不高,身形微胖,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八字胡,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虑,眉头紧锁,不时抬眼望向门口,又不时看看铁炉。
应该就是那个什么所谓的倭国副使藤原三郎了。
听到开门声,藤原三郎猛地转过身,看到文安,脸上瞬间堆起了笑容,那笑容热情得近乎谄媚,与方才的焦虑判若两人。
他疾步上前,对着文安便是深深一躬,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
“文县子阁下!您回来了!冒昧打扰,实在惶恐!还请阁下恕罪!”
藤原三郎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语气却谦卑到了极点。
文安站在门口,没立刻往里走,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
除了藤原三郎,还有四名穿着同样式样袍服、腰间佩刀的倭国随从,垂手站在客厅角落,目不斜视。
而客厅正中,靠近主位的地方,果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只硕大的、涂着黑漆的木箱。箱子约莫半人高,三尺见方,箱盖紧闭,铜锁锃亮,看着确实分量不轻。
李寿垂手站在门内一侧,目光也看向了那五口箱子。
这时,张旺带着赵大宝与钱二牛也过来了。
这些倭国人看着就不像好人,张旺有些不放心,万一对文安起了歹意就麻烦了,便带人过来了。
文安迈步走进客厅,对着藤原三郎微微颔首,脸上也挤出一丝客套的、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藤原副使客气了。”
文安走到主位坐下,语气平淡,“不知今日贵使亲临寒舍,有何指教?”
藤原三郎直起身,脸上笑容不减,眼神却飞快地瞟了一眼还站在一旁的李寿,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犹豫,没立刻开口。
文安看在眼里,心中不耐。
都抬着五口大箱子登门了,还装模作样什么?
他端陆青宁准备的热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时,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明显的冷淡。
“贵使有话,但请直说。文某还有旁的事情要处理,不便久陪。”
文安抬眼,目光落在藤原三郎脸上,没什么情绪,却让藤原三郎心里莫名一紧。
藤原三郎脸上笑容僵了一下,心中暗骂一声。这文安,年纪不大,架子倒是不小,说话也这般不客气,是个难缠的角色。
他不敢再犹豫,连忙又躬了躬身,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文县子阁下快人快语,那鄙人也就直言了。”
藤原三郎清了清嗓子,语气更加恳切,“昨日在将作监,鄙国学子年轻孟浪,不懂规矩,冲撞了阁下,实在罪过。正使与鄙人得知后,心中惶恐不安,深感歉疚。”
他指了指那五口大木箱,脸上的笑容又热切了几分:“鄙国僻处海外,物产不丰,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只好略备了些薄礼,今日特来登门,一来是向文县子阁下郑重致歉,二来……也是略表鄙国对大唐上国、对文县子阁下的仰慕结交之心。”
第364章 箱子
“区区心意,不成敬意,还望阁下万万不要推辞!”
说罢,他对着那四名随从使了个眼色。
那四名随从会意,立刻上前,两人一组,动作麻利地解开了五口木箱上的铜锁,然后一起用力,将沉重的箱盖一一掀开。
“哗——”
箱盖掀开的瞬间,客厅里的光线似乎都亮堂了几分。
张旺四人站在文安侧后方,下意识地探头看了一眼,随即眼睛猛地瞪大,倒吸了一口冷气!
“嘶——”
声音虽然极力压抑,但在安静的客厅里,依旧清晰可闻。
只见那五口大木箱中,有三口装得满满当当,全是银光闪闪的物事!
不是散碎银子,而是一锭锭规制统一、成色极佳的马蹄银!
银锭垒得整整齐齐,在光线映照下,反射出诱人而冰冷的光泽,几乎要晃花人的眼睛。粗略看去,每一箱怕是不下千两!三口箱子,便是三千两雪花银!
而另外两口箱子,装的东西更是炫目。
一箱是各色宝石、翡翠、明珠。
鸽卵大小的红宝石,碧绿通透的翡翠玉佩,浑圆莹润的珍珠……虽未经精细雕琢,但那份天然的光华与贵气,已足够夺人心魄。
另一箱则多是些精巧的器物,有金银错镶的匕首,有象牙雕琢的摆件,有色彩绚丽的琉璃盏……件件都透着异域风情和显而易见的价值。
五口箱子,三口白银,两口奇珍。这份“薄礼”,何止是“不薄”,简直堪称厚重!足以让长安城里许多中下级官员倾家荡产也拿不出来!
张旺等人虽然出身国公府,但也极少见这个阵仗。他们只是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心跳得厉害,脸上发热,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生怕失态给郎君丢脸。
文安坐在主位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五口打开的箱子。
在看到那白花花的银锭和珠光宝气的珍玩时,他心中也确实不可避免地剧烈跳动了几下。
不是心动,而是震惊。
震惊于倭国的手笔,震惊于他们的决心,更震惊于……他们为了得到大唐的技术,竟然肯付出如此代价!
连自己这个他们之前可能根本没放在眼里的小人物,都能收到这样的厚礼。
那么,长孙无忌、房玄龄、郑元璹、卢承庆等人府上的,又该是何等光景?
这份礼,已经不是简单的“赔罪”或“结交”了。
这是赤裸裸的收买,是志在必得的投资。
文安甚至能想象到,犬上三田耜和藤原三郎在准备这份礼物时,脸上那志得意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
他们恐怕觉得,天下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尤其是自己这样一个地位不高的小官。
可惜。
文安心中那点最初的震动,很快便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讥诮的平静。
银子?
他不缺钱,比长安大多数人都有钱。
石炭作坊,新盐买卖,带来的收益、分润,足够他过上富足安稳的日子。
每次听到尉迟恭、程咬金等人跟他说有多少分润,数字足以让文安的心跳加快。
只是那些分润一直放在几家那里,只是需要钱财的时候,才会遣陆青宁去取些。张旺等人都不知道自家郎君到底有多少钱财,只知道郎君不缺钱。
珍宝?
那些红宝石翡翠珍珠,看着晃眼,但在文安这个穿越者眼里,也就是些漂亮的石头。
尤其是那箱琉璃器皿……文安看着那几件色彩斑斓、被藤原三郎特意摆在最上面的琉璃盏、琉璃瓶,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琉璃?不就是玻璃吗?
这玩意儿在后世,满大街都是,几块钱一个。
只不过,在这个时代,琉璃却是奇珍异宝,能拥有的人非富即贵。不过对文安来说,与玻璃没什么区别。
就这?也想打动他?
文安的目光从箱子上移开,重新落在藤原三郎脸上。
藤原三郎一直在暗中观察文安和张旺等人的反应。
见到张旺等人一副目瞪口呆、倒吸冷气的样子,他心中是有些得意的。
果然,这些唐国的下人,就没见过什么世面。一点钱财珍宝,就晃花了眼。
可当他看向文安时,心中那份得意,却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迅速冷却下去。
文安脸上,除了最初那一瞬间的细微变化(被他理解为惊讶),之后便恢复了一片平静。
没有贪婪,没有激动,甚至连多看几眼那些珍宝的兴趣都没有。
那眼神,平静得像是看着一堆无关紧要的石头瓦砾。
这……这怎么可能?
藤原三郎心中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难道这些还不够?文安的胃口这么大?还是说……他根本就不喜欢这些?
不应该啊!金银珠宝,奇珍异玩,谁会不喜欢?
尤其是文安这种年纪、这种出身的人,正该是渴望财富和地位的时候啊!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脸上笑容堆得更加殷勤,往前凑了半步,小心翼翼地问道:“文县子阁下……您看,这些……这些可还入眼?”
“都是鄙国精心挑选的,虽比不上大唐物华天宝,但也算是一片赤诚之心。昨日之事,纯属误会,还望阁下海涵。”
“今后……还盼阁下能多多关照鄙国学子,鄙国上下,必定铭记阁下恩德!”
他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礼我们送了,歉我们道了,昨天打人的事就算了,以后在我们学习大唐技艺的事情上,您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文安听着,脸上那丝客套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藤原副使有心了。”
文安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份‘心意’,文某看到了。”
藤原三郎心中一喜,以为有戏,连忙道:“阁下喜欢就好!喜欢就……”
“不过,”文安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贵国学子不懂规矩,冲撞上官,按律惩戒,乃是理所应当。此事已了,不必再提。”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五口箱子,眼神里带着一种让藤原三郎看不懂的深意。
“至于这些礼物……”
第365章 拒绝?不拒绝?
文安缓缓道,“文某职责所在,行事自有分寸。该怎么做,便怎么做。贵使的心意,文某心领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看向藤原三郎,那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文某还有些事情要忙,不便久留贵使。贵使若无其他要事,便请回吧。张旺,送客。”
说完,他不再看藤原三郎一眼,转身,径直朝客厅外走去。
藤原三郎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没听懂文安的话。
这……这是什么意思?
收了?还是没收?
话倒是说得客气,“心领了”,可这态度……这分明是赶人走啊!
那这五口箱子怎么办?他到底是收还是不收?
藤原三郎看着文安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五口敞开的、珠光宝气的箱子,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他活了四十多年,出使过不少国家,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送礼送到这个份上,对方却连个准话都不给,直接端茶送客?
这文安……他到底想干什么?
“藤原副使,请吧。”
张旺走到藤原三郎身边,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虽然还算客气,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他虽被那些财货晃了眼,但郎君的态度就是他的态度。郎君不稀罕,他自然也得挺直腰板。
藤原三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文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廊下。他心中又急又怒,更多的却是一种茫然和隐约的不安。
事已至此,他总不能赖着不走。
看了一眼地上摆放整齐的五口箱子,藤原三郎对张旺道:“那……那这些……”
藤原三郎指了指地上的箱子,声音干涩。
“郎君既未明言收下,也未让小的处理,便请贵使原样带回吧。”张旺不卑不亢地说道。
藤原三郎胸口一阵发闷,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咬了咬牙,脸色变幻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敢发作,只得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既……既如此,那鄙人便先行告退了。改日……改日再来拜访文县子阁下。”
他对着文安离去的方向,又胡乱躬了躬身,然后对着随从们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还愣着干什么?盖上!抬走!”
四名随从连忙上前,合上箱盖,重新锁好铜锁,两人一组,费力地将五口沉甸甸的箱子又抬了起来。
藤原三郎灰头土脸地跟着出了客厅,走出文安家的大门。站在坊街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不算起眼的宅院门楣,他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
文安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藤原三郎带着满腹疑惑和一丝不祥的预感,领着随从,抬着那五口“薄礼”,匆匆往鸿胪寺驿馆的方向去了。
文安并未走远,就站在正屋通往内院的廊柱后面,听着前院传来的箱体挪动声、脚步声,以及李寿送客的客套话渐渐远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
五箱财货……
好大的手笔。
连自己这个“小人物”都能收到这样的重礼,那郑元璹、卢承庆、崔琰那些人呢?还有工部、将作监里那些可能被他们盯上的官吏呢?
恐怕只多不少。
这些倭国人,为了得到大唐的技术,还真是……不遗余力啊。
用尽手段,不惜血本。
文安心中那股冷笑,终于彻底浮现在了嘴角,只是那笑意毫无温度,只有森寒。
他们越是如此,就越证明他们渴望,越证明他们心虚,也越证明……自己之前的警惕和阻挠,是对的!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文安转身,不再停留,快步走回内院。他对迎上来的陆青宁摆了摆手,示意无事,然后径直走进书房。
在书案后坐下,他提起笔,却并未蘸墨,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敲击着。
这些礼物,藤原三郎虽然抬走了,但事情没完。
倭国人不会死心。这次不行,他们还会想别的办法。收买,刺探,甚至……更下作的手段。
而且,他们能给文安送礼,就能给其他人送。
朝中,衙署里,有多少人能抵得住这样的诱惑?尤其是那些本就对“教化蛮夷”抱有幻想,或者与世家利益牵扯不清的人?
自己一个人,能防得住多少?
必须让陛下知道。
必须让陛下亲眼看看,这些番邦使臣,为了得到大唐的技艺,愿意付出怎样的代价!也必须让陛下知道,朝中已经有人收受了他们的贿赂!
只有这样,陛下才会更加警醒,才会更加支持自己和段纶、阎立德的“设防”之举。
文安放下笔,心中已有决断。
“张旺!”他朝门外唤了一声。
张旺很快出现在门口:“郎君?”
“去准备马车。”
文安站起身,语气果断,“要结实些的,能装得下五口大箱子的。”
张旺一愣:“五口大箱子?郎君,您是要……”
“去准备便是。”
文安没多解释,“另外,让李寿去前院守着,等藤原三郎他们把箱子抬走,你立刻带人……不,我亲自去。”
他想了想,改了主意。这事,他得亲自办。
约莫一刻钟后,藤原三郎一行人抬着箱子离开的动静彻底消失。文安换了一身庄重些的深青色常服,走出大门。
张旺已经套好了马车,不是平日出行用的那辆轻便小车,而是一辆稍大些、原本用来拉物料的板车改装的厢车,虽然不够华美,但足够结实宽敞。
“郎君,箱子……不是被抬走了吗?”张旺看着空荡荡的马车厢,有些不解。
文安没说话,只是走到马车旁,拍了拍结实的车厢板,然后对张旺道:“去鸿胪寺驿馆,倭国使臣住的院子。”
张旺又是一愣,但见文安神色严肃,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
马车碾过坊街还有些湿滑的路面,朝皇城方向驶去。
文安坐在车厢里,闭着眼,听着车轮辘辘的声响,心中一片冷肃。
第366章 如此操作
他要去把那些箱子,再“要”回来。
不是贪图那些财货,而是要让它们,发挥更大的作用。
鸿胪寺驿馆,倭国使团居住的独立院落内。
犬上三田耜正焦躁地在堂内踱步,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和箱子落地的沉重闷响,立刻快步迎了出去。
见到藤原三郎带着人,又将那五口箱子原封不动地抬了回来,犬上三田耜脸色一沉。
“怎么回事?文安没收?”他劈头盖脸地问道,语气很不好。
藤原三郎脸上还残留着尴尬和不安,他挥退随从,跟着犬上三田耜走进堂内,将方才在文安府上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正使,那文安,态度很是冷淡。话也说得很含糊,只说‘心领了’,然后便端茶送客。”
“属下……属下实在摸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看他的样子,似乎对那些金银珍宝,并不太……感兴趣。”
藤原三郎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心中那份不安越发清晰。
犬上三田耜听完,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在堂内又踱了几步。
“不感兴趣?”
他冷笑一声,摇了摇头,“这世上,哪有对金银财宝不感兴趣的人?除非……他嫌少,或者,他想要更多。”
他停下脚步,看向藤原三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又或者,他是故作姿态,想拿捏我们,索要更大的好处!这些唐国的官员,最擅长的便是这一套!表面清廉,实则贪得无厌!”
藤原三郎迟疑道:“可是……正使,我看那文安的神情,不像作假。他年纪虽轻,但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冷。不像是欲擒故纵的样子。”
“你懂什么!”
犬上三田耜斥道,“越是如此,越说明此人心机深沉!他若当场表现出贪婪,反倒容易对付。这般不动声色,才是最难缠的!”
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丝讥诮和笃定:“不过,他既然没有当场严词拒绝,还把话说得留有回旋余地……这便说明,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心中必定是想要的,只是面子上放不下,或者想看看我们的‘诚意’到底有多足!”
犬上三田耜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情也渐渐放松下来,甚至露出了一丝笑容。
“无妨!只要他肯收,事情就好办!这次不行,下次我们再加码!多送几次,他自然就‘心领’了!这些唐国人,我见得多了!”
藤原三郎听着,虽然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见正使如此笃定,也不敢再反驳,只得躬身道:“哈依!正使高见!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先等等。”
犬上三田耜捋了捋胡子,“看看文安接下来的反应。若他再无其他动作,过两日,你再备一份更厚的礼,单独送去!这次,直接送到他手中,不必再经过那些下人!”
他眼中闪着精光:“我就不信,这世上真有不吃鱼的猫!”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驿馆胥吏有些急促的通传。
“倭国正使犬上三田耜阁下可在?大唐渭南县子、将作监监丞文安文大人到访!”
堂内两人都是一愣。
文安?他怎么来了?还来得这么快?
犬上三田耜和藤原三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一丝……隐隐的期待。
难道是……想通了?亲自上门来取?
犬上三田耜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对藤原三郎使了个眼色,两人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迎了出去。
院门打开,只见文安独自一人站在门外,身后停着一辆略显朴实的马车。他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迎出来的两人。
“文县子阁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快请进!”
犬上三田耜热情得近乎夸张,连忙侧身让路。
文安却没动,只是目光扫过院内那刚刚抬回来,还没来得及搬进厢房的五口大木箱,然后看向犬上三田耜,开门见山:
“犬上正使,藤原副使。文某此来,是为了方才那五箱礼物。”
犬上三田耜心中一喜,果然!脸上笑容更盛:“文县子阁下太客气了!区区薄礼,何足挂齿!您若是喜欢,派人来说一声便是,何须亲自跑这一趟?快,里面请,我们慢慢说!”
他以为文安是来“笑纳”的,姿态放得极低。
文安却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必了。文某此来,是想请贵使,将那五箱礼物,再抬出来,装上我的马车。”
犬上三田耜和藤原三郎又是一愣。
装上马车?这是要……拉走?
犬上三田耜心中狂喜,看来文安是想通了!这是要私下收下,免得在自家府上落人口实!果然是个谨慎的!
他连忙道:“应当的!应当的!藤原,快!让人把箱子再抬出来,仔细些,装上文县子的马车!”
藤原三郎虽也觉得有些古怪,但正使发话,他不敢怠慢,连忙招呼随从,又将那五口沉甸甸的箱子从院里抬了出来,在文安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装上了那辆厢车。
箱子装好,用绳索固定稳妥。文安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
“有劳了。”他对犬上三田耜和藤原三郎说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文县子阁下太见外了!”
犬上三田耜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您能收下,便是给了鄙国天大的面子!日后,还望阁下在鄙国学子观摩学习之事上,多多关照!鄙国上下,感激不尽!”
他以为事情成了,话语里的暗示已经毫不掩饰。
文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犬上三田耜没来由地心里一突。
“贵使的话,文某记下了。”
文安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多言,转身,径直上了马车车厢。
张旺坐在车辕上,见文安上车坐稳,扬起马鞭,轻轻一抖。
“驾!”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鸿胪寺驿馆的院门,很快便消失在街道拐角。
犬上三田耜和藤原三郎站在门口,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第367章 老六行为
“正使……”藤原三郎犹豫着开口,“文安他……就这么走了?也没说别的?这……”
“你懂什么!”
犬上三田耜瞪了他一眼,脸上却重新浮现出自信和得意,“他这是默认了!收了礼,自然要办事!难道还要他当场拍着胸脯保证不成?”
他捋着胡子,志得意满:“看来,这文安也不过如此。之前那般作态,无非是自抬身价罢了。如今重礼到手,还不是乖乖就范?哼,大唐的官员,果然都是一个德行!”
藤原三郎听着,心中那点不安却并未散去。他总觉得,文安临走前看正使的那一眼,太过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那不像是一个收了重贿、心中有鬼的人该有的眼神。
倒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
但他不敢再说什么,只得低下头,应和道:“正使英明。”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车厢里,文安靠着厢壁,闭目养神。外面街道上的嘈杂声隐隐传来,却丝毫不能扰乱他心中的冷肃。
张旺控制着马车,心中满是疑惑。郎君不是刚把倭人送礼赶走吗?怎么转头又亲自去把礼物拉回来了?还装了满满一马车?
这是……改变主意了?
他不敢问,只是按照文安的吩咐,驾着车,却不是往永乐坊的方向,而是朝着……皇城?
越走,张旺心里越打鼓。这方向,分明是往承天门去的啊!
郎君这是要……进宫?
拉着五箱倭人送的财货,进宫?
张旺握着缰绳的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
马车最终停在了承天门外。
守卫宫门的禁军见到这辆略显寒酸的马车,以及车后那明显超载、用绳索紧紧捆着的五口大木箱,都露出诧异的神色。待看清从车上下来的人时,为首的队正连忙上前行礼。
“文县子?您这是……”
文安对那队正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劳烦通传,渭南县子、将作监监丞文安,有要事求见陛下。”
那队正看了一眼马车后的箱子,眼中疑惑更甚,但不敢多问,连忙道:“县子稍候,末将这就去通传!”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很快,一名内侍匆匆从宫门内走出,来到文安面前,躬身道:“文县子,陛下宣您即刻觐见。只是这马车和箱子……”
“箱子一起。”
文安道,“事关重大,需面呈陛下。”
内侍面露难色,但见文安神色坚决,只得道:“那……请县子随咱家来。只是马车不能入宫,需换宫中力士抬行。”
“可以。”
在宫中力士的协助下,五口沉重的大木箱被从马车上卸下,用专用的杠子抬起。文安跟在那内侍身后,力士们抬着箱子跟在后面,一行人穿过重重宫门,朝着两仪殿的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的宫女、内侍、巡逻禁军,无不侧目,看着那五口显眼的大箱子,眼中充满好奇和猜测。
两仪殿侧殿,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
听到张阿难低声禀报,说文安求见,还带了五口大箱子,李世民放下朱笔,眉头微挑。
“五口箱子?”李世民有些诧异,“他说是什么事了吗?”
“回陛下,文县子只说事关重大,需面呈陛下。”张阿难躬身道。
李世民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宣他进来。”
“宣——渭南县子、将作监监丞文安——觐见——”
文安走进侧殿时,那五口箱子也被力士抬了进来,放在殿中空旷处。力士们行礼后,无声退下。
“臣文安,参见陛下。”文安走到御案前,躬身行礼。
“平身。”
李世民的目光在那五口箱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文安脸上,“文爱卿,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这五口箱子里,装的什么宝贝?值得你这么大张旗鼓地抬到朕这里来?”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但眼神里却带着探究。
文安直起身,面色肃然,对着李世民再次一揖。
“回陛下,这箱中所装,并非臣之宝物。”
他声音清晰,一字一句道,“乃是倭国遣唐使副使藤原三郎,今日午时,送到臣府上的‘薄礼’。”
李世民脸上的调侃之色瞬间消失,眼神锐利起来。
“倭国……送给你的礼物?”
李世民缓缓重复了一遍,身体微微前倾,“所为何事?”
“倭使言道,是为昨日其国学子冲撞臣之事致歉。”文安道,“然则,臣观其礼之厚重,恐非区区‘致歉’所能解释。”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世民,目光坦然:“臣以为,倭国此番厚礼,意在收买。意在让臣在其国学子观摩学习我大唐百工技艺之事上,松口行方便,乃至暗中相助。”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铁炉里偶尔传来的噼啪声。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哦?收买?文爱卿,倭国送你厚礼,你便如此笃定他们是心怀叵测?或许,他们真的只是赔罪心切呢?”
文安摇头:“陛下明鉴。若仅为赔罪,何须如此重礼?五箱财货,白银逾三千两,奇珍异宝两箱。臣区区一个从六品监丞,县子爵位,何德何能,当得起如此‘厚爱’?”
他指向那五口箱子,语气冷静:“臣已让人打开查验过。如此手笔,绝非寻常结交或赔罪之用。且倭使言语之间,多次提及‘日后关照’‘铭记恩德’,其意昭然若揭。”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五口箱子上,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倭国在活动,在送礼。
百骑司早已将消息报了上来:倭国使臣曾试图向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魏徵等重臣府上送礼,皆被拒之门外。他们也向郑元璹、卢承庆、崔琰等官员送了礼,其中部分被收下。
这些,李世民都知道。
他之所以没有立刻发作,一来是想看看这些人的反应,二来也是因为“教化番邦”之事尚无定论,他不想过早介入,打草惊蛇。
第368章 便宜行事
但他没想到,倭国人竟然连文安这里也送了,而且送的……如此之重!
更没想到,文安不仅没收,还直接把东西原封不动地拉到了他面前!
这份果决,这份坦荡,让李世民心中那点因“教化”之争而产生的不悦和疑虑,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看着文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文爱卿,”李世民缓缓道,语气听不出褒贬,“倭国送礼,所为何事,你既已猜到。那你……又是如何想的?”
文安迎上李世民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回陛下,臣前日殿上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吐蕃欲学八牛弩,倭国觊觎造船术,其心如何,已无须赘言。”
他指了指地上的箱子:“如今,他们愿为此付出如此代价,更印证了臣之担忧——这些技艺,于他们而言,绝非‘仰慕华风’那么简单,而是关乎国力强盛、军备提升的命脉所在!”
“他们越想得到,我们便越不能给!至少,不能轻易给,不能给核心!”
文安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清晰而坚定:
“臣还是那句话,经史礼仪,文章典籍,可广传之,以收其心。但军国重器、核心技艺,必须慎之又慎!此非狭隘,乃底线!关乎我大唐安危,关乎千万将士百姓性命之底线!”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他看着文安年轻却沉毅的面容,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忧虑和决绝,心中那架天平,终于彻底倾斜。
是啊。
若这些番邦只是仰慕文化,何必如此不惜血本?若他们真的心怀坦荡,何必行此收买之举?
文安所虑,非但无过,反而有先见之明。
“文爱卿,”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你所言,朕明白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五口箱子,眼神变得幽深。
“倭国肯为此下如此血本……看来,学习我大唐技法,于他们而言,确是至关重要,甚至……关乎国运。”
他看向文安,语气郑重起来:“你与段纶、阎立德等,自行把握分寸。哪些可示人,哪些不可示人,你们比朕更清楚。此事,朕不便明言,但……朕准你们便宜行事。”
文安心中微微一松。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有了皇帝这句“自行把握分寸”“便宜行事”的默许,他和段纶、阎立德在工部、将作监内部设防、限制番邦学子观摩范围的事情,便有了底气。
即便日后有人以此攻讦,他们也能抬出“奉旨行事”这块挡箭牌。
“臣,领旨谢恩!”文安躬身,郑重道。
目的达到,他此行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想了想,文安又指向那五口箱子:“陛下,这些倭国所赠之物,皆为不义之财,臣受之难安。恳请陛下将其充入国库,或用于赈济灾民,也好过留在臣处,徒惹是非。”
李世民看着文安,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这小子,心思倒是缜密。
东西送到御前,表明心迹,换取支持,然后又主动提出充公,彻底撇清关系,也堵住了日后可能有人说他“收受贿赂”的嘴。
行事果决,思虑周全,又不贪财。
确实是个可造之才。
李世民脸上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容,他摆了摆手。
“文爱卿有心了。不过,这既是倭国送与你的‘赔罪之礼’,朕若全数充公,倒显得朕不近人情了。”
他指了指其中一口看起来稍小些、装着奇珍异宝的箱子。
“这样吧,这一箱,你带回去。算是朕赏你的。你在冰灾中出力甚巨,升迁之赏还未及发放,这便一并算在里面了。”
“其余四箱,便依你所言,交由户部入库,登记造册,日后可用于赈灾或别项开支。”
文安愣了一下,连忙道:“陛下,臣……”
“不必推辞。”
李世民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这是你应得的。也是朕的赏赐。”
文安看着李世民那不容拒绝的眼神,知道再推辞便是矫情了,只得躬身道:“臣……谢陛下隆恩!”
“嗯,去吧。将作监和工部那边,你与段纶多费心。番邦学子之事,朕会着鸿胪寺重新拟个章程,不会让他们太过肆无忌惮。”李世民挥了挥手。
“臣,告退。”
文安再次行礼,然后退出侧殿。
那口被李世民指定的箱子,自有内侍安排力士,帮他抬出宫去,装上马车。
走出两仪殿,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文安却觉得心头一片清明。
有了皇帝的明确态度和支持,接下来对付那些番邦使臣,尤其是倭国和吐蕃,他就能更有底气,手段也能更灵活了。
至于那箱赏赐……文安回头看了一眼被抬着的箱子,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钱财珍宝,于他而言,够用即可。多了,反是累赘。
他更在意的,是皇帝那番话背后透露出的信息——陛下对番邦的警惕,已经被自己成功勾起。日后在技术封锁和防范上,朝廷层面的阻力,会小很多。
这就够了。
马车碾过长安城的街巷,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之中。
而两仪殿内,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后,看着地上剩下的四口大木箱,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倭国……吐蕃……这些使臣,得让百骑司,多加留意了。”
殿外,寒风呼啸,卷起檐角残存的冰屑,纷纷扬扬。
马车驶回永乐坊时,天色已经擦黑。
坊街上零星亮起灯火,在冬日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暖黄。
车轮碾过被盐水反复泼洒、已经不怎么结冰的路面,发出湿漉漉的轱辘声响。
文安坐在车厢里,靠着厢壁,闭着眼。
脑子里还回响着方才在两仪殿中,皇帝那几句看似平淡、实则分量极重的话。
“自行把握分寸……便宜行事……”
有了这道默许,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至于那口被赏赐回来的箱子……文安睁开眼,瞥了一眼车厢角落里那只黑漆木箱。
箱子不大,但挺沉,里面装的多半是在这个时代来说极为珍贵的琉璃等珍宝。
文安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第369章 问名
马车在自家门前停下。张旺跳下车辕,撩开车帘。
文安下车,对张旺道:“把箱子搬进去,直接收进库房。”
“是。”张旺应着,招呼听到动静从门房出来的李寿,两人合力将那口箱子从车上抬了下来。
箱子确实不轻,两人抬着都有些吃力。李寿忍不住低声道:“旺哥,这箱子里……”
“少打听。”张旺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郎君让收进库房,收进去就是了。不该问的别问。”
李寿连忙闭嘴,不再多言。
文安已经径直走进了院子。陆青宁迎上来,见他神色如常,心中稍安,低声道:“郎君,灶上温着饭菜,可要现在用?”
“嗯,端到书房吧。我还有些事要想。”文安说着,朝书房走去。
陆青宁应了声,转身去了厨房。
书房里,铁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文安在书案后坐下,却没什么心思吃饭。脑子里还在转着倭国送礼的事,还有皇帝的态度。
倭国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次送礼被自己直接捅到了皇帝面前,他们知道后肯定会不甘心。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是收敛一些,还是变本加厉?
还有朝中那些收了礼的人……
郑元璹吐血晕倒,暂时是闹不起来了。卢承庆、崔琰他们呢?会不会因此更加记恨自己?
文安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头疼。
这官当的,真是步步荆棘。想安安稳稳做点事,怎么就这么难?
陆青宁端着食盒进来,将几样简单但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在小几上。见文安眉头微锁,她轻声道:“郎君,先吃饭吧。”
文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饭菜滋味寻常,但热乎乎的,吃下去身上也暖和了些。张婶的厨艺越发好了。
吃完饭,陆青宁收拾了碗筷退下。
文安又独自坐了一会儿,看着跳跃的炉火,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太多也没用。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前几日从弘文馆借来的地理杂记,就着灯光翻看起来。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困乏,便吹灯歇下了。
一夜无话。
第二日,文安上门索要礼物,又进宫交给了皇帝的事情,不胫而走。
没收礼物的人,听闻此事,对文安又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崔琰等几家收了倭使礼物的人气的摔了不知道多少杯子。却也不得不学着文安,将倭国的礼物送进了皇宫。
不送就等着那些御史文官的弹劾吧,那些人平时可能会支持他们多点,但如果这样的机会,他们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彼其娘之,这厮太无耻了!”这是崔琰的骂声。
“竖子,岂有此理!”这是卢承庆的怒骂。
……
至于犬上三田耜听闻此事,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活了这么久,也是第一次碰到文安这样的人,在他看来,文安的行为完全是损人不利己。
犬上三田耜与藤原三郎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的无奈和无力。
这次倭国可谓花了大力气,势在必得,没想到就因为一个文安,让他们的计划破产了。
将作监依旧没什么要紧事。
文安处理完日常公务,看看时辰,刚过午时。他想起昨日与程咬金说起的婚事,心中一动。
这事,总得问清楚。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一套流程,他虽大概知道,但具体细节,尤其是如今他这个情况——孤身一人,再加个丫丫——该如何操办,还得请教过来人。
家里的那些人地位也不够,倒不是文安嫌弃,实在是这个时代,有这个时代的规矩。
程咬金既然揽了这事,自然要去找他问个明白。
想到这,文安便吩咐李林守着衙署,自己带着张旺,出了将作监,朝崇仁坊程咬金的宿国公府行去。
路上,文安想起昨日那箱赏赐,随口问张旺:“那箱子,收进库房了?”
“收了。”张旺点头。
文安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好东西不好东西,他不在意。那箱东西,他压根没打算动,就让它在那儿放着吧。
到了宿国公府,门房认得文安,连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程咬金那洪亮的嗓门就从里面传了出来:“文小子来了?快让他进来!正好!奉恭也在呢!”
奉恭?崔嘉?
文安脚步微顿。崔嘉也在?这倒是巧了。
他整了整衣袍,迈步进了府门。
程咬金已经迎到了前院,见到文安,咧开大嘴笑道:“文小子,来得正好!某正跟奉恭说起你呢!”
文安拱手:“程伯伯。”
抬眼看去,只见崔嘉也站在程咬金身侧,穿着一身浅青色常服,面色沉静,见到文安,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随即拱手见礼:“文监丞。”
“崔兄。”文安还礼。
三人一同进了正堂。堂内烧着地龙,暖和得很。程咬金招呼两人坐下,有仆役奉上热茶。
“文小子,你来得正好。”
程咬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大大咧咧地说道,“某正跟奉恭商量你跟他妹子的亲事呢。你既然来了,咱们就一块儿说道说道。”
文安看了崔嘉一眼。崔嘉垂着眼,端着茶盏,没说话,但耳朵似乎有些微红。
“小侄今日来,也正是想向程伯伯请教此事。”
文安开口道,语气坦然,“小侄已无长辈。这纳采问名诸般礼节,该如何操办,实在不甚明了,还请程伯伯指点。”
程咬金哈哈一笑,摆手道:“这有什么不明了的?有某在,还能让你抓瞎不成?”
他放下茶盏,掰着手指头,开始说道:“这婚嫁六礼,第一是纳采,就是请媒人上门提亲。这个简单,某让你婶婶出面,请一位有体面的夫人做媒,去崔家走一趟便是。”
“第二是问名,就是问清楚女方姓名、生辰八字,拿去合婚。这个更简单,奉恭在这儿,俗话说长兄如父,崔懋他们不暂时不在,你直接问奉恭便是。”
崔嘉闻言,抬起头,看了文安一眼,不等文安开口,便低声道:“舍妹名佳,小字嘉仪。生辰是前隋大业八年,七月初三,卯时生。”
第370章 昆仑奴
大业八年,七月初三……文安心中默算,那崔佳今年应该是十五岁?虚岁十六?果然……还是个孩子。
他心中那股荒谬感又冒了出来,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记下了。”
程咬金接着道:“第三纳吉,就是合了八字,得了吉兆,再去告诉女方家。这个也简单,丫丫不是拜了袁道长为师吗,你去一趟玄都观,拜访一下袁天罡就行了!”
文安点点头,他本想着以后都尽量少与袁天罡打交道,没想到还是要求他。
“第四纳征,就是送聘礼。这个……”
程咬金摸了摸下巴,看向文安,“文小子,你如今虽家底丰厚,但也不必太过铺张。按规矩来就行,某替你操办,保管既体面,又不逾制。”
“第五请期,就是定下婚期。这个得等奉恭父母到了长安再说。”程咬金看向崔嘉,“奉恭,你爹娘什么时候能到?”
崔嘉连忙道:“家父家母已在路上,年前应能抵达长安。”
“那就好。”
程咬金点头,“等他们到了,咱们再聚一起,商量个吉利日子。”
“最后是亲迎,就是迎娶过门。这个还早,到时候再说。”
他一口气说完,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怎么样,清楚了吧?”
文安点头:“清楚了,多谢程伯伯费心。”
程咬金摆摆手:“自家人,客气什么。”他又看向崔嘉,笑道:“奉恭,你呢?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崔嘉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姑父安排得周全,小侄并无异议。只是……”
他看向文安,眼神复杂:“此事,终究需家父家母首肯。不过二老向来疼爱舍妹,只要舍妹心意已决,想来……应不会反对。”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崔嘉的父母是庶出,在清河崔氏本家不算得势,对儿女的婚事,或许没那么多的门户之见。只要崔佳自己喜欢,他们多半会同意。
更何况,文安如今的身份……前周皇室后裔(崔嘉已经在程咬金处得知),陛下看重的新贵,县子爵位,将作监监丞。
从门第上说,双方是良配。从文安的前途来说,也是良配。
崔嘉心中百味杂陈。
他初识文安,是那天从程府回来的路上,还与文安闹了个误会。后来,曲江宴,文安的那篇《流觞亭序》一出,崔嘉对文安的才情佩服得无以复加。
再后来见得次数多了,甚至与文安共事过一些时日,知道文安外冷心热。妹妹嫁给文安,也算良配。最关键的是,妹妹对文安已心有所属。
如今到了这一步,他作为兄长,也只能尽力促成。好在看程咬金的态度,以及文安方才请教婚仪时的认真模样,对这门亲事也是重视的。
这让他心中稍安。
文安听了崔嘉的话,点了点头:“崔兄放心,文某虽不才,但既应下婚事,自会善待嘉仪。”
话说得平淡,但态度是端正的。
崔嘉看了文安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程咬金见状,哈哈一笑:“这就对了!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等崔老弟夫妇到了,咱们就把日子定下来!争取明年开春就把喜事办了!”
他又对文安道:“文小子,纳征的礼单,某这两日就拟出来,你过目一下。有什么要添减的,尽管说。”
文安拱手:“全凭程伯伯做主。”
事情谈得差不多了,文安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程咬金挽留道:“急什么?留下吃了饭再走!某让厨下整治些好菜,咱们爷几个喝几杯!”
文安摇头:“不了,程伯伯。小侄还得去西市转转,采买些纳征用的物事。虽说程伯伯操办,但有些东西,小侄想亲自去看看。”
这倒是实话。他虽然把事情托付给了程咬金,但自己总得尽点心。
至少,去西市看看,买些像样的东西,也算是个态度。
程咬金听了,也不再强留,点头道:“那也行。你去看看也好,有什么合心意的,直接买下,回头某让人一并送去崔家。”
“小侄明白。”
文安又对崔嘉拱手:“崔兄,文某先行一步。”
崔嘉起身还礼:“文监丞慢走。”
离开宿国公府,文安带着张旺,翻身上马,朝西市方向行去。
长安城经过几日清理,主要道路已恢复通畅。东西两市也重新开市,虽然客流不比往日,但总算有了些生气。
西市里,各色店铺陆续开门营业。绸缎庄、金银铺、香料行、杂货肆……招牌在寒风中微微晃动。街上行人不多,大多缩着脖子,行色匆匆。
文安下了马,让张旺牵着,自己步行在街道上,慢慢看着。
他对纳征该买什么,其实没什么概念。前世没结过婚,这一世更是一头雾水。只能凭着模糊的印象,挑些看起来贵重、喜庆的东西。
走进一家绸缎庄,掌柜见文安气度不凡,连忙迎上来。
文安挑了几匹上好的蜀锦、越罗,颜色都是正红、茜色、石榴红这些喜庆的。又选了些轻软的绫纱,想来女子做衣裙用得着。
付了钱,让掌柜包好,交给张旺拿着。
又去了金银铺,挑了一对赤金镯子,一支镶红宝石的金步摇,还有几样做工精巧的钗环。这些东西,他不懂好坏,只拣成色足、样子大方地买。
零零碎碎买了一些,张旺手里已经提了好几个包裹。
文安看看差不多了,便准备打道回府。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路过一处拐角时,文安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拐角那边,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场地,平日里多是些卖苦力、牙人聚集的地方。此刻,那里围了一小圈人,对着中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文安本不想凑热闹,但目光随意一扫,忽然定住了。
他看到了几个皮肤黝黑、头发卷曲、穿着单薄破旧麻布衣服的人,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旁边站着一个穿着厚实皮袄、手里拎着鞭子的中年汉子,正唾沫横飞地对围观的几个人说着什么。
昆仑奴。
第371章 天大惊喜
文安脑海中闪过这个词。
他之前听尉迟宝林、程处默他们提起过。
说如今长安城的世家子弟,时兴养“昆仑奴”和“新罗婢”。昆仑奴力气大,性子憨,干活卖力;新罗婢乖巧温顺,伺候人周到。没有这两样,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顶级豪门。
尉迟宝林他们还抱怨过,说有些世家子故意在他们面前炫耀,惹得他们心里痒痒,也想要。
文安当时听了,只是笑笑,没往心里去。
他对蓄奴这种事,本能地有些反感。人不是货物,怎么能买卖?虽然文安对黑的东西不感冒,却也做不出蓄奴这种事。
此刻亲眼看到,心中那股不适感更强烈了。
那几个昆仑奴,看起来年纪都不大,最大的那个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他们低着头,不敢看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还能看到一些新旧交错的鞭痕。
那个拎着鞭子的牙人,还在卖力地吆喝:“……瞧瞧这身板!多结实!买回去看家护院、干粗活,最合适不过!价钱好商量!”
围观的几个人,有的摇头走开,有的还在打量,低声议论。
文安皱了皱眉,不想多看,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其中一个昆仑奴的腰间,忽然顿住了。
那昆仑奴腰间,用一根粗糙的麻绳,挂着一串东西。
那东西约莫拳头大小,椭圆形,表皮是暗红色的,沾满了污垢,还有几处破损,露出里面浅黄色的瓤。
文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红薯?
怎么可能!
文安心脏骤跳,脑子里“嗡”的一声。
红薯!原产地美洲!
要等到明朝中后期,才由吕宋(菲律宾)传入中国!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唐朝贞观年间!而且还是在一个昆仑奴身上!
他死死盯着那串东西,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挪,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张旺见文安忽然停下,盯着那群昆仑奴看,心中疑惑,低声道:“郎君?”
文安没理他,只是盯着那串东西,越看越觉得像。
表皮颜色、形状、大小……都和记忆中的红薯极其相似。虽然沾满污垢,还有破损,但基本特征没错。
可……这怎么可能?
文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是别的什么类似的东西?比如……山药?芋头?
不对。
山药和芋头,他也熟悉。
不是这个形状,也不是这个颜色。
难道是……这个时代,亚洲某个地方也有类似红薯的作物?
文安心中惊疑不定,但那股强烈的、想要确认的冲动,驱使着他,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张旺见状,连忙跟上。
文安走到人群外围。那个牙人见又有人来,而且看衣着气度不像寻常百姓,连忙堆起笑脸,迎了上来。
“这位郎君,可是想看看昆仑奴?您瞧这几个,都是新到的,身子骨结实,干活一把好手……”
文安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串挂在昆仑奴腰间的东西上。
“那是什么?”
文安指了指,声音有些干涩。
牙人一愣,顺着文安指的方向看去,看到那串脏兮兮的东西,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哦,您说那个啊。”
牙人撇了撇嘴,“是这昆仑奴自己带来的,说是他们那儿的吃食。脏得很,一股怪味。小的让他扔了,他死活不肯,就挂着,当个念想似的。”
他转向文安,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郎君,您别管那脏东西。您看看这几个奴,都是好货色……”
文安没理会他推销,只是盯着那串东西,沉声道:“把那东西取来,我看看。”
牙人又是一愣,看了看文安,又看了看那串脏东西,心中嘀咕:这位郎君什么癖好?不看昆仑奴奴,看那脏玩意儿?
但他不敢怠慢,连忙走到那昆仑奴跟前,伸手就去扯那串东西。
那昆仑奴似乎极为珍视这东西,见牙人来夺,下意识地伸手护住,嘴里发出含糊的、焦急的呜咽声。
“啪!”
牙人抬手就是一鞭子,抽在那昆仑奴护着东西的手臂上。
麻布衣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底下黝黑的皮肤上,立刻出现一道红痕。
那昆仑奴痛得一缩,手松了。牙人趁机一把将那串东西扯了下来。
“不识抬举的东西!”
牙人骂了一句,转身,小跑着回到文安面前,双手将那串东西递上,脸上堆着谄媚的笑:“郎君,您看。”
文安看着牙人那副嘴脸,又看看那昆仑奴缩在墙角、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中一阵厌恶。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接过了那串东西。
东西入手,沉甸甸的。
表皮粗糙,沾满了黑褐色的污垢,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汗味、尘土和某种植物腐败气息的腥臭气。
文安强忍着不适,仔细端详。
大小、形状、颜色……越看,越像红薯。
他抬头,看向那个牙人,问道:“这东西,是这昆仑奴从哪儿带来的?”
牙人连忙道:“回郎君,这黑奴是从天竺那边贩过来的。具体是哪儿,小的也不清楚。他们那地方,稀奇古怪的东西多。”
天竺?印度?
文安眉头紧锁。
印度怎么会有红薯?红薯的原产地,明明是美洲啊!
难道……这个时代,红薯已经通过某种未知的途径,传到了印度?又由这个昆仑奴带到了长安?
这……这太不可思议了。
但手中的触感、形状,又实实在在地告诉他,这极有可能就是红薯。
文安心中激动起来。
如果这真是红薯……那意味着什么?
红薯,高产作物!耐旱,适应性强,对土壤要求不高!亩产可达数千斤!是救荒的利器!
在大唐这个农业技术相对落后、粮食产量低下的时代,红薯的出现,简直可以说是革命性的!
若能推广种植,不知能养活多少人!能减少多少饥荒!
文安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能百分百确定。
他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把小匕首,小心地切开了其中一个块茎的顶部。
表皮之下,露出了浅黄色、质地紧密的瓤。切面很快渗出乳白色的汁液。
文安用手指沾了一点汁液,放到鼻端闻了闻。又用匕首尖,挑了一点点瓤,送到嘴里。
味道……涩中带点微甜,还有一股生淀粉的味道。
没错!就是红薯!生红薯的味道!
文安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
真是红薯!
虽然和后世经过多年选育的品种有些差异——个头小了些,表皮颜色更深,淀粉含量似乎更高——但确确实实是红薯!
(注:红薯属于旋花科番薯属,此前化石证据显示,“红薯家族”植物可能在3500万年前起源于北美洲。
但近年美丽国某大学等机构研究人员在阿三那边找到了5700万年前的一些旋花科番薯叶片化石。
5700万年前,地球上的大陆分布与今天不同,红薯起源地属于当时的东冈瓦纳大陆,这个地方现在属于亚洲,更准确地来说属于阿三半岛。
笔者在此设定红薯被来自三哥家的昆仑奴带来。当然,笔者不是要否定现有的认知,只是做了一个设想,毕竟地球是圆的,世界也是一个大大的草台班子。
博君一乐,不值一哂,望知。)
第372章 妥善保存
“郎……郎君!”
旁边的张旺惊呼一声,声音都变了调,“您……您怎么吃这个!脏啊!”
周围围观的人,也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这郎君……怎么生吃那脏东西?”
“莫不是疯了?”
“看着挺体面一个人,怎么……”
文安却没理会周围的议论。他此刻心中,已经被巨大的惊喜和疑惑填满。
真的是红薯!在大唐贞观二年,长安西市,一个昆仑奴身上,发现了红薯!
这简直……简直像做梦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牙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这东西……还有吗?我是说,这昆仑奴身上,或者他来的地方,还有没有这种东西?”
牙人被他问得一愣,摇头道:“没了,就这一串。这黑奴当宝贝似的藏着,就这一串。”
文安心中一阵失望,但随即又释然。
有一串,已经足够了。只要有种,就能繁殖。
他看向手中这串红薯,大约有七八个,虽然个头不大,有些还有破损,但大部分看起来还算完整。应该能保存,能种植。
“这串东西,我要了。”文安对牙人道,“多少钱?”
牙人又是一愣,看了看文安手中的脏东西,又看了看文安,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脏玩意儿,也有人要?还要花钱买?
他眼珠转了转,试探着伸出两根手指:“这个……二百文?”
文安想也没想,对张旺道:“给他钱。”
张旺虽然满心疑惑,但不敢违逆,掏出钱袋,数了二百文钱,递给牙人。
牙人接过钱,脸上笑开了花。心中暗道:今天真是遇见傻子了!这脏东西,白送都没人要,居然真有人花二百文买!二百文,都够买半石糙米了!
他一边把钱揣进怀里,一边还不忘推销:“郎君,您看看这昆仑奴?力气大,听话,买回去干活……”
“不必了。”
文安打断他,将红薯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放入怀中。文安自是不知道牙人心中所想,就算知道了,也只会笑而不语。
他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墙角的昆仑奴。
那昆仑奴正眼巴巴地看着他——确切地说,是看着他怀中那包红薯,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和哀求?
文安心中一动。
这红薯,对那昆仑奴而言,恐怕不仅是食物,更是故乡的念想吧。
但此刻,文安顾不了那么多了。
红薯太重要了,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转身,对张旺道:“走,回家。”
两人快步离开西市,上了马,朝永乐坊疾驰而去。
回到家中,文安径直进了书房。他将那包红薯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上,解开手帕,仔细查看。
七八个红薯,大小不一,最大的约莫成人拳头大,最小的只有鸡蛋大小。
表皮多是暗红色,也有两个偏紫褐色。大多完整,只有两个有破损,露出里面浅黄色的瓤。
确实是红薯。虽然品种看起来比较原始,但绝对是红薯无疑。
文安坐在书案后,盯着这堆红薯,心中又是激动,又是疑惑。
激动的是,有了这东西,大唐的粮食问题,或许能找到一个突破口。
红薯的高产、耐旱、适应性强,是小麦、粟米这些传统作物无法比拟的。
若能推广开来,不知能救活多少饥民,能增加多少人口,能增强多少国力!
疑惑的是,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原产美洲的红薯,怎么会跑到天竺(印度)去?
又怎么会由一个昆仑奴带到长安?
是偶然吗?还是说,在这个时空,红薯的传播路径,与自己所知的历史完全不同?
文安百思不得其解。
但无论如何,东西已经在他手里了。接下来,是如何保存,如何繁殖。
现在是隆冬时节,天寒地冻,肯定不能直接种植。就算能种,他也没有温室大棚。
只能先储存起来,等来年开春,再想办法育苗、栽种。
怎么储存呢?
文安回忆了一会儿。
红薯怕冻,怕潮,储存温度最好在十到十五度,湿度不能太高。农村常见的方法是放地窖。
地窖……
文安眼睛一亮。
对,挖个地窖!地窖里温度相对恒定,湿度也合适,是储存红薯的好地方!
他这宅院,原本没有地窖。
不过现在需要,挖一个就是了。
想到就做。
文安立刻起身,走到门外,对候在廊下的张旺道:“去,把赵大宝、钱二牛他们都叫来。带上铁锹、镐头,到后院来。”
张旺一愣:“郎君,您这是……”
“挖地窖。”文安言简意赅。
“挖……挖地窖?”
张旺更懵了,“这大冬天的,挖地窖做什么?”
“别问,快去。”文安摆手。
张旺不敢再多问,连忙跑去前院叫人。
不多时,张旺、赵大宝、钱二牛,以及孙有才、李寿,都拿着工具,聚到了后院。
文安已经在后院选好了一个位置,在院墙的东南角,那里背风,地势稍高,不容易积水。
“就这儿,往下挖。”
文安指了指地面,“挖个地窖,不用太大,能容两三个人下去就行。深一些,至少一丈。”
赵大宝等人面面相觑,心中满是疑惑。
这大冷天的,郎君怎么突然要挖地窖?还要挖一丈深?这是要藏什么宝贝?
但他们不敢问,只得拿起工具,开始挖土。
冬天地冻,表层泥土冻得硬邦邦的,一镐头下去,只能砸出个白点。几人轮流上阵,费了老大力气,才挖开冻土层。
挖到下面,土质松软了些,进度也快了。
文安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挖。心中还在想着红薯的事。
七八个红薯,虽然不多,但好好保存,来年春天育苗,应该能育出不少薯苗。然后再栽种,秋天就能收获更多红薯。
如此循环,两三年内,就能有足够的种薯,开始小范围推广。
不过,推广之前,得先证明这东西确实高产,确实能吃。最好能先在自己的永业田上试种,成功了,再上报朝廷,由朝廷来推广。
话说李世民赏赐给自己的是永业田还是口分田来着。嗯,永业田,好像有两百亩了吧。
第373章 纳征礼单
文安以手扶额,他都忘记自己有田这回事了,这几年都没去看过一眼,恐怕都荒芜了。
开春得去看看。
文安心中飞快地规划着,眼中闪着光。
张旺一边挖土,一边偷偷看文安。
见文安盯着那刚挖出来的土坑,眼神发亮,脸上还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兴奋,心中更是嘀咕。
郎君这是怎么了?从西市回来,就有点不对劲。
买了那串脏兮兮的怪东西,回来就让人挖地窖……莫不是中邪了?
他想起之前听坊间老人说,有些邪祟会附在人身上,让人做出古怪的事情。心中不由有些发毛。
但看看文安神色虽然兴奋,但眼神清明,说话有条理,又不像是中邪的样子。
张旺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郎君让挖,那就挖吧。反正郎君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几人轮流挖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挖出了一个深约一丈、直径五六尺的土坑。
文安看了看,点点头:“行了,先这样。明天再弄些砖石来,把窖壁砌一下,做个台阶,盖上木板。今天就到这儿,都去歇着吧。”
张旺五人放下工具,抹了把汗。
虽然心中疑惑未解,但能休息总是好的。几人行礼退下。
文安独自站在地窖边,看着黑黝黝的窖口,心中充满了期待。
红薯……
有了这东西,大唐的粮食版图,或许真的要改写了。
他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天空。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
但文安心中,却仿佛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从西市回来,晚上,文安躺在火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七八个沾着泥污的红薯。
高产,耐旱,救荒……这几个词在他心里反复翻滚,像烧开的滚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前世关于红薯亩产数千斤的记忆,与这个时代一亩地收个两三百斤麦粟便是丰年的现实,形成了太过强烈的对比。
他几乎能看到,几年之后,关中平原、河东大地,乃至江南丘陵,成片的土地上爬满绿油油的红薯藤。
秋收时,一锄头下去,带起一嘟噜沉甸甸的块茎。农人脸上不再是青黄不接时的愁苦,而是实实在在的、撑满粮仓的喜悦。
有了足够的粮食,就能养活更多人口。
人口多了,国力自然强盛。边军也能吃得饱,扛得住冻,拉得开硬弓……
越想,心越热。
直到后半夜,那股子激动劲儿才慢慢平复下去。
热血不能当饭吃,事情得一步步来。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几块宝贝疙瘩妥善存好,熬过这个冬天。
地窖已经挖了,明天砌上砖,做好防潮,应该问题不大。
来年开春,先在自家永业田里试种。
自己现在有多少田地来着,嗯,好像是两百亩。
那两百亩地,自从赐下来,自己就没去看过一眼,估计早就荒得不成样子了。
得找个懂农事的老把式帮着打理……
想着想着,困意终于袭来。文安在暖融融的火炕上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第二日,文安处理完几件较为紧急的公务,便清闲下来。
元日快到了,各衙署都渐渐懈怠下来,除非是紧急军务或者皇帝特旨,否则大多是点个卯,处理些日常,便等着散值。
文安坐在公廨里,又批了几份无关痛痒的文书,去了一趟库房,看了看吴仓官新归拢的绝密档。
吴仓官做事一丝不苟,目录做得清晰,存放也稳妥,文安挑不出什么毛病,只嘱咐了几句防火防潮的老生常谈。
到了午时,他便起身下值。
刚走出衙署大门,就见到张旺牵马等在外面,旁边还站着程府的管家老胡。
老胡见文安出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双手递上一张折叠起来的素笺。
“文县子,我家阿郎让老奴将这个交给您。”
文安接过,展开一看,是一份列得密密麻麻的单子。抬头写着“纳征礼单”四个字,下面分门别类,罗列着各色物品。
帛锦类:蜀锦十匹,越罗十匹,吴绫十匹,轻容纱五匹,各色绢帛二十匹。
金银器类:赤金缠丝镯一对,镶红宝金步摇一支,累丝嵌珠金钗两对,银错金酒壶一对,银鎏金茶具一套。
玉器类:羊脂玉簪一对,青玉佩两方,碧玉扳指一枚。
其他杂项:上等龙涎香十两,南海珍珠一斛,各色干果蜜饯若干,酒百坛,羊二十头,豕十头……
林林总总,写满了两页纸。后面还附了大概的估价,总计约在八百贯上下。
文安看着这份礼单,眼皮跳了跳。
八百贯……按如今的市价,一斗米不过四五文钱,一匹绢也不过三四百文。八百贯,足够在长安买下一处不错的两进宅院,还能余下不少。
(注:按购买力来算,八百贯相当于现在的两三百万的购买力了。笔者查了一些资料,就这礼物,在当时的勋贵之家算是轻得了,咋舌。不过怎么说来着,有钱任性,文安不缺钱。)
程咬金这手笔,确实不小,既显了重视,又没过分僭越,算是中规中矩里透着实在的丰厚。
文安将礼单折好,收入怀中,对老胡拱手:“多谢胡伯,还请回去禀告程伯伯,礼单我看过了,并无异议,一切但凭程伯伯做主。所需钱帛,稍后我便让人送去府上。”
老胡应了声“是”,又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文安翻身上马,对张旺道:“去西市。”
既然程咬金已经把大头的聘礼包办了,他自己总得添置些心意。昨日买的那点绸缎首饰,显得单薄了。趁着午间有空,再去转转。
二人再次来到西市。
今日市面比昨日又热闹了些,年关将近,采买年货的人多了起来。各色店铺都将最好的货品摆了出来,伙计站在门口吆喝,招揽生意。
文安先去了昨日那家绸缎庄,又添了几匹颜色鲜亮、质地柔软的宋锦和缭绫。想着女子或许喜欢些精巧玩意儿,便拐进一家专卖海外奇珍的“胡肆”。
店里货物琳琅满目,有色彩斑斓的琉璃器,有造型奇特的犀角杯,有香气馥郁的香料,也有纹路瑰丽的珊瑚、玳瑁。
第374章 兄妹再见
文安对这些兴趣不大,目光扫过,最终停在一架小巧的螺钿镶嵌梳妆台上。
台子不大,做工却极精致,紫檀木的框架,上面用贝壳、玉石、金银丝镶嵌出繁复的花鸟图案,抽屉拉环是小小的金蝉,看着便觉精巧可爱。
“这个怎么卖?”文安指了指。
店家见有客问价,连忙堆笑:“郎君好眼力!这是岭南那边来的手艺,用的都是上好的紫檀和南洋珍珠贝,您看这镶嵌,这做工……一口价,八十贯!”
文安没还价,点了点头:“包起来。”
又挑了一面打磨得极光滑、照人清晰的铜镜,一块触手生温的暖玉手把件,一并让店家包了。
这铜镜于文安来说,算是差强人意了。
从胡肆出来,张旺手里又多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包裹。
文安看看日头,时间还早,想了想,又道:“去东市看看。”
东市毗邻皇城,多售高档货物,顾客也以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为主,货物比西市更精,价钱自然也更高。
两人骑马转到东市。这里街道更整洁,店铺也更气派,行人衣着光鲜,少有西市那种喧嚣嘈杂。
文安在一家颇有名气的文玩铺子前停下,进去挑了一方端砚,两支上好的狼毫笔,一块松烟墨。
又去乐器行,选了一张桐木制的、音色清越的七弦琴。
他记得崔佳擅诗书,通音律,送这些,应该比单纯的金银珠宝更合她心意。
采买完毕,已近申时。
张旺两手提满了东西,连马背上都搭了些。文安自己怀里也揣着那几件小巧的,二人满载而归。
回到永乐坊,文安让张旺把东西都搬进库房,与昨日买的那些放在一处。看着渐渐堆起来的各色物件,他心里才有了点“要成亲了”的实感。
有些恍惚,也有些……莫名的期待?
第三日中午下值,文安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对张旺道:“去玄都观。”
张旺应了一声,调转马头。
玄都观在崇业坊,离皇城不算远。
冬日午后,加之冻雨冰灾余威,香客不多,观内显得格外清静。
古柏森森,殿宇巍峨,只有偶尔走过的道士,步履轻盈,悄无声息。
文安于此,算是熟门熟路,径直朝观内深处、丫丫清修的院落走去。
刚到院门外,就听到里面传来清脆的、带着稚气的读书声。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是丫丫的声音。
文安脚步顿了一下,站在月亮门外,朝里望去。
院子里,几株耐寒的冬青还绿着。丫丫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浅灰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着,正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捧着一卷书,摇头晃脑地念着。
不过几个月不见,她好像长高了些。原本圆润的小脸清瘦了,下巴尖了些,眉眼间那股怯生生的、总带着点惶恐的神情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专注的神色。
阳光透过廊檐,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冬日的风穿过庭院,拂动她额前细碎的头发。
文安看着,心中那点因长久未见而生出的忐忑和疏离感,悄然散去了一些。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丫丫闻声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外的文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惊喜笑容。
“阿兄!”
她丢下书卷,从石凳上跳下来,像一只小雀儿一样,朝着文安飞奔过来。
跑到近前,却又下意识地刹住脚步,规规矩矩地站好,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文安,声音里满是欢喜:“阿兄,你怎么来了?”
文安伸手,想象以前那样揉揉她的脑袋,手伸到一半,看到她绾得整整齐齐的发髻,又顿住了,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来看看你。在观里……过得可好?”
“好!师父对丫丫很好,教丫丫认字,念经,还教丫丫打坐。”
丫丫用力点头,小嘴叭叭地说起来,“青安哥哥和张旺大哥隔几日就会给丫丫送好吃的来,还有新衣裳。青宁姐姐上次来,还给丫丫带了她亲手做的桂花糕,可香了,还有张婶……”
她拉着文安的衣袖,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观里的生活。
哪个师兄对她好,哪只观里养的猫儿最近生了崽,她早上跟着师姐们做早课,午后习字诵经,晚上打坐静心……
琐碎,平淡,却透着一种安宁的气息。
文安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她脸上仔细打量。
眉宇间,曾经那种沉郁的、仿佛化不开的阴霾,确实不见了。
眼神清澈,说话时带着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雀跃和生机。
看来,离开自己身边,来到这玄都观,对她而言,未必是坏事。
至少,她不用再整天提心吊胆,害怕自己那莫须有的“命格”会“克”到谁。
袁天罡那老道士……倒也不算全无用处。
两人在廊下坐下。丫丫献宝似的跑去屋里,端出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几块看起来有些粗糙的米糕。
“阿兄,你尝尝!这是丫丫跟着厨房的师兄学着做的!虽然……虽然样子不好看,但味道还是可以的!”
她眼巴巴地看着文安,带着点小骄傲,又有点紧张。
文安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米糕确实粗糙,糖也放得少了些,有些干噎。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咽下去,说了句:“不错。”
丫丫立刻笑弯了眼睛。
聊了一会儿观里的琐事,文安想了想,还是开口道:“丫丫,阿兄……可能要成亲了。”
丫丫正在低头摆弄衣角,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成亲?阿兄要娶新娘子了吗?”
“嗯。”文安点点头,“是清河崔氏的一位姑娘,叫崔佳。你……应该见过的。”
“崔佳姐姐?”
丫丫歪着头,回忆了一下,随即眼睛更亮了,“是元夜那天,女扮男装与阿兄比试诗词的那个姐姐吗?”她后来听张婶说过。
她一下子兴奋起来,抓住文安的手臂摇晃:“阿兄要娶崔佳姐姐?太好了!阿兄,你什么时候娶她过门?丫丫要去!丫丫要给阿兄准备礼物!”
第375章 约定请教
看着丫丫比自己还兴奋的样子,文安心中最后那点隔阂,也烟消云散了。
他笑了笑,语气温和:“日子还没定,大概在明年开春。礼物……你好好跟着袁道长学本事,就是给阿兄最好的礼物了。”
“那不行!”
丫丫小脸一板,很认真地说,“丫丫要自己给阿兄和阿嫂准备礼物!嗯……丫丫去求师父,让师父帮丫丫画一道平安符!保佑阿兄和嫂子平平安安,白头偕老!”
还没进门,丫丫就已经嫂子嫂子的叫上了,让文安一阵无语。
文安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点点头:“好,那阿兄就等着你的平安符。”
兄妹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丫丫问文安最近忙不忙,有没有好好吃饭,絮絮叨叨,像个真正的小管家婆。文安一一答了,耐心比平日多了许多。
看了看天色,两兄妹聊得差不多了,文安便站起身。
“丫丫,阿兄还有些事,要去寻袁道长。你好好待在观里,听师父的话。”
丫丫虽然不舍,但还是懂事地点点头:“嗯!阿兄你去忙吧。”
“嗯。”
文安又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出小院。
走出几步,回头看去,丫丫还站在廊下,朝他用力挥手,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文安也朝她挥了挥手,心中那块关于丫丫的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袁天罡这老道,别的本事不说,开解小孩子心结、调理心神,倒是有一手。
离开女冠清修的院落,文安没有立刻去云房,而是拐了个弯,朝着孙思邈平日炼丹制药的丹房走去。
刚到丹房外,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混合着草药和炭火的味道。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捣药的声音。
文安敲了敲门。
“进来。”
孙思邈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不耐烦,似乎正忙。
文安推门进去。
孙思邈正背对着门,在一个石臼里用力捣着什么,满头灰白头发随着动作一颤一颤。
丹房里乱七八糟,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地上堆着些晒干的草药,中间那个丹炉倒是熄了火,冷冷清清。
“孙神医。”文安拱手。
孙思邈闻声转过头,见是文安,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放下手里的药杵,拍了拍手上的药渣。
“文小子?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他很是热情,拉着文安在屋里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胡凳上坐下,自己则拖了个蒲团过来,坐在对面,眼睛发亮地看着文安。
“你小子来得正好!老夫前几日琢磨你那‘细菌’之说,又有几个疑问……”
文安头皮一麻,连忙打断他:“孙神医,小子今日来,是有别的事。”
“哦?何事?”
孙思邈捋了捋胡子,有些意犹未尽。
“小子……不日将要成亲了。”
文安道,“今日来玄都观,一是看望舍妹,二是……想请袁道长合一下八字。”
“成亲?好事啊!”
孙思邈哈哈一笑,上下打量了文安几眼,“是哪家的姑娘?能看上你小子,眼光不错!”
“是清河崔氏之女。”文安简单答道。
“崔氏女?嗯,不错。”孙思邈点点头,在他老人家心里,平头百姓与高门大族并无区别。
随即又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不过,你来找袁师弟合八字?你们俩……上次不是闹得挺不愉快吗?”
文安苦笑一下,没接这话茬,只是道:“毕竟是终身大事,该走的礼数总要走到。另外……小子过些时日,或许要随军北征。”
孙思邈脸上的笑容敛去了些,眉头微皱:“北征?突厥?”
“是。”
将这事说给孙思邈听,倒是不担心会泄密。
文安点头,“具体时日未定,但想来不会太久了。届时小子可能在军中负责伤患救治之事。有些关于外伤处置、急救方面的疑问,想向孙神医请教。届时还请孙神医不吝赐教!”
这是他的真实想法。
战场上刀剑无眼,外伤感染是致死的主要原因。
他那些来自后世的、关于清创、缝合、消毒的粗浅知识,若能结合孙思邈这个时代顶级的医术和经验,或许能琢磨出更有效的战场急救法子。
孙思邈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北征……确实是大事。你有此心,是好事。关于外伤救治,老夫这些年也颇有些心得。”
“这样,等你婚事忙过,随时可来寻老夫。你我好好探讨一番。”
“多谢孙神医!”文安郑重拱手。
“谢什么,治病救人,本是医者本分。”
孙思邈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行了,你不是还要去找袁师弟吗?快去吧。”
文安起身告辞。孙思邈将他送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成了亲,记得带新妇来给老夫看看!”
“一定。”
离开丹房,文安深吸一口气,朝着玄都观最深处、那处独立的“云房”小院走去。
脚步比刚才沉重了些。
上次在这里,他与袁天罡大吵一架,骂得极为难听,几乎是指着鼻子骂“老杂毛”“老神棍”。
如今却要低声下气来求他合八字……想想就觉得别扭。
但没法子。
这个时代,婚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要“问名纳吉”,合八字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他自己不信这套,可崔家信,世人信。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喜恶,就让崔佳被人指指点点,说这桩婚事“不吉”。
走到云房院外,院门依旧虚掩。
文安站在门口,停顿了几息,才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袁天罡那平淡无奇、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进来。”
文安推门进去。
院子里景象与上次来时并无二致。老松寂寂,石桌空空。云房门扉紧闭。
文安走到门前,再次敲门。
“袁道长,文安求见。”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拉开。
袁天罡站在门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发用木簪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淡地看着文安。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有些微妙地凝滞。
上次闹得太难看,此刻再见,难免尴尬。
第376章 问吉
袁天罡没说话,也没让开,只是那么看着文安,似乎在等他先开口。
文安心中叹了口气,拱了拱手:“袁道长。”
袁天罡这才微微侧身,淡淡道:“文县子稀客,请进。”
文安迈步进去。
室内陈设也依旧,画像,供桌,香炉,蒲团。檀香的味道混合着陈旧的木料气息,弥漫在有些昏暗的光线里。
袁天罡走到供桌旁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眼,仿佛入定。既没让文安坐,也没问他的来意,就那么晾着他。
文安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袁天罡那副闭目养神、拒人千里的样子,胸中那股憋闷的火气又有点往上蹿。
这老道,摆什么架子!
但想到今日是来求人的,他只得强行压下火气,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和:“袁道长,文某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一事相求。”
袁天罡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文安忍着气,继续道:“文某不日将要成婚,女家是清河崔氏。按礼,需合八字,问吉凶。文某……想请道长,代为推算一番。”
袁天罡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在文安脸上扫过,依旧没什么表情,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哦?那要恭喜文县子了。”
恭喜?这语气可听不出半点恭喜的意思。
文安见他这副态度,真想扭头就走。
合个八字而已,长安城里会算这个的又不止你袁天罡一个!我去找个靠谱的算命先生,难道不行?
但转念一想,寻常算命先生,分量不够。袁天罡是天下闻名的相术大家,他批的“吉”,说服力完全不同。
为了婚事顺利,也为了崔家的面子,只能忍了。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片,上前两步,放到袁天罡身前的蒲团边。
“这是女方的生辰八字,以及……文某的。”
他哪有什么具体的生辰八字,只用自己定的生日。是文安那晚在自家院中割舍前尘的日子,尉迟宝林、程处默等人都在。
——七月初五。
年份按大业六年算的。
反正他这身体的原主估计自己都搞不清具体年纪,他更不知道。
袁天罡瞥了一眼地上的纸片,没动,只是淡淡道:“文县子倒是信得过贫道。”
这话听着更像讽刺。
文安扯了扯嘴角,挤出一句算不上软话的软话:“道长相术通玄,天下皆知。文某……自是信得过的。”
袁天罡这才伸手,拈起那张纸片,展开。
纸上写着两行字。一行是崔佳的生辰:大业八年七月初三卯时。另一行是文安的:大业六年七月初五(具体时辰不详)。
袁天罡看着那两行字,心中也是无语。
这文安,求人办事,没个好脸色也就罢了,连自己的生辰都说得这般含糊。
大业六年七月初五?还“具体时辰不详”?这让人怎么合?天下间有多少达官贵人想求自己一卦而不可得,偏这小子,态度恶劣,资料不全,还一副“你爱算不算”的架势。
若非……若非丫丫那孩子如今拜在自己门下,性情乖巧,甚得他心,而自己当初那番话也确实给那孩子造成了心结,算是欠了份因果……袁天罡真想将这张纸片直接扔回去。
罢了。
他心中暗叹一声,看在丫丫的份上,不跟这小子一般见识。
袁天罡收敛心神,目光落在纸片上的八字上,左手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掐算起来,嘴唇微动,念念有词。
文安站在一旁,看着袁天罡那副神神叨叨的样子,心中不以为然,但面上还得维持着平静。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袁天罡手指停了下来,睁开眼,又看了看纸片,缓缓开口。
“女方八字,乙丑年、壬申月、辛卯日、辛卯时。金旺,木相,水休,火囚,土死。日主辛金,生于申月,得令,身旺。性情外柔内刚,聪慧敏达,然金多肃杀,稍欠温婉,易有孤高之嫌。”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文安:“男方八字……甲子年、壬申月、丙午日,时辰不详。火弱,土死,金相,水旺,木休。日主丙火,生于申月,失令,身弱。性情外显张扬,内里……多有计较,然丙火为太阳之火,有照拂万物之德,亦非全然薄情。”
文安听着,心中嗤笑。
套话,都是套话。
什么外柔内刚,外显张扬,放在大多数人身上都能套个七八成。这老神棍,也就这点唬人的本事。
袁天罡似乎没注意到文安眼中的不以为然,继续道:“女命辛金,男命丙火。丙辛相合,为威制之合。”
“主夫妻间或有争执,然若能互相包容,亦能成就。女方金旺,男方火弱,火炼真金,反能成就。只是……”
他微微皱眉:“女方八字双卯,夫宫伏吟,略有妨害。男方八字身弱,恐难长久承受金气冲克……”
文安听得不耐烦了,直接问道:“道长,吉凶到底如何?这婚事,是吉是凶?”
袁天罡被打断,看了文安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也没发作,只是淡淡道:“虽有小碍,然丙辛相合,根基未损。此乃中上之姻缘,可称……佳偶天成。”
说罢,他取过旁边的笔墨,在纸片空白处批了四个字:佳偶天成。
又将纸片递还给文安。
文安接过,看了一眼那四个字,心中松了口气。
不管袁天罡前面说了多少云山雾罩的话,有这四个字,就够了。拿去给崔家看,给程咬金看,都算有了交代。
“多谢道长。”
文安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将纸片折好,收回怀中,转身就朝门外走。
袁天罡看着他毫不留恋、得了结果就走的背影,胸口那股闷气终于压不住了。
这小子!当真无礼至极!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合完了八字,连句像样的客套话都没有,抬腿就走?把他袁天罡当什么了?街边摆摊算命测字的江湖骗子吗?
他气得胡子都微微翘了起来,盯着文安的背影,恨不得抄起旁边的拂尘给他一下。
文安却似毫无所觉,快步走到院门口,伸手就要拉门。
第377章 三十九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板时,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整个人僵在那里,维持着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袁天罡在屋里看着,心中冷笑:怎么?良心发现了?知道回来道个谢了?
却见文安在门口站了足有十几息,然后,缓缓转过身,又走了回来。
袁天罡端坐蒲团上,眼皮微抬,准备等文安开口道歉或者说两句软话时,好好拿捏他一番,出出胸中这口恶气。
然而,文安走到他面前,却没提合八字的事,也没说道歉的话,而是看着他,眼神有些古怪,语气也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
“袁道长,”文安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袁天罡心头莫名一跳,“你与李道长所推之《推背图》……如今,想必已完成了吧?”
袁天罡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文安,脸上那点故意摆出来的冷淡和怒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悚然!
又是《推背图》!
上次文安无意间提及此名,就已让他和李淳风骇然失色,那属于绝密中的绝密!
事后他们反复推敲,始终想不通文安是如何得知的。最终只能归结于此子身上或许有他们无法窥测的天大秘密,或者……真是某种不可思议的巧合。
可如今,文安再次提起!而且,听他的语气……
“不知二位道长,”文安看着袁天罡骤变的脸色,继续问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对其中第三十九象,作何解释?”
“轰——!”
袁天罡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声惊雷!
他猛地从蒲团上站起,动作之剧烈,带倒了旁边的笔架,几支毛笔“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但他浑然未觉,只是瞪大了眼睛,如同见鬼一般死死瞪着文安,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颤抖。
“你……你……”
他“你”了半天,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第三十九象!
《推背图》共六十象,对应千年国运。
他与李淳风呕心沥血,如今也不过堪堪推演出四十象,后面的还只是模糊的雏形。
而第三十九象,正是他们不久前才大致推演完毕、尚未来得及仔细诠释的一象!
其谶曰:鸟无足,山有月。旭初升,人都哭。
颂曰:十二月中气不和,南山有雀北山罗。一朝听得金鸡叫,大海沉沉日已过。
此象晦涩难明,他与李淳风反复参详,也只隐约觉得似乎关乎海外岛国,有兵戈之象,但具体指向何处、何时,尚无定论。
可文安……文安他怎么可能知道?不仅知道《推背图》,还能精准地说出“第三十九象”!
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袁天罡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看着文安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探究。
这小子……到底是人是鬼?难道他真能未卜先知?还是说……他与这《推背图》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文安看着袁天罡这副震惊到失态的模样,心中却是一片冷静。
他当然知道《推背图》第三十九象。
后世普遍认为,这一象预言的是倭国侵华。
虽然具体解释各有不同,但“鸟无足,山有月”被解为“岛”字(鸟无足即鸟去掉下面四点,像“岛”的上半部;山有月即“岛”的下半部“山”中间加“月”,似“嶋”或“岛”的变形),“旭初升”指倭国,“人都哭”指战乱惨状。
他不懂玄学,也不会解卦。但他知道结果。
如今倭国遣唐使就在长安,上蹿下跳,千方百计想窃取大唐技艺。其狼子野心,已然可见。
若能将这《推背图》第三十九象,与倭国联系起来,由袁天罡或者李淳风这个级别的“玄学权威”,去对李世民稍微“点拨”那么一两句……
在这个普遍相信天命、谶纬的时代,尤其是帝王,对关乎国运的预言极为重视。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暗示,也足以在李世民心中埋下一根刺,加深他对倭国的警惕和防备。
这比他自己在朝堂上喊破喉咙说“倭国其心可诛”,要有力得多。君不闻,后来李君羡之事乎。
文安迎着袁天罡惊疑不定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仿佛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道长不必惊疑。文某并非鬼神,亦无窥探天机之能。”
他顿了顿,“只是……偶然得知此象,心有所感。觉其‘鸟无足,山有月’之象,与东方海外某岛国,颇有暗合之处。”
“而‘旭初升,人都哭’之谶……闻听倭国以日出之地自居,其贵族皇室之旗亦有旭日之形。心中不安,故有此一问。”
他看向袁天罡,眼神深邃:“道长精研天机,参悟玄理。对此象之真意,想必……已有眉目了吧?”
袁天罡听着文安的话,心中的惊骇慢慢被一种更深沉的震撼所取代。
文安这番话,看似解释,实则……更像是一种提示!一种将模糊的卦象与具体人事联系起来的提示!
“鸟无足,山有月”……岛国?
“旭初升”……倭国自居日出之地,其旗帜……
袁天罡脑中飞快地转动着,那些原本晦涩难明的卦辞谶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迷雾,显露出狰狞的一角。
难道……这第三十九象,果真应在那海外倭国之上?那“人都哭”……指的是中土百姓?倭国将来会兴起兵戈,祸乱华夏?
这个念头一起,袁天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若果真如此……那如今倭国使臣在长安的种种作为,其孜孜以求大唐技艺的迫切……其背后所图,恐怕远非“仰慕华风”那么简单!
倭国学子在长安种种,就连袁天罡略有耳闻。
他再次看向文安,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无礼小辈的眼神,而是充满了探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疑。
此子,究竟知道多少?
他稳了稳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蒲团上,只是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文县子……”
第378章 事了拂衣去
袁天罡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此事……关系重大,不可妄言。贫道与李师弟,尚在参详之中。”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但态度,已然说明了一切。
文安点了点头,也不深究。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文某明白。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道长之耳。文某只是觉得,天象示警,不可不察。尤其如今……番邦使臣云集长安,所求者众。”
他意有所指地说完,对着袁天罡拱了拱手。
“八字已合,文某告辞。今日叨扰道长了。”
这一次,他转身离开,袁天罡没有再生气。
只是目光复杂地、久久地注视着文安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
院内,老松无声,寒风穿过枝桠,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袁天罡独自坐在蒲团上,良久未动。
他看着面前空荡荡的院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文安方才的话,以及《推背图》第三十九象那晦涩的谶语。
许久,他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低声自语,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倭国……旭日……兵戈……难道,真应在此处?”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遥远海外的那个岛国,眼神深沉如夜。
看来,是时候进宫一趟,与陛下……好好谈一谈了。
从云房出来,冬日的天光已经有些暗淡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寒风刮过庭院,带着刺骨的凉意。
文安在廊下站了片刻,让那股子因袁天罡而起的心绪渐渐平复下去。
该做的,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
他转身,又朝着丫丫清修的小院走去。
走到院门外,里面已经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从窗纸透出来,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文安敲了敲门。
“阿兄?”丫丫的声音很快响起,带着点雀跃。
门开了,丫丫站在门内,身上已经加了件厚实的棉袄,小脸被屋里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阿兄和师父说完话了?”
“说完了。”
文安点点头,看着她,“天不早了,阿兄该回去了。”
丫丫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些,眼中流露出不舍。但她没像小时候那样扯着袖子不让走,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些:“嗯……阿兄路上小心。”
文安看着她这副懂事的样子,心中微软。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丫丫一直送到院门边,小手抓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着他,脸上笑着,眼圈却有点红。
“阿兄,元日……你会来接我回家吗?”她声音有些忐忑。
文安点头,笑了笑:“傻丫头,阿兄当然会来接你回家过节。”
丫丫用力点头,笑容大了些:“那我等阿兄!阿兄路上慢些,天冷。”
“知道了,进去吧,外头风大。”文安朝她摆了摆手。
丫丫这才松开手,慢慢退进院里,却还扒着门框,露出半张小脸,直到文安转身走了,才缩回去。
文安沿着来路往外走,道观里越发安静了。
暮色从殿宇檐角漫上来,将青灰色的砖石染成一片暗沉。只有几处殿堂里透出昏黄的灯火,在寒风里微微晃着。
张旺牵着马等在观门外,见文安出来,连忙将马鞭递上。
从玄都观出来,已是傍晚时分。
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风刮得更紧了,带着冰碴子,抽在人脸上生疼。
文安裹紧披风,翻身上马。张旺跟在他身后,主仆二人沿着清扫干净的坊街,朝永乐坊行去。
崇业坊与永乐坊只隔着一坊之地,骑马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马蹄踏在湿冷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坊街两侧,已有零星的灯火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透着冬日里难得的暖意。
方才与丫丫告别时,小丫头拉着他的衣袖,眼睛红红的,虽没哭,但那副强忍着不舍、又故作懂事的样子,看得他心里也有些发酸。
“阿兄,成了亲……还会常来看丫丫吗?”她仰着小脸,小声问。
“会。”文安揉了揉她的脑袋,“等天气暖和些,接你回家住几日。”
丫丫这才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阿兄说话要算话!”
……
文安心里叹了口气。
丫丫对他的依赖恢复如初了。即便在观里过得再好,心里那份对“家”的眷恋,是割舍不掉的。
以后还是要多接小丫头回家,免得她有受冷落的心思。
正想着,马已到了永乐坊自家门前。
李寿早已候在门口,见文安回来,连忙上前牵马,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和期待:“郎君回来了!”
文安“嗯”了一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他,随口问:“家里都还好?”
“好!都好!”
李寿连连点头,一边将马牵往马厩,一边忍不住回头问道,“郎君,那个……八字合得如何?”
他这一问,前院里正在扫地的赵大宝、钱二牛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巴巴地朝这边看过来。
就连刚从厨房出来的张婶,也擦了擦手,站在廊下,一脸关切。
文安看着这一张张写满期待的脸,心中暖意更甚。
这些人是真心实意关心他的。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还算轻松的笑,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纸片,展开,将袁天罡批的那四个字亮给众人看。
“佳偶天成。”
四个字,墨迹犹新,在昏黄的廊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好!好啊!”
张婶第一个笑开了花,双手合十,对着空中连连作揖,“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这下可算定了!”
赵大宝和钱二牛也咧着嘴傻笑,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说“恭喜郎君”。
李寿拴好了马,小跑着回来,听到这话,也高兴得直搓手:“这下好了!这下好了!咱们府上终于要有主母了!”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孙有才,也从门房里探出头,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文安看着众人这副喜气洋洋的样子,心中那点因婚事仓促而起的茫然和别扭,似乎也被冲淡了些。
第379章 商定
他将纸片重新折好,收进怀里,对张婶道:“张婶,晚饭备好了吗?”
“备好了!备好了!”张婶连忙道,“一直在灶上温着呢!郎君这就用?”
“嗯,端到书房吧。”
文安点点头,又对李寿道,“去跟陆青宁说一声,让她把库房理一理,腾出些地方,过两日程府那边会把纳征的礼送来。”
“是!”李寿响亮地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文安转身,朝内院走去。
身后,张婶几人还在兴奋地低声议论着,话语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喜悦。
许是好事将近,加之元日不远,整个宅院里都洋溢着一股难得的喜庆之气。连廊下挂着的灯笼,似乎都比往日更红了些。
文安走进书房,铁炉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
他在书案后坐下,看着跳跃的炉火,心中一片难得的安宁。
婚事定了,红薯找到了,该布的局也布下了……
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走一步看一步了。
与此同时,玄都观云房内,袁天罡独自枯坐了将近一个时辰。
天色彻底黑透,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炉中炭火的微光,映着他那张时而凝重、时而惊疑的脸。
文安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和李淳风推演许久却始终隔着一层迷雾的门。
“鸟无足,山有月……岛国……”
“旭初升……人都哭……”
他反复咀嚼着这些谶语,又将倭国使臣近日在长安的所作所为——重礼贿赂文安、急切求取技艺,甚至不惜收买朝臣——一桩桩、一件件在脑中过了一遍。
越想,越觉得文安那看似随意的“点拨”,直指要害!
若那海外岛国,将来真如卦象所示,会兴起兵戈,祸乱中土……
那如今他们不择手段地想要窃取大唐核心技艺,而大唐又轻易地允许了,岂不是为后世子孙埋下了祸根!
袁天罡猛地站起身,再也坐不住了。
此事,必须与李淳风合计合计!
他匆匆推开云房门,甚至来不及换下身上的道袍,便径直朝着太史局的方向疾步而去。
夜色已深,皇城内除了巡逻的禁军,已少有人迹。
袁天罡凭着身份腰牌,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到了太史局衙署。
李淳风平日多宿在衙署后的值房内,以便观测天象。
此时值房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书写的身影。
袁天罡也不通传,直接推门而入。
李淳风正提笔在一张铺开的舆图上勾画着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见是袁天罡,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师兄?这么晚了,你怎么……”
话未说完,他便察觉到了袁天罡神色不对。
那张平日里总是古井无波的脸,此刻竟带着一种罕见的惊疑和凝重。
“师弟,”袁天罡打断他,反手关上房门,声音压得极低,“出大事了。”
李淳风放下笔,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这才转过身,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何事?”
袁天罡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张画了一半的星象图,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是关于《推背图》第三十九象。”
李淳风瞳孔一缩。
《推背图》是他们二人耗费无数心血推演的天机秘藏,除了他们自己,世上绝不该有第三人知晓详细内容!师兄为何深夜前来,突然提及此象?
“师兄,到底怎么回事?”李淳风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袁天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任由冬夜的寒风吹入,仿佛要借此让自己更加清醒。
然后,他转过身,将今日文安来访、合八字、最后提及《推背图》第三十九象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甚至文安说话时的神情语气,他都尽可能清晰地复述出来。
李淳风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诧异,渐渐转为震惊,到最后,已是满脸的难以置信和悚然!
“他……他怎么可能知道第三十九象!”
李淳风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还能精准说出‘鸟无足,山有月’‘旭初升,人都哭’!这……这绝无可能!”
“可他就是知道了。”
袁天罡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而且,他还将‘鸟无足,山有月’解为‘岛’字,将‘旭初升’指向自居日出之地的倭国!”
李淳风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他死死盯着袁天罡,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师兄……你的意思是……文安他……在引导我们?他将这晦涩的卦象,与具体的倭国联系起来了?”
“不是引导,是提示。”
袁天罡纠正道,眼神复杂,“他看似在问我们作何解释,实则……是在告诉我们,此象所指,就是那海外倭国!”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石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良久,李淳风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师兄……你信他?”
袁天罡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他说的……与我们推演出的模糊指向,隐隐契合。”
“你我之前已经模糊地推演出,第三十九象主东南海外有兵戈之祸,血光冲天。只是此前一直无法确定具体应在何处。”
他抬起头,看向李淳风:“如今,文安将‘岛’与‘旭日’这两个关键点出,再联系倭国使臣近日在长安种种异常举动……师弟,你觉得,这只是巧合吗?”
李淳风说不出话来。
慢慢地一缕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如果……如果文安说的是真的……
如果这第三十九象,果真应在这倭国之上……
那如今他们在大唐的一切作为,就不仅仅是什么“仰慕华风”“求学心切”了!
那是在为将来的兵戈之祸,积蓄力量!是在窃取大唐的筋骨,来锻造刺向大唐的刀剑!
“不行!”
李淳风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决然之色,“此事,必须立刻禀告陛下!”
第380章 袁李面圣
袁天罡缓缓点头:“我也是此意。无论文安是如何得知此象,也无论他此言是真是假,此事关乎国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事不宜迟。
“走!”李淳风抓起挂在墙上的官袍,迅速套在身上,“进宫!”
夜色深沉,太极宫内多数宫殿已熄了灯火,只有两仪殿侧殿,依旧烛光通明。
李世民还未歇息,正就着灯光,翻阅着几份关于北方突厥动向的密报。
张阿难悄无声息地侍立在一旁,如同影子。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值守殿门的宦官低声通传:“陛下,太史局的李淳风、玄都观主袁天罡,联袂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李世民从密报中抬起头,眉头微皱。
李淳风和袁天罡?这二人深夜联袂进宫?
他放下手中的密报,揉了揉眉心:“宣。”
片刻后,李淳风和袁天罡快步走进殿内。二人皆神色肃穆,甚至带着几分罕见的仓促。
“臣李淳风(贫道袁天罡),参见陛下。”二人躬身行礼。
“平身。”李世民打量着二人,“二位爱卿深夜入宫,所为何事?”
李淳风和袁天罡对视一眼。
袁天罡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陛下,贫道与李师弟,近日推演天象,参悟玄机,偶有所得。此事……关乎国运,干系重大,不敢不报。”
李世民眼神一凝,身体微微前倾:“哦?关乎国运?细细奏来。”
袁天罡略一沉吟,选择了一种相对委婉的说法:“贫道与师弟,近日推演东南海外气运,见有煞星隐现,兵戈暗藏。其象晦涩,然指向……似与近来入长安之某海外岛国使臣,隐隐相合。”
他没有直接说出《推背图》和第三十九象,但“推演天象”“煞星隐现”“兵戈暗藏”这些词,已足够引起李世民的重视。
尤其是“与某海外岛国使臣隐隐相合”这句话,几乎就是明指倭国!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想起今日午后,文安抬着那五箱倭国厚礼进宫面圣的情形,又想起之前百骑司密报中关于倭国使臣四处活动、重金贿赂的记录。
如今,连袁天罡和李淳风这样的人物,也深夜进宫,说出“煞星隐现”“兵戈暗藏”这样的话……
“两位爱卿,”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可知此话,非同小可?”
李淳风躬身道:“陛下,臣等深知此言轻重。然天象示警,不敢隐瞒。况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袁天罡,继续道:“今日文安县子曾拜访袁师兄,言语间……亦曾提及海外岛国或有异心。其虽未明言,然忧虑之色,溢于言表。”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
文安?
又是文安!
这小子,不仅在朝堂上直言反对,在实务中处处设防,如今连袁天罡和李淳风这里,他也“提点”过了?
李世民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良久,才缓缓道:“朕,知道了。”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但李淳风和袁天罡都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陛下……听进去了。
这就够了。
有些话,不能说得太透。天机玄奥,帝王心术,皆是如此。
“臣等告退。”二人识趣地不再多言,躬身行礼,退出了侧殿。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关于突厥动向的密报上,眼神却有些飘忽。
东南海外……煞星……兵戈……
倭国……
文安……
一个个词在他脑海中盘旋,交织成一幅模糊却又令人不安的图景。
许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对侍立一旁的张阿难道:“传朕口谕,自即日起,百骑司加派得力人手,严密监控各国使臣——尤其是倭国、吐蕃使臣——在长安之一举一动。凡有异常,即刻来报。”
“是。”张阿难躬身应道。
“还有,”李世民顿了顿,补充道,“鸿胪寺那边,关于各国学子观摩学习百工技艺的新章程,暂时压下。就说……年关将近,诸事繁忙,待元日后再议。”
“遵旨。”
张阿难领命退下,安排去了。
李世民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幽深。
这一夜,无人知道袁天罡和李淳风到底对皇帝说了什么。
但自此之后,李世民对待各国遣唐学子——尤其是倭国和吐蕃——的态度,便发生了微妙而明显的变化。
原有的“热情接待”“悉心指导”的调子,悄然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客气而疏离的“按制办事”。
鸿胪寺那边催问了几次新章程,得到的回复都是“陛下尚未批复,且待年后”。
工部和将作监更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在接待番邦学子观摩时,尺度拿捏得更加严格,核心区域看管得越发严密。
朝中一些收了番邦厚礼、原本还想为“教化”之事说几句话的官员,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纷纷闭口不言,甚至开始悄悄退还部分礼物。
一切变化,都在悄然发生。
只有文安,在将作监处理公务时,偶尔听到李林汇报“今日倭国学子又来求见,被少监以‘年关事务繁忙’为由婉拒了”之类的消息时,心中了然。
袁天罡和李淳风的话,起作用了。
这根刺,算是埋下了。
时间兜兜转转,永不停息。
冻雨的阴霾渐渐散去,长安城在盐水的反复泼洒和工匠民夫的辛勤劳作下,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街市重新热闹起来,虽然寒意依旧刺骨,但年关将近的喜庆气氛,还是冲淡了冬日的肃杀。
转眼,便到了元日前夕。
将作监衙署里,各处都已打扫干净,门楣上贴上了新桃符,廊下也挂起了红灯笼,透着浓浓的年节气息。
午时刚过,文安便与阎立德一起,将各署主事召集到正堂,开了个简单的“年终会”。
第381章 人间烟火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总结一下今年的各项工程营造、器物制作,表彰一些表现突出的匠人,再强调一下年节期间的防火防盗、值守护卫等事项。
阎立德讲了几句,便示意文安也说一说。
文安起身,目光扫过堂下这些熟悉或半生不熟的面孔,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年将作监诸事繁杂,尤其冰灾期间,诸位皆恪尽职守,出力甚巨。文某在此,代少监,谢过诸位。”
他顿了顿,继续道:“年关将至,按例,衙署也该有所表示。文某与少监商议过了,今年将作监各项营造,尤其算盘作等,盈余尚可。故决定,给衙署内所有官吏、匠人,按品级、劳绩,发放一份‘年终奖’,算是辛苦一年的犒赏。”
“年终奖”这个词,对在座众人来说,颇为新鲜。但意思不难理解,就是年底发的赏钱。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喜和期待之色。
将作监虽不比户部、吏部那些油水足的衙门,但毕竟掌管宫廷官府营造,各项工程物料经手,多少也有些额外收益。
以往这些收益大多入了几个头头的私囊,或者用于衙署的日常开销,能分润到下面官吏匠人头上的,少之又少。
如今文安明确提出要发“年终奖”,而且看样子还是按品级劳绩发放,这意味着即便是最底层的杂役匠人,也能得些实惠!
这如何能不让人高兴?
阎立德坐在上首,看着堂下众人兴奋的神色,又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文安,心中暗暗点头。
这小子,不仅技术上有想法,这收拢人心的手段,也越来越熟练了。
这笔钱从算盘作出大头,再结合衙署公账,数目不算特别巨大,但足以让衙署上下对他这个新晋监丞感恩戴德了。
“具体数额,稍后各署主事到李录事处领取明细,按册发放,务必在散值前发到每个人手中。”文安最后交代了一句,便坐下了。
会议很快结束。
各署主事们兴冲冲地去找李林领册子、领钱。不多时,衙署各处便传来阵阵惊喜的低呼、道谢声和欢笑声。
“张师傅,您这是……三百文?!嚯!不少啊!”
“李书吏,您也二百文呢!”
“王都料,您这……五百文?!哎哟,恭喜恭喜!”
……
虽然钱数有多有少,但人人有份,而且比他们预想得要多。当然也有几个不服气的,认为自己比别人得的少了,但却都不敢说出来。
人就是这样,没有的时候大家都没有,一旦有了,却又心中不平。这便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了。
整个将作监衙署,仿佛被一股欢快的暖流席卷,处处洋溢着喜悦。
“年终奖”这个新鲜说法,也随着众人的口口相传,迅速在将作监内部流传开来,并被牢牢记住了。
文安在自己的公廨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闹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也是松了口气。
花钱买平安,花钱买人心。
这笔钱花得值。
至少,在接下来可能更加复杂的局势中,将作监内部,能更稳一些。
处理完衙署的事,文安便提前下了值,回到永乐坊家中。
一进院子,就感受到一股比衙署更浓烈的忙碌和喜庆气息。
赵大宝和钱二牛正搭着梯子,在擦拭廊檐和门窗;孙有才和李寿则在清扫庭院角落的积雪和杂物;陆青安抱着一堆洗好的门帘、椅垫,正往各屋里送。
厨房那边更是热闹,张婶和陆青宁忙得脚不沾地,蒸腾的热气混合着各种食物的香味,一阵阵飘出来。
见到文安回来,众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笑着打招呼。
“郎君回来了!”
“郎君,您看看这儿擦得干净不?”
“郎君……”
文安一一颔首回应,看着众人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和忙碌的身影,心中那股因朝堂纷争、番邦觊觎而起的阴郁和紧绷,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
这才是过日子。
有烟火气,有人情味,有忙碌,也有期待。
他走到廊下,对正在指挥赵大宝干活的张旺道:“张旺,你去一趟玄都观,把丫丫接回来过节。”
“是!”
张旺响亮地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抹布,转身就往外走。
文安又叫住他:“等等,套车去,路上滑,小心些。”
“是!”
看着张旺兴冲冲跑出去的背影,文安转身进了书房。
他想起一事,走到书案前,铺开裁好的红纸,研墨提笔。
略一思忖,便写下一副春联。
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
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
横批:四季平安
去年写时有当时的心境,此时又是另一种心境,因此文安便选了这副后世常见的春联。
字比去年写的时候要好多了,端正平稳,透着一股实在气。
写好后,他拿着春联和浆糊,走到院门外。
李寿见状,连忙小跑着过来:“郎君,我来贴吧!”
“不用,我自己来。”
文安摆摆手,亲自将上联贴在左边门框上,又贴了下联,最后贴上横批。
退后两步,看了看。
红纸黑字,在冬日略显灰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喜庆。
他目光扫过坊街。
这两年,在他有意无意地影响下,“贴春联”这个原本不算特别普及的年节习俗,渐渐在长安城里流行开来。许多人家已经将桃符换成了春联。
此刻放眼望去,坊街两侧的人家,十有七八的门楣上都贴上了崭新的春联。红艳艳的一片,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墨迹各异,内容也五花八门,有求财的,有祈福的,有期盼平安的。
文安看着这一幕,恍惚间,竟有种回到了后世春节的错觉。
一样的红火,一样的期盼,一样的人间烟火。
不同的是,这个时代,这份安宁与喜庆,更加来之不易,也更值得珍惜。
他站在门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寒风卷起地上的碎雪,扑打在脸上,才转身回了院子。
酉时末,天色彻底黑透。
前院客厅里,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已摆满了各色菜肴。
第382章 守岁宴
当中是一大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炖羊肉,周围环绕着红烧鱼、蒸鸡、腊味合蒸、各色干蔬,还有几样精致的小点心。
丫丫已经被接了回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鹅黄色棉袄,小脸被屋里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挨着文安坐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满桌子的菜。
张旺、赵大宝、钱二牛、孙有才、李寿、陆青安、陆青宁,还有张婶,都围坐在另一张桌上,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文安端起面前的酒杯——里面是温过的黄酒——站起身。
众人见状,也连忙端着酒杯站起来。
“今日守岁,一年将尽。”
文安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这一年,家里家外,都辛苦大家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张婶操持家务,青宁打理内院,张旺、大宝、二牛、有才、李寿,你们各司其职,护卫洒扫,都没出过岔子。青安虽话不多,做事也踏实。”
“咱们这个家,能有今日这般光景,离不开诸位尽心尽力。文某在此,谢过大家。”
说罢,他举起酒杯,向众人示意,然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连忙也跟着喝了一口,连丫丫都端起自己的甜汤碗,像模像样地“喝”了一口。
文安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几个早已准备好的红色绢袋。
“按去年规矩,这‘压岁钱’都拿着。”
他将绢袋一一分发给张旺、赵大宝、钱二牛、孙有才、李寿、陆青安几人,又单独给了丫丫一个稍小些、但绣着花鸟的精致荷包。
接着,他又拿出两个稍大些的绢袋,分别递给张婶和陆青宁:“张婶,青宁,你们操持内外,辛苦了。这是给你们的‘年终奖’,也是心意。”
张婶和陆青宁没想到自己也有,连忙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显然比张旺他们的要厚实不少。
张婶眼眶都有些红了,连连道:“使不得,使不得……”
陆青宁也低着头,小声道:“谢……谢谢郎君。”
张旺等人更是喜笑颜开,摸着怀里的红绢袋,感受着那份实实在在的厚度,心里别提多暖和了。
“都坐下吧。”文安摆摆手,“今夜守岁,大家吃好喝好,不必拘礼。”
众人这才重新落座。
丫丫早就等不及了,见文安动了筷子,立刻夹起一块炖得烂熟的羊肉,放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还是一脸满足地眯起了眼。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文安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嗯嗯!”丫丫含糊地应着,小嘴塞得鼓鼓囊囊。
另一桌上,气氛也更加热烈起来。张旺几人开始互相敬酒,说笑着今年的趣事,谈论着明年的打算。
张婶和陆青宁一边照顾着桌上的菜,一边低声说着话,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客厅里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暖意融融。
酒菜的香气,混杂着炭火气,还有众人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人间气息。
文安慢慢地吃着菜,偶尔给丫丫夹一筷子,听着另一桌传来的热闹,心中一片安宁。
这就是家。
有亲人,有烟火,有温暖。
或许不够完美,但足够真实,足够让他在这陌生的时代,找到一丝落脚生根的感觉。
酒酣饭饱,杯盘狼藉。
众人一起动手,将碗筷收拾下去,又搬来几个炭盆,添足了炭,围着炉火坐下,开始守岁。
丫丫熬不住,靠在文安身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没多久就睡着了。
文安将她抱到里间的炕上,盖好被子,才重新回到客厅。
张婶年纪大,也有些困倦,文安便让她先去歇息。
陆青宁陪着她说了一会儿话,也送她回房了。
剩下张旺几个年轻人,精神头正足,围着炭盆,吃着干果,低声说着话,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文安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热茶,慢慢地喝着。
窗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只有更夫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梆——梆——梆——”
子时到了。
新旧交替的时刻。
张旺几人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文安面前,齐齐躬身,朗声道:“给郎君拜年!恭贺新禧!祝郎君新年安康,步步高升!”
文安放下茶盏,脸上露出笑意,虚扶了一下:“都起来吧。也祝你们新年顺遂。”
“谢郎君!”
丫丫也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揉着眼睛从里间出来,看到众人拜年,也学着样子,像模像样地对文安福了福身子:“丫丫给阿兄拜年,祝阿兄新年……新年万事如意,早生贵子!”
最后四个字,也不知她是从哪儿听来的,脆生生地喊出来,把众人都逗乐了。
文安也忍俊不禁,将她拉过来,揉了揉她的脑袋:“人小鬼大。阿兄也祝丫丫新年快快长大,平安喜乐。”
拜完年,又闲话了一阵,众人见文安面露疲色,便识趣地告退,各自回房歇息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文安独自坐在炉火边,听着炭火轻微的噼啪声,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心中一片澄澈。
贞观三年了。
他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三个年头。
第二日,贞观三年元日,大朝会。
天还未亮,文安便已起身,换上浅绿色的监丞官袍,外面罩上御赐的貂皮披风,骑马朝皇城而去。
承天门外,早已聚集了等候入朝的文武百官。人人身着崭新的朝服,脸上带着节日的喜气,互相拱手道贺,说着吉祥话。
“王侍郎,新年安康!”
“李尚书,同喜同喜!”
“崔大夫,气色不错啊!”
……
文安品级不高,站在队列靠后的位置。周围相熟的官员不多,只有几个将作监的同僚和弘文馆的学士,彼此简单寒暄了几句。
时辰一到,宫门缓缓打开。
百官按照品级序列,鱼贯而入,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太极殿前巨大的广场上。
天色渐明,晨光熹微。巍峨的太极殿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鼓乐声中,李世民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通天冠,在宦官侍卫的簇拥下,登上御阶,端坐于御座之上。
“参见陛下!”
第383章 拜年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彻整个广场。
“众卿平身。”李世民的声音透过晨曦传来,清晰而平稳。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
接着,便是例行的元日朝贺。
从太子、亲王、郡王,到宰相、六部尚书,再到各寺监长官、地方大员代表……按照严格的礼仪顺序,依次出列,向皇帝献上贺表,说一番歌功颂德、祈福纳吉的套话。
话语大同小异,无非是“陛下圣明”“四海升平”“国泰民安”“恭贺新禧”之类。
李世民端坐御座,面色平和,一一接受,偶尔颔首,说一句“卿等有心了”。
气氛隆重而略显沉闷。
轮到文安这个级别的官员时,基本就是随着前列高官一起,再次集体躬身行礼,说几句“恭贺陛下新禧”的场面话。
然而,当文安随着众人行礼,说完“恭贺陛下新禧”后,却略微提高了声音,补充了一句:
“臣惟愿陛下龙体康泰,愿我大唐风调雨顺,仓廪丰实,愿我大唐将士甲坚兵利,边疆永固,愿我大唐百姓安居乐业,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贞观之治,泽被苍生,煌煌盛世,始于今朝!”
这番话,在一片程式化的吉祥话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实在。
没有过多华丽的辞藻,却句句落到实处——皇帝的健康,国家的富足,军队的强大,百姓的安乐。
尤其是最后那句“贞观之治,泽被苍生,煌煌盛世,始于今朝”,更是说到了李世民的心坎里。
御座上的李世民,目光越过前面品级更高的官员,落在了文安身上。
看着那个穿着浅绿官袍、身姿挺拔的少年,听着他那番与众不同的贺词,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和笑意。
这小子……总会给人一点“意外之喜”。
虽然这话里依旧透着一点“较真”和“务实”的劲儿,但比起那些千篇一律的虚词,听着顺耳多了。
“文卿有心了。”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朕,亦愿与诸卿共勉,开创盛世。”
此言一出,殿内许多官员都忍不住侧目,看向文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能得到皇帝当众一句“有心了”,并接下话头,这可不是寻常的恩宠。
文安面色平静,躬身道:“臣,谨记陛下教诲。”
大朝会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方才在庄重的礼乐声中结束。
百官再次行礼,依次退出太极殿。
走出承天门时,天色已然大亮。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长安城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元日休沐,正式开始。
各部寺监长官回到衙署,举行简单的封印仪式,将官印清洗后用黄绫包好,放入印匣,贴上封条,意味着衙署正式放假,直至七日后才重新开印办公。
文安回到将作监,与阎立德一同主持了封印仪式,又交代了李林几句年节期间的值守事宜,便骑马回了永乐坊。
接下来几日,便是拜年的时候了。
往年,文安多是先去尉迟恭府上,再去程咬金、牛进达、秦琼等几位老将府上。
今年却有些不同。
因着与崔佳的婚事,崔懋夫妇又已抵达长安,于情于理,他都该先去崔府拜年。
回到家中,文安换了一身庄重又不失喜庆的深青色常服,外面罩上那件御赐的貂皮披风。又让陆青宁准备了几样像样的礼物——两坛好酒,几匹上好的绸缎,还有昨日写的一幅“福”字。
准备妥当,便带着张旺,骑马往崔府而去。
崔懋虽是清河崔氏子弟,但属庶出,在长安并无祖宅,如今居住的是崔嘉刚买不久的一处两进院子,位于相对清静的安仁坊。
到了崔府门前,只见门楣上也贴着崭新的春联,打扫得干干净净。
文安递上名帖。门房接过一看,见是“渭南县子、将作监监丞文安”,未来的姑爷,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崔嘉便亲自迎了出来。
他今日也穿着一身新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见到文安,拱手道:“文监丞,新年安康。家父家母正在堂中等候,快请进。”
“崔兄新年安康。”文安还礼,跟着崔嘉走进院子。
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整洁雅致,墙角还种着几株耐寒的梅树,枝头点缀着零星的花苞,透着些文雅气息。
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
上首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男子,穿着深褐色常服,眼神温和中带着审视。
旁边是一位看起来四十许人、容貌端庄、眉宇间与崔佳有几分相似的妇人,此刻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正是崔懋夫妇。
“小侄文安,给伯父、伯母拜年,恭贺新禧,祝二老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文安上前几步,对着崔懋夫妇,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崔懋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笑容,虚扶了一下:“文县子不必多礼,快请坐。”
崔母也笑道:“早就听奉恭和佳儿提起文县子,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材。”
文安依言在下首坐下,张旺将带来的礼物奉上。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伯父伯母笑纳。”
崔懋看了一眼那些礼物,酒是市面上的好酒,绸缎也是上等货色,不算特别贵重,但足见用心。尤其是那幅笔力还算可以的“福”字,显然是亲手所写,更显诚意。
他心中对文安的观感,又好了一分。
“文县子太客气了。”
崔懋示意仆人收下礼物,便与文安闲聊起来。
先是问了问文安在将作监的公务,又聊了聊长安的风土人情,年节习俗。
崔懋虽然出身世家,但因是庶出,并未担任什么重要官职,只在老家管理些族中田产庶务,性子相对平和务实。
言谈间,对文安这个凭借自身能力挣得如今地位的年轻人,倒是颇为欣赏,并无太多世家子弟常见的倨傲。
崔母则更多询问文安家中情况,饮食起居可还习惯,丫丫在观中可好等琐事,语气温和关切,如同寻常长辈。
气氛融洽而轻松。
第384章 心事
文安一一作答,态度恭敬而不失从容。
聊了一会儿,崔懋忽然道:“你与佳儿的婚事种种,知节已经跟老夫商议过了。不知八字是否合过了?”
“已经合过了。”
文安从怀中取出那张批着“佳偶天成”的纸片,双手呈上,“之前请玄都观袁道长合过,这是批语。”
崔懋接过,展开看了一眼,脸上笑容更盛:“袁天师批的,自然是好的。”
崔母也凑过来看了看,连连点头:“佳偶天成……好,好啊!”
婚事已得程咬金保媒,又合了吉兆,如今双方算是正式见面了,气氛和睦,这门亲事,便算是彻底落定了。
崔懋将纸片递还给文安,温言道:“既如此,日后便是一家人了。老夫家虽然出身清河崔氏,却没那么多的规矩,老夫便叫你贤婿了”
这便是正式认可了。
文安闻言,再次起身,对着崔懋夫妇躬身一礼:“小婿见过岳父、岳母、兄长。”
“好,好孩子,快坐。”崔母笑容满面,看文安的眼神,越看越满意。
又闲聊片刻,文安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崔懋夫妇让崔嘉送他出门。
走到院门口,崔嘉忽然低声道:“佳儿她……在后院。你可要……”
文安脚步顿了顿,摇了摇头:“今日便不见了。待……日后吧。”
毕竟还未正式成亲,贸然相见,于礼不合,也怕唐突了佳人。
崔嘉点了点头,也没再劝,只是道:“佳儿她……性子有时跳脱些,但心性纯良。以后,还望你多包容。”
这话,已是兄长对妹夫的嘱托了。
文安正色道:“兄长放心。”
崔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文安翻身上马,带着张旺,离开了崔府。
走出安仁坊,冬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文安回头,望了一眼崔府的方向,心中一片平静。
婚事,算是成了。
接下来,便是等待程咬金那边选定吉日,走完剩下的流程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策马朝永乐坊行去。
阳光正好,洒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也洒在他身上,带着冬末春初特有的、微醺的暖意。
而此刻,崔府后院,崔佳的闺房内。
崔佳正坐在窗前,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方丝帕,目光有些飘忽地望着窗外那株结了花苞的梅树。
贴身丫鬟香莲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雀跃:“小姐!小姐!新姑爷来了!正在前厅跟老爷夫人说话呢!”
崔佳被她吓了一跳,手里的丝帕差点掉在地上。她连忙稳住心神,故作镇定地嗔道:“胡说什么!什么新姑爷……还没……还没成亲呢。”
“哎呀,迟早的事!”接着香莲凑到她身边,笑嘻嘻地说,“我偷偷去前厅瞧了一眼,新姑爷生得可真俊!跟画里走出来似的!说话也斯文有礼,老爷夫人可高兴了!”
崔佳脸上腾地飞起两片红云,心里却像是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她不禁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文安的情景。
元夜灯市,她女扮男装,与崔明轩等几个世家子弟,同他比试诗词。
那首《青玉案·元夜》从他口中吟出时,仿佛瞬间点亮了整条灯火长街,也击中了她那颗向来高傲的心。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那般绚烂,那般深情,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
后来,她知晓了文安许多事情。
弘文馆直学士,献贞观犁,制新盐,造算盘,在冰灾中主持破冰清道……一桩桩,一件件,都显示着这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有着非凡的才华和胆识。
她知道他孑然一身,带着一个认养的义妹在长安挣扎求存,却凭着自己的本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心中那份最初的惊艳,渐渐变成了好奇,变成了欣赏,又不知不觉间,掺杂了些别样的情愫。
后来曲江宴上,她间接帮助文安逃脱了大乘教的囹圄。那一刻,她心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宿命感”,仿佛冥冥中,自己就该与他有所牵连。
再后来,兄长崔嘉与文安一同在破冰清道司共事,她便时常缠着兄长,打听文安的事情。
崔嘉看出了她的心思,话里话外,却多是劝她放弃的意思。
门第悬殊,文安与世家嫌隙颇深,前途未卜……
每一句,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上,让她患得患失,郁郁寡欢。
那段日子,她茶饭不思,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直到那日,兄长从程府回来,告诉她,程姑父已经向陛下提了亲事,陛下不仅不反对,反而乐见其成……
那一刻,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心头的阴霾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欣喜和一丝不真实的眩晕感。
亲事……竟然成了?
他真的……要娶她了?
巨大的喜悦过后,便是无尽的羞涩和期待。
如今,他亲自登门拜年,父母对他印象颇佳,婚事彻底落定……
这一切,美好得像一场梦。
“小姐?小姐?”香莲见她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脸这么红?”
崔佳蓦然回神,脸上更烫了,伸手去拧香莲的胳膊:“死丫头!让你胡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哎呀!小姐饶命!奴婢不敢了!”香莲笑着躲闪,主仆二人在房里闹作一团。
清脆的笑声,透过窗棂,飘散在冬日午后的暖阳里。
窗外,梅枝上的花苞,似乎也在阳光下,悄然舒展了一分。
元日休沐这几日,文安几乎是在宿醉和半醉之间度过的。
去崔懋家拜完年,接下来便是尉迟恭等几家。
往年都是先去尉迟恭家,不过今年却是要先去程咬金家了。
初一下午,到了程府,见过礼,程咬金直接把他拉进了正堂,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
“文小子今日咱们爷几个好好喝一顿,算是给你贺喜!”
程处默三兄弟也在一旁起哄。
文安心里苦笑,知道这顿酒是躲不过去了。好在崔懋书香世家,酒未多饮。
第385章 纳征之日
程咬金已经拍开了酒坛泥封,给每人面前的海碗都倒得满满当当:“来!先干了这碗!庆祝你小子终于要成家了!某这颗心啊,算是放下了!”
文安看着面前那碗晃动的琥珀色酒液,胃里已经开始隐隐抽搐。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得端起碗,硬着头皮灌了下去。
酒液火辣辣地烧过喉咙,落在胃里,像点着了一把火。
忙吃了几口菜来垫酒气。
接着又与程处默三兄弟一人喝了一碗,四碗酒下肚,已然醺醺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程咬金才说起正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已经修改过的礼单,摊在桌上,指给文安看:“你看看,这是某与你伯母商量着改过的。原先那份,看着丰厚,但有些地方不合规矩,容易让人挑刺。”
文安打了个酒嗝,凑过去看。礼单比原先那份又添减了些。
蜀锦、越罗各减了两匹,吴绫减了三匹,多了几匹色彩更鲜亮、适合年轻女子做春衫的缭绫和轻容纱。
金银器里,那对赤金缠丝镯子换成了更精巧的累丝嵌宝金镯,金步摇的样式也调得更雅致了些。玉器添了一对羊脂玉的耳珰。
“活雁已经让人去寻了,之前实在失礼了。”
本来这个时代的完整婚礼有六礼,除纳征外都需执雁前行,叫作奠雁礼。文安哪里知道这些,之前的纳采、问名、纳吉都没有准备大雁,用的是大鹅。
经过程咬金夫妇提醒,文安才遣人寻找活雁。
好在崔懋并没有怪罪。
程咬金点着礼单说,“酒还是用咱家酒坊自酿的,羊和豕也减了些,二十头羊、十头豕,足够了,再多就显得像卖肉的,不像纳征。”
他抬头看文安:“你之前自己采买那些,某也看了。螺钿梳妆台、七弦琴、端砚狼毫,这些添得好,显心思。”
“不过那面铜镜……成色差了些,某让老胡去库房找了一面前隋宫制的鸾鸟菱花镜,更亮堂,也配得上那梳妆台。”
文安听着,心里有些感慨。程咬金看着是个粗豪武将,没想到办起这些婚嫁琐事,竟如此细致周到。
“程伯伯费心了。”文安真心实意地道谢,“小侄对此一窍不通,全赖伯伯操持。”
“自家人,说这些见外话!”
程咬金大手一挥,又灌了一口酒,“不过啊,文小子,纳征礼是门面,也是心意。”
“你那份单子,某添减之后,大概在一千贯。你的钱都在我们几家铺子上,家里的够不够,不够的话去取。”
文安点头道:“够的。”
……
从程府出来时,已是傍晚。文安脚步虚浮,被张旺半搀半扶地弄上马背。
寒风吹在滚烫的脸上,稍微驱散了些醉意。他回头看了一眼程府灯火通明的门楣,心中暖意涌动。
初二,去尉迟恭府拜年。
尉迟宝林将文安迎了进去,一边走一边笑嘻嘻地说:“文弟,我阿耶说了,你要是再不来,他就要亲自去‘请’你了。”
文安无奈地笑了笑。
在尉迟恭家自然是更加熟络一些,也更自在一些。
“文小子!昨天在老程那儿喝得痛快吧?”尉迟恭大笑着拍他的肩膀,“今儿个在俺这儿,也不能含糊!”
这一顿,喝得比昨天更凶。
初三,牛进达府上。
初四,秦琼府上。
初五,往年只是去李靖府上送礼并不会被留下,今年却破天荒地也喝到了李靖的酒。而且其夫人红拂女也出席了。
李靖虽不像尉迟恭他们那般豪放,但也备了好酒好菜,席间谈了些兵法战阵之事,文安勉强应付过去,酒倒喝得不多。
初六,总算没人来请了。
文安在家歇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觉得缓过劲来。陆青宁给他熬了几天粥,总算把胃调理过来些。
初七上午,程咬金又派人来请,这次不是喝酒,而是商议纳征的具体事宜。
文安松了口气,换了身常服,带着张旺去了程府。
到了程府,程咬金和夫人崔氏都在正堂等着。
“文安来了,快坐。”
“婶婶。”文安躬身行礼。
三人落座,仆役奉上热茶。
程咬金开门见山:“文小子,纳征的日子,俺跟你岳父岳母商量过了,定在二月初十。你看如何?”
二月初十,还有一个月。文安点头:“小侄没有异议。”
“那就这么定了。”
程咬金从袖中掏出一份礼单,“这是俺跟你伯母拟的纳征礼单,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添减的。”
文安接过,展开细看。
礼单比他上次看得又详细了些,分门别类,列得清清楚楚。
帛锦类:蜀锦十二匹,越罗十二匹,吴绫十二匹,轻容纱六匹,各色绢帛二十四匹。
金银器类:赤金缠丝镯一对,镶红宝金步摇一支,累丝嵌珠金钗两对,银错金酒壶一对,银鎏金茶具一套,赤金项圈一个。
玉器类:羊脂玉簪一对,青玉佩两方,碧玉扳指一枚,白玉佩环一对。
其他杂项:上等龙涎香十二两,南海珍珠一斛,各色干果蜜饯若干,酒百二十坛,羊三十头,豕十五头,稻米二十石,白面十石……
后面还列了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比如梳篦、胭脂、香粉、绣线等女子用物。
总计价值,约在一千贯上下。
还有就是要一对活雁,后面请期和成亲时都要用。虽然文安已经遣人到处寻找了,但活雁实在难寻。
文安看完,心中有些感慨。
这还不是正式成婚,就要一千贯,要不是他如今身家丰厚,恐怕就难办了。
“程伯伯,伯母,”文安将礼单放下,站起来躬身一礼,诚恳道,“这份礼单,考虑得极为周全,小侄感激不尽。”
“你少跟俺来这套!”程咬金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坐下坐下。对了,你自己不也买了些东西?清单拿来,俺跟你伯母也看看。”
文安从怀里取出自己之前拟的清单,递了过去。
崔氏接过,仔细看了起来。看完,她沉吟片刻,提笔在清单上添了几样。之后又划掉了文安清单上几样华而不实的东西。
三人又商议了一会儿,将礼单最终确定下来。程咬金让管家老胡拿去誊抄两份,一份留底,一份给文安。
(注:贞观元年便有诏书,规定男二十,女十五可成婚,但从许多典籍看当时男女成亲年龄实际要低,官府也不会太较真,毕竟当时恢复人口也是很重要的政绩。
至于成亲的各种礼仪,《贞观礼》中《嘉礼》应该有记载,不过已经散佚了。南宋刊印的《新编婚礼备用月老新书》里面则有更详细的记载。不过毕竟是南宋时期的。
笔者根据查的资料和看的一些志怪小说杜撰了本文的成亲六礼,不当处莫怪,诸君一笑而过。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那本月老书,挺有意思的,不过现在找不到编好的,都是拍照文档。)
第386章 开衙会
“纳征那天,”程咬金叮嘱道,“俺跟你尉迟伯伯、牛伯伯他们都会过去。你只管按礼数来,有什么事,有俺们在。”
话里似有所指。
文安点点头,说道:“小侄明白。”
从程府出来,文安心里踏实了许多。
有程咬金夫妇帮忙操持,这婚事总算有了眉目。接下来,就是照着礼单,把东西备齐。
接下来的日子,文安便忙着采买、整理纳征的礼物。
他亲自去了西市、东市,将礼单上列的东西一一买齐。
有些东西市面上不好找,比如那对活雁,最后还是程咬金的关系,从京郊猎户那里预定了一对,约定二月初九送来。
库房里渐渐堆满了各色箱笼。陆青宁带着张婶、赵大宝他们,将东西分门别类放好,贴上标签,以免弄混。
文安每日从将作监下值回来,都要去库房转一圈,看看还缺什么。有时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礼物,他心里也会生出几分恍惚。
这就……要成亲了?
前世活了四十多年,都没有完成的人生大事。如今到大唐,不过三年,就要娶妻了。
娶的还是清河崔氏的嫡女。
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不过,既然决定了,那就好好过吧。
转眼到了元日休沐结束。
正月初八,各部寺监重新开衙。
文安一早来到将作监,衙署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忙碌。官吏、匠人们互相拜年,说着吉祥话,但手里的活计已经干了起来。
辰时三刻,文安将自己分管的几个署、房的管事召集到公廨。
除了李林,还有木工署的王都料(王铁柱)、金工署的赵主事、漆画署的钱师傅、吴仓官,还有几个负责杂务的胥吏,十几个人挤在不算宽敞的公廨里,显得有些拥挤。
文安坐在书案后,目光扫过众人。
“元日已过,该收心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今日叫诸位来,没什么大事,就说几句话。”
众人屏息凝神,等着听。
“第一,去年一年,诸位都辛苦了。”
文安缓缓道,“冰灾期间,各署出力甚巨,匠人们也吃了不少苦。这些,我都记着。”
“第二,今年开春,衙署里活计不会少。宫中有些殿宇要修缮,各衙署也有些器物要添置。诸位回去,把手下的人都梳理梳理,该补充人手的,报上来。该检修工具的,提前准备。”
“第三,”文安顿了顿,“还是老话,干活要仔细,用料要实在。将作监出来的东西,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不能出纰漏。谁那里出了问题,我找谁。”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和,但话里的分量,众人都听得懂。
“文监丞放心,下官明白。”王铁柱率先表态。
“小人一定仔细。”赵主事也跟着道。
其他人也纷纷应和。
文安点点头:“行了,就这些。都回去忙吧。”
众人行礼退下。
公廨里重新安静下来。文安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开年第一次会议,没必要说太多。把该强调的强调一下,该敲打的敲打一下,就够了。
将作监如今运转顺畅,阎立德又把大半实务都交给了他,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正月十八,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雪。
从夜里开始,雪花就密密匝匝地往下落,到了清晨,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坊街、屋顶、树枝,全被白色覆盖,整个长安城银装素裹。
若是往年,这样的大雪,少不得要造成些灾情。屋顶压塌、道路堵塞、炭薪涨价、老弱受冻……京兆府和长安、万年两县又要忙得焦头烂额。
但今年,情况却大不一样。
经历过年前的冻雨冰灾,各坊早已有了应对的经验。
坊正、里长一早就组织起青壮,拿着铁锹、扫帚上街清雪。主干道上,泼洒淡盐水的车也出动了,防止雪化后结冰。
京兆府和两县衙门更是早有预案,一面向常平仓调拨炭薪粮米,平抑物价,一面派人巡查各坊,排查危房,转移孤寡。
到了午后,雪渐渐停了。
长安城主要街道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堆在路边,像一道道矮矮的雪墙。各坊内的小路也基本通畅,行人车辆往来无碍。
两仪殿侧殿,李世民听着房玄龄禀报雪情,脸上露出难得的轻松之色。
“……各坊主干道已清理完毕,辅路也在清理中。常平仓已向东西两市平价投放炭薪三千石、粮米两千石,市价平稳。”
“京兆府报,截至目前,仅有三户屋舍轻微受损,无人伤亡。冻伤百姓十七人,已由太医署派医官诊治……”
房玄龄一条条说着,语气中也带着几分欣慰。
“好,好。”
李世民连连点头,“看来,年前的冻雨,倒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让各衙门有了应对雪灾的经验和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
杜如晦也道:“陛下说得是。此次雪灾,损失比往年小了七成不止。各坊自发的清雪、泼盐水,都是照着年前冻雨时的法子来的。百姓也配合,知道该怎么做。”
长孙无忌捋须笑道:“这倒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年前那场冻雨虽然厉害,但也逼出了不少应对的法子。如今用在雪灾上,倒是事半功倍。”
魏徵难得没唱反调,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此次雪灾应对得当,正是‘预’之功。”
几位宰辅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不免又提到了文安的名字。
毕竟,年前那套破冰清道的法子,是文安在将作监搞出来的。各坊泼洒盐水防冻,也是从他那里学去的。
虽然没人明说,但意思都明白。
李世民听着,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文安这小子,虽然有时莽撞,有时执拗,但做事确实有一套。办实事,出实招,不玩虚的。
这样的臣子,用着踏实。
雪后几日,长安城渐渐恢复了常态。
文安每日照常上值下值,处理公务,筹备婚事。礼单上的东西已经备齐了七七八八,只等二月初十。
日子越近,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越强烈。
紧张?期待?茫然?都有。
第387章 一波三折
毕竟是终身大事,一辈子只有这么一次。
虽然过程繁琐,规矩又多,但亲身参与其中,看着事情一步步推进,心里也渐渐生出几分真实的期待。
崔佳……
那个元夜灯市上女扮男装、与他比试诗词的“崔公子”,那个在程府见过几面、总是低眉浅笑的少女,那个在曲江间接救过他与丫丫性命的女子……
就要成为他的妻子了。
文安站在库房里,看着那些整齐码放的箱笼,轻轻吐出一口气。
转眼到了二月初九。
活雁送来了,是一对肥硕健壮的大雁,关在笼子里,不时扑腾翅膀,嘎嘎叫着。文安让张婶好生喂养。
其他礼物也都已装箱、捆扎妥当,贴上红纸,写着“囍”字。
张旺、赵大宝他们忙前忙后,将礼物一样样搬到前院,码放整齐。从门口一直排到正堂,红艳艳的一片,看着就喜庆。
文安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回房歇下。
这一夜,他睡得不太安稳。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明日纳征的流程,一会儿是崔佳的模样,一会儿又是崔琰那些世家之人的脸。
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二月初十,纳征日。
天刚蒙蒙亮,文安就起来了。
洗漱完毕,换上早已备好的新衣——一件深青色圆领袍,外罩御赐的貂皮披风,头戴黑色幞头,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陆青宁端来早饭,文安简单吃了些。张旺、赵大宝他们也已经穿戴整齐,在前院候着了。
辰时初刻,程咬金派来的管家老胡到了,还带了十几个程府的仆役、亲兵,帮着搬运礼物。
“文县子,阿郎让老奴先过来帮忙。”老胡躬身道,“阿郎和夫人稍后就到,尉迟公爷、牛公爷他们也会一同过去。”
“有劳胡伯了。”文安拱手。
众人动手,将礼物一件件搬上马车。足足装了五辆大车,才把所有东西装完。
辰时三刻,程咬金夫妇到了。程咬金今日也穿得格外精神,一身绛紫色圆领袍,外罩黑貂大氅,显得威风凛凛。崔氏则是一身深青色命妇礼服,端庄得体。
不多时,尉迟恭、牛进达也到了。秦琼因病未愈,没有来,但让秦怀过来了。
“文小子,都准备好了?”程咬金拍了拍文安的肩膀。
“都准备好了。”文安点头。
“那走吧!”程咬金大手一挥,“别误了吉时!”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永乐坊,朝安仁坊崔府行去。
五辆满载礼物的大车,再加上程咬金、尉迟恭等人的车马仪从,队伍拉得老长,引得沿途百姓纷纷侧目,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是哪家的队伍?看样子好像是纳征礼,好大的排场!”
“看那车上的标记,是宿国公府和吴国公府的!”
“听说今日是文安县子纳征,娶的是清河崔氏的女儿!”
“文安县子?就是那个弄出贞观犁、新盐的文安?”
“可不就是他!年轻有为啊!”
……
文安骑在马上,听着周围的议论,面色平静,心中却有些感慨。
不过是纳个征,就闹出这么大动静。这要到了成亲那天,还不知会怎样。
到了崔府,崔懋夫妇和崔嘉早已在门口等候。
见到车队来了,崔懋脸上露出笑容,迎了上来。
“程兄,尉迟兄,牛兄,有劳诸位亲临,蓬荜生辉啊!”
“崔老弟客气了!”程咬金翻身下马,哈哈大笑,“今儿个是文小子的大日子,俺们这些做长辈的,自然要来捧场!”
众人寒暄着进了院子。
礼物被一件件抬进来,摆满了前院。程夫人作为媒人,将礼单呈给崔懋。崔懋接过,扫了一眼,脸上笑意更浓。
“文安有心了。”
“应该的。”文安躬身道。
纳征仪式进行得很顺利。
宾主落座,仆役奉上茶点,众人说着吉祥话,气氛融洽。
文安坐在下首,看着这一切,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然而,这份安定并没有持续太久。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夹杂着门房有些惊慌的阻拦声。
“几位郎君,今日我家有事,不便见客……”
“滚开!我们找崔懋!”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一群人闯进了前院。
文安抬眼看去,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为首一人,正是博陵崔氏的崔琰。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文安认识的,比如范阳卢氏的卢承庆、荥阳郑氏的郑仁基,也有不认识的,但看衣着气度,显然都是世家之人。
崔懋见状,脸色也变了。
他站起身,强压着怒意,对着崔琰拱了拱手:“崔侍郎,诸位,今日是老夫家中有事,不知诸位前来,所为何事?”
崔琰没理他,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看到那些堆积如山的纳征礼物,又看到坐在上首的程咬金、尉迟恭等人,最后落在文安身上,眼神冰冷。
他冷哼一声,转向崔懋,语气尖锐:“崔懋,你好大的胆子!嫁女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不和家族说一声,就私自定了?”
崔懋脸色铁青:“老夫嫁女,乃是家事,为何要与家族说?”
“家事?”
崔琰冷笑,“你女儿是清河崔氏的嫡女,她的婚事,就是家族的事!你私自与文安这等出身低微之人定亲,将清河崔氏的脸面置于何地?”
他身后,一个穿着深褐色袍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上前一步,脸色阴沉地盯着崔懋:“崔懋,为何不先禀报家族?你可将族规放在眼里?”
说话的是清河崔氏在长安的一位族老,叫崔衍,按辈分是崔懋叔公。
崔懋看着崔衍,深吸一口气:“叔公,小女的婚事,是老夫与拙荆定的。文安县子虽出身寒微,但才华出众,品性端正,陛下也看重。老夫觉得,这门亲事并无不妥。”
“并无不妥?”
崔琰抢过话头,声音提高,“崔懋,你莫要装糊涂!五姓七望,同气连枝,荣辱与共!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你清河崔氏与文安定亲,置我们其他几家于何地?置千年世家的脸面于何地?”
第388章 出身问题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崔懋脸上:“文安是什么人?一个靠着奇技淫巧幸进的寒门小子!他屡次与世家作对,查账、弄盐、推行糊名誊录,哪一件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你如今要将女儿嫁给他,是何居心?是要背叛世家吗?”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崔懋是叛徒了。
崔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崔琰:“你……你……”
他本就不善言辞,此刻被崔琰这般抢白,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文安见状,再也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崔懋身边,对着崔琰等人,面色冷峻。
“崔侍郎,诸位。”
文安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无比,“今日是在下与崔姑娘的纳征之礼。诸位不请自来,在此大呼小叫,搅扰喜事,未免太过失礼了吧?”
崔琰目光转向文安,眼中满是厌恶和轻蔑:“文安,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我们与崔懋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文安冷笑:“这里是在下岳父的家,在下是今日纳征的主角。你们闯进来胡搅蛮缠,反倒说在下没资格说话?崔侍郎,好大的威风!”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你们口口声声说什么世家脸面,同气连枝。我倒要问问,你们这般不请自来,恶语相加,搅扰别人家的喜事,就是世家风范?就是千年门阀的教养?”
“你!”崔琰被噎得脸色发青。
卢承庆上前一步,阴恻恻道:“文安,你休要狡辩!崔佳是清河崔氏女,她的婚事,自然要家族首肯!崔懋私自许婚,就是不合规矩!这门亲事,我们不认!”
郑仁基也帮腔:“不错!文安,你出身低贱,不过是个侥幸得势的寒门小子,也配娶五姓女?识相的,就自己退婚,免得自取其辱!”
文安看着这些人一副理所当然、高高在上的嘴脸,胸中那股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我文安配不配,轮不到你们来评判!崔姑娘愿不愿意嫁,也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这里是崔府,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要摆世家威风,回你们自己家摆去!这里,不欢迎恶客!”
话音落下,前院一片死寂。
崔琰等人脸色难看至极。
“好!好一个文安!”
崔琰气极反笑,“果然是寒门出身,毫无教养!今日这亲事,我们就是不准!看你能奈我何!”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说得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尉迟恭、程咬金、牛进达几人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走到了文安身边。
尉迟恭铜铃般的眼睛瞪着崔琰等人,声如洪钟:“俺老尉迟活了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家好好地纳征礼,你们闯进来搅和,还一口一个‘不准’?你们算老几?”
程咬金也咧嘴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崔琰,卢承庆,郑仁基,你们几个,平日里在朝堂上耍耍威风也就罢了。”
“今儿个是文小子的好日子,你们来捣乱,是真当俺们这些老家伙是死的?”
牛进达虽没说话,但往前站了半步,与尉迟恭、程咬金并肩而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崔琰等人脸色一变。
他们没想到,尉迟恭几人会如此明确地站在文安一边,而且态度这么强硬。
“尉迟公,程公,牛公,”崔琰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这是我们五姓七望内部的事情,几位……”
“放屁!”尉迟恭直接打断他,“什么内部不内部!文小子他的婚事,就是俺们的事!你们来捣乱,就是跟俺们过不去!”
程咬金对文安道:“小子,不用理会这些不相干的人,继续!俺倒要看看,今日谁敢造次!”
文安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三位大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本以为今日只是他和崔佳的纳征之礼,想简简单单、顺顺利利地办完。没想到会闹成这样,更没想到尉迟恭他们会如此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护着他。
这份情义,他记下了。
崔琰等人被尉迟恭几人这么一怼,气势顿时弱了几分。但他们今日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罢休。
崔衍咬了咬牙,上前道:“几位将军,此事关乎世家脸面,不是小事。文安县子出身寒微,确实不配与我清河崔氏结亲。这婚事,于理不合!”
“出身寒微?”
尉迟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嘿嘿笑了几声,一脸古怪地看着崔衍,“崔老头,你确定文小子出身寒微?”
崔衍一愣:“难道不是?”
“行了行了!”
程咬金不耐烦地摆摆手,“跟你们这些老顽固说不清楚。俺就问一句,是不是只要文安出身没问题,你们就同意这门亲事?”
崔琰等人闻言,皆是一愣。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文安。文安站在那里,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异常。
出身没问题?文安能有什么出身?不就是个山野小子吗?
崔琰心中笃定,文安绝不可能有什么显赫出身。否则,他早就宣扬出来了,何至于被他们一直拿“寒门”说事?
“自然。”崔琰挺直腰板,语气笃定,“若文安真有配得上五姓女的出身,我等自然无话可说。但,他有吗?”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尉迟恭、程咬金、牛进达几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一种古怪的、近乎幸灾乐祸的笑容。
“好!”尉迟恭哈哈大笑,声震屋瓦,“这可是你们说的!来人!”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穿着内侍服色的人走了进来。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神色恭谨,正是李世民身边最得用的内侍——张阿难。
崔琰等人脸色顿时变了。
张阿难?他怎么来了?
难道……这事连陛下都惊动了?
张阿难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文安面前,躬身行了一礼:“文县子。”
文安也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张阿难会来。
“张内侍,你这是……”
第389章 正本清源
张阿难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两卷卷轴,双手呈给文安:“文县子,陛下让咱家将此物交给你。”
文安下意识地接过。卷轴入手沉甸甸的,外面裹着明黄色的丝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明黄色……
文安心头一跳。这颜色,可是皇室才能用的,而且看着有些眼熟。
崔琰等人也看到了那明黄色的丝绸,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张阿难退后一步,朗声道:“此乃文安县子的家族世系表,由宗正寺与秘书省联核查验,陛下御览钦定。请文县子过目。”
家族世系表?
文安懵了。李世民什么时候帮他弄的。
尉迟恭却不等他反应,一把从他手中拿过那两卷卷轴,嘴里嘟囔着:“磨蹭什么,让俺看看!”
他展开第一卷,扫了一眼,嘿嘿一笑,又展开第二卷,看了一眼,脸上笑容更盛。
然后,他转过身,将两卷卷轴直接塞到崔琰手里。
“崔侍郎,你不是要看文小子的出身吗?看!仔细看!”
崔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接住卷轴。入手的感觉告诉他,这卷轴的材质极好,丝绸是上等的江南贡缎,轴头是温润的玉石。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卷轴。
第一卷的封面上,写着几个篆字:周宇文皇室谱系。
周宇文皇室?
崔琰心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颤抖着手,展开卷轴。
卷轴很长,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从最上面的“宇文泰”,一路往下,“宇文毓”“宇文邕”“宇文赟”……直到“宇文阐”。
这是北周皇室的世系。
崔琰的心脏狂跳起来,心中不妙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继续往下看。
在卷轴的末尾,有一支分出去的旁系,标注着“齐炀王宇文宪之后”。这一支的名字不多,但脉络清晰,最后一个人名是……
宇文安。
崔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文安,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宇文安……文安……
难道……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文安怎么可能是前周宇文皇室的后裔?宇文皇室不是早就被隋文帝灭得干干净净了吗?怎么还会有后人在世?
他颤抖着手,又展开第二卷卷轴。
这一卷,是文安这一支的详细谱系。从宇文宪开始,一代代往下,姓名、生卒、婚配、子嗣,记载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迁徙的路线——从长安到秦岭,再到……
最后,是文安的名字。
文安,大业六年七月初五生。父宇文平,母郑氏。祖宇文伤……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崔琰的心上。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手中的卷轴仿佛有千斤重,几乎要拿不住。
这……这怎么可能?
但卷轴上的字迹、印章、材质,无不显示着它的真实性。尤其是卷末那方“宗正寺印”和“秘书省印”,更是做不得假。
也就是说……文安真的是前周宇文皇室的后裔!是正儿八经的皇族血脉!
虽然周已经灭亡几十年了,但“宇文”这个姓氏,在关陇一带,依然有着特殊的分量。那是曾经统治过北方的皇族!其身份之尊贵,远超寻常世家!
他之前还口口声声说文安“出身低贱”“寒门小子”……
此时想想,他们的所作所为,倒是有些跳梁小丑的意思了。
一个前朝皇族后裔,再怎么也不是普通氏族,娶他清河崔氏一个庶支的嫡女,身份自然够了。
崔琰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他身后,卢承庆、郑仁基等人见他神色不对,也凑过来看。等看清卷轴上的内容,一个个也瞪大了眼睛,满脸的呆滞和难以置信。
“这……这……”
“宇文皇室?文安是宇文家的人?”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他明明叫文安!”
他们看看卷轴,又看看文安,再看看尉迟恭、程咬金几人那副看好戏的表情,终于明白了。
原来,文安的身世,尉迟恭他们早就知道了!连陛下都知道!
只有他们,还像傻子一样,拿“出身”说事,结果被狠狠打了脸!
尉迟恭看着崔琰等人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别提多痛快了。他咧开大嘴,哈哈大笑:
“怎么样?崔侍郎,看清楚了?文小子的出身,可还配得上你崔氏女?”
崔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宇文皇室已经灭亡了,不算数?
可人家宗正寺和秘书省联核查验,陛下御览钦定的谱系摆在这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现在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抽了几十个耳光。
之前所有的嚣张、所有的轻蔑、所有的理直气壮,此刻都变成了最可笑的讽刺。
他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卢承庆、郑仁基等人也是面色灰败,低着头,不敢再看文安,更不敢看尉迟恭他们。
前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文安也终于从茫然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崔琰手中那两卷明黄色的卷轴,心中五味杂陈。
那两个卷轴其中一个应该是从秦岭深处古墓中取出来的,难怪看着眼熟。
另一个,现在看来,应该是李世民安排考制的。连文安自己杜撰的生辰都记录在册了。
看来程咬金等人与李世民在此之前已经见过面了,这一出应该是他们早有预料,且商量好的,不然张阿难便不会来了。
文安的身世,李世民第一次召见他的时候,就点破了。
不过文安从未想过要宣之于众,更没想过要凭这个身份去争取什么。
亡国皇室后裔,这个身份,带来的麻烦可能比好处更多。
没想到,今日以这种方式,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也罢,公开就公开吧。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从崔琰手中拿回那两卷卷轴。
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崔琰下意识地松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文安将卷轴卷好,递给身后的张旺,然后转身,看向崔懋夫妇。
第390章 主母之喜
“岳父,岳母,”他躬身行礼,“今日纳征之礼,被些许杂事搅扰,是小婿的不是。还请二老见谅。”
崔懋也从惊喜中回过神来,连忙道:“贤婿言重了,此事……与你无关。”
他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崔琰等人,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实在没想到文安竟是前周皇室后裔。如此一来,这门亲事,更是再无半点阻碍了。
崔母也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好了好了,都是误会。诸位既然来了,不如入座喝杯茶……”
她话没说完,崔琰等人哪里还有脸留下?
“不必了!”
崔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着崔懋胡乱拱了拱手,“告辞!”
说罢,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几乎要摔倒。
卢承庆、郑仁基等人也连忙跟上,灰溜溜地离开了崔府。
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狼狈不堪。
前院里,只剩下文安、崔懋一家,以及尉迟恭、程咬金、牛进达等人。
尉迟恭看着崔琰等人离去的背影,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还敢来捣乱!”
程咬金哈哈大笑:“这下好了,看他们还敢不敢拿出身说事!”
牛进达也难得露出笑意,对文安道:“此事已了,往后应当无人再敢阻拦。”
文安对着三位老将,郑重一揖:“今日之事,多谢三位伯伯。”
“谢什么!要谢的话就谢陛下。你的族谱是陛下让人整理的。”尉迟恭摆摆手,笑呵呵地说。
程咬金也道:“就是!行了,别杵着了,纳征礼还没完呢!继续继续!”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纳征礼继续进行。虽然中间出了这么一段插曲,但结果却是好的。
崔琰等人这一闹,反倒让文安的身世公之于众,彻底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从此以后,再无人敢拿文安的出身说事了,更无人敢阻拦他与崔佳的婚事。
礼成之后,宾主尽欢。
文安在崔府用了午饭,直到申时才告辞离开。
回永乐坊的路上,他骑在马上,看着手中那两卷明黄色的卷轴,心中一片平静。
宇文安……
看到这个名字,他就想到了秦岭深处的那个已经毁坏的古墓,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
还有刻着这三个字的那个身份木牌,已经被他小心收藏,放在书房书架上的木箱之中。
纳征礼闹了那么一出,回到永乐坊家中时,已是申时末。
冬日天短,日头早已偏西,坊街两侧的积雪被夕阳余晖染上一层淡金,檐下挂着的冰凌子滴滴答答化着水。
文安从马上下来,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李寿,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跟崔琰那帮人打交道,比在将作监盯一整天工料还耗神。
那些夹枪带棒的话,那些居高临下的眼神,即便最后靠着那两卷族谱扳回一城,此时想起来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个时代的人宗族观、门第观太强了。
“郎君回来了!”张婶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笑开了花,“礼行得可还顺当?崔家老爷夫人没为难您吧?”
她这一嗓子,前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正在擦拭廊柱的赵大宝和钱二牛停了手,从门房出来的孙有才也望了过来,连在屋里整理东西的陆青宁都撩开门帘,倚在门边看着。
文安摆摆手,语气有些淡:“还行。”
他不太想多提今日那些糟心事,尤其当着这么多下人。径自解了披风,递给李寿,便朝内院走去。
身后,张婶几人互相看了看,脸上兴奋的神色不减,反而因为文安这略显冷淡的反应,更添了几分好奇。
等文安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张婶立刻压低声音,对凑过来的赵大宝几人道:“看郎君这样子,怕是今日不太顺当?”
“不能吧?”
钱二牛挠挠头,“不是有公爷、程公爷他们跟着吗?谁敢不给面子?”
“你懂什么!”张婶白了他一眼,“那可是清河崔氏!五姓七望!规矩大着呢!郎君虽说如今也是县子了,可跟那些世家比……”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赵大宝咂咂嘴:“我看未必。你没见郎君回来时,虽有些累,可眉宇间并无郁色。若真受了气,哪能这般平静?”
“就是就是,”李寿也插话,“我看郎君是累了。纳征可是大事,规矩多,事情也多,耗神。”
孙有才难得开口,声音慢吞吞的:“礼成了就好。成了,咱们府上就要有主母了。”
这话一说,众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对对对!”
张婶一拍大腿,脸上重新堆满笑,“管他顺不顺当,只要礼成了,崔家小姐就是咱们未来的主母了!哎呀,我这心里啊,总算踏实了!”
陆青宁也轻轻点头,嘴角噙着一丝浅笑。
张婶越想越兴奋,拉着赵大宝他们就开始絮叨:“你们说,崔家小姐嫁过来,会是什么光景?那可是世家嫡女,规矩大,见识广,怕是比咱们懂得多多了。”
张婶年轻时在宫里也不过是御膳房帮助的杂役,没见过多大的世面,此时不免想象世家小姐的样子。
“肯定懂啊,”钱二牛憨笑道,“听说崔小姐还读过不少书,会作诗呢!”
“那以后咱们府上,是不是也得立些新规矩?”赵大宝有些担忧,“咱们这些粗人,会不会惹主母不快?”
“应该不会。”张婶也有些踌躇,“郎君是念旧的人,崔小姐既是郎君自己选的,想必也是个和善性子。只要咱们本分做事,规矩些,哪有主母无缘无故刁难下人的道理?”
她顿了顿,又喜滋滋地盘算起来:“等主母过了门,这家里就更像个家了。郎君也有人知冷知热,丫丫小姐也有人教导规矩……哎呀,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咱们府上就能添小主子了!”
这话说得露骨,陆青宁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
赵大宝和钱二牛几个大男人也有些不好意思,嘿嘿傻笑着。
李寿没想那么多,只是高兴:“那敢情好!府里越热闹越好!”
几个人就这么站在前院廊下,低声议论着,畅想着未来主母过门后的日子,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喜悦。
第391章 需换房
文安其实没走远,就站在月亮门后的阴影里。
外头的议论声,隐隐约约飘进来。
听到张婶说“添小主子”时,他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些人……想得倒挺远。
不过,听着他们那些充满烟火气的、朴素的期待,心中那股因崔琰等人而起的郁结之气,倒是散了不少。
这才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
琐碎,真实,带着温暖的期盼。
他摇摇头,不再听,转身回了正屋。
屋里烧着火炕,暖意扑面。文安脱下外袍,只穿着中衣,在炕沿上坐下。
疲惫感更重了。
他往后一倒,直接躺在暖烘烘的炕上,盯着头顶的房梁。
今日之事,看似圆满,实则凶险。
若非尉迟恭他们早有准备,若非李世民暗中授意,将那卷族谱送来,今日这纳征礼,恐怕真要闹得不可开交。
崔琰那些人,是不会轻易罢休的。
今日丢了这么大脸,往后只怕会更恨他,更想找他的麻烦。
还有卢承庆、郑仁基……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文安叹了口气。
想安安稳稳做点事,过正常的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正想着,思绪忽然飘到了别处。
崔佳……
那个元夜灯市上灵动机敏的“崔公子”,就要成为他的妻子了。
娶妻之后呢?
文安突然想到,这座宅子……
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这处宅院,是当初李世民赏赐的,不算大,标准的两进院子。
前院待客、仆役居住,内院正屋是他住,东西厢房空着,丫丫没去玄都观前住东厢,陆青宁住西厢。后院是厨房、库房和马厩。
之前他孤身一人,带着丫丫,外加张旺、张婶这几个下人,住着是绰绰有余,甚至有些空旷。
可一旦成亲……
崔佳是清河崔氏的嫡女,即便她父亲是庶出,在族中不算得势,但该有的排场和陪嫁不会少。贴身丫鬟、婆子,甚至护卫、管事……至少得带过来七八个人吧?
到时候,这座宅子还住得下吗?
正屋自然是他和崔佳住。丫丫偶尔回来,可以住东厢。剩下的人呢,总不能让人家搬出去吧?
文安越想越觉得头疼。
之前光顾着应付朝堂上的风波,忙着筹备纳征的礼物,怎么就把这最实际的住房问题给忘了?
崔佳是世家女,自幼锦衣玉食,住的都是深宅大院。嫁过来,却要挤在这公卿权贵聚居的坊里都算寒酸的两进小院里……
就算她本人不介意,崔家那边会怎么想?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世家,又会怎么编排?
“真是……”文安懊恼地揉了揉额角,“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茬?”
现在纳征礼都行了,婚期估计也不远了。临时找房子,来得及吗?
长安房价可不便宜,尤其是靠近皇城、环境清静的里坊。他如今虽然不缺银钱,但临时让他上哪里去找合适的房子。
买房子不是买菜,得看地段,看格局,看风水,还得考虑左邻右舍……繁琐得很。
文安躺在炕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崔琰那张阴沉的脸,一会儿是未来可能拥挤不堪的宅院,一会儿又是找房子的种种麻烦。
想着想着,困意渐渐涌了上来。
今日起得早,又经历一番交锋,心神损耗不小。暖炕熏人,他眼皮越来越重,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一会儿是崔琰带着人打上门来,一会儿是崔佳带着浩浩荡荡的陪嫁队伍,把自家小院挤得水泄不通……
直到被饿醒。
睁开眼,屋里已经点起了灯。窗外天色漆黑,寒风刮过窗棂,呜呜作响。
“郎君,您醒了?”
陆青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晚饭备好了,可要现在用?”
文安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端进来吧。”
陆青宁端着食盒进来,摆好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碗热粥。
文安没什么胃口,慢慢吃着。脑子里还在转着房子的事。
看来,还是得麻烦尉迟恭或者程咬金二人了。
打定主意,心里稍安。吃完饭,又看了会儿书,便早早歇下了。
第二日,将作监丞公廨。
文安处理完几份日常公文,看了看时辰,午时已过,到了下值的时间。
文安吩咐李林守着,自己带着张旺,出了衙署,径直朝崇仁坊尉迟恭的吴国公府行去。
到了吴国公府上,门房通报进去。不多时,尉迟宝林迎了出来。
“文弟!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尉迟宝林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
“找尉迟伯伯有点事。”文安道。
“阿耶在练武场呢,走,我带你过去。”
两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后院的练武场。
尉迟恭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犊鼻裤,正在场中舞着一杆沉重的马槊。隆冬天气,他却浑身热气蒸腾,肌肉虬结,槊风呼啸,势大力沉。
见到文安来了,尉迟恭收了架势,将马槊往兵器架上一插,接过亲兵递上的汗巾胡乱擦着,大步走过来。
“文小子?你怎么来了?纳征礼才过,下值了不在家歇着,跑某这儿作甚?”
文安拱手:“尉迟伯伯,小侄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请教。”
“什么事?说!”
尉迟恭走到场边石凳上坐下,端起一大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文安在他旁边坐下,斟酌着开口:“小侄昨日回去想了想,如今住的宅子,是当初陛下赏赐的两进院子。平日一个人住,自是宽敞。可若成了亲……”
他顿了顿:“崔姑娘是世家女,陪嫁的丫鬟仆役定然不少。小侄那宅子,怕是……住不下。”
“所以想请尉迟伯伯帮忙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宅院出售,位置清静些,大小……至少得三进吧。”
尉迟恭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噗”的一声,把嘴里还没咽下去的水喷了出来,接着就是一阵哈哈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文小子!某还以为你来找某商量什么军国大事!搞了半天,是愁没地方娶媳妇儿!哈哈哈!”
文安被他笑得有些尴尬,脸上发热:“尉迟伯伯……”
“行了行了!别愁了!”
第392章 婚期
尉迟恭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把眼角,大手一挥,脸上是促狭又得意的表情,“等你来想这事,社火都过了法门寺了!”
文安一怔:“尉迟伯伯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宅子的事儿,你不用操心!”
尉迟恭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包在某身上!到时候,保管给你个又大又体面的府邸,让你风风光光地把崔家丫头娶进门!”
文安心中一动,看着尉迟恭那副笃定的模样,再联想到昨日张阿难突然送来族谱……
难道,陛下或者尉迟恭他们,早就替他想到了?
“尉迟伯伯,这……莫非是陛下的意思?”文安试探着问。
尉迟恭眼睛一瞪:“问那么多作甚?总之,宅子的事儿,你放宽心!该干嘛干嘛去!到时候自然有你住的!”
他显然不想多说,文安也不好再追问。但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一大半。
有尉迟恭这句话,房子的事情,应该不用他操心了。
“小侄……多谢尉迟伯伯!”文安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自家人,客气什么!”尉迟恭摆摆手,“留下来吃饭!某让厨下弄几个好菜,咱们爷俩喝点!”
文安连忙推辞:“不了,尉迟伯伯,小侄还得回将作监……”
“回什么将作监!午时都过了!”
尉迟恭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在回走,“就在这儿吃!宝林,去告诉你阿娘,加菜!”
文安拗不过他,只得留下。
午饭自然又是一顿丰盛。
尉迟恭兴致很高,拉着文安喝了几杯,又问了些纳征时的细节,听到崔琰等人吃瘪的模样,更是哈哈大笑,连说痛快。
直到未时末,文安才告辞离开。
回到永乐坊,文安心里踏实了许多。虽然尉迟恭没说具体,但看他那样子,宅邸之事定然已有安排。
既然如此,他也就不急着去牙行打听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二月十四。
这天下午,程咬金派管家老胡来请,说文安过府一叙。
文安心中一动。昨日程咬金派人来,将那对精心喂养的活雁取走了。
按照礼数,取走活雁,用作“奠雁礼”,意味着“请期”将近——男方将选定的吉日写在帖子上,连同活雁一起送到女家,征求同意。
看来,是婚期定下来了。
他换了身衣裳,带着张旺去了程府。
到了正堂,程咬金和夫人崔氏都在。程咬金脸上带着笑,崔氏神色也很温和。
“文安来了,坐。”
程咬金招呼他坐下,直接道,“叫你过来,是说婚期的事儿。老夫跟你岳父岳母商议过了,也请人看了日子,定在八月十八。你看如何?”
八月十八……
文安心中默算了一下。现在是二月中,到八月,还有将近半年时间。
不算仓促,有足够的时间准备;也不算拖沓,免得夜长梦多。
“小侄没有异议。”文安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程咬金一拍大腿,“八月十八,黄道吉日,宜嫁娶!到时候,咱们热热闹闹地办!”
崔氏也微笑道:“日子定下,心里也就踏实了。纳征的礼,崔家那边很满意。接下来,就是准备迎亲了。文安,你那边可还有什么难处?”
文安想了想,还是把宅子的事提了一下:“回婶婶,旁的倒没什么。只是小侄如今住的宅子略显狭小,恐崔姑娘嫁过来不便。”
“前几日小侄去问了尉迟伯伯,他说宅子之事无须操心,他自有安排。只是……至今未有下文,婚期既已定下,小侄心中有些担心,想着还是自己去牙行看看……”
他话没说完,程咬金摇了摇手,说道:“老黑说了不用你操心,那就甭操心,你就把心放肚子里。”
文安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中疑虑未消:“既然两位伯伯都这么说了,小侄就放心了。”
话虽如此,文安心中到底有些没底,不过尉迟恭与程咬金的话都如此笃定,文安只得按下心中疑惑,不再提此事。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程府,文安心里还是有些嘀咕。
尉迟恭和程咬金都说宅子不用愁,可具体怎么个不用愁法,谁也不说。
他倒不是信不过这两位,只是觉得,房子毕竟是自己的事,总得心里有个底。
“张旺,”文安翻身上马,对跟在旁边的张旺道,“明日下值后,咱们去东市几家大牙行转转。”
“郎君是要看宅子?”张旺问。
“嗯,去看看。”文安点头,“总得自己心里有个数。万一尉迟伯伯那边……咱们也得有个备选。”
“是。”张旺应下。
二月十五,大朝会。
文安强撑着瞌睡,天不亮就爬起来,穿戴整齐,骑马赶往皇城。
承天门外,百官云集。
互相拱手,低声寒暄,脸上大多带着节后的轻松和慵懒。元日休沐刚过没多久,许多人还没从假期的松散里完全回过神来。
文安站在队列靠后的位置,听着前面几位官员低声议论着年节趣闻、各家宴饮,眼皮也有些发沉。
昨夜看书睡得晚了些,此刻站在清晨的寒风中,冷气一激,困意反倒更浓了。
辰时正,宫门大开。
百官按序入内,在太极殿前广场列队站好。
鼓乐声中,李世民登上御阶,落座。
群臣礼毕,平身。
一切如常。
就在文安以为今日又是些例行公事的奏报、无关痛痒的讨论时,御座上的李世民缓缓开口了。
“众卿。”
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时日匆匆,朕御极已第三年,到如今万象更新。朝廷任事,亦当有所调整,以应时局,以励新政。”
此言一出,底下有些昏昏欲睡的官员,瞬间精神一振!
人事调整?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御阶之上。
李世民对旁边的张阿难点点头。
张阿难上前一步,展开一份早已备好的诏书,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门下:邦国之治,在于任贤。今……”
文安也彻底清醒了,凝神细听。
一份份任命,从张阿难口中念出。
第393章 变动
“擢升尚书右丞戴胄,为户部尚书。”
“迁黄门侍郎王珪,为侍中。”
“以李靖为兵部尚书,参预朝政。”
“以魏徵为秘书监,参预朝政。”
“以温彦博为中书令(实际为贞观四年,此处为本文提前故)。”
“以李世绩为并州都督……”
一个个名字,一项项任命,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百官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戴胄掌户部,王珪入中枢,李靖执掌兵部,魏徵地位更稳,温彦博拜相,李世绩出镇并州……
文安静静地听着,心中飞快地分析着。
戴胄以清廉能干着称,让他掌户部,显然是李世民要进一步整顿财政,清查账目。这背后,恐怕也有继续敲打世家、清理田亩户籍的意味。
王珪出身太原王氏,但并非核心房支,且素以耿直敢言闻名。他去年就已经接替高士廉代理侍中之职了,如今代字去掉,能更好地参与机要,既是平衡,也是制衡。
李靖执掌兵部……文安心中一动。
这位军神级的人物,从灵州调回长安,掌管全国军事……再联系到之前尉迟恭透露的“灭突厥之战最迟不过一两年”,其用意,不言自明。
魏徵地位稳固,温彦博拜相,李世绩出镇并州这个面对突厥的前线重镇……
这一系列人事变动,看似各有侧重,但细细品来,都指向两个核心:内政上,继续整顿吏治、清理财政,为可能的战争积蓄钱粮;军事上,调兵遣将,布设棋局,剑指北疆!
文安的目光扫过队列前方。
被点到名字的官员,出列谢恩。有人面色平静,显然早有预料;有人难掩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也有人脸色微沉,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或不安。
比如,一些与世家关系密切,或者在之前“教化番邦”之争中态度暧昧的官员,或多或少都被调整了位置,或明升暗降,或调离要害。
朝堂之上,几家欢喜几家愁。
有人眼中放光,摩拳擦掌,准备在新位置上大干一场。
有人神色黯然,强作镇定,心中却不知作何感想。
更多的人,则是屏息凝神,仔细品味着这一连串变动背后的深意,揣测着皇帝的心思和朝局未来的走向。
文安站在后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这就是权力场。
一纸诏书,几句话,便能决定无数人的前程命运,牵动无数家族的兴衰荣辱。
有人凭此青云直上,有人因此黯然离场。
没有对错,只有利害,只有帝王权衡之术。
自己如今虽只是个小小的将作监监丞,但既然身处其中,便免不了被这漩涡裹挟。
好在,此次调整,并未波及他。
一系列的任命宣读完毕,张阿难退回原位。
李世民的声音再次响起:“新政之年,当时时自省,勤勉任事。房卿。”
“臣在。”房玄龄出列。
“将今年朝廷拟推行的几项新政,与诸卿说说。”
“臣遵旨。”
房玄龄上前一步,展开另一份奏章,声音沉稳而清晰,开始一条条陈述今年朝廷计划推行的新政。
“……其一,继续推行‘输籍定样’,厘清天下户口,核定田亩,均平赋役……”
“……其二,于关内、河东、河南等道,推行‘常平仓法’,丰年籴粮储之,灾年粜粮济之,以平抑粮价,备荒赈灾……”
“……其三,修缮各地水利,疏浚河道,增筑陂塘,继续修造筒车,以利灌溉,防旱防涝……”
“……其四,检校天下府兵,汰弱留强,补充器械,勤加操练……”
“……其五,鼓励农桑,继续推广贞观犁,奖励垦荒……”
一条条,都是实打实的政务。
文安听着,心中的猜测越发清晰。
清查户口田亩,是为了掌握更准确的人口和土地数据,便于征税征兵。
试行常平仓,是为了稳定粮食供应,应对可能的战争消耗和灾荒。
修缮水利、鼓励农桑,是为了提高粮食产量,夯实国力基础。
检校府兵、补充器械、勤加操练……这更是赤裸裸的战前准备!
尤其是最后一点,“于边州增筑烽燧堡寨,加强警戒”……
文安几乎可以肯定,对突厥用兵,就在今年了!
时间对上了。
但是因为自己的到来,还是引发了某些蝴蝶效应,官员的任命有些变化。
无论如何,大战将至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而他自己,也将随军出征。
想到这里,文安心中那点因朝堂人事变动而起的感慨,瞬间被一股更紧迫、更实际的压力取代。
出征在即,他得抓紧时间,做些准备了。
朝会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才在庄重的礼乐声中结束。
百官依次退出太极殿。
文安随着人流往外走,耳边还能听到前后左右传来的、压得极低的议论声。
“戴尚书掌户部……看来,清查田亩户籍之事,要动真格的了。”
“李药师回朝执掌兵部……北边,怕是不太平了。”
“魏玄成那老匹夫,位置是越来越稳了……”
“温彦博拜相……太原温氏,这次算是真正起来了。”
文安默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一片澄明。
风起于青萍之末。
这贞观三年的朝堂,注定不会平静了。
而他,也必须在这风浪到来之前,准备好自己的小船。
之后几日,朝堂上因人事调整而起的波澜渐渐平息。该上任的上任,该交接的交接,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文安每日照常上值下值,处理将作监的公务,心里却一直惦记着两件事:一是宅子,二是出征的准备。
宅子的事,尉迟恭和程咬金那边依旧没消息。
文安自己抽空去了两趟东市的大牙行,也看了几处宅院。
要么地段不好,要么格局太差,要么价钱高得离谱。
看来看去,没有特别合心意的。
他心中不免有些着急。
婚期定在八月,满打满算也就半年时间。装修布置还得花时间,总不能等到临成亲了才搬进去吧?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再去找尉迟恭问问时,宫中的旨意来了。
第394章 再赐宅
二月底的一天,文安刚从将作监回到永乐坊,还没进门,张旺就急匆匆迎了出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郎君!郎君!宫里来人了!在正堂等着呢!是传旨的!”
文安心头一跳。
传旨?
他整了整衣袍,快步走进正堂。
堂内,一名面生的中年宦官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见到文安进来,放下茶盏,站起身,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笑容。
“文县子,咱家奉陛下口谕,前来宣旨。”
文安连忙躬身:“臣文安,恭聆圣谕。”
那宦官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陛下口谕:渭南县子、将作监监丞文安,自入朝以来,献各防疫条例,制造筒车,献犁制盐,献马蹄铁,破冰清道,勤勉任事,颇有功绩。”
“今纳清河崔氏女为妇,朕心甚慰。特赐永兴坊宅邸一座,以彰其功,以贺其喜。另,叙前功,加授文安县子食邑一百户,共六百户。钦此。”
文安愣住了。
赐宅邸?永兴坊?还加食邑?
永兴坊在皇城东边,与永乐坊相隔不远,但位置更靠近皇城,坊内居住的多是宗室、高官,环境清静,宅院也普遍比永乐坊这边宽敞。
更重要的是……赐宅!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尉迟恭和程咬金都说宅子不用他操心,还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了!
原来,李世民早就打算赏他宅子了!而且,是作为他成婚的贺礼,连同之前的功劳一并赏赐!
“文县子?接旨啊。”宦官笑着提醒。
文安回过神来,连忙躬身,双手虚接:“臣文安,领旨谢恩!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必当尽心竭力,以报陛下!”
宦官将一份地契房契文书递给旁边的张旺,又笑道,“宅子就在永兴坊东南隅,原是江南一位犯官的旧邸,陛下令将作监派人修缮过了,可以直接入住。”
“文县子抽空可去看看,若还有什么需要添置改动,也可自行安排。”
“是,有劳内侍。”文安让张旺奉上一个准备好的红封。
那宦官也不推辞,笑眯眯地收了,又说了几句恭喜的吉祥话,便告辞回宫了。
送走宦官,文安回到正堂,看着张旺手里那份地契文书,心中百感交集。
原来如此。
难怪尉迟恭和程咬金那么笃定。
他们恐怕早就从李世民那里得了信,甚至可能参与了进言。
这座宅邸,既是赏功,也是贺喜,更是皇帝对他的一种认可和安抚。
“郎君!陛下赐宅了!还是永兴坊的!”
张旺激动得脸都红了,“那里面住的可都是非富即贵!”
赵大宝、钱二牛几人也闻讯围了过来,个个喜形于色。
“永兴坊啊!那可是好地方!”
“陛下对郎君真是没的说!”
“这下娶亲可风光了!”
文安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张旺,明日你随我去看看新宅子。”
“是!郎君!”
第二日中午下值,文安便带着张旺,骑马去了永兴坊。
永兴坊确实比永乐坊更显幽静,坊街更宽,树木更多,宅院的门楣也更高大。行走其间,遇到的仆役车马,衣着气度也明显不同。
按照地契上的地址,找到了东南隅的那处宅院。
黑漆大门,铜钉闪亮,门楣宽阔,门匾上书“文府”两个鎏金大字,看着就比永乐坊的宅子气派不少。
拿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
是三进的大院子,还带一个不小的后花园。
前院有仆役房、门房、马厩;中院是正厅、东西厢房、书房;后院是主人居住的正房和东西耳房、后罩房。花园里有假山池塘,虽然冬日凋敝,但能看出格局不错。
屋舍明显修缮过,梁柱门窗都上了新漆,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砖,窗纸也是崭新的。
虽然比不上尉迟恭、程咬金那些国公府的恢宏,但对于文安如今的身份来说,已经是远超规格的厚赏了。
文安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地方够大,格局也正,看得出之前的主人装修颇费了一番心思,不过有些地方还是要修葺修葺,还有些装修文安也不甚满意。
不过,总体来说是满意的,也足够用了。
“郎君,这宅子真好!”张旺也看得两眼放光,“比咱们现在住得大了两倍不止!”
文安点点头:“是不错。不过,有些地方还得改改。”
他指着几处:“这里,加一道月亮门,把花园和前院稍微隔开,弄些绿植过来栽种。那边厢房,窗户开大些,亮堂。所有房间都要重新砌火炕,重新粉刷。还有厨房,得扩大,灶台重新砌……”
他在心里飞快地规划着。
既然是新宅,又是陛下赏赐的,自然要好好收拾一番。尤其是要成亲了,得更用心些。
“回头我画个图纸,”文安对张旺道,“你去找王都料,让他派几个可靠的匠人过来,照着图纸改。料用好的,工钱给足,但要快,不能耽误婚期。”
“是!郎君放心!”张旺连忙应下。
看完了宅子,文安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彻底打消了。
房子有了,婚期定了,接下来,就是安心等待,同时……为随军出征做准备。
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
冰雪消融,柳树抽芽,长安城渐渐有了春意。
文安将那几棵红薯从地窖里取出来,小心检查了一遍。保存得还不错,只有两个稍有腐烂,切掉坏的部分,剩下的看起来还算健康。
他选了后院一块向阳、避风的地方,用木板搭了个简易的“温床”,下面垫上厚厚的马粪发酵取暖,上面铺上细土,将处理好的红薯块茎半埋进去,保持湿润。
接下来,就是等待发芽了。
朝廷的气氛,随着天气转暖,似乎也慢慢紧绷起来。
兵部、民部往来公文明显增多;将作监接到的兵器、铠甲修补和打造的指令也密集了些,将作监尚且如此,不知道工部尤其是少府监会有多忙碌;朝会上,关于边镇粮草、兵马调动的奏报时不时被提起。
文安知道,风暴正在积聚。
而他,也必须加快自己的准备。
第395章 保命想法
随军出征,他这样的“技术型人才”,大概率是在中军或后方负责伤兵营、器械维护之类。上前线拼杀的可能性不大。
但,战场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万一被溃兵冲击,万一粮道被截,万一……
他得有点自保的能力。
练武是来不及了。他这副身板,也没那个天赋。虽然这三年来都在坚持锻炼身体,身高倒是快接近六尺了,但身板还是瘦弱了些。
只能从装备上想办法。
武器……盔甲……
文安第一个想到的,是火药。
这玩意儿要是弄出来,哪怕只有一点点,关键时刻也能保命,甚至扭转战局。
但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是做不出来。黑火药的配方他知道,硝石、硫磺、木炭,比例也清楚。
以他现在的身份和资源,搜集材料,小规模配制一些,不难,况且硝石都有现成的,去年制冰还剩下许多,那些只有炮制一下,便可当作硝石来用了。
难的是保存和运输。
黑火药不稳定,尤其在这个时代,提纯技术有限,杂质多,更容易受潮、自燃甚至爆炸。
出征在外,长途跋涉,风吹日晒,颠簸震动……带着这玩意儿,简直就是揣着一包不定时的炸弹。没炸到敌人,先把自己送上天了。
太危险。
而且,这东西一旦泄漏出去,后果不堪设想。他可不想成为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那个人。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碰。
火药暂时放弃,文安把目光转向了弩。
弓,他拉不开强弓,射术也不行。
弩则不同,尤其是小型的手弩,不需要太大臂力,上手快,近距离威力可观,适合防身。
如果能弄到一把轻便、强劲、射速快的手弩……
文安想起了前世见过的复合弩、手弩的图纸。结构原理并不复杂,关键在于材料和工艺。
大唐的制弩技术已经很成熟,军中装备的弩种类繁多,有擘张弩、腰张弩、床弩等。
或许,可以借鉴现代复合弩的一些设计,结合唐代的工艺,改良出一种更适合单兵携带,尤其是适合他这种“非战斗人员”使用的轻型弩?
想到就做。
但首先,他得了解现在军中弩的具体样式和制作方法。
将作监不负责制造军器。军器制造归少府监下的军器监,工部也会参与一部分。
文安想了想,找了个由头,去了一趟工部。
他找到的是之前在破冰清道司一同共事过的一位工部员外郎,姓周,叫周谅。此人做事踏实,不多话,文安对他印象不错。
“文监丞?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周谅见到文安,有些意外,连忙起身相迎。
“周员外郎,”文安拱手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是想跟周兄请教些事情。”
两人落座,仆役奉上茶。
“文监丞但说无妨。”周谅道。
“还是关于那些番邦学子的事。”
文安找了个借口,“如今陛下态度明确,咱们工部和将作监在接待他们时,尺度得把握好。哪些能看,哪些不能看,得有个更细致的章程。”
“我想着,工部这边管辖的作坊、库房众多,不知周兄这边,可有什么新的想法或难处?咱们互通有无,也好统一口径。”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周谅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文监丞考虑得是。不瞒您说,下官这边也正头疼呢。那些吐蕃、倭国的学子,尤其是倭国人,隔三岔五就想往兵器甲仗作坊那边凑,都被下官以‘涉及军机,严禁外人靠近’为由挡了回去。可他们总不死心,变着法子打听……”
两人就这个话题聊了起来,交流了一些应对的经验和策略,又商议着完善了几条防范措施。
聊得差不多了,文安才貌似随意地道:“说起来,咱们工部也负责一部分军器监造吧?那些作坊的守卫,可得格外加强。万一被那些番邦人钻了空子,偷学了去,可是大事。”
周谅叹道:“谁说不是呢!下官隔几日就要去巡查一遍,尤其是弓弩坊、甲坊那几个地方,盯得紧。”
文安心中一动,顺势道:“周兄做事仔细,令人佩服。不知今日可否方便,带我去那几个要紧的作坊看看?我也学习学习工部的管理办法,回头将作监那边也好参照。”
这个要求有些突兀,但文安如今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又是为了公事,周谅略一迟疑,便答应了。
“文监丞既然有兴趣,下官自当奉陪。请。”
周谅带着文安,出了值房,朝工部衙署后方的作坊区走去。
工部管辖的作坊规模不小,分门别类,井然有序。锻造坊里炉火熊熊,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木工作坊里刨花飞舞,匠人们正在制作箭杆、枪杆;皮作坊里鞣制着皮革,气味刺鼻……
周谅边走边介绍,文安看似随意地听着,目光却仔细扫过各处。
终于,来到了弓弩坊。
坊内较为安静,匠人们正埋头处理材料,制作弩臂、弩机。墙上挂着几把制作好的擘张弩和腰张弩。
文安放慢脚步,仔细观看。
弩臂多用坚韧的桑木或柘木制成,打磨光滑。弩机是铜制的,结构精巧,由望山(瞄准器)、悬刀(扳机)、钩心、牙等部件组成。
他注意到,这些弩虽然做工精良,但体型较大,尤其是擘张弩,需要坐在地上用脚蹬住弩弓,双手拉弦,非力士不能使用。腰张弩稍小,但也要借助腰力上弦。
都不是他想要的。
“这些弩,力道是足,就是大了些,携带不便。”文安貌似随意地点评了一句。
周谅点头:“是啊,军中所用,讲究威力射程,便携是其次。不过也有小型的,比如这‘角弓弩’,威力稍逊,但可单手上弦,骑兵或用。”
他指着角落里一架看起来小不少的弩。
文安走过去看了看。这“角弓弩”比擘张弩小了一圈,弩臂较短,弩机也更紧凑。他试着用手拉了拉弦,比想象中费力,但勉强能拉开。
“这个倒是不错。”
文安道,“若再轻便些,射程威力不减,就更好了。”
第396章 偷师
周谅笑道:“文监丞说笑了。弩箭之道,威力、射程、便携,难以兼得。要轻便,力道就得减;要力道足,弩臂就得长,自然就重。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
文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又看了一会儿,特别注意了弩机的结构和上弦的方式,默默记在心里。
之后,周谅又带他去了甲坊、箭坊等处转了转。文安都仔细看了,问了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显得只是例行公事地巡查学习。
一个多时辰后,文安才告辞离开。
回到将作监,文安立刻钻进自己的公廨,铺开纸,凭着记忆,开始画图。
他画的是两种弩。
一种是借鉴了复合滑轮省力原理的轻型弩。
在弩臂两端加上滑轮,上弦时可以省力不少,同时弩臂可以做得更短,便于携带。弩机结构参考了刚才看到的“角弓弩”,但更简化,瞄准机构也稍作改进。
另一种是真正的小型手弩,只有一尺来长,用钢铁打造弩身,弩臂很短,靠强劲的钢片提供弹力。
上弦方式他设计了一个小巧的杠杆绞盘,虽然上弦慢,但胜在隐蔽、突然,适合贴身防身。
图画好了,接下来是材料。
弩臂需要弹性好、强度高的木材,或者……用钢片?钢片的弹性和强度更好,但制作工艺复杂,而且容易锈蚀。
文安想了想,决定弩臂还是用木材,但可以尝试复合结构,中间夹上牛筋或竹片增加弹性。
滑轮需要精密的金属加工。这个可以找将作监金工署手艺最好的匠人,私下打造,多给些钱,要求保密。
弩机零件、绞盘、钢片……都需要可靠的匠人。
文安将图纸小心收好,开始物色人选。
这件事,必须秘密进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就在文安暗中筹备自己的“防身利器”时,朝堂上传来了另一个消息。
鸿胪寺奏报,倭国遣唐使正使犬上三田耜,以“离家日久,思乡心切,且学业已有所得”为由,向朝廷提出辞行,准备回国了。
同时,吐蕃、高句丽等国的学子,也有部分提出了回国请求。
原因不言自明。
李世民态度转变后,他们能接触到的“核心技艺”寥寥无几,整日里学的都是经史文章、礼仪规范。这些东西虽然也有用,但远不是他们不惜重金、千里迢迢来到大唐的主要目的。
既然学不到真东西,留下来也是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回去。
朝廷很快批复,准其归国。
并且,决定派遣朝散大夫高仁表为使臣,携带国书、赏赐,护送犬上三田耜一行回国,并“宣示大唐威德,沟通两国邦谊”。
文安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公廨里修改手弩的图纸。
高仁表出使倭国……
他记得,历史上唐朝第一次派使臣出访倭国,是在贞观五年,使者就是高仁表。而那一次出使,似乎并不愉快,倭国接待礼节不够恭谨,高仁表与倭国王子还发生了争执,最后“不宣朝命而还”,闹得不太好看。
如今,因为自己的介入,倭国使臣提前回国,大唐派遣使臣也提前了两年。
结果……会不一样吗?
文安放下笔,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
历史已经因为他的到来,发生了偏移。许多事情的走向,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他能做的,只是尽自己所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并且,尽量让自己在意的人,活得更好一些。
至于倭国……既然李世民心中已经埋下了警惕的种子,袁天罡和李淳风也进过言,朝廷对倭国的态度,想必不会像历史上那样“怀柔”了。
高仁表此次出使,或许会有所不同。
不过,这些都与他关系不大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准备好自己的婚事,以及……即将到来的北征。
文安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修改图纸。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头,明亮而温暖
——春天,真的来了。
从工部弓弩坊回来,文安在公廨里又坐了半个时辰,直到暮色渐浓,衙署里渐渐安静下来,他才收拾东西下值。
回到永乐坊家中,他直接进了书房。
桌上摊着几张图纸,是他这些天断断续续画出来的手弩构造图。
旁边还放着一个木盒,里面是几块已经加工好的小型零件——铜制的滑轮、精巧的弩机悬刀和钩心、打磨光滑的桑木弩臂毛坯。
这些都是他私下找将作监金工署和木工署的匠人做的。
没说是做什么用,只说是“研究新式算盘结构需要测试的零件”,给了双倍的工钱,要求保密。
匠人们虽有些疑惑,也没多问,只是按图纸加工。
文安拿起那块桑木弩臂,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
木质坚韧,纹理细密,是上好的材料。
只是按照他的设计,这弩臂需要中间开槽,嵌入牛筋和竹片,再用鱼胶黏合,外面缠上丝线加固。
工序烦琐,且对黏合的牢固度要求极高。
他试过两次,都失败了。不是粘不牢,就是受力后开裂。
看来,还得找更专业的匠人。
文安放下弩臂,揉了揉眉心。
除了手弩,火药的原料也得准备。
硝石是现成的,去年制冰剩下不少,都堆在库房里。
硫磺和木炭也好办,东市就能买到。
难的是提纯和研磨。
硝石需要重结晶去除杂质,硫黄要蒸馏提纯,木炭要选轻质、疏松的柳木炭,研磨成极细的粉末。
这些工序,都得他亲自来,不能假手于人。
太危险,也太容易泄露。
文安走到书架旁,打开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里面是几个牛皮纸包,分别装着初步处理过的硝石、硫磺和木炭粉。分量不多,加起来也就两三斤。
远远不够,还得继续准备。
他合上木箱,重新锁好。
这些原料分开存放是安全的。
只有混合在一起,并以特定比例配制,才会成为危险的黑火药。
出征时分开携带,需要时再现场配制,既能应急,又最大程度降低了风险。
正想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郎君,尉迟府上大郎君来了,在前厅等着呢。”是张旺的声音。
尉迟宝林?这么晚过来?
第397章 邀约踏青
文安收起思绪,整了整衣袍,走出书房。
前厅里,尉迟宝林正端着茶盏喝茶,见到文安进来,放下茶盏,咧嘴笑道:“文弟,你可算回来了!等你好一会儿了!”
“宝林大哥怎么这个时辰过来?”文安在他对面坐下,“有事?”
“好事!”尉迟宝林搓了搓手,眼睛发亮,“这不开春了嘛,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咱们几个商量着,过几日休沐,约上崔家兄妹,还有咱们各自的婆娘,一起出城踏青耍去!你也一起!”
踏青?
文安愣了一下。
自打来到大唐,他好像还真没正儿八经地“踏青”过。每日不是衙门就是家里,偶尔出门也是办正事,来去匆匆。
“三月三日,上巳节,正是踏青的好时候!”
尉迟宝林继续道,“老程、怀道、俊卿他们都说好了,都带上家眷。地点也选好了,就在渭水河畔,我家在那儿有处别院山庄,地方宽敞,风景也好。”
他挤挤眼睛,压低声音:“主要是……给文弟你和崔家姑娘创造一个见面的机会。虽说婚期定了,可你们俩统共也没见过几面吧?趁这机会,多处处,增进增进感情!”
文安听着,心中微动。
这倒是实话。
他和崔佳,从元夜初识到现在,正经见面不超过五次。说话的机会更少,每次都隔着人,说些客套话。
马上要成亲了,彼此却还近乎陌生人……确实有些别扭。
若能趁踏青的机会,自然相处,互相了解,倒也是好事。
“怎么样?去不去?”尉迟宝林眼巴巴地看着他。
文安点了点头:“也好。正好休沐,出去散散心。”
“这就对了!”
尉迟宝林一拍大腿,“整日闷在衙署和家里,骨头都要生锈了!男人嘛,该放松就得放松!”
他又凑近些,神秘兮兮地说:“文弟,到时候你可得多表现表现!崔家姑娘可是才女,你那些诗词本事,该露就得露!保管让她对你刮目相看!”
去年元夜,文安与“崔嘉”比试诗词时虽然在场,可事后并不知道那“崔嘉”是崔佳假扮的,只道崔佳不知道文安的文采。
文安失笑:“宝林大哥,踏青而已,又不是赛诗会。”
“那也得准备准备!”尉迟宝林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姑娘家都喜欢有才情的郎君。你虽然……呃,不太会说话,但写诗厉害啊!到时候即兴来两首,保管好使!”
文安摇头,没接这话茬。
写诗?
他脑子里那些诗词,都是“抄”来的。偶尔应急用用还行,拿来追姑娘……总觉得有些心虚。
况且,崔佳对于文安的“文采”还是有所了解的,也不需要多表现。
不过,踏青的事,他确实心动了。
这段时间,为了手弩和火药的事,精神一直紧绷。出去走走,放松一下,也好。
“对了,”文安想起一事,“到时候,我带丫丫一起去!”
“丫丫?”
尉迟宝林想了想,“当然得带!人多热闹!正好也让丫丫见见未来嫂子,早点熟悉,以后也好相处!”
文安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丫丫在玄都观清修,虽然衣食无忧,但小小年纪,正是天真烂漫的时期,长期待在观里,毕竟孤单。带她出去玩玩,散散心,她一定高兴。
而且,让她和崔佳提前见见面,培养培养感情,总比成亲后突然多出个嫂子要强。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送走尉迟宝林,文安回到书房,看着桌上那些未完成的零件,轻轻吐了口气。
踏青……也好。
正好试试那匹御马减膘的效果。
自从被尉迟宝林他们嘲笑“文安马,肥似瓠,走三步,喘如鼓”后,文安就让张旺严格控制那匹御马的饮食,每日牵着遛弯,还时不时锻炼脚力。
一段时间下来,效果显着。那马明显瘦了一圈,精神头也好了不少。
这次踏青,正好检验检验成果。
接下来几日,文安一边处理将作监的日常公务,一边继续完善手弩的设计。
弩臂的复合结构始终是个难题。他试着用鱼胶混合细麻丝,增加粘合力,又调整了牛筋和竹片的嵌入角度,但效果都不理想。
最后还是木工署的王铁柱看出了门道。
那日文安拿着又一块开裂的弩臂毛坯发愁,王铁柱正好来汇报事务,瞥了一眼,随口道:“监丞,您这木料处理得不对。”
文安抬头:“哪里不对?”
“桑木虽韧,但直接开槽嵌筋,受力不均,易裂。”
王铁柱拿起那块毛坯,指了指开槽的边缘,“得先用温水浸泡,让木质软化,再慢慢阴干定型。”
“嵌筋时,槽内要先涂一层桐油,既能防潮,又能让鱼胶粘得更牢。嵌好后,外面缠丝线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得均匀受力……”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堆,都是多年木工积累的经验。
文安听得连连点头,心中豁然开朗。
果然,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来。
他当即请王铁柱帮忙,重新处理一块弩臂。当然,没说用途,只说是“研究一种新的乐器部件”。
王铁柱也没多问,拍着胸脯保证:“监丞放心,包在小人身上!保管给您做得又结实又漂亮!”
有了王铁柱帮忙,弩臂的难题总算解决了。
其他零件也陆续加工完成。文安趁着休沐前最后一个下午,在书房里悄悄组装。
滑轮装上弩臂,弩机卡入槽位,弓弦用的是上好的牛筋,反复浸油捶打,弹性极佳。
全部装好,一把长约两尺、造型略显怪异但透着精悍之气的轻型弩,出现在文安手中。
他试着拉了拉弦。
有了滑轮的省力设计,上弦比预想的轻松不少。以他的臂力,勉强能连续上弦十次。
应该够用了。
他又试了试瞄准机构——一个简易的“望山”,上面刻了浅浅的刻度。
精度肯定比不上现代弩,但在五十步内,应该有不错的命中率。
文安小心地卸下弓弦,将弩拆成几个大部件,分别用油布包好,锁进书房角落的一个铁皮箱里。
等出征时,再带上。
第398章 三月三
至于火药原料,他又准备好了一些,加上之前的,足足装了三个小牛皮袋,密封严实,藏在书房暗格里。
做完这些,文安长长舒了口气。
等过几天,就去和孙思邈求教一些这个时代的医学知识,特别是外科方面的医学知识。
至于踏青……也好。
这些日子忙着改造手弩、准备火药原料、盯着新宅修缮,精神一直紧绷着。出去走走,透透气,确有必要。
何况,还能见到崔佳。
想到那个灵动机敏的少女,文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而且丫丫她还没真正见过崔佳。这次正好见见,毕竟是未来的嫂子,早点熟悉,增进感情,也是好的。
接下来的几日,文安依旧忙碌。
除了继续调试轻型弩,便是盯着新房的修缮进度。
王铁柱派了可靠的匠人,照着文安画的图纸改动。月亮门砌起来了,窗户开大了,火炕重新盘了,厨房扩了,灶台也按文安的要求改成了更高效的“回风灶”。
还有许多山石和绿植,文安也花了大价钱购买,然后指点工匠哪里放置山石,哪里栽植绿植。
王铁柱看了双眼放光,直言文安胸有邱壑,这座府邸,增了这些山石绿植点缀,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倒是让文安有些不好意思。
这个时期的园林规划设计,宏大有余,意境较之贞观中后期还是差了许多。
文安的新府邸修葺完工后,惹得不少工部和将作监的官员前来“取经”,加速了贞观时期对于园林规划设计的进程,倒是让文安始料未及。
当然,这是后话。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
转眼到了三月初二。
文安中午下了值,便去玄都观接丫丫。
丫丫听说要跟阿兄去踏青,还能见到未来嫂子,高兴得小脸通红,在屋里转了好几圈,都不知道该带什么好。
“阿兄,我穿这件衣裳好不好?还是这件?这件颜色太素了……这件又太花……”
文安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有些好笑。
“平常穿得就很好。”他摸摸她的头,“丫丫穿什么都好看。”
丫丫这才稍微镇定些,挑了一件鹅黄色的春衫,配一条浅绿的裙子,梳了双丫髻,插上两支小小的珠花。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还是有些紧张。
“阿兄,崔姐姐……会不会不喜欢我?”她小声问。
“不会。”文安语气肯定,“崔姐姐性子很好,你会喜欢她的。”
丫丫点点头,但脸上还是有些忐忑。
回到永乐坊,文安让陆青宁给丫丫准备了些点心、果脯,装在小食盒里,明日带着。
他自己也简单收拾了一下。明日不骑马,跟丫丫一起坐车。带件披风,万一起风了用得着。
夜里,文安躺在床上,竟有些难得的期待。
踏青……好像很久没有这种纯粹的、为了玩而出门的经历了。
来到大唐三年,不是忙着生存,就是忙着应对各种风波。像这样约上三五好友,带上家眷,去城外游玩,还是头一遭。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三月三日,上巳节。
天公作美,风和日丽。
文安一早起来,换了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一件薄棉披风。丫丫也穿上了那身鹅黄襦裙,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用同色的丝带系着,看着格外精神。
张旺已经套好了马车。文安让张婶和陆青宁陪着丫丫坐车,自己与张旺等人骑马。
那匹御马经过几个月的“减肥”,果然精神了不少,毛色虽然还是油亮鉴人,肌肉线条却清晰了许多。
虽然还是不如尉迟宝林他们那些战马彪悍,但至少不再“肥似瓠”了。
辰时初刻,一行人出了永乐坊,朝城北的光化门行去。
今日出城踏青的人也多。
街道上,车马络绎不绝。有骑马携弓的年轻郎君,有乘坐香车、帘幕低垂的闺秀,也有拖家带口、提着食盒篮子的寻常百姓。人人脸上都带着节日的喜气,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文安骑在马上,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丫丫从马车车窗里探出小脑袋,好奇地东张西望,时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呼。
“阿兄你看!那家的马车好漂亮!”
“阿兄,那边有卖糖人的!”
“阿兄……”
文安耐心地应着,目光却落在道路两旁。
去岁冻雨和大雪的痕迹还未完全消失。
一些坊墙的墙角还能看到水渍浸透的暗痕,路边有些树木的枝丫明显是新长出来的,取代了被冰雪压断的老枝。
但春意毕竟挡不住。
柳树抽出了嫩黄的芽,道旁的野草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腥湿气息,混合着隐约的花香。
万物复苏。
文安深深吸了口气,胸中那股因连日忙碌而生的郁气,似乎也被这春日的气息冲淡了些。
到了光化门外,远远就看到尉迟宝林等人的车马停在路边空地上。
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都在,各自带着夫人。
程处默身边还跟着两个小伙子,是他弟弟程处亮和程处弼。秦怀道身边是个文静的少年,是他弟弟秦善道。
崔嘉和崔佳也到了。
崔嘉骑着一匹青骢马,一身浅青色常服,温文尔雅。
崔佳则坐在一辆装饰素雅的马车里,车帘半卷,能看到她穿着水绿色的襦裙,云鬓轻绾,正低头和车里的丫鬟香莲说着什么。
文安策马过去,众人纷纷打招呼。
“文弟来了!”
文安一一拱手回礼,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崔佳的马车。
恰在此时,崔佳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朝这边看来。
四目相对。
崔佳脸上迅速飞起两片红云,连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
文安也有些尴尬,移开目光,轻咳一声。
尉迟宝林看在眼里,嘿嘿一笑,大声道:“人都齐了?齐了就出发吧!早点到,早点玩!”
众人纷纷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
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光化门,沿着官道,朝渭水方向行去。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
第399章 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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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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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渭水凌汛?
“文弟,发什么呆呢!”尉迟宝林递过来一串烤蘑菇,“尝尝这个!你家的菌子怎么烤得这么香!”
文安接过,咬了一口。
菌子鲜嫩多汁,带着炭火的焦香和调料的咸辣,确实不错。
他笑了笑,继续翻动手中的肉串。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中,给每个人身上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山庄一夜,热闹散去。众人之间更多的是与崔嘉也更加熟络。
翌日清晨,众人陆续起身,用罢早饭,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返回长安。
晨光熹微,薄雾笼罩着渭水河畔,远处的村庄传来隐约的鸡鸣犬吠,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湿气。
文安站在廊下,看着远处渭水河面上升腾的雾气,心里还在想着昨日看到的水位。
“文弟,起这么早?”
尉迟宝林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打了个哈欠,“昨晚睡得可好?”
“还行。”文安转过头,“宝林大哥,昨日在河边,你看那渭水的水位……是不是比往年这时候高些?”
尉迟宝林愣了一下,走到文安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河面方向,虽然被树木房舍遮挡,什么也看不见。
他挠了挠头:“水位?这我倒没注意。不过开春了,积雪化了,水涨些也正常吧?”
“是正常。”文安顿了顿,“就是觉得……涨得有点快。”
“嗨,阿文你就是想太多!”
程处默也出来了,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文安的肩,“渭水年年都这样,春汛来了就涨,过了就退,能有啥事?走吧,收拾收拾,该回去了!”
文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也许真是自己多虑了。
尉迟宝林指挥着仆役将昨夜的残局收拾干净,炭火熄灭,铁网收起,长桌搬回庄内。女眷们则在王氏等人的张罗下,重新登车。
丫丫玩得尽兴,小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红晕,拉着崔佳的手叽叽喳喳说着话,末了才依依不舍地松开,被陆青宁抱上了马车。
文安与崔嘉等人站在庄门前,等着车马备齐。
崔佳临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文安,目光相遇,她脸上微红,迅速低下头,扶着丫鬟香莲的手上了车,车帘随之落下。
尉迟宝林凑到文安身边,用手肘碰了碰他,挤眉弄眼:“文弟,如何?昨夜可曾与崔家姑娘说上话?”
文安瞥他一眼,没接话。
昨夜烧烤过后,众人围坐闲谈,女眷们在一处,男人们在一处,隔着篝火和人群,他与崔佳拢共也没说上三句话,还都是客套的问候。
倒是丫丫,得了崔佳送的那只白玉镯子,又听崔佳说了几个有趣的故事,一整晚都黏在崔佳身边,阿嫂阿嫂叫得亲热。倒是惹了崔佳一个大红脸,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这也算间接增进了解吧。
程处默牵马过来,大声道:“行了,别磨蹭了,趁着日头还不毒,赶紧回城!再晚些,路上该热了!”
众人纷纷上马。
文安翻身上了那匹御马,经过昨日的奔驰和一夜休整,马儿精神头不错,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队伍缓缓启程,沿着来时的官道,朝光化门方向行去。
回程路上,气氛比来时安静了些。昨日玩闹尽兴,此刻都有些疲乏。尉迟宝林、程处默几人还在马上说笑,声音也低了许多。
秦怀道和牛俊卿并辔而行,低声交谈着。崔嘉骑马跟在文安身侧,神色温和,偶尔与文安说几句闲话。
文安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道路两旁及不远处的渭水。
河水比昨日又涨了些,浑黄的水流更加湍急,卷着枯枝败叶,滚滚东去。岸边一些低洼处,已经漫上了浑浊的泥水。
他眉头微蹙,心中的隐忧又浮了上来。
这水位涨得……太快了。
虽说春汛将至,雨水增多,积雪融化,水位上涨是正常现象。但这才三月初,距离真正的桃花汛还有一段时日。而且这几日天气虽暖,却并无大雨。
除非……上游山区积雪融化得异常迅速,或者有什么其他原因。
文安不懂水利,但他前世在新闻里看过不少洪灾报道,知道这种反常的水位上涨,往往不是好兆头。
“宝林大哥。”他策马靠近尉迟宝林。
“嗯?”尉迟宝林转头看他。
“这渭水的水位,往年这个时候也这么高吗?”
尉迟宝林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河面,挠了挠头:“这个……俺还真没注意。往年开春,水是会上涨些,但好像没这么急,也没这么浑。”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去年旱得厉害,河床都露出来了。今年雨水多些,雪也大,水涨得猛些,倒也正常吧?”
程处默也凑过来,满不在乎地道:“阿文,你担心这个干啥?渭水又不是黄河,就算涨水,也淹不到长安城。”
秦怀道缓缓摇头:“话不能这么说。水位若持续上涨,下游低洼的村落怕是要受影响。而且万一上游有冰坝……”
“冰坝?”尉迟宝林一愣,“啥冰坝?”
文安心中一动,看向秦怀道。
秦怀道解释道:“我曾在兵部看过一些边镇的水文记录。北方河流,冬春交替时,上下游解冻时间不一。”
“上游先化,流水推动下游尚未融化的冰层,容易堆积成冰坝,阻塞河道,导致水位暴涨。一旦冰坝溃决,洪水下泄,破坏力极强。”
他顿了顿,看向渭水:“渭水虽在关中,但上游深入陇右山区,地势高,天气寒,冰封期长。若是那边积雪融化过快,而下游冰层未消……”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
尉迟宝林和程处默的脸色都凝重了些。
“怀道,你的意思是……渭水也可能有凌汛?”尉迟宝林问道。
“不确定。”
秦怀道摇头,“只是说有这个可能。往年关中天气回暖平稳,上下游解冻时间相差不大,所以少见。但自去岁秋以来天气反常,先是旱,后是冻雨大雪,如今回暖又快……难说。”
文安听着,心中的不安更甚。
他想起了前世地理课上学过的——凌汛的形成需要几个条件:河流有结冰期,从低纬度流向高纬度(或海拔由低到高),冬春季节气温回升不一。
第402章 继续改良
渭水从陇右高原流向关中平原,海拔由高到低,按理说不易形成严重的凌汛。
但若气候异常,上游山区升温迅速,大量融雪汇入,而下游河道因为去岁冻雨形成的厚冰尚未完全消融……
不是没有可能。
“得提醒京兆府和工部,加强巡查。”文安沉声道。
尉迟宝林等人点点头,表示回去之后会给家里的长辈讲述看到的情况和推测。
众人又议论了几句,但毕竟不是水利专家,也说不出更多。只是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原本就有些安静的回程,因为这段插曲,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众人也没了聊天的兴致,只是提着缰绳,任由马儿往前走着。
文安又看了看官道附近的情形。
去岁灾害留下的痕迹还是能看出来。
不少田埂遭到不同程度的损坏,尚未完全修复,露出新鲜的泥土。
一些沟渠淤塞,水流不畅,在低洼处积成浑浊的水坑。道旁偶尔能看到被冰雪压断、尚未清理干净的树木残枝。
远处渭水河畔的筒车、水车倒是在正常运转。
春耕已经开始,田里有农人驱牛犁地,动作迟缓,牛也瘦得肋骨分明。
文安想起地窖里那些红薯。
若真能种成、推广……或许,能稍稍缓解些粮荒吧。
事情太多,一件一件来吧。
手弩的改进,火药的原料,出征的准备,还有与孙思邈探讨医术……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心头。
更别说,还有八月那场婚事。
想到婚事,文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辆崔佳乘坐的马车。
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他收回目光,轻轻吐了口气。
一个多时辰后,队伍抵达光化门。
入了城,众人便在城门附近分道扬镳。尉迟宝林等人各自回府,崔嘉兄妹回安仁坊,文安则带着丫丫和张旺等人,往永乐坊行去。
先将丫丫送回玄都观。
到了观外,丫丫拉着文安的衣袖,小脸上满是不舍:“阿兄,下次什么时候接我回家?”
文安摸摸她的头:“等阿兄忙过这阵,就接你回家住几日。或者你直接回家,在那玄都观有什么好的。”
听到文安的话,丫丫的眼睛亮了一下,不过还是摇摇。
“……阿兄成亲的时候,我能回来吗?”丫丫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自然能。”文安失笑,“你是阿兄的妹妹,怎能不回来?”
丫丫这才笑了,用力点头:“嗯!那我等阿兄来接!”
看着丫丫一步三回头地走进观门,文安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上马,回了永乐坊。
接下来的日子,文安便又投入到了那些“保命手段”的准备中。
轻型弩虽然已经能用了,但他总觉着还不够好。
太大,不便隐藏;上弦还是太费力,以他的臂力,连续上弦十次已是极限,战场上若真遇到危急,十箭之后怎么办?
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图纸和零件——这支轻型弩被他拆了装,装了拆,许多零部件都被他摩挲得光滑。
思绪回来,他拿起那块已经处理好的桑木弩臂,仔细检查。
王铁柱的手艺确实不错。弩臂开槽整齐,边缘光滑,嵌进去的牛筋和竹片严丝合缝,外面缠的丝线均匀紧实,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改良的轻型弩确实比现有的强多了,但文安还是觉得不够。
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万一需要连续射击,或者被敌人近身,这点耐力远远不够。
得再改进。
文安将弩臂放下,铺开纸,重新画图。
这次,他的目标更明确:长度控制在一尺以内,上弦更省力,最好能单手操作。
结构要更紧凑,弩机要更精巧,弩臂的弹力材料也要重新考虑。
桑木加牛筋竹片的复合结构,弹力足够,但体积大。如果能用钢片代替……
钢片的弹性和强度更好,而且可以做得更薄,节省空间。但钢片容易锈蚀,而且这个时代的冶炼技术,要做出弹性好、强度高的薄钢片,恐怕不容易。
文安想了想,决定两条腿走路。
一方面,继续优化木质弩臂的设计,尝试用更薄但更韧的木料,比如柘木,或者尝试新的复合方式。
另一方面,试着找铁匠,看看能不能打出合用的钢片。
他将改进的思路一一记下,又画了几张草图。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陆青宁端来晚饭,文安匆匆吃了,又回到书房。
接下来几天,文安的生活又回到了之前的节奏。
上午去将作监处理公务,下午回来便埋头改进轻型弩。
他找来了之前帮忙加工零件的几个匠人:除了木工署的王铁柱,还有金工署的老赵头,一个五十来岁、干瘦精悍的老匠人,以及漆画署的钱师傅,再加上两个手艺精细的年轻匠人,一个叫周七,一个叫孙九,这二人是王铁柱的徒弟。
这几人都是文安观察许久,觉得手艺好、嘴又严的。
不过这几人在文安让他们制造轻型弩零部件的时候就有些猜测,只是文安拆分得太细了,他们怎么也不会往弓弩上面联想。
要知道,这个时代,平民私藏超过三副弓弩和一套铠甲就是大罪,何况是制造。不过文安是县子爵位,享有特权,只要不泄露出去,倒是无妨。
“今天叫诸位来,是有件事想请诸位帮忙。”
文安将几人请到书房,关上门,开门见山。
老赵等人面面相觑,都有些紧张。文监丞单独找他们,还这般郑重,不知是什么大事。
文安从桌上拿起几张图纸,摊开。
“我想请诸位帮忙,研究一种新的……机括。”
他斟酌着用词,“诸位请看,这是我想的一种省力结构,用在……嗯,一种新的织机上。”
他随便编了个借口。
“这种结构,需要几个关键的零件:一是这种带凹槽的滑轮,要小巧,转动要灵活;二是这种弩……嗯,机括的悬刀和钩心,要更精细;三是这种钢片,要薄,要有弹性,不易折断。”
文安指着图纸,一一解释。
第403章 藏锋
老赵拿起那张画着钢片的图纸,仔细看了看,皱眉道:“监丞,这种薄钢片,打是能打出来,但要既有弹性又不易折断……难。咱们平时打的刀剑,厚实,韧性足。这么薄的片子,淬火时容易变形,也容易脆。”
王铁柱则看着那张弩臂的图纸,沉吟道:“监丞,您这木臂的设计,倒是巧。用柘木做主体,中间夹竹片,外面缠丝线……比单纯用桑木更薄,弹力也不差。就是加工起来费事,得慢慢来。”
周七和孙九年轻,眼睛盯着那些精巧的零件图,眼中放光。
“监丞,这滑轮我们能做!”周七道,“用黄铜,打磨光滑,再上点油,保管转得顺溜!”
“悬刀和钩心也不难,”孙九补充,“就是尺寸得准,差一丝一毫,可能就卡不住。”
文安听着,心中稍安。
“那就拜托诸位了。”他道,“这些零件,不急,诸位闲暇时琢磨琢磨,试试看。工钱照旧,按件计,做得好另有赏。”
他从怀里掏出几个早就准备好的钱袋,每人给了一个。
老赵等人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脸上都露出喜色。
“监丞放心,小人一定尽心!”
“保管给您做好!”
几人收了钱,干劲十足,拿着图纸,仔细问了些细节,便告辞去琢磨了。
文安送走他们,回到书房,轻轻吐了口气。
有了这些匠人帮忙,改进的进度应该能快些。
接下来的半个月,文安除了处理公务,便是一门心思扑在轻型弩的改进上。
老赵那边试了几次,打出来的钢片要么太软,要么太脆,始终达不到要求。最后他干脆放弃了整体钢片,改为用多层薄铁片叠在一起,中间夹上熟牛皮,再用铆钉固定。
这样做出来的“复合钢片”,弹性不错,也不易折断,只是厚度增加了些,重量也上去了。
王铁柱的木质弩臂倒是进展顺利。他按照文安的要求,选用了上好的柘木,剖成薄片,中间夹上细竹篾,用鱼胶黏合,外面缠上浸过桐油的丝线。做出来的弩臂只有原先的一半厚,但弹力丝毫不减,甚至更强。
周七和孙九的零件也陆续做好。滑轮小巧精致,转动灵活;弩机的悬刀、钩心、牙等部件,做得严丝合缝,扣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文安将这些零件一一组装。
新的轻型弩,全长只有九寸,弩臂宽约两指,通体黑褐色,线条流畅。弩机部分用黄铜打造,闪着暗沉的光。
他试着上弦。
这次,他设计了一个更小的绞盘,藏在弩身下方。转动绞盘,通过一组齿轮带动弓弦后拉,省力效果明显。以他的臂力,可以轻松连续上弦二十次以上。
瞄准机构也做了改进,在望山上加了一个简易的照门,瞄准时更直观。
文安拿着这把改进后的轻型弩,在手里掂了掂。
重量适中,握持舒适,大小也合适,可以轻松藏在袖中或腰间。
他给这把弩取了个名字:藏锋。
影藏锋芒,伺机而动。
名字普通,但贴切。
他将袖里箭小心拆解,各个部件用油布包好,锁进铁皮箱。
保命的东西,总算又完善了一步。
除了手弩,黑火药的原料收集也没停下。
硝石提纯,硫黄蒸馏,木炭研磨……这些工序有一定的危险,文安不敢假手于人,只能趁着休沐或晚上,在书房里偷偷进行。
好在,进展还算顺利。
半个月时间,他陆陆续续又提纯了五六斤硝石,两三斤硫磺,木炭粉也备了满满一牛皮袋。
分开存放,小心封好,藏在书房不同的暗格里。
保命的手段,多多益善。
这期间,文安中午下值后,便时常往玄都观跑。
名义上是看望丫丫,实则是去找孙思邈。
孙思邈对于文安的“细菌”之说一直念念不忘,见到文安来,便拉着他探讨,从伤口化脓说到瘟疫流传,从饮食卫生说到药材炮制。
文安所知有限,只能将前世那些零碎的医学常识——比如高温消毒、勤洗手、伤口清创缝合的重要性——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说出来。
之前在他的几本条陈里有提到过,不过当时为了赶时间,有许多遗漏,此时与孙思邈相互印证,倒是有了新的认识。
文安想着重新编写新的条陈,交给太医署的王医官,不对,现在应该叫王医正了。
饶是如此,也足以让孙思邈如获至宝。
这位年高德昭的老神医,有着远超常人的求知欲和开阔胸襟。他并不因文安年轻或非医家出身而轻视,反而将文安的每一句话都仔细记下,反复琢磨,甚至动手试验。
“文小子,你上次说,伤口化脓是因为有‘细菌’侵入,那这‘细菌’从何而来?可能看见?”孙思邈一边捣药,一边问道。
文安苦笑:“孙神医,这‘细菌’极小,肉眼难见。但其无处不在——空气中,水中,泥土里,甚至你我身上,都有。”
孙思邈停下动作,皱眉沉思:“既无处不在,那为何有人伤口化脓,有人却不?”
“这与伤口深浅、处理是否得当、个人体魄强弱都有关系。”
“您也知道,小子可能不久要随军北征,想在伤患救治上做些准备。尤其外伤处置,如今军中多是烙铁止血,金疮药敷之,但伤者多因溃烂发热而亡。小子觉得,其中或有改善余地。”
孙思邈捋须沉吟:“外伤痈疽,确是难症。老夫行医多年,也觉如今之法,颇有不足。烙铁虽能止血,却也灼伤肌理,易生毒疡。金疮药品类繁多,效用却参差不齐,且敷后伤口包裹,不透气,反易腐烂。”
文安点头:“小子以为,外伤处置,首重清创与防……防毒。”
他差点说出“消毒”,连忙改口。
“清创?防毒?”孙思邈若有所思。
“正是。”文安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道,“所谓清创,是指受伤后,尽快用净水,甚至煮开放凉之水,冲洗伤口,将污物、碎屑尽数去除。若有坏死皮肉,当以利刃剜去。”
第404章 匠思署
“防毒……小子之前提过‘细菌’,即肉眼难见之微虫。这些微虫存在于尘土、污物乃至人手之上。若带入伤口,便会滋生,导致溃烂发热。”
“故处置伤口前,医者双手、所用器械,皆应以沸水煮过,或以烈酒擦拭。伤口冲洗后,也可用烈酒涂抹,杀灭微虫。”
孙思邈听得极为认真,不时点头。
“沸水煮器,烈酒擦手……有些道理。”他沉吟道,“老夫也曾见有医者以酒洗伤口,伤者存活之机,似确比未洗者高些。只是未曾深究其理。”
文安趁热打铁:“此外,伤口缝合也需讲究。可用羊肠线或细桑皮线,以沸水煮过。缝合时,针要细,线要韧,针脚要密,但不可过紧,以免勒坏皮肉。缝合后,敷以洁净纱布,定期更换,保持干爽。”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都是后世外伤处理的基本常识。但在孙思邈听来,却如同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羊肠线……桑皮线……缝合……”孙思邈喃喃重复,眼中光芒越来越盛,“文小子,老夫听闻你曾在军中用这个法子医治过伤患,成效不错。不过你这些想法,从何而来?”
文安早就想好了说辞:“小子闲时喜看杂书,偶从前朝一些残卷中见得只言片语,又结合自身琢磨。不知是否可行,故来请教神医。”
孙思邈连连点头:“可行!大有可能!尤其这‘细菌’之说,与烈酒防毒之想,若能验证,必是活人无数之良法!”
他激动地站起身,在丹房里踱了几步,忽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文安:“文小子,你可愿与老夫一同,将这些法子整理成册,验证完善?若能成,老夫当奏请陛下,颁行军中!”
文安闻言大喜,这可比他重新编写条陈要好上无数倍了。
他郑重躬身:“小子愿助神医一臂之力。只是小子才疏学浅,所知不过皮毛,不过能从旁协助,也是小子莫大的荣幸。”
“好!好!”孙思邈大笑,“你我便联手,为这外伤医治,闯一条新路出来!”
接下来几日,文安一有空便往玄都观跑。
孙思邈不愧是当代医圣,悟性极高。文安那些零碎的知识点,经他消化、整合、验证,很快便形成了一套相对完整的理论。
两人讨论到伤口清洗和器械消毒时,文安再次提到了烈酒。
“烈酒杀灭‘细菌’之效最佳。只是寻常酒水,浓度不够,效用有限。需极高浓度之酒,方有奇效。”文安道。
孙思邈皱眉:“极高浓度?老夫尝过各地名酒,最烈者,也不过入口烧喉,恐难再提。”
文安心中一动。
蒸馏。
这个时代已经有初步的蒸馏技术,但多用于炼丹术和香水制作,还未大规模应用于酿酒。若是能弄出高度蒸馏酒,不仅能用于消毒,其本身也是极好的东西。
“小子曾在一本西域杂书中见过一法,名曰‘蒸馏’,或可提纯酒液,得其精华,浓度倍增。”文安试探着说。
“蒸馏?”孙思邈来了兴趣,“细细说来。”
文安简单描述了蒸馏的原理:加热酒液,利用酒精沸点低于水的特性,使酒精蒸汽先蒸发,再冷凝收集,得到浓度更高的酒。
孙思邈听得频频点头:“此法与炼丹术中之‘升炼’颇有相通之处!若真能成,不仅可获消毒良品,于制药一途,亦有裨益!”
文安见孙思邈认可,心中有了底。
看来,弄酒精的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有孙思邈帮忙,提炼酒精的事,或许能更顺利些。
但他随即又想到,孙思邈毕竟身份特殊,常驻玄都观,炼丹制药尚可,若大规模蒸馏酒精,难免惹人注目。
还是得靠自己。
从玄都观出来,文安心中已有了计较。
蒸馏酒精的器具,得尽快弄出来。
回到将作监,文安直接去找了阎立德。
“少监。”文安拱手。
阎立德正在批阅文书,见他进来,放下笔,笑道:“文监丞,有事?”
“确有一事,想请少监示下。”
文安道,“下官近来琢磨,将作监工匠众多,各有所长,但平日多是各司其职,少有互通。许多巧思妙想,或因无人重视,或因缺乏支持,便湮没无闻了。”
阎立德挑眉:“哦?文监丞有何高见?”
“下官想,能否在将作监内,新设一署,专司收集工匠们的奇思妙想,并酌情拨给钱物材料,助其试验实现?”
文安缓缓道,“此举一来可激励工匠,二来或能发掘出一些有用的新技艺、新物件,于国于民,或有益处。”
阎立德沉吟片刻。
将作监虽掌营造器物,但历来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工匠有想法,多半自己私下琢磨,成与不成,全凭运气。若真设这么一个署,倒是个新鲜事。
“此议……倒也有些道理。”
阎立德缓缓道,“只是,设署需人、需钱、需地方。人从何来?钱从何出?地方何处?”
文安早有准备:“人,可从各署抽调心思活络、手艺精湛的匠人,暂定三五人即可,以王铁柱为首——此人木工精湛,且善思考,前次改良贞观犁,便出了不少力。”
“钱粮物料,算盘作除去日常开支,完全可以支撑新署的运作。地方……将作监衙署后院尚有闲置厢房两间,略加整理便可使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下官愿一力承担,绝不给少监添麻烦。”
阎立德看了文安一眼。
文安如今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又将与清河崔氏联姻,前途不可限量。而且文安此人不揽功,也是个明事理的,他既有此心,成与不成,于自己都无坏处。
“既如此,便依文监丞所言。”
阎立德点头,“新署……便叫‘匠思署’吧。王铁柱擢为署令,本官会向吏部推荐。其余人选,文监丞自行斟酌。一应开支,便如你所言,记在算盘作账上,每月报某知晓即可。”
“多谢少监!”文安躬身。
有了阎立德的首肯,事情便好办多了。
第405章 蒸馏酒精
文安当即召来王铁柱、老赵头、钱师傅,以及孙七后周九,宣布了“匠思署”成立的消息。
王铁柱听说自己即将升为署令,虽然还没下达正式文书,但几乎板上钉钉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一个匠户出身,在将作监干了半辈子,本以为能混个匠头就到头了,哪承想还有做官的一天——哪怕只是个从九品下的最低等流外官,那也是官!是吏!是能穿青袍、领俸禄、见官不跪的!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就给文安跪下了,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监丞大恩!小人……定当肝脑涂地,以报监丞!”
老赵头和钱师傅几人也是又惊又喜,连声道贺。
李林在一旁看着,心中羡慕不已。
他是文吏出身,熬了这么多年,也才是个从九品上的录事。王铁柱家世代匠人,如今竟一步登天,成了署令,虽说品级比自己还低半阶,可那是实打实的官职啊!
文安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却不多言,只吩咐王铁柱:“匠思署初立,各位要勇于任事,多集思广益,有什么想法可以放心大胆地尝试。需要什么,直接去库房支取,记在匠思署账上。”
“是!小人明白!”王铁柱挺直腰板,声音洪亮,不过称呼上一时还改变不过来。
有了“匠思署”这块牌子,王铁柱等人干起活来更是卖力。
眼看目的已经达到,文安便将蒸馏酒精所需器具的图样和要求详细说与他们听。
无非是密封的铜罐、导气的铜管、冷凝的水槽、收集的陶瓶。工艺不算复杂,但要求密封性好,连接处牢固,耐热耐压。
王铁柱等人虽不明白这些奇形怪状的物件作何用处,但既然是监丞交代的,又是匠思署实际上的第一桩差事,自然尽心竭力。
能打造的先打造,不能打造的便想法子用其他东西替代。
五日后,一套虽显简易但基本符合要求的蒸馏器具,便摆在了文安面前。
文安仔细检查了一遍。
铜罐厚实,罐盖有卡扣,密封性尚可;铜管连接处用鱼胶和麻绳缠紧,暂无漏气之虞;冷凝水槽是木制的,里面衬了薄铜皮;陶瓶口窄肚大,便于收集。
“不错。”文安点点头,对王铁柱几人道,“辛苦了。”
“监丞满意便好!”王铁柱搓着手,脸上满是笑容。他的任命文书已经下达了,如今他是真正的官身了。
器具到手,文安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下一步。
蒸馏酒精,首先得有酒。
酿酒是来不及了,而且私酿犯禁——贞观初年,粮食紧缺,朝廷严禁民间私酿,违者轻则罚没,重则流放。
但购买现成的酒来蒸馏,便不算违禁了。
文安让张旺带着赵大宝、钱二牛,去东西两市购酒。
要求只有一个:多多益善。
张旺几人虽不明所以,但郎君吩咐了,便照做。跑了几日,陆陆续续买回来十几坛的酒,多是些价格低廉的浊酒、苦酒,也有几坛稍好些的烧春。
酒买回来了,蒸馏工作便正式开始了。
文安选了一个休沐日,将蒸馏器具搬到后院一间僻静的空房里。
他回忆着前世无意中看过的蒸馏注意事项——火不能太大,否则酒气挥发太快,冷凝不及;也不能太小,否则效率太低。
要随时注意密封,防止漏气。收集到的“头酒”杂质多,毒性大,不能要;“中段酒”才是相对纯净的酒精……
将这些要点一一交代给张旺等人,文安便亲自坐镇指挥。
生火,注酒,加热,密封……
很快,铜罐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响声,酒气开始蒸腾,顺着铜管导入冷凝水槽。
冷凝后的液体,一滴,两滴……缓缓落入陶瓶中。
起初流出的液体浑浊刺鼻,文安让人另取小瓶接了,这是“头酒”,含有大量甲醇,有毒。
约莫接了半小瓶后,流出的液体渐渐清澈,酒香也浓郁起来。
文安精神一振,换上空陶瓶,开始正式收集。
蒸馏是个慢工细活。
一坛酒倒进去,往往只能蒸出小半坛“酒精”。且火候要一直盯着,不能断,也不能猛。
文安带着张旺几人,从清晨忙到日暮,才将买来的十几坛酒蒸完。
得到约莫五六坛澄清透明、气味刺鼻的液体。
文安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
舌尖传来灼烧般的刺痛,辛辣直冲鼻腔,眼泪差点飙出来。
度数……应该不低了。虽不及后世的医用酒精,但比起这个时代的任何酒水,都要烈上数倍。
他满意地点点头,将这几坛“酒精”小心封好,搬回书房,与那些火药原料分开存放。
蒸馏的过程,难免有酒气溢出。
第一天还好,文安的宅子独门独院,前后左右虽有邻居,但隔着院墙,气味散得不远。
到了第二天,文安将蒸过的酒糟进行二次发酵,打算再蒸一遍,提高纯度。
这一发酵,酒气更浓了。
浓郁的酒香混合着发酵特有的酸馊气,顺着院墙飘出去,弥漫了小半条坊街。
永乐坊住的多是普通百姓和低级官吏,常何那样的大官很少,平日里哪闻过这么冲的酒香?
尤其是隔壁的刘大福、刘二狗父子。
这父子二人经营着一间小杂货铺,日子过得去,但也谈不上富裕。刘二狗之前因报信救王禄,与文安有了些交集,文安感念他们报信之恩,平日见了也会客套几句。
刘家父子对文安是又敬又畏,轻易不敢登门攀交。
此刻闻到这浓郁的酒香,刘二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趴在自家院墙上,使劲吸了吸鼻子,对正在院里晒干货的刘大福道:“阿耶,你闻闻!这酒香!从文县子家飘出来的!我的天,这是什么酒?怎么这么香?”
刘大福也嗅了嗅,咽了口唾沫,骂道:“没出息!闻见酒味就走不动道了?”
“不是啊阿耶,”刘二狗委屈,“这酒……闻着就不一般!比咱们在东市买的烧春还香!文县子家……是不是在酿什么好酒?”
第406章 宝林醉酒
刘大福瞪他一眼,“朝廷不许私酿,文县子会不知道?再说了,文县子那等人物,想喝酒还用自己酿?定是买的!”
“买得也没这么香啊……”
刘二狗嘟囔着,又使劲吸了几口,一脸陶醉,“闻着这味,晚上都能多吃两碗饭!”
刘大福懒得理他,继续晾晒干货,只是鼻子也不自觉地抽动了几下。
确实……香。
文安自然不知道邻居的反应。
他正忙着将二次发酵的酒糟进行二次蒸馏。
这一次,得到的液体更加清澈,酒气也更冲。
张旺、赵大宝、钱二牛几人在旁边帮忙,闻着那浓郁的酒香,一个个也是喉头滚动,吞咽口水。
孙有才和李寿虽然没出声,但眼睛也时不时瞟向那些陶瓶。
文安看在眼里,心中好笑,却也警惕。
他拿起一个小杯,舀了半杯二次蒸馏得到的“酒精”,对众人正色道:“这不是酒,是酒精。看着像酒,闻着也像酒,但喝下去……会出人命的。”
张旺几人面面相觑,显然不信。
赵大宝憨笑道:“郎君,您就别唬我们了。这么香,不是酒是什么?顶多……就是烈了些。”
“就是就是,”钱二牛也附和,“郎君若是舍不得给咱们尝,直说便是,何必吓唬人。”
文安无奈。
他知道,光靠说,是劝不住这些人的。
这时代的酒,度数最高的也不过十几二十度,何曾见过这种经过反复蒸馏、浓度可能达到六七十度的“酒精”?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极品好酒,郎君舍不得分给他们喝,才编出“会死人”的谎话。
文安也懒得再多解释,只是又强调了一遍:“总之,这东西不能喝。谁若偷偷尝了,出了事,别怪某没提醒。”
说罢,他将那半杯酒精倒回陶瓶,仔细封好。
众人嘴上应着,眼神却依然往陶瓶上飘。
文安摇摇头,不再多说。
有些事,不亲身经历,是不会长记性的。
恰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嚷嚷声。
“文弟!文弟!阿耶请你过府一叙!”
是尉迟宝林的声音。
话音未落,人已进了院子。
尉迟宝林今日休沐,穿着一身绛红色常服,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嘴里还嚷嚷着:“文弟你磨蹭什么呢?阿耶还等着……”
话没说完,他猛地顿住,鼻子使劲吸了吸,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味儿?这么香!”
他左右张望,目光很快锁定后院那间还冒着些许蒸汽的空房,以及文安手中刚封好的陶瓶。
“文弟!”尉迟宝林几步冲到文安面前,盯着那陶瓶,满脸震惊,“你买的什么酒?这么香!快,给俺尝尝!”
文安心中叫苦,连忙将陶瓶往后藏:“宝林大哥,这不是酒,这是……”
“不是什么不是!”
尉迟宝林哪里肯信,一把夺过陶瓶,入手沉甸甸的,酒香扑鼻,“这么香,不是酒是什么?文弟你忒小气!有好酒藏着独享!”
他说着,顺手从旁边桌上拿起一个空杯——正是刚才文安用来演示的那只,杯底还残留着几滴未擦净的酒精。
尉迟宝林看也不看,打开陶瓶塞子,就往杯里倒。
“宝林大哥!别喝!”文安大惊,伸手要拦。
尉迟宝林动作快,已经倒了大半杯,见文安来拦,以为他舍不得,哈哈一笑,仰头就将那半杯酒精一饮而尽。
“唔——!”
酒液入喉,尉迟宝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一股火烧般的灼痛从喉咙直冲胃里,紧接着,辛辣之气直冲脑门,眼泪鼻涕瞬间涌了出来。
“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指着文安,“文……文弟……你这……什么酒……怎么……这么……烈……”
话没说完,他身子晃了晃,脚下踉跄,眼前一阵发黑。
“宝林大哥!”文安连忙扶住他。
尉迟宝林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发热,耳朵里嗡嗡作响,文安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后眼睛一翻,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宝林大哥!”文安哭笑不得,连忙招呼张旺几人,“快!扶住他!”
张旺、赵大宝七手八脚地将尉迟宝林扶住,只见他双目紧闭,脸色酡红,呼吸粗重,浑身酒气,竟已是醉得不省人事。
跟着尉迟宝林来的两个随从在院门外听见动静,冲进来一看,大惊失色。
“小郎君!小郎君你怎么了?”
两人扑到尉迟宝林身边,见他这副模样,又惊又怒,抬头瞪着文安:“文县子!我家小郎君这是怎么了?你给他喝了什么?”
这两人心系主人,文安也不见怪,只是无奈道:“他误饮了某刚蒸馏出来的酒精,醉了。”
“醉了?”随从不信,“小郎君酒量极好,寻常三五斤烈酒不在话下,怎会半杯就醉成这样?”
文安指了指桌上那陶瓶:“这不是寻常酒水,是酒精,力道比烧春烈上数倍。半杯……足以醉倒一头牛。”
两个随将信将疑,但见尉迟宝林只是酣睡,并无其他异状,且浑身酒气浓烈,倒也不像中毒。这才向文安请罪,文安忙摆手,说不碍事。
接着,文安对张旺说道:“快,送宝林大哥回府。套车,小心些。”
张旺连忙去备车。
两个随从也不敢怠慢,合力将尉迟宝林背起,送上马车。
文安又叮嘱道:“回去后,给他喂些温水,让他好生睡一觉。明日应当就能醒转。若有不妥,速来寻某。”
“是……”随从应着,脸上仍有忧色,但也不敢多问,驾着马车匆匆离开了。
文安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坊街拐角,摇了摇头,转身回院。
张旺、赵大宝几人还站在院里,看着文安,眼神复杂。
文安扫了他们一眼,淡淡道:“看到了?这不是酒,喝多了要出问题的。尉迟宝林那般体魄,半杯就倒。你们若偷偷尝了,怕是半口就得躺下。”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信了几分。
第407章 渐入正轨
但信归信,那浓郁的酒香,依然勾得他们心痒难耐。
不是酒,却比酒还香……这到底是什么神仙东西?
文安见他们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也懒得多劝了。
有些教训,非得亲身吃过,才记得牢。
他不再多说,自顾自回了书房,将剩下的几坛酒精小心藏好。
第二日,文安照常早起,准备去将作监上值。
出了房门,却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
平日里,这个时候张旺早该备好马等在门口了,赵大宝、钱二牛也该在前院洒扫,孙有才和李寿也该在门房值守。
可今日,一个人影都不见。
文安皱了皱眉,走到前院。
张旺的房门紧闭,里面传来震天的鼾声。
赵大宝和钱二牛的房间也是如此。
孙有才和李寿……也在自己屋里酣睡。
文安依次推开房门看了看。
张旺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衣衫不整,满脸通红,鼾声如雷,枕边还放着几个空瓶——其中一个正是昨日用来接“头酒”的那个。
赵大宝和钱二牛挤在一张床上,睡得死沉,屋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
孙有才和李寿稍好些,至少是各自躺在床上,但也是醉得不省人事。
文安站在张旺房门口,看着屋里狼藉的景象,无奈地摇了摇头。
果然……还是没忍住。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个空瓶闻了闻。
是“头酒”的味道,浑浊刺鼻,杂质多,毒性也大。
这帮家伙……怕是偷尝了这最毒的部分。
文安叹了口气。
好在“头酒”他接得不多,他们偷喝的应该也有限。醉上一整天是免不了了,但愿别落下什么毛病。
他转身出了房间,对候在廊下的陆青安道:“去将作监。”
“是。”陆青安点头,去备马。
文安又对闻声出来的陆青宁和张婶吩咐道:“他们几个……醉了。好生照看着,喂些温水。若到晚上还不醒,就去请个大夫。”
陆青宁和张婶应下,脸上也带着无奈的笑。
文安摇摇头,用瓷瓶装了些蒸馏的酒精,出了院门,翻身上马。
晨风清冷,吹散了文安身上裹挟的酒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安静的宅院,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接着一勒缰绳,马儿嘚嘚,朝着皇城方向行去。
三月中的长安,春意渐浓。
柳絮开始飘了,白蒙蒙的,粘在行人的衣襟鬓角,拂也拂不尽。日头一天比一天暖,晒得人骨子里都懒洋洋的。
文安骑在马上,往皇城方向去。晨风带着微微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他心情不错。
藏锋已经改进得差不多了,小巧,省力,关键时刻足以保命。
黑火药的原料也备了不少,分开藏着,稳妥。
最让他满意的,是那几坛蒸馏出来的酒精。
东西是好东西,就是太招人惦记。
张旺那几个,偷喝“头酒”醉得昏天暗地,躺了两天才勉强爬起来,走路还打飘。
尉迟宝林更是个莽的,半杯下去直接就挺了,听说回府后吐得昏天黑地,被他阿耶尉迟恭拎着耳朵骂了一顿。
文安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也好,有了这几位的“亲身示范”,家里那些人对酒精的“威力”总算有了清醒认识。至少,短期内应该没人敢再偷尝了。
到了将作监,处理完几份日常公文,又去了一趟匠思署。
王铁柱如今是署令了,穿着崭新的浅青色官袍——虽然是最低等的流外官服,但浆洗得挺括,穿在身上,腰板都比往日直了几分。
见到文安进来,连忙起身,脸上堆着笑,又带着几分局促。
“监丞来了!快请坐!”他搓着手,想给文安倒茶,动作却有些笨拙,差点打翻茶壶。
文安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忙:“匠思署这几日如何?可有人提出什么新想法?”
“有!有!”
王铁柱连连点头,从桌上拿起几份写得歪歪扭扭的纸,“这是几个匠人递上来的,有的是改进工具的,有的是琢磨新物件的……小人正整理着,想着挑几样可行的,报给监丞定夺。”
文安接过,翻了翻。
大多是些小打小闹的改进,比如木工刨子的角度调整,铁匠锤子的重心改良,也有两三个有点意思的,一个是关于水车叶片形状的优化,另一个是琢磨着把算盘做得更小巧便携。
“嗯,不错。”
文安点头,“水车那个,可以拨些钱料,让他们试试。算盘便携……先放放,眼下不急。”
“是,下官明白。”王铁柱应着,小心地将那几份纸收好。
文安在署里转了一圈。
两间厢房打通了,显得宽敞不少。靠墙摆着几张工作台,上面堆着些木料、铁件、工具。几个匠人正在埋头干活,见文安进来,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计,躬身行礼。
文安让他们自便,又问了问蒸馏器具改进的进展。
“还在琢磨,”王铁柱道,“密封性还能再好些,铜管连接处也能更牢靠……小人想着,能不能做个更大的,一次能蒸更多的酒。”
现在王铁柱也知道文安做这个是用来干什么的了。不过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也不敢有其他的心思。
“不急,慢慢来。”文安道,“现有那套能用就行。对了,今日我下值后,要用那套器具,你让人提前准备好,我带走。”
“是。”王铁柱应下。
从匠思署出来,已是午时。文安没在衙署用饭,直接出了皇城,翻身上马,朝玄都观方向行去。
怀里揣着个半大不小的瓷瓶,里面装的是二次蒸馏得到的最纯净的酒精。瓶口用软木塞塞紧,外面又裹了层油纸,以防漏出。
他与孙思邈约好了,酒精一出,便拿去验证效果。
马蹄踏过长安城的街巷,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
文安心里有些期待,酒精若真能证实有消毒杀菌之效,对于战场伤患救治,乃至日常医事,都将是一大助力。孙思邈若能认可,进而推广,不知能救回多少性命。
文安摇摇头,驱散这些念头。
到了玄都观,香客络绎不绝。
不过往里面走,古柏森森,殿宇寂寂,只有偶尔走过的道士,步履轻盈,悄无声息。
文安径直朝孙思邈的丹房走去。
第408章 入口品
刚到丹房外,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混合着草药和炭火的味道。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捣药的“咚咚”声。
文安敲了敲门。
“进来。”孙思邈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不耐烦,似乎正忙。
文安推门进去。
孙思邈背对着门,在一个石臼里用力捣着什么,满头灰白头发随着动作一颤一颤。丹房里还是老样子,乱七八糟,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地上堆着些晒干的草药。
“孙神医。”文安拱手。
孙思邈闻声转过头,见是文安,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放下手里的药杵,拍了拍手上的药渣。
“文小子?你来了!快坐快坐!”
他很是热情,拉着文安在屋里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胡凳上坐下,自己则拖了个蒲团过来,坐在对面,眼睛发亮地看着文安,“可是那‘酒精’弄出来了?”
文安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双手递上:“按照之前与神医商议的法子,蒸馏而得。请神医验看。”
孙思邈接过瓷瓶,入手微凉。他拨开软木塞,凑到鼻端闻了闻。
一股极其浓郁、辛辣刺鼻的气味直冲鼻腔。
孙思邈眉头微挑,眼中露出讶色。
他又仔细闻了闻,似乎在分辨其中的成分。
然后,在文安震惊的目光中,他举起瓷瓶,对着瓶口,轻轻抿了一小口。
文安差点跳起来:“孙神医!不可!”
孙思邈却像是没听见,将那口“酒精”含在口中,闭着眼睛,细细品味。喉结动了动,似乎咽下去了一些,又似乎没有。
文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可是亲眼见过尉迟宝林半杯倒的场面!孙思邈虽然身体康健,但毕竟是年过七旬的老人,这一口下去……
然而,孙思邈并没有像尉迟宝林那样瞬间脸红脖子粗,咳嗽连连,甚至晕倒。他只是闭着眼,眉头微蹙,嘴唇轻轻嚅动,像是在品味什么极烈极冲的东西。
十息之后,他才缓缓睁开眼。
脸色……微微有些发红,但眼神清明,甚至比刚才更亮了些。
他咂咂嘴,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浓烈的酒香。
“好烈的酒!”
孙思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兴奋,“无色,澄清,性极辛,极辣,入喉如刀割,入腹如火烧……其‘酒性’之烈,老道生平仅见!”
文安看着孙思邈除了脸色微红外,竟无半分醉态,心中骇然。
这老神仙……到底是什么体质?
尉迟宝林那般龙精虎猛的年轻武将,半杯就倒了。孙思邈这一口,量虽不如尉迟宝林多,但也绝对不少。可他非但没事,反而……看起来精神更好了?
难道这就是常年服药、调理有方,身体异于常人?还是说,孙思邈对药物的耐受性,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孙思邈似乎没注意到文安的震惊,自顾自地说道:“此物虽由酒蒸馏而得,但性已大变。酒尚可温通血脉,少量饮之,有益气血。”
“此物……其性太烈,已非寻常酒水,恐不宜内服。若误饮,轻则昏聩,重则伤及脏腑。”
他顿了顿,看向文安:“你之前说,此物可杀灭‘细菌’,用于外伤消毒。如何用法?”
文安压下心中的惊异,定了定神,道:“正是。小子以为,处置伤口前,医者双手、所用刀具针线,皆可以此物擦拭浸泡。伤口清创后,亦可用此物冲洗涂抹,以杀灭微虫,防止溃烂。”
孙思邈点点头,眼中露出思索之色。他起身,走到墙角一个竹笼边,弯腰从里面提出一只野兔。
那野兔毛色灰黄,后腿有一处明显的伤口,皮肉翻卷,已经有些糜烂发黑,散发着一股腐臭气。野兔精神萎靡,伏在孙思邈手里,只是微微挣扎。
“前日猎户送来,说是在山中所获,腿被兽夹所伤。”
孙思邈将野兔放在工作台上,按住,“正好用来一试。”
文安看着那处腐烂的伤口,心中微凛。这伤口若在军中,多半是直接剜去腐肉,敷上金疮药,生死有命。感染致死率,高得吓人。
孙思邈取来一把小刀,在炭火上烧了烧,又用一块干净的布蘸了些酒精,仔细擦拭刀身。然后,他示意文安按住野兔,自己则用酒精清洗双手。
动作一丝不苟。
接着,他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将伤口周围已经坏死发黑的皮肉尽数剜去。野兔痛得剧烈挣扎,被文安死死按住。创面露出鲜红的血肉,有些地方还在渗血。
孙思邈面不改色,又用一块新的、蘸饱了酒精的布巾,仔细擦拭清洗创面。酒精触及伤口,野兔抽搐得更厉害了。
清洗完毕,孙思邈取过针线——针是普通的缝衣针,线是煮过的桑皮线。他用酒精泡了泡针线,然后开始缝合。
这个外创缝合的方法,自从文安提过之后,孙思邈已经试过许多次了,如今操作起来,比之文安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针脚细密均匀,速度不快,但很稳。
缝了七八针,将创口基本合拢。
最后,又用蘸了酒精的布巾轻轻擦拭一遍缝合处,撒上些他自制的、研磨得极细的止血生肌药粉,用干净的细麻布包扎好。
整个过程中,孙思邈神色专注,动作流畅,仿佛做过无数次。
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一位年过七旬、名满天下的神医,处理起一只野兔的伤口,也如此认真细致。
文安在一旁看着,心中敬佩不已。
这才是真正的医者。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严谨和尊重。
处理完毕,孙思邈将野兔放回笼中。野兔蜷缩在角落,后腿包扎处微微颤抖,但精神似乎比刚才稍好了一些。
“之后须每日检查,更换敷料,保持洁净。”文安补充道,“若伤口不再溃烂,且逐渐愈合,便说明此法有效。”
孙思邈点头:“老道省得。”
他洗了手,坐回蒲团上,看着文安,眼中满是欣赏,“文小子,你这‘酒精’与清创缝合之法,若真能验证有效,于伤患救治,功莫大焉。尤其军中,刀剑无眼,外伤者众。若能推广此法,不知能活多少将士性命。”
第409章 青蒿汁
文安拱手:“小子也只是提出些粗浅想法,具体验证、完善、推广,还需仰赖神医。”
孙思邈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之前说,随军出征,除了外伤救治,还担心疫病。可是有了什么想法?”
文安心中一动。
他之前确实在考虑这个问题。战场之上,死伤枕藉,尸体若处理不及时,极易引发瘟疫。而且大军集结,人员密集,卫生条件差,痢疾、伤寒等传染病也容易流行。
更可怕的,是疟。
南方多瘴疠,北地虽少,但并非没有。历史上,多少军队并非败于刀兵,而是亡于瘟疫。
他记得,治疗疟的特效药青蒿素,是从黄花蒿中提取的。但青蒿和黄花蒿,他根本分不清。而且青蒿素的提取工艺复杂,以现在的技术条件,几乎不可能实现。
不过……青蒿汁液治疗疟,在古代医书中确有记载。或许,可以用蒸馏酒精的思路,尝试提纯青蒿的有效成分?哪怕只是浓缩汁液,效果也可能比直接服用强。
“小子确实想到一物,”文安斟酌着开口,“名曰‘青蒿’。曾于……家传杂书中见得记载,言其汁液可治疟疾瘴气。只是不知真假,亦不知具体用法。”
“青蒿?”孙思邈捋须沉吟,“可是‘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中所言青蒿?”
文安一愣。这句话他好像有点印象,但又记不真切。
孙思邈见他不答,继续道:“此语出自东晋葛洪所着《肘后备急方》,确言青蒿汁可治‘疟疾寒热’。”
“老夫早年也曾试过,取青蒿捣汁,予疟疾病人服之,然……效用不甚显着,时灵时不灵,远不及常山、蜀漆等药。”
文安心中一跳。孙思邈果然知道!而且亲自试验过!
“神医可知,青蒿……是否有不同种类?”文安试探着问,“或许,并非所有青蒿都有效?又或者,取汁之法、服用时机有讲究?”
孙思邈看了文安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倒想得细。青蒿确有数种,形态相似,常人难辨。其中一种,叶背微白,气辛香,医家称之为‘香蒿’或‘黄花蒿’,药性似与他种略有不同。你所说有奇效者,莫非是此蒿?”
文安精神一振!黄花蒿!就是它!
“小子不敢确定,”文安道,“只是杂书语焉不详。但既有所载,或非空穴来风。小子想着,既知青蒿汁可能有效,何不设法提纯其精华,或可增强药效?”
“提纯?”孙思邈眉头微皱,“如同这‘酒精’一般,蒸馏?”
“正是!”
文安点头,“青蒿汁水煮或浸泡,所得汁液稀薄,有效成分或已破坏。若以低温……或别法萃取其精华,或许能得浓度更高、药效更强之物。”
孙思邈沉默了片刻,看着文安,眼神有些复杂:“文小子,你为何对此‘青蒿’如此上心?可是……另有缘故?”
文安心头一凛。孙思邈果然敏锐。
他稳了稳心神,道:“不瞒神医,小子家传典籍中,除记载青蒿汁治疟外,还提及数例,言古时大军南征,深入瘴疠之地,士卒多染疟疾,死亡枕藉。”
“后偶得当地土人之法,以青蒿捣汁饮之,活者甚众。小子想着,北征虽在塞北,但将来朝廷用兵,难免涉及南方。若能提前寻得防治疟疾之法,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这话半真半假。家传典籍自然是托词,但担忧却是真的。历史走向已变,谁知道将来会不会提前对南方用兵?未雨绸缪,总没错。
孙思邈听罢,缓缓点头:“你所虑,亦有道理。医者治病,亦须防病。若能寻得一确实有效之抗疟良药,于国于民,皆是福祉。”
他沉吟片刻,道:“既如此,老夫便设法收集几种青蒿,依你所说,尝试提纯其汁。香蒿(黄花蒿)与其他青蒿,分别试之,看何种有效,何种法门最佳。”
文安大喜,躬身道:“有劳神医!小子于医药一道,所知浅陋,只能出些笨主意。具体操持,全赖神医。”
孙思邈摆摆手:“无妨。老夫也对你这‘提纯’之法颇感兴趣。若真能增强药效,于制药一途,亦是新径。”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
孙思邈答应尽快收集青蒿,文安则负责再弄一套蒸馏器具,最好能更精巧些,便于控制温度——他隐约记得,青蒿素好像不耐高温?不过这话不能说,只能暗示低温萃取可能更好。
离开丹房时,已是申时。
阳光斜斜照进庭院,将古柏的影子拉得老长。文安走在观中的青石路上,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却又压上了另一块。
酒精验证的事,交给了孙思邈,他放心。青蒿的事,也迈出了第一步。但前途如何,仍是未知。
不过,总算是在做了。
第二日上值,文安便将王铁柱叫到公廨。
“还要打造一套蒸馏器具?”王铁柱听了文安的要求,有些惊讶,“监丞,之前那套……可是有何不妥?”
“那套能用,”文安道,“但我想着,能否做得更精巧些?体积小些,密封更好,加热也更均匀可控。尤其……最好能调节火力,控制蒸腾之物的热度。”
王铁柱皱起眉头,思索着。
调节火力倒不难,加个风门或者调节炭火就行。但控制热度……这怎么控?蒸东西不都是烧开了就行吗?还要控制热度?
“监丞,这控制热度……小人愚钝,不知该如何着手。”王铁柱老实道。
文安也知道这要求有点超前。
他想了想,道:“这样,你先想想,如何让器具受热更均匀,不至于局部过热。另外,冷凝部分能否改进,让蒸气冷凝得更快更彻底?至于热度……先不急,把前面这些做好。”
王铁柱松了口气,连连点头:“这个小人能想法子!受热均匀……可以把铜罐做成双层,中间留空隙,或者外面裹上泥浆保温?冷凝……加长铜管,或者多做几个弯?小人回去就召集署里人一起琢磨!”
第410章 改良蒸馏工具
可以看出来,王铁柱是下了功夫的,他一个偏向木匠出身的,对于这个蒸馏原理已经琢磨到一定程度了,否则也说不会出这些话。
文安点头:“好。此事不急,你们慢慢想,慢慢试。即便没有大改进,照原样再打造一套也行。”
“监丞放心!”
王铁柱挺起胸脯,“小人一定尽力!保管比上一套更好用!”
他嘴上应得痛快,心里却憋着一股劲。
监丞提拔他当了署令,这是天大的恩情。监丞交代的事,必须办好!不仅办好,还得办得漂亮!匠思署第一桩正经差事,绝不能含糊!
回到匠思署,王铁柱立刻把老赵头、钱师傅、周七、孙九几人都叫来,又把文安的要求说了一遍。
几人围着工作台,看着那套旧的蒸馏器具,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受热均匀……双层罐子好!里面一层薄,外面一层厚,中间留点缝,热气能在里面转悠,不容易烧煳!”
“冷凝……光加长管子不行,得让管子盘起来,泡在水里,接触面大,冷得快!”
“密封!上次那个盖子,卡扣还能再紧些!最好加个皮垫子,压紧了,一丝气都不漏!”
“还有还有,接酒的瓶子,口能不能做个漏斗形的?免得酒液溅出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
这些都是干了半辈子手艺活的匠人,平日只知按图制作,循规蹈矩,何曾有过这样“琢磨改进”的机会?
如今有了文安的支持,有了匠思署这块牌子,一个个脑子都活络起来,各种奇思妙想不断冒出。
王铁柱拿着炭笔,在一块木板上飞快地画着草图,记录着众人的想法。不时争论,不时试验,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匠思署里响个不停。
文安没再去催,任由他们折腾。他每日照常处理公务,中午得空便去玄都观看看。
野兔的伤口在酒精处理后,没有再溃烂,反而开始结痂,精神也一日好过一日。孙思邈很是高兴,说这“酒精清创法”看来确实有效,又问了文安许多关于伤口护理的细节。
青蒿还没收集齐,孙思邈说已派人去京郊和终南山寻觅,几种不同的都要,得多费些时日。
文安也不急。这种事,急不来。
五日后,王铁柱兴冲冲地来公廨找文安。
“监丞!成了!新的蒸馏器具,打好了!”他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得意,眼睛发亮。
“哦?这么快?”文安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至少要十天半月。
“署里几个人日夜琢磨,试了好几种法子,”王铁柱搓着手,“监丞您去看看?保您满意!”
文安起身,跟着王铁柱来到匠思署。
工作台上,摆着一套崭新的蒸馏器具。
一眼看去,体积确实比之前那套小了不少。铜罐只有海碗大小,做成双层结构,内罐壁薄,外罐壁厚,中间有窄缝。罐盖的卡扣加了弹簧片,扣上后严丝合缝,边缘还嵌了一圈浸过油的软牛皮垫子。
冷凝部分不再是简单的一根直管,而是将铜管盘成了紧密的螺旋状,浸泡在一个深口的木制水槽里。水槽下方有个带塞子的小孔,便于换水。
最让文安惊讶的,是加热部分。
他们做了一个小巧的泥炉,炉膛有可调节的通风口,上面架着铜罐。
泥炉旁边,还配了几个不同厚薄的铜片,王铁柱解释说,这是用来垫在铜罐和炉火之间,调节受热强弱的。
虽然离真正的“热度控制”还差得远,但这套器具在密封性、冷凝效率和受热均匀性上,显然比上一套有了长足进步。而且整体更小巧,更便携。
“不错。”文安仔细看了一遍,点头称赞,“王署令,诸位,辛苦了。”
王铁柱几人听了,脸上笑开了花。
“监丞满意就好!”王铁柱道,“这套器具,小的们试过,蒸馏更快,出来的东西也更清亮!”
文安从怀里掏出几个早就准备好的钱袋,每人给了一个,比上次更厚实。
“这是酬劳,诸位收好。这套器具,我今日便带走。”
“谢监丞赏!”
几人接过钱袋,喜笑颜开,连声道谢。
文安让张旺和赵大宝过来,小心将器具拆卸,用软布包好,装上马车。他又对王铁柱交代了几句匠思署的日常事务,便下值离开。
出了皇城,直接让马车驶往玄都观。
到了观里,孙思邈正在丹房整理刚送来的几捆青蒿。见到文安带来的新器具,也是眼睛一亮。
“哦?这就是你小子说的什么蒸馏器吗?”
孙思邈拿起那个双层铜罐,仔细看了看。
文安将王铁柱他们改进的思路说了一遍,孙思邈听得连连点头。
“这些匠人,手艺好,肯动脑子,也是难得。”孙思邈感慨道,“你这‘匠思署’,设得好。”
文安笑了笑,没接话,转而问道:“孙神医,青蒿可收集齐了?”
“齐了。”
孙思邈指着地上那几捆还带着泥土的青草,“这是寻常青蒿,叶青,气淡。这是香蒿,也就是黄花蒿,叶背微白,气辛香。还有这两种,形态略有差异,药性也待考。”
文安看着那几捆看似差不多的青草,心中感叹。若非孙思邈这样的行家,普通人哪里分得清?
“依神医看,该如何试?”文安问。
孙思邈沉吟道:“先按古法,分别捣汁,试其效。同时,用你这新器具,分别蒸馏其汁,看所得‘精华’有何不同,效力如何。只是……此时患疟病之人难寻,须得慢慢访求。或者,先以他法验证其毒性、药性。”
文安点头:“神医安排便是。小子于此道不通,只能提供器具和些微想法。具体操持,全凭神医做主。”
孙思邈看了文安一眼,缓缓道:“文小子,你虽不通医理,但所思所想,往往切中要害,另辟蹊径。”
“这‘提纯’之思,与炼丹术虽有相通,却更务实,直指药效根本。假以时日,或能于医道有一番新贡献。”
文安连忙拱手:“神医过奖。小子不过是站在……前人肩膀上,偶有所得。真正要将想法变为现实,造福世人,还得靠神医这般大医国手。”
第411章 事教人
孙思邈笑了笑,没再多说,开始摆弄那套新器具。
文安在一旁,将自己能想到的一些建议说了——比如蒸馏时火力不宜过猛,把收集的“精华”分开存放,注意记录每种青蒿的处理方法和所得物性状等等。
孙思邈一一记下,动作熟练地开始清洗青蒿,准备捣汁。
文安看了一会儿,知道自己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可能打扰孙思邈。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才是最合理的。
他便起身告辞:“神医忙碌,小子就不打扰了。若有需要,随时让人唤我。”
孙思邈正专心处理青蒿,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文安退出丹房,轻轻带上门。之后又去丫丫那里看了一下,文安直接便离开了。
走出玄都观,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坊街两侧,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荡着饭菜的香气。
文安上了马车,靠在车厢壁上,轻轻舒了口气。
酒精的事,算是开了个好头。青蒿的事,也迈出了第一步。虽然前路漫漫,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马车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轱辘声。文安闭上眼,养神。
回到永乐坊,刚下马车,就听到前院传来一阵说话声,听着有些耳熟。
文安走进院子,只见尉迟宝林正坐在廊下的石凳上,张旺陪着说话。见到文安回来,尉迟宝林站起身,脸上挤出个笑容,但看起来有些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文弟,回来了?”尉迟宝林声音也有些哑。
文安打量了他一下。脸色还有点发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大病初愈,又像是没睡醒。
“宝林大哥,你怎么来了?”文安走过去,“脸色不大好,可是病了?”
尉迟宝林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挠了挠头,低声道:“没……没病。就是……就是那日……你那酒……后劲太大了……”
文安恍然。是了,那天尉迟宝林偷喝酒精,醉得不省人事。算算日子,这都过去五六天了,居然还没完全缓过劲来?
“宝林大哥,那日之后……一直不舒服?”文安问。
尉迟宝林苦着脸:“可不是嘛!那天回去,吐了一晚上,胆汁都快吐出来了。第二天头疼得像要裂开,浑身没劲,吃什么吐什么。”
“躺了两天,才能勉强下地。阿耶骂我贪杯,还请了大夫来看,说是什么‘酒毒伤肝’,开了好几副苦药汤子……哎哟,别提了!”
他说着,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肚子:“现在倒是能吃东西了,可总觉得胃里不舒服,没精神,闻见酒味就犯恶心……文弟,你那到底是什么酒啊?也太邪性了!半杯就把我放倒了,还折腾这么多天!”
文安心中了然。
尉迟宝林喝的是“头酒”,杂质多,甲醇含量高,中毒症状自然更重。能这么快恢复过来,已经是他体质强悍了。家里的张旺那几个,偷喝的也是“头酒”,醉了两天,缓了三天才勉强正常。
看来,这“头酒”的毒性,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大。以后蒸馏,这最初的部分,必须彻底分离,妥善处理,绝不能让人误食。
“那不是酒,是酒精,提纯过的,性子太烈。”
文安解释道,“宝林大哥喝的那部分,杂质最多,也最毒。以后可千万别再乱尝了。”
尉迟宝林连连点头:“尝?打死我也不尝了!你是不知道,那天我醒过来,头疼得恨不得撞墙!阿耶说,我醉倒的时候,浑身滚烫,说胡话,可把他吓坏了……文弟,你这玩意儿,好是好,可也太吓人了!”
文安苦笑。
能不怕吗?半杯倒,中毒躺好几天。有了尉迟宝林和张旺他们的“惨痛教训”,想必日后对这“酒精”,所有人都会敬而远之——至少不敢再往嘴里送了。
“宝林大哥今日来,可是有事?”文安岔开话题。
尉迟宝林这才想起正事,拍了拍脑门:“你看我,差点忘了!阿耶让我来跟你说,婚期将近,有些礼节上的事,阿耶让你去府上一趟,他跟你细说。”
文安点头:“好,我明日下值便去。有劳宝林大哥跑一趟。”
尉迟宝林摆摆手,又打了个哈欠,看起来还是精神不济:“行了,话带到了,我也该回去了。文弟,你那‘酒精’……可收好了,千万别再让人误喝了。我算是领教了,这玩意儿,真不是人喝的!”
他说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跟文安道别,带着随从走了。
文安送他到门口,看着尉迟宝林有些虚浮的脚步,摇了摇头。
回到院里,张旺凑过来,低声道:“郎君,尉迟小公爷……看着还没好利索啊。”
“嗯。”文安道,“‘头酒’毒性大,他喝得多,伤得重。你们几个也是,以后那东西,碰都别碰。”
张旺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不敢了不敢了!小人现在闻见那味儿,胃里都翻腾!”
文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天色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文安站在院中,看着渐渐被夜色笼罩的庭院,心中一片宁静。
酒精有了,青蒿在试,手弩改进完毕,火药原料备齐……该做的准备,都在一步步推进。
他抬头,望了望夜空。星子还没出来,天是深深的蓝。
八月婚期,北征在即。
从玄都观回来后的日子,文安过得还算平静。
匠思署有王铁柱盯着,蒸馏器具的改进已经完成,青蒿的试验交给了孙思邈,他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添乱,索性便不去打扰。
每日里,除了将作监那些例行的公务,剩下的时间便分成三块:盯着新府邸的修葺进度,练习箭术,调试那把名为“藏锋”的轻型弩。
永兴坊的新府邸,文安几乎每隔两三日就要过去看看。
王铁柱派的都是手艺好的匠人,干活扎实。月亮门砌得端正,窗棂开得敞亮,火炕盘得平整,厨房扩得宽敞,回风灶的效果极好,试烧时,火旺烟少,省柴得很。
第412章 练习箭术
院子里移栽来的绿植大多活了,几块姿态不错的山石也安置在恰当的位置,假山堆叠得有了些意境。
虽然比不得那些世家大族园林的恢宏,但胜在精雕细琢,妙趣丛生。
文安里里外外转一圈,偶尔指点两句,大多时候只是看看。
文安站在新修好的月亮门前,看着院内疏朗的景致,心里总算踏实了些。八月成婚,时间还算宽裕。到时候搬进来,崔佳应当不会觉得委屈。
另一件事,便是练箭。
藏锋改进得差不多了,小巧,省力,藏在袖中几乎看不出。但文安清楚,弩再好,也得会用。战场上瞬息万变,机会可能只有一次。射不准,再好的弩也是摆设。
他不敢在宅子里练——动静太大,容易惹人注意。也不想在将作监的校场练——人多眼杂,藏锋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最后选了城西一片荒废的旧校场。
那是前隋留下的,早就没人用了,四周荒草丛生,断壁残垣。平日除了偶尔有几个顽童来捉蛐蛐,少有旁人。
只要下值后没有其他的事情,文安便带着张旺去那边。
校场空荡荡的,只有风刮过野草的沙沙声。残存的箭垛歪斜着,上面的草靶早就烂没了,只剩下个木架子。
文安从马鞍旁的皮袋里取出藏锋,装好弦,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摸出几支特制的短矢——比寻常箭矢短一半,箭头是三棱的,闪着乌光。
这些箭矢都是他自己悄悄制造的,肯定没有那些专业的做得好。
他走到离箭垛约百步的地方站定。
张旺牵着马,远远候在场边,眼睛却忍不住往这边瞟。他虽不知郎君手里那黑乎乎的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但看那架势,总觉着不一般。
不过文安的箭术他是知道的,郎君站在百步外,能射中吗?军中的好手也不过这个水平,想到这里,张旺忍不住嘴角上扬,倒不是嘲笑,就是觉得自家郎君有时候挺……挺可爱的。
文安深吸一口气,抬起藏锋。
弩身比寻常手弩轻巧得多,握在手里很稳。他眯起一只眼,透过望山上的照门,瞄准箭垛中央那根还算完好的木桩。
扣动悬刀。
“咔”一声轻响,短矢激射而出。
“笃!”
矢尖钉在木桩上,入木三分,尾羽微微颤动。
偏了。威力足够,准度差点。
文安皱了皱眉。百步,这个精度,不够。
文安这边不满意,却让张旺吓了一跳,心中震撼,他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小的玩意,居然有这么大的威力,看郎君的模样,似乎也没用多大力道,这要是装备到军中……
张旺摇了摇头,将这个想法摇出了脑袋。
文安重新上弦——转动绞盘,弓弦缓缓后拉,比预想的轻松。连续上弦十次,手臂才开始发酸。比之前强多了。
第二箭,第三箭……
一支支短矢钉在木桩上,散布的范围渐渐缩小。到第十箭时,终于有一支正中木桩中心。
文安停下,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胳膊。
精度有进步,但还不够稳定。百步内,他能保证命中,但想指哪儿打哪儿,还得练。
文安看着钉在木桩上的那些短矢,走过去,用力拔下。箭头是三棱的,扎得深,拔出来费劲,有两支的箭头都有些松动了。
毕竟是文安自己炮制的,比不得那些专人制造的箭矢。文安想着是不是要找更专业的人来打造箭矢。
就算不能找少府监的,或者将作监的人,在外面找个铁匠,也比自己做得好。
文安将短矢一支支收回箭袋,心里盘算着。
看着三棱箭镞,文安突发奇想,或许,可以试试毒?见血封喉的那种?这个时代,毒箭并不少见。但毒药不好弄,而且容易误伤。万一自己不小心划破了手……
他摇摇头,暂时压下这个念头。
还是先练准头吧。
接下来的半个月,文安但凡得空,便来这片旧校场。
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张旺每次都跟着,牵马望风。二人话不多,一个练,一个看,倒也默契。
文安的箭术肉眼可见地长进。
百步内十中五六,六十步内,十中七八。三十步内,几乎箭无虚发。藏锋用得越来越顺手,上弦、瞄准、击发,一气呵成。
看得张旺双眼放光,也想拿着藏锋试一试。
只是手臂的酸痛一直没有缓解。每日练完,膀子都像灌了铅,抬都抬不起来。陆青宁看不下去,每晚给他热敷,揉捏,才稍微好些。
文安知道,这是力气不够。弩再省力,终究是要靠臂力上弦的。他这副身板,还是太弱。
得练力气。
可怎么练?举石锁?拉硬弓?他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条件。
只能慢慢来了。
三月十二,休沐。
文安刚练完箭回来,还没进门,就见尉迟宝林等在门口,脸上带着笑,却掩不住那点憔悴。
“文弟,阿耶让你过去一趟。”尉迟宝林道,“说是跟你再说说你婚事的一些细节。”
文安点头:“我换身衣裳便去。”
他匆匆洗漱,换了身干净的常服,跟着尉迟宝林去了吴国公府。
尉迟恭在正堂等着,见文安进来,指了指对面的胡凳:“坐。”
文安坐下,尉迟恭却半晌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他,眼神有些古怪。
“尉迟伯伯?”文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尉迟恭这才开口,声音洪亮,却带着点不满:“文小子,你最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文安一愣:“何事?”
“孝敬长辈的事!”尉迟恭瞪着眼,“有好东西,不知道孝敬长辈?还得让某开口要?”
文安更懵了:“小侄……不知尉迟伯伯所指何物?”
“还装!”尉迟恭一拍桌子,“宝林都跟某说了!你那什么‘酒精’,闻着就香!怎么,舍不得给某尝尝?”
文安顿时明白过来,哭笑不得。
“尉迟伯伯,那真不是酒,是酒精,用来治伤消毒的,不能喝。”他解释道,“宝林大哥那天误饮了半杯,醉成那样,您也看到了。”
第413章 又一桩合作
“少糊弄某!”尉迟恭显然不信,“某活了半辈子,什么酒没喝过?再烈的酒,还能半杯放倒一条汉子?定是你藏私,不肯给!”
文安无奈,只得详细解释蒸馏的原理,酒精的浓度,以及误饮的危险。说到最后,尉迟恭将信将疑,但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真不能喝?”他问。
“真不能。”文安道,“喝了伤身,重则丧命。”
尉迟恭咂咂嘴,一脸遗憾:“可惜了……那味儿,宝林回来说起,某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他顿了顿,忽然眼睛一亮:“那你还有没有……不那么‘酒精’的?就是……闻着香,也能喝点的?”
文安看着尉迟恭那期待的眼神,心中一动。
蒸馏酒精时,他确实留了些中间段的“酒头”,度数大概在四五十度,比这个时代的烧春烈得多,但还不至于像酒精那样碰不得。
本来想着自己偶尔尝尝,或者用来当消毒液的替代品。
现在看来……是留不住了。
“有倒是有一些,”文安斟酌着道,“比寻常酒烈些,但还能入口。只是……”
“只是什么?快拿来!”尉迟恭眼睛放光,迫不及待。
文安苦笑,对候在门外的张旺道:“回去取一坛来。”
张旺应声去了。尉迟恭搓着手,在堂里踱来踱去,嘴里念叨着:“可算能尝尝了……某倒要看看,到底有多烈……”
等待张旺取酒的时间,尉迟恭心中猫挠似的,不过还是忍着,与文安聊了些关于文安婚事的细节。文安听了,连连点头。
从这些细节上看,尉迟恭夫妇对文安是极为上心的。
小半个时辰后,张旺抱着一个小坛子回来。坛口用泥封着,看起来平平无奇。
尉迟恭接过,掂了掂,拍开封泥。
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逸散开来,带着粮食发酵后的甜香,又透着一股凛冽的辛辣气。
尉迟恭鼻子使劲吸了吸,眼睛瞪得溜圆。
“好!好酒!”
他赞了一声,也不找杯子,抱起坛子,仰头就是一大口。
酒液入喉,尉迟恭的脸色瞬间变了。
先是涨红,接着是憋气,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睛却越来越亮。
“够劲!”他抹了把嘴,哈哈大笑,“这才是男人喝的酒!痛快!”
说着,又要再灌。
文安连忙拦住:“尉迟伯伯,这酒烈,慢些喝。”
尉迟恭这才放下坛子,脸上满是餍足之色。
他咂咂嘴,回味着那股灼烧感,连连点头:“好酒!好酒!文小子,你这酒哪来的?某喝了半辈子酒,就没尝过这么带劲的!”
文安道:“是小侄自己琢磨着弄出来的。”
“你自己弄的?”尉迟恭眼睛更亮了,“有这本事?怎么不早说!”
他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严肃了些:“文小子,私自酿酒可是犯忌的。你这酒……”
文安连忙解释:“小侄并非私酿。这酒是用市面上的浊酒蒸馏提纯而得,并非从头酿造,不算违禁。”
尉迟恭听了,点点头:“那就好。不过……你小子有这手艺,怎么藏着掖着?这要拿出去卖,不得赚翻了?”
文安心中一动。
他之前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蒸馏酒精是为了治伤,留些高度酒也只是顺手。但尉迟恭这么一说……似乎,真是个路子?
这个时代的酒,度数低,口感杂。若能推出这种高度蒸馏酒,市场肯定不小。而且利润……绝对可观。
尉迟恭见他神色,知道说中了心思,嘿嘿一笑:“怎么样?有兴趣没?咱们合伙干!”
文安犹豫:“这……小侄只是瞎琢磨,真要弄成买卖,怕是不易。”
“有什么不易的!”尉迟恭大手一挥,“你只管酿酒,其他的,某来安排!场地、人手、销路,某包了!利润……老规矩,到时候几家分账!”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程老匹夫、老牛他们那边,某去说。有咱们几家罩着,保你买卖做得稳稳当当!”
文安看着尉迟恭那笃定的模样,心中盘算起来。
与尉迟恭他们合作,确实省心。背景硬,没人敢找麻烦。销路也不愁——光是这几家将门,就能消化不少。
之前合作的石炭作坊、铁炉作坊、新盐作坊,甚至是火炕的营生,都经营得极好,每年的分润,都极为可观。
不过最近,新宅修葺,婚事筹备,将来用钱的地方也会更多。之前自己家里的那些人,钱够用就行了。
等崔佳过门后,多了十几张甚至几十张嘴,文安总感觉挣的钱似乎不那么够用了。
其实文安现在的钱,都足够子孙后代挥霍的了,只是他没有细算,现在想着多一门来钱的营生,不是坏事。
“尉迟伯伯这么说,小侄……便试试。”文安终于点头。
“这就对了!”尉迟恭大喜,拍着文安的肩膀,“放心,亏不了你!”
他想起什么,又问:“你这酒……现在有多少?某先包圆了!”
文安想了想。蒸馏酒精时,他陆陆续续攒了些高度酒,大概有十二坛。自己留两坛,剩下的……
“还有十坛。”文安道。
“十坛?”
尉迟恭皱了皱眉,“太少了!不够喝!某还得请程老匹夫他们来尝鲜呢!”
文安苦笑:“尉迟伯伯,这酒制作不易,费时费力。十坛……已是小侄攒了许久的了。”
尉迟恭这才作罢,但依旧叮嘱:“那赶紧再弄些!至少……每月得有个四五十坛吧?”
文安吓了一跳:“四五十坛?尉迟伯伯,这真做不到。蒸馏费时,原料也贵。每月能有四五坛,已是极限了。”
“四五坛?那哪够!”尉迟恭不满,“最少三十坛!”
两人讨价还价半天,最后折中,定下每月二十坛。尉迟恭这才满意,抱着那坛酒,又灌了几大口,脸上已是红光满面。
“行了,事情都说好了,你回去吧!”他挥挥手,“赶紧酿酒!某这就去叫程老匹夫他们来,今晚不醉不归!”
文安无奈,只得告辞。
走出吴国公府,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堂里传来尉迟恭豪爽的笑声,夹杂着“好酒”“痛快”的嚷嚷。
文安摇摇头,心里却松了口气。
第414章 担忧成真
蒸馏酒的事,算是定了。有尉迟恭他们兜着,至少不用担心惹上麻烦。至于利润……尉迟恭也不会亏待自己。
他翻身上马,对张旺道:“回去把剩下的酒清点一下,装车,给尉迟伯伯送来。”
“是。”张旺应下,脸上也带着笑。郎君的财路越多,他们这些人,日子也能更好过。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蒸馏酒的事,文安交给了赵大宝。
匠思署那边改进蒸馏器具已有心得,做一套更大、效率更高的不难。原料从东西市采购,浊酒便宜,成本可控。
王铁柱如今是署令,干劲十足。领着几个匠人,日夜琢磨,很快弄出一套能一次蒸馏五坛酒的大家伙。效率提升,产量也上来了。
文安去看过一次,颇为满意。嘱咐王铁柱注意保密,工钱加倍。王铁柱连连保证,绝不外泄。
酒坊就设在尉迟恭家的一处闲置的铺子后院,僻静,外人难进。
转眼到了三月十五,大朝会。
文安天不亮就起身,穿戴整齐,骑马赶往皇城。
承天门外,百官云集。春日清晨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人精神一振。互相拱手寒暄,声音都压得低低的。
文安站在队列靠后的位置,听着前面几位官员低声议论着近日的政务,心里却想着蒸馏酒的事。
第一批二十坛已经交给尉迟恭,听说程咬金、牛进达几人尝了,赞不绝口,催着要更多。
看来,这门生意,稳了。
辰时正,宫门大开。
百官入内,列队,行礼。
一切如常。
然而,今日的朝会,气氛很快便凝重起来。
当轮到宰相奏事时,房玄龄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沉缓而清晰:“陛下,臣有本奏。”
“讲。”李世民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近日,渭水水位持续上涨,流速湍急。”
房玄龄道,“据京兆府及工部勘报,上游陇右之地,去岁积雪甚厚,今春回暖迅速,大量雪水融化汇入,致使渭水水量激增。”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而下游河道,因去岁冻雨冰灾,冰层冻结深厚,至今尚未完全消融。上游来水推动下游冰层,已在数处形成冰坝,阻塞河道。”
“如今,渭水水位已逼近河堤,部分低洼处,已有漫溢之象。若水位继续上涨,冰坝溃决,恐有倒灌长安之虞!”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
渭水倒灌长安?
这可不是小事!
长安城虽地势较高,但并非全无风险。渭水一旦倒灌,洪水涌入,低洼的坊市首当其冲,房屋倒塌,百姓流离,甚至可能冲击皇城!
李世民坐直了身体,脸色沉了下来:“情况如此危急?工部、京兆府可有应对之策?”
房玄龄躬身道:“工部与京兆府已派人日夜巡查,加固堤防,并尝试疏通冰坝阻塞之处。然……冰层坚硬,夹杂泥沙石块,挖掘极为困难,进展缓慢。”
“另有一策,”他继续道,“是在下游寻一处合适之地,主动掘开堤坝,分流洪水,以缓解上游压力。”
“只是……此策风险亦大,若控制不当,分流处亦可能酿成新灾,且需迁移大量百姓,耗费钱粮人力甚巨。”
李世民眉头紧锁,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疏通?冰层坚硬,挖掘缓慢,恐怕来不及。
分流?风险大,耗资巨,且未必能及时找到合适地点。
殿内百官也纷纷议论起来。
“疏通太难了!那冰层混合物,铁镐下去就是个白点!得用火烧,用水浇,慢得很!”
“分流倒是快,可往哪里分?长安周边都是良田村落,掘了哪一处,都是大损失!”
“是啊,而且分流的口子若控制不好,洪水一泻,恐怕比冰坝溃决还可怕!”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文安静静地站在队列后排,听着房玄龄的奏报和百官的议论,心中那股一直隐隐存在的不安,终于落到了实处。
果然……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凌汛。
而且情况比预想的还要严重。冰坝已经形成,水位逼近河堤,随时可能倒灌。
他想起前几日去渭水边查看时的情形。
浑浊湍急的河水,几乎要漫过堤岸。
远处河面上,能看到堆积的冰凌,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工部的官员和民夫在岸边忙碌,但面对那厚厚的冰层,显得力不从心。
疏通?以这个时代的工具和效率,想要在洪水到来前挖开那些夹杂着泥沙石块的冰坝,无异于愚公移山。
分流?且不说找到合适地点、迁移百姓需要时间,光是掘堤的决策,就足以让朝廷上下争论不休。
等争论出结果,恐怕洪水已经进城了。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文安听着殿上君臣一筹莫展的议论,眉头越皱越紧。
李世民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众卿……可还有其他良策?”
殿内安静下来。
该说的,房玄龄等几位宰辅已经说了。疏通和分流,是眼下能想到的唯二办法,虽然都有巨大缺陷。
更多的官员低下头,不敢出声。这种天灾面前,人力有时尽。
文安站在后排,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弥漫在殿内的无力感和焦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无人应答。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殿下的群臣,最终,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既如此……工部、京兆府,加紧巡查,尽力疏通。分流之策……再议。退朝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
“臣等告退——”
百官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大殿。
走出太极殿时,阳光正好,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明晃晃的。但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阴霾。
文安随着人流往外走,耳边还能听到低低的议论和叹息。
“难啊……”
“只能听天由命了……”
“希望冰坝能尽快消融,别真的倒灌才好……”
文安沉默着,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疏通太慢,分流太险。难道真的只能坐等?等冰坝自然融化?或者等它承受不住压力,轰然溃决?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新闻里看过的,用炸药爆破冰坝、疏通河道的例子。
炸药……
第415章 不再保留
他手头有黑火药的原料。
虽然分量不多,虽然从未实际测试过威力,虽然风险极大。
但,或许可以一试?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黑火药的威力,他清楚。哪怕只有五六斤,如果使用得当,炸开一个冰坝的关键部位,为洪水打开一个宣泄口,或许就能缓解压力,避免大规模溃决。
可是……怎么用?
他从未实际操作过炸药爆破。
比例、封装、引信、放置位置……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错。一旦出错,不仅炸不开冰坝,还可能伤及自身,甚至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而且,如何向朝廷解释?如何取得许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这“惊天动地”的一爆?
一个个问题,像巨石一样压在他心头。
走出承天门,文安翻身上马,却没有直接回永乐坊,而是对张旺道:“去渭水边。”
“郎君?”张旺一愣,“去渭水?”
“去看看。”文安打断他,一勒缰绳,马儿朝着光化门方向小跑起来。
张旺连忙跟上。
出了光化门,沿着官道往渭水方向行去。越靠近河边,气氛越显紧张。
路上能看到匆匆往来的工部胥吏和京兆府的差役,脸上都带着焦虑。
道旁一些低洼的田地已经进水,浑浊的泥水漫过田埂,将刚长出的麦苗泡得东倒西歪。
到了河边,景象更加触目惊心。
渭水河面比前几日又宽了不少,浑浊的河水奔腾咆哮,卷着枯枝败叶和白色的泡沫,像一头失控的巨兽。
水位几乎与堤岸齐平,一些地段,河水已经漫过堤坝,在低洼处积成一片片水塘。
岸边,聚集着不少工部的官员和民夫。民夫们拿着铁锹、镐头,试图挖掘堆积在河道的冰层和淤塞物,但进展缓慢。冰层坚硬,夹杂着泥沙石块,一镐下去,只能崩下些许冰屑。
几个工部的员外郎聚在一起,对着河面指指点点,脸色凝重。文安看到了周谅,他也在其中,正与同僚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文安下马,走了过去。
周谅看到文安,有些意外,拱了拱手:“文监丞?你怎么来了?”
“听说渭水危急,过来看看。”
文安回礼,目光落在河面上,“情况如何?”
周谅苦笑摇头:“不容乐观。你看那边——”他指向下游不远处一处河道拐弯的地方。
文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河面明显变窄,水势更加湍急。河中央,堆积着一座灰白色的“小山”——那是由破碎的冰凌、泥沙、树枝甚至石块堆积而成的冰坝,高出水面数尺,将河道堵塞了大半。河水被阻,在上游形成明显的壅高,水位比下游高出许多。
冰坝在河水的冲击下,微微颤抖,不时有碎冰被冲落,但主体依然稳固。
“那就是最大的一个冰坝。”
周谅声音干涩,“我们试过用火烧,用热水浇,用镐头挖……效果甚微。冰层太厚,里面还裹着泥沙石头,硬得很。”
“照这个速度,”旁边一个工部主事接口道,“没等我们挖开,上游的水就要漫过堤坝了。到时候,要么这里溃决,洪水直冲下游;要么上游别的薄弱处先垮……无论哪种,长安都危险。”
文安静静地听着,心中那个念头越发清晰。
靠人力挖掘,来不及了。
必须用非常手段。
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疲惫而绝望的民夫和官员,忽然听到不远处两个工部的胥吏的低声议论。
一个年轻些的,看着那巍然不动的冰坝,叹了口气:“唉,要是上天能降下神雷,把这鬼东西劈开就好了……”
年长些的立刻喝斥:“胡说八道!君子不语怪力乱神!好好干活!”
年轻胥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只是望着冰坝,眼中满是无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文安心中猛地一震。
神雷……
他招不来神雷,但是……炸药能做出来!
黑火药,不就是这个时代最接近“神雷”的东西吗?
虽然从未实际应用,虽然风险巨大,虽然……有太多未知和可能出错的地方。
但,还有别的选择吗?
眼看着洪水随时可能倒灌长安,无数百姓家园将毁,甚至可能冲击皇城……
文安深吸一口气,胸中那股一直压抑着的情绪,忽然变得坚定无比。
不能再犹豫了。
他转身,对张旺沉声道:“回城!”
“啊?”张旺一愣。
文安已然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直接去皇城!我要求见陛下!”
马儿长嘶一声,朝着光化门疾驰而去。
张旺虽然不明所以,但见文安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急迫,不敢多问,连忙策马跟上。
风在耳边呼啸,道旁的树木房屋飞速后退。
文安伏在马背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黑火药,必须用。而且,必须尽快。
至于如何向李世民解释,如何取得信任,如何操作……那些问题,等见了面再说。
此刻,他心中再无犹豫。
马蹄急促,敲在青石板路上,嘚嘚作响。
文安伏在马背上,风呼呼刮过耳畔,脑子却异常清醒。从渭水边到光化门,再到皇城,一路疾驰,他反复想着待会儿要如何开口。
火药的事,怎么说?
直接说“臣有炸药能炸开冰坝”?李世民会信吗?万一问起从何而来,怎么解释?
说自己会配制“雷火”?
这玩意儿在后世不算稀奇,可放在贞观年间,那就是能改天换地的东西。一旦说出去,会引起多大波澜?自己会不会被当成妖孽?
文安心里没底。
可眼下,顾不得那么多了。
渭水冰坝再不处理,长安城几十万百姓就得泡在水里。自己那点秘密,跟这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到了皇城门口,文安勒住马,翻身下来。
守卫认识他,见文安一身风尘,脸色凝重,连忙上前行礼:“文县子,您这是?”
“烦请通禀陛下,就说文安求见,有紧急之事。”文安道。
守卫愣了一下:“文县子,这会儿……陛下刚下朝,怕是还在两仪殿处理政务。您若有要事,可先去政事堂找房相……”
第416章 再献策
守卫的话没有问题,不过火药的事情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知晓了,就算要告知别人,也只能是李世民知道之后的事情。
文安打断他,“劳烦通禀,就说文安有解决渭水冰坝之法,恳请面圣。”
守卫听到这话,脸色也变了。渭水冰坝的事,今日朝会闹得沸沸扬扬,他们这些守卫也有耳闻。文安说有办法,这可不是小事。
“文县子稍候,卑职这就去通禀!”守卫转身就往里跑。
文安站在宫门口,望着朱红色的宫墙,心里七上八下。
张旺牵着马,远远候着,不敢靠近。
约莫过了一刻钟,守卫跑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面熟的内侍——是李世民身边伺候的,姓王,常跟着张阿难办事。
“文县子,”王内侍快步上前,躬身道,“陛下召见。请随咱家来。”
文安点头,跟着王内侍往里走。
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两仪殿侧殿。这里是李世民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殿门半掩,隐约能看到里面透出的灯光。
王内侍在门外站定,低声道:“文县子稍候,咱家去通禀。”
片刻后,里面传来李世民的声音:“进来。”
文安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有些暗,几盏宫灯燃着,照出一片昏黄。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着几份奏章,手里还握着一支朱笔,眉宇间带着倦意。
见文安进来,他放下笔,抬起头。
“臣文安,参见陛下。”文安躬身行礼。
“平身。”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文爱卿此时求见,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些许沙哑,但依旧平稳。
文安抬起头,直视李世民的目光。那目光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但此刻,文安顾不得这些了。
“陛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晰,“陛下是否在为渭水冰坝之事烦忧?”
李世民眼神一动。
他盯着文安,没有立刻回答。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半晌,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文爱卿如此说……莫非有解决之法?”
文安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臣不敢说有十足把握。但,试一试总是好的。总比……一点办法都没有强。”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这个年轻人,从第一次献贞观犁开始,就不断给他惊喜。制新盐,造算盘,破冰清道……每一次都出人意料,每一次都行之有效。
但这次是水患,不同于其他,他能有什么办法?
“爱卿的办法,是什么?”李世民问。
文安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回陛下,如今一切的难题,便是如何破开冰坝。臣的办法便是——炸开它。”
“炸开?”李世民眉头一皱。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里那点期待,渐渐黯淡下去。
原来……还是这种路数。
坊间早有传闻,说有术士能召神雷,劈山开石。李世民听过,也好奇过,但从未当真。那些炼丹术士,弄些点石成金、长生不老的把戏,骗骗愚夫愚妇也就罢了,岂能信以为真?
他本以为文安能说出什么新奇的、务实的法子,没想到……
“文爱卿,”李世民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失望,“朕知道你是为国分忧。但朕虽希望有法力之人可以召唤神雷劈开冰坝,却也知道那不过是无稽之谈。”
他顿了顿,摆了摆手:“爱卿的一片为国之心,朕已然知晓。若没有其他事情,先退下吧。朕……还有要事处理。”
文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李世民误会了!他以为自己的“炸开”是指请术士召神雷!
“陛下!”文安连忙道,“臣的办法,并非这种荒诞之法!”
李世民抬起头,目光里重新泛起一丝疑惑:“哦?不是召神雷?那如何‘炸’?”
文安定了定神,组织了一下语言:“陛下可曾听闻,炼丹术士炼丹时,偶有丹炉炸裂之事?”
李世民点头:“有所耳闻。”
“那便是臣所说的‘炸’。”
文安道,“丹炉炸裂,威力巨大,能毁屋伤人。臣曾于古籍中见得一种配方,将硝石、硫磺、木炭等物,以特定比例混合炼制,可得一种名为‘火药’之物。”
“此物遇火,顷刻间便能爆燃,威力远超寻常丹炉炸裂。若能制成适当分量,置于冰坝关键部位,点燃引爆,或可将冰坝炸开一个口子,使壅塞之水得以宣泄,从而缓解上游压力。”
李世民听着,眉头渐渐舒展,眼中那黯淡的光,又亮了起来。
“火药?”他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你……已经炼制出来了?”
文安点头:“臣曾为防身所需,炼制过一些,尚未试用。但原理应无问题。只是……臣也不敢说有十成把握。冰坝之坚固,火药之威力,能否奏效,还需验证。”
李世民盯着他,目光灼灼。
“文爱卿,”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此言当真?”
文安郑重道:“臣不敢欺瞒陛下。只是此事……闻所未闻,臣也知陛下未必信得过。臣斗胆,请陛下容臣今晚制备少许,明日当着陛下的面,验证其威。若成,再用大剂量炸坝;若不成……臣愿领妄言之罪。”
李世民听完,沉默良久。
殿内很静,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文安垂手站着,心跳得厉害。
终于,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之外的……期待。
“好。”他道,“朕准了。明日午时,朕会让人在城外寻一处僻静之地,验证你那‘火药’之威。若真有效……朕会命工部调派人手,配合你全力炸坝。”
文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躬身道:“臣,遵旨。”
“去吧。”李世民摆摆手,“好好准备。”
文安行礼告退,退出侧殿。
退出殿门后,文安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往外走。
殿内,李世民看着文安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平静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第417章 瓷瓶小雷
他对于文安的态度是很欣慰的,不过文安所说之法,他持怀疑态度,但年轻人有想法,他也不会打消他们的积极性。
摇摇头,李世民忽然开口:“阿难。”
张阿难一直侍立在旁,闻言上前一步:“奴婢在。”
“你说……文安的话,可信吗?”
张阿难愣了一下,随即低头道:“陛下,奴婢愚钝,不敢妄言。”
“让你说就说。”李世民道。
张阿难斟酌着道:“奴婢瞧文县子,平日里做事向来稳妥,不是那种信口开河之人。他既然说有法子,想必……是有几分把握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文安,又没有把话说死。
李世民听了,却只是叹了口气。
“几分把握……罢了!”
他顿了顿,又喃喃道:“硝石、硫磺、木炭……寻常之物,真能炸开冰坝?若真能……此子身上,还有多少朕不知道的东西?”
张阿难不敢接话,只是默默侍立。
李世民又坐了片刻,终于收回目光,继续批阅奏章。
只是握着朱笔的手,微微有些用力。
文安出了皇城,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回永乐坊。
到了家门口,天已经擦黑了。坊街两侧亮起零星的灯火。
张旺跟在后面,忍不住问:“郎君,明日真要……炸那冰坝?”
文安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
“没……没什么。”张旺连忙摇头,“就是觉得……这玩意儿,真能行?”
文安没有回答,只是道:“你带着赵大宝他们,今晚守好门户。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大惊小怪。”
张旺心中一凛,连忙点头:“是!”
文安进了书房,反手关上门。
屋里没点灯,昏暗一片。他站在门口,静静地待了片刻,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走到书架旁,打开暗格。
里面藏着三个牛皮袋,分别装着硝石、硫磺、木炭粉。都是他这段时间一点点提纯、研磨、封存的。
分量不多,加起来也就几十斤。但配制试验用的火药,绰绰有余。
文安将三个牛皮袋拿出来,放在桌上。
又找来一个干净的瓷碗,一个木勺,一张干净的麻纸。
他先打开硝石的袋子,舀出一些,倒在麻纸上。硝石洁白如雪,颗粒均匀,是他反复提纯过的,杂质极少。
接着是硫磺。黄色的粉末,带着刺鼻的气味。也是蒸馏提纯过的,比市面上卖的精纯得多。
最后是木炭粉。用的是最轻质的柳木炭,研磨得极细,过筛后乌黑细腻,几乎没有颗粒感。
文安盯着这三样东西,深吸一口气。
黑火药的经典配比,是“一硝二磺三木炭”。这是民间流传的说法,实际比例大约是硝石75%,硫磺10%,木炭15%。
他回忆着前世看过的资料,心里飞快地计算。
要配制两斤左右,大约需要硝石一斤半,硫磺二两,木炭三两。
他拿起木勺,开始称量。
没有精确的秤,只能靠手感。好在之前试过几次,心里大概有数。
硝石,一勺,两勺,三勺……
硫磺,半勺……
木炭,一勺……
每加一样,他都仔细拌匀,确保混合均匀。
动作很慢,很稳。不敢快,更不敢出错。
屋里静得出奇,只有粉末摩擦的沙沙声。
约莫一刻钟后,一碗灰黑色的粉末,出现在桌上。
文安看着这碗火药,心里却没有多少兴奋。
这东西,就是他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他定了定神,又找来几个小瓷瓶。瓶口不大,瓶身圆润,是装药粉常用的那种。
先用小勺,将火药小心翼翼地装入一个小瓷瓶。装了约莫三分之一瓶,大约三四两的分量。
然后,他需要引线。
引线要用柔软的纸,卷成细管,里面装上火药粉末,点燃后能缓慢燃烧。
文安找来几张桑皮纸,这种纸薄而韧,最适合做引线。他将纸裁成细条,用一根细木棍做模具,将纸卷在木棍上,边缘抹上浆糊,压实。
抽出木棍,一根空心的纸管便做成了。
然后,他用小勺舀起一些火药粉末,一点点灌入纸管。边灌边轻轻敲击,让粉末填实。
灌了约莫三寸长,停下。将纸管的一端折叠,用糨糊封死。另一端留着,待会儿插入瓷瓶。
这样,一根简易的药捻就做好了。
文安拿起那个小瓷瓶,在瓶口塞了团棉花,将药捻的一端插入棉花中,直达火药内部。再用泥巴封住瓶口,将药捻固定,确保密封。
一个简易的“小手雷”,便做好了。
文安拿着它,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不重,外观也粗糙,但里面装的,是能炸开一切的威力。
他站起身,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夜色已深,天边挂着几颗疏星。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传来几声虫鸣。
张旺他们应该还没睡,但都待在各自屋里,不敢出来。
文安走到院子最角落的地方,将那个“小手雷”放在地上。药捻朝上,引线伸出。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吹,火星亮起。
蹲下身,点燃药捻。
“嗤——”
药捻冒出火星,迅速燃烧。
文安转身就跑。
跑出十几步,躲在院中的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轰!”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碎屑落地声。
文安探头看去。
那个角落,原本平整的地面,此刻出现了一个小坑。泥土翻起,碎瓷片散落一地。周围的野草被烧焦了一片,冒着淡淡的青烟。
成了。
文安心里一松,随即又是一紧。
这威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虽然只是三四两的火药,但炸出的坑,足有脸盆大小,半尺来深。若换成三四斤,甚至十几斤……那威力,简直不敢想。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郎君!”
张旺的声音,带着惊慌。紧接着,赵大宝、钱二牛、孙有才、李寿几人也都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佩刀,一脸紧张。
“郎君,您没事吧?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第418章 样品
张旺跑到文安身边,上下打量,见他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随即又看向那个还在冒烟的小坑,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是……”
赵大宝几人也都愣住了,看着那个小坑,又看看文安,满脸的不可置信。
刚才那声巨响,就是从这儿传来的?郎君干了什么?
紧接着,张婶也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一脸惊惶。陆青宁和陆青安姐弟跟在后面,脸色发白。
“郎君!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张婶声音都变了调。
文安看着这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摆了摆手。
“没事。”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在试验点东西。都回去睡吧。”
“试验?”张旺指着那个还在冒烟的小坑,嘴唇哆嗦,“郎君,您这是……试验什么?怎么跟打雷似的?”
文安没解释,只是道:“都回去,别往外说。”
张旺等人面面相觑,但见文安神色平静,不像有事的样子,这才稍稍安心。只是那个小坑,实在太诡异,他们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行了,都散了吧。”文安挥挥手,“张婶,厨房还有热水吗?我想洗把脸。”
“有,有!”张婶连忙道,“奴婢这就去准备。”
众人这才慢慢散去,只是边走边回头,小声议论着。
文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坑,心里五味杂陈。
刚才那一声巨响,估计半个永乐坊的人都听到了。明日指不定传出什么闲话。
但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转身,回了书房。
关上门,文安在椅子上坐了片刻,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他重新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装火药的碗。
碗里还剩不少火药,大约还有一斤多。
他深吸一口气,又拿出四个更大的瓷瓶。
这次要做的,是明日给李世民演示用的“样品”。分量要比刚才的大,威力也要更足,才能让人信服。
他小心翼翼地,将火药分装入四个瓷瓶。每个装了约莫半斤左右。
然后,又做了四根更长的药捻,确保燃烧时间足够。
装药,封口,插捻,固定……
每一步,他都做得极慢,极小心。
手心一直冒汗,后背也湿透了。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也顾不上擦。
这东西,一个不小心炸了,他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说不定整个文府的人,都得给他陪葬。
约莫半个时辰后,四个“手雷”终于做好了。
文安看着桌上并排摆放的四个瓷瓶,长长吐了口气。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找来一块干净的棉布,将四个“手雷”一个一个小心包好。
然后,又找来一个小木箱。箱子不大,正好能装下这四个包裹。
他先在箱底铺了一层棉布,然后将四个包裹放进去,之间又塞了些棉布,确保没有缝隙,不会相互碰撞。
盖上箱盖,扣好锁扣。
做完这一切,文安提着箱子,出了书房。
夜风一吹,凉意袭来。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汗浸透了。
他提着箱子,走到院子另一个角落。这里离所有人的卧房都远,就算万一炸了,对众人的伤害也最小。
他将箱子放在地上,又找了块油布盖上,压了几块砖头。
这才彻底放心。
回到屋里,张婶已经准备好了热水。文安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躺到床上。
可哪里睡得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担心那四个“手雷”会不会半夜炸了。虽然放在院角,离得远,但万一呢?那玩意儿可不长眼。
一会儿又想到明日见李世民,要怎么演示,怎么解释。
一会儿又想到,这火药一旦现世,会引起多大波澜。李世民会不会把这东西用于战争?会不会有人想方设法打探配方?自己会不会被当成妖孽盯上?
一会儿又想到,炸冰坝的事,真的能成吗?十几斤火药,威力够不够?万一炸不开,或者炸出问题,自己怎么办?
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睡不着。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听着更显夜的静。
文安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是深褐色的,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那儿,稳稳地横着。
就像他心里那份执念。
既然做了,就别后悔。
后半夜,困意终于袭来。文安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却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火光、巨响、崩塌的冰坝、汹涌的洪水……
第二日,天还没亮,文安就醒了。
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他躺了片刻,让脑子清醒过来,然后起身。
洗漱,穿衣,简单吃了点东西。
然后,他走到院角,掀开油布,提起那个木箱。
箱子入手沉甸甸的。
张旺已经备好了马,等在门口。见文安提着箱子出来,连忙上前接过。
“郎君,这箱子里……是啥?”他忍不住问。
“火药。”文安没瞒他。
张旺脸色一变,文安的心思他知道一些,也知道文安在做一些什么东西,如今知道了名字,加之昨晚那声巨响,让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郎君,这玩意儿……不会炸吧?”
“放好了就不会。”文安翻身上马,“走吧,去皇城。”
张旺抱着箱子,小心翼翼上了另一匹马。一路上,他都把箱子抱得紧紧的,生怕磕着碰着。
到了皇城门口,天刚蒙蒙亮。
守卫已经换了一拨,见文安来了,连忙上前行礼。
“文县子,陛下吩咐了,您来了直接去城北校场。张内侍在那儿等着。”
文安点头,带着张旺,绕过皇城,往城北行去。
城北校场,是禁军操练的地方。地方开阔,周围有高墙,最合适演示火药。
到了校场门口,果然见到张阿难候在那儿。
“文县子来了。”张阿难上前,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木箱上,“这就是您说的……火药?”
“正是。”文安道,“劳烦张内侍带路。”
张阿难点点头,领着文安往里走。
校场中央,已经搭起了一座简陋的木台。木台周围,站着一队禁军,个个身披甲胄,手持兵器,警惕地看着四周。
第419章 瓷瓶的震惊
木台上,李世民负手而立。旁边站着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几位宰辅,还有几个武将打扮的人——李靖、尉迟恭、程咬金、牛进达都在。
文安心里一紧。
这么多人……
他定了定神,提着箱子上前,躬身行礼。
“臣文安,参见陛下。”
李世民摆摆手:“平身。文爱卿,你带来的东西呢?”
文安打开木箱,露出里面四个用棉布包裹的瓷瓶。众人无不好奇地盯着文安拿来的东西,也不知道李世民与文安在做什么。
“陛下,这便是臣配制的火药。”
他拿起一个包裹,解开棉布,露出里面的瓷瓶,“每个瓷瓶里,装了约莫半斤火药。点燃后,能炸开不小的坑。”
李世民看着那个貌不惊人的瓷瓶,眉头微皱。
“就这么个小瓶,能有那么大威力?”
文安道:“陛下若不信,臣可以当场演示。”
李世民点头:“好。便让朕见识见识。”
文安环顾四周,选了一个离木台约一百步远的空地。那里地面平整,视野开阔,周围没有易燃物。
文安回头看了看李世民等人所在的位置,感觉不太保险,又走远了五十步。众人见文安如此慎重模样,心头也是微凸。
站定位置,文安将瓷瓶放在地上,将药捻捋好,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蹲下身,点燃药捻。
“嗤——”
药捻冒出火星。
文安转身就跑。一直跑到李世民等人旁边才作罢,一边回头看,一边用双手捂住耳朵,也示意众人照做。
众人不明就里,不过还是跟着做了。尉迟恭与程咬金不以为然,还在嘻嘻哈哈的,也没跟着众人,将耳朵捂住。
文安无奈,也不管这二人了,想着距离如此远,也应该无碍,只是盯着若隐若现的药捻燃出的微弱火光。
一息、两息、三息……
“轰!”
一声巨响,在空旷的校场上炸开!
地面震动,尘土飞扬。那声巨响,比昨晚的大得多,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其他人捂住了耳朵还好,只尉迟恭与程咬金二人被这一声震天巨响震得耳膜刺痛,目眩神迷。
旁边的禁军也如昨晚张旺等人的表现,纷纷或拔出佩刀或支起长矛,将李世民等人护卫在中间,一副惊骇莫名、如临大敌的模样。
待尘土散去,一切趋于平静,李世民才示意身边的禁军散去。
李世民领着众人走到瓷瓶点燃的地方,禁军也是亦步亦趋,并未离开。
众人定睛一看。
瓷瓶已经不见了。原地留下一个脸盆大小的坑,足有半尺深。周围的泥土被炸得翻起,散落一地。
校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尉迟恭手里的马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程咬金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李靖、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几人,也是满脸震惊,看着那个小坑,再看看文安,仿佛在看怪物。
李世民站在木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那个坑,眼神中闪过无数光芒。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文安……这就是你说的……火药?”
“是。”文安点头。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走下木台,亲自走到那个坑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坑的边缘整齐,泥土焦黑,还冒着淡淡的烟。瓷瓶的碎片,散落在周围,有些已经深深嵌入泥土。
他伸手,捡起一片碎片。碎片边缘锋利,带着灼烧的痕迹。
“好……好……”
李世民喃喃道,站起身,看着文安,眼中光芒炽烈。
“有此物,何愁冰坝不破!何愁……”
他顿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有此物,何愁城墙不破?何愁敌阵不摧?
文安低着头,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他知道,潘多拉的盒子,已经打开了。
但此刻,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文安一眼,转头对张阿难说道:“阿难,你再试一试,找一堵残垣试试。”
张阿难躬身领命,文安闻言,交给张阿难一个瓷瓶,并说了怎么点燃和注意事项。
张阿难点点头,找了教场一个角落,那边有一堵半人多高的残墙,依着文安所言,点燃了瓷瓶,放置在残墙根脚,他自己则转身,跑开了大约二十步远的样子,便站定不动了。
文安见状大惊,忙对李世民说:“陛下,张内侍在做什么,那个距离,会出事的。”
李世民闻言,笑着摆了摆手,说:“爱卿勿忧,且看着。”
文安哪里能安心,那个距离,以之前第一个瓷瓶的爆炸威力,真不是闹着玩的。
只是一切都迟了,药捻很快便燃尽,只听得一声比刚才还要强上三分的巨响,从残墙那边传来。
文安只觉得地下仿佛都抖动了一下,不过更让文安骇然的是,张阿难在瓷瓶报站的前一秒,身体一拧,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转身,然后双脚一蹬,他的身形犹如鬼魅,迅速掠起。 爆炸声响起后,张阿难的速度又快上几分,也不知是不是爆炸形成的冲击波造成的。
等张阿难回到众人身边时,文安向他看去,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张阿难此时模样狼狈:一身衣物早已破破烂烂,披头散发,嘴角溢血,左手捂住胸口,步履踉跄。
李世民见状,也是大惊失色,忙关切的说道:“阿难,你如何了?”
张阿难千年不变的神情,此时也是苦笑连连,声音嘶哑地回道:“多谢陛下关心,奴婢无碍,文县子弄出的火药,确实可怖至极,刚才如果不是奴婢见机得快,恐怕有性命之虞。”
李世民此时才算是真正地对火药有了一个新的认识,别人不知道张阿难的本事,他可是清楚的,连张阿难都如此说,火药威力,只会比张阿难说的还要恐怖三分。
李世民又关切了几句,便忙小跑到那堵残墙处。众人也忙跟着上前。文安心中也是对李世民收买人心的手段钦佩不已。
第420章 紧锣密鼓
连一个太监都如此关心,更别说其他人了,无怪乎这么多人跟着他出生入死,最后夺得了天下。
等众人看着破碎残墙,都沉默不语,之前那个瓷瓶在地上炸了个小洞,众人已经很震惊了,如今再看残墙的样子,心中的惊骇更加强烈。
此时的那堵残墙早已不复存在,只有墙根的几块还在冒烟的碎石,诉说着之前经历了怎样的折磨。
李靖躬身对李世民说道:“陛下,文县子所创火药,实是军国重器,还请陛下严令,今日之事,勿使外传!”
李靖已经想到,以后大唐出征,有了火药的帮助,将无往不利,对于火药的重视,自然放在了首位。
李世民点点头,转头吩咐了张阿难关于火药的相关事宜。
之后,李世民对文安说道:“文爱卿,这火药是不是你亲自制造?”说完,李世民看了看不远处的张旺,眼中闪过一抹狠戾。
为难见状,心中一凛,他也明白了李世民此话透露的意味。于是忙说道:“回陛下,火药从购买原材料,到制作,皆由臣一人完成。”
李世民听到此言,点点头,心中刚升腾的杀意也立即消散。文安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微风拂过,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凉飕飕的——刚才的冷汗竟将衣背浸湿。
李世民看到文安的表情,心中也温和了不少,于是说道:“爱卿一共做了多少个这样的瓷瓶火药?依爱卿之见,要炸开渭河的冰坝,需要多少火药?”
“陛下,”文安道,“臣昨夜只配制了四瓶火药。要炸冰坝,恐怕需要的不少。臣估算,至少需要……百来斤左右。”
“百来斤?”李世民眉头一皱,不是嫌多,而是觉得有些少。
“这么点?能炸开吗?”
不只是李世民,其他人也有些不可思议,虽然刚刚见识过火药的威力了,不过他们心中对于火药的威力还是没有什么概念。
“是。”文安点头,“那冰坝虽然极大,但多是冰层夹杂泥沙石块,虽然异常坚固。但只是相对于人来说。若是火药的话,不在话下。”
文安这话说得极为自信。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问:“配制百斤火药,需要多少时日?”
文安想了想:“臣需要先准备原料。硝石、硫磺、木炭都要提纯,研磨。还要制作药捻,封装……至少需要……两天。”
“两天?恐怕来不及了。”李世民重复了一遍,目光望向远处,仿佛穿透了城墙,看到了渭水边那座岌岌可危的冰坝。
他转过头,看着文安:“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人手、原料、场地,朕都给你。朕要你今日便弄出来,可有问题?”
文安想了想,道:“有足够的人手和足够的材料,应该没问题。”
“此外还要一间僻静的屋子,不能有明火。”
“不过人手话……”他顿了顿,“最好是陛下信得过之人。”
李世民点头:“准了。屋子……就在这校场边上,有一排值房,腾几间出来给你用。阿难,你带人去办,文爱卿所需人手也找来。”
“是。”张阿难躬身领命。
文安又道:“陛下,火药配制过程中,极易出意外。臣需要绝对安静,不能有人打扰。所有进去的人,不得携带火种,不得有铁器在身,不得……”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注意事项,都是前世看来的安全规范。
李世民一一记下,脸色也凝重起来。
“朕知道了。文安,此事便全权交由你办。最迟酉时,朕要看到东西!”
文安深吸一口气,躬身道:“臣遵旨。”
说完,文安便带着张阿难找来的人手,先行离开了。
等文安离开,尉迟恭便对其他人嘚瑟的说道:“怎样,老夫这个侄儿不错吧。”
其他人还没说什么,程咬金立即嚷嚷道:“什么你侄儿,那是老夫的外甥女婿,你个尉迟老黑,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听到这二人的对话,包括李世民在内,无不扶额头痛,这二人的脸皮之厚,大唐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三人了。
众人围绕文安弄出的火药,又商谈了许久。
从校场出来,文安没有回永乐坊,而是直接去了东市。
张旺抱着那个木箱,里面还有两个瓷瓶,在亲眼看到瓷瓶的威力后,张旺只觉得自己不是抱着木箱而是阎王爷的请帖,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跟在后面。
文安带着近二十人,先去了药铺,买了硫磺。硫磺是常用药材,药铺存货不少,文安一口气买空了三家铺子。
又去了香料铺,买了几大车木炭。木炭是普通货物,随处可得。但文安要求只要柳木炭,轻质的那种,让店家费了好大劲才凑齐。
硝石各大道观和药店也有,加上之前剩余的,足够用。
买完东西,文安又去了趟将作监,找到王铁柱。
“王署令,我要几套研磨的器具。”文安道,“石臼、石杵、筛子,都要最细的。还要几个大陶盆,几把铜勺。另外,帮我弄几匹最细的麻布,用来过滤。”
王铁柱见文安神色凝重,不敢多问,连忙应下。
半个时辰后,文安带着近十车东西,回到校场。
张阿难已经命人腾出了三间值房。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窗齐全,没有杂物。
文安将东西搬进最里面一间,带着张阿难找来的人直接进去,关上门。
这间屋子,就是他的“火药作坊”了。
接下来的两天,文安几乎没怎么合眼。
张旺与其他禁军守在门外,文安则安排那些人的具体事务。
这些人中,力气大的,负责研磨。硝石、硫磺、木炭,都要研磨成极细的粉末。一遍不够,两遍,三遍,直到用手指捻起来感觉不到颗粒。
四个人责筛分。研磨好的粉末,要用最细的筛子过筛,粗的再磨,细的才留用。
七个人负责搬运、清理。研磨好的粉末,要分开放,不能混在一起。用完的器具,要仔细清洗,不能残留。
文安自己,则负责最关键的一步——配比。
硝石七份,硫磺一份,木炭一份半。这个比例,他反复确认过,不能有丝毫差错。
第421章 不眠夜
每次配药,他都屏住呼吸,手稳得像机器。称量,混合,搅拌,每一个动作都极慢,极小心。
屋里的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张阿难找来的人也是太监,不过这些人都是一脸的死气,只有文安吩咐他们做事之时,才有那么几分活气。
近二十人,一直忙活到申时末,才堪堪弄好了一百五十斤火药。
文安看着配好的火药,长长吐了口气。
走到门口,文安对张旺说道:“张旺,去请张内侍,就说火药配好了。”
张旺应声去了。
不多时,张阿难快步走来。看到放置在木桌上的火药,他眼中闪过忌惮,但很快隐去。
“文县子辛苦了。”他道,“陛下有旨,明日一早,前往渭水。今夜您好好休息。”
文安点头,却不敢真的“好好休息”。
这些药火药,是否能炸开冰坝,说实话,文安的心中没底。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也别无他法了。
他让张旺几人在屋外守着,自己亲自看护了一夜。
这一夜,漫长而煎熬。
但终究,天亮了。
文安早就醒了。
或者说其实他根本就没睡着。
一整夜,他靠在值房的墙上,闭着眼,脑子却一刻没停。
一会儿担心那百来斤火药会不会受潮,一会儿想着冰坝炸不开怎么办,一会儿又冒出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万一炸过头了,洪水冲得更猛呢?万一伤到人呢?万一……
想得越多,越睡不着。
后来索性不睡了,睁着眼盯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到深蓝,再到泛起鱼肚白。
起身时,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酸疼,眼睛干涩发胀,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这会儿肯定跟兔子似的。
推开门,晨风扑面,带着凉意。张旺靠在门边打盹,听到动静一激灵跳起来。
“郎君?天还早呢……”
“不早了。”文安揉揉眼睛,“准备一下,待会儿去渭水。”
张旺应了一声,转身要去叫人,却忽然愣住了,目光越过文安,看向校场入口方向。
文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远处,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行来。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前头开道的禁军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跟着一长串车马仪仗。
为首那人,骑着一匹雄骏的黑马,身形挺拔,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威仪。
李世民。
文安心里一跳,连忙整了整衣袍,快步迎上去。
到了近前,他才看清,李世民身后跟着一大群人。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李靖、尉迟恭、程咬金、牛进达……昨日在校场见过的那几位都在。
后面还跟着许多官员,在京的大臣几乎都过来了,乌泱泱一大片。
文安上前,躬身行礼:“臣文安,参见陛下。”
李世民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一顿。
“文爱卿,你这是……一夜没睡?”
文安下意识摸了摸脸,苦笑:“让陛下见笑了。”
李世民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道:“事情紧迫,无须多礼。走吧,去渭水。”
文安应了声“是”,翻身上了张旺牵来的马。
队伍启程,出了校场,沿着官道朝渭水方向行去。
文安骑马跟在队伍中后段,身边是张旺和那几个宦官——就是昨日帮他配药的那二十来人。这些人依旧面无表情,神色木然,仿佛不是去炸冰坝,而是去郊游。
队伍前头,李世民和几位宰辅并辔而行,低声交谈着什么。
尉迟恭和程咬金凑在一起,也不知在嘀咕什么,时不时回头朝文安这边看一眼,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文安没心思理会这些。
他脑子里反复想着接下来的事。百来斤火药,分装在几十个瓷瓶里,这会儿正由几辆马车拉着,跟在队伍后面。每一瓶都是他亲手配制、亲手封装的,威力他心里有数。
可越有数,越紧张。
这玩意儿,炸开了是功臣,炸不开……那就成笑话了。不,不只是笑话,是罪人。耽误了时机,让洪水倒灌长安,这罪过他担不起。
正想着,忽然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头看去,正好对上几道视线。
是几个穿着绯袍、品级不低的官员,正盯着他,眼神复杂。有疑惑,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崔琰、卢承庆、郑仁基。五姓七望的人。
他收回目光,懒得理会。
队伍行了小半个时辰,渐渐靠近渭水。
官道两旁的景象越来越触目惊心。
低洼处的农田已经成了汪洋,浑浊的泥水漫过田埂,只露出些东倒西歪的庄稼尖儿。
偶尔能看到几间被水淹了半截的茅屋,屋顶上蹲着人,远远地望着这支队伍,眼神里满是惶恐和期盼。
文安心里沉甸甸的。
洪水不等人。
又走了一阵,终于到了地方。
渭水河畔,早已聚集了一大群人。
工部的官员,京兆府的差役,还有无数被征调来的民夫,乌压压一片。看到陛下的仪仗到来,纷纷跪倒行礼。
李世民摆摆手,让他们起来,翻身下马,大步朝河边走去。
文安跟在后头,越过人群,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比前几日更糟了。
渭水河面又宽了许多,浑浊的河水几乎与堤岸齐平,有些地段,河水已经漫过堤坝,在低洼处汇成一片片水塘。
河水奔流得更加湍急,卷着枯枝败叶,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远处河道拐弯的地方,那座冰坝依旧横亘在那里。
比前几日更大了,灰白色的冰凌堆积如山,高出水面数丈,将河道堵得严严实实。
上游壅塞的河水,在冰坝前形成一片宽阔的水面,水位比下游高出何止一丈。
冰坝在河水的冲击下,微微颤抖,不时有大块的碎冰被冲落,轰然砸入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但主体依旧稳固,仿佛一头盘踞在河中的巨兽,冷眼俯视着这些渺小的人类。
李世民站在河边,盯着那座冰坝,眉头紧锁。
“情况比朕想的还要糟。”他沉声道,“工部的人呢?”
第422章 爆破点
一个穿着青袍的官员连忙上前,躬身道:“臣工部郎中张敬,参见陛下。”
“张爱卿,如今情形如何?”
张敬脸色凝重,指着冰坝道:“回陛下,这几日水位持续上涨,冰坝又有扩大之势。臣等日夜带人挖掘,但进展甚微。照此下去,最多两三日,渭水倒灌,必然酿成大祸。”
李世民点点头,转头看向文安。
“文爱卿,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文安深吸一口气,上前道:“臣遵旨。”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深沉:“此间只有你懂火药,如何行事,你全权做主。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文安点头,转身朝工部的人走去。
“张郎中,可有冰坝的结构图?”
张敬愣了一下,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摊开:“有!这几日我等仔细勘察过,将冰坝各处薄弱之处都标注出来了。”
文安接过图纸,仔细看起来。
张敬在一旁指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冰层较薄、缝隙较多之处。若能将这些地方凿开,冰坝自溃。只可惜,我等努力的几日,收效甚微。”
文安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盘算。
冰坝长约二十余丈,最宽处近五丈,最厚处估计有三丈多。
百来斤火药,不可能全部炸开,但只要在关键部位炸出几个大口子,让壅塞的河水得以宣泄,压力就能缓解。水流一冲,剩下的冰层自然会慢慢崩塌。
他指着图纸上的几处,问道:“这几处,可都探明了?冰层厚度,缝隙走向,都清楚?”
张敬点头:“清楚。我等派人下去探过多次,每一处都画了图。”
“好。”文安收起图纸,转身朝李世民走去。
“陛下,臣需要几个人,帮臣将火药放置在冰坝上。”
李世民点头,对身边的张阿难道:“阿难,你去安排。”
张阿难应了一声,转身离去。片刻后,他带回来十个人。
文安一看,愣住了。
这十个人,个个身形精瘦,穿着普通的褐色短褐,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跟昨日帮他配药的那些人一模一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死气。
不,不只是死气。文安能感觉到,这些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危险气息,就像……藏锋在手中时的那种感觉。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看向张阿难。
张阿难依旧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文县子,这些都是陛下的人,您放心使唤。”
文安明白了。
这是李世民身边的人。不,不只是“身边的人”。这些人,恐怕就是传说中的……百骑司?或者更隐秘的存在?
他不再多想,拿出图纸,将十人召集过来。
“你们看,冰坝上这几处,”他指着图纸上的标记,“需要把火药放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每个地方放几个瓷瓶,药捻要留出来,不能沾水。”
十个人静静听着,面无表情,眼神却都盯着图纸,一眨不眨。
文安说完,看着他们:“都记住了?”
十个人齐齐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文安又拿出几十个瓷瓶——每个都用油纸包了好几层,药捻也做了防水处理。他指着瓷瓶道:“这些就是火药。拿的时候要小心,不能磕碰,不能受潮。放好后,药捻要捋直,头朝上,不能压着。”
十个人走上前,一人拿起几个瓷瓶,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动作很轻,很稳,仿佛拿的不是能炸开一切的凶器,而是寻常物件。
文安看着他们的动作,心里忽然有些佩服。
这些人,是真的不怕死。
交代完毕,十个人转身朝河边走去。
岸边早已准备好了几艘小船。
十人上了船,朝冰坝划去。河水湍急,小船在浪里颠簸起伏,但他们稳稳地站在船上,仿佛脚下不是摇晃的船板,而是平地。
岸上,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盯着那几艘小船。
文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船上那些瓷瓶,每一瓶都有半斤火药。万一不小心磕碰了,或者被水打湿了药捻……后果不堪设想。
他紧紧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小船渐渐靠近冰坝。冰坝上,几个身影开始攀爬。动作矫健,像壁虎一样,在陡峭的冰壁上移动。
文安看到,有人从怀里掏出瓷瓶,小心翼翼地塞进冰层的缝隙里。有人掏出细绳,将几个瓷瓶绑在一起。有人捋直药捻,用油纸盖住,压上一块碎冰。
一个,两个,三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岸上,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是干什么?往冰坝上放瓶子?”
“不知道……文县子说要炸开冰坝,就靠这些瓶子?”
“瓶子能炸开冰坝?开什么玩笑!”
“嘘——小声点,陛下在那儿呢。”
崔琰站在人群中,看着远处的冰坝,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瓶子?炸冰坝?
简直是笑话。
他转头看了看卢承庆,卢承庆也正看着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等着看吧。等那冰坝炸不开,洪水倒灌,看文安怎么收场。到时候,不用他们动手,陛下的怒火就能把他烧成灰。
冰坝上,十个人已经完成了任务。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上了小船,朝岸边划来。
文安数了数,一共十个点,每个点放了三四瓶不等。加起来,正好是昨夜配制的那些。
等十人上了岸,文安快步迎上去,仔细检查了一遍——每个人都空着手,没有瓷瓶遗留。他这才松了口气,转身朝李世民走去。
“陛下,火药已经放置完毕。”文安道,“接下来,需要神箭手。”
李世民点头,对身边的禁军统领道:“让神射营的人过来。”
片刻后,十名禁军上前。个个身材魁梧,目光锐利,腰间挎着弓,背上背着箭壶。
李世民看着他们:“你们是朕的神射营精锐,百步穿杨不在话下。今日之事,干系重大,可有把握?”
十人齐声道:“愿为陛下效力!”
李世民点点头,看向文安。
文安走上前,指着远处的冰坝:“看到那些药捻了吗?白色的,从冰缝里伸出来的。”
第423章 惊天一爆
十人眯着眼,朝冰坝看去。他们都是百步穿杨的好手,眼力极好,很快便看到了那些细小的白色引线。
“看到了。”为首一人道。
文安继续道:“待会儿,你们要同时射出火箭,点燃那些药捻。一人负责一个,不能多,不能少,不能出错。”
“火箭?”那人愣了一下。
文安从怀里掏出几支事先准备好的箭——箭头用油布包裹,浸过火油。他将箭递给那人:“就是这个。点燃箭头,射向药捻。箭矢落点,必须在药捻三寸之内,确保点燃。”
那人接过箭,仔细看了看,点头:“放心,必定不失手。”
文安又叮嘱道:“射完之后,立刻撤离。越远越好,能跑多快跑多快。”
那人有些不解,但没多问,只是点头:“明白。”
文安转身,对李世民道:“陛下,请诸位后退。越远越好。”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凝重。他想起昨日校场上那个小坑,想起张阿难的狼狈模样,点了点头。
“退后。”他下令。
禁军护卫着李世民,开始后退。房玄龄、杜如晦等人连忙跟上。尉迟恭和程咬金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撒腿就跑,比谁都快。
文安看着他们跑出老远,才稍稍安心。
昨日见识过火药威力的人,都知道这玩意儿有多可怕。尉迟恭和程咬金虽然嘴上大大咧咧,但心里门儿清,跑得比兔子还快。
可那些没见过的人,就不一样了。
崔琰站在原地,看着李世民等人如临大敌般后退,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至于吗?”他低声对卢承庆道,“几个瓶子,能有多大动静?”
卢承庆也笑了笑:“许是那小子故弄玄虚吧。且看着。”
不止他们,许多官员都站在原地,没有动。有的窃窃私语,有的面带讥讽,有的干脆抱臂旁观,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文安看了他们一眼,懒得理会。
找死的人,拦不住。
他转身,朝那十名神箭手挥了挥手。
十人早已准备就绪。他们站在河边,箭头已经点燃,火焰在晨风中跳动。
为首那人看了文安一眼,文安点头。
“放!”
十支火箭同时离弦,划过一道弧线,朝冰坝飞去。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岸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十道火光。
火箭精准地落在冰坝上,一一击中那些白色的药捻。
“嗤——”
药捻被点燃,冒出火星。
十名神箭手扔下弓,转身就跑。
文安也转身就跑。
跑出几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药捻还在燃烧,火星跳跃,越来越短。
他继续跑,一直跑到李世民等人所在的位置,才停下脚步。
“陛下,蹲下!”他大声道,“捂住耳朵!张开嘴巴!”
李世民依言蹲下,双手捂住耳朵,嘴巴张得大大的。其他人也纷纷照做。
尉迟恭和程咬金早就蹲好了,双手捂得严严实实,眼睛却瞪得老大,盯着远处的冰坝。
一息,两息,三息……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渭水河畔炸开!
地面剧烈震动,文安蹲在地上,都能感觉到那股冲击波从脚下传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即使捂着,也震得生疼。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十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连成一片,震得人耳膜都要裂了。
远处,冰坝所在的地方,腾起巨大的烟尘和水雾。无数碎冰被炸上天空,又轰然落下,砸进水中,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岸上,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那些站在原地没动的官员,被巨响震得东倒西歪,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抱着头尖叫,有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崔琰站在人群中,脸上的冷笑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他张着嘴,瞪着眼,看着远处那腾起的烟尘,看着那漫天飞舞的碎冰,看着那被炸开的冰坝……
脑子里一片空白。
卢承庆也好不到哪去,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浑身颤抖。
郑仁基更是不堪,直接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神雷……这是神雷……”
那些原本窃窃私语的官员,此刻全都哑了。有的瞪大眼睛,有的张大嘴巴,有的干脆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
“神迹!这是神迹!”
“老天爷显灵了!”
“不,是文县子……文县子召来了神雷!”
烟尘渐渐散去,冰坝的景象显露出来。
那道横亘在河中的巨兽,此刻已经千疮百孔。十余道巨大的口子,将冰坝撕裂成无数块。壅塞的河水从口子中汹涌而出,如脱缰的野马,奔腾而下。
口子在河水的冲击下越来越大,整片整片的冰层开始崩塌。轰隆隆的巨响不绝于耳,碎冰被冲向下游,激起的浪花足有数丈高。
水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文安站起身,盯着远处崩塌的冰坝,看着那不断下降的水位,长长地舒了口气。
成了。
他只觉得浑身发软,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差点站不稳。伸手扶住旁边的张旺,才勉强稳住。
张旺也傻了眼,看着远处的景象,嘴唇哆嗦:“郎……郎君……这……这是神雷吧,您弄出来的?”
文安摇摇头,没说话。
张旺此时看文安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烟尘落尽,碎冰渐息,渭水河面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虽然依旧湍急,但不再是那种岌岌可危的汹涌。水位下降了足足数尺,那些漫过堤坝的水,也慢慢退了回去。
岸边,工部的官员最先反应过来。
张敬带着几个人,快步朝河边跑去。他们沿着河岸,一边跑一边查看,时不时停下来,对着河道指指点点。
片刻后,张敬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满是狂喜。
“陛下!陛下!”他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都变了调,“渭水……渭水恢复正常了!冰坝已破,水位下降,倒灌之危……解除了!”
话音落下,岸上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那些民夫,那些差役,那些工部的胥吏,一个个喜形于色,有人甚至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第424章 神雷
“太好了!太好了!”
“不用逃难了!”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李世民站起身,脸上的凝重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开怀的笑容。
他大步走到河边,看着那奔流而下的河水,看着那渐渐消退的洪水,看着远处那已经被撕裂成碎片的冰坝,仰头大笑。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身看向文安,目光中满是赞赏和欣慰。
“文爱卿,你立了大功!”
文安连忙躬身:“臣不敢居功。多亏那些壮士不畏艰险,将火药放置妥当;也多亏神射营的箭手,箭无虚发,点燃药捻。否则,臣纵有火药,也无用武之地。”
李世民笑着摆摆手:“你不必自谦。若无你献出火药,若无你亲自配制,若无你运筹帷幄,再多壮士、再多箭手,也奈何不得那冰坝。”
他顿了顿,转身对身后的官员们道:“众卿都看到了?今日能解渭水倒灌之危,全赖文爱卿的……神雷!”
“神雷”二字一出,不少人都愣住了。
神雷?
明明是火药,为何陛下要说是神雷?那些知情的人,稍微一转念,便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
文安心里一动,也随即明白过来。
火药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这东西可以用在战场上,更是军国机密,不能轻易外泄。李世民将“火药”说成“神雷”,就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真相。
那些不明真相的官员,听到“神雷”二字,脸上表情各异。
有的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是神雷!怪不得有如此威力!”
有的面露敬畏,看着文安的眼神都变了。
还有的,如崔琰、卢承庆、郑仁基等人,脸色更加难看。
神雷?
召来神雷?
这是什么概念?这小畜生还真能召来神雷?
这不是成神仙了吗。
文安若是神仙,他们得罪了他,岂有好下场?
崔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远处那个站在河边、被众人簇拥的年轻人,心里的忌惮,达到了顶点。
他转头看了看卢承庆,卢承庆也正看着他,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郑仁基更是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岸上的欢呼持续了很久。
文安站在河边,看着渐渐恢复平静的渭水,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解决了。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只觉得浑身轻松。
可轻松之余,又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火药……
这东西,终究还是问世了。
以后会怎样?会用在什么地方?会给这个时代带来什么?是福是祸?
他不知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文县子!”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转头看去,是几个官员,正满脸堆笑地朝他走来。其中一个他认识,是户部的一个郎中,姓王。
“文县子,恭喜恭喜!今日立下如此大功,陛下必定重重有赏!”王郎中拱着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文安淡淡回礼:“王郎中客气了,下官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哎——文县子太谦虚了!”
旁边另一个官员接口道,“本分?这可不是本分能办到的!那可是神雷啊!文县子能召来神雷,这本事,啧啧……”
文安心里苦笑。
召来神雷?
那是火药,不是神雷。但这话不能说,只能任由他们误会。
越来越多的官员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恭喜着。有的夸他年轻有为,有的赞他智勇双全,有的拐弯抹角地打听那“神雷”的来历。
文安一一应付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心里却有些厌烦。
正应付着,忽然听到一阵洪亮的笑声。
“哈哈哈!都让开都让开!让老夫看看老夫的侄儿!”
是尉迟恭的声音。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尉迟恭大步走过来,身后跟着程咬金和牛进达。
尉迟恭走到文安面前,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笑得满脸褶子:“好小子!真有你的!那冰坝,某看了都头疼,你几个瓶子就给炸了!厉害!厉害!”
程咬金也凑过来,挤眉弄眼:“文小子,这下你可风光了!陛下刚才那话,你也听到了?论功行赏!啧啧,回头请客!”
牛进达难得露出笑容,拍了拍文安的肩膀,没说话,但那眼神里满是赞赏。
文安被他们三个围着,哭笑不得。
“尉迟伯伯,程伯伯,牛伯伯,你们……”
“行了行了,别说了!”尉迟恭大手一挥,“今日高兴,回去好好喝一顿!你那酒,某还留着几坛呢!”
程咬金眼睛一亮:“什么酒?文小子还有好酒?老黑,你不是说都没了吗,你不地道,有好酒藏着不拿出来!”
“什么藏着?那是文小子孝敬某的!”尉迟恭瞪眼,“你想要,自己找文小子要去!”
“嘿,你个老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吵了起来。
文安看着他们,心里那点阴霾,忽然被冲淡了许多。
不管怎么说,这些人,是真的为他高兴。
回程的路上,队伍里气氛轻松了许多。
来时的凝重和焦灼,此刻都化作了谈笑。官员们三三两两,议论着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猜测着陛下会如何赏赐,文安又会得到什么好处。
文安骑在马上,身边围着一圈人。
有来套近乎的,有来探口风的,有来攀交情的,也有纯粹是好奇,想听听那“神雷”到底是怎么回事。
文安应付得口干舌燥,只想快点回城。
尉迟恭和程咬金一左一右,护在他身边。每当有人凑过来,这两人就大咧咧地挡在前面,替文安回答。
“文小子那神雷,可是天下一绝!某早就知道他能行!”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外甥女婿!老夫的眼光,还能差?”
“去去去,什么外甥女婿,那是某的侄儿!”
“老黑,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文小子跟某家处默是兄弟,某自然是他长辈!”
“长辈?你算哪门子长辈?某跟他才是真亲!”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倒把那些想套近乎的官员晾在一边。
文安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笑。
这两人,真是……
第425章 余波
不过,有他们在,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队伍行了一阵,渐渐靠近城门。
远远地,文安看到城门口聚集了一大群人。有百姓,有商贩,也有官员模样的人。他们站在城门两侧,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
见到队伍回来,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回来了!回来了!”
“是陛下!是文县子!”
“文县子召来神雷,炸了冰坝!渭水退了!”
消息传得真快。
文安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欢呼的百姓,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队伍穿过城门,进了长安城。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他们挥舞着手,喊着口号,脸上满是喜悦。
“陛下万岁!”
“神雷!神雷!”
文安被这阵势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假装在看马鬃。
尉迟恭和程咬金却得意得很,骑在马上,挺胸抬头,仿佛那些欢呼是冲着他们来的。
“看到没?百姓们多高兴!”尉迟恭大声道,“这都是文小子的功劳!”
程咬金也点头:“那是!往后啊,文小子在长安城,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
文安苦笑。
他倒不希望被太多人认识。
认识的人越多,麻烦越多。
但这话不能说,只能任由他们闹去。
队伍继续前行,朝皇城方向而去。
文安抬头看了看天。
春日的阳光暖暖地洒下来,照在脸上,很舒服。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一切,似乎也没那么糟。
至少,长安城的百姓,不用再担心洪水了。
从渭水回来,文安直接回了永乐坊,倒头就睡。两天两夜没合眼,加上精神高度紧张,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睁开眼,屋里静悄悄的。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
文安躺了片刻,让脑子慢慢清醒过来。
冰坝炸开了,渭水退了,事情解决了。
接下来……应该没什么大事了吧?
他翻身下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睡了这么久,身上反而更酸疼了。
推开门,院子里阳光正好。张旺正蹲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块布,仔细擦着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郎君醒了?可睡好了?”
文安点点头,随口问:“这两天有什么事吗?”
张旺放下布,站起身,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古怪。
“郎君,事儿……倒是有一些。”
文安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隐隐有些不妙。
“什么事?”
张旺挠挠头,斟酌着道:“就是……这两日,有不少人来拜访郎君。有工部的,有户部的,还有些小的也不认识的官员。都递了名帖,说想请郎君过府一叙,或者登门拜访。”
文安眉头微皱:“多少人?”
“呃……”张旺从怀里掏出一沓名帖,递过来,“都在这儿了。”
文安接过,翻了翻。厚厚一沓,少说有二三十张。名字五花八门,有些他听说过,有些完全没印象。
“还有呢?”他问。
张旺干笑一声:“还有……坊里那些邻居,这几日见着小的,都客客气气的,拉着小的问东问西。”
“问郎君平时喜欢什么,吃什么,用不用得着他们帮忙……隔壁刘家那二狗,昨儿个还提了只鸡来,说要送给郎君补补身子。”
文安:“……”
刘二狗?
“鸡呢?”他问。
“小的没敢收。”张旺道,“好说歹说,让刘二狗把鸡提回去了。不过看他那样子,是铁了心想跟郎君套近乎。”
文安沉默了片刻,又问:“就这些?”
张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郎君听了别恼。”
“说。”
“坊里有些人在传,”张旺声音更低了,“说郎君能召神雷,是神仙下凡。还说那日渭水边上,有人亲眼看见,郎君站在河边,手一挥,天上就降下神雷,把冰坝劈开了。”
文安:“???”
他瞪大眼睛看着张旺,怀疑自己听错了。
“手一挥?神雷劈开?这都什么跟什么?”
张旺苦笑:“小的也觉得离谱,可架不住有人信。尤其是那些亲眼见过冰坝的人,回去一传,越传越玄乎。有的说郎君会法术,有的说郎君是天兵天将下凡,还有的说……”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文安追问:“还说什么?”
张旺吞了口唾沫:“还说……郎君是雷公转世。”
文安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雷公转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身板,瘦瘦弱弱的,哪点像雷公?雷公不是应该膀大腰圆、青面獠牙吗?他这副样子,说是雷公,雷公自己都得气得从天上跳下来。
“就没人解释一下?”他无奈道,“那明明是火药……”
话说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火药。
这东西不能往外说。
那天在校场,李世民当着众人的面,说的是“神雷”。那些不知情的官员,听到的也是“神雷”。至于那些知情的,比如房玄龄、杜如晦、李靖他们,自然不会乱说。
所以在外人看来,那冰坝,就是被“神雷”劈开的。
而献出“神雷”的人,是他文安。
那这谣言……还真没法解释。
文安揉着额角,只觉得头疼。
张旺见他这副模样,小心翼翼道:“郎君,要不……小的去外面辟辟谣?”
“辟什么?”文安摆手,“越辟越乱。随它去吧,过段时间就消停了。”
他心里清楚,这种事,越描越黑。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不睬,等风头过去。
反正长安城每天都有新鲜事,过不了多久,大家就会把这“神雷”忘到脑后。
他是这么想的。
但事实证明,他想错了。
接下来几天,谣言非但没有消停,反而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文安能召神雷,是因为他有一本天书,是神仙赐的。
有人说,文安其实是太上老君的徒弟,下凡来辅佐真龙天子的。
还有人说,文安那日在渭水边上,根本就没动手,只是站在那儿念了几句咒语,天上就降下九道神雷,把冰坝劈得粉碎。
九道?
第426章 谣言
文安听到这个版本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差点把粥喷出来。
明明是十处火药,怎么就成了九道神雷?这算术是谁教的?
更离谱的是,这些谣言越传越广,连宫里都传遍了。
有天上朝,文安站在队列后排,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目光不对劲。那些原本对他爱答不理的官员,如今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地拱手,脸上堆着笑。
就连崔琰那几个,见了他也绕着走,眼神复杂得很,有忌惮,有怨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崔琰他们虽然亲眼见到,文安弄的不是神雷,可是也不知道是什么,越是这样,越是忌惮文安。
文安心里也清楚,这是被那“神雷”吓着了。
文安也懒得理会了,误会就误会吧,总比天天来找麻烦强。
只是有一件事,让他实在想不通。
这些谣言,怎么就传得这么猛?这么有鼻子有眼?
按理说,就算有人传,也不至于传得这么快、这么广。除非……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文安想到一个人。
李世民。
那天在渭水边上,李世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口一个“神雷”,说得斩钉截铁。那话听着像是在夸他,实际上……是在给火药打掩护吧?
把火药说成神雷,这事儿就玄乎了。
玄乎的事儿,一般人就不敢细究,也追究不明白。再加上那些谣言越传越离谱,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到最后,谁还知道真相是什么?
反正老百姓只知道,渭水冰坝被神雷劈开了,是文县子召来的。至于怎么召的,没人说得清。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有心人,想查也查不出什么。毕竟知道真相的人就那么几个,都是李世民的心腹,谁会说出去?
文安想通了这一层,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这位陛下,还真是……用心良苦。
既保住了火药的秘密,又给他披了一层“神雷”的外衣。以后谁想动他,都得掂量掂量——这人能召神雷,惹得起吗?
文安摇摇头,不再多想。
他照常去将作监上值,照常去城郊练箭,照常回永乐坊睡觉。三点一线,雷打不动。
那些来拜访的官员,他一个都没见。名帖收了,客客气气回了话,就说公务繁忙,无暇见客。那些人虽然失望,也不好强求。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转眼到了三月下旬。
这日休沐,文安打算去玄都观看看丫丫,顺便找孙思邈问问青蒿的事。
出了门,刚骑上马,就遇到尉迟宝林。
“文弟!去哪儿?”尉迟宝林勒住马,大声问。
“玄都观,看看丫丫。”文安道。
尉迟宝林眼睛一亮:“正好!我也去!好久没见那丫头了,怪想她的。”
两人并辔而行,一路说说笑笑。
到了玄都观,丫丫正在院子里念书,见到文安和尉迟宝林,高兴得蹦起来。
“见过阿兄,见过宝林大哥!”
尉迟宝林笑呵呵地摸了摸丫丫的小脑袋,说道:“一段时日不见,又长高了。”
丫丫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之后,丫丫拉着文安的手开始问东问西。问得最多的,自然是那“神雷”的事儿。
“阿兄阿兄,你真的能召神雷吗?是不是像打雷那样,轰隆一声,就把冰坝炸开了?”
文安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睛,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这个……”他斟酌着道,“算是吧。”
丫丫更兴奋了:“那阿兄能不能召一道神雷,让丫丫看看?”
文安:“……不行,神雷不能随便召。”
“为什么呀?”
“因为……召多了伤身体。”
丫丫听了,立刻紧张起来:“那阿兄别召了!丫丫不看!”
文安松了口气,揉揉她的脑袋:“乖。”
陪着丫丫说了会儿话,二人又吃了她亲手做的点心——这次做的比上次好多了,至少不干噎了。文安和尉迟宝林都夸了几句,丫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从丫丫那儿出来,文安让尉迟宝林先等着,自己去找孙思邈。
刚走到丹房所在的院子门口,就被两个人拦住了。
“文县子,留步。”
文安抬头一看,愣住了。
一老一少,穿着道袍,正是袁天罡和李淳风。
这两人怎么在这儿?
“二位道长,有何事?”文安拱手。
袁天罡盯着他,眼神复杂得很。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丝……幽怨?
“文县子,”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贫道有一事请教。”
文安心里隐隐觉得不妙,但还是道:“道长请说。”
袁天罡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那日渭水冰坝,可是文县子召来神雷,将其炸开的?”
文安心道果然来了。
“这个……”他斟酌着道,“算是吧。”
袁天罡眼神一凝:“敢问文县子,这召雷之法,从何而来?”
文安沉默。
这个问题,没法回答。
袁天罡见他不答,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文县子,”他放缓了语气,“贫道与李师弟,钻研道法多年,也从未见过如此神异之事。召雷之法,自古有之,但多是障眼法、戏法,做不得真。”
“可那日渭水之畔,贫道亲眼所见,那十道神雷,绝非寻常戏法可比。文县子既有如此神通,何不指点一二,也好让我道门,多一分进益?”
文安看着他,心里苦笑。
指点?他拿什么指点?火药的事儿能说吗?
“袁道长,”他拱手道,“非是小子藏私,实在是……这事儿没法说。”
袁天罡眉头一皱:“没法说?为何没法说?”
李淳风也上前一步,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文县子,贫道师兄弟二人,并无他意,只是心存好奇,想请教一二。若能得文县子点拨,感激不尽。”
文安看着这二人,一个脸色阴沉,一个面带微笑,但意思都一样:今天非得问出个所以然来。
他沉默了片刻,道:“二位道长,实不相瞒,那所谓神雷,并非什么法术神通,而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
“是什么?”袁天罡追问。
文安摇摇头:“抱歉,不能说。”
袁天罡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第427章 袁李求法
“文县子,”他的声音冷了几分,“贫道敬你是个人才,才低声下气来请教。你这般推三阻四,莫非是瞧不起我道门?”
文安无奈:“道长言重了,小子绝无此意。”
“那你为何不肯说?”
“因为不能说。”
“为何不能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僵持不下。
李淳风在一旁看着,也不插话,只是眼神越来越复杂。
文安被袁天罡逼问得有些烦躁,但又不便发作。毕竟这老道是丫丫的师父。
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袁师弟,李师弟,你们这是做什么?”
文安回头一看,松了口气。
孙思邈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草药,正皱着眉头看着这边。
袁天罡和李淳风连忙行礼:“师兄。”
孙思邈走过来,看了看文安,又看了看袁天罡,眉头皱得更深了。
“袁师弟,文小子是来找我的,你们拦着他做什么?”
袁天罡道:“师兄,贫道只是想请教文县子一些事情……”
“请教什么?”孙思邈打断他,“他那点本事,老夫清楚得很。什么神雷不神雷的,都是陛下为了遮掩真相故意放出去的话。我们道门中人,怎么也信这些?”
袁天罡一愣:“师兄的意思是……”
孙思邈摆摆手:“意思就是,别问了。问也问不出来,知道了也没好处。该干嘛干嘛去。”
袁天罡和李淳风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
孙思邈是道门耆宿,又是天下闻名的神医,他说的话,分量不轻。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再纠缠下去,就是不给面子了。
袁天罡深吸一口气,对文安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和怨气:“既是师兄发话,贫道也不便多问。”
“只是……文县子,道门讲究诚心正意,你这般藏头露尾,可不是修道之人该有的风范。”
说完,也不等文安回话,转身就走。
李淳风看了文安一眼,眼神里也带着几分失望,拱了拱手,跟着袁天罡走了。
文安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哭笑不得,他什么时候成为修道之人了。
孙思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往心里去。袁师弟那人,就是这性子,过几日就好了。”
文安苦笑:“孙神医,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孙思邈摆摆手,“走,进屋说。青蒿的事儿,有进展了。”
文安精神一振,跟着孙思邈进了丹房。
丹房里还是老样子,乱七八糟的,到处都是草药和瓶瓶罐罐。不过这次,角落里多了几个蒸馏器具——正是文安让王铁柱做的那套。
孙思邈走到工作台前,从一个架子上取下一个陶罐,打开盖子,递给文安。
“你闻闻。”
文安接过,凑到鼻端闻了闻。
一股青草的清香味,很淡,隐约能分辨出是青蒿的气息。但比直接捣碎的青蒿汁,味道要浓得多,也纯粹得多。
“这是……”他问。
“蒸馏出来的。”孙思邈捋着胡子,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老夫按你说的,用那套器具,将青蒿汁慢慢蒸,收集冷凝后的液体。试了好几次,总算弄出这么一小罐。”
文安看着那陶罐,心里暗暗佩服。
孙思邈不愧是神医,这悟性,这动手能力,简直了。他不过是提了个思路,人家自己就琢磨出来了。
“效果如何?”他问。
孙思邈眼睛一亮:“好!比直接捣汁强多了!”
他走到墙角,打开一个竹笼。笼子里蜷缩着一只野兔,精神萎靡,皮毛凌乱,看起来病恹恹的。
“这只兔子,”孙思邈指着它,“是老夫从城郊农庄带回来的。那农庄里有人得了疟疾,这兔子也被传染了,发热,打摆子,快不行了。”
文安看着那只病恹恹的兔子,心里有些发毛。疟疾传染性极强,这兔子……
孙思邈似乎看出他的心思,笑道:“放心,老夫隔离着呢。这笼子,这屋子,都熏过药,不会传给你。”
文安稍稍安心。
孙思邈继续道:“老夫用那蒸馏过的青蒿汁,兑水给它灌了三天。”
“好了?”文安问。
“没好全,”孙思邈道,“但明显好转了。前两天还奄奄一息的,今天已经开始吃东西了。打摆子的次数也少了,烧也退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文小子,你这法子,真的有用!比老夫之前用的任何青蒿,效果都要好得多!”
文安听了,也替他高兴。
“那农庄里的人呢?可试过了?”
孙思邈点头:“试了。那农户家的儿子,得了疟疾,老夫给他用了这青蒿汁,也是兑水喝。喝了三天,今天去看了,烧退了,人也精神了。”
他越说越兴奋,在丹房里走来走去:“文小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疟疾这病,自古难治。常山、蜀漆虽然有效,但毒性大,用不好会出人命。若能以青蒿代之,且效果如此显着,那得救多少人!”
文安连连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后世青蒿素治疟疾,可是拿了诺贝尔奖的。虽然孙思邈弄出来的只是粗提物,远不如青蒿素纯度高,但比起直接捣汁,已经进步了太多。
“孙神医,恭喜。”他真心实意道。
孙思邈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欣赏和感激。
“文小子,这功劳,有你一半。若不是你提出这法子,又弄来那蒸馏器具,老夫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上面去。”
文安连忙摆手:“神医言重了。小子只是提了个想法,真正动手的、验证的,都是神医。这功劳,小子可不敢贪。”
孙思邈笑了笑,没再争辩。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文安提了些建议,比如能不能试试不同温度下蒸馏的效果,能不能把收集到的“精华”再提纯一遍,等等。孙思邈一一记下,眼睛越来越亮。
从丹房出来,文安心情大好。
青蒿的事儿有了进展,酒精也验证了有效,再加上藏锋已经练得顺手……保命的手段,总算齐活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
第428章 重造箭矢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接下来,似乎就等着成亲了。
四月里,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
永兴坊的新府邸,修葺工程也接近尾声。
文安隔三岔五就去看一眼,每次都带着张旺和赵大宝几人。今日是休沐,他索性早早出门,在新府邸待了大半天。
府邸的格局比原先好了太多。
大门进去,迎面是一道新砌的影壁,青砖灰瓦,简洁大方。绕过影壁,前院开阔,东西各有一排倒座房,是给仆役住的。
这是文安根据四合院的形制设计的,地面铺了青砖,平整干净。
穿过垂花门,是中院。
正堂三间,高大轩敞,门窗都换了新的,糊着雪白的窗纸。东西厢房各三间,将来可以做书房、待客厅。
院子中间,移栽了一棵石榴树,这会儿刚抽出嫩芽。
再往后,是后院。
正房五间,是文安和崔佳将来住的地方。东西耳房各两间,给丫丫和以后的孩子住。后罩房一排,是库房和厨房。
花园在后院西侧,不大,但胜在精致。假山是文安亲自指点堆的,玲珑剔透;池塘挖好了,正准备引水;几株桃李杏梅错落栽着,等来年春天,应该能开花。
文安站在中院里,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这样的房子,要是在后世,做梦都轮不到他。
那时候,他住的虽然不算差,可是都是水泥筒子样式的房子,完全没有可比性。
如今呢?
县子爵位,将作监监丞,有房有地,有朋友有靠山,再过几个月,还要娶妻成家……
文安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快成地主老财了。
虽然穿越这事儿离谱了些,但结果……好像还不错。
“郎君,这儿还要休整吗?”张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文安回过神,走过去看了看。
是后院正房的一扇窗户,开得有点歪,关上后还有条小缝。
他皱了皱眉,对旁边候着的周九道:“这窗户,重新安一下。关不严实,冬天漏风。”
周九连忙点头:“是,小的记下了。回头就让人重做。”
文安又指了指廊下的几根柱子:“这几根,再打磨一遍,刷层清漆。现在这颜色,太暗了。”
“是。”
“花园那池塘,引水之前,先把池底夯实了。不然水会渗。”
“是。”
“还有这院子里的砖缝,再填一遍。有几处松动了。”
“是。”
周九一一记下,手里的炭笔在木板上飞快地写着。
文安又转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才道:“行了,就这些。什么时候能完工?”
周九想了想:“再有十来天,差不多了。郎君放心,师父交代过的,一定要给您弄得妥妥当当。”
文安点点头:“辛苦你们了。完工后,每人多发一份赏钱。”
周九眼睛一亮,连忙道谢。
从新府邸出来,文安心情不错。
四月了,距离八月婚期,还有四个月。新房修好,还要晾一晾,添置家具,布置陈设……时间刚刚好。
他骑在马上,慢慢往回走。
路过延寿坊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藏锋的箭矢,快用完了。
这段时间他隔三岔五就去城郊练箭,藏锋用得越来越顺手,可箭矢消耗也快。那些箭矢都是他自己手搓的,质量本来就不行,用几次就废了。如今只剩下五支还能用的。
得找地方打造一批新的。
文安勒住马,往坊街深处看去。
延寿坊他来过几次,上次打马蹄铁,就是在这儿。那家铁匠铺……叫什么来着?老赵?
他想了想,对张旺道:“去街角那家铁匠铺。”
张旺一愣:“郎君要打东西?”
“嗯。”文安道,“打些箭矢。”
张旺点点头,引着马往前走去。
两人在坊街里拐了几道弯,终于找到那家铺子。
铺子还是老样子,不大,门口堆着些铁料和煤渣。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里面传出来,炉火的红光映在门口的地上。
文安下马,走进去。
铺子里,一个围着破旧皮围裙的壮实汉子正背对着门,举着锤子敲打一块烧红的铁料。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正是老赵。
老赵一看来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
“哟!是文县子!”他放下锤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来,“文县子今日怎么有空到小人这儿来?”
文安拱了拱手:“赵师傅,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老赵连连点头,“托文县子的福,小日子过得还行。文县子快请坐!”
他搬来一条胡凳,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请文安坐下。
文安也不客气,坐下后,开门见山:“赵师傅,今日来,是想请你帮忙打点东西。”
老赵眼睛一亮:“文县子尽管吩咐!打什么?”
文安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他。
老赵接过,展开一看,愣住了。
纸上画着一支箭矢的模样,但和寻常箭矢不太一样。箭杆细长,尾羽短小,最奇怪的是箭头——三棱形的,三个刃,看着就很锋利。
“文县子,这是……箭矢?”老赵挠挠头,“怎么箭头是这个形状?小人打了半辈子铁,没见过这样的。”
文安道:“就是箭矢。箭头我要三棱锥形的,三个刃都要开锋,越锋利越好。箭杆要直,不能弯。尾羽要短,但必须牢固。”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箭矢要轻。但轻归轻,不能软。射出去要有力道,不能飘。”
老赵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文县子,您这箭矢……是做什么用的?恕小人眼拙,没见过这样的。”
文安自然不会说真话,只道:“练箭用的。我臂力不够,寻常箭矢太重,射不远。所以想打一批轻些的,试试效果。”
老赵恍然:“原来如此。文县子有心了。”
他又仔细看了看图纸,道:“箭头好办,三棱的,小人能打。就是开锋得仔细些,得多费些工夫。箭杆……文县子是自己备木料,还是小人去寻?”
文安道:“你寻吧。要直,要轻,要韧。用白蜡杆最好,没有就用桦木。”
第429章 新靶场
老赵点头:“白蜡杆有,小人认识个木匠,专门做箭杆的,用料讲究。回头让他给文县子挑最好的。”
“尾羽呢?”文安问,“能用鹰羽吗?”
老赵苦笑:“文县子,鹰羽金贵,不好弄。寻常雕翎、鹅翎行不行?虽然不如鹰羽,但也够用了。”
文安想了想,点头:“也行。但要选长的,直的。”
“成!”老赵应下,“文县子还有什么要求?”
文安看了看他,道:“这批箭矢,我要得多。先打一百支吧。”
老赵倒吸一口气:“一百支?文县子,这……”
“怎么?做不了?”文安问。
“能做能做!”老赵连忙道,“就是……一百支,得花些时日。小铺就小人一个铁匠,加上两个徒弟,人手不够。光箭头就得打一阵子,还得开锋,还得配箭杆、粘尾羽……少说也得半个月。”
文安点点头:“不急。半个月就半个月。工钱多少?”
老赵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道:“箭头一个二十文,箭杆五文,尾羽三文,再加上手工……算下来,一支箭矢差不多五十文。一百支,就是五贯钱。”
他顿了顿,又道:“文县子是小公爷的朋友,小人也不多要。五贯,包您满意。”
文安听了,心里暗暗咋舌。
五贯钱,够普通人家过好几个月了。不过藏锋的箭矢不是寻常东西,用料讲究,工艺复杂,这价钱倒也合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掂了掂,递给老赵。
“这是两贯定金。剩下的,交货时再给。”
老赵接过,眉开眼笑:“文县子爽快!小人一定给您做得漂漂亮亮的!”
文安站起身,又叮嘱道:“对了,箭头开锋后,最好淬一下火,硬一些。但别太脆,容易断。”
老赵连连点头:“小人省得!文县子放心!”
文安不再多说,转身出了铺子。
老赵送到门口,看着文安骑马走远,才回到铺子里。
他拿着那张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里嘀咕着:“三棱箭头……轻箭杆……短尾羽……这到底是什么箭?”
旁边的徒弟凑过来,好奇地问:“师父,文县子打的这是什么箭?怎么从没见过?”
老赵瞪了他一眼:“问那么多作甚?人家花钱,咱出力,照做就是。”
徒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老赵又看了看图纸,摇摇头,把它小心收好。
管它什么箭,只要不违禁,钱给够就行。
从延寿坊出来,文安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尉迟宝林府上。
箭矢有了着落,接下来就是找个合适的练箭地方。
城郊那处废弃校场虽然僻静,但毕竟荒废多年,箭靶都烂了,每次去都得现搭,麻烦得很。而且离城远,来回要小半个时辰。
他想找个近些的、正规些的靶场。
尉迟宝林在家,正闲着没事干,见到文安来,高兴得不行。
“文弟!快进来坐!”
文安跟着他进了正堂,坐下后,直接说了来意。
“宝林大哥,我想找个地方练箭。”
尉迟宝林一愣:“练箭?你练那个干啥?你那箭术,练也白练。”
文安:“……我知道我箭术差,所以才要练。”
尉迟宝林哈哈大笑:“行行行,练练练!你想去哪儿练?城外那破校场?”
文安还以为那地方只有自己知道呢,原来尉迟宝林也知道,看来换地方是明智之举。
“那儿太远了,来回不方便。”文安道,“想找个近些的、正规些的靶场。最好僻静些,别让人看见。”
尉迟宝林眼珠一转,嘿嘿笑道:“僻静些?不让别人看见?文弟,你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文安没好气道:“我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就是不想被人围观。你是不知道,现在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烦得很。”
尉迟宝林恍然,同情地点点头:“也是。你现在可是名人了,走到哪儿都有人围观。行,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带你去个地方!”
文安跟上他,两人骑马出了门。
尉迟宝林带着他,一路往城北行去。穿过几条坊街,来到一处高墙环绕的地方。墙很高,门口有兵士把守,看起来像军营。
文安勒住马,有些迟疑。
“宝林大哥,这是军营吧?能进去吗?”
尉迟宝林笑道:“放心,跟我来。”
他翻身下马,走到门口,跟守门的兵士说了几句话。兵士看了看文安,点点头,让开了路。
尉迟宝林招呼文安:“走!”
文安跟着他进了军营。里面很空旷,一排排营房整齐排列,操场上有人在操练,喊杀声震天。
尉迟宝林带着他穿过操场,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这里有几个箭靶,周围用木栅栏围着,很僻静。
“就是这儿了。”尉迟宝林指着箭靶道,“这儿是禁军的一个小校场,平时没什么人来。我阿耶跟这儿的主将熟,打过招呼了,你想来就来,没人管。”
文安看了看四周,确实僻静,离营房也远,不怕被人发现。
“宝林大哥,这……真的能行?军营重地,外人不得入内,这规矩我懂。别为了我坏了规矩。”
尉迟宝林摆摆手:“放心,规矩我比你清楚。你是县子,有爵位在身,不算平民。而且这地方我熟悉得很,你只管来,出事儿我兜着。”
文安这才放心,拱手道:“多谢宝林大哥。”
“客气什么!”尉迟宝林拍拍他肩膀,“行了,你练吧。我去那边转转,待会儿来找你。”
文安点点头,从马鞍旁的皮袋里取出那张普通的弓,又拿出几支寻常箭矢。
他深吸一口气,搭箭上弦,瞄准箭靶。
“嗖——”
箭矢飞出,落在箭靶边缘,歪歪扭扭插着。
文安摇摇头,又射了几箭。有的脱靶,有的勉强上靶,十箭下来,只有三箭射中靶心附近。
尉迟宝林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一旁看着,脸上满是鄙夷。
“文弟,你这箭术……啧啧,真是浪费箭矢。”
第430章 宝林求弩
文安也不恼,放下弓,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胳膊。
“我知道自己箭术差,所以才要练。”
尉迟宝林撇嘴:“练也白练。你这身板,拉不开硬弓,射也射不准。还不如练刀,起码能防身。”
文安没接话,看了看四周,见无人,便从另一个皮袋里取出藏锋。
尉迟宝林眼睛一亮:“这就是你弄的那玩意儿?让俺看看!”
之前尉迟宝林见到过藏锋,此时再见,好奇心大起。
文安递给他。尉迟宝林接过,翻来覆去看着,嘴里啧啧称奇。
“这么小?能射多远?力道够吗?”
文安接过藏锋,装上一支箭矢,瞄准箭靶。
上弦,扣动。
“咔”一声轻响,箭矢激射而出。
“笃!”
箭矢精准命中靶心,入木三分,箭尾微微颤动。
尉迟宝林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箭靶,又看看文安手里的藏锋,再看看箭靶,再看看藏锋……
“这……这……”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文安不理会,又装上一支箭矢。
上弦,瞄准,击发。
“笃!”
又是一箭,正中靶心,紧挨着第一支箭。
第三箭……第五箭。
五箭连发,箭箭命中靶心,散布不超过拳头大小。
文安射完最后一箭,放下藏锋,甩了甩胳膊。
尉迟宝林已经彻底傻了。
他张着嘴,瞪着眼,看着那个几乎被射成刺猬的箭靶——五支箭,全都深深嵌入靶心,有几支甚至射穿了木靶,箭头从背面露出来。
“文……文弟……”他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你射的?”
文安点头:“嗯。”
尉迟宝林咽了口唾沫,走到箭靶前,伸手去拔那些箭。
拔不动。
他用了用力,才把一支箭拔出来。箭头是三棱的,带着血槽,沾着木屑,在阳光下闪着乌光。
“这箭头……”他喃喃道,“怎么是这模样……”
他将剩下的都拔出,越拔越心惊。每一支箭都射得很深,最深的几乎整个箭头都没入木靶。这样的力道,这样的准头,就算是军中最好的神射手,也不过如此。
他回头看着文安,眼神完全变了。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有钦佩,还有一丝……火热。
“文弟,”他走回来,盯着文安手里的藏锋,“这东西,再给俺看看。”
文安递给他。
尉迟宝林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试着上弦。他的手劲大,几下就上好了,瞄准一个箭靶,扣动悬刀。
“笃!”
箭矢飞出,正中靶心。
他愣了愣,又装上一支箭,再射。又是靶心。
“好家伙!”他眼睛放光,“这玩意儿……省力!准头也足!比那些硬弓好使多了!”
他看向文安,那眼神更加火热了。
“文弟,这东西,能不能……给俺也弄一个?”
文安没有避着尉迟宝林就有此意。他们几人都要上战场,虽不是第一线,却也会接触战阵。
有这东西,也多一份保险。
想了想,文安道:“这玩意儿是弩,在禁止之列。不好明目张胆地弄。再说了,这东西做起来麻烦,材料也难找,不是随便就能做的。”
尉迟宝林听了,满脸失望。
见尉迟宝林这副模样,文安话头一转,说道:“不过咱自己偷摸着造几支,用来防身,只要不大规模制造,想来无事。”
“这样,大哥你一支,处默大哥、秦大哥、牛大哥也弄一支!这样可好。”
尉迟宝林闻言大喜,忙说道:“当然好,也没有问题,虽说弩为违禁品,但你这藏锋从来没有人见过,也不好归类,咱爷们弄个小玩意,谁敢说三道四!”
文安点点头,说道:“那大哥且容小弟一些时日,毕竟这玩意造起来是真费事。”
尉迟宝林这会儿已经是晓得见眉不见眼,连说慢慢弄,只是看着文安手中的藏锋,那股热切劲却藏也藏不住。
文安想了想,说道:“宝林大哥你可以先弄好箭矢,这藏锋的箭矢比较特殊,你可以先弄出来,我给你图纸,到时候你自己去弄。对了,我已经找仁寿坊的老赵了,未免引人注意,你们弄的话,最好去别处。”
尉迟宝林闻言,点点头,说道:“文弟放心,为兄晓得。”
了却一桩心思,尉迟宝林心情愉悦,拿着藏锋又练了起来,只是这五支箭矢实在是文安的粗制之作,哪里经得起尉迟宝林的折磨,只练了几轮,便彻底报废了。
尉迟宝林见状,连说可惜,文安也是无奈地摇摇头。
第二日,文安将画好的箭矢图纸以及打造的注意事项,一共四份,交给了尉迟宝林,嘱咐交给程处默他们三人。
尉迟宝林接过图纸,仿佛得到稀世珍宝一般,点头说:“文弟放心,待会儿我就交给他们。”
贞观三年四月十五,大朝会。
文安天不亮就爬起来,迷迷糊糊地穿衣洗漱,骑马往皇城赶。到承天门外时,天刚蒙蒙亮,百官已经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文安站在队列靠后的位置,半眯着眼睛,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熬夜调试藏锋的困倦。
这破朝会,一个月两次,每次都得折腾大半天。他一个从六品的将作监丞,站在后排听那些宰辅们奏事,那些事情离自己都很远,有那工夫,不如在家休息。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些。
前面几个官员在议论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隐约能听到“蝗虫”“关内道”“去岁”之类的词。
文安心里一动,竖起耳朵听了听。
去岁关中大旱,入夏后又闹了蝗灾。好在文安献了治蝗的法子——烤蝗虫、鸡鸭灭蝗,加上朝廷组织得力,总算没酿成大祸。听这意思,今年又有复发的趋势?
他皱了皱眉。
蝗虫这东西,一旦成灾,铺天盖地,寸草不留。去岁能压下去,一是发现得早,二是方法得当。今年若再闹,可得提前防备。
正想着,宫门开了。
百官按品级入内,在太极殿前列队站好。
鼓乐声中,李世民登上御阶,落座。群臣行礼,平身。
一切如常。
第431章 又见蝗灾
贞观三年四月十五,大朝会。
文安天不亮就爬起来,迷迷糊糊地穿衣洗漱,骑马往皇城赶。到承天门外时,天刚蒙蒙亮,百官已经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文安站在队列靠后的位置,半眯着眼睛,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熬夜调试藏锋的困倦。
这破朝会,一个月两次,每次都得折腾大半天。他一个从六品的将作监丞,站在后排听那些宰辅们奏事,那些事情离自己都很远,有那工夫,不如在家休息。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些。
前面几个官员在议论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隐约能听到“蝗虫”“关内道”“去岁”之类的词。
文安心里一动,竖起耳朵听了听。
去岁关中大旱,入夏后又闹了蝗灾。好在文安献了治蝗的法子——烤蝗虫、鸡鸭灭蝗,加上朝廷组织得力,总算没酿成大祸。听这意思,今年又有复发的趋势?
他皱了皱眉。
蝗虫这东西,一旦成灾,铺天盖地,寸草不留。去岁能压下去,一是发现得早,二是方法得当。今年若再闹,可得提前防备。
正想着,宫门开了。
百官按品级入内,在太极殿前列队站好。
鼓乐声中,李世民登上御阶,落座。群臣行礼,平身。
一切如常。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
接下来便是例行的奏事。最先出列的是房玄龄,手持笏板,声音洪亮地开始陈奏。
文安站在后排,听着那些条条款款的政务,脑子里却是一片混沌。
“……京畿各州县去岁蝗灾遗留之虫卵,今春确有孵化者,各地陆续发现幼蝗踪迹……”
房玄龄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
文安强撑着精神,让自己别睡着。可那些官话套话,听在耳朵里就跟催眠曲似的。
“……然因去岁朝廷颁行捕蝗令,百姓已熟知捕蝗之法,且知晓蝗虫可换钱、可作饲料、可烤食,故此次幼蝗甫一出现,便被各地百姓踊跃捕捉……”
“京兆府奏,今春捕捉幼蝗共计八十余万斤,支钱三千余贯。长安西市烤蝗摊贩较去岁增加三成,每日售出烤蝗数以千斤计……”
“又有农户以死蝗喂养鸡鸭,去岁冬日家禽存活率大增,今春产蛋亦较往年多出两成……”
房玄龄一条条说着,语气里带着欣慰。
文安听着,心里也有些感慨。
去岁那场蝗灾,闹得人心惶惶。谁能想到,今年那些漏网的虫卵孵化出来,还没来得及成灾,就被长安百姓当成了“财路”给扑了个干净。
这就是利益驱动。
去年朝廷花了那么大力气,又是收购又是推广,总算把“蝗虫能吃能换钱”这事儿种进了百姓心里。今年不用官府催,百姓自己就动手了。
毕竟,那玩意儿能换钱,能喂鸡,还能烤着吃。听说西市的烤蝗摊,如今除了原味,还多了麻辣味、五香味,花样百出。
文安想着,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这事儿,还真有点黑色幽默。
去年让人谈之色变的蝗虫,今年成了长安城的街头小吃。
房玄龄奏报完毕,李世民点点头,开口说了几句褒奖的话,勉励百官继续用心政务。
文安站在后排,脑袋一点一点的,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他强撑着,让自己别真的睡着。可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重申‘五花判事’之制……”
李世民的声音隐约传来,文安勉强打起精神听了听。
五花判事,是中书省处理政务的一种制度。凡军国大事,六位中书舍人各自签署意见,署名后再由中书令、侍郎审定。这样能集思广益,避免一人专断。
这个制度贞观元年就有了,如今不过是再强调一遍。
文安对这些政务向来不太上心。他一个将作监的芝麻官,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行了,朝堂上的事儿,离他太远。
正想着,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御座上李世民的眼神。
那双眼睛,深邃锐利,此刻正看着他,带着一丝玩味,一丝好气,还有一丝无奈。
文安心里一紧,连忙站直身体,垂下眼帘,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姿态。
李世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子,朝会上都不止一次打瞌睡了,胆子不小。
不过转念一想,也怪不得他。渭水炸坝那事儿,文安熬了几天几夜,他清楚。回来后又忙着将作监的公务,听说还在弄什么新玩意儿。
年轻人,能办事,肯办事,就是有时候不太讲究规矩。
李世民收回目光,继续听后面的奏报。
文安松了口气,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好险。
接下来他不敢再走神,强撑着听完了整个朝会。
“……散朝——”
随着内侍尖细的声音,百官依次行礼,退出太极殿。
文安随着人流往外走,两条腿都有些发软。出了承天门,翻身上马,长长地吐了口气。
总算是结束了。
回到将作监,已经辰时末。
文安先去了自己公廨,坐下喝了口茶,缓了缓神。然后起身,去各署转了转。
木工署那边,匠人们正忙着制作一批新家具。据说是东宫要的,太子李承乾年岁渐长,东宫有些陈设要更换。
文安看了看,活儿做得不错,用料也实在。叮嘱了几句注意工期,便离开了。
金工署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老赵头正带着几个徒弟,在打造一批铜件。见文安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文安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忙,自己看了看那些半成品。做工精细,挑不出毛病。
漆画署、窑作、石作……挨个转了一圈,一切如常。
回到公廨,已是午时。
文安让李林进来,问了问这几日衙署里有什么事。李林说一切正常,只有几份公文需要监丞签押。
文安接过,翻了翻,都是些例行的工程报备、物料申领,没什么要紧的。他一一签了,让李林发回去。
第432章 移栽
“行了,今日没什么事,我先下值了。”文安站起身,“有事让人去家里传话。”
李林应下,送他出门。
出了皇城,文安骑马回了永乐坊。
到家时,张婶已经备好了午饭。文安简单吃了些,便去了后院。
那几棵红薯,一直是他心里的头等大事。
后院墙角,用木板搭的简易温床还在。文安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红薯。
温床里,那几个红薯块茎已经发了新芽。嫩绿的芽尖从土里钻出来,有的已经长到两三寸高,叶片舒展,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文安数了数,一共发了二十多个芽。每个芽将来都能长成一株红薯藤,每株藤能结好几斤红薯。
够了。
他站起身,想了想,对候在一旁的张旺道:“去准备几个筐,要大的。再找几把铲子。”
张旺应声去了。不多时,带着赵大宝、钱二牛几人过来,手里拿着筐和铲子。
文安指着那些发了芽的红薯块茎:“把这些,连土带根,小心挖出来。别伤着根,也别碰断芽。”
张旺跟着文安买回的红薯,今天看到,才知道文安居然用来种植了,看文安谨慎的样子,还很重要。
其他几人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见文安如此郑重,也不敢大意。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挖起来。
文安在一旁指点:“慢点,再慢点……对,连那块土一起挖……小心别碰着芽……”
挖了小半个时辰,二十几个发了芽的块茎全部挖出,装了满满两筐。
文安让人把筐抬上马车,自己翻身上马,对张旺道:“去永兴坊。”
张旺愣了一下:“郎君,那边还没住人呢……”
“先放过去。”文安道,“那边地方大,后院我留了块地,正好种这个。”
张旺明白了,连忙招呼赵大宝几人跟上。
一行人出了永乐坊,往永兴坊行去。
新府邸的大门敞开着,几个工匠正在里面忙活。见到文安进来,连忙行礼。
文安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忙,自己带着人往后院走。
后院西侧,靠近花园的地方,有一块特意留出来的空地。约莫两分地大小,土已经翻过,整得平平整整,还施了底肥。
这是文安早就交代好的。
他让人把筐抬过来,蹲下身,开始栽种。
红薯的栽种方法,他前世在乡下见过。把发了芽的块茎切成小块,每块带一个芽,埋在土里就行。但文安舍不得切,怕切坏了,索性整块埋。
他选了一块地,用铲子挖个小坑,把带芽的块茎放进去,盖上土,只露出芽尖。然后用手轻轻压实,浇上水。
一个,两个,三个……
张旺几人在一旁看着,也跟着学。虽然不知道种的是什么,但郎君这么上心,肯定不是寻常东西。
众人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把二十几个块茎全部种完。
文安站起身,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土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红薯啊。
这东西要是能种成,明年就能规模种植。后年,大后年……用不了几年,关中大地就能到处是红薯藤。
亩产数千斤的高产作物,能救活多少人?
他不知道,但他愿意试试。
“郎君,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张旺凑过来,好奇地问,“您怎么这么上心?”
文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好东西。将来你就知道了。”
张旺挠挠头,不敢再问。
文安又叮嘱了几句,让张旺记得按时浇水,别让土干了。然后带着人回了永乐坊。
回到家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文安洗了把脸,坐在书房里,心里还在想着那些红薯。
如果一切顺利,到秋天就能收获一批新红薯。虽然不多,但足够做种薯了。明年开春,就能在自己的永业田里规模种植。
二百亩地,全种上红薯,能收多少?
他算了一下,按照亩产两千斤算,二百亩就是四十万斤。四十万斤粮食,够多少人吃一年?
不敢想。
越想越兴奋,他干脆起身,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可兴奋归兴奋,该做的事还得做。
那些红薯,得好好伺候着。浇水、施肥、除草、松土,一样不能少。
还有藏锋的箭矢,老赵那边应该快完工了。回头得去取。
还有给尉迟宝林他们做的手弩,已经完成了,得找个机会给他们。
还有婚期,只剩三个多月了,新府邸那边还得添置些家具陈设……
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心头。
文安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急不得。一步一步来。
接下来的日子,文安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上午去将作监处理公务,下午回来便往新府邸跑。看工匠们干活,伺候那些红薯,偶尔自己动手,设计些新家具。
婚期越来越近,新府邸的修葺工程也接近尾声。该添置的东西,得提前准备了。
文安前世虽然没结过婚,但也知道,成亲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族的事。崔佳是清河崔氏女,虽然父亲是庶出,但该有的排场不能少。
新府邸,得像个样子。
这日休沐,文安又去了新府邸。
工匠们正在收尾,该打磨的打磨,该清理的清理,一派忙碌景象。
文安转了一圈,很满意。
那些他亲自设计的家具,已经陆续送来了。
正堂里,摆着一套新做的桌椅。
这桌椅和这个时代的常见样式不太一样。寻常人家用的多是几案、胡床、席子,坐卧起居都在地上。
文安早就不习惯了,便让人按他画的图纸,做了一些高背椅和一张大桌。
椅子有扶手,有靠背,坐着舒服。桌子高度适中,正好在椅子前,写字吃饭都方便。
这是文安特意为以后的家庭生活准备的。崔佳嫁过来,总不能让她也蹲在地上吃饭吧?
后院里,正房的布置更加精细。
卧房里有架子床,挂着新做的帐子。床边有个大衣柜,可以放衣物。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梳妆台,上面镶着铜镜,台面宽敞,可以放胭脂水粉。
这些都不稀奇,最稀奇的是正房旁边的一个小隔间。
第433章 准备乔迁
隔间不大,只有几尺见方。里面最显眼的,是一个白色的“座椅”——文安管它叫“马桶”。
这东西,文安念叨了许久。
来到大唐三年,最让他不习惯的,就是如厕。
这个时代的茅厕,大多是旱厕,挖个坑,搭两块板,臭气熏天不说,还容易掉下去。大户人家好些,有专门的净房,但也只是干净些,本质还是旱厕。
文安一直想弄个抽水马桶,但受限于条件,迟迟没动手。
如今新府邸建成,他终于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得弄一个出来。
抽水马桶的原理,他大致清楚。一个储水箱,一个便池,一个s形弯管,再加上一套冲水机构。关键是要密封好,不能漏气。
他找了匠思署的周九和孙七,把图纸给他们看,让他们琢磨。
两人看了图纸,一头雾水。
“郎君,这是个啥?”周九挠着头问。
文安想了想,解释道:“这是个……便溺用的器具。坐上去方便,然后拉一下这个,水就冲下来,把脏东西冲走。”
周九和孙七面面相觑。
便溺用的器具?用水冲?
这……能行吗?
文安知道他们不信,也不多说,只是让他们照图纸做。做出来一试便知。
两人虽然疑惑,但既然是郎君交代的,便认真琢磨起来。
这玩意儿看着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储水箱要密封,不然水会漏;便池要光滑,不然挂污;s形弯管最关键,得保证冲水后能存水隔味,还不能堵塞。
两人捣鼓了半个多月,废了好几套坯子,终于做出一个能用的。
文安让人安装在正房旁边的小隔间里。
储水箱挂在墙上,下面连着便池。便池是陶瓷的,烧得光滑洁白。底下是s形弯管,再往下是排水管道。
排水管道是文安特别设计的。整个府邸的地下,都铺设了陶制的管道,将各处的生活废水汇集起来,排到坊里的排水渠里。
这个工程,比抽水马桶本身还大。文安请了将作监的专业工匠,挖沟、铺管、回填,折腾了一个多月才弄完。
如今,一切就绪。
文安让人挑来几桶水,倒进储水箱。然后,他坐在那个马桶上,示范了一遍。
拉下绳子,水箱里的水哗啦啦冲下来,将便池冲洗干净,脏水顺着管道流走,s形弯管里留下一截清水,隔绝了臭气。
围观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张婶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张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嘴里喃喃道:“这……这……”
赵大宝和钱二牛更是直接蹲下,凑到便池边,盯着那个s形弯管看,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陆青宁脸微微发红,却又忍不住好奇,站在远处,踮着脚往这边看。
“郎君,”张婶终于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调,“这……这玩意儿……真能把脏东西冲走?”
文安点头:“嗯。只要水够,就能冲干净。”
张婶咽了口唾沫,又看了看那个洁白的便池,再看看文安,眼神里满是敬畏。
“郎君,您……您是怎么想出来的?”
文安淡淡道:“看书看的。”
张婶不敢再问,只是连连点头:“好,好……这可太好了……以后如厕不用受罪了……”
她这话说得直白,惹得众人一阵笑。
周九和孙七站在一旁,脸上满是得意。这东西是他们亲手做的,如今亲眼看到效果,心里别提多美了。
“郎君,”周九凑过来,小声道,“这东西……能不能卖给别家?肯定有人愿意要!”
文安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别想了。这东西得配套排水管道,不然没处排。我这新府邸,地下管道铺了一个多月才弄好。别家想装,得把房子拆了重盖。”
周九听了,满脸失望。
孙七也叹了口气,但随即又兴奋起来:“那县子您这府邸,全大唐都找不出第二家了!”
文安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心里清楚,抽水马桶这东西,在现有的技术条件下,确实没法推广。没有完善的供水排水系统,就是个摆设。
但给自己家用,足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文安又陆续添置了些新物件。
比如,正堂里挂的几幅字画,是他从东市淘来的。虽然不是什么名家手笔,但胜在雅致,配这新府邸正合适。
比如,书房里摆的那套文房四宝,是崔佳托人送来的。说是贺他乔迁之喜,让他先收着,等搬进去再用。
文安看着那方端砚,那支狼毫笔,心里有些暖意。
还没过门,就知道替他着想了。
再比如,丫丫住的东耳房,文安特意让人收拾得温馨些。靠窗摆了个小书架,放了些她爱看的书。床边有个小柜子,可以放她的宝贝。
等丫丫从玄都观回来,看到这些,应该会高兴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四月底,新府邸终于完全竣工。
文安里里外外转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便让工匠们撤了。
接下来就是搬家的事。
其实也不用怎么搬。永乐坊那边的东西,大多是日常用的,新府邸这边一应俱全,只需把库房里的那些金银细软、布料绸缎搬过来就行。
张婶他们这几日脸上笑容就没断过。
不光是因为乔迁新居,更是因为文安的婚期近了。
“郎君成亲后,这府里就更热闹了。”张婶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念叨,“到时候有了主母,咱们这些人也有主心骨了。”
陆青宁在一旁听着,只是低头笑,不说话。
张旺凑过来,笑嘻嘻道:“张婶,您这是急着抱小郎君了吧?”
张婶瞪他一眼:“胡说八道!郎君还没成亲呢,你就想着小郎君?”
张旺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
赵大宝和钱二牛在一旁搬东西,听着这些玩笑话,也跟着傻乐。
孙有才一向沉默寡言,但脸上也带着难得的笑意。李寿年纪小,最是活泼,跑前跑后,一会儿搬这个,一会儿抬那个,浑身是劲。
文安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些人忙忙碌碌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三年了。
三年前,他孤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无亲无故,前途未卜。
第434章 欣喜
如今呢?
有房有地,有官有爵,有朋友有靠山。再过几个月,还要娶妻成家。
这些下人、护卫,虽然名义上是仆役,但跟了他这么久,早就成了家人。
这样的日子,放在前世,他想都不敢想。
“郎君,”张旺跑过来,“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您看什么时候搬过去?”
文安想了想,道:“挑个日子吧。找个吉日,咱们就搬。”
张旺点头,又跑去找人看日子了。
文安转身,往库房走去。
还有几样东西,得亲自收着。
他打开库房角落的一个木箱,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个木盒,装着他那把藏锋;几个油纸包,是剩下的火药原料;还有一个信封,里面是崔佳托人送来的那几封信。
他将这些东西小心取出,放进一个新做的铁皮箱里,锁好。
然后,他又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三个长条形的木盒。
里面装的,是他给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四人做的手弩。
和藏锋一样的设计,只是细节上略有不同。考虑到他们几个臂力更强,弩臂做得稍硬些,射程更远。
文安打开一个木盒,取出里面的手弩,仔细检查了一遍。
弩臂光滑,弩机灵活,弓弦紧绷。一切都好。
他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放好。
这几日忙,一直没机会给他们。明天吧,明天休沐,正好去一趟。
第二日,文安一早起来,带着那四个木盒,骑马去了尉迟宝林府上。
尉迟宝林正在家,听说文安来了,连忙迎出来。
“文弟!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文安下马,从马鞍旁的皮袋里取出一个木盒,递给他。
“宝林大哥,之前答应你的,做好了。”
尉迟宝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瞬间放光。
他一把接过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把手弩。
乌黑的弩身,光滑的弩臂,精巧的弩机,还有一捆配套的箭矢。
尉迟宝林伸手,轻轻抚摸着手弩,那神情,就像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文安看得一阵恶寒,别过头去。
“好!好!”尉迟宝林喃喃道,“比上次那把还好看!”
他试着上弦,转动绞盘,弓弦缓缓后拉。扣动悬刀,“咔”一声轻响,机括灵敏。
“好使!太好使了!”他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着,“文弟,这玩意儿有名字吗?”
文安想了想,道:“藏锋。”
“藏锋?”尉迟宝林咀嚼着这个名字,点点头,“藏锋……好名字!俺这把,就叫……就叫‘破军’!”
文安:“……”
破军?似乎有点中二。
他看了看那把和自己那把几乎一模一样的手弩,自己的藏锋,似乎也有点。
不过随他吧,高兴就好。
“处默大哥他们呢?”文安问。
“在家呢。”尉迟宝林收起手弩,笑道,“俺让人去叫他们!今儿个正好,一起去试试!”
文安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府。
不多时,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陆续赶来。看到尉迟宝林手里那把“破军”,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文弟!俺的呢?”程处默凑过来,满脸期待。
文安从皮袋里又取出三个木盒,一一递给他们。
三人接过,打开,看着里面的手弩,表情和尉迟宝林如出一辙。
程处默给自己的取名叫“烈阳”,秦怀道取名叫“霜刃”,牛俊卿取名叫“惊雷”。
文安听着这些名字,只觉得牙疼。
好在尉迟宝林已经迫不及待了,拉着众人就往外走。
“走走走!去校场试试!”
一行人骑马出了城,来到那处禁军的小校场。
四下无人,正是练箭的好地方。
尉迟宝林第一个跳下马,取出“破军”,装上箭矢,瞄准箭靶。
上弦,扣动。
“笃!”
箭矢正中靶心,入木三分。
尉迟宝林眼睛一亮,又连射几箭,箭箭命中。他兴奋得满脸通红,嘴里嚷嚷着:“好!好!太他娘的好使了!”
程处默三人也不甘示弱,纷纷取出自己的手弩,对着箭靶猛射。
一时间,箭矢破空声、命中靶心的“笃笃”声、几人的欢呼声,响成一片。
文安站在一旁,看着他们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忍不住摇头。
不过心里也有些得意。
自己亲手做的东西,被人这么喜欢,总归是件高兴的事。
练了小半个时辰,几人的箭矢都消耗得差不多了,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尉迟宝林抱着“破军”,满脸餍足之色。
“文弟,这东西太好使了!以后上战场,有这玩意儿在手,心里踏实多了!”
程处默也点头:“就是!比那些硬弓强多了,省力,准头足!”
秦怀道仔细擦拭着手弩,道:“这弩设计巧妙,若能批量装备军中……”
话没说完,他自己就摇了摇头。
这东西制作复杂,成本高昂,以目前大唐的国力,似乎力有不逮。大规模装备不可能,给几个亲信将领用用还行。
文安也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藏锋这种东西,只能是小众的、私人的玩意儿。真上了战场,还是得靠硬弓硬弩。
不过用来防身,绰绰有余了。
“对了,”文安想起一事,“老赵那边箭矢打好了,我得去取。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尉迟宝林眼睛一亮:“去!正好试试新箭!”
本来文安还嘱咐众人的箭矢分批次打造,不过尉迟宝林说没事,文安也就没管了。
几人收拾好东西,骑马回了城。
到了延寿坊,老赵正在铺子里忙活。见到文安一行人,连忙迎出来。
“文县子来了!小公爷们也来了!快请进!”
文安下了马,问:“赵师傅,箭矢打好了?”
老赵连连点头:“打好了打好了!文县子您看看,满意不满意?”
他转身进了铺子,搬出一个大木箱,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捆捆箭矢,箭头乌黑发亮,箭杆笔直光滑,尾羽修剪得整整齐齐。
文安拿起一支,仔细看了看。
箭头是三棱的,开锋开得极好,三个刃都锋利无比。箭杆是白蜡杆的,直溜溜的,没有一丝弯曲。尾羽是雕翎的,长短一致,粘得牢固。
第435章 满意
他试着弯了弯箭杆,韧性很好。
“不错。”文安点点头,“赵师傅手艺好。”
老赵听了,眉开眼笑:“文县子满意就好!小人可是费了好大工夫,箭头淬了三遍火,保证又硬又韧!箭杆是请专门做箭的老师傅挑的,一根一根过手!尾羽也是挑的最好的雕翎……”
他絮絮叨叨说着,文安也不打断,只是点头。
尉迟宝林早就等不及了,从箱子里抓起一把箭矢,眼睛放光。
“好箭!好箭!”他喃喃道,“比军中那些强多了!”
程处默几人也凑过来,各自挑了几支,仔细端详。
文安从怀里掏出剩下的三贯钱,递给老赵。
“工钱结清。赵师傅数数。”
老赵接过,眉开眼笑:“不用数不用数!文县子给的,肯定错不了!”
文安让人把箭矢搬上马车,又对老赵道:“赵师傅,这批箭矢的事,别往外说。”
老赵连连点头:“小人明白!文县子放心!”
从延寿坊出来,尉迟宝林已经迫不及待了。
“文弟,再去校场试试!”
文安看了看天色,还早,便点了点头。
一行人又去了那处校场。
这次用的是新箭。
尉迟宝林装上箭矢,瞄准箭靶,射了出去。
“笃!”
箭矢精准命中靶心,比之前更深,整个箭头都没入木靶。
他愣了愣,又射了几箭。每一箭都命中靶心,而且射得极深,有几箭甚至穿透了木靶,箭头从背面露出来。
“好家伙!”他倒吸一口气,“这箭……比俺之前用的那些强太多了!”
程处默几人也纷纷试射,效果一样。
文安也试了几箭。
藏锋在手,新箭在弦,他感觉比之前顺畅多了。上弦更省力,瞄准更精准,击发更稳定。
十箭连发,箭箭靶心。
他放下藏锋,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胳膊,心里很满意。
有了这批箭矢,藏锋算是真正能用了。
几人练了小半个时辰,直到箭矢消耗了小半,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尉迟宝林抱着“破军”,满脸餍足。
“文弟,今儿个高兴!晚上俺请客,去醉仙楼喝酒!”
程处默三人也纷纷附和。
文安想了想,反正没什么事,便点了点头。
一行人骑马回了城,往西市方向行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
五月里,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新府邸里的各种气味也散得差不多了。通风晾晒了一个多月,那些新漆、新木料的味道,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文安挑了个吉日,决定搬家。
说是搬家,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可搬。
永乐坊那边的家具、杂物,大多留在原处。新府邸里一应俱全,只需把库房里的那些金银细软、布料绸缎,还有文安的一些私人物品搬过去就行。
张婶他们忙活了几天,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
搬家那天,天气晴好。
几辆马车,拉着那些箱笼细软,从永乐坊出发,往永兴坊行去。
文安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前头。后面跟着张旺、赵大宝、钱二牛几人,一个个脸上带着笑。
到了新府邸门口,张婶第一个下车。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黑漆大门,看着门匾上“文府”两个鎏金大字,眼眶有些发红。
“真气派”她喃喃道,“比永乐坊那边气派多了……”
陆青宁扶着她也下了车,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座新府邸,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张旺几人忙着卸车,把那些箱笼一件件往里搬。虽然累,但脸上都带着笑。
文安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些人忙忙碌碌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就是他的家了。
是属于他的家。
前院、中院、后院,正堂、厢房、花园,每一处都是他亲手设计、亲自督造的。
再过两个多月,崔佳就要嫁过来,成为这里的女主人。
到时候,这里会更热闹。
“郎君,”张婶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泪痕,却笑得很灿烂,“东西都搬进去了。您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
文安摇摇头:“先这样。住进来再说,缺什么慢慢添。”
张婶点点头,又道:“郎君,这新府邸好是好,就是太大了。奴婢担心,人手不够……”
文安想了想,道:“回头再看看可有合适的。你看着挑,老实本分的就行。”
张婶应下,又念叨着要去厨房看看,便匆匆走了。
文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后院走去。
那些红薯,他还得去看看。
自从移栽过来,他每天都要来看一眼。浇水、除草、松土,一样不敢落下。
如今那些薯苗已经长得很高了,藤蔓爬得到处都是,绿油油一片,看着就喜人。
文安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虫害,没有病害,长势良好。
他站起身,长长地吐了口气。
再有三四个月,就能收获了。
到时候,就能知道,这红薯到底能不能在这个时代生根发芽。
正想着,张旺跑过来。
“郎君,崔家大郎君来了!”
文安一愣,随即转身往前院走去。
崔嘉站在中院里,正四处打量着。见到文安出来,笑着拱手。
“文安,恭喜乔迁之喜!”
文安回礼:“兄长客气了。快请坐。”
两人在正堂坐下,张婶端上茶来。
崔嘉喝了口茶,笑道:“这府邸不错。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文安道:“多亏陛下赐宅,不然也住不上这样的。”
崔嘉点点头,又道:“婚期越来越近了,那边都准备得差不多了。父亲让我来问问,你这边可还有什么需要的?”
文安想了想,道:“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劳烦兄长转告岳父,一切妥当。”
崔嘉应下,又闲聊了几句,忽然压低声音道:“文安,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看法。”
文安见他神色郑重,也认真起来:“兄长请说。”
崔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如今在东宫,做太子司直。这官职,你觉得如何?”
听到这话,文安心里一沉。
太子司直,从七品上,相当于御史,负责检查东宫官员,弹劾不法,是东宫的重要属官。崔嘉能得此职,说明李世民对他颇为看重,也有意让他辅佐太子李承乾。
可问题是……
第436章 太子之殇
文安知道历史走向。李承乾这个太子,最后没当上皇帝。贞观十七年,他因谋反被废,流放黔州,郁郁而终。
跟着他的那些属官,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但这话,能说吗?
不能说。
他只能斟酌着道:“兄长能得陛下看重,入东宫辅佐太子,自然是好事。太子年幼,正是需要贤臣辅佐的时候。兄长学问好,人品端,定能有所作为。”
崔嘉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文安,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客套话。我总觉得,你对东宫……似乎有不一样的看法?”
文安心头一跳,连忙道:“兄长多虑了。我一个小小监丞,哪敢对东宫有什么看法。”
崔嘉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罢了。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问了。只是……我心里总有些不安。陛下对越王(李泰,贞观二年封越王)似乎恩宠太过……”
话没有说完,文安听着,心里也有些复杂。
李世民对李泰的恩宠,已经超越一般的皇子了。
史料记载,贞观二年,年仅九岁的李泰改封越王,并受封为扬州大都督与越州都督,督常、海、润、楚、舒、庐、濠、寿、歙、苏、杭、宣、东睦、南和等十六州军事扬州刺史, 又督越、婺、泉、建、台、括六州,不仅不之官,封地更是多达二十二州!至于同时受封的皇子李恪,封地只有八州(李恪墓志记六州)。
贞观五年,李泰在任扬州大都督的同时,又兼领了左武候大将军一职,却并不之官。
贞观六年,李泰受封鄜州大都督兼夏、胜、北抚、北宁、北开五都督,余官如故,仍旧并不之官。
贞观八年,兼领左武候大将军的同时,又被授予了雍州牧之职。
根据《旧唐书·地理志》的记载,雍州即指京兆府,也就是大唐王都所辖之地,自此李泰又兼任了掌管西京长安的长官。
贞观十年,李泰徙封魏王,遥领相州都督,督相、卫、黎、魏、洺、邢、贝七州军事,余官如故。然而唐太宗不仅舍不得爱子离开自己去封地,甚至还一度下诏想让心爱的儿子搬进武德殿居住。
可以说,李泰从出生到死,受到的待遇就不是一般皇子能享受到的,也因为此,导致太子李承乾从小就非常敏感紧张,以至于后来行事乖张。
李世民可说是成功的帝王,但于亲情、父子之情这方面就一般了。
文安暗叹李承乾的际遇,也感叹崔嘉的才智,此时不过刚有苗头,他就感觉到了什么。但身在局中,又能如何?
不过文安也不能明说,只能道:“兄长既入东宫,便尽心辅佐就是。其他的,多想无益。”
崔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崔嘉便起身告辞,说乔迁宴再来。
文安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坊街尽头,心里沉甸甸的。
李承乾……
这是个绕不开的坎。
但眼下,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送走崔嘉,文安回到后院,站在那些红薯藤前,看着那片绿色,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不管朝堂上如何风云变幻,日子总得过。
种好地,造好物,娶好妻。
其他的,随它去吧。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院子里,给那些绿油油的薯藤镀上一层金边。
文安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才转身离开。
新府邸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
这个家,也终于有了家的样子。
请帖的事,文安拖了两日。
倒不是不想写,是真不知道怎么写。这年头请客有规矩,什么人请,什么人不请,请了不来怎么办,不请来了又怎么办,全是学问。
好在有岳父崔懋指点。
那日文安专门跑了一趟安仁坊,拿着纸笔,把崔懋说的话一条条记下来。
武将那边,尉迟恭、程咬金、牛进达、秦琼是必须请的。
这几位算是长辈,又帮了他这么多。李靖也得请,虽然人家不一定来,但礼数不能缺。
文臣这边,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这几位宰辅得请。还有魏徵、王珪、温彦博这些,也都列上。
六部里头,工部和户部跟他打交道最多,相关的主事、郎中得请几个。将作监的同僚自然不用说,阎立德、李林,还有各署的署令、主事,都得请。
还有弘文馆的几个学士,虽然来往不多,但毕竟也是同僚。
林林总总加起来,四五十号人。
崔懋看了名单,点点头:“差不多。这些人,每个都代表着一个家族。到时候来的,怕不是几百号人。你那边人手够吗?”
文安苦笑:“够不够也就那几个。实在不行,到时候借些人手。”
崔懋道:“也好。我那边可以派几个过来帮忙。程家、尉迟家那边,你也去说一声。”
文安应下。
回到家里,便开始写请帖。
这事看着简单,做起来真要命。
请帖有固定的格式,抬头、称呼、落款,一样不能错。字要写得端正,不能潦草。内容要客气,不能太肉麻。
文安坐在书房里,一张一张写着。
写了十几张,手就开始发酸。抬头看看桌上那一摞空白请帖,还有三十多张。
他叹了口气,继续写。
“谨詹于五月廿日,为乔迁之喜,聊备薄酒,恭请光临——”
“敬陈——”
“右启——”
每张请帖,都要写上这么一堆客套话。写到最后,文安只觉得这些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陆青宁进来添了三次茶,每次都想说什么,见文安埋头苦写,又退了出去。
到了亥时,还剩最后十张。
文安揉了揉手腕,活动了一下脖子。烛火跳动着,照得满桌都是红彤彤的请帖。
他忽然想起前世单位发请帖,都是打印的,签个名就行。哪像现在,一笔一划,全是手工。
思绪飘了一会儿,文安摇摇头,继续写起来。
子时正,终于写完。
文安放下笔,看着桌上那一摞请帖,长长吐了口气。四十三张,一张不少。
第437章 乔迁宴日
他一张张检查过去,确认没有写错名字,没有漏掉抬头,才放心地收起来。
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张旺靠在廊柱上打盹,听到动静,一激灵站起来。
“郎君写完了?”
“嗯。”文安把那一摞请帖递给他,“明天一早,让人分头送出去。别送错了。”
张旺接过,小心抱在怀里:“郎君放心,属下亲自去送。”
文安点点头,转身回了屋。
躺到床上,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请帖上的名字。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这些人会来吗?应该不会吧。人家什么身份,自己什么身份。
不过来不来是人家的事,请不请是自己的事。
想着想着,困意涌上来,沉沉睡去。
五月二十日,天刚蒙蒙亮,文府就已经热闹起来。
文安天不亮就醒了,躺在床上听外头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搬动桌椅的声响,混成一片。
他起身,推开窗。
晨光熹微,院子里已经有好些人在忙活。张旺正指挥着几个人搭棚子,赵大宝和钱二牛在搬桌椅,孙有才和李寿在打扫庭院。
陆青宁手里端着个托盘,见到文安,连忙道:“郎君醒了?奴婢服侍您洗漱,早饭张婶已经弄好了。”
文安点点头,洗漱完毕,吃了早饭,便往前院去。
今日来帮忙的人,比预想的要多。
崔懋那边派了四个仆役过来,两个粗使,两个精细些的,说是帮张婶料理厨房和待客。程咬金府上来了六个,领头的还是老胡。尉迟恭府上也来了五个,说是专门来帮忙招呼客人的。
加上自己府上的人,前前后后二十几号。
文安把老胡叫来,把今日的安排说了一遍。老胡是尉迟恭府上的管家,这样的事情不知道操持了多少,听了直点头,说文郎君放心,保管安排得妥妥当当。
文安还是不放心,又去厨房看了一圈。
厨房里热气蒸腾,张婶带着几个人正忙得脚不沾地。灶上炖着肉,锅里蒸着鱼,案板上切着菜,香味混杂着油烟味,熏得人眼睛疼。
“张婶,忙得过来吗?”文安问。
张婶回头,脸上带着笑,额头却是汗:“郎君放心,忙得过来!有崔家嫂子帮忙,还有这几个小丫头打下手,没问题!”
文安看了看,确实有条不紊,便点点头,退了出去。
出了厨房,便往后院走。
那些红薯,他还得看一眼。
薯藤长得更旺了,绿油油一片,爬得到处都是。文安蹲下,扒开叶子看了看土。土是湿润的,张旺他们浇水很及时。
他站起身,心里踏实了些。
回到前院,巳时刚过。
丫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穿着一身新衣裳,站在廊下,好奇地看着那些忙碌的人。文安昨日就将丫丫从玄都观接回来了。
文安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醒了?”
丫丫点点头,仰起小脸:“阿兄,今天要来好多客人吗?”
“嗯。”文安道,“你崔家姐姐的哥哥要来,还有尉迟伯伯他们也要来。你帮着招呼一下女眷那边,好不好?”
丫丫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丫丫一定好好招呼!”
文安笑了笑,没多说。
这小丫头,自从知道崔佳要嫁过来,就天天盼着能跟未来嫂子多亲近。今日来的女眷不少,有岳母崔氏带着,让她跟着学学也好。
申时初刻,客人陆续来了。
最先到的是将作监的同僚。
阎立德打头,后面跟着李林、王铁柱,还有木工署、金工署的几个署令、主事。文安连忙迎上去,拱手道:“阎少监,诸位同僚,快请进!”
阎立德笑着回礼:“文监丞乔迁之喜,我等岂能不来?”
一行人进了院子,文安引着他们往正堂走。阎立德边走边看,连连点头:“这府邸修得好。这月亮门,这影壁,这石榴树……处处见心思。”
李林也道:“早就听说文监丞在营建上造诣颇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文安谦虚了几句,请他们在正堂落座,让张旺奉茶。
将作监的人刚到不久,崔懋便到了。
崔懋今日穿得正式,身后跟着崔嘉,还有几个仆役抬着贺礼。文安连忙迎上去,躬身道:“岳父来了。”
崔懋摆摆手,笑道:“今日你是主人,不必多礼。人手可够?不够我再叫几个来。”
文安道:“够了够了,多谢岳父。”
崔懋点点头,又看了看院子,道:“这府邸,确实不错。佳儿看了,一定喜欢。”
崔嘉在一旁笑道:“父亲,文安特意给妹妹准备了好些新鲜玩意儿,等您看了,保管也喜欢。”
崔懋来了兴趣:“哦?什么新鲜玩意儿?”
文安道:“待会儿带岳父看看。”
几人说着话,进了正堂。
将作监的人见崔懋来了,连忙起身见礼。崔懋是清河崔氏的人,虽然没有入仕,但门第在那儿摆着,没人敢怠慢。
正堂里正寒暄着,外头又传来通报声。
“尉迟小公爷到——程小公爷到——秦小公爷到——牛小公爷到——”
文安起身,往外走。
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四人,带着十几个随从,抬着几口大箱子,浩浩荡荡进了院子。
尉迟宝林一见文安,就大笑道:“文弟!乔迁大喜!俺们来给你暖房了!”
程处默也凑过来,挤眉弄眼:“文弟,你那新府邸我们可是听说了,里头有好多新鲜玩意儿。今日可得带我们好好看看!”
文安笑道:“几位兄长来了,自然要带你们看看。”
秦怀道和牛俊卿也上前道贺,文安一一回礼。
让人把贺礼收下,引着四人进了正堂。崔懋见他们来了,也起身招呼。这几人都是文安至交好友,想着文安孤身一人,都是早点过来想着帮衬一二的。
几人正说着话,外头又传来通报声。
“宿国公到——吴国公到——琅琊郡公到——翼国公府大郎君到——”
文安心头一跳,连忙起身。
第438章 大佬云集
尉迟恭、程咬金、牛进达三人,带着十几个亲兵,大步走了进来。秦琼没来,让秦怀道全权代表了。李靖也没来,却遣了长子李德謇前来道贺。
文安快步迎上去,躬身行礼:“尉迟伯伯,程伯伯,牛伯伯,李兄,快请进!”
尉迟恭一把扶起他,大笑道:“起来起来!今儿个你是主人,别这么多礼!”
程咬金也道:“就是!走,带某看看你那新府邸。听说你弄了好多新鲜玩意儿,某倒要看看,比某府上强多少!”
文安苦笑:“程伯伯说笑了,小侄这府邸,哪敢跟您比。”
牛进达开口:“不用比,各有各的好。”
李德謇也上前道贺,文安忙回礼。
几人进了正堂,将作监的人和崔懋连忙起身见礼。尉迟恭摆摆手,大咧咧地坐下,道:“都坐都坐,别拘束!”
文安让人重新奉茶,自己在一旁陪着。
正说着话,外头的通报声又响了起来。
“长孙公——房相——杜尚书到——”
文安愣住了。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
这几位竟然真的来了。
他连忙起身,快步往外走。
院门口,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人,正缓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手里都捧着贺礼。
文安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文安见过长孙公、房相、杜尚书。三位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房玄龄笑着虚扶一下:“文县子不必多礼。你乔迁之喜,我等岂能不来讨杯酒喝?”
杜如晦也笑道:“早就听闻文县子这新府邸修得别致,今日正好见识见识。”
长孙无忌捋须道:“文县子乔迁新居,老夫自然要来讨杯酒喝。”
引着三人进了正堂,里头的人又是一阵忙乱。
尉迟恭见了长孙无忌,嘿嘿笑道:“还以为你们不回来。”
长孙无忌白他一眼:“尉迟老黑,你能来,老夫就不能来?”
房玄龄笑道:“行了行了,都别吵。今日是文县子的好日子,咱们是客,客随主便。”
众人纷纷落座,正堂里顿时热闹起来。
文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有些恍惚。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这三位可是当朝宰辅一般的人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们能来,肯定不只是冲着自己。
是因为李世民?还是因为火药?还是别的什么?
正想着,外头又传来通报。
“秘书监魏公到——”
文安一愣。
魏徵?
这位也来了?
他对着几人告罪一声,连忙往外走。
魏徵一身青袍,正站在院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影壁。身后跟着一个随从,手里捧着贺礼。
文安上前,躬身道:“魏公大驾,文安有失远迎。”
魏徵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文县子不必多礼。老夫就怕你不欢迎。”
文安连忙道:“魏公说哪里话。快请进!”
引着魏徵进了正堂,里头的人见是他,表情都有些微妙。
房玄龄笑道:“玄成,你也来了?”
魏徵点点头,找了个角落坐下,道:“文县子乔迁之喜,老夫自当来贺。顺便看看,他这府邸,有没有逾制之处。”
这话说得直接,正堂里气氛微微一滞。
尉迟恭皱了皱眉,想说什么,被程咬金拉住了。
文安却只是笑了笑,道:“魏公若有发现,尽管指出。文安定当改正。”
魏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正堂里气氛有些尴尬,好在外头的通报声又响了。
恰在此时门口又有客人到来,文安趁机告罪一声,出去迎客。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客人络绎不绝。
工部的,户部的,弘文馆的,还有几个文安连名字都没记住的官员,一批批涌进来。院子里,正堂里,厢房里,到处是人。
文安迎来送往,脸都笑僵了。
好在有崔嘉帮忙招呼,有尉迟宝林他们几个陪着说话,不然他真应付不过来。
女眷那边,由岳母崔氏带着张婶和陆青宁招呼。丫丫也跟在旁边,帮着端茶递水,虽然有些紧张,但做得有模有样。
申时末,客人基本到齐了。
文安清点了一下,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多。原本以为能来四五十号人就不错了,结果乌压压来了一百多号。正堂坐不下,厢房也坐不下,好些人就站在院子里说话。
文安正头疼怎么安排,房玄龄忽然开口了。
“文县子,听闻你这新府邸的修葺营造是出自你手。可否带老夫等人参观参观?”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对对对,早就听说了,让我们见识见识!”
“文监丞,带我们看看呗!”
文安看了看天色,夕阳西斜,光线正好。便点点头,道:“既然诸位有兴趣,文安就带诸位走走。只是地方简陋,莫要笑话。”
房玄龄笑道:“文县子太谦虚了。请——”
文安引着众人,从正堂出来。
先看的是前院。
他指着那道新砌的影壁,说道:“这是塞门,我更愿意称之为影壁,用的是青砖灰瓦,简单了些。主要作用是遮挡视线,不让外人一眼看到院里。”
影壁的出现到普及历经了一个漫长的过程,也从最初的贵族专属逐渐走向民间。
影壁最早可追溯至西周时期,在陕西岐山凤雏村的西周宫殿遗址中发现了现存最早的影壁遗迹。
在这一时期,影壁古称“塞门”或“树”是严格的等级象征,仅限于天子、诸侯等最高统治阶层使用,普通百姓无权建造。
《礼记》中“天子外屏,诸侯内屏,大夫以帘,士以帷”的记载,清晰地表明了其作为身份标志的属性。
从唐代开始,影壁的使用范围开始扩大,逐渐从宫廷、官府和寺庙推广到民间。
唐代的长安城坊市民居中,影壁已成为常见元素。
此时影壁尚未完全流行,但在民间已经有了。只是文安设计的影壁美观巧妙,比之寻常要好的太多。
众人点点头,杜如晦道:“这个好。既实用,又不张扬。”
又看那月亮门。文安道:“这月亮门,把前院和中院隔开。平时客人来了,在前院接待就行,不用进内院。”
长孙无忌道:“这个设计巧。既分了内外,又不显得隔阂。”
穿过月亮门,来到中院。
第439章 参观
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这会儿刚抽出嫩芽,绿油油的。文安道:“这石榴树是新移栽的,将来结了果,寓意多子多福。”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文安领着众人一路行走,所过处,园景曲径,亭台楼阁,假山池塘,设置得刚刚好,众人无不点头称赞。
阎立德指着东西厢房,问道:“文监丞,这两边厢房,是如何安排的?”
文安道:“东厢准备做书房,西厢做待客厅。将来客人多了,正堂坐不下,可以在西厢招待。”
阎立德点点头,又问了几个细节,文安一一回应。
接着往后院走。此时文安家中尚无女眷,去后院倒也无妨。
后院比前院和中院都大。
正房五间,东西耳房各两间,后罩房一排。院子中间铺着青砖,干净平整。
文安指着正房,道:“这是将来住的地方。东西耳房,一间给舍妹住,一间留着备用。”
王珪忽然开口,问道:“文县子,你这府邸,一应陈设,都是你自己设计的?”
文安点头:“是。下官平时也喜欢钻营营造之事,闲暇时,便自己画了图纸,让工匠照着做。”
王珪捋须道:“好。这些陈设,既实用,又雅致。尤其是那些桌椅,比几案胡床舒服多了。”
文安道:“王公过奖了。”
这时,魏徵忽然开口:“文县子,你这府邸,造价几何?”
这话问得直接,气氛微微一滞。
文安却不恼,坦然道:“回魏公,这府邸是陛下所赐,小侄只负责修葺添置。修葺花了八百余贯,添置家具陈设又花了六百余贯。总共一千四百余贯。”
魏徵听了,眉头微皱:“一千四百余贯,不少啊。”
文安道:“是不少。但小侄想着,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总得弄得像样些。再说,这些家具陈设,都是能用几十年的东西,算下来,也不算太贵。”
魏徵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能这么想,也好。只是老夫提醒你一句,俭以养德,奢易败家。莫要太过。”
文安躬身道:“魏公教诲,文安记下了。”
房玄龄在一旁打圆场:“玄成,今日是文县子乔迁之喜,你就别说这些了。”
魏徵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众人继续往后走,来到花园。
花园不大,但胜在精致。假山玲珑,池塘清澈,几株桃李错落栽着。夕阳余晖洒在水面上,泛着粼粼金光。
众人看得连连赞叹。
阎立德道:“文监丞,这假山堆叠之法,可是你自己琢磨的?”
文安道:“是。小侄看过一些前朝的园林图录,又结合自己的想法,让工匠堆的。”
阎立德点点头:“好。这假山,既有气势,又不失玲珑。比那些一味求大、堆得乱七八糟的强多了。”
房玄龄也道:“这花园虽小,却处处见心思。文县子于营建一道,确实造诣颇深。”
文安正要谦虚几句,忽然听到尉迟恭的声音从正房那边传来。
“文小子!这井怎么是这样的?差点绊倒某!”
文安一愣,随即脸色一变。
井?哪来的井?
他连忙往正房跑。众人也纷纷跟上。
到了正房旁边,只见尉迟恭站在那个小隔间门口,弯着腰,凑在那个马桶边上,正往里看。
“这井口怎么是白的?水还挺清……”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捧。
“尉迟伯伯!别!”文安惊出一身冷汗,一个箭步冲上去,拉住他。
尉迟恭被他拉得一个踉跄,不满道:“拉某作甚?某渴了,正想喝口水!”
文安哭笑不得,指着那个马桶道:“尉迟伯伯,这不是井,这是……这是……”
他一时不知怎么解释,涨红了脸。
尉迟恭更不满了:“不是什么?这不就是井吗?白的,里头有水……”
程咬金凑过来,看了看,也纳闷:“文小子,这到底是什么?”
众人也纷纷围过来,好奇地看着那个白瓷马桶。
文安深吸一口气,道:“这是……便溺用的器具。”
“便溺?”尉迟恭愣住了。
“对。就是……出恭用的。”文安硬着头皮道,“坐上去方便,然后拉一下这个绳子,水就冲下来,把脏东西冲走。”
他指了指墙上的储水箱,又拉了拉绳子示范。
“哗啦——”
水冲下来,将便池冲洗干净,顺着管道流走。s形弯管里留下一截清水,隔绝了臭气。
众人看着这一幕,都愣住了。
尉迟恭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他看看那个马桶,看看文安,再看看那个马桶,再看看文安……
“这……这是出恭用的?”他声音都变了调。
“是。”文安道。
尉迟恭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他猛地后退一步,指着那个马桶,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程咬金第一个反应过来,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老黑!你……你差点喝了……出恭用的水!哈哈哈!”
尉迟宝林也憋笑着:“阿耶,您……您这眼光……真是独特!”
秦怀道和牛俊卿拼命忍着笑,肩膀却一耸一耸的。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几人,虽然没像程咬金那样失态,但脸上的笑意也掩不住。
魏徵那张严肃的脸,此刻也微微抽搐,似乎想笑,又强忍着。
阎立德连连摇头,嘴角却弯着。
王珪捋着胡子,眼睛眯成一条缝。
文安站在那里,哭笑不得。他真没想到,尉迟恭会把马桶当成井。
“尉迟伯伯,”他解释道,“这东西叫马桶,是专门用来出恭的。里头的不是水,是用来冲脏东西的。您可千万别喝。”
尉迟恭瞪着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这小子!弄的什么破玩意儿!差点害某出丑!”
说完,他自己也忍不住,咧嘴笑了。
“哈哈哈!笑死某了!老黑你差点成喝粪水的!”程咬金还在笑,笑得直拍大腿。
尉迟恭一脚踹过去:“滚!”
两人闹成一团,众人也跟着笑起来。
笑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
房玄龄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那个马桶,问道:“文县子,这东西,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第440章 小插曲
文安点头:“是。小侄一直觉得,寻常茅厕不太方便,便想着能不能改进一下。后来琢磨出这个法子,让工匠做出来的。”
房玄龄捋须道:“好。这东西,雅致,干净。要是能推广开来,功德无量。”
杜如晦也道:“是啊。只是老夫观这东西,需要配套的排水管道,寻常人家用不起。”
文安道:“杜公说得是。这东西只能在自己府上用,推广不了。不过下官想着,可以在府里多建几个茅厕,用管道连通,统一排水。这样既方便,又干净。”
长孙无忌眼睛一亮:“这个好!老夫府上,回头也弄一套。文县子,到时候可要请你帮忙。”
文安道:“长孙公若看得上,下官定当效劳。”
房玄龄也道:“老夫府上也想要一套。文县子,到时候可别推辞。”
杜如晦、王珪等人也纷纷开口,都说要请文安帮忙改造府邸。
就连魏徵,虽然没说话,但看那眼神,似乎也颇为心动。
文安一一应下,心里却有些好笑。
这些宰辅大臣,平日里高高在上,如今却被一个马桶勾起了兴趣。
从正房出来,夕阳已经西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文安看了看时辰,对众人道:“诸位,天色不早了。宴席已经备好,请诸位移步花园。”
房玄龄点点头:“好。今日叨扰了。”
众人跟着文安,往后花园走。
花园里,已经摆好了桌椅。几十张桌子,错落有致地摆在池塘边、花木间。每张桌上都点着灯笼,暖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格外温馨。
众人按主次落座。
文安站在主位,举起酒杯,道:“今日文某乔迁,承蒙诸位赏光,不胜感激。略备薄酒,不成敬意。请——”
众人也举杯,一饮而尽。
文安放下酒杯,对候在一旁的张旺点了点头。
张旺会意,转身去了厨房。
不多时,一道道菜肴端了上来。
红烧肉、清蒸鱼、烤羊排、炖鸡、烧鹅、炒时蔬……还有几道文安特别设计的菜,比如糖醋里脊、麻婆豆腐、宫保鸡丁。
这些菜,用的都是这个时代有的食材,但做法是文安教的。调料也经过改良,味道比这个时代的寻常菜肴强得多。
众人看着满桌的菜,眼睛都亮了。
房玄龄夹了一筷子糖醋里脊,尝了尝,连连点头:“好!这味道,酸甜适口,肉嫩不柴。老夫从未吃过这样的菜!这是什么肉?”
文安犹豫了一下,说道:“是豕肉。”
豕肉一出,花园顿时一静。
这个时代的豕肉,也就是猪肉,尚未使用阉割之法饲养,还上不得台面,达官贵人嫌弃猪肉的那股腥臊味,认为猪肉肮脏。
文安只顾着做出来,这糖醋里脊虽然味道极好,也用特殊方法处理了那股腥臊味,但忘记这茬了。
此时才想起,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尉迟恭站起来说道:“豕肉怎么了,寻常百姓还吃不到呢,况且文小子家的豕肉是经过特殊处理的,不仅没有异味,味道也是鲜美,某都吃过许多次了。”
众人闻言,脸色才慢慢好转。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糖醋里脊,确实已经看不出是猪肉,且颜色馋人,香味扑鼻,只是一时间不好去夹。
房玄龄刚才已经吃了一块,一开始听到是猪肉,还有些不快,等到尉迟恭解释之后,再回味着刚才的味道,又夹起一块送入嘴中。
“诸君不妨尝尝,却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众人闻言,见房玄龄都如此称赞,纷纷尝试起来。
一试之下,顿觉美味异常,不多久,桌上的糖醋里脊竟已夹光。
那些犹豫着没吃的见状,倒是有些后悔了。
文安见此情形才长松了一口气,这个时代做任何事还真是不能马虎,不能总用后世的习惯来做事。
文安冲着房玄龄躬身一礼,感谢他的救场,房玄龄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说道:“不知这道菜是何名,可还有,这酸甜倒是颇对老夫胃口。”
文安忙说道:“好叫房相知晓,此菜在下叫作糖醋里脊,厨下应是还有,请房相稍等。”
转头对陆青宁吩咐,重新添上糖醋里脊,其他桌吃完的也添上,陆青宁墩身一礼,便去准备了。
“糖醋里脊,倒是很直观。”房玄龄笑呵呵的说到。
旁边的杜如晦尝了麻婆豆腐,辣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放下筷子:“辣!但香!过瘾!”
尉迟恭更是不客气,一手抓着羊排,一手夹着红烧肉,吃得不亦乐乎。
程咬金一边吃一边嚷嚷:“文小子,你这菜,比某府上的强多了!回头把厨子借某几天,让某也学学!”
文安笑道:“程伯伯若喜欢,回头小侄让张婶把做法写下来,给您送去。”
程咬金大喜:“好!说话算话!”
魏徵吃得慢,每道菜都细细品味。吃到那道炒时蔬时,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文安。
“文县子,这菜,是用什么油炒的?”
文安一愣,随即道:“回魏公,是猪油。”
魏徵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吃菜。猪肉都接受了,这时候倒是没有人再怪罪了。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
文安起身,给每桌敬酒。先从房玄龄那桌开始,再到长孙无忌、杜如晦,再到魏徵、王珪,再到尉迟恭他们,最后是那些同僚下属。
一圈下来,喝了十几杯,脸上已经有些发烫。
回到主位,尉迟宝林凑过来,低声道:“文弟,你那酒,可藏好了?俺阿耶今儿个可惦记着呢。”
文安苦笑:“藏什么藏,早准备好了。伯伯要喝,尽管喝。”
话音刚落,尉迟恭便嚷嚷道:“文小子,现在这酒虽然也是好酒,但也比不上咱们那些酒,可准备好了!”
这是文安与尉迟恭商量好的,文安蒸馏酒精产出的酒,虽然已经在售卖了,虽然生意算好,但定价比之寻常酒贵了几倍,普通人看到价格都望而却步,因此还没有传到勋贵家中。
此时听得尉迟恭的话,都有些不以为然,在座的谁还没喝过上好的三勒浆,连陛下赏赐的贡酒都能喝到。
第441章 求墨宝
见状,文安也不言语,尉迟恭嘿嘿一笑,走到廊下文安放置蒸馏酒的地方,一手抱了一坛,重新回到座位。
“诸位!尝尝这个!文小子自己酿的好酒!”
他拍开封泥,浓郁的酒香瞬间逸散开来。附近桌的人纷纷耸了耸鼻子,喉头蠕动,肚里的馋虫算是勾出来了。
大唐人没有不好酒的,就是寻常百姓,或是田间劳作回来,或是下工回家,只要家中还过得去,都会买上一二斤浊酒,慢慢品饮。
房玄龄鼻子动了动,惊讶道:“这酒……好香!”
杜如晦也道:“比老夫喝过的任何酒都香!”
尉迟恭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道:“尝尝!”
房玄龄端起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醇厚,回味悠长。他眼睛一亮:“好酒!这酒,烈而不燥,醇而不腻。比御酒还强几分!”
杜如晦也点头:“确实好酒。”
长孙无忌端着酒杯,看着文安,笑道:“文县子,这酒,也是你自己琢磨的?”
文安道:“是。下官无意间琢磨出来的。”
至于是怎么弄出来的,文安自然不会说,他又不傻。
众人也没有寻根问底,这是人家的酿酒之法。
尉迟恭在一旁插嘴:“房相,这酒已经开卖了。就在东市,叫‘神仙醉’。您要喝,尽管去买!”
房玄龄看了他一眼,笑道:“尉迟将军,看来这酒也有你一份了。”
尉迟恭嘿嘿一笑,也不否认。
魏徵端着酒杯,看着文安,忽然道:“文县子,这酒,是用粮食酿的。如今朝廷严禁私酿,你这酒……”
文安连忙道:“魏公,这酒不是酿的,材料用的是市面上的浊酒,没有新耗粮食。”
魏徵听了,点点头,没再说话。又喝了一口酒,脸上露出一丝满足。
文安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好笑。这位魏大人,嘴上不饶人,身体却很诚实嘛。
随着神仙醉上桌,一时间花园中觥筹交错,气氛达到了顶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文安忽然想起一事,起身走到房玄龄那桌,拱手道:“房相,下官有一事相求。”
房玄龄放下酒杯,道:“何事?”
文安道:“下官这府邸,有几处亭台楼阁,还缺些匾额对联。想请房相赐墨宝。”
房玄龄笑了:“你这是让老夫干活啊。”
文安道:“房相若肯赐字,下官感激不尽。”
房玄龄笑着说道:“都说吃人嘴软,喝了你的酒,总得回报一二。笔墨伺候!”
文安大喜,连忙让人取来文房四宝。
房玄龄提笔,略一沉吟,写下四个大字:清雅居。
“这是给你那书房题的。”他道。
文安连声道谢。
杜如晦也来了兴致,道:“老夫也凑个热闹。你那花园,可有名字?”
文安道:“还没有。请杜公赐名。”
杜如晦想了想,写下“沁芳园”三个字。
长孙无忌不甘示弱,给正堂题了“怀德堂”。
王珪给后院题了“宜室”。
就连魏徵,也被众人撺掇着,跃跃欲试。
“都言文县子诗才无双,文华内蕴,你可有现成的属对,老夫观那道月亮门尚未有,倒是可以题一下。”
这是考较自己了,文安微微一笑,想了想,说道:“先谢过魏公的墨宝了,下官想了一对,还请魏公指正。”
顿了一下,文安接着说道:“门无车马终年静,座对琴书百虑清。”
众人细细一品,皆称妙极。
魏徵点点头,提笔一蹴而就。文安在旁边看着,心中不胜欢喜。
刚才他们题的墨宝可要好好珍藏,这可都是名人真迹啊!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王珪、魏徵……哪一个在后世不是大名鼎鼎?
等过个千八百年,这些字拿出来,得值多少钱?
不,不能卖。得留着,当传家宝!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字收好,让人连夜送去装裱。
众人见他这副模样,都笑起来。
房玄龄道:“文县子,你这是要把老夫等人的字,供起来啊。”
文安道:“房相说笑了。这些墨宝,下官定当世代珍藏。”
众人又是一阵笑。
宴席一直持续到戌时末,眼看快到宵禁时间,众人才纷纷起身告辞。
文安站在门口,一一送别。
房玄龄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文县子,今日多谢款待。人说成家立业,如今你算得上都做到了。往后在朝堂做事,多多尽心,陛下对你可是青睐有加。”
文安躬身道:“多谢房相指点。”
杜如晦也道:“你那火药……咳咳,神雷的事,陛下自有安排。你安心做你的事就好。”
文安道:“下官明白。”
长孙无忌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魏徵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着文安。
“文县子,你府上那些新鲜玩意儿,确实不错。但老夫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俭以养德,莫要太过。”
文安躬身道:“魏公教诲,文安铭记。”
魏徵点点头,转身走了。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文安回到院子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
他站在院中,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那些还在收拾的下人,心里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累。
但也充实。
张旺走过来,道:“郎君,累坏了吧?快去歇着,这里我们来收拾。”
文安点点头,道:“行,今日大家也都辛苦了,每人都奖励两贯钱,其他府里来帮忙的,奖励一贯。还有,那些墨宝,让人仔细收好。千万别弄坏了。”
张旺闻言大喜,笑道:“多谢郎君,郎君放心,属下亲自盯着。”
文安点点头,转身往后院走。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事。
“丫丫呢?”
张旺道:“小姐跟着崔夫人去安仁坊了。崔夫人说,让小姐去那边住几日,陪陪崔姑娘。”
文安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也好。
让她们多处处,以后也好相处。
他回到后院,站在那片红薯地前。
月光下,那些薯藤静静地趴着,叶子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等到秋天,就能收获了。
到时候,就能知道,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在这个时代生根发芽。
文安站了很久,直到夜深露重,才转身回了屋。
第442章 火爆
躺在床上,他还在想着今日的事。
房玄龄的话,杜如晦的话,魏徵的话……
还有那些墨宝,那些人情,那些未来可能用得上的关系。
窗外,月光如水。
文安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过了几日,文安将丫丫送回了玄都观。
小丫头这几日与崔佳愈发亲近了。
“阿兄,我和崔姐姐约好了,下次去曲江池游玩。”
“哦,是吗,到时候,阿兄再来接你。”
丫丫点点头,眼中有些不舍。
文安见状,说道:“丫丫,如果在观里待得不舒服,不如回家来。”
闻言,丫丫先是眼睛一亮,继而又暗了下去。
摇摇头,丫丫说:“师父待我很好,观里的师兄师姐们待我也很好,丫丫还想继续待在观里。”
文安叹了口气,这么久了,丫丫的心结还在,等年龄大些再说吧。
路上,他想起丫丫这几日跟崔佳的相处。
小丫头第一天去安仁坊,还有些拘谨。第二天回来,就嫂子长嫂子短地叫上了。崔佳也不恼,笑眯眯地应着,还亲手给她做了个香囊。
文安看着那香囊,针脚细密,绣着几朵小花,算不上多精致,但能看出用心。
丫丫得意扬扬地挂在腰间,见人就显摆:“这是我嫂子给我做的!”
文安当时听了,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嫂子……
再过两个多月,崔佳就真是丫丫的嫂子了。
他摇摇头,驱散这些念头,策马往城里走。
回到将作监,照常处理公务。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而真实。
但文安知道,有些事,正在悄悄发生。
神仙醉,火了。
从乔迁宴那天之后,长安城的勋贵圈子里就开始流传一种说法:文县子府上有种酒,烈得让人上头,香得让人忘不了。
起初只是几个喝过的人私下念叨。后来不知怎的,消息传到东市那些酒肆老板耳朵里。
那些老板是什么人?鼻子比狗还灵。一听说有种新酒能压过三勒浆,立刻四处打听。
一打听,打听到尉迟恭府上。
老胡接待的这些人,有人问就直接说:“是有这酒,叫神仙醉。文县子自己弄的,我们几家合伙卖,就在东市,你们想要,去找掌柜订货!”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神仙醉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长安城。
那些秦楼楚馆的老板,眼睛最毒。他们知道,酒好不好,直接关系到生意。神仙醉这名字听着就带劲,要是能让客人们喝上,那还不得赚翻?
于是,大批订单像雪片一样飞向东市那家铺子。
铺子掌柜姓刘,是尉迟恭府上的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原本以为,神仙醉这东西,虽然好,但毕竟贵,能卖出去就不错了。
谁知道,第一天开门,生意就不错。
只是不错是不错,客人也不是很多。
不过,自从文安乔迁宴之后,情况便大不相同了。
就像是今日,铺子还没开门,门口便排起了长队。
排队的人里,有酒肆的伙计,有秦楼楚馆的管事,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老爷,亲自来的。
刘掌柜站在柜台后,看着那些挥舞着银子的手,愣了好一会儿。
“掌柜的,来十坛!”
“我要二十坛!”
“我出双倍价,先给我!”
刘掌柜回过神来,连忙招呼伙计:“快,搬酒!先来后到,不许抢!”
一上午,库房里存的两个月神仙醉,全卖光了。
刘掌柜看着空荡荡的库房,再看看手里那一沓订单,笑得合不拢嘴。
他让人给尉迟恭送信,说酒卖完了,订单还有一大堆,怎么办?
尉迟恭正在府里喝酒,听了消息,差点把酒喷出来。
“卖完了?两个月存的,一上午就卖完了?之前也没这么快呀!”
“是。”送信的管事道,“刘掌柜说,订单还有一大堆,催着要货。问咱们,什么时候能再供上?”
尉迟恭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站起身,对管事道,“告诉刘掌柜,让他稳住,货会有的。某这就去找文小子!”
说完,披上外袍,大步往外走。
到了文府,文安正在后院里看红薯。尉迟恭冲进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文小子!发财了!”
文安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无奈道:“尉迟伯伯,您慢点。什么事?”
“神仙醉!卖疯了!”
尉迟恭眼睛放光,“两个月存的,一上午全卖光了!订单还有一大堆!你快说,怎么再多弄点?”
文安听了,也有些意外。
他知道神仙醉会火,但没想到火得这么彻底。
“尉迟伯伯,酒的事,急不得。”他道,“蒸馏需要时间,原料也有限。就算日夜赶工,一个月也就那么多。”
尉迟恭急了:“那怎么办?订单都接了,拿不出货,不是砸招牌吗?”
文安想了想,道:“这样,咱们限购。每人每天限购一坛。这样既能稳住老客户,也能吸引新客户。等产量上来了,再放开。”
尉迟恭眼睛一亮:“这个好!就这么办!”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老程他们几个,某去说。利润的事,回头咱们再算!”
说完,一阵风似的走了。
文安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
这个尉迟伯伯,风风火火的。
不过,神仙醉火了,总归是好事。
接下来的日子,神仙醉的名声越来越大。
东市那家铺子,每天门口都排长队。有头有脸的人物,亲自来的不少。更多的,是各家各户派来的管事、仆役。
刘掌柜按照文安的意思,贴出告示:每人每天限购一坛。
这一下,队伍排得更长了。但没人抱怨,反而觉得这酒更金贵了。
那些秦楼楚馆,更是把神仙醉当成了招牌。哪家馆子能搞到神仙醉,哪家的生意就火爆。
一时间,长安城里的勋贵圈子,要是谁没喝过神仙醉,都不好意思出门。
尉迟恭、程咬金、秦琼、牛进达四家,忙得脚不沾地。
蒸馏酒的作坊,又添了两处。匠人招了一批又一批,日夜赶工。浊酒采购的量,翻了好几倍。
第443章 李二的酸
文安也没闲着。他得盯着配方,盯着工艺,确保质量稳定。
这天,他把尉迟恭几人叫来,正式谈了神仙醉的生意。
“几位伯伯,当初说好的,这生意咱们五家合作。”文安道,“我出配方和技术,你们出人出力出铺子出材料。利润平分,每家两成。诸位没意见吧?”
尉迟恭大手一挥:“没意见!就这么定了!”
程咬金也点头:“理当如此。”
秦琼没来,但秦怀道在,也点头同意。牛进达自然也无异议。
文安让人拿来早就拟好的契约,一式五份,分给几人。
尉迟恭接过,看也不看,直接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程咬金也照做。
秦怀道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签了。牛进达也一样。
契约签完,神仙醉的生意,正式定了下来。
尉迟恭收起契约,笑呵呵道:“文小子,有你这配方,加上之前做的营生,咱们几家,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程咬金也乐:“就是!那些世家大族,看咱们赚钱,眼红得要命,可就是拿咱们没办法!”
文安笑了笑,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这生意能成,靠的不是他一个人。没有尉迟恭他们几个的背景和人脉,光靠他自己,就算有配方,也玩不转。
这就是合作的好处。
各取所需,各展所长。
神仙醉火了,皇宫里自然也知道了。
这日,李世民批完奏章,闲来无事,便让张阿难去取些酒来,想小酌几杯。
张阿难去了,不多时,捧回一坛酒。
李世民接过,看了看,坛子普普通通,封泥上印着“神仙醉”三个字。
“神仙醉?”他挑了挑眉,“这名字倒新鲜。哪儿来的?”
张阿难道:“回陛下,这是最近长安城里最火的酒。据说是文县子弄出来的,东市有铺子在卖,每日限购一坛,排队都排到街口了。”
李世民愣了一下。
文安?
又是这小子?
他拍开封泥,倒了一杯。
酒液清澈透明,酒香浓郁扑鼻。他端起杯,抿了一口。
一股辛辣直冲喉咙,随即化作醇厚的甘甜,回味悠长。
李世民放下杯,沉默了片刻。
“好酒。”他道,“比朕喝过的任何酒都好。”
张阿难在一旁,不敢接话。
李世民又喝了一口,忽然叹了口气。
“阿难,你说,文安这小子,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张阿难愣了一下,小心道:“陛下,奴婢愚钝……”
“先是石炭,又是新盐,又是马蹄铁,又是算盘,又是火药,如今又是这酒。”李世民掰着手指头数,“每次弄出来的东西,都让人意想不到。这次这么好的营生,居然……居然……”
他没说完,但张阿难听出来了。
陛下这是……酸了。
以前那些生意,文安都是跟尉迟恭他们几家合伙,但每次都会拉上陛下,让内帑占五成。这次神仙醉,陛下这边没份儿。
李世民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几分失落,几分幽怨。
“朕缺钱吗?朕不缺。但朕的内帑,什么时候宽裕过?”他喃喃道,“皇后那边,连件像样的新衣裳都舍不得做。太子那边,用度也紧巴巴的。朕这个皇帝,当得……”
张阿难听着,心里有些好笑,但面上不敢表露。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
“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李世民连忙坐直,脸上那点幽怨,瞬间收敛起来。
长孙皇后走进来,看到桌上的酒坛,笑道:“陛下在喝酒?”
李世民点点头,道:“新来的酒,叫神仙醉。皇后尝尝?”
长孙皇后坐下,张阿难连忙斟了一杯。她端起杯,抿了一口,眼睛一亮。
“好酒。”她道,“比陛下往日喝的那些强多了。这酒,哪儿来的?”
李世民道:“文安弄出来的。”
长孙皇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又是文县子?陛下,他倒是总能给您惊喜。”
李世民哼了一声:“惊喜?是惊喜。可他这次,没拉上朕。”
长孙皇后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忍不住笑了。
“陛下,您这是……眼红了?”
李世民被她说中心事,脸微微一红,嘴硬道:“朕眼红什么?朕不缺这点钱。”
长孙皇后笑着摇头:“陛下,您呀,有时候就跟小孩子似的。文县子这次没拉上您,兴许是因为这酒生意小,不值得。再说了,您想要,直接跟他说一声就是,他还能不给?”
李世民愣了一下,道:“那朕成什么了?堂堂皇帝,伸手跟臣子要钱?”
长孙皇后笑道:“您不用伸手。您就跟他提一句,说这酒不错,宫里想多要点。他自然就明白了。”
李世民想了想,点点头:“倒也是。”
他顿了顿,又道:“皇后,你说,文安这小子,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
长孙皇后想了想,道:“臣妾也不知道。但臣妾知道,他对大唐忠心。这就够了。”
李世民点点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那点失落和酸意,似乎被这酒冲淡了些。
进入五月,天气一天天热了起来。
文安的生活,依旧三点一线。
上午去将作监,处理公务,巡查各署。下午回来,便去新府邸,看那些红薯。偶尔去军营的校场,练练箭术。
红薯长得很好。
那些藤蔓爬得到处都是,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文安每隔几日就去翻一遍叶子,检查有没有虫害。
偶尔有蚜虫,他让人用草木灰水喷了喷,也就好了。
他对红薯的驯化信心大增。
这东西,真是好养活。耐旱,耐瘠,不怎么挑地。只要水够,就能长。
等到秋天,就能收获了。
到时候,就能知道,这红薯到底能产多少。
尉迟宝林他们几个,隔三岔五就来约他去校场。
自从有了手弩,这几人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天天练,夜夜练。箭矢打了一批又一批,老赵那边生意好得不得了。
文安问他们练这么勤做什么。
尉迟宝林嘿嘿一笑,说:“文弟,你等着瞧。到时候上战场,俺这破军,准能杀敌立功!”
文安听了,心里有些复杂。
第444章 虏疮
他知道,这些人,是真想上战场。
他们也确实要上战场。
时间越来越近了。
朝堂上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虽然关内蝗灾已经控制住了,但边关的战事,却一触即发。
文安能感觉到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军队换防,将领调动,比之前更频繁了。
他每天在将作监,都能看到从兵部转来的公文。哪个军府需要补充甲仗,哪个边镇需要调拨器械,一条条,一件件,清清楚楚。
文安知道,这是战前的最后准备。
按照前世的历史,大唐会在贞观三年冬出兵突厥,而与突厥的大战,就在贞观四年。但这一世,很多事情都变了。会不会提前?会不会推迟?
他不知道。
他只能做好自己的准备。
藏锋已经练熟了。箭矢也备足了。制造火药的条陈早就呈给了李世民,原本等着李世民的下文,只是左等右等,不见动静。
文安只好悄悄地又准备了一些制造火药的原料,足够应急。
唯一担心的,是孙思邈那边的青蒿。
这一段时间,孙思邈一直在研究青蒿。蒸馏提纯的法子,被他发挥到了极致。
他弄出来的青蒿汁,浓度越来越高,效果也越来越好。用蒸馏器反复处理,最后得到的液体,几乎无色透明,药效比直接捣汁强了十倍不止。
文安去看过几次,每次都惊叹不已。
“孙神医,您这手艺,真是绝了。”他道。
孙思邈捋着胡子,一脸得意:“那是自然。老道琢磨了半辈子药,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文安道:“那这东西,能治疟疾吗?”
孙思孺沉默了片刻,道:“能。但效果不稳定。有的病人喝了好得快,有的病人喝了效果一般。老夫想,可能是体质差异,也可能是疟疾种类不同。”
文安点点头。
他知道,青蒿素真正能治疟疾,靠的是提取出来的纯品。孙思邈弄的这玩意儿,虽然已经很厉害了,但终究是粗提物,杂质多,效果不稳定。
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了不起的进步了。
“孙神医,您已经很厉害了。”文安真心实意道,“这东西,要是能推广开来,不知能救多少人。”
孙思邈摆摆手:“推广?谈何容易。这东西制作麻烦,成本也高。寻常人家,用不起。老道会上奏皇帝,先让太医用上,再推广到各州府。总有办法的。”
文安道点点头,没再多说。
这日,文安又去了玄都观。
孙思邈正在丹房里忙碌,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药杵,道:“文小子,你来得正好。老夫正想找你。”
文安道:“神医何事?”
孙思邈沉默了片刻,道:“老夫昨日去城郊义诊,遇到一个病人。”
“什么病?”
孙思邈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虏疮。”
文安愣了一下。
虏疮?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了半天才想起这时候的虏疮便是天花。
文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天花!
他当然知道天花是什么。那可是古代最可怕的传染病之一,死亡率高得吓人,传染性强得离谱。一旦爆发,整村整城的人,都得死。
“病人呢?”他问。
孙思邈道:“老夫把他隔离了。但老夫担心,这病,怕是要传开。”
文安沉默了片刻,问:“神医,这病,有办法治吗?”
孙思邈苦笑:“若有办法,就不是虏疮了。”
文安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孙思邈说的是实话。天花在古代,就是绝症。得了天花,九死一生。就算活下来,也满脸麻子,终身残疾。
“孙神医,”他忽然想起什么,“您可听说过,有人得过虏疮后,就不会再得?”
孙思邈点点头:“听说过。那些活下来的人,确实不会再得。所以民间有种说法,得过一次,终身无忧。”
文安心里一动。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知识:天花,可以用牛痘预防。
牛痘,是牛身上的一种痘疹,传染给人后,只会引起轻微症状,但能让人产生对天花的免疫力。
这东西,在这个时代,能实现吗?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应该试试。
“孙神医,”他斟酌着道,“我在一本杂书上,看到过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孙思邈来了兴趣。
“说……牛身上有种痘疹,叫牛痘。人若是染上牛痘,只会发点低烧,起几颗痘,过几天就好。但从此以后,就不会再得虏疮了。”
孙思邈愣住了。
他看着文安,眼神里满是惊异。
“文小子,此言当真?”
文安连忙道:“我只是在书上看到过,真假不知。而且,这书是哪儿来的,也记不清了。神医别太当真。”
孙思邈却没听进去,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牛痘……牛痘……”他喃喃道,“若真如此,那岂不是能预防虏疮?”
文安心里有些发毛。
他知道孙思邈的性子,这老神医,一旦对什么来了兴趣,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要是真要去验证牛痘的事,万一出点意外……
“神医,”他连忙道,“这只是书上说的,未必是真的。再说了,牛痘这东西,怎么弄?难道让人故意去染病?”
孙思邈捋着胡子,沉吟道:“你这话倒提醒了老夫。若是真的,那这牛痘,就得想办法让人染上。可万一染上的不是牛痘,是真虏疮……”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文安道:“神医,这事儿风险太大。您千万别轻易尝试。”
孙思邈点点头:“老道省得。不过,既然有了这个想法,就得验证。只是,怎么验证,得好好琢磨。”
文安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样子,心里更没底了。
他真怕孙思邈为了验证牛痘,把自己搭进去。
“神医,”他道,“您要是真想验证,先找几头牛试试。看看那些牛,到底有没有痘疹。要是有,再琢磨下一步。千万别自己上。”
孙思邈笑道:“你当老道傻?放心,老道惜命得很。”
文安这才稍稍安心。
但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牛痘这东西,在前世是经过无数试验才证明有效的。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条件,没有任何防护,贸然去试,风险太大了。
第445章 凉意
可要是不试,万一天花真的爆发,怎么办?
他不知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五月十五,大朝会。
文安天不亮就爬起来,骑马往皇城赶。路上还在想着孙思邈的话,心里有些沉甸甸的。
到了承天门外,天色微明。
百官已经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文安站在队列靠后的位置,半眯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牛痘的事。
辰时正,宫门大开。
百官入内,列队,行礼。
一切如常。
可当房玄龄出列奏事时,文安心里的那点沉甸,瞬间变成了惊雷。
“陛下,”房玄龄的声音沉重,“臣有本奏。”
“讲。”李世民道。
“据京兆府报,长安城郊三十里处的周家乡,近日发现有虏疮。”
虏疮!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太极殿内炸开。
百官顿时色变,嗡嗡的议论声四起。
文安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愣住了。
周家乡?虏疮?
前几日刚跟孙思邈讨论过,这就真的来了?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肃静!”李世民沉声道。
议论声渐渐平息。
房玄龄继续道:“据报,周家乡已有二十余人染病,其中七人已亡。京兆府已派人封锁镇子,禁止人员进出。但虏疮传染极快,只怕……只怕……”
他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天花这种东西,一旦传开,根本拦不住。
“臣请旨,”房玄龄道,“如何处置周家乡?”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看向群臣。
“众卿,有何良策?”
良策?
能有什么良策?
天花这种东西,在古代就是绝症。能用的法子,只有一个:隔离。
可隔离,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一个乡,几千人,怎么隔?隔多久?隔到最后,那些人还能活吗?
崔琰第一个出列,手持笏板,声音铿锵:“陛下,臣以为,为今之计,当速派兵围住周家乡,严禁任何人进出。待乡中疫病平息,方可解封。”
“待乡中疫病平息”六个字,说得轻巧。
可谁都知道,“疫病平息”的意思,就是等那些人都死光。
文安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
他看着崔琰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看着他身后那些点头附和的官员,忽然觉得这太极殿里的空气,冷得像冰窖。
卢承庆也出列,道:“崔侍郎所言极是。虏疮传染极烈,若不严加隔离,一旦传入长安,后果不堪设想!请陛下速下决断!”
郑仁基也颤巍巍地道:“陛下,老臣也以为,当断则断!周家乡虽是我大唐子民,但为了长安数十万百姓,不得不……不得不……”
他说不下去了。
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为了长安数十万百姓”,那几千条命,就只能放弃了。
文安站在后排,看着这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官员,此刻一个个毫不犹豫地说出“隔离”“围住”“待疫病平息”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世民沉默了。
他看着殿下那些群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此刻心里,绝不平静。
“房卿,”他道,“周家乡有多少人?”
房玄龄道:“据报,周家乡所辖九个村子,加上乡上的,共有百姓一千二百余户,五千余口。”
五千余口。
五千多条人命。
李世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传朕旨意,”他沉声道,“命长安、万年两县即刻派兵,并金吾卫三千,封锁周家乡周边所有道路,严禁任何人进出。”
“另派太医署医官,携药材器械,入乡救治。一应用度,由朝廷拨付。”
“还有,封锁消息,免得长安城人心惶惶。”
“臣遵旨。”房玄龄躬身。
文安站在那里,听着李世民的话,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李世民没有说“待疫病平息”,他派了太医,拨了钱粮。
但文安知道,这不过是尽人事。
天花这种东西,太医进去,又能做什么?无非是等死罢了。
他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陛下!臣有话说!”
话音刚落,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文安站在队列中,迎着那些目光,只觉得背上像压了一座山。
但他还是开了口。
“陛下,周家乡五千余口,都是大唐子民。就这么围住,让他们自生自灭,臣……臣做不到。”
崔琰冷笑一声:“文县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有办法治虏疮?”
文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没办法。
他就算知道牛痘能预防,可那是预防,不是治疗。已经染病的人,该怎么办?他不知道。
卢承庆也道:“文县子,你少年意气,老夫能理解。可虏疮这种东西,不是意气用事能解决的。”
“你口口声声说不能放弃那五千人,那若是因为他们,让虏疮传入长安,几十万百姓因此丧命,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就是!”旁边一个官员附和,“文县子,你太年轻了,不知轻重!”
文安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驳得无言以对。
他知道,他们说得有道理。
从朝廷的角度,从大局的角度,围住周家乡,让疫病自生自灭,是最稳妥的办法。虽然残酷,但无奈。
可他心里,就是过不去那道坎。
五千条命啊。
五千个活生生的人。
尉迟恭站出来,瓮声道:“文小子也是一片好心,你们少说两句。”
程咬金也道:“就是!文小子也没说不该围,他就是心疼那些人。你们一个个的,嘴皮子倒利索!”
崔琰冷笑一声,没再说话。
房玄龄叹了口气,道:“文县子,老夫知道你心善。但虏疮之害,自古如此。为今之计,也只能先围住,再想办法。老夫已派人去各地寻访名医,若能找到治虏疮的良方,或许……”
他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那不过是安慰。
天花要是有良方,就不是天花了。
文安退回到队列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第446章 医者之心
他耳边还响着那些话:“五千条命”“围住”“自生自灭”。
心里像有把刀,一刀一刀地割着。
朝会散了。
文安随着人流往外走,脚步却越来越慢。
出了承天门,他翻身上马,却没有回将作监,而是朝着玄都观的方向策马而去。
“文小子!”尉迟恭在后面喊他。
文安没回头,只是一夹马腹,跑得更快了。
尉迟恭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小子,到底心善。”
程咬金也摇头:“可这世上,善心不一定有用。让他去吧,想明白了就好。”
文安一路疾驰,到了玄都观,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
他直接冲进孙思邈的丹房。
孙思邈正在整理药材,见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
“小子?你怎么了?”
文安喘着粗气,道:“孙神医,周家乡……虏疮!”
孙思邈手里的药材,啪地掉在地上。
他脸色大变,一把抓住文安的手臂:“你说什么?周家乡?虏疮?是了,老道之前瞧的那人,便是周家乡的,如此说来,虏疮已经传播了。”
“是。”文安道,“今日朝会,房相奏报。周家乡已有二十余人染病,七人已死。朝廷已派兵围住,不许进出。”
孙思邈松开手,靠在药架上,脸上满是震惊和悲痛。
“虏疮……虏疮啊……”他喃喃道,“老道上一次亲历虏疮,还是隋末……那时候,老道亲眼见过,一个村子,几百口人,半个月就死绝了……”
文安看着他,心里更是沉重。
“神医,”他道,“我那日说的牛痘,您还记得吗?”
孙思邈猛地抬头,盯着他。
“文小子,你……”
“我知道,那只是书上说的,未必能成。”文安道,“可如今周家乡五千多人命悬一线,万一……万一那法子有用呢?”
孙思邈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决然,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文小子,老夫老道活了七十多年,该看的看了,该经历的经历了。若能用这条老命,去试试那牛痘,就算不成,也不亏。”
文安大惊:“神医!您这是要……”
“老道要去周家乡。”孙思邈道,“你不是说,牛痘能预防虏疮吗?老道就去验证验证。若是真的,这五千条人命,或许有救。若是假的……老道也不悔。”
文安急道:“神医!您不能去!太危险了!万一您染上虏疮……”
“老道染上,那是老夫老道的命。”孙思邈打断他,“可若是因为老道不去,这五千人都死了,老道这辈子,都睡不安稳。”
文安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个头发灰白的老人,此刻站在他面前,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着一种少年人般的光芒。
那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光芒。
“神医,”文安声音发颤,“您……您真的要……”
孙思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文小子,老道这辈子,救过的人无数。可有些病,老道救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那种滋味,你不懂。”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你给了老道一个希望。哪怕这希望再渺茫,老道也要去试试。万一成了呢?”
文安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他知道,孙思邈是认真的。
他更知道,自己劝不住他。
“神医,”他深吸一口气,道,“您要去,我不拦您。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您去了周家乡,先别急着试。先观察那些牛,看看它们到底有没有痘疹。要是没有,千万别冒险。”
“还有,您得做好防护,穿厚衣服,戴面罩,出来的时候要彻底清洗……这些,我回头写下来给您。”
孙思邈点点头,道:“好,老道应下了。”
文安又道:“还有,您要是真找到了牛痘,先别自己试。找几头牛,找几个人,让他们试。您自己,千万别上。”
孙思邈笑了:“你小子,絮叨起来,比老婆子还烦人。”
文安苦笑:“我是担心您。”
孙思邈摆摆手,道:“放心,老道惜命。真要试,肯定小心。”
文安这才稍稍安心。
他看着孙思邈那张清癯的脸,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敬佩,感动,还有……恐惧。
他怕孙思邈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又知道,自己拦不住。
有些人,有些事,是拦不住的。
“神医,”他道,“我送您去。”
孙思邈摇摇头:“不用。老道自己去。”
文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孙思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行了,别这副表情。老道又不是去送死。万一真弄出个牛痘,救了那五千人,老道可就名垂青史了。”
文安勉强笑了笑,道:“您肯定能成的。”
孙思邈点点头,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文安站在丹房里,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窗外,阳光正好。
可文安的心,却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沉甸甸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孙思邈收拾好东西,转身看着他。
“小子,回去吧。”
文安点点头,却没动。
“神医,”他道,“您……保重。”
孙思邈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豁达和淡然。
“放心,老道会回来的。”
文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孙思邈站在丹房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清癯的脸上。
那一刻,文安忽然觉得,这个老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高大。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出去。
出了玄都观,翻身上马。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回头也没用。
该来的,总会来。
该做的,总得做。
马蹄嘚嘚,沿着来路往回走。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的心,却一片冰凉。
不过,文安也下定了决心,等孙思邈去了周家乡,他也会跟着去,万一有用得到的地方呢,毕竟自己知道的那点关于天花预防的知识,怎么也比这个时代的人知道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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虏疮的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
当天下午,长安城里便传开了。
文安从玄都观回来,骑马走过西市时,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往日里熙熙攘攘的街市,今日冷清了大半。好些铺子都关了门,门上挂着帘子,隐约能看到里头有人影晃动。
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一个个低着头,走得飞快,生怕跟谁碰着似的。
有人在路边低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但文安耳力不错,隐约听到几个词。
“……周家乡……虏疮……”
“……听说了吗,死了十几个了……”
“……我表舅在万年县当差,说是今天一早就调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完了完了,这回完了……”
文安勒住马,看了那些人一眼。他们见他看过来,立刻闭嘴,低着头匆匆走了。
他心里沉甸甸的,策马回了永乐坊。
一进坊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平日里这个时辰,坊里总有人在街边闲坐说话,孩童跑来跑去地玩。
今日却安静得很,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人出来,也是捂着脸,匆匆走过。
文安回了文府,张婶迎出来,脸上带着忧色。
“郎君,您可算回来了。外头都在传,说是虏疮,真的假的?”
文安沉默了一下,道:“真的。周家乡那边,已经封了。”
张婶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陆青宁站在一旁,也是满脸惊惶。
文安看着她们,道:“这几日,尽量少出门。若非要出门,戴上这个。”
他从包袱里取出几块叠好的厚麻布,递给她们。这是他在回来的路上买的,本想自己用,现在看来,家里人都得用上。
文安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孙思邈已经走了。
周家乡被围了。
五千多人,困在那里。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关于天花的记载。
欧洲人带到美洲的天花,让几百万印第安人灭绝。清军入关时的天花,让无数百姓丧命。
这东西,一旦传开,就是灭顶之灾。
可自己能做什么?
牛痘?那只是纸上谈兵。万一弄错了,不是救人,是杀人。
可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那五千人等死?
文安闭上眼,长长地吐了口气。
第二日,他又去了玄都观。
丹房里空荡荡的,孙思邈不在。药架上的瓶瓶罐罐少了大半,角落里那几个蒸馏器具也不见了。
一个年轻的道士正在收拾东西,见到文安,打了个稽首。
“文县子,孙师叔昨日就走了。他让贫道转告您,说让您不必挂念,他自有分寸。”
文安点点头,问:“他可说去哪里了?”
道士摇摇头:“没说。只说是出远门,可能要些时日。”
文安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他怎会不知孙思邈去了何地。
走出玄都观,站在山门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孙思邈走了。
他去了周家乡。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为了那五千条命,一个人去了虏疮肆虐的地方。
文安想起昨日孙思邈说那话时的神情。
“老道这辈子,救过的人无数。可有些病,老道救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那种滋味,你不懂。”
他不理解吗?
他理解。
正因为理解,才更觉得沉重。
孙思邈这一去,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
文安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有些凉。
他忽然想起前世听人说过的一句话:医者仁心。
这个时代的医生,没有什么防护措施,没有什么特效药,面对虏疮这样的绝症,能做的,不过是陪着病人等死。
可孙思邈还是去了。
不是去等死。
是去找那一线虚无缥缈的希望。
文安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他没有回将作监,而是直接去了皇城。
到了承天门外,他翻身下马,对守卫道:“劳烦通禀,文安求见陛下。”
守卫愣了一下,道:“文县子,这会儿陛下应该还在两仪殿……您有何事?”
文安道:“虏疮之事。”
守卫脸色一变,不敢耽搁,连忙进去通禀。
不多时,张阿难亲自出来了。
“文县子,陛下召见。”
文安跟着他进了两仪殿。
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见他进来,抬起头。
“文爱卿,何事?”
文安躬身行礼,然后直起身,道:“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李世民放下朱笔,看着他。
“说。”
文安道:“臣想去周家乡。”
李世民眉头一皱:“去周家乡?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文安道:“臣知道。周家乡虏疮肆虐,五千百姓被困其中。”
“知道你还去?”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来。
文安沉默了一下,道:“臣有办法。”
李世民盯着他,目光锐利。
“什么办法?”
文安道:“臣曾在古籍中见过一法,名为‘牛痘’。说是用牛身上的痘疹,可以预防虏疮。”
“牛痘?”李世民眉头皱得更紧,“朕从未听说过。”
文安道:“臣也是在一本杂书上偶然看到,真假不知。但孙神医已经去了周家乡,他准备验证此法。臣想跟着去,帮他一把。”
李世民沉默了。
他看着文安,眼神复杂。眼前之人总是会带给他惊喜,如果就这么让文安处于险地,是收获更多还是失去更多。
李世民一时难以抉择。
好半晌,李世民才缓缓说道:“文安,你可知,你若去了周家乡,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文安点头:“臣知道。”
“那你还去?”
文安道:“臣不去,心里过不去。”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赞许,也有无奈。
“你啊……”他摇了摇头,“行了,朕允了。”
“万一你那牛痘真有用,救下那五千百姓,朕给你记首功。”
文安躬身道:“谢陛下。”
李世民摆摆手,道:“去吧。需要什么,尽管说。”
文安想了想,道:“臣需要些防护之物。厚布、面罩、烈酒。还有,臣需要一道手令,好进出周家乡。”
李世民点头,对张阿难道:“去办。”
张阿难领命去了。
文安告退,出了两仪殿。
站在殿外,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ilwxs.com 第448章 临时安排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文安没有直接出宫,而是先回了将作监。
进了公廨,他把李林叫进来。
“李林,我要告假些时日。监里的事,你先照看着。”
李林愣了一下,道:“监丞要去何处?”
文安没回答,只道:“少监那边,我会去说。你只需知道,监里的事,你多费心。”
李林见他神色郑重,不敢多问,点头应下。
文安又去阎立德公廨,说了告假的事。
阎立德听了,沉默了片刻,道:“周家乡?”
文安点头。
阎立德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
“文监丞,老夫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一次虏疮。那是在隋末,一个村子,三百多口人,半个月就死绝了。那种惨状,老夫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他顿了顿,道:“你这一去,凶多吉少。可想清楚了?”
文安点头:“想清楚了。”
阎立德看了他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行,去吧。将作监这边,有老夫,你……保重。”
文安躬身一礼:“多谢少监。”
出了将作监,他骑马回了永乐坊。
张婶见他又回来了,有些意外。
“郎君,您今日下值这么早?”
文安没答,只道:“张婶,让人备些热水,我要沐浴更衣。还有,去把张旺叫来。”
张婶见他神色不对,不敢多问,连忙去了。
文安进了书房,关上门。
他在书案前坐下,铺开纸,提笔蘸墨。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自己能想到的,关于虏疮防治的所有知识,一条条写下来。
“虏疮之症,以发热、起痘为特征。传染极快,可通过接触、飞沫传播……”
“防治之法:一、隔离病人,严禁接触;二、病人衣物、用具,须煮沸或焚烧;三、照料者需戴口罩、穿厚衣,事后彻底清洗……”
“牛痘之法:取患痘之牛身上的痘浆,划破人皮肤,涂抹其中。接种后,人会发低热、起少量痘,数日即愈,从此可免疫虏疮……”
“注意事项:痘浆须取自牛,不可取自人。接种者须身体健康,无其他疾病。接种后需隔离观察,以防意外……”
他写得很快,字迹有些潦草,但条理还算清楚。
写完后,他又仔细看了一遍,改了几处用词,确认无误,才折好收起来。
这时,张旺在外面敲门。
“郎君,热水备好了。”
文安打开门,对张旺道:“张旺,我出去一趟。可能要些时日。家里的事,你多照看。”
张旺愣住了:“郎君要去何处?”
文安沉默了一下,道:“周家乡。”
张旺脸色大变:“郎君!那是虏疮!您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文安摆摆手,道:“我自有分寸。你不用跟着。”
张旺急道:“那怎么行!属下得跟着您!”
文安看着他,道:“张旺,你有妻儿老小,别去。若我回不来,家里这些人,你帮我照应着。”
张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文安的意思。
这一去,生死未卜。
他若跟着,家里这些人,就没人照应了。
“郎君……”他声音有些发颤。
文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若是我的法子管用,以后也不用惧怕虏疮了。”
还有以后吗?张旺默然地看着文安走进屋里。
沐浴更衣。
出来后,文安换了一身厚实的深色短褐,外面套了件旧袍子。头发重新束好,用布巾包住。
张婶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陆青宁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块帕子,肩膀微微抖动。
文安看着她们,道:“张婶,库房的酒精,我带走一半。剩下的你们留着,万一有什么,可以用来擦手擦脸。”
张婶点点头,声音哽咽:“郎君,您……您千万小心……”
文安应了一声,从库房里拿出那几个装酒精的瓷瓶,小心装进包袱里。又取了些干净的厚麻布,叠好放进去。
收拾停当,他背着包袱,出了门。
张旺跟在后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道:“郎君,您……保重。”
文安点点头,翻身上马。
他没回头。
马蹄嘚嘚,出了永乐坊,朝城门方向行去。
路上,他又去了一趟东市,买了几块更厚的棉布,还有一副牛皮手套。那店家见他买这些东西,眼神有些异样,但没多问。
出了城,文安勒住马,辨了辨方向,往东南策马而去。
周家乡在长安城东南三十里处。
骑马过去,小半个时辰便到。
越靠近周家乡,气氛越紧张。
官道上空荡荡的,不见行人。
偶尔有几骑经过,看装束是金吾卫的斥候,神色紧绷,行色匆匆。
文安策马又行了一段,远远便看到前方有军队列阵。
黑压压的,把整个乡里围得铁桶一般。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兵卒。
有的穿着明光铠,是金吾卫的精锐。有的穿着皮甲,是万年县的县兵。还有的只穿着号衣,拿着简陋的兵器,应该是临时征调的民夫。
六七千人,把周家乡围得严严实实。
文安勒住马,远远地看着。
乡里头,隐约能看到一些低矮的房屋。炊烟袅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可他知道,那里面,正有人在死去。
靠近乡口的地方,有几个百姓被拦着。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抱着个孩子,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求求你们,让我出去!我男人病了,孩子也病了,我不能留在这里!求求你们!”
两个金吾卫的兵卒端着长矛,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其中一个喊道:“回去!上头的命令,周家乡只许进不许出!你敢再往前一步,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妇人哭喊着,抱着孩子往前爬了一步。
那兵卒手里的长矛抖了抖,却没刺出去。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兵卒叹了口气,道:“大嫂,回去吧。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你出去也没用,这病,传到哪儿死到哪儿。不如留在乡里,兴许还能有条活路。”
妇人哪里肯听,只顾着哭喊。
孩子也在哭,声音细细的,像只小猫。
第449章 守将
文安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策马上前,来到那些兵卒跟前。
“劳烦通禀统兵之将,文安求见。”
那兵卒看了他一眼,见穿着寻常,但气度不凡,不敢怠慢,道:“阁下是?”
文安道:“渭南县子、将作监监丞,文安。”
兵卒脸色一变,连忙道:“文县子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
说完,转身往乡道外一处大帐跑去。
文安下了马,站在原地等着。
那妇人还在哭喊,声音越来越弱。
文安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别哭了,我是来救你们的”?
可他拿什么救?
牛痘?那玩意儿还没弄出来。
他只能站着,眼睁睁看着。
不多时,那兵卒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明光铠的将领。
那将领四十来岁,浓眉虎目,面容粗犷,腰间挎着横刀,走路虎虎生风。
文安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侯君集。
他见过侯君集几次,不过没什么交情。印象里,这人是个能打仗的将领,但为人骄横,与尉迟恭、程咬金他们不是一路。
更让文安在意的是,他知道侯君集后来的结局。
贞观十七年,侯君集参与太子承乾谋反,事败被杀。
这样的人,打交道得小心些。
侯君集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文安一眼,笑道:“文县子?稀客啊。某还当是谁呢。”
文安拱手道:“侯将军安好。”
侯君集摆摆手,道:“别来这些虚的。某问你,你来这儿做什么?”
文安道:“孙神医可在乡里?”
侯君集愣了一下,道:“在。昨日来的,某让人送他进去了。怎么,你要进去?”
文安点头:“是。劳烦将军通融。”
侯君集看着他,眼神有些玩味。
“文县子,你可想清楚了。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那虏疮,可不是闹着玩的。”
文安道:“下官知道。”
侯君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某敬你是条汉子!进去吧!”
他挥了挥手,对那兵卒道:“放行!”
兵卒愣了愣,连忙跑开,让人搬开路障。
文安翻身上马,朝乡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向侯君集。
“侯将军,若下官能活着出来,定与将军痛饮一番。”
侯君集哈哈大笑:“某等着!可别让某等太久!”
文安点点头,策马进去了。
无论如何,此时能来周家乡的,都是提着脑袋过活,侯君集能来,说明此人还是有公心的。
身后,那妇人的哭声,渐渐远了。
周家乡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
街上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偶尔有一两扇窗户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文安骑马走着,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些人都在等死。
不是没有求生欲,而是根本无处可逃。
整个乡被围了,他们出不去。
病来了,他们治不了。
除了等死,还能做什么?
文安要去的地方其实也不是周家乡里面,是在外围,否则,太医署的太医们真染上了虏疮,不是白白送命吗。
不久后,文安来到一片空地上,这里搭着几个行军帐篷。
帐篷外,有几个穿着太医署官袍的人正在忙碌。他们脸上都蒙着厚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文安下马,走过去。
“敢问,孙神医在何处?”
一个太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什么人?”
文安道:“在下文安,来找孙神医。”
那太医愣了一下,道:“文县子?您怎么来了?”
文安没回答,只道:“孙神医在吗?”
太医指了指最里面那顶帐篷,道:“在。从昨日到现在,一直在里头,没出来过。”
文安点点头,朝那帐篷走去。
掀开帐帘,一股混杂着草药和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文安皱了皱眉,钻了进去。
帐篷里光线昏暗,几张简陋的床铺上,躺着几个病人。他们身上脸上,满是红疹和水疱,有些已经破了,流着脓水。
孙思邈正蹲在一个病人跟前,用一块湿布轻轻擦拭着病人脸上的脓水。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
见是文安,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有欣慰,有意外,还有一丝……了然。
“文小子,你来了。”
他站起身,在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洗手,擦干净,走过来。
文安看着他。
一夜不见,这老人似乎又苍老了几分。眼窝深陷,脸色灰白,但那浑浊的眼睛里,依旧闪着光。
“孙神医,您昨日就走了,也不说一声。”文安道。
孙思邈摆摆手,道:“说什么?老道又不是去游玩。你小子,怎么跑来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文安从怀里掏出那份条陈,递给他。
“这是小子能想到的,关于虏疮防治的一些法子。神医看看,有没有用。”
孙思邈接过,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好!好!”他连连点头,“这隔离之法,这防护之术,老夫之前也想过,但没这么细。你这写得清楚,回去就让那些太医照着做!”
他又往下看,看到“牛痘”那一节,眉头皱了起来。
“文小子,这牛痘之法,你写的这个划破皮肤,涂抹痘浆……可是你自己琢磨的?”
文安摇头:“小子也是从书上看来,真假不知。只是如今这局面,死马当活马医,总得试试。”
孙思邈点点头,收起条陈,道:“老夫正要与你说这事。”
他拉着文安走到帐篷一角,那里放着几个凳子。两人坐下。
孙思邈道:“老夫昨日进来后,就让人把乡里有牛的人家都问了一遍。还别说,真有两户人家的牛,身上长了痘疹。”
文安心里一动。
“神医可曾看过?”
孙思邈道:“看过了。那痘疹,与虏疮颇像,但又不完全相同。老夫也拿不准,到底是不是你说的牛痘。”
他顿了顿,道:“老夫本打算今日再去仔细看看,正好你来了。走,一起去。”
两人出了帐篷,往周家乡另一边走去。
第450章 不容乐观
走了不远,便看到一处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里头关着几头牛,正无精打采地站着。
栅栏外,站着几个太医。其中一人,文安看着眼熟。
那人也看到了文安,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来。
“文县子!真的是您!”
文安定睛一看,认出来了。
是王医正。
当年在尉迟恭军中,那个伤兵营的王医官。后来去了太医署,升了医正。
几年不见,他老了些,头发白了小半,但精神头还好。
“王医正,别来无恙。”文安拱手。
王医正激动得满脸通红,道:“文县子,你怎么来了?这地方,你不该来的!”
文安摆摆手,道:“无妨。如今来都来了,况且有孙神医在这儿,不会有事的。”
王医正看看他,又看看孙思邈,道:“有孙神医和文县子在,这虏疮,说不定能控制住!”
旁边几个太医听了,都有些意外。他们打量着文安,眼神里带着好奇。
这个年轻人是谁?王医正怎么对他这么推崇?
文安没理会那些目光,跟着孙思邈走到栅栏边。
他仔细地看着那几头牛。
牛身上,确实有些痘疹。圆形的,微微隆起,周围有些红肿。有的已经破了,结了痂。
文安前世没见过真正的牛痘,只是在资料上看到过图片。
那些记忆有些模糊,任凭自己怎么努力地回想,也不能清晰地映照在脑海中。此刻对着这活生生的牛,他也不敢肯定。
他皱着眉,看了又看。
孙思邈在旁边问:“如何?”
文安摇头:“小子也不敢肯定。看着有些像,但又怕认错。”
孙思邈道:“那就只能试了。”
文安点头:“只能试。”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
试,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清楚。
万一弄错了,把真正的虏疮当成牛痘,让人染上了,那就不是救人,是杀人。
可不试,这五千多人,就只能等死。
王医正凑过来,问:“孙神医,文县子,您二位在说什么?”
孙思邈把牛痘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王医正听完,愣住了。
“这……这……把牛身上的痘,弄到人身上?这能行?”
文安道:“古书有载,说是能预防虏疮。真假不知,但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王医正皱起眉头,道:“文县子,此法可有依据?若无依据,我等实在难以相信。”
其他几个太医也纷纷点头。
“是啊,这闻所未闻。”
“万一弄错了,那可是人命关天。”
“虏疮本就凶险,再弄出别的病来,怎么得了?”
孙思邈叹了口气,道:“你们有更好的办法吗?”
众人默然。
孙思邈继续道:“如今的周家乡,说得难听点,都是些等死之人。染了虏疮的,能活下来的没几个。没染的,也提心吊胆,不知什么时候就轮到自己。”
“如今有这个办法,就算只有一成的把握,也能救下数百人。你们说,试不试?”
王医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其他太医也都沉默了。
文安站在一旁,看着孙思邈那张清癯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话说得残酷,却最是深情。
为了那可能活下来的几百人,值得去冒这个险。
哪怕那几百人里,只有几十人活下来,也值得。
他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医者,以仁心仁术,济世救人。
孙思邈这样的,才是真正的医者。
“孙神医,”文安开口,打破沉默,“既然要试,就得想清楚怎么试。”
孙思邈看向他。
文安道:“首先,咱们得先取得牛痘的痘浆,想来并不容易。”
孙思邈点点头。
文安又道:“其次,得找愿意试的人。这事风险大,得让人自愿。”
王医正插话道:“文县子,谁会自愿?这不是找死吗?”
文安道:“去那些有感染虏疮的人家,说明情况,我相信,总有人愿意试一试的。”
众人一愣。
文安继续道:“染了虏疮的人,本来就没多少活路。万一这牛痘有用,让他们在染病之前接种,或许能扛过去。”
孙思邈眼睛一亮:“有道理!老道怎么没想到!”
文安道:“还有,接种之后,得隔离观察。万一有什么不对劲,也好及时处理。”
孙思邈连连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身,对那几个太医道:“你们去,问问那些人家,有谁愿意试试的。”
王医正犹豫了一下,道:“神医,这……这能行吗?”
孙思邈看着他,道:“不试,等死。试了,或许能活。你选哪个?”
王医正沉默了。
半晌,他点点头,道:“下官明白了。这就去问。”
几个太医走了。
文安和孙思邈站在栅栏边,看着那几头牛。
风吹过来,带着牛粪的气味,有些刺鼻。
文安忽然问:“神医,您说,这法子,真能成吗?”
孙思邈沉默了片刻,道:“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但总得试试。”
文安点点头,没再说话。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周家乡的土坯房上,给那些灰扑扑的屋顶镀上一层金色。
远处,隐约传来哭声。
有人死了。
文安站在那儿,听着那哭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孙思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吧,去看看病人。”
两人转身,朝那些帐篷走去。
身后,那几头牛依旧无精打采地站着,偶尔甩甩尾巴。
又有两个人死了。
文安站在帐篷外,看着那几个太医把用白布裹着的尸体抬出来,往乡道外走。
隔着白布,隐约能看出人形,僵硬的,蜷缩着的。
不远处,哭声撕心裂肺。
一个女人扑过来,被两个仆役拦住,她拼命挣扎,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后来声音哑了,只剩下干嚎,像只受伤的野兽。
文安别过头,不忍再看。
孙思邈站在他旁边,只叹息了一声,没说话。
太阳照下来,晒得人后背发烫。
可文安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第七个了。”
王医正走过来,声音沙哑,“昨天到今天,第七个。”
第451章 第一个人
他摘下脸上的厚布,擦了把汗。那布上沾着些污渍,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
孙思邈点点头,没说话。
文安看着那几个太医把尸体抬到周家乡外头那片空地上。
那里已经堆了一堆柴火,浇了火油。他们把尸体放上去,又往上面添了些柴。
一个仆役举起火把,顿了顿,扔进柴堆里。
轰的一声,火苗蹿起来。
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那女人的哭声更响了,尖利得刺耳。
文安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必须烧。
虏疮的病毒,能在尸体上存活很久。不烧,会传染更多人。
可看着那些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变成一堆灰烬,心里还是堵得慌。
“文小子。”孙思邈开口了。
文安转头看他。
孙思邈那张清癯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这几日他瘦了不少。
“牛痘的法子,不能再等了。”他说。
文安点点头。
他知道孙思邈的意思。
等一天,就多死几个人。
等两天,可能就多死几十个。
可那法子,能成吗?
他不知道。
孙思邈也不知道。
但就像他自己说的,总得试试。
不试,那五千多人,就只能等死。
试了,或许能活下来几百个,几十个。
哪怕只有一个,也值得。
“王医正,”孙思邈转过身,“再去问问那些人家。”
王医正愣了愣,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神医,昨日问过了,今日一早也问过了,没人愿意。”
孙思邈看着他,不说话。
王医正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去。
“再问。”孙思邈说。
王医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点点头,招呼那几个太医,往乡里走去。
文安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
周家乡的情形,这几日他也算见识了。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人出来,也是低着头,走得飞快,生怕跟谁碰上。
那些染了病的人家,就更惨了。
门板从外头钉死,只留一个小窗,递水递饭。里头的人,是死是活,外头的人只能猜。
有些人家,钉死的门板后来又被拆开了。不是病好了,是人死绝了。
文安跟着太医们去过几次。
那种压抑的气氛,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止一次地想,要是自己穿越过来,直接穿到这周家乡,落到这虏疮里头,会是什么光景。
大概也跟那些人一样,躲在屋里,等死。
或者,鼓起勇气,试一试那牛痘。
可这世上,又有几个人有这种勇气?
王医正他们去了大半个时辰,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神医,还是没人愿意。”他苦着脸,“有些人听我们说完,当场就把门关了。有几个犹豫的,家里人死活不让。说试了马上就死,不试还能多活几天。”
孙思邈叹了口气。
文安站在一旁,没说话。
他知道,王医正说的是实话。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
牛痘这法子,听着就吓人。
把牛身上的痘,弄到人身上,这不是找死吗?
天知道第一次试验牛痘之法的人下了多大的勇气。
虽然文安说那痘跟虏疮不一样,只会让人发点低烧,起几颗痘,过几天就好。可谁信啊?
那些百姓,连虏疮是咋回事都弄不明白,你跟他说牛痘,他能信?
第一天,第二天,都是这样。
文安和孙思邈每天去看那几头牛,每天让太医们去问那些人家。
每天都有死人抬出来,每天都有哭声。
第三天早上,又死了四个。
一个孩子,才三岁,烧了两天,昨天晚上没熬过去。
他娘抱着他,哭晕过去好几回。后来被人拉开,钉死了门,关在屋里。
文安站在帐篷外头,看着那小小的尸体被抬走,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孙思邈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不能再等了。”孙思邈说。
文安转头看他。
孙思邈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老道亲自试。”
文安心里一紧。
“孙神医!”
孙思邈摆摆手,打断他。
“文小子,你听老道说。”他的声音很平静,“老道活了七十多年,该经历的经历了,该见识的见识了。若能用这条老命,验证这牛痘之法,就算不成,也值了。”
文安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孙思邈的性子。这老人,一旦下了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让他眼睁睁看着孙思邈去送死,他做不到。
“神医,”文安深吸一口气,“再等半日。若半日后还无人愿意,小子陪您一起试。”
孙思邈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好。”他说。
文安转身,朝王医正走去。
“王医正,再去问。”他说,“告诉那些人,若有人愿意试,不管成不成,朝廷都有赏赐。家人由朝廷供养,后人可以免试为官。”
王医正愣住了。
“文县子,这……此话当真?”
文安道:“我已经向陛下请求了。你只管去说。”
这是文安昨日通过侯君集向李世民请求的。文安相信李世民会答应他的这个请求。
王医正精神一振,连忙招呼那几个太医,又往乡里去了。
这一回,他们没急着走,而是一个个站在那些人家门口,把话喊得清清楚楚。
“朝廷有旨!自愿试牛痘者,家人由朝廷供养!后人免试为官!”
“不管成不成,都有赏赐!”
“有人愿意试吗?”
喊了一遍又一遍。
文安站在远处,听着那些喊声。
乡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人应声。
王医正的嗓子都喊哑了,还是没人出来。
文安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按理说,这个条件很优厚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是不相信他们说的话?
难道真要孙思邈亲自试?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俺来!”
文安猛地抬头。
远处,一个汉子从巷子里走出来。三十来岁,精瘦,脸上带着病容,但眼神很亮。
他走到王医正跟前,说:“俺来试。”
王医正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道:“你……你可想清楚了?”
第452章 叮嘱
那汉子点点头,说:“想清楚了。”
他说,他哥前天死了,就是虏疮。临死前,浑身烂得不成样子,眼睛都睁不开,嘴里一直喊疼,喊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没了。
“俺不想也那样死。”他说,“试了,或许能活。不试,早晚也是个死。”
王医正听了,眼眶有些发红。
他正要说什么,忽然又从巷子里走出几个人。
一个老汉,头发花白,佝偻着背。
一个妇人,三十来岁。
还有一个年轻人,看着也就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俺也试。”
“俺也来。”
“俺也……”
他们走到那汉子身边,站成一排。
文安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四个。
只有四个。
但足够了。
他快步走过去。
孙思邈也跟上来了。
王医正连忙把那四个人引到跟前,对文安道:“文县子,这四位愿意试。”
文安点点头,看着那四个人。
那汉子精瘦,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眼神很亮。
老汉头发花白,背佝偻着,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站得很稳。
妇人脸现菜色,还时不时往乡里面瞧去。
年轻人脸上带着稚气,眼神里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决然。
“你们可想清楚了?”文安问。
那汉子点点头,说:“想清楚了。”
老汉也点头,说:“横竖是个死,不如搏一搏。”
妇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说:“俺不怕死,就怕家里的孩子也没了。试了,万一能活,还能看着他长大。”
年轻人挠挠头,说:“俺爹俺娘都没了,就俺一个。死了也没人惦记,不如试试。”
文安听着,心里堵得慌。
他深吸一口气,说:“好。那咱们就试试。”
孙思邈走上前,开始仔细询问那四人的情况。
家里有没有人染病,染了多久,接触过没有,身体有没有不舒服,以前得过什么病没有……
问得很细。
四个人一一答了。
问完之后,孙思邈点点头,对文安道:“可以开始了。”
文安让人把那四个人分开,安置在四顶单独的帐篷里。
接下来,就是取牛痘了。
文安带着王医正和几个太医,来到那几头牛跟前。
那几头牛依旧无精打采地站着,偶尔甩甩尾巴。
文安看着它们,心里有些发毛。
他知道,牛痘这种东西,得从牛身上取。
可怎么取?
取多少?
取出来怎么用?
他只有模糊的记忆,根本不知道具体怎么操作。
“文县子,咋弄?”王医正在旁边问。
文安沉默了一下,说:“先试试。”
他让人把一头牛固定住,自己戴上牛皮护套,走到那牛跟前。
牛身上的痘疹,圆形的,微微隆起,周围有些红肿。有的已经破了,结了痂。
文安选了一个看起来比较新鲜的,用一把炙烤过的小刀,轻轻划开。
一股浑浊的液体流出来。
他连忙用一个小瓷瓶接住。
只接了一点,那痘疹就瘪下去了。
文安看着那小瓷瓶里薄薄一层液体,心里没底。
就这点东西,够不够?
他不知道。
只能接着取。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有的痘疹已经干了,什么都取不出来。
有的痘疹破了,流出来的液体浑浊腥臭,文安不敢用。
一连试了七次,只成功了两次。
文安看着手里那两个小瓷瓶,松了口气。
够了。
他让人把剩下的痘疹封好,自己端着那两个小瓷瓶,回到帐篷里。
王医正和那几个太医已经准备好了。
他们按照文安之前说的,把器具都用沸水煮过,用他带来的酒精擦过,等着他。
文安走进帐篷,把那两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就这些?”王医正问。
文安点头:“就这些。省着点用,应该够。”
王医正看着那两个小瓷瓶,脸上有些紧张。
文安也不多说,开始准备接种。
他让人把那四个人叫来,先安排那精瘦的汉子。
那汉子走进帐篷,看着桌上那两个小瓷瓶,眼神里有些害怕。
“坐。”文安指了指旁边的胡凳。
那汉子坐下,两只手紧紧攥着膝盖,身体有些颤抖。
文安拿起一把消过毒的小刀,在他面前晃了晃。
“会有点疼。”他说。
那汉子点点头,喉咙里咕噜一声,没说出话。
文安深吸一口气,用那小刀在汉子手臂上轻轻划了几下,划出几道浅浅的口子,渗出血来。
然后,他拿起一个小瓷瓶,用一根消过毒的细竹签,蘸了一点里面的液体,涂在那几道口子上。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那汉子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臂,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就……就完了?”
文安点头:“完了。”
那汉子瞪大眼睛,看着手臂上那几道浅浅的口子,再看看文安,再看看那口子,满脸不可思议。
他本以为,要经历什么大阵仗。
什么割肉放血,什么火烧刀剐,他都想过。
结果就这么几下?
文安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有些好笑,但没笑出来。
“回去躺着。”他说,“接下来几天,可能会发烧,身上会起几颗痘。别怕,那是正常的。”
那汉子连连点头,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文安一眼,想说点什么,又没说,转身走了。
帐篷里,王医正和那几个太医都愣住了。
“就……就这么简单?”王医正问。
文安点头:“就这么简单。”
王医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文安把剩下的三个小瓷瓶交给孙思邈,说:“神医,剩下的您来吧。”
孙思邈接过,点点头。
他也学着文安的样子,在那三个人手臂上划口子,涂痘浆。
动作比文安慢,但很稳。
王医正和那几个太医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一盏茶的工夫,剩下的三个人也都接种完了。
孙思邈放下小刀,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看着文安,说:“文小子,这就行了?”
文安道:“接下来就看他们的反应了。”
孙思邈点点头,没再说话。
文安把那四个人叫过来,把他们接下来几天可能出现的症状,一一说给他们听。
第453章 关键一步
“会发烧,可能会烧得很厉害。”
“身上会起痘,但不会像虏疮那样多,也不会溃烂。”
“发烧的时候,多喝水。痘痒的时候,别挠。”
“大概三五天就能好。”
四个人听着,有的点头,有的紧张,有的脸上带着决然。
文安说完,让人把他们送回各自的帐篷,隔离起来。
接下来,就是等待。
最难熬的等待。
第一天,四个人都好好的。
第二天,开始有人发烧了。
那精瘦的汉子,烧得最厉害,浑身滚烫,躺在那里直哼哼。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把枕头都浸湿了。
王医正有些慌,跑来问文安怎么办。
文安道:“按常规办法来。用湿布敷额头,擦身子。多喂水。”
王医正照做了。
第三天,那汉子的烧退了,身上起了几颗痘,红红的,痒得难受。
他忍不住想挠,被守在旁边的太医死死按住。
“文县子说了,不能挠!”
那汉子痒得直蹬腿,嘴里骂骂咧咧的,但总算没挠破。
另外三个人,反应轻一些。
老汉只是发了一天低烧,身上起了两三颗痘,很快就消了。
妇人的症状,比之二人又要好些。
年轻人最轻松,只发了一夜烧,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了。
第四天,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
那精瘦的汉子,又开始发烧了。
这回烧得更厉害,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嘴里说着胡话,喊着他哥的名字。
王医正急得团团转,拉着文安问:“文县子,这咋办?这咋办?”
文安心里也没底。
他只知道,种牛痘后可能会发烧,但烧多久,烧多厉害,他也不知道。
万一这汉子烧出问题来,怎么办?
孙思邈来了。
他看着那汉子的情况,沉默了片刻,说:“老道来。”
他让人拿来一盆冷水,用布蘸湿,敷在那汉子额头上。又让人熬了一碗退热的药汤,一点点喂进去。
折腾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那汉子的烧退了。
孙思邈坐在他旁边,满脸疲惫,但眼神里透着光。
“退了。”他说。
文安松了口气。
王医正等人也是神色一松。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那四个人身上的痘慢慢消了,痂掉了,留下几个浅浅的疤痕。
他们能吃能喝,能走能动,跟没事人一样。
文安让人把他们接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
没有虏疮。
一个都没有。
“成了。”孙思邈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文安听得出,那平静底下,藏着多少激动。
王医正和那几个太医,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文安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心里也松了一大口气。
但还有更关键的一步。
那四个人,到底有没有真的产生免疫力?
还得让他们跟虏疮病人接触。
文安把这个想法说了。
孙思邈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该试的,都得试。”
他看向那四个人。
那四个人站在那儿,脸上表情各异。
文安本以为,他们会犹豫,会害怕,甚至会反悔。
毕竟,让他们去跟虏疮病人待在一起,这不是开玩笑。
万一那牛痘没用,他们可就真染上虏疮了。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那四个人,没有一个退缩的。
精瘦的汉子咧嘴一笑,说:“俺都烧了两回了,还怕啥?”
老汉捋着胡子,说:“活这么大岁数,值了。”
妇人也没有说话,只是眼中透出一股决绝。
年轻人挠挠头,说:“俺没爹没娘,死了也没人惦记。试就试呗。”
文安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这几个人,是拿命在赌。
赌他那牛痘的法子,真的有用。
“好。”他说,“那就试试。”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一个穿着明光铠的将领大步走进来。
是侯君集。
他手里拿着一份明黄色的绢帛,满脸堆笑。
“文县子,好消息!陛下的旨意到了!”
文安接过,展开一看。
“……自愿试牛痘者,无论成败,其家人由朝廷供养,永免赋税徭役。若成功,其后人可免试入国子监,择优授官。若不幸身故,朝廷追赠勋官,厚葬之,春秋祭祀……”
文安看完,把那绢帛递给那个汉子。四人中只有精壮汉子略微认得一些字。
精瘦的汉子接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将圣旨中的意思说了一遍,老汉接过,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妇人跪在地上,朝着长安方向磕头。
年轻人愣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
“俺能娶媳妇了。”他说。
直到此刻,这些人才真正相信文安他们之前说的话。
而文安看着他们,心里忽然也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不怕死。
他们是拿自己的命,换家人的活路。
用自己的命,换后人的前程。
文安把那绢帛收好,对侯君集道:“多谢侯将军。”
侯君集摆摆手,笑道:“某只是跑腿的。文县子,你这回要是真把虏疮治住了,那可了不得!”
文安摇摇头,说:“还早着呢。”
他转头看向那四个人。
“几位,准备好了吗?”
那四个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准备好了。”
文安穿着简易却又厚实的防护服,带着他们,往周家乡里面走去。
身后,王医正和那几个太医也是同样的打扮,紧紧跟着。
侯君集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这小子,算是一条汉子。”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往外头驰去。
……
长安城,崇仁坊,崔府密室。
烛火昏暗,照出几个人影。
崔琰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旁边坐着卢承庆、郑仁基,还有几个世家子弟。
“听说那小畜生去了周家乡。”崔琰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卢承庆点点头,道:“听说了。消息应该不假。”
郑仁基捋着胡子,冷笑一声:“去周家乡?那是虏疮!去那种地方,怕是回不来了。”
卢承庆也笑了:“若是回不来,倒省了咱们不少事。”
崔琰却摇摇头,说:“未必。那小畜生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死。”
第454章 不死心
他顿了顿,又道:“就算他死在周家乡,也是便宜他了。咱们要的,可不是他的命。”
卢承庆明白他的意思。
新盐的制法,神仙醉的酿酒之法,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哪一样不是日进斗金?
要是能弄到手……
“崔公,”卢承庆压低声音,“您家那边,可有什么进展?”
崔琰的脸色更阴沉了。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有。那些匠人,试了不知道多少回,蒸出来的酒,要么寡淡无味,要么又苦又涩,根本不是那个味。”
卢承庆听了,脸上也露出失望之色。
“我那边也一样。新盐的制法,那些匠人琢磨了几个月,还是没琢磨透。明明是同样的原料,同样的步骤,弄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郑仁基叹口气,道:“这小畜生,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咱们派了那么多人,日夜打探,到现在还是一无所获。”
崔琰狠狠一拍桌子。
“废物!都是废物!”
卢承庆连忙劝道:“崔公息怒。那小畜生虽然命硬,但总归是个凡人。只要他还在,咱们就有机会。”
崔琰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道:“继续加派人手,日夜打探。不管用什么法子,一定要把那两个配方弄到手。”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尉迟恭那几个杀才,最近得意得很。那神仙醉的铺子,日进斗金,看得人眼红。可咱们偏偏插不上手。”
卢承庆叹道:“那尉迟老黑,仗着有陛下撑腰,根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咱们派去的人,连铺子的门都进不去。”
郑仁基愤愤道:“还有那新盐的买卖,原本是咱们几家的财路,如今被他们抢了去。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崔琰阴沉着脸,道:“咽不下去也得咽。如今陛下护着他们,咱们动不得。但来日方长,总有算账的时候。”
他看向卢承庆,道:“卢公,你家在工部那边,可有进展?”
卢承庆摇摇头,道:“工部那边,段纶盯得紧。那些匠人,嘴巴也严得很。问什么都不说。”
崔琰点点头,没再说话。
密室里的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良久,崔琰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恨意。
“那小畜生,若死在周家乡便罢。若活着回来,咱们再做计较!”
……
长安城,安仁坊,崔府。
崔懋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紧皱。
信是文安托侯君集送出来的,简单说了说周家乡的情况,报了个平安。
崔懋看了好几遍,才放下信。
崔嘉站在一旁,问:“父亲,文安可还好?”
崔懋点点头,道:“他说一切都好,让咱们放心。”
崔嘉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崔懋看着他,忽然问:“奉恭,你觉得文安这人,如何?”
崔嘉愣了一下,道:“父亲怎么突然问这个?”
崔懋道:“你只管说。”
崔嘉想了想,道:“文安这人,或许不够聪明,但能干大事。有些事,换了我,不敢做。”
崔懋点点头,道:“是啊,胆子也大。那周家乡,虏疮肆虐,躲都来不及,他偏要往里闯。”
他顿了顿,又道:“可也正是因为这胆子大,才能做成大事。”
崔嘉听着,若有所思。
崔懋叹了口气,道:“为父是既欣慰,又担心。欣慰的是,你妹妹找对了人。担心的是,他这性子,早晚会出事。”
崔嘉道:“父亲,文安心里有数。他既然敢去,定是有了万全的准备。”
崔懋摇摇头,道:“虏疮这种事,哪有什么万全的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夜色。
“只盼他平安回来。”
崔嘉点点头,没再说话。
隔壁屋里,崔佳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文安托崔嘉转交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一切安好,勿念。”
崔佳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丫鬟香莲在一旁小声道:“小姐,姑爷在周家乡,那地方可危险了,您不担心吗?”
崔佳摇摇头,道:“担心。但担心也没用。”
她顿了顿,又道:“他能去那种地方,说明他是个有担当的人。这样的人,值得托付。”
香莲叹了口气,无奈地点点头。
崔佳把信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荷包里。
她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文安,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
长安城,吴国公府。
尉迟恭正喝着酒,听到消息,一口酒喷了出来。
“什么?文小子去周家乡了?”
程咬金坐在他对面,满脸无奈:“可不是嘛。今儿个侯君集让人传的消息,说是文小子自己请命去的。”
尉迟恭放下酒杯,瞪着眼睛,好半天说不出话。
程咬金道:“这小子,胆子也忒大了。那周家乡,虏疮闹得厉害,躲都来不及,他倒好,自己往里钻。”
尉迟恭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这小子,有胆色!不愧是某的侄儿!”
程咬金翻了个白眼,道:“你这老黑,侄儿都快没命了,你还笑?”
尉迟恭摆摆手,道:“你懂什么?这小子,有些邪性。之前几次凶险,都挺过来了,这回也死不了。”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他不是跟孙思邈一起去的吗?那老神医,医术通神,有他在,出不了大事。”
程咬金想了想,点点头,道:“这倒也是。有孙神医在,应该没事。”
尉迟恭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道:“等着吧。等那小子回来,某非得好好问问,他那牛痘的法子,到底咋回事。”
程咬金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对,等他回来。”
……
长安城,魏国公府。
房玄龄刚批完一份奏章,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杜如晦坐在一旁,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书,却没看,只是看着窗外。
“克明,”房玄龄开口,“文安去周家乡的事,你可知道了?”
杜如晦点点头,道:“知道了。”
第455章 下一步
房玄龄沉默了片刻,道:“此子,倒是出人意料。”
杜如晦道:“确实出人意料。不过他好像总是这样。”
房玄龄笑了笑,道:“是啊。他这敢为天下先的勇气,好好培养一番,以后又是一个栋梁之材。”
杜如晦道:“这次不同。这次是虏疮。弄不好,会死人的。”
房玄龄点点头,道:“我知道。但正因如此,才更难得。”
他顿了顿,又道:“此子有才,有心,有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杜如晦道:“只是,他这性子,太冲动了些。虏疮那种地方,不该去的。”
房玄龄摇摇头,道:“克明,你错了。他这性子,才是对的。”
他看向窗外,缓缓道:“那些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人,有几个敢去周家乡?有几个敢用自己的命,去试那不知真假的牛痘?”
杜如晦沉默了。
房玄龄道:“此子,是真把百姓的命当回事。这样的人,难得。”
杜如晦点点头,道:“是啊,难得。”
两人沉默了。
窗外,夜色渐深。
……
长安城,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侯君集派人送来的,详细说了周家乡的情况,以及文安那个牛痘的法子。
长孙无忌看完,把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牛痘……”他喃喃道,“这小子,又是从哪本书里看来的?”
“他若成了,是大功一件。若不成……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又道:“告诉下面的人,别插手。这事,咱们看着就行。”
管家点点头,退了出去。
长孙无忌看着桌上那封信,忽然笑了笑。
“这小子,越来越有趣了。”
……
长安城,秘书监。
魏徵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看了很久的文安送来的那份条陈。
那份条陈,是文安在去周家乡之前,让人送来的。上面详细写了他对虏疮防治的一些想法,以及牛痘的法子。
魏徵看了好几遍,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牛痘……”他喃喃道,“这小子,想的都是些什么?”
旁边的仆人道:“郎君,文县子这法子,靠谱吗?”
魏徵没回答,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若真能成,这小子,功德无量。”
他顿了顿,又道:“若不成……那也是尽人事了。”
他把那份条陈小心折好,放进抽屉里。
“等着吧。”他说。
……
周家乡,文安自然不知道长安城里那些人对他的议论。
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在意。
此刻,他正站在周家乡街口。
还有孙思邈和王医正他们。
四天了,这是约定的时间。
那四个人,已经进去四天了。
四天里,文安他们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怕。
怕那四个人突然发病,怕那牛痘的法子不管用,怕这几千人,最后还是得死。
可担心也没用。
该来的总会来。
终于,从周家乡主街的一个角落里,出来一个人影。
那精瘦的汉子第一个走出来。
他站在阳光下,眯着眼,伸了个懒腰。
然后,他看向文安,咧嘴一笑。
“文县子,俺没事。”
接着,老汉走出来了。
妇人走出来了。
年轻人最后一个出来,脸上带着笑。
他们站在那儿,沐浴在阳光下。
一个都没病。
文安看着他们,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孙思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成了。”孙思邈说。
文安点点头。
他看着那四个人,看着远处那些依旧紧闭的房门,看着那依旧在燃烧的火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欣慰,有疲惫,有后怕,也有一点点……希望。
王医正和那几个太医跑过来,看着那四个人,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文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也难怪他们会如此,要是虏疮真的能被预防,那他们这些人可都要青史留名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那精瘦汉子说过的话。
“俺不想也那样死。”
他想起那老汉说的话。
“横竖是个死,不如搏一搏。”
他想起年轻人的话。
“死了也没人惦记,不如试试。”
文安深吸一口气。这些话每一个字都面临着极大的恐惧,又透着极大的勇气。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火堆的焦糊味,带着牛粪的气味,带着这周家乡独有的、混杂着恐惧和希望的气息。
他转过身,往帐篷里走。
接下来还有许多事要做。
要告诉侯君集,让他报给李世民。
要告诉那些太医,接下来该怎么给更多的人接种牛痘。
要告诉那些百姓,有救了。
文安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帐篷里,孙思邈已经开始准备下一批接种的东西。
王医正和那几个太医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着。
文安走进去,在他们旁边坐下。
“时间不等人,我们得抓紧了,乡里时不时有染上虏疮的人。”
孙思邈点点头。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咱们这些人要先行种痘。”
文安说完,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王医正和那几个太医都看着他,脸上表情各异。有惊讶,有犹豫,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孙思邈放下手里的小刀,抬起头。
“文小子,你这话当真?”
文安点头:“当真。咱们这些人,天天跟病人打交道,染上虏疮的风险最大。与其等着哪天出事,不如主动种了。”
他说着,挽起袖子,露出胳膊。
“我先来。”
王医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孙思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说,“老道第二个。”
王医正看看文安,又看看孙思邈,咬咬牙,道:“那下官第三个。”
其他几个太医互相看了一眼,也纷纷点头。
“我也来。”
“算我一个。”
“反正都进来了,也不差这一回。”
文安看着他们,心里有些感慨。
这些人,平日里在太医署,或许也有勾心斗角,或许也有明争暗斗。但此时此刻,站在这虏疮肆虐的周家乡,面对还不可控的牛痘,他们没一个退缩的。
就凭这一点,就值得敬佩。
第456章 种痘
文安、孙思邈加上太医,还有那些仆役,一共四五十号人。
这么多人不可能一次都种完,日常事务也得有人做。
考虑商议之后,他们决定分成两批进行。
第一批文安、王医正和其他四个太医。
第二批孙思邈和其他五个太医。
这样,即使有事情,也不至于没有人手看管。
而那四个已经种痘并产生抗体的人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精瘦的汉子挠挠头,说:“文县子,俺们也能帮忙。”
文安看向他。
那汉子接着说:“有啥事要跑腿的,让俺们去。”
老汉点点头,说:“对。那些牛,俺们也能帮着看着。”
文安想了想,点点头。
“好。你们几个,就帮着招呼那些愿意种痘的人。告诉他们,种完痘后可能会发烧,会起痘,别怕。还有,要隔离几天,不能乱跑。”
四人连连点头。
“还有,”文安补充道,“你们自己也要小心。虽说种过痘了,但也不能大意。该防护的还是得防护。”
四人应下,各自忙去了。
文安转过身,看着孙思邈。
孙思邈已经拿起一把在酒精中泡过的小刀,在火上烤了烤。
“文小子,坐。”
文安在胡凳上坐下,把胳膊伸出来。
孙思邈的手很稳。
小刀在文安手臂上轻轻划了几下,划出几道浅浅的口子,渗出血来。
然后,他用一根细竹签,蘸了一点瓷瓶里的痘浆,涂在那几道口子上。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文安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几道口子,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他还记得前世打天花疫苗时的情景,医护人员戴着白色的口罩,拿着针管吸取疫苗,弹了几下气泡,便给自己注射疫苗。
记得的只有一下刺痛,过后再无其他了。
如今经历这最原始的粗放的种痘,也只有最初匕首划开皮肤的刺痛,似乎重合了。
他在前世看过那些关于牛痘的资料,知道这东西是怎么来的。那些文字,冷冰冰的,只有原理,没有温度。
可此刻,他亲身经历着。
那些痘浆,从那几头牛身上取下来,涂在自己手臂上。
接下来几天,他会发烧,会起痘,会难受。
然后,也需要同染病的人生活几天,如果没事,之后他就再也不会得虏疮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接着王医正种。
接着是那几个太医。
一个接一个。
孙思邈放下小刀,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看着文安,说:“文小子,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文安点点头。
他看向帐篷外。
那四个人已经走了,去乡子里头找那些愿意种痘的人。
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
文安站起身,走到帐篷口。
他看着远处那些低矮的房屋,看着那些紧闭的门窗,看着那依旧在燃烧的火堆。
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如果这牛痘真的有用,那么,周家乡的百姓,就不用等死了。
如果这牛痘真的有用,那么,这周家乡,就不用变成一座死乡。
……文安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现在想这些没用。
眼下要做的,就是等。
等自己发烧,等自己起痘,等自己挺过去。
然后,才能去救别人。
接下来的几天,文安几乎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发烧难受,而是因为心里有事。
第一天,他只觉得手臂上那几道口子有点痒,没别的感觉。
他照常去帐篷里看那些病人,照常去那几头牛跟前转悠,照常跟孙思邈商量接下来的事。
孙思邈笑话他:“文小子,你这身子骨,倒是结实。”
文安也笑了:“还没到时候。”
第二天下午,开始发烧了。
起初只是觉得身上有点热,他没当回事。后来热度越来越高,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额头滚烫,浑身酸疼。
他躺在帐篷里,盖着薄被,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想起那精瘦汉子发烧时的样子,想起他躺在那儿直哼哼的样子,想起他烧得迷迷糊糊说胡话的样子。
当时看着,没什么感觉。
现在轮到自己,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还是挺难受的。
孙思邈来看他,给他把了脉,又看了看他手臂上那几道口子。
口子周围已经红了,肿起一小块,摸着有点硬。
“正常。”孙思邈说,“烧几天就好了。”
文安点点头,说不出话。
孙思邈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帐篷里安静得很,只有文安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孙思邈忽然开口。
“文小子,你这法子,要是真成了,可是功德无量。”
文安苦笑了一下,说:“还早着呢。”
孙思邈道:“肯定能成。老道有预感。”
文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思邈笑了,说:“活了一辈子,见过的事多了,便会产生某种感觉。”
他顿了顿,又道:“老道年轻的时候,遇到过一场大疫。那年,老道才二十出头,跟着师父去给人看病。那疫病传得飞快,一个村子,几百口人,半个月就死了一半。老道亲眼看着那些人死,一个一个的,救不了。”
“后来,疫病过去了,活下来的人也没几个。老道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什么法子能让人不得病,该多好。”
“如今,你这牛痘的法子,就是那个‘该多好’。”
文安听着,心里有些触动。
他知道,孙思邈说的是真话。
这个老人,行医一辈子,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牛痘意味着什么。
“神医,”文安说,“等这事儿了了,咱们把这法子推广出去,让全大唐的人都种上。”
孙思邈点点头,说:“好。”
文安又烧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晚上,烧退了。
他躺在那里,浑身酸软,像被抽干了力气。
但脑子清醒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脚,能动。
试着坐起来,也能坐。
孙思邈进来,见他醒了,脸上露出笑容。
“退了?”
文安点头:“退了。”
孙思邈走过来,给他把了把脉,又看了看他手臂上那几道口子。
口子周围的红肿已经消了些,中间起了几颗小小的痘,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第457章 刻不容缓
“看来,再有个两三天就好了。”孙思邈说。
文安点点头。
他看向帐篷外。
天已经黑了,但外头还有火光。
那是火堆在烧。
那火堆,烧的是死人。
文安沉默了片刻,问:“这几天,死了多少人?”
孙思邈叹了口气,说:“十三个。”
文安心里一沉。
十三个人。
“明天,”文安说,“明天开始,给百姓种痘。”
孙思邈点点头,说:“好。”
第四天,文安已经完全好了。
王医正他们恢复得更快。他们已经进周家乡了,只要待上三天没事,就更能证明牛痘的效果。
这也是赌命。不过他们作为太医,见惯了生死,需要的只是临门那一脚。
文安看着手臂上那几颗痘已经结了痂,不疼不痒,就是有点难看。
他也进了周家乡……
四天后,几人都安然出来。
至此,孙思邈才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时间紧迫,孙思邈这一批种痘的同时,周家乡的百姓也同时进行。
孙思邈一直没烧。
文安有些担心,问他:“神医,您怎么还没反应?”
孙思邈摆摆手,说:“老道年纪大了,反应慢些,正常。”
那四个人这几天没闲着,他们走街串巷,把种痘的事说得清清楚楚。
“种了就不会得虏疮!”
“不种就得等死!”
“俺们四个都种了,一点事没有!”
……
喊了一遍又一遍。
起初没人敢尝试。
那精瘦汉子急了,直接脱了衣服,露出身上那几个浅浅的痘疤。
“看见没?这就是种痘留下的!俺跟虏疮病人待了几天,一点事没有!你们要是不信,俺可以天天跟病人待一块儿,让你们看看!”
这一下,有人动心了。
第一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
然后,他跟着太医去了。
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了。
文安站在帐篷外头,看着那些人排着队,一个一个地走过来。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子。
有的紧张得直哆嗦,有的满脸决然,也有的面无表情,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但他们都来了。
文安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些人,把命交给了自己。
这份信任,太重了。
接种的过程很顺利。
太医们已经熟练了,划口子,涂痘浆,包扎,一气呵成。
每个人接种完,便被告知在家里待上几天,不要出门。
人手不够,那四个人就主动帮忙跑腿。
王医正带着几个太医,日夜轮班,看着那些接种的人。
文安也没闲着,每天都去那些帐篷里转一圈,看看情况。
烧的,起的,痒的,都有。
但都在正常范围内。
四天后,孙思邈等第二批人顺利完成接种,便直接投入了为百姓接种的工作。
五天过去了。
七天过去了。
接种的百姓,除了一个,全都挺过来了。
那一个,是个七十多岁的老汉。
他接种后烧了三天,烧得迷迷糊糊的,孙思邈一直在旁边守着。
第四天早上,老汉的烧退了。
可他太虚弱了,退了烧之后,身体就垮了。
又撑了两天,还是没挺过去。
孙思邈守在他旁边,看着他咽了气。
文安站在帐篷外头,听着里面传来的哭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是老汉的家人。
他们哭得很伤心,但没闹。
他们知道,老汉已经七十多了,就算不种痘,也活不了几年。种了痘,烧了几天,没能挺过去,那是命。
可文安还是觉得难受。
这么多人,只死了一个。
按理说,这已经很好了。
可那个人,毕竟是死了。
孙思邈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在文安旁边。
“别想了。”他说,“这种事,难免的。”
文安点点头,没说话。
孙思邈叹了口气,道:“老道行医一辈子,治好的病人无数,死在老道手上的也不少。有时候,明明尽了全力,病人还是没了。可那又能怎样?日子还得过,该救的人还得救。”
文安听着,忽然觉得孙思邈这话,像是在说自己,又像是在说文安。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神医,我明白了。”
接下来的日子,接种的人越来越多。
三百,五百,一千,两千……
周家乡的百姓,一批一批地种了痘。
那几头牛身上的痘浆,取了一回又一回。
文安不敢多取,怕取多了影响活性。
好在孙思邈有办法。他把那些取下来的痘浆,用干净的小瓷瓶分装好,密封起来,放在阴凉处。
每取一回,就封一批。
就这样,一个多月下来,居然攒了几百瓶。
文安看着那些小瓷瓶,心里踏实了些。
有了这些,别说周家乡,就是给全长安的人种痘,也够了。
一个半月后,周家乡所有的百姓,都种了痘。
文安站在乡道外头,看着那些人来来往往,看着那些门板被拆开,看着那些孩子跑出来玩,心里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两个月前,这里还是一座死乡。
人人都躲在屋里,不敢出门。
家家户户钉着门板,像钉棺材。
可现在,门板拆了,人出来了,孩子在街上跑。
那个曾经跪在地上哭喊的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着文安,忽然跪下来,磕了个头。
文安连忙上前,把她扶起来。
“大嫂,别这样。”
那妇人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泪,但眼神里有了光。
“恩公,俺的娃,俺的男人,俺的爹娘,都活下来了。俺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文安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
那妇人抱着孩子,又给他鞠了个躬,才转身走了。
文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孩子在她怀里,扭过头来,看着文安,忽然笑了。
笑得没心没肺的。
文安也笑了。
这一日,在文安他们最忙碌的时候,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房玄龄。
他是奉旨来的,带着皇帝的慰问和赏赐。
文安去乡口接他。
房玄龄下了马车,看着周家乡来来往往的人群,愣了好一会儿。
“文县子,这……这是控制住了?牛痘真的有用?”
第458章 房玄龄慰问
文安点点头,说:“回房相,已经初步得到控制住了。牛痘也证明有效。”
房玄龄沉默了片刻,忽然长长地吐了口气。
“好,好啊。”
他跟着文安在外围走了一阵。
看着那些正在拆门板的人家,看着已经有在街上走动的百姓,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有震惊,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回到了帐篷里,孙思邈正带着几个太医在收拾东西。
房玄龄快步走过去,对着孙思邈深深一揖。
“孙神医,辛苦您了!”
孙思邈连忙还礼,笑道:“房相客气了。老道不过是听文小子指挥,出把子力气。”
房玄龄看向文安,眼神里满是赞赏。
“文县子,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虏疮这东西,自古以来就是绝症,谁碰谁死。你居然能想出牛痘预防的法子,还亲自验证了……”
他说着,忽然顿了顿。
“听说你亲自试的?”
文安点点头。
房玄龄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老夫没看错人。”
之后他在周家乡待了一段时间。
他把乡上的情况看了个遍,把孙思邈和文安的牛痘法子问了个遍,还把那些种了痘的人一个个叫来问。
这牛痘,真的有用。
种了痘的人,不管跟虏疮病人待多久,都不会得病。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虏疮,这个自古以来让人闻风丧胆的绝症,可以被预防了!
意味着以后大唐的百姓,再也不用怕虏疮了!
意味着在史书上,他们贞观一朝的君臣,都将青史留名!
房玄龄是个稳重的人,很少会情绪外露。
可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帐篷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把文安叫来。
“文县子,老夫想种痘。”
文安愣住了。
他看着房玄龄那张温和的脸,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房相,您……您可想清楚了?”
房玄龄点点头,说:“想清楚了。”
文安沉默了一下,说:“房相,这牛痘的法子,虽然验证了有效,但也不是万无一失。您也听说了,也有人,种痘后没挺过去。”
房玄龄道:“老夫知道。那老人七十多了,身子本来就弱。老夫虽年过五旬,但身子骨还算硬朗,应该无事。”
文安还想再劝,房玄龄摆摆手。
“文县子,老夫不是一时冲动。这牛痘的法子,既然能预防虏疮,早晚要推广到全天下。老夫身为宰相,若连这都不敢试,日后如何让百姓相信?”
文安听着,心里有些触动。
他知道房玄龄说的是实话。
这个时代,百姓最信什么?
皇帝、勋贵、官府,从众心理,只要上面的人做了,下面的百姓自然心中有一杆秤。
如果连宰相都不敢种,百姓凭什么敢?
“好。”文安点点头,也不再劝了。
孙思邈亲自给房玄龄种了痘。
划口子,涂痘浆,包扎。
整个过程,房玄龄一直很平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种完之后,他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几道口子,笑着说:“这就完了?”
文安道:“是的。接下来几天,可能会发烧。”
房玄龄点点头,说:“那老夫就在这儿多待几天。”
接下来的几天,房玄龄果然发烧了。
烧得不算厉害,但也不轻。
他躺在帐篷里,盖着被子,脸上红红的,但精神还好。
文安每天去看他,跟他说话。
房玄龄也不急,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还问问文安将作监的事。
三天后,烧退了。
房玄龄起了几颗痘,痒得难受,但没挠。
又过了几天,痘消了,痂掉了,留下几个浅浅的疤痕。
房玄龄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几个疤痕,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啊!老夫这把年纪,还能留下这个,值了!”
文安站在一旁,看着他,心里也替他高兴。
房玄龄走了。
他回长安了。
走之前,他跟文安说:“文县子,你这次立了大功。陛下定有重赏。老夫回去,定当如实禀报。”
文安拱手道:“多谢房相。”
房玄龄摆摆手,上了马车,走了。
文安站在乡口,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房玄龄回了长安,连家都没回,直接进了宫。
两仪殿里,李世民正在批奏章,听到通传,连忙放下笔。
“房卿?快请!”
房玄龄大步走进来,脸上还带着些疲惫,但精神很好。
李世民看着他,问:“房卿,周家乡如何?”
房玄龄躬身道:“回陛下,虏疮已完全控制。”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来。
“控制住了?真的控制住了?快给朕说说!”
房玄龄便把那牛痘的法子,一五一十说了。
他说得很详细,很慢,每个细节都没落下。
李世民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有震惊,有欣慰,有激动,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文安……亲自试了?”他问。
房玄龄点点头,说:“是。文安、孙神医、王医正,还有九个太医。十二个人,都种了。”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第一次见文安时的样子。那时候,文安在御前还结结巴巴的,连话都说不利索。
后来,他献贞观犁,献新盐法,献马蹄铁,献火药炸冰坝解决渭水倒灌之危……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别人想不到的。
如今,他到了周家乡,亲自试了那牛痘的法子,把虏疮这个绝症,硬生生给摁下去了。
“好!”他猛地一拍御案,“好!太好了!”
房玄龄又道:“陛下,臣还亲自试了那牛痘。”
李世民愣了一下,看着他。
房玄龄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那几个浅浅的疤痕。
“臣种了痘,也烧了几天,如今已经好了。”
李世民看着那疤痕,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知道房玄龄是什么意思。
这是做给他看的。
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房卿,辛苦你了。”李世民说。
房玄龄摇摇头,道:“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李世民点点头,让张阿难去把几位重臣叫来。
第459章 长孙无忌的后悔
很快,长孙无忌、杜如晦、魏徵、王珪等人陆续到了。
李世民让房玄龄把那牛痘的事又说了一遍。
众人听完,一个个都愣住了。
“虏疮……能预防了?”
“这牛痘的法子,真的有用?”
“文安亲自试的?”
七嘴八舌地问。
房玄龄一一答了。
众人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精彩。
有震惊,有疑惑,有欣喜,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尉迟恭忽然哈哈大笑。
“哈哈哈!某就说嘛!文小子肯定能成!”
程咬金也咧嘴笑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外甥女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得意得不行。
旁边的人看着他们那副嘴脸,都有些牙痒痒。
可没办法,人家说的确实是真的。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心里忽然有些后悔。
当初李世民让他去周家乡慰问,他推辞了。想着等有了确切消息再去,不迟。
结果房玄龄去了,还第一个种了痘。
现在房玄龄回来,这份功劳,稳稳地落在头上。
他长孙无忌,什么都没捞着。
他看向房玄龄,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房玄龄站在那儿,一脸平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长孙无忌忽然明白,这位房相,看着温和,其实比谁都精明。
这次周家乡的事,他亲自去,亲自试,亲自回来禀报。
这份功劳,谁都抢不走。
以后在陛下跟前,他房玄龄的地位,只会更稳固。
长孙无忌心里叹了口气。
他想起当初李世民下旨让他去的时候,他还在想,着什么急,等确认了再去也不迟。
现在想想,那才是真正的机会。
可惜,错过了。
他看了一眼房玄龄,又看了看尉迟恭和程咬金那两个得意洋洋的家伙,心里忽然有些酸。
可酸也没用。
事情已经这样了。
接下来,君臣几人开始商量接下来的事。
房玄龄提议:“陛下,这牛痘既已证实有效,就该尽快推广。臣以为,当自上而下,先皇室,再勋贵,再百官,再百姓。”
李世民点点头,道:“房卿所言极是。”
杜如晦道:“陛下,这自上而下,除了彰显朝廷重视,还有一个好处。百姓历来从众,若见皇室勋贵都种了,自然愿意跟着种。”
魏徵点头,道:“杜公所言极是。臣建议,由太医署负责此事,各地州县配合。先在京畿推广,再逐步推向全国。”
王珪道:“还需考虑痘浆的供应。据文安所言,痘浆取自牛身上的痘疹。一头牛能取多少,能种多少人,得有个章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商量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
李世民听完,点点头。
“好。就依诸卿所议。等文安他们回来,这牛痘的事,就由太医署牵头,文安协助,尽快推广开来。”
他顿了顿,又道:“文安这次,立了大功。该赏。房卿,你说,该怎么赏?只可惜孙神医不愿为官,否则朕定要好好奖赏一番。”
房玄龄想了想,道:“陛下,孙神医乃世外高人,不必强求。”
“至于文安,他如今已是县子爵位,将作监监丞。论功劳,足以再升。但臣以为,他年纪尚轻,升得太快,未必是好事。”
李世民点点头,道:“房卿说得对。朕也是这么想的。那你说,该怎么赏?”
房玄龄道:“臣以为,可先赐实封食邑,增加他的爵禄。再赏些金帛田地,至于官职,可暂缓。等他成亲后,再做计较。”
李世民点点头,道:“好。就依房卿所言。实封二百户,赐金五百两,帛千匹。另外,周家乡那四个最先试种牛痘的百姓,朕允诺过文安,也重重有赏。传旨下去,让他们进京,朕要亲自见见。”
房玄龄躬身道:“陛下圣明。”
散了朝,众人各自回去。
长孙无忌走在最后,看着前面房玄龄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他想起当初李世民下旨让他去周家乡的时候,他还在想,那地方有虏疮,去不得。
现在想想,自己还是太过于谨慎。
房玄龄都去了,他为什么不能去?
是怕死么,也许吧。
只能说如今后悔也晚了。
只能说房玄龄只是比他更明白,有些事,躲不过。
与其躲,不如主动迎上去。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周家乡这边,文安和孙思邈还在忙。
房玄龄走后,他们又待了大半个月,给周家乡下辖的几个村子也种了痘。
那些村子分散在四周,有的在山里,有的在河边,远的要走几十里。
文安带着几个太医,一村村地走。
孙思邈年纪大了,走不动,就留在乡上,继续照顾那些刚种完痘的人。
每到一村,文安先把村民召集起来,把那牛痘的事说一遍。
有的人信,有的人不信。
不信的,他就让那些种了痘的人现身说法。
那些人往那一站,脱了衣服,露出胳膊上那几个浅浅的疤痕。
“种了,就没得虏疮!”
“不种,等死!”
“整个周家乡的人都种了,一个都没再得!”
……
种完了,还得观察几天。
文安就在村里住下,天天去那些帐篷里转。
烧的,起的,痒的,都有。
但都在正常范围内。
又一个多月过去了。
七月底,最后一个村子也种完了。
文安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村民一个个散去,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两个多月了。
从五月中旬到七月底,两个多月。
周家乡,连同下面九个村子,五千多口人,全种了痘。
文安回到乡上,孙思邈正在帐篷里收拾东西。
见他回来,孙思邈抬起头,笑了笑。
“都种完了?”
文安点点头。
孙思邈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帐篷口,看着外头的天。
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乡里的炊烟袅袅升起。
有人在做饭。
“两个多月了。”孙思邈说。
文安点点头,没说话。
孙思邈转过身,看着他。
“文小子,你这次可是救了五千多人。”
文安摇摇头,说:“可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出来的,没有你们,根本完成不了。”
孙思邈笑了,说:“你小子倒是谦逊。”
第460章 事了而去
文安也笑了。
两人站在帐篷口,看着外头的天。
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暖洋洋的。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文安抬头看去。
只见乡道外头,黑压压一群人朝这边走来。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乌泱泱一大片。
走在最前头的,是周家乡的乡长,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他身后,跟着各村的正村。
再后头,是那些百姓。
有的手里提着鸡,有的抱着布,有的端着篮子,里面装着鸡蛋、干果、杂粮。
文安愣住了。
孙思邈也愣了一下,接着便明白过来,捋了捋胡须,呵呵地笑起来。
那些人越走越近,走到帐篷前,忽然齐齐跪下。
“文县子!孙神医!恩人啊!”
文安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
“王里长,刘里长,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王里长刘里长二人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文县子,孙神医,你们救了俺们五千多口人的命啊!俺们没什么好东西,这点心意,你们一定要收下!”
他身后,那些百姓也纷纷把东西往前递。
“恩公,神医,这是俺家养的鸡,您带回去吃!”
“恩公,这是俺婆娘做的布,您留着做衣裳!”
“神医……”
文安看着那些东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些东西,不值什么钱。
可那是这些百姓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两位里长,”文安说,“你们快起来。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文县子,您这是嫌俺们东西不好?”
文安摇摇头,说:“不是。我是朝廷命官,救治百姓是本分。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些礼物,我真的不能收。”
刘里长还想说什么,孙思邈在一旁开口了。
“刘里长,文县子说得对。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些礼物,真的不能收。你们的日子也不好过,这些东西,留着自己用吧。”
刘里长看着他们,眼泪又下来了。
他忽然磕了个头,说:“文县子,孙神医,你们的大恩大德,俺们周家乡世世代代都记着!”
身后那些百姓,也跟着磕头。
文安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磕头的百姓,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两个月前,刚来周家乡的时候,那种绝望的气氛。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人人等死。
如今,那些人跪在他面前,给他磕头。
文安深吸一口气,大声说:“大家快起来!听我说两句!”
众人抬起头,看着他。
文安说:“这次虏疮能控制住,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孙神医,王医正,还有那些太医,都有功劳。还有你们自己,愿意相信我们,愿意种痘,也是功劳。”
“我文安,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你们要谢,就谢陛下。是陛下派我们来的,是陛下出钱出粮,是陛下给了你们生的机会。”
众人听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里长最先反应过来,大声道:“陛下万岁!陛下圣明!”
身后那些百姓,也跟着喊。
“陛下万岁!”
“陛下圣明!”
喊声震天,远远传开。
文安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欢呼的百姓,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侯君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文安身后。
他看着那些百姓,又看了看文安,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这小子,才多大?
还没二十岁吧?
可做的事,一件比一件大。
新盐,马蹄铁,火药,如今又弄出牛痘,把虏疮给治住了。
以后只要不犯大逆不道的事,这一辈子,稳了。
他想起之前对文安的态度,不冷不热的,不过是看在他跟尉迟恭、程咬金那帮人走得近的份上。
可现在……
侯君集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
得跟这小子搞好关系。
不为别的,就冲他能弄出这些东西来。
他走上前,站在文安旁边,笑道:“文县子,百姓们这么爱戴你,你倒谦虚。”
文安看了他一眼,说:“侯将军说笑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侯君集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看着那些百姓,心里忽然有些羡慕。
这小子,年纪轻轻,就得了这么多人的心。
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等那些百姓散了,文安和孙思邈开始收拾东西。
该回去了。
两个多月,终于要回去了。
文安站在帐篷口,最后看了一眼周家乡。
远处,炊烟袅袅。
近处,孩子在跑。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马车已经备好,侯君集带着一队金吾卫,护送他们回长安。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
文安靠在车厢里,闭着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周家乡那些百姓的脸,一会儿是那四个自愿试种的人,一会儿又是房玄龄种痘时的样子。
想着想着,困意涌上来。
他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
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快到长安了。
文安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远远的,长安城的城墙,已经能看见了。
夕阳西下,把那城墙镀上一层金色。
城门口,似乎有人在等着。
文安眯着眼看了看,忽然愣住了。
是尉迟宝林,还有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他们显然是得了消息,提前在此等候。
四个人骑着马,站在城门口,正朝这边张望。
看到马车过来,尉迟宝林眼睛一亮,策马迎上来。
“文弟!”
他大喊一声,声音里满是惊喜。
文安下了马车,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尉迟宝林第一个冲到跟前,翻身下马,一把抱住他。
“文弟!你可算回来了!可让我们担心死了!”
程处默也跑过来,捶了他一拳,说:“你小子,可把我们吓坏了!”
秦怀道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说:“回来就好。”
牛俊卿也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透着高兴。
文安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笑了笑,说:“我没事。好着呢。”
尉迟宝林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事,才松了口气。
“走!俺阿耶在府里等着呢!说今晚不醉不归!”
文安愣了一下,说:“我还没回家……”
“回什么家!”程处默一把拉住他,“阿耶他们都在尉迟伯伯府上等着呢!就差你了!”
文安无奈,被他们拉着上了马,朝吴国公府驰去。
夕阳下,几个年轻人的背影,渐渐融入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中。
第461章 接风宴
马车在吴国公府门前停下时,天已经擦黑了。
文安下了马,抬头看了看那两扇黑漆大门。门口的石狮子在暮色里蹲着,影影绰绰的,倒像两团墨。
府门大开着,门房里的仆役见是他,连忙迎上来。
“文县子,您可算来了!阿郎他们都在正堂等着呢!”
文安点点头,跟着仆役往里走。
穿过前院,还没到正堂,就听见里头传出来的说话声。那声音嗡嗡的,混成一片,听着人不少。
走到门口,文安站住了。
正堂里,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人。
上首主位坐着尉迟恭,一身绛紫色常服,腰间扎着革带,手里端着茶盏,正跟旁边的程咬金说话。
程咬金坐没坐相,半靠在椅背上,一条腿跷着,手里也端着茶,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惹得旁边几个人直笑。
再往旁边,牛进达端正坐着,正跟对面的人说话。那人穿着一袭半旧的袍子,面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看着还好。
秦琼。
文安愣了一下。
秦琼身子不好,平日里极少出门。今日居然也来了?
再往后看,李靖、侯君集、段志玄、张亮、张公谨、刘政会……一个个都是熟面孔。
文安站在门口,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么多人,都是冲着他来的?
他还没反应过来,尉迟恭已经看见他了。
“文小子!愣在那儿做甚?快进来!”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站起身,几步就走到门口。蒲扇般的大手拍在文安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
“好小子!可算回来了!这两个多月,可把某担心坏了!”
程咬金也凑过来,上下打量着他。
“没事吧?听说你亲自试那牛痘了?还烧了几天?现在好了没?”
文安苦笑道:“好了,全好了。”
牛进达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没说话,但那眼神里透着关切。
秦琼站起身,慢慢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还有些虚,但脸上带着笑。
“文安。”
文安连忙躬身行礼:“秦伯伯。”
秦琼伸手扶住他,上下看了看,点点头。
“好,好啊。”
他顿了顿,又道:“听说你救了五千多人。某为你高兴。”
文安看着他,心里有些发酸。
秦琼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又差了些。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没什么血色。
他知道,这位老将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差了。
可今日还是来了。
文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秦琼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座位。
其他人也纷纷围过来。
李靖站在人群外头,没往前挤,只是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侯君集倒是热情得很,拉着他的手,笑得满脸褶子。
“文县子,某在周家乡待了两个月,可算见识了你的本事。那牛痘的法子,真是神了!”
段志玄也凑过来,瓮声瓮气道:“文县子,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段某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跑跑腿还是行的。”
张亮笑道:“文县子怎么说都是咱们武将一系的人。以后有什么好事,可别忘了咱们!”
……
众人七嘴八舌,说的都是好话。
文安一边还礼,一边心里也明白了几分。
这些人,有的是真心为他高兴,有的是借机套近乎。
但不管怎么说,他能站在这里,被这么多人围着说话,总归是好事。
正想着,尉迟恭走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都别围着!文小子刚回来,还没吃饭呢!今儿个某备了酒菜,咱们边喝边聊!”
众人这才散去,各自落座。
文安被尉迟恭拉着,在上首坐下。
他往四周看了看,尉迟宝林他们几个小辈坐在下首,正冲他挤眉弄眼。
尉迟宝林低声道:“文弟,俺阿耶今儿个高兴,你可得多喝几杯。”
程处默也凑过来:“对!不醉不归!”
文安苦笑。
酒宴开始了。
尉迟恭府上的厨子手艺不错,一道道菜端上来,摆得满满当当。
文安看着那些菜,却没多少胃口。这两个多月在周家乡,天天吃的都是干粮咸菜,胃早就缩了。
但尉迟恭举着酒杯,站在堂中央,大声道:“来!第一杯,敬文小子!这次虏疮之祸,全亏了他!”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
文安也不敢怠慢,连忙站起来。
“诸位长辈、兄长,文安不敢居功。这次虏疮能控制住,多亏孙神医和太医署的诸位。文安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
尉迟恭眼睛一瞪,道:“你少来这套!动嘴皮子?动嘴皮子能把虏疮治住?某看你是谦虚过头了!”
程咬金也道:“就是!这杯酒,你必须喝!”
文安无奈,只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火辣辣的——这是神仙醉。
尉迟恭见他喝了,哈哈大笑。
“好!爽快!”
接下来,便是一杯接一杯。
文安给在座的每一位都敬了酒。
从尉迟恭开始,到程咬金,到牛进达,到秦琼,到李靖,到侯君集,到段志玄,到张亮……
一圈下来,少说也有十几杯。
他酒量本来就一般,这一圈下来,脸上已经烧得厉害,脑子也有些发晕。
尉迟宝林几个小辈见状,连忙过来帮忙。
“文弟,你歇着,剩下的俺们来!”
尉迟宝林端着酒杯,替文安敬酒。
程处默也凑过去,跟那几个将军喝得热火朝天。
文安坐在那儿,晕晕乎乎的,看着他们闹。
忽然有人问:“文县子,那周家乡,到底啥样?给咱们说说呗。”
文安转头看去,是张亮。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说了起来。
“刚去的时候,那乡子已经被围了,只许进不许出。之前的情形,侯将军比我清楚。”
侯君集点点头,说道:“不错,此次也是沾了你小子的光。先前就说过,等你平安出来,某请你喝酒,如今借花献佛,咱们满饮此杯!”
说完,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文安也跟着喝了一杯。
打了个酒嗝,文安接着说:“我在外面看周家乡,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没人,只有偶尔几声狗叫。”
第462章 家人的羁绊
“之后,死的人,烧了一批又一批。”
他说得很慢,声音不高,但句句实在。
堂里的笑声渐渐停了。
众人听着,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有的人皱着眉,有的人抿着嘴,有的人攥紧了拳头。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孙神医说,要试那牛痘。可没人愿意试。”
“文小子,”侯君集插嘴道,“某听王医正说,你亲自试了?”
文安点点头。
“那四个自愿试种的人,是我们说服了好久才来的。”
“之后那些太医,也都试了。”
“种完后,烧了几天,起了几颗痘。过了几天,就好了。”
“然后,我们就进了周家乡,跟那些病人待在一起。”
“待了几天,直到没有染上虏疮,这才确认了牛痘之法的效果。”
“这才开始给百姓种痘。”
他说着,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一开始,没人信。那四个人,就挨家挨户去说。脱了衣服,给人家看那些痘疤。”
“后来,百姓们渐渐信了。一个,两个,三个……”
“种完一批,观察几天,没事。再种下一批。”
“就这么,两个多月,五千多口人,全种了。”
他说完了,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程咬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文小子,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你干的这活,可一点不比当年我们跟着陛下,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强。”
尉迟恭也点点头,道:“文小子,干得不错。”
秦琼坐在那儿,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后生可畏。”
文安被他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没说话。
酒宴一直持续到亥时末。
眼看快到宵禁时间,众人才纷纷起身告辞。
文安送他们到门口,看着那些人一个个上了马,消失在夜色里。
最后,只剩下尉迟恭、程咬金、牛进达,还有秦琼。
秦怀道扶着秦琼,站在一旁。
尉迟恭走过来,揽着文安的肩膀,把他拉回正堂。
“文小子,坐。某有话跟你说。”
文安坐下。
程咬金和牛进达也坐了。
秦琼被扶着坐下,喘了几口气,看着文安,眼神里有些复杂。
尉迟恭开口道:“文小子,今儿个这场酒,有两层意思。”
文安看着他。
“第一层,庆贺你平安回来。你这次去周家乡,某是真担心。那种地方,去了就不一定能回来。你能平安回来,某高兴,我们都很高兴。”
他顿了顿,又道:“第二层,是让你跟那些人多结交。你也知道,咱们武将这一派,跟那些文臣、世家不对付。你如今也算是咱们的人了,多认识几个人,没坏处。”
文安点点头,道:“小侄明白。多谢尉迟伯伯费心。”
尉迟恭摆摆手,道:“费什么心。你是自家人,某不操心谁操心?”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文小子,某得说你两句。”
文安看着他。
尉迟恭道:“这次周家乡的事,你办得好,办得漂亮。可你也太大胆了!”
“那种地方,你说去就去?那牛痘的法子,你说试就试?万一出点事,万一那法子不管用,你怎么办?”
程咬金也道:“就是!你小子,做事太冲动了。这么大的事,好歹跟咱们商量商量。”
牛进达点点头,道:“文安,知节说得对。你是快成家的人了,不能像以前那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做事之前,得多想想,想想你家里那些人,想想你那未过门的媳妇。”
秦琼坐在那儿,没说话,但那眼神,也是这个意思。
文安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知道,这些人是在关心他。
他们是真把他当自家人,才会这么说。
“尉迟伯伯,程伯伯,牛伯伯,秦伯伯,”他站起身,对着四人深深一揖,“小侄记住了。以后做事,一定多想想,跟诸位伯伯商量。”
尉迟恭点点头,道:“记住就好。行了,时辰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某让人备了马车,送你。”
文安点点头,又对几人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出了正堂,穿过前院,到了府门口。
一辆马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车辕上坐着一个人,见他出来,连忙跳下来。
是张旺。
他几步跑到文安跟前,上下打量着,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郎君……郎君,您可算回来了……”
文安看着他,笑了笑。
张旺眼睛红了。
“郎君,这两个多月,属下……属下天天盼着您回来……”
文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行了,先回家。”
张旺使劲点点头,抹了把眼睛,扶着文安上了马车。
他自己坐在车辕上,一抖缰绳,马车缓缓驶动。
夜色里,马蹄嘚嘚,车轮辘辘。
文安靠在车厢里,闭着眼。
马车在永兴坊文府门前停下时,已经是子时了。
张旺扶着他下了车。
院门大开,里头灯火通明。
张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灯笼,见了他,眼泪就下来了。
“郎君!郎君您可算回来了!”
陆青宁站在她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赵大宝、钱二牛、孙有才、李寿几个人,也站在院子里,一个个眼圈红红的。
丫丫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得稀里哗啦的。
丫丫知道文安今日回来,特意从玄都观回来的。
“阿兄!阿兄你终于回来了!丫丫以为……以为……”
文安蹲下身,把她抱起来。
“傻丫头,哭什么。阿兄不是回来了吗?”
丫丫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张婶抹着泪,道:“郎君,您这次可把咱们吓坏了。您去了周家乡,那地方有虏疮,咱们……咱们……”
她说不下去了。
陆青宁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赵大宝几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郎君,您没事吧?”
“郎君,那虏疮真的能治吗?”
“郎君,您……”
文安摆摆手,道:“都别问了。我没事,好好的。先让我进去。”
众人这才让开路。
第463章 热络
文安牵着丫丫,进了正堂。
张婶端来热水,陆青宁端来一碗热粥。
文安简单洗漱了一下,喝了几口粥,才觉得胃里舒服了些。
丫丫站在他旁边,小手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松。
“阿兄,你以后再也不许去那种地方了。”
文安摸摸她的头,道:“好,阿兄不去了。”
丫丫点点头,却还是不肯松手。
文安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些人,是真正的家人。
他深吸一口气,道:“行了,都别围着了。我没事,真的没事。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众人这才渐渐散去。
丫丫也被张婶拉着,回了她自己的屋子。
文安一个人坐在正堂里,看着那跳跃的烛火。
这两个多月的事,一幕幕在脑子里过。
周家乡的惨状,那四个自愿试种的人,孙思邈苍老的脸,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百姓……
想着想着,忽然有些累。
他站起身,往后院走。
刚走到后院门口,张旺忽然跑过来。
“郎君!宫里来人了!在客厅等着!”
文安愣了一下。
宫里来人?
这个时候?
他不敢怠慢,转身往前院走。
到了客厅,果然有个人坐在里头。
那人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圆领袍,面白无须,正是张阿难。
见文安进来,张阿难站起身,脸上堆着笑。
“文县子,深夜叨扰,还请您见谅。”
文安连忙拱手道:“张内侍客气了。不知张内侍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张阿难笑道:“奉陛下口谕,请文县子明日上早朝。”
文安愣了一下,随即对着皇宫方向,躬身一礼。
“臣文安,领旨。”
张阿难等他直起身,又道:“文县子这次周家乡之行,实在是功德无量。奴婢在宫里,也听说了。”
“那虏疮,自古以来就是绝症,文县子能想出牛痘的法子,救下五千多人,实在是万家生佛。”
文安摇摇头,道:“张内侍过奖了。这次能成,多亏孙神医和太医署的诸位。文安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
张阿难笑道:“文县子太谦虚了。陛下说了,明日朝会上,要好好赏您。”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陛下想让皇宫里的人先种痘。且从陛下自己开始。请文县子早做准备。”
文安点点头,道:“下官知道了。多谢张内侍提醒。”
张阿难笑道:“文县子客气了。时辰不早了,奴婢先回宫复命。文县子早些歇息。”
文安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客厅,他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李世民要亲自种痘。
从他自己开始。
文安心里忽然有些佩服。
这位陛下,确实有魄力。
他站起身,回了后院。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没有梦。
第二天,天还没亮,文安就醒了。
睁开眼,躺在炕上,好一会儿没动。
这两个多月,这是他睡得最好的一觉。
没有那些呻吟声,没有那些哭声,没有那烧尸体的焦糊味。
只有安静。
他起身,推开门。
院子里,天色还黑着,但已经有人在忙活了。
陆青宁端着热水过来,服侍他洗漱。
张婶端来早食。
文安坐下,慢慢吃着。
是久违的张婶的手艺。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配上几碟腌菜,还有几个新蒸的胡饼。
文安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换了官袍,出了门。
张旺已经备好了马,等在门口。
文安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皇城驰去。
天色微明,街上还没什么人。
马蹄嘚嘚,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到了承天门外,文安下了马。
今日不是初一十五的大朝会,有资格参加的也就那么些人。不用在外头等,直接进去就行。
他把缰绳交给张旺,整了整衣冠,进了承天门。
穿过重重宫门,到了太极殿。
殿门已经开了,里头亮着灯。
文安走进去,殿里已经三三两两站了人。
他抬眼看去,心里忽然有些打鼓。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徵、王珪、温彦博……这些宰辅都在。
李靖、尉迟恭、程咬金、牛进达、侯君集、段志玄、张亮……这些武将也都在。
文安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往哪儿站。
他是从六品的将作监丞,按理说应该站后排。可这些宰辅武将,哪个都比他的品级高。
正犹豫着,房玄龄看见他了。
“文县子来了?过来过来。”
文安连忙走过去,对着房玄龄一揖。
“房相。”
房玄龄点点头,笑道:“可休息好了?”
文安道:“多谢房相关心,下官休息得很好。”
房玄龄道:“那就好。今日朝会,你可得打起精神。”
文安点点头。
他又转向杜如晦,躬身道:“杜相。”
杜如晦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精神看着还行。他点点头,道:“文县子这次做得好。”
文安道:“杜相过奖了。”
又转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捻着胡须,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文县子,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文安道:“长孙公过奖。下官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长孙无忌点点头,没再多说。
又转向魏徵。
魏徵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文安上前一揖,道:“魏公。”
魏徵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道:“文县子,老夫听说你亲自试了那牛痘?”
文安道:“是。”
魏徵沉默了片刻,道:“你倒是有胆色。”
文安不知道他这话是褒是贬,只道:“魏公过奖。”
魏徵轻“嗯”一声,没再说话。
文安又转向王珪、温彦博几人,一一见礼。
众人倒也客气,都笑着回应。
正说着,尉迟恭大步走过来。
“文小子!今儿个精神不错啊!”
文安道:“尉迟伯伯早。”
程咬金也凑过来,咧嘴笑道:“文小子,今儿个朝会,你可精神点。说不定陛下当场就给你升官了!”
文安苦笑:“程伯伯说笑了。”
牛进达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李靖也朝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侯君集更是热情,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崔琰等人见状,虽然表面平静,只是时不时抖动的脸皮,还是出卖了他们内心的真实感受。
辰时正,钟鼓齐鸣。
第464章 实食邑
文安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藤蔓,心里忽然痒痒的。
挖一棵看看。
他站起身,去杂物房找了把小铲子。又回到地里,挑了一棵看起来最壮的,沿着根部慢慢挖。
张旺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郎君,这到底是啥东西?您种了这么久,问也不让问,看也不让看。”
文安没抬头,只道:“好东西。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铲子挖下去,土松了。他用手扒了扒,忽然触到一团硬邦邦的东西。
心里一跳。
他顺着那团东西,慢慢把周围的土扒开。
一颗,两颗,三颗……
一颗颗婴儿拳头大小的东西,从土里露出来。
暗红色的皮,上面沾着泥,圆滚滚的,挤在一起,像一群睡觉的娃娃。
文安数了数,这一棵下面,结了十三棵。
他愣在那儿,看着那些红薯,好一会儿没动。
张旺凑过来,瞪大眼睛。
“郎君,这……这是那日您从那个昆仑奴手中买来的东西?原来是长在土里的?”
文安没回答。
他伸手,轻轻摘下一颗,在袖子上蹭了蹭泥。
表皮粗糙,带着些须根。闻了闻,有股淡淡的土腥气,混着一点说不清的甜味。
他咬了一口。
咔嚓。
很脆,水分足。入口有些涩,但后味里,有一丝淡淡的甜。
不如后世那些经过多年选育的品种甜,但也没有最初那种异味了。
文安嚼着那块生红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成了。
真的成了。
从那个昆仑奴身上发现的那串红薯,到如今,他终于种出来了。
这东西,亩产数千斤,耐旱,耐瘠,不挑地。只要水够,就能活。
往后,大唐的百姓,或许就不用饿死了。
张旺见他咬着那东西发呆,心里更纳闷了。
“郎君?郎君您没事吧?”
文安回过神来,把嘴里的红薯咽下去。
“没事。”他说,“这玩意儿,叫红薯。能吃。熟的比生的好吃。”
他把手里那颗红薯递给张旺。
“尝尝。”
张旺接过,看了看,又闻了闻,试探着咬了一口。
嚼了嚼,他眼睛一亮。
“郎君,这……这味道还行啊!生着吃就这么甜了,要是煮熟了,岂不是更好?”
文安点点头。
他蹲下身,又扒开几棵看了看。
有的结得多,有的结得少。多的有十几颗,少的也有七八颗。个头大小不一,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只有鸡蛋大。
但都结出来了。这就可以了。
文安重新将红薯埋进土里,也不会影响后面的生长。文安站起身,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薯藤,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
这东西的叶子,也能吃。
他记得前世在乡下,见过人家摘红薯叶,清炒,或者下面条。味道不错,还有营养。
他摘了一把嫩叶,又掐了几根嫩茎,让张旺拿着。
“走,让张婶试试。”
张婶正在厨房里忙活,见文安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把绿油油的叶子,愣了一下。
“郎君,这是……后院载的那些东西的叶子?”
文安点点头,道:“是的。这叶子,您炒一盘尝尝。”
张婶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
“郎君,这叶子……能吃?奴婢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种菜。”
文安道:“能吃。炒的时候,放点蒜,放点盐,别煮太烂。”
张婶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
她把叶子洗干净,切成段。又把那几根嫩茎切成小段。锅烧热,放油,下蒜瓣爆香,然后把叶子和茎一起倒进去。
翻炒了几下,叶子的颜色变了,从绿油油的变成了更深一点的绿,透着一股清新的香气。
张婶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端到文安跟前。
文安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
入口清甜,带着点蒜香。叶子软嫩,茎脆生,比后世吃的那些大棚蔬菜,别有一番风味。
“不错。”他说,“张婶,您也尝尝。”
张婶拿起筷子,夹了一点,放进嘴里。
嚼了嚼,她眼睛一亮。
“郎君,这……这东西还真能吃!味道还挺好!”
张旺也凑过来,夹了一筷子,连连点头。
陆青宁站在一旁,也尝了尝,脸上露出笑容。
文安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婶,之前您是不是想过,要摘这叶子当菜吃?”
张婶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郎君怎么知道?您不在家那会儿,奴婢看着那叶子长得茂盛,就想摘来试试。”
“可这东西是您种的,奴婢不敢动。后来就忘了这茬了。”
文安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心里明白,张婶不敢动,是因为这东西是他种的,是“要紧”的东西。
可如今,这东西能吃了,也验证了。
往后,家里又多了一样菜蔬。
还是别人家没有的菜蔬。
文安心情不错,午饭多吃了半碗。
饭后,他坐在书房里,开始琢磨另一件事。
实食邑二百户。
这是实食邑,与之前的俸禄食邑是有区别的。
之前的不过是荣誉上的虚数,后面封赏的则是?实际享有租庸调收益的民户数?,可以直接转化为经济收入。
不过大多由朝廷根据功绩、恩宠等因素灵活授予,?不与爵位等级严格绑定?。
实封户的赋税由州县征收后转交受封者,?无需亲自管理?。
这些都是文安之后才了解的,为此还闹了个笑话。
封赏当天,散朝后,尉迟恭要文安去食邑看看,文安疑问道:“尉迟伯伯,食邑不是虚数俸禄吗,去哪里看?”
一旁的程咬金闻言,指着文安哈哈大笑起来。
还是牛进达给文安解释了一番,文安这才明白食邑与实食邑的区别。
像文安之前去的尉迟恭的那处庄子,其实就是他的食邑。
如今文安自己也有了,心中还是有些小激动的。
之前一直懒得动弹,如今精气神恢复了,便想着去食邑看看。
他让张旺备马。
张旺愣了一下,道:“郎君,属下打听过了,陛下封赏给您的食邑,那地方在城东,四十多里呢。今儿个去,怕是回不来。”
文安想了想,道:“那就住一晚。你安排一下。”
张旺应了,连忙去准备。
第465章 多了一样菜
文安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藤蔓,心里忽然痒痒的。
挖一棵看看。
他站起身,去杂物房找了把小铲子。又回到地里,挑了一棵看起来最壮的,沿着根部慢慢挖。
张旺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郎君,这到底是啥东西?您种了这么久,问也不让问,看也不让看。”
文安没抬头,只道:“好东西。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铲子挖下去,土松了。他用手扒了扒,忽然触到一团硬邦邦的东西。
心里一跳。
他顺着那团东西,慢慢把周围的土扒开。
一颗,两颗,三颗……
一颗颗婴儿拳头大小的东西,从土里露出来。
暗红色的皮,上面沾着泥,圆滚滚的,挤在一起,像一群睡觉的娃娃。
文安数了数,这一棵下面,结了十三棵。
他愣在那儿,看着那些红薯,好一会儿没动。
张旺凑过来,瞪大眼睛。
“郎君,这……这是那日您从那个昆仑奴手中买来的东西?原来是长在土里的?”
文安没回答。
他伸手,轻轻摘下一颗,在袖子上蹭了蹭泥。
表皮粗糙,带着些须根。闻了闻,有股淡淡的土腥气,混着一点说不清的甜味。
他咬了一口。
咔嚓。
很脆,水分足。入口有些涩,但后味里,有一丝淡淡的甜。
不如后世那些经过多年选育的品种甜,但也没有最初那种异味了。
文安嚼着那块生红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成了。
真的成了。
从那个昆仑奴身上发现的那串红薯,到如今,他终于种出来了。
这东西,亩产数千斤,耐旱,耐瘠,不挑地。只要水够,就能活。
往后,大唐的百姓,或许就不用饿死了。
张旺见他咬着那东西发呆,心里更纳闷了。
“郎君?郎君您没事吧?”
文安回过神来,把嘴里的红薯咽下去。
“没事。”他说,“这玩意儿,叫红薯。能吃。熟的比生的好吃。”
他把手里那颗红薯递给张旺。
“尝尝。”
张旺接过,看了看,又闻了闻,试探着咬了一口。
嚼了嚼,他眼睛一亮。
“郎君,这……这味道还行啊!生着吃就这么甜了,要是煮熟了,岂不是更好?”
文安点点头。
他蹲下身,又扒开几棵看了看。
有的结得多,有的结得少。多的有十几颗,少的也有七八颗。个头大小不一,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只有鸡蛋大。
但都结出来了。这就可以了。
文安重新将红薯埋进土里,也不会影响后面的生长。文安站起身,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薯藤,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
这东西的叶子,也能吃。
他记得前世在乡下,见过人家摘红薯叶,清炒,或者下面条。味道不错,还有营养。
他摘了一把嫩叶,又掐了几根嫩茎,让张旺拿着。
“走,让张婶试试。”
张婶正在厨房里忙活,见文安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把绿油油的叶子,愣了一下。
“郎君,这是……后院载的那些东西的叶子?”
文安点点头,道:“是的。这叶子,您炒一盘尝尝。”
张婶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
“郎君,这叶子……能吃?奴婢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种菜。”
文安道:“能吃。炒的时候,放点蒜,放点盐,别煮太烂。”
张婶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
她把叶子洗干净,切成段。又把那几根嫩茎切成小段。锅烧热,放油,下蒜瓣爆香,然后把叶子和茎一起倒进去。
翻炒了几下,叶子的颜色变了,从绿油油的变成了更深一点的绿,透着一股清新的香气。
张婶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端到文安跟前。
文安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
入口清甜,带着点蒜香。叶子软嫩,茎脆生,比后世吃的那些大棚蔬菜,别有一番风味。
“不错。”他说,“张婶,您也尝尝。”
张婶拿起筷子,夹了一点,放进嘴里。
嚼了嚼,她眼睛一亮。
“郎君,这……这东西还真能吃!味道还挺好!”
张旺也凑过来,夹了一筷子,连连点头。
陆青宁站在一旁,也尝了尝,脸上露出笑容。
文安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婶,之前您是不是想过,要摘这叶子当菜吃?”
张婶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郎君怎么知道?您不在家那会儿,奴婢看着那叶子长得茂盛,就想摘来试试。”
“可这东西是您种的,奴婢不敢动。后来就忘了这茬了。”
文安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心里明白,张婶不敢动,是因为这东西是他种的,是“要紧”的东西。
可如今,这东西能吃了,也验证了。
往后,家里又多了一样菜蔬。
还是别人家没有的菜蔬。
文安心情不错,午饭多吃了半碗。
饭后,他坐在书房里,开始琢磨另一件事。
实食邑二百户。
这是实食邑,与之前的俸禄食邑是有区别的。
之前的不过是荣誉上的虚数,后面封赏的则是?实际享有租庸调收益的民户数?,可以直接转化为经济收入。
不过大多由朝廷根据功绩、恩宠等因素灵活授予,?不与爵位等级严格绑定?。
实封户的赋税由州县征收后转交受封者,?无需亲自管理?。
这些都是文安之后才了解的,为此还闹了个笑话。
封赏当天,散朝后,尉迟恭要文安去食邑看看,文安疑问道:“尉迟伯伯,食邑不是虚数俸禄吗,去哪里看?”
一旁的程咬金闻言,指着文安哈哈大笑起来。
还是牛进达给文安解释了一番,文安这才明白食邑与实食邑的区别。
像文安之前去的尉迟恭的那处庄子,其实就是他的食邑。
如今文安自己也有了,心中还是有些小激动的。
之前一直懒得动弹,如今精气神恢复了,便想着去食邑看看。
他让张旺备马。
张旺愣了一下,道:“郎君,属下打听过了,陛下封赏给您的食邑,那地方在城东,四十多里呢。今儿个去,怕是回不来。”
文安想了想,道:“那就住一晚。你安排一下。”
张旺应了,连忙去准备。
第466章 食邑之行
一个时辰后,文安坐骑着马,出了长安城。
文安的食邑在城东四十里外,隶属万年县,是一个叫张家庄的地方。
名字叫庄,其实就是一个大点儿的村子。
沿着官道走了大半个时辰,又拐进一条土路。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好在是骑马,要是马车,估计都走不了。
文安骑在马上,看了看四周。
两旁是大片的农田。
有的种着粟,有的种着麦,很少有荒着的。
地里干活的人,不多。偶尔看见一个,也是佝偻着背,瘦得皮包骨头。
文安心里忽然有些沉。
又走了一阵,张旺勒住马。
“郎君,到了。”
文安下了车。
放眼望去,是一片开阔的坡地。靠着一条小河,土质看着还算可以,但耕作得显然不行。
地里长着稀稀拉拉的粟苗,杂草比粟苗还高。
远处,稀稀拉拉散落着几十户人家。土坯房,茅草顶,东倒西歪的,像随时会塌。
文安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这就是他的食邑。
田和地,还有二百户农户,以后就归他了。
张旺在旁边道:“郎君,这片地,就是您的永业田。那一百多户人家,是食邑的农户。按规矩,他们每年要交一部分收成给您。”
(注:当时封赏食邑,多少多少户,其实就是划一片地,附近的农户村庄,凑够差不多的户数就行了,有多有少,不一定与封赏的数目相同。文安的食邑,这个庄子也就一百九十多户。)
文安点点头,没说话。
他朝那些房子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房子的真实样子。
土墙裂着口子,有的地方用草帘子堵着。屋顶的茅草早就黑了,烂了,一戳一个窟窿。门板歪歪斜斜的,有的干脆就是几块破木板拼的。
一个老婆婆坐在门口,眯着眼看他。
老婆婆穿着破旧的麻布衣裳,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文安走到她跟前,蹲下身。
“老人家,您贵姓?”
老婆婆听不太懂他的话,只睁着眼看他。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妇人走出来,有些紧张地看着文安。
“这位郎君,您……您找谁?”
文安道:“我是文安。”
那妇人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变,连忙跪下去。
“奴家见过郎君!不知郎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这些农户大多是佃农,之前已经有朝廷的人过来,告知他们的新主家。
文安连忙把她扶起来。
“大嫂不必多礼。我就是来看看。”
那妇人站起来,脸上还带着惶恐。
文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老婆婆,问:“家里几口人?”
妇人道:“回郎君,奴家一家五口。奴家男人,奴家,还有三个孩子。”
文安道:“日子过得如何?”
妇人低下头,不说话。
文安心里明白了。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妇人才渐渐放下戒备,一五一十说了。
家里只有二十亩地,是佃的。当然,现在佃的是文安的地了。
收成好的时候,勉强够吃。收成不好的时候,就得挨饿。
男人农闲时出去给人打短工,挣几个钱补贴家用。三个孩子,大的九岁,小的才三岁,都瘦得跟柴火棒似的。
文安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又去看了几户人家。
情况都差不多。
有的家里连隔夜粮都没有,一天只吃一顿稀的。有的家里男人病了,躺在床上,没钱请大夫,只能熬着。有的家里孩子多,个个面黄肌瘦。
文安站在村口,看着这些人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就是他食邑里的农户。
这就是贞观年间,普通百姓的日子。
他知道这个时代百姓苦。可亲眼看到,还是让他心里发堵。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走过来,在文安面前站定。
老汉穿着破烂的麻衣,背佝偻着,脸上皱纹横七竖八。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年纪相仿的老人,都怯怯地看着文安。
“这位郎君,您……您是文县子?”老汉试探着问。
文安点点头,道:“老人家,我是文安。”
老汉愣了一下,忽然跪下去。
他身后那几个老人,也连忙跪下。
“草民等,见过县子!”
文安连忙去扶,可老汉不肯起来。
“县子,草民有一事相求……”老汉说着,眼眶就红了。
文安道:“老人家,您先起来说话。”
老汉这才站起身,抹了把眼睛。
“县子,您这地,以前是官田,收成都是交到县里的。后来听说陛下封赏给您了,草民们就盼着,盼着新主人能对咱们好些……”
他顿了顿,又道:“县子,草民们不是想赖账,就是……就是这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今年开春旱了两个月,粟苗都枯了一半。”
“秋收还不知道能收多少。要是再按老规矩交租,草民们……草民们怕是要饿死了……”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泪又下来了。
文安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老汉的意思。
老汉怕他像那些官老爷一样,只催着交租,不管百姓死活。
他看着老汉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同样苍老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人家,您放心。”他说,“我不会逼你们交租的。”
老汉愣住了。
那几位老人也愣住了。
“县子,您……您是说……”
文安道:“今年的租子,免了。”
老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又跪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县子!您……您是大善人啊!草民……草民替乡亲们,给您磕头了!”
那几个老人也跟着磕头。
文安连忙把他们扶起来。
“老人家,您别这样。快起来。”
老汉摇摇头,老泪纵横。
“县子,草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无数当官的,没有一个像您这样的……您……您真是好人啊……”
文安心里有些发酸。
他看着老汉那张脸,又看了看远处那些破旧的房子,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
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些农户,以后就是他的佃户了。他们过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他的收成。
第467章 改造计划
更重要的,是他们也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篇文章。
文章里说,古代的农民,交完租子后,剩下的粮食往往不够吃。他们就吃野菜,吃树皮,吃观音土。到了荒年,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文安当时看了,只觉得那是历史书上冷冰冰的文字。
可如今,那些文字,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要帮他们。
不是施舍,是帮他们过得更好。
离开张家庄时,天已经快黑了。之前本来打算在这里住下的,只是,实在是没有条件,文安也不好打扰农户。
两人骑着马,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回走。
文安任凭马儿走着,眼睛却闭上了。
可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老婆婆坐在门口,眯着眼看他。
妇人站在破房子前,低着头不敢说话。
老汉跪在地上,磕头道谢。
那些孩子,瘦得跟柴火棒似的,站在远处,怯怯地看着他。
一个孩子,大概五六岁,光着脚,穿着条破破烂烂的裤子,站在泥地里。他瘦得肋骨一根根都能数出来,脸上只有一双眼睛还算亮。
文安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往嘴里塞什么东西。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块野菜团子,掺了糠,黑乎乎的,看着就难以下咽。
那孩子见文安看他,连忙把野菜团子藏到身后,眼神里满是惊恐。
文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蹲下身,问那孩子:“好吃吗?”
孩子不说话,只是往后缩。
妇人连忙过来,把孩子护在身后。
“县子,这孩子不懂事,您别见怪……”
文安摆摆手,没说话。
他站起身,看着那孩子从妇人身后探出来的脸,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孩子,跟丫丫差不多大。
丫丫在玄都观里,吃穿不愁,还能读书识字。
这孩子,却连饭都吃不饱。
一样的年纪,不一样的命。
马车还在颠簸,文安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现在想这些没用。
要想的是,怎么帮他们。
等来到长安城春明门前时,城门已经关闭了,两人只好在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了下来。
一夜无话,第二日清晨,两人早早起身,进了城。
回到永兴坊家里,不过辰时三刻。
张婶见二人回来,连忙端上热饭。
文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张婶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郎君,那食邑……不好?”
文安点点头,又摇摇头。
张婶不懂,也不敢再问。
文安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他想起老汉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想起那个妇人惊恐的眼神,想起那个孩子藏在身后的野菜团子。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戳着他的心。
他想起张旺说的话。
“郎君,如果全部免去的话,会引来非议。而且食邑的税收是由朝廷收缴的,受封者无权过问。这样对农户们也未必是好事。”
他知道张旺说得对。
如果他一声令下,把那些农户的租子全免了,传到外面,别人会怎么说?
“文县子沽名钓誉。”
“文县子收买人心。”
“文县子想造反?”
这种话,一旦传开,就是麻烦。
而且,免了租子,那些农户就能过好了吗?
不能。
租子是免了,可他们还得种地。地还是那块地,收成还是那么多。没有租子,他们也还是穷。
根治的办法,不是免租,而是让他们能多打粮。
多打粮,就要有好种子,好农具,好技术。
可这些东西,他们都没有。
文安叹了口气。
这真是个烂摊子。
可烂摊子,也得收拾。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想了很久,才开始写。
《张家庄改造计划书》
第一,修路。
从官道到村子那段土路,坑坑洼洼,下雨天根本没法走。得拓宽,夯实,铺上碎石子。路通了,东西才能运进来,粮食才能运出去。
第二,打井。
文安在张家庄转了一圈,发现那儿的农户饮水困难。村口那条小河,旱季水位下降,根本不够用。得在村里打几口井,保证饮水。井要挖深,砌砖,防止塌陷。
第三,住房。
那些土坯房,好多都快塌了。得组织人手,帮他们修缮。换梁柱,换门窗,屋顶重新铺茅草。一时半会儿全换不现实,但至少得保证不漏雨,不倒塌。
第四,农具。
他们用的犁,还是那种直辕犁,笨重,费力。得给他们换贞观犁。还有锄头、镰刀,该换的换,该修的修。
第五,种子。
他们的粟种,看着就不行。得帮他们换好的种子。红薯……对了,红薯!
文安眼睛一亮。
红薯耐旱,耐瘠,产量高。张家庄那片坡地,土质不算太好,正适合种红薯。
明年开春,可以让他们试种。
文安越想越兴奋,笔尖飞快地动着。
修路要多少钱,打井要多少钱,住房要多少钱,农具要多少钱,种子要多少钱……他一项一项列出来。
列到最后,他看着那总数字,愣住了。
五万多近六万贯。
主要是修路和住房,这两件是大头。
他如今的家底,够不够?
文安想了想,开始盘算自己现有的进项。
俸禄。将作监监丞,从六品下,一年的俸禄也就几十贯。这个可以忽略不计。
李世民的赏赐。零零碎碎的,加起来也有几百贯。但那些赏赐多是绢帛、金银器,不好变现。
然后是和四家合作的生意。
火炕生意,当初是他出技术,尉迟恭他们出钱出力。利润五家平分,每家两成。这几年下来,他那一成,每年也能分到几百贯。
铁炉生意,也是一样。每年几百贯。
新盐生意,这个厉害。当初是他献的制盐法,李世民占五成,尉迟恭他们几家占四成,他一成。这几年新盐卖遍了大唐,他那一成,每年能分到一万多贯。
石炭生意,也差不多。每年近万贯。
还有蒸馏酒,神仙醉。这是今年新开的生意,刚开始投入大,利润还没完全显现。但等打开了市场,也不会少。
第468章 盘算
文安一项一项算着,自己都有些吃惊。
不知不觉间,他居然有了这么多来钱的营生。
火炕、铁炉、新盐、石炭、神仙醉……
哪一样拿出来,都够普通人家吃几辈子。
他这几年,一直没仔细算过账。每次分红,都是尉迟恭他们送来,他让张婶收进库房,从没过问。还有的甚至在尉迟恭府上没有拿回来。
如今粗略一算,家底竟然已经厚实得吓人了。
可近六万贯,对现在的文安来说,还是天文数字。好在也不用一下子投入进去这么多。
他想了想,又仔细算了算。
新盐和石炭的进项,每年加起来有近两万贯。神仙醉的进项,刚开始,但以后也不会少。火炕、铁炉那些,虽然少些,但细水长流。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走了两步。
这些钱,如果只是文府开支,几辈子都吃不完。
可用来提升二百户的村庄一千多人的生活水平,远远不够。
文安重新坐下,看着那份计划书。
六万贯,只是一个初步的花销,可能还不够。
他得再想赚钱的法子。
可做什么呢?
他脑子里闪过一串词:肥皂,香水,造纸,酿酒……
这些穿越者必备的赚钱技术。
酿酒已经有了。神仙醉,已经够暴利的了。
肥皂?这东西在西方是奢侈品,在大唐应该也不便宜。可肥皂怎么做来着?他记得是用油脂和草木灰,还得加碱。碱怎么弄?他倒是记得,就是太麻烦了。
香水?那个简单些。蒸馏酒精提纯,再用酒精浸泡花瓣。可酒精已经有了,花瓣也好找。问题是,短时间怎么卖出去。
他现在需要一笔快钱。
造纸?这个太复杂。需要原料,需要场地,需要人手,还需要技术。虽然不难,但真要弄,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文安想得头疼。
他站起身,推开窗。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七月里,正热的时候。
外头知了叫得震天响,吱吱吱的,吵得人心烦。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树。树叶一动不动的,没有一丝风。
身上黏腻腻的,后背都是汗。衣袍贴在背上,难受得很。
得弄几块冰来降降温了。
文安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
冰……
他一愣,随即一拍脑门。
怎么把这茬忘了!
去年夏天,他就制过冰。硝石制冰,简单得很。
这个时代的冰,可是金贵东西。
每年冬天,宫里会让人凿冰,储藏在冰窖里,夏天拿出来用。但能用到冰的,只有皇室和顶级权贵。一般人,想都别想。
要是能把冰做出来卖……
长安城里,夏天有多少人想用冰?
那些王公贵族,那些富商大贾,谁不想在酷暑里享享凉快?
这比新盐还暴利!而且赚的还是那些富户的钱。
文安越想越兴奋。
制冰的材料,他有现成的。
硝石,去年还剩了不少,后来为了弄火药,又弄了不少硝石,都存在库房里。这东西在大唐不稀罕,药铺里就有卖。成本极低。
制作也简单。把硝石放在水里,硝石溶解时会吸收大量热,水就结冰了。
去年他试过,效果很好。
只要解决了产量问题,这就是个取之不尽的金矿。
他拍了下桌子。
“有了!”
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张旺在外面听到动静,连忙跑过来。
“郎君?郎君怎么了?”
文安打开门,看着他。
“张旺,你跑一趟,去多买些硝石回来。越多越好。”
张旺愣了一下,道:“硝石?郎君,买那玩意儿做什么?”
文安道:“制冰。”
“制冰?”张旺更糊涂了,“郎君,这大热天的,怎么制冰?”
之前制冰的时候,张旺他们还没到文安身边,那时候是王禄打下手……
想起王禄,文安心中黯然。
摇摇头,文安没解释,只道:“你照做就是了。”
张旺应了,虽满肚子疑惑,也没敢再问。
文安回到书房,在椅子上坐下。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制冰生意,大有可为。
可这生意,他一个人做不了。
得找人合作。
找谁呢?
尉迟恭他们几个,已经合作了好几回了。再拉他们,应该没问题。
可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张脸。
李世民那张,有些幽怨的脸。
他想起之前几次在宫里,李世民跟他说的话。
“文爱卿,你那些生意,跟敬德他们做得风生水起,朕的内帑可是眼红得很呐。”
“皇后那边,连件像样的新衣裳都舍不得做。太子那边,用度也紧巴巴的。”
“朕这个皇帝,当得……”
当时文安没往深处想,只觉得李世民是在跟他闲聊。
如今想来,那不就是哭穷吗?
皇帝跟自己哭穷?
文安苦笑。
他意识到,自己的潜意识里,皇帝和穷这两个词,根本不会有关系。
可仔细想想史书上记载的,贞观初年,李世民还真不“富裕”。
连年打仗,国库空虚。老百姓穷,皇帝也穷。
他那些年,提倡节俭,衣服穿旧的,饭食简单的,连宫女都放出去一批又一批。
后来他内帑宽裕了,是因为有了新盐和石炭的进项,文安孝敬的。
但神仙醉那生意,他没拉上李世民。
难怪李世民那几次说话,酸溜溜的。
文安越想,越觉得好笑。
他一个臣子,让皇帝眼红了。
这感觉……
如果不是在大唐贞观年间,被皇帝惦记自己的钱财,那便是天大的祸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大领导有需求,尤其是皇帝,巴结皇帝不算掉分吧?
何况,有皇帝撑腰,这生意才能做得安稳。
到时候,谁敢来捣乱?
文安打定主意。
他铺开一张新的纸,开始写计划书。
制冰生意的计划书,比改造张家庄的计划书,写得详细多了。
第一,原料。
硝石,硫磺?不对,硝石就够了。硫黄用不上。这是火药弄多了,习惯性地差点把硫磺加上去了。
硝石可以反复使用。每次用完,可以晒干,下次再用。成本可以降到最低。
第二,场地。
得找个大点的地方。租个院子,或者直接买下来。要有水源,方便操作。最好隐蔽些,省得被人偷学了去。
第三,人手。
得可靠的人。不能让外人插手。
第469章 求见
第四,销售。
可以按斤卖,也可以按块卖。冰砖,冰块,冰屑,分不同规格。卖给王公贵族,卖给酒楼饭店,卖给大户人家。
定价可以高一点,但不能太高。太高了卖不出去,太低了赚不了多少。
第五,利润分配。
这倒是有些头痛了,不知道李世民会不会和他平分。
一想到与李世民平分好处,文安不自觉地感觉后脖颈有些发凉。
算了,先谈谈,探探大领导的口风再说。
文安写完计划书,又看了一遍。
没问题。
他又拿出另一张纸,开始写另一个条陈。
是关于皇室成员和皇宫种痘的条陈。
牛痘的法子,已经证明有效了。李世民自己也种了,由孙思邈亲自操刀的,没问题。
接下来,就该给宫里的人种痘了。
先是皇子公主,然后是嫔妃,然后是宫女太监。
这事不能拖。
文安把流程、注意事项、需要的物料,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是给李世民的方案。
建议从太子开始,然后是越王、长乐公主他们。最后是宫里的其他人。
写完,他放下笔,长长地吐了口气。
想了这么久的事情,又写了几篇条陈,不知不觉,竟然过了一夜。其间只陆青宁进来送过中饭和晚饭。
和衣睡了一会儿,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文安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张旺在外面敲门。
“郎君?”
文安打开门,把那份计划书和条陈折好,放进怀里。
“备车。去皇宫。”
张旺愣了一下,道:“现在?郎君,您都没休息好,脸色不好……”
文安摆摆手,道:“没事。去办正事要紧。”
张旺不敢再劝,连忙去备车。
文安换了一身官袍,洗了把脸,对着铜镜看了看。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确实不太好。眼窝有点发青,嘴唇干裂。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精神些。
走出门,马车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上了车,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往皇城方向。
脑子里想着接下来的事。
见李世民,怎么说。
先递条陈,再说制冰的事。
也不知道李世民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想到这里,文安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车窗外,天色越来越亮。
长安城的街巷,渐渐热闹起来。
卖早点的挑着担子,吆喝着走过。上值的官员骑着马,匆匆而过。赶早市的百姓,拎着篮子,三三两两。
文安掀开车帘,看着外头那些行色匆匆的人。
忽然想起张家庄那些孩子,面黄肌瘦的脸。
他放下车帘,闭着眼,继续养神。
车还在往前走。
马蹄嘚嘚,碾过长安城的石板路,朝那座巍峨的皇城驶去。
文安让张旺把马车停在皇城外头的一棵老树底下。
此时早朝还没散。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耳朵里是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声,吱吱吱的,吵得人心烦。
可他还是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这两天实在没睡好。
昨日在张家庄转了一天,晚上又琢磨那些事,几乎没合眼。这会儿靠在车厢里,居然睡过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文安感觉到有人在推他。
“郎君?郎君?”
文安睁开眼,眼前是张旺那张脸。
“郎君,时间差不多了。散朝的官员都出来了。”
文安揉了揉眼睛,掀开车帘往外看。
果然,皇城门口开始有人出来了。三三两两的官员,有的骑马,有的坐车,有的步行,往各坊散去。
他下了车,整了整官袍。
“你在这儿等着。”
张旺点点头。
文安朝皇城走去。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宫墙上,明晃晃的。汉白玉的台阶晒得发烫,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
承天门外的守卫认得文安,见他过来,连忙行礼。
“文县子。”
文安回了一礼,“侍卫大哥,下官欲进宫求见陛下。”说完递上腰牌。
守卫验过,让开身。
文安走进去。
穿过承天门,沿着长长的甬道往里走。甬道两边是高高的宫墙,把阳光挡住了,走起来倒是凉快些。
可一拐进两仪殿前头的广场,那股热浪又扑面而来。
日头正毒,晒得地上的金砖都反光。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小黄门在廊下躲着,见他过来,连忙站直。
文安走到两仪殿门口,对守在门外的内侍道:“劳烦通禀,文安求见陛下。”
那内侍点点头,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里头传来声音:“宣——文县子进殿——”
文安推门进去。
殿里比外头凉快些。几个大冰盆摆在不显眼的地方,冒着丝丝凉气。可即便如此,空气里还是有些闷热。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拿着朱笔,正在批奏折。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文安,他脸上露出笑容。
“文爱卿来了?朕还想着,你这几日该歇过来了。快坐。”
文安上前,跪坐行礼:“臣文安,叩见陛下。”
“行了,别这么多礼。”李世民摆摆手,“朕看你气色不错,想来是歇过来了。”
文安道:“多谢陛下关心。臣已无碍。”
李世民点点头,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说吧,今日来找朕,有什么事?是不是为了那牛痘的事?”
文安从怀里掏出那份条陈,双手呈上。
“回陛下,关于皇宫种痘的条陈,臣已经写好了。请陛下过目。”
李世民接过,展开看了起来。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
文安跪坐在那儿,微微低着头,余光扫过殿内。
之前来的时候没细看,这会儿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偏殿确实有些陈旧了。
殿顶的藻井,彩绘都有些斑驳。窗户上的纱,颜色发黄,有几处还打着补丁。御案上的漆,也有些磨损。
李世民身上那件赭黄常服,看着也不是新的。领口袖口有些发毛,但洗得很干净。
文安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此时的李世民,还是很勤俭的。
李世民看完了条陈,满意地点点头。
“好。文爱卿写得详细。这些流程,这些注意事项,都清清楚楚。”
他把条陈递给侍立一旁的张阿难。
第470章 神雷卫
“阿难,你便按照文爱卿所述条陈,召集太医,开始给宫里的人种痘。”
“朕已经种过了,便先从皇后开始,然后是承乾、青雀、丽质他们,再后是后宫嫔妃,最后是宫女太监。一应所需,直接去太医署调拨。”
张阿难接过,躬身道:“奴婢遵旨。”
张阿难应下,转身出去安排了。
殿里又剩下文安和李世民两人。
李世民看着文安,笑道:“文爱卿,这次牛痘的事,你办得漂亮。朕那日种痘,孙思邈亲自操刀,倒也没什么大碍。”
文安道:“陛下龙体康健,是社稷之福。”
李世民摆摆手,道:“行了,别来这些虚的。你今日来,除了这事,还有别的事吧?”
文安正要开口,忽然看见李世民皱了皱眉,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愣了愣,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文爱卿,你之前说的那火药的事,朕已经秘密成立了神雷卫,全权掌管火药事宜。”
文安心里一动。
火药的事,一直是他心里的一个结。那东西太危险,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是祸害。
可自从渭水炸坝之后,李世民就没再提过火药的事。
文安都有些着急,他不相信李世民还有李靖他们看不到火药的厉害之处。只是宫里一直没有动静,他还以为,李世民暂时不想用这东西了。
他还想着是不是进宫提醒一下李世民,没想到,居然已经秘密成立了什么“神雷卫”。
李世民叹了口气。
“只是进展不顺利。前几天,还发生了爆炸。”
文安心里一惊。
“爆炸?可有人伤亡?”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当时制作火药的工匠太监悉数炸死,爆炸引起的大火,几个时辰才扑灭。”
“好在神雷卫所处极为偏僻隐蔽,没有引起混乱。可那一炸,之前的努力,几乎全白费了。耗费的钱粮,也打了水漂。”
他说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文安听完,后背发凉。
李世民说得轻巧,话语中最多也只是可惜之前所做白费了,对于工匠和太监的死亡,似乎并没有多大的感触。
还真是皇帝,只要能达成目的,再多的牺牲在这类人眼中,也是值得的。
文安心中暗自警醒自己,耳听得李世民继续说着。
“朕这几日,着实有些难受。那火药,朕亲眼见识过威力。药师、敬德、咬金他们,也一致认为,这东西会改变以后作战的方式。”
“可如今……朕有些不确定了。”
文安静静听着,心里翻腾不已。
火药的事,他之前一直想问,可又不敢问。
那东西关系太大,一旦问世,就注定要被最核心的权力掌控。他一个从六品的将作监丞,掺和进去,未必是好事。
可如今,李世民主动提起来,还说了神雷卫的事。
他不能装傻,也不能躲。
“陛下,”文安斟酌着开口,“火药一物,用好了,确实是利器。可若用不好,便是灾难。”
李世民看着他,点点头。
“你继续说。”
文安道:“臣以为,火药之事,首在安全。制作、存储、搬运,每一步都疏忽不得。之前那次爆炸,恐怕就是某个环节出了问题。”
李世民道:“朕也知道。可那些匠人,按照你当初的条陈,一点一点地做,还是出了事。”
文安道:“陛下,臣的条陈,虽然也很详尽。但条陈是死的,人是活的。真要大规模制作,还得在实践中摸索,要人来掌控。”
他顿了顿,开始细细说起来。
“先说制作。硝石、硫磺、木炭,三种原料,都要经过提纯。提纯到什么程度最好,比配比怎么掌握,是不是有更好的配比之法,这些都得试。”
“再说存储。火药怕潮,怕热,怕撞击。存储的地方,要干燥,要阴凉,要通风。还要远离火源,尤其是明火,更是要禁止,还要远离人员居住的地方。”
“搬运的时候更要小心。不能摔,不能碰,不能挤压。要用专门的器具,专人运送。”
“还有制作场所。要设在偏僻空旷的地方,周围不能有易燃物。场所要通风,要防潮,要有防火措施。每个步骤,都要分开,不能混在一起……”
文安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就进入了状态。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资料,关于黑火药的生产规范,关于安全生产的注意事项。那些记忆,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在脑子里过。
李世民听着,越听眼睛越亮。
他之前也看过文安的条陈,可那毕竟只是纸面上的东西。如今文安亲口说出来,深入浅出,条理分明,比那些条陈强了何止十倍。
“文爱卿,”李世民忽然打断他,“你且等等。”
文安一愣,停了下来。
李世民看向殿外,提高声音道:“阿难!”
张阿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此刻正站在门外,听到召唤,连忙进来。
“奴婢在。”
李世民道:“去,把李成叫来。正好也让他听听文爱卿的讲解。”
张阿难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文安心里一动。
李成?这难道就是掌管神雷卫的人?
只是这个名字,他没听过。史书上好像也没有记载。
也不知道是哪里找来的人。
忽然,百骑司的名字映入文安的脑海。
百骑司里面的人都是李世民亲卫中的亲卫,对李世民的忠心毋庸置疑。
让百骑司的某个统领来掌管神雷卫,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样的人,百官不熟悉,忠心也够。
也对。火药这种东西,关系太大,不可能交给那些名声在外的大臣。得找个信得过的,又不起眼的,才能不引人注目。
不多时,张阿难领着一人进来。
文安抬眼看去。
那人三十多岁的样子,中等个头,穿着一身普通的深青色圆领袍。长相也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可当文安对上他的眼睛时,心里忽然一凛。
那双眼睛,看似平常,可深处却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冷,锐,像刀锋。
文安下意识地绷直了背。
这人,杀过人。
而且杀过不少。
第471章 李成
那人走上前,对着李世民躬身行礼。
“臣李成,参见陛下。”
李世民摆摆手,道:“行了,起来吧。”
李成直起身,目光转向文安。
那双眼睛,在文安脸上扫了一圈。很平静,没什么表情,可文安却觉得,那目光像能把他看透一样。
“这位就是文县子?”李成开口,声音不高,有些沙哑,“早就听闻文县子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文安连忙拱手:“不敢当。李将军过奖了。”
他也不知道李成是什么官职,只好含糊地叫“将军”。
李成点点头,也没纠正,只是道:“火药是文县子弄出来的,如今在下遇到困难,还请文县子不吝赐教。”
文安道:“李将军客气了。文某不过是有些粗浅见解,谈不上赐教。”
李世民在旁边道:“行了,都别客套了。文爱卿,你接着说。刚才说到哪儿了?”
文安想了想,继续说起来。
他从原料提纯说起,讲到配比,讲到研磨,讲到混合。每一个步骤,都说得清清楚楚。哪里容易出问题,哪里需要特别注意,都一一交代。
然后讲到存储,讲到搬运,讲到场所的设置。
李成站在一旁,听得极为认真。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文安,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文安说到关键处,他会微微点头。说到细节处,他会皱起眉头。听到不懂的地方,他会直接开口问。
文安一一回答。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也不知道,只能说个大概。
讲了一个多时辰,才算把能讲的都讲完了。
李成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长长地吐了口气。
“文县子大才。若早点聆听文县子高论,也不会有那场爆炸了。”
他说着,转身对着李世民,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臣无能,请陛下降罪。”
李世民看着他,没说话。
李成又道:“陛下,臣以为,文县子比我更适合掌管神雷卫。恳请陛下将神雷卫将军一职,交给文县子。臣愿继续留在陛下身边,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文安听到这里,脑子里“嗡”的一声,背后汗毛都竖起来了。
神雷卫将军?
让他掌管神雷卫?
开什么玩笑!
他撇清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接手这样的烫手山芋。
他下意识地看向李世民,嘴唇动了动,刚想说拒绝的话。
可还没等他开口,李世民就拍了桌子。
“砰!”
御案上的笔架都跳了起来。
“混账东西!”
李世民脸色铁青,指着李成骂道:“你以为神雷卫是什么?朕既然让你负责,你就必须给朕弄好!弄不好,就给朕去边疆戍边!别在这儿推三阻四!”
李成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说话。
文安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余光瞥了一眼张阿难。
这位内侍总管,平日里那张脸跟死人似的,从来没什么表情。可此刻,他居然微微皱着眉,脸上带着一种……无奈?
文安心里更奇怪了。
这个李成,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张阿难露出这种表情?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世民喘了几口气,脸上的怒气慢慢平息下去。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成,没好气地说:“行了,起来吧。”
李成这才站起身,垂着手,站在一旁。
李世民道:“朕知道,那火药不好弄。可再不好弄,也得弄。你去,按照文爱卿说的,继续盯着。一应所需,朕会让人重新运过去。”
李成应道:“是。”
李世民顿了顿,又道:“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去找文安。他若是敢推辞,你就来告诉朕。”
文安听到这话,心里一紧。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把他跟这神雷卫绑在一起了?
李成闻言,转向文安,抱拳一礼。
“以后叨扰文县子了。请文县子多多包涵。”
文安连忙还礼:“李将军客气了。下官才疏学浅,能帮上忙,是下官的荣幸。”
李成点点头,没再多说,又对李世民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文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这个李成,看起来普通,可那股子煞气,藏都藏不住。而且,李世民对他的态度,也不像对普通臣子。
骂归骂,可那话里话外,分明是恨铁不成钢。
文安想了想,确定自己在史书上没见过这个名字。
要么是史书没记载,要么是这个人后来改了名,或者……根本就是李世民藏起来的人。
“文爱卿。”
李世民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文安连忙收敛心神,看向御案。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脸上有些疲惫。
“刚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李成那小子,就是个粗人,说话没轻没重。”
文安道:“臣不敢。”
李世民叹了口气,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文安心里明白,这火药的事,李世民是铁了心要弄。
而且,他是要把火药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不让朝廷那些人掺和。
成立神雷卫,不用朝廷的钱粮,不归朝廷管辖。一切都在暗处,只有皇帝知道。
文安暗自摇头。
这事儿,他不掺和是对的。
管他什么神雷卫,什么李成,跟他没关系。
他今日来,主要目的是来说制冰赚钱的事。
文安定了定神,抬眼看了看四周。
这偏殿,已然很旧了。
他再看看李世民。
这位勤勉的帝王,又俯下身批奏折了。两个宫女站在他身后,一人拿着一把扇子,轻轻扇着。
可即便如此,李世民的额头还是渗出了汗。几缕头发贴在鬓边,衣领也有些潮湿。
文安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谁不想让自己的生活条件好,不是不想,更多的时候只是做不到。
就算是皇帝又如何。
他想起李世民之前说过的话。
“皇后那边,连件像样的新衣裳都舍不得做。”
“太子那边,用度也紧巴巴的。”
“朕这个皇帝,当得……”
穷和皇帝这两个怎么都联系不到一起的词,却被李世民具象了。
如今亲眼看到这破旧的偏殿,看到李世民满头大汗批奏折的样子,忽然觉得,那话里,倒有几分真心。
第472章 皇帝也是人
他想了想,开口道:“陛下,此间如此炎热,为何不取些冰来降降暑气?凌阴中的藏冰,怎么也够用吧。”
(注:凌阴是古代藏冰之所的正式名称,最早见于《诗经·豳风·七月》:“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贞观时期,“凌阴”便是皇家或贵族专用冰窖的通称,这一称谓一直延续至后世。)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些无奈。
“文爱卿有心了。朕也想啊。可夏日的冰,保存不易,花费又大。朕也只能紧着后宫,再赏赐些给那些老臣。至于朕,这点暑气,还是能抵御得住的。”
文安听着,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李世民见他欲言又止,倒是来了兴趣。
“文爱卿,你今日来,除了那牛痘的条陈,还有别的事吧?”
文安点点头,道:“陛下圣明。臣确实还有一事,想与陛下分说。”
“哦?”李世民挑了挑眉,“什么事?”
文安道:“臣有一制冰之法,不知陛下有没有兴趣?”
李世民愣住了。
他盯着文安,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
“制冰之法?文爱卿,你莫不是在跟朕开玩笑?这大热天的,怎么制冰?”
文安道:“陛下,臣岂敢跟陛下开玩笑。这制冰之法,臣去年就弄出来了,尉迟伯伯等人都见识过,确实可行。”
李世民坐直了身体,眼睛亮了起来。
“哦,细细说来。”
文安道:“回陛下,此法说起来也简单。用一种叫硝石的矿物,溶于水中,便能吸收大量热,使水结冰。”
“硝石?莫不是火药中的硝石?”李世民皱起眉头,“这东西,其他的效用朕也知道一些。药铺里常有,治什么……热病、便秘。这东西除了能制造火药,还能制冰?”
文安赞许道:“陛下真是博闻强识。这硝石除了能治病,能制造火药,也能制冰。臣去年夏天,就用此法在家中制过冰。效果极好。”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文安,眼神里有些复杂。
“文爱卿,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什么都能弄出来?”
文安道:“陛下过奖了。臣不过是多看了些杂书,有些胡思乱想罢了。”
李世民笑了笑,没再多说。
宇文氏秦岭深冢里的东西,他几乎让人全部搬出来了,藏书不少,只是文安所说的杂书,他一本都没见过。
“看来这小子另有际遇。”李世民想着,并没有揭破文安的谎话。只要文安能为他所用,为大唐所用,这就够了,其他的,李世民也不是很在意。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制冰……若真能制出冰来,这大热天的,可真是救命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道:“你那法子,可好推广?可能量产?”
文安道:“回陛下,硝石制冰,工艺简单。只要硝石供应得上,便可大量生产。而且,硝石可以反复使用。用过的水晒干,硝石又回来了。成本极低。”
李世民的眼睛更亮了。
“成本极低?能量产?那岂不是……能赚大钱?”
他说到“赚大钱”三个字时,语气明显有些不一样了,双眼都仿佛冒出绿油油的光芒。
文安看到李世民如此模样,心中有些紧张,面上却不动声色。
“回陛下,若能推广开来,确实是笔不小的进项。”
李世民点点头,没说话。
他手指敲着扶手,敲了好一会儿。
文安跪坐在那儿,也不催他。
他知道,这位陛下在盘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李世民忽然开口。
“文爱卿,你这制冰的法子,打算怎么弄?”
文安道:“臣正想请教陛下。这生意,臣一个人做不了。想着拉人合伙。”
李世民看着他,眼睛眯了起来。
“你想找谁合伙?”
文安道:“臣想着,尉迟伯伯、程伯伯他们几个,轻车熟路。再做一回,也没什么。”
李世民点点头,道:“敬德他们几个,倒是合适。可……”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下面的话,他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
文安心里明白,暗自好笑。不过还是要让李世民将话说出来,不然他让皇帝跟他合伙做生意,被人知道了,轻慢皇帝的帽子便少不了了。
于是文安硬着头皮问:“可什么?”
一旁的张阿难看了文安一眼,带着些莫名意味。
李世民脸皮抖了几下叹了口气,道:“文爱卿,你那些生意,跟敬德他们几个做得风生水起。朕的内帑,可是眼红得很呐。”
他说着,看了文安一眼。
那眼神里,有几分幽怨,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期待。
文安忍住笑,道:“陛下,臣岂敢忘了陛下。这制冰的生意,若是陛下有兴趣,臣愿与陛下合伙。”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哦,若如此,爱卿真乃朕之股肱。”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满意,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朕一个皇帝,跟臣子合伙做生意,说出去,怕是不好听。让魏老匹……爱卿知道了,少不得又得念叨朕了。”
文安道:“陛下多虑了。士农工商,虽说商人末等,但到底是四民之一,他们从事商业,也不过是想多赚取钱财贴补家用。”
“就算是农户、百姓,也会在闲时买卖一些东西,换取铜钱。寻常百姓尚且如此,陛下作为皇帝,作为丈夫,作为父亲,努力赚钱,贴补家用,谁人能说什么?”
李世民闻言,双眼亮了起来,拍了一下桌案,说:“爱卿此言大善,朕虽然是皇帝,但也为人夫,为人父,如今家中困顿,朕确实应该要负起责任。”
文安点点头,说道:“陛下,此言正是。”
李世民坐正身体,有些急切地对文安说道:“那依爱卿之意,这生意,你打算如何进行?”
文安想了想,道:“臣以为,这制冰的生意,要分几大块。”
第473章 皇帝要独家
“第一,原料。硝石这东西,得保证供应。臣想着,可以由陛下派人出面,在产硝石的地方,直接收购。而且,想来陛下已经有这方面的渠道了,毕竟火药需要的硝石不在少数。”
李世民点点头。
“第二,生产。得找个地方,设几个作坊。要隐蔽,要安全。臣想着,可以由臣来负责。臣在将作监,手底下有些信得过的匠人。”
“第三,销售。冰这东西,不比盐,也不比酒。寻常百姓用不起,得卖给那些王公贵族、富商大贾。臣想着,可以由尉迟伯伯他们几个出面。他们在长安城里人面广,路子多。”
李世民听着,连连点头。
“第四,利润。臣以为,这生意,赚的是那些富户的钱。利润不会低。咱们几家分账,不过陛下占大头,陛下占……?”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看着他,笑了笑。
“怎么?文爱卿这是让朕自己开价?”
文安道:“臣不敢。只是这生意,毕竟是臣想出来的,尉迟伯伯他们出人出力,陛下出的是……这天下。如何分账,陛下圣裁。”
世民沉默了片刻,突然大笑道:“这桩买卖,就不劳烦尉迟爱卿他们了,那些事情朕自会派人跟进。”
说到这里,李世民停顿了片刻,然后接着说道:“文爱卿你出技术,占三成,朕出人出力出钱,朕的内帑七成。如何?”
文安听完李世民的话,一愣,李世民这是将尉迟恭他们踢出了这桩生意了。
不过文安也不敢反对,躬身道:“陛下圣明。一切就按陛下之言行事。”
李世民笑道:“行,这事就这么定了。回头你把详细的章程写出来,朕看看。”
文安道:“臣遵旨。”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又笑了笑。
“文爱卿,你这回,可是给朕送了个大礼。”
文安道:“陛下言重了。臣不过是……想让陛下凉快些。”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朕今日,确实凉快多了。”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
他看着文安,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什么。
“文爱卿,还有别的事吗?”
文安想了想,道:“回陛下,还有一事。”
李世民道:“说。”
文安道:“臣前几日,去了趟陛下赐的食邑。”
李世民点点头,道:“张家庄?怎么样?那些农户,可还安分?”
文安沉默了一下,道:“回陛下,那些农户,很苦。”
李世民愣了一下。
他收起笑容,看着文安。
“很苦?怎么说?”
文安便把在张家庄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李世民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等文安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朕知道百姓苦。可朕没想到,长安城边,朕脚下的百姓,也这么苦。”
他顿了顿,又道:“那张家庄,离长安不过四十里。农户们过的日子,却跟野人似的。”
文安道:“陛下,臣斗胆,想求陛下一件事。”
李世民看着他,道:“说。”
文安道:“臣想免了张家庄农户今年的租子。”
李世民愣了一下。
“免租?”
文安道:“是。今年开春旱了两个月,收成本来就不好。若是再交租,那些农户,怕是要饿死。”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道:“文爱卿,你可知道,免了租子,你今年的进项,就没了。”
停顿了一下,李世民话头一转,说道:“不过,你倒也不是靠着那些俸禄过活。你可比朕都富有。”
这话玩笑成分居多。文安也不敢接话。
李世民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
“文爱卿,你倒是仁善……”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文安等着他说下去。
李世民却没再往下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准了。”
文安一愣,随即连忙道:“谢陛下。”
李世民摆摆手,道:“谢什么。朕这个皇帝,不能免除百姓的赋税,你一个县子,替朕免了。说起来,朕倒该谢你。”
文安道:“陛下言重了。臣只是……不忍心看着那些人饿死。”
李世民点点头,没再说话。
殿里安静下来。
文安跪坐在那儿,等着李世民的下文。
可李世民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那斑驳的藻井,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文爱卿,你去吧。那制冰的章程,早点写出来。”
文安道:“是。臣告退。”
他站起身,对着李世民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李世民的声音。
“文爱卿。”
文安转过身。
李世民看着他,笑了笑。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以后没事多来见见朕,你的许多想法,对朕多有裨益。”
文安愣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这话要是让旁人知道了,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羡慕文安。
李世民摆摆手,道:“去吧。”
文安点点头,推门出去。
出了两仪殿,外面的太阳依旧毒辣,晒得人睁不开眼。
文安眯着眼,沿着来路往外走。
他脑子里还想着刚才的事。
李世民那句“你这个人,有点意思”,是什么意思?
夸他?还是说别的什么?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走出承天门,张旺还等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
“郎君,回家还是?”
文安上了马车,靠在车厢壁上。
“回家。”
张旺见他不想多说,也不敢再问,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动起来。
车厢里,文安闭着眼,心里还在盘算着。
制冰的事,李世民答应了。三成的干股,比他预想的还多。只是没了尉迟恭他们几人的参与,不知道能不能顺利。
文安还是有些担心的,李世民派下来的人,会不会听他的。他的本意不过是先弄一笔快钱,如今却单独与李世民合作了,福祸未知啊。
摇摇头,今日的目的算是都达成了。
免租的事李世民准了。张家庄那些农户,今年能松快些。
可接下来呢?
免了一年租,明年呢?后年呢?
那些农户,还是穷。还得想办法让他们多打粮。
红薯是个好东西。可也要等到明年。
第474章 一样又不一样
今年秋天收了,明年开春,可以让张家庄的农户试着种。种好了,以后就不愁吃了。
还有路,还有井,还有房子,还有农具……
一桩桩,一件件,都得花钱。
文安睁开眼,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
长安城还是那个长安城。
街上的行人还是那样行色匆匆。
看了一会儿,文安又靠在车厢里,闭着眼,养神。
马车在永兴坊文府门口停下时,日上中天,阳光更加毒辣。
文安下了车,进了府。
整个下午,文安一直待在书房里。
张婶进来添了两次茶,见他伏案疾书,没敢打扰。陆青宁在门外转了几圈,想问他晚上吃什么,见门关着,也只好退了回去。
文安没理会这些。
他面前铺着几张纸,手里握着笔,写写画画,涂涂改改。
制冰的生意,去年他一个人弄,简单得很。找个盆,放点硝石,倒点水,冰就出来了。可如今要和皇帝合伙,就不能这么随意了。
得有个章程。
他从原料开始写起。
硝石这东西,以前只能从药铺买,量少价高。后来还是到玄都观才凑够了。
如今不一样了,神雷卫那边有大把的硝石库存。分出一点来,足够制冰用了。
“可先从神雷卫调拨硝石若干,按月结算,从利润中扣除。硝石可反复使用,损耗有限……”
他写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事。
硝石能反复使用,这倒是省钱的妙招。可神雷卫那边的硝石,是用来造火药的。若是调拨太多,会不会影响火药产量?
得写清楚些,免得影响了神雷卫那边。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硝石用量,须与神雷卫协商,以不影响火药制作为度。”
接下来是生产。
他设想了好几个方案。一开始想弄个大作坊,找几十个工匠,日夜赶工。可仔细一想,不妥。
制冰的法子虽然简单,可毕竟是独门生意。若是作坊太大,人多眼杂,万一有人偷学了去,那就不值钱了。
得分开做。
他写道:“可分设数个小作坊,每处只留三五可靠工匠。一处只管制冰,一处只管储存,一处只管运输。各作坊互不通气,外人难窥全貌。”
这样虽然麻烦些,可胜在安全。
然后是销售。
冰这东西,不是寻常百姓能用的。得卖给那些王公贵族、富商大贾,还有那些秦楼楚馆、酒楼饭庄。
可怎么卖?
他想到了尉迟恭他们。
虽然这次没让他们合伙,可让他们帮忙卖点冰,应该没问题。那些勋贵人家,哪个不给尉迟恭、程咬金他们面子?
还有锦菊那些花魁娘子。她们那儿,夏天也得用冰吧?
文安想到这里,忽然有些想笑。
自己这是要把生意做到青楼里去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下写。
最后是利润分成。
李世民占七成,他占三成。
这个比例,他没什么意见。李世民出的不只是钱,还有名头。有皇帝撑腰,这生意才能做得稳当。
可账得算清楚。
他写了一个简单的账目表格,把收入、支出、利润怎么分,都列了出来。
写完之后,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改了几处用词,添了几条注意事项,确认无误,才把那些纸折好,放进一个封套里。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文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边,推开窗,外头的热气已经散了些,有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他叫来张旺。
“把这个递进宫里去。”
张旺接过封套,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文安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日一早,文安起来吃了早饭,便骑马去了将作监。
几个月没来,衙署还是老样子。
青砖灰瓦的房舍,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还有那些进进出出的官吏工匠,一切如常。
可当他走进衙署大门时,就感觉到有些不一样了。
平日里见他进来,那些官吏工匠也就是点头行礼,然后该干嘛干嘛。可今日,他刚踏进大门,所有人的目光就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文安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
那些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敬重,有钦佩,也有一种……仰望?
文安不太习惯被人这么盯着看,低着头,快步往里走。
可那些人似乎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文监丞!您可算回来了!”
一个穿着青袍的中年官员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文安认得他,是工部的一个主事,姓刘。
刘主事拱着手,道:“文监丞,您这次在周家乡的壮举,下官可是听说了!那虏疮,自古以来就是绝症,您居然能治住!真是……真是……”
他一时想不出什么词来,只是连连拱手。
文安连忙回礼:“刘主事过奖了。下官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真正出力的是孙神医和太医署的诸位。”
“文监丞太谦虚了!”旁边又凑过来一个年轻人,是吏部的一个小官,“下官听说,您可是亲自试了那牛痘!这等勇气,下官等望尘莫及!”
“对对对!”又有人附和,“文监丞您这一趟,可是救了五千多条人命!这功德,比什么功劳都大!”
文安被他们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夸着,有些招架不住。
他连忙摆手,道:“诸位,诸位,下官还有公务要处理。改日再与诸位叙谈。”
说完,他挤开人群,快步往里走。
身后,那些议论声还在继续。
“文监丞真是年轻有为啊……”
“可不是嘛,他才十八岁,就已经是县子了……”
“县子算什么?他那些功劳,随便拿出来一件,都够别人吹一辈子了……”
文安听在耳里,心里有些复杂。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在拍马屁,他们是真心佩服他。在这个时代,能治住虏疮,那就是活神仙。他能做到,这些人怎么可能不佩服?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自在。
他加快了脚步。
进了将作监的院子,那种被围观的感觉总算淡了些。
文安直接去了阎立德的公廨。
阎立德正在伏案画图,听到敲门声,抬起头。见是文安,他脸上露出笑容。
“文监丞来了?快进来。”
第475章 补办生辰宴
文安躬身行了一礼,在阎立德对面坐下。
阎立德打量了他几眼,点点头。
“气色不错。看来是恢复过来了。”
文安道:“多谢少监关心。下官已经无碍了。”
阎立德道:“那就好。周家乡的事,干得真不错,可是给咱们将作监长脸了。”
文安道:“少监过奖了。下官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阎立德摆摆手,道:“不必谦虚。你做的事,别人做不来。老夫心中有数。”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这次一去两个多月,监里的事耽误了不少。有几个要紧的工程,得抓紧了。”
文安道:“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处理。”
阎立德点点头,道:“去吧。有什么问题,随时来寻老夫。”
文安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出了阎立德的公廨,他朝自己的公廨走去。
公廨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等着。
李林。
他站在书案旁边,正低头整理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文安,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监丞!您可算回来了!”
他快步迎上来,对着文安深深一揖。
文安扶了他一把,道:“李录事不必多礼。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李林道:“监丞言重了。这都是属下分内之事。监丞您这次在周家乡,可是给咱们将作监长了脸!属下在衙署里,听着那些议论,都觉得脸上有光!”
文安笑了笑,没接话。他在书案后坐下,问:“这些日子,监里可有什么大事?”
李林连忙道:“大事倒没有。有几件工程,工期有些紧。属下把情况都记下来了,等您回来处置。”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沓纸,双手呈给文安。
文安接过,一页页翻着。
都是些日常的事务。某处宫室需要修缮,某批木材需要采购,某件器物需要制作……没什么紧急的。
他点点头,道:“好。这些我慢慢看。还有别的吗?”
李林想了想,道:“还有一件事。少监那边,让咱们把今年上半年各署的考绩整理出来,说是月底要用。”
文安道:“这个我知道。回头我让各署报上来,你帮着汇总。”
李林道:“是。”
文安又问了几个细节,李林一一答了。
说完这些,文安挥挥手,道:“行了,你先去忙吧。”
李林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公廨里安静下来。
文安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叠纸,轻轻吐了口气。
两个月没来,积压的事不算多。李林做事稳妥,把能处理的都处理了,留下的都是需要他亲自过目的。
这倒是省了不少心。
他拿起那叠纸,开始一页页处理。
批了几份,看了看日头,快到午时了。
文安放下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等到下值,文安直接出了公廨。
走出将作监大门,太阳正毒。晒得青石板路发烫,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
文安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永兴坊驰去。
到了永兴坊文府门口,他翻身下马,刚要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张旺,就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文弟!”
文安回头一看,是尉迟宝林。
他骑着马,笑呵呵地朝这边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牵着几匹马。
文安愣了一下,道:“宝林大哥?你怎么来了?”
尉迟宝林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他跟前。
“等你啊。俺说好了,今儿个来接你。”
文安道:“接我?去哪儿?”
尉迟宝林笑道:“老地方。倚翠楼。”
文安苦笑:“宝林大哥,我这才刚回来……”
“刚回来怎么了?”尉迟宝林打断他,“俺们等你多少回了?前几次你说要歇着,俺们没来催。如今你歇好了,总该赏个脸吧?”
文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尉迟宝林又道:“文弟,这回可不是俺一个人来的。处默、怀道、俊卿他们都在等着呢。还有房遗爱、长孙冲他们,也都在。二十多号人,就等你一个了。”
文安一愣:“这么多人?”
尉迟宝林道:“可不是嘛。听说你从周家乡回来了,都想见见你,给你接风洗尘。”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还有,你的生辰,前些日子你在周家乡,都耽误了俺们这回一并补上。”
文安听到这里,心中暖意升起,知道不能拒绝了。
尉迟宝林他们几个,前前后后请了他好几回。之前他都推说要歇着,如今再推,就说不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道:“行吧。那我去换身衣裳。”
尉迟宝林道:“那你快点,马车都备好了。”
他说着,一挥手,身后那两个随从把一辆马车赶了过来。
等文安再次出门,尉迟宝林便迫不及待地拉着文安上了马车。
本来以文安如今的身份,去平康坊,要是被御史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顿参奏。只是大唐风气如此,就连房玄龄等人都会时不时去平康坊那边谈事情,这叫文人雅士。
只要不被御史当场碰到,倒是没有人太在意。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走着,穿过几条坊街,往平康坊方向去。
不久后,马车在倚翠楼后门停下。
尉迟宝林跳下车,回身扶了文安一把。
文安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那熟悉的门楼。
如今正是午时,青楼还没开始营业,街上冷冷清清的。
尉迟宝林拉着文安,从后门进去。
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上了二楼。远远的,就听见听雪雅间里传出来的说笑声。那声音嗡嗡的,混成一片,人不少。
尉迟宝林推开门。
“文弟来了!”
雅间里,二十来个人或坐或站,每人身边都有一两位妓子陪着。脂粉香、酒香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程处默第一个站起来,大嗓门震得人耳朵疼。
“文兄弟!就等你了!快进来坐!”
他几步走过来,拉着文安的胳膊,把他往里头拽。
秦怀道、牛俊卿也站起身,笑着冲文安点头。
房遗爱坐在角落里,身边也陪着个姑娘,见他进来,举起酒杯示意。
长孙冲坐在主位旁边,摇着手里的扇子,笑吟吟地看着他。
第476章 变化
还有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官二代军二代,一个个都朝他看来。
文安被这阵势弄得有些意外,忙冲众人拱手。
“诸位兄长,文安来迟了,恕罪恕罪。”
程处默拉着他,在事先预留的座位坐下。尉迟宝林在他旁边坐了。
文安刚要说话,程处默就嚷嚷起来。
“文兄弟,你这回来迟了,得自罚三杯!”
众人纷纷起哄。
文安也不推辞,端起酒杯,连干了三杯。
三杯酒下肚,脸上微微发热。胃里火烧火燎的,有些难受,但还能撑住。
尉迟宝林见他喝完了,哈哈大笑。
“好!文弟爽快!”
他站起身,高声道:“正主到了!还不开始?”
话音刚落,雅间的门被推开。一群莺莺燕燕鱼贯而入,走到雅间中央的空地上,摆好架势。
丝竹声响起。
那些姑娘们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衣袂飘飘,环佩叮当。脂粉的香气混合着酒香,在雅间里弥漫开来。
众人看得兴起,纷纷叫好。
文安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舞姬,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制冰的生意,不知道李世民那边怎么回复。张家庄那些农户,今年免了租,明年怎么办?红薯的事,什么时候跟他们说合适?
正想着,忽然一阵香风袭来。
接着,一团柔软挂到了他身上。
文安吓了一跳,连忙低头看去。
锦菊。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一袭淡紫色的轻纱长裙,腰间系着同色的丝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胸前淡绿色的抹胸,也难掩若隐若现的沟壑。
头发梳成高高的云髻,簪着几朵小小的绢花,耳垂上挂着珍珠坠子,衬得肌肤如雪。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
化了淡妆,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双唇点了朱红,微微抿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他。
盈盈的,亮亮的,像含着一汪春水。
文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可锦菊却像没察觉,反而往他身上靠了靠,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胳膊上。
“文县子,您可算来了。奴家等您好久了。”
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丝幽怨。
文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干咳一声,道:“锦菊姑娘,你这……你先坐好……”
锦菊却不肯起来,反而把他胳膊抱得更紧了。
“奴家不嘛。文县子您这么久不来,奴家还以为把奴家忘了呢。”
随着锦菊的动作,她胸前的饱满蹭着文安的胳膊,软软的,让文安感觉像是掉进了温热的海水之中。
文安尴尬地想抽出胳膊,却被锦菊死死地抱住。
旁边的人见了这一幕,顿时哄笑起来。
程处默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文兄弟,你也有今天!”
尉迟宝林也笑,一边笑一边给文安使眼色。
文安被他笑得脸上发烧,又挣不开锦菊,只好由着她挂着。
长孙冲摇着扇子,笑道:“文县子,美人在怀,何须推辞?锦菊姑娘如今可是长安城里数得上号的花魁,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好,还躲。”
房遗爱也凑趣道:“就是。文县子,你就从了吧。”
众人又是一阵笑。
文安被他们笑得浑身不自在,偏偏锦菊还挂在他身上,那温软的身体贴着他,让他动也不敢动。
他心里暗暗叫苦。
这锦菊,今日是怎么了?以前虽然也热情,可没这么黏人啊。
他不知道,锦菊今日是有意如此的。
自从得了文安那首《蝶恋花》,她在倚翠楼的地位就水涨船高。老鸨把她当宝贝似的供着,客人见她一面都要提前预约,寻常人根本见不着。
可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文安。
没有文安那首词,她还是那个无人问津的小歌伎。是文安给了她这一切。
她感激文安,也仰慕文安。
她见过无数男人,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欲望。可文安不一样。
文安看她的眼神,很干净。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是普通的交流,普通的欣赏。
这样的人,她从未见过。
她也曾幻想过,能嫁给文安,哪怕只是做妾。可她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文安是县子,马上就要迎娶崔氏女。听说还是前周皇族后裔,身份尊贵,她一个青楼女子,怎么配得上?
所以,今日见了文安,她忍不住想多亲近亲近。
哪怕只是抱抱他,靠着他,也是好的。
文安自然不知道锦菊心里这些弯弯绕绕。他只觉得自己被挂得难受,偏偏又挣不开,只好由着她。
尉迟宝林见他这副窘态,笑着帮他解围。
“行了行了,别闹了。锦菊姑娘,让文弟吃点东西,你也别光挂着你那文县子,也得陪我们喝几杯。”
锦菊这才松开文安,端起酒杯,敬了众人一杯。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众人纷纷起身,向文安敬酒。
“文兄弟,你在周家乡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佩服!”
“文县子,你这次可是救了五千多条人命!这等功德,比什么功劳都大!”
“文监丞,你那个牛痘的法子,以后可就是咱们大唐的宝贝了!来来来,敬你一杯!”
一杯接一杯,文安脸上越来越热。
他酒量虽然渐涨,只是这一圈下来,也有些吃不消了。
可众人还不停,一个接一个地过来敬酒。
程处默端着酒杯,凑到他跟前。
“文弟,俺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可俺心里佩服你!那周家乡,换俺去,俺都不敢去。你敢去,还把事情办成了。你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文安苦笑:“处默大哥过奖了。”
程处默一瞪眼,道:“过什么奖?俺说的是实话!来,干了!”
他一仰脖,把酒干了。
文安只好也干了。
尉迟宝林又凑过来。
“文弟,俺也敬你一杯。你这次,可是给咱们武将家长脸了。那些文臣,以前总说咱们武将粗鲁,没脑子。这回让他们看看,咱们武将家出来的人,也能干大事!”
文安哭笑不得,只能又干一杯。
秦怀道走过来,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举了举杯,然后干了。
牛俊卿也一样。
第477章 怨情
文安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心里热乎乎的。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在客套。他们是真的为他高兴,为他骄傲。
在这个时代,能被这样一群人认可,是件难得的事。
他举起酒杯,对着众人道:“诸位兄长,文安何德何能,得诸位如此厚爱。这杯酒,文安敬大家。”
说完,一饮而尽。
众人轰然叫好,也纷纷干了。
酒席进行到一半,气氛正热烈时,忽然有人提了个建议。
“文县子,听说你诗才无双,今日怎么不见新作?”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文安不认识,看衣着是个世家子弟。
他这一开口,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对对对!文兄弟,来一首!”
“上次那首《登科后》,如今可是传遍了长安。再来一首!”
“文县子,别藏着掖着,让咱们开开眼界!”
文安被他们起哄,一时有些为难。
他今日确实没什么诗兴。在周家乡那两个多月,天天跟死人打交道,哪有心思吟诗作赋?刚回来几天,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哪能写出什么好诗?
他拱拱手,道:“诸位兄长,不是文安推脱。实在是这阵子太累,精神不济,无心诗文。还请诸位见谅。”
众人听了,也不强求。
长孙冲道:“文县子说的是。他才从周家乡回来,哪有什么心思作诗。咱们别难为他了。”
程处默也道:“就是。文兄弟,你歇着,喝酒就行。”
文安松了口气。
可这时,一直挂在他身上的锦菊忽然开口了。
“文县子能不能给奴家讲讲周家乡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奴家听说,那周家乡被虏疮肆虐,几千人困在里面出不来。奴家想知道,您是怎么进去的,怎么救那些人的。”
她这一说,众人也来了兴趣。
“对对对!文兄弟,讲讲!”
“那周家乡到底什么样?”
“那牛痘的法子,真的那么神?”
文安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慢说了起来。
“刚去的时候,周家乡已经被围了。”
……
“我进去的时候,乡里已经死了十几个。尸体就堆在空地上,等着烧。那火堆,白天黑夜地烧,烧得人心里发慌。”
……
众人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没人。偶尔有哭声,从那些紧闭的门板后头传出来。那哭声,闷闷的,像捂在被子里一样。”
……
“我们去的那几个人,孙神医,王医正,还有几个太医,都住在乡子外围。每天进乡里去看病人,出来的时候要换衣服,要清洗,要消毒。”
“那时候还没有牛痘。进去,就是赌命。”
他说得很慢,声音不高,可每句话都像有重量。
雅间里安静下来。
那些妓子们也不笑了,一个个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紧张。
“后来,我们想到了牛痘的法子。可没人愿意试。”
……
“之后有四个人站出来愿意试一试。”
……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雅间里静得可怕。
尉迟宝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
程处默低着头,攥着拳头。
房遗爱脸上的笑容没了,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
锦菊靠在他身上,抓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他们扛过去了。”文安说,“四个,都扛过去了。”
“然后我们让他们进乡子里,跟那些病人待在一起。待了几天,他们没事。没染上虏疮。”
“那一刻,我们就知道,成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众人。
“后来的事,你们应该听说了。五千多人,一个不落,全种了痘。”
“那两个多月,每天都有死人,每天都有哭声。好在最后总算是将虏疮控制住了,周家乡的百姓也活了下来。”
他说完了。
雅间里还是安静。
好一会儿,程处默忽然一拍桌子。
“好!”
他眼眶有些红,瓮声道:“文弟,你真了不起!”
尉迟宝林也道:“文弟,你干的这事,比咱们上阵杀敌还厉害!”
房遗爱点点头,道:“我阿耶说,你这次立的是千秋之功。以后史书上,会有你的名字。”
长孙冲摇着扇子,道:“文县子,佩服。”
众人纷纷开口,都是敬佩之词。
文安听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至于史书上会不会有他的名字,他不在乎。
他只想好好活着。
酒席继续。
气氛比之前更热烈了些,可又有些不一样。众人敬酒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不是客套,不是逢迎,是真的佩服。
文安应付着,一杯接一杯。
锦菊听完文安的讲述,美眸异彩连连,身体紧紧地贴着文安,不停地给他倒酒夹菜。那架势,恨不得把自己也变成一道菜,送进他嘴里。
文安被她这热情弄得有些吃不消,可又不好推开她,只能由着她。
锦菊见他没拒绝,心里欢喜得很。
她又给文安倒了一杯酒,递到他嘴边。
“文县子,您再喝一杯。”
文安接过酒杯,喝了一口。
锦菊看着他,眼里满是柔情。
可那柔情里,也藏着一丝幽怨。
文安看她的眼神,很干净。没有那些男人看她的欲望,只是寻常的交流,寻常的尊重。
这样的人,她从未见过。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更仰慕他。
可越是仰慕,越是知道自己不配。
她只能这样,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
哪怕只是给他倒杯酒,也是好的。
文安自然不知道锦菊心里这些弯弯绕绕。他只是觉得,这姑娘今日特别的黏人,他想推开却又下不去手。也不好说什么,只好由着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众人喝得兴起,有人提议划拳,有人提议行酒令,热闹得很。
文安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锦菊挂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酒壶,不时给他添酒。
忽然,锦菊开口了。
“文县子,奴家新近练了一首曲子,想献给您。”
文安转头看她。
第478章 锦菊献曲
众人闻言,也露出兴奋之情,长孙冲说道:“现在谁不知道锦菊姑娘一曲难得,没想到今天还能听到锦菊姑娘的新曲,这都是沾了文县子的光啊!”
众人点头附和,文安苦笑着对着众人摆摆手。
锦菊站起身,走到雅间中央。
众人纷纷安静下来。
锦菊对着文安盈盈一福,道:“感念文县子救民于水火,奴家不才,愿献上一曲,为文县子贺。”
说完,她一挥手,乐声响起。
丝竹管弦之声,婉转悠扬。
锦菊开口唱了起来。
文安一听,原来唱的是《青玉案·元夜》。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声音婉转,曲调动人。
她唱得极投入,眼里含着情,脸上带着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跟文安说话。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文安也静静地听着。
他不得不承认,锦菊的唱功,确实了得。那声音,婉转处如黄鹂出谷,高亢处如凤鸣九天。每一个转音,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
这样的唱功,要是放在后世,什么歌后天后,都得靠边站。
一曲唱罢,众人轰然叫好。
“好!”
“锦菊姑娘唱得真好!”
“今日真是来着了!”
锦菊站在中央,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红晕。
文安看着她,忽然脱口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这话一出,众人愣了一下,随即又哄笑起来。
程处默拍着桌子,道:“文弟,你这话说得好!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好!”
尉迟宝林也道:“文弟,你这随口一句,就是诗啊!”
长孙冲摇着扇子,笑道:“文县子果然诗才无双。这等妙句,随口就来。”
锦菊听了,眼睛更亮了。
她快步走到文安身边,在他面前站定。
“文县子,您刚才说的,是诗吗?全诗是什么?”
文安愣了一下,道:“没什么,随口一说……”
锦菊却不肯放过,拉着他的袖子,道:“文县子,您就成全奴家吧。您那随口一说,对奴家来说,就是最好的夸赞了。”
旁边的人也跟着起哄。
“文兄弟,美人在侧,可别令美人失望也!”
“对对对,文县子,还请说出全诗!”
……
文安被他们闹得没办法,只好想了想。
他刚才随口念出杜甫的《赠花卿》,那首诗正好应景。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
“长安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把“锦城”改成“长安”,倒也不违和。
众人听完,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叫好声。
“好!”
“好诗!”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好句!”
锦菊听着,眼眶有些红了。
她看着文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好一会儿,她才问:“文县子,这诗叫什么名字?”
文安想了想,道:“就叫《赠锦菊》吧。”
锦菊听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忽然俯下身,在文安脸上亲了一下。
亲得很轻,像蜻蜓点水。
可众人还是看见了。
“哦!”
众人顿时起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文安被亲得愣了一下,脸上瞬间烧了起来。继而还有些负罪感,他马上就要成亲了,如今却被一女子亲了,这要是让崔佳知道了,生气了怎么办。
他看着锦菊,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不知说什么。
锦菊低着头,脸红得像涂了胭脂。可那嘴角,分明翘着。
长孙冲笑道:“文县子,你这诗换一个香吻,值了!”
房遗爱也道:“好诗配美人,相得益彰。当浮一大白!”
众人纷纷举杯。
文安苦笑,只好跟着喝了一杯。
酒席继续。
可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众人看文安的眼神,多了几分戏谑,也多了几分亲近。
文安被他们闹得,反倒放开了些。
锦菊得了他的诗,心情极好。也不挂着他了,只是在他身边坐着,时不时给他倒杯酒,夹口菜,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文安看着她,心里也有些感慨。
这锦菊最多也不过十七八岁,在后世还是读书的年纪,此时却要在这倚翠楼以色娱人,还真是同人不同命。
他也明白锦菊还有倚翠楼借了他的名声,只要不作恶,他倒是不在意,能帮一帮这些可怜的女子,也算是他尽了一点绵薄之力。
摇摇头,文安不再想这些,端起桌上的杯子,冲尉迟宝林示意一下,便一饮而尽。
酒席一直持续到傍晚。
眼看快到宵禁时间,众人才纷纷起身告辞。
尉迟宝林扶着文安,送他出门。
这一下午喝下来,文安已经有些醉了。脚步虚浮,眼睛发直,要不是尉迟宝林扶着,早就摔了。
尉迟宝林与张旺把他扶上马车,尉迟宝林自己也上了车。
文安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周家乡那些画面,一会儿是锦菊亲他那一下,一会儿又是崔佳生气的脸。
想着想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尉迟宝林看他笑,问:“文弟,你笑什么?”
文安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走着。
夜色渐浓,街上没什么人。
只有马蹄嘚嘚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文安靠在车厢里,闭着眼。
这一下午,喝了不少酒,说了不少话,也听了不少奉承。
可他知道,那些都是虚的。
真正实的东西,是那五千多个活下来的生命,是张家庄那些农户感激的眼神,是孙思邈那句“成了”时的笑容。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永兴坊走。
文安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脑子里还晕乎乎的。下午那顿酒喝得不算少,虽说没到烂醉如泥的地步,可这会儿胃里翻腾得厉害,一阵一阵往上涌。
他忍着没吐,心里想着赶紧到家,躺在炕上睡一觉就好了。
车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坊街两侧的人家陆续点起灯,昏黄的光晕从门缝窗棂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模糊的光斑。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声匆匆,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第479章 再见弹劾
文安听着外头的动静,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周家乡那两个月,每到这个时辰,外头也有动静。可那不是行人的脚步声,是抬尸体的脚步声。一具一具,从帐篷里抬出去,放到空地上,等着烧。
那火堆,白天黑夜地烧。火光映在帐篷上,忽明忽暗的,像鬼影。
文安睁开眼,甩了甩头,把那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马车又走了一阵,进了永兴坊。
文安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坊街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几声狗叫。
马车在文府门口停下。
张旺跳下车辕,掀开车帘,见文安还靠在车厢壁上,低声道:“郎君,到了。”
文安睁开眼,点点头,撑着车壁下了车。
脚刚落地,胃里那股翻腾就压不住了。他连忙快走几步,跑到墙角,扶着墙,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吐的全是酒。
下午喝的那些,一口没消化,全交代在这儿了。
吐完,他蹲在那儿,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张旺跑过来,扶着他,急道:“郎君,您没事吧?”
文安摆摆手,说不出话。
张婶听到动静,提着灯笼跑出来。见文安蹲在墙角,脸色煞白,吓了一跳。
“郎君!郎君您怎么了?”
她跑过来,扶着文安另一只胳膊,对张旺道:“快,把郎君扶进去!”
两人架着文安,进了府门。
陆青宁也跑出来了,见文安这副模样,脸色也变了。她连忙去厨房端来一碗早就备好的醒酒汤。
文安被扶进正堂,在椅子上坐下。
张婶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他。陆青宁端着醒酒汤,蹲在他面前,一勺一勺地喂他喝。
汤有些烫,但喝下去,胃里舒服了些。
文安喝了半碗,摇摇头,示意不喝了。
陆青宁把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他额头的汗。
“郎君,您这是喝了多少?”
文安苦笑道:“没多少。”
张婶心疼得不行,嘴里念叨着:“那些人也真是,灌您这么多酒……”
文安摆摆手,道:“张婶,别担心,我没事。”
张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青宁已经为文安擦拭好了脸,担忧地说道:“郎君,您先去歇着吧。”
文安点点头。
陆青宁扶着他,进了后院。
文安躺在炕上,浑身酸软。炕烧得不热,温温的,正好。
陆青宁给他盖好薄被,轻声道:“郎君,您睡吧。奴婢在外头守着。”
文安嗯了一声,闭上眼。
可脑子里还是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周家乡那些画面,一会儿是锦菊亲他那一下,一会儿又是崔佳生气的脸。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这一觉睡得极沉,可又极不安稳。
梦里光怪陆离的,一会儿是周家乡那烧尸体的火堆,火苗蹿得老高,黑烟滚滚。一会儿是锦菊抱着他的胳膊,软软的,香香的。一会儿又是崔佳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他。
他想走过去,可怎么也走不动。脚像被什么东西拖住,动不了。
“阿兄……”
一个声音远远传来。
文安猛地睁开眼。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明晃晃的光影。
文安躺在炕上,好一会儿没动。
头疼。
像有根钉子,在太阳穴那里一下一下地凿。
他抬手揉了揉,可那疼劲儿一点没减,反而更厉害了。
试着动了动,浑身酸软,跟被人打了一顿似的。
文安撑着身子坐起来。
陆青宁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听到动静,轻轻敲了敲门。
“郎君,您醒了?”
文安应了一声。
陆青宁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盆温水。后面跟着张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洗漱完,文安坐在炕边,端着那碗粥,慢慢喝着。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加了点盐,还有几颗红枣。热乎乎地下肚,胃里的难受才慢慢缓过来。
喝完粥,文安起身,换了官袍。
出了院子,张旺已经牵着马在门口等着了。
文安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皇城方向驰去。
到了将作监,已经辰时三刻了。
文安进了自己公廨,在书案后坐下。
公廨里闷热得很,窗户开着,可没一丝风。知了在外头叫得震天响,吵得人心烦。
文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歇一会儿。
昨晚没睡好,头还在疼。
可一闭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又冒出来了。
他摇摇头,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文书翻看起来。
都是些日常事务。某处宫室需要修缮,某批物料需要采购,某件器物需要制作……没什么要紧的。
他批了几份,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又眯了一会儿。
这一眯,居然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他隐约听到外头有说话声。
“……文监丞在里头?”
“在,不过……”这是李林的声音。
文安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对门外道:“进来。”
门开了,李林走进来,脸上带着些异样的表情。
文安见状,开口问道:“什么时辰了,外面是有什么事情吗?”
李林有些担忧地说道:“监丞,巳时三刻了。”
停顿了一下,李林继续说道:“刚才有人传来消息,今天早朝的时候有御史弹劾您。”
闻言,文安心里一紧。
“弹劾我,弹劾我什么?”
李林道:“说您昨日在平康坊狎妓,还……还说您婚期在即,却去那种地方,实在有失体统,有辱斯文。”
文安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就这?
他松了口气,道:“正常的宴饮,这些人是没事干了吗。”
李林却道:“监丞,这事儿可大可小。那些御史说话,向来不饶人。您还是小心些。为此陛下罚了您一个月的俸禄。”
文安点点头,道:“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李林摇摇头,退了出去。
文安靠在椅背上,想着这事。
狎妓?
他不过去喝了顿酒,吃了顿饭,听了几首曲子,没做出格的事情,也没留宿,算什么狎妓?难道就因为锦菊亲了自己一口?
再说了,那些御史自己,难道就不去平康坊?
(注:关于金吾卫,老舟最开始时查过度娘,如唐贞观时巡夜的部队是什么部队,当时给的是左右金吾卫。后来总感觉不对,有道友也提及此事。然后老舟翻了一下《唐六典》第二十五卷《诸卫府》,这才确定,唐贞观时期,巡街巡夜的是左右武侯卫,守卫皇城宫门的是左右监门府,金吾卫这个名字正式出现是唐高宗龙朔二年。全文已经做了修改,但红柿子每天修改有上限,只能慢慢来。望知,顿首。)
第480章 怪异
这年头,长安城里稍微有点身份的男人,谁没去过平康坊?那些文臣武将,下值后去平康坊喝酒听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真要较真,满朝文武,有几个干净的?
文安想不通,这几个御史抽什么风。
不过他也懒得想。
他继续翻看那些文书,可不知怎的,心里总有些不安。
那几个御史,是吃饱了撑的,还是背后有人指使?
如果是有人指使,那这人是谁?
崔琰他们几个?
他们倒是有可能。
可文安又想,不对。崔琰他们那几个,做事向来阴得很,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跳出来。这种事,对他们来说太小了,伤不了他分毫,反而会打草惊蛇。
不是他们。
那是谁?
文安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摇摇头,不再想这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有李世民在,也出不了大事。
两个时辰前,太极殿。
君臣刚商议、处理完几件边关急务,一个御史便站了出来。
此人姓张,名文礼,平日里不怎么起眼。可今日,他手持笏板,站在殿中央,声音洪亮得很。
“陛下,臣有本奏!”
李世民端坐御座,道:“讲。”
张文礼道:“臣弹劾渭南县子、将作监丞文安,行为不检,有失体统!”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李世民眉头微皱,看着他。
张文礼继续道:“据臣所知,昨日午时,文安与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等人,在平康坊倚翠楼狎妓饮酒,直至宵禁方散。”
“文安婚期在即,却出入青楼,狎妓作乐,此举实在有辱斯文,有违礼法。臣以为,文安身为朝廷命官,当以清正自守,岂可如此轻浮放荡?”
“臣请陛下,严惩文安,以儆效尤!”
他说完,又有几个御史站出来附和。
“臣附议!”
“文安所为,确实不妥。请陛下明察!”
那几个御史你一言我一语,话说得很难听。
有的说文安“不知检点”,有的说文安“轻佻放荡”,还有的说文安“辜负圣恩”。
文官队列里,那些武将特别是与文安亲近的几人的脸色渐渐不好看了。
尉迟恭站在前列,听着那几个御史的话,脸色越来越黑。
他转头看了看程咬金,程咬金也正看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怒气还有几分莫名其妙。
那几个御史说完,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文官前列,房玄龄微微皱眉。
他看了一眼那几个御史,又看了一眼站在另一侧的魏徵。魏徵也皱着眉,显然不是他授意的。
房玄龄又看向崔琰、卢承庆他们几个。
那几个世家官员,脸上都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一副事不关己看好戏的样子。
也不是他们。
房玄龄心里奇怪。
那这几个御史,是抽什么风?
这种事,在朝堂上根本不值一提。去平康坊喝酒听曲,又不是什么大事。真要较真,满朝文武,有几个没去过的?
这几个御史,吃饱了撑的?
正想着,尉迟恭已经站了出来。
他手持笏板,声如洪钟:“陛下,臣有话要说!”
李世民看着他,道:“讲。”
尉迟恭道:“这几个御史,说的都是屁话!”
他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张文礼脸色一变,指着尉迟恭道:“尉迟将军,你……你怎可出言不逊!”
尉迟恭瞪着他,道:“怎么?你们敢在朝堂上胡言乱语,就不许俺说实话?”
他转向李世民,道:“陛下,文安昨日确实是去倚翠楼了,可不过是小儿他们为文安举行的接风酒宴。”
“七月初五是文安生辰,他在周家乡忙活了两个月,差点把命丢在那儿。生辰耽搁了,宝林他们几个想给他补过个生辰,这才在倚翠楼摆了一桌。”
“只是吃饭喝酒,又没留宿,怎么就成了狎妓?”
“再说了,你们几个,自己就没去过平康坊?你们下值后,难道就没去听过曲,喝过酒?”
张文礼被他说得面红耳赤,道:“你……你这是胡搅蛮缠!我等是御史,奉公守法,岂会去那种地方!”
程咬金听到这里,扑哧一声,忍不住了。
他站出列,咧嘴一笑。
“张文礼,你这话说得可真够不要脸的。你们御史下值后,去没去过平康坊,还用俺说?”
“俺老程就不信,你们几个,从来没去过。要不要让陛下查查?”
他这话一出,那几个御史的脸色更难看了。
张文礼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程咬金又道:“陛下,依臣看,他们几个御史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文安那小子,救了五千多条人命,刚从周家乡回来,几个朋友为他庆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这么点破事,也值得拿到朝堂上来说?”
尉迟恭也道:“就是!你们御史,整天盯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那工夫,不如想想怎么帮陛下分忧解难!”
这一句倒是把所有的御史都说进去了,有人想出班辩驳,被人拦住了,今天这场弹劾实在有些莫名其妙,还是少掺和为妙。
尉迟恭与程咬金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把那几个御史怼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殿内其他官员,有的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有的皱着眉,有的低声议论。
房玄龄站在文官前列,看着这一幕,心里越发奇怪。
他再次暗中打量了一下魏徵。
魏徵那张脸,此刻也皱着眉,很显然不是他授意的。
房玄龄又看了一眼崔琰他们几个。
那几个世家官员,脸上带着笑,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可那笑,是看戏的笑,不是幕后指使者的笑。
房玄龄摇摇头。
这事透着古怪。
那几个御史,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今日怎么突然跳出来弹劾文安?
文安这是又得罪谁了,碍着谁的眼了?
房玄龄想不通。
殿内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够了!”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的威严,让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尉迟恭和程咬金闭上嘴,那几个御史也不敢再说话。
第481章 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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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路遇李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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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困扰
文安看着他,心里翻腾不已。
李泰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可不知怎的,文安总觉得,那清澈的背后,藏着别的东西。
他想起刚才尉迟恭他们说的话。
“那几个御史,背后应该还有人。”
现在,李泰站在他面前,拉着他的袖子,说要跟他交朋友。他总觉着这两件事可以联系在一起。
文安心中一凛。
这个十岁的孩子,来者不善。
可他不敢拒绝。
李泰是皇子,是李世民最宠爱的儿子。得罪了他,自己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文安躬身道:“殿下抬爱,下官感激不尽。只是下官身份卑微,不敢高攀……”
李泰打断他,道:“文县子不必自谦。我说你配,你就配。”
他笑了笑,松开文安的袖子。
“文县子,今日就到这里吧。改日有空,泰让人去请你。”
文安无奈,对着李泰躬身一礼,便下了马车。
王阳浩对着下来的文安笑了一下,施了一礼,跨上了一匹棕黄色的战马。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动起来。
李泰从车窗里探出头,看着文安,又笑了笑。
“对了文县子,今日早朝的那几个御史,泰已经命人训斥了一顿,他们竟然背着泰弹劾你,泰绝不会姑息。”
说完,李泰缩回了马车。
马车走了。
文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
他心里翻腾不已。
李泰的话是什么意思?那些御史竟然是他的人?
那他今日是什么意思?打了他一竿子,然后给一颗甜枣?
这手段,未免有些粗糙了吧。是有意为之,还是自信到他说出真相,自己就要纳头就拜?
文安摇摇头,还真是皇家给的自信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李泰还是个十岁的孩童,但给了他极大的压迫感,皇家的教育都这么变态吗。
看来自己是被李泰盯上了,被一个十岁的皇子盯上了。
这不是什么好事。
文安看了看天色,已经全黑了。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街巷照得一片银白。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文安靠在车厢里,闭着眼。
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紧绷着。
永兴坊文府门口,马车停下。
文安下了车,进了府,径直回了后院。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那轮明月,心里想着刚才的事。
李泰那张笑脸,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马车走了,消失在街角,文安还站在原地。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可文安后背已经湿透了,官袍黏在身上,难受得很。
张旺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郎君,没事吧?”
文安摇摇头,没说话,上了马车。
车厢里闷热得很,可文安的心中却有些凉意。
马车动起来,马蹄嘚嘚,车轮辘辘。
文安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却翻腾得厉害。
李泰那张圆润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还有那句“那几个御史,泰已经命人训斥了一顿”。
训斥?
什么意思?
那几个御史是他的人?
李泰让他们弹劾自己,然后又“训斥”他们?
这算什么?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文安想不通。
一个十岁的孩子,心思怎么会这么深?
他想起史书上对李泰的记载。
贞观二年,封越王,总督越州、扬州,封地多达二十二州。
到了贞观十年,更是封为魏王。太宗宠爱,特许不之官,留居京城。广纳文学之士,编撰《括地志》。后来因为争储,被贬。
史书上那些字,冷冰冰的,看不出什么。
可如今活生生的李泰站在他面前,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太宗爱子”。
那张笑脸背后,藏着什么?
文安想得头疼。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的夜色。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街巷照得一片银白。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文安放下车帘,靠在车厢里。
马车在永兴坊文府门口停下时,已经亥时了。
文安下了车,进了府。
张婶迎上来,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郎君,需要用晚饭吗?”
文安摇摇头,道:“不吃了。我想静静。”
他径直去了书房。
张婶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陆青宁站在廊下,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文安进了书房,关上门。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他也没点,就那么坐在椅子上。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文安看着那片月光,脑子里还在想着李泰的事。
他想干什么?
拉拢自己?
可为什么?
自己一个从六品的将作监丞,有什么值得他拉拢的?
文安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被一个十岁的皇子盯上了。
这不是什么好事。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宫斗剧,那些夺嫡之争,那些皇子们你死我活的厮杀。那些剧里,最可怕的就是被卷入这种争斗的人。
有唐一代,夺嫡之战更是血淋淋,从李世民开始,就没有几个顺利登基的。
不管最后谁赢,那些被卷入的人,多半是炮灰。
文安不想当炮灰。
他只想好好活着,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现在看来,这安稳的日子,也不安稳了。
文安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洒在院子里,把那些绿植照得影影绰绰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下来。
文安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出了书房。
他没回卧房,去了后院。
那片红薯地,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趴着。藤蔓爬得到处都是,叶子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文安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红薯藤,心里忽然平静了些。
这东西,或许能改变他的命运。
文安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回到了卧房。
躺到炕上,他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
李泰那张脸,还在他脑子里转。
那个十岁的孩子,笑得那么无害,可那双眼睛后面,藏着的东西,让他心中越来越冷。
文安翻了个身。
睡不着。
他又翻了个身。
还是睡不着。
他索性不睡了,披着衣服,坐在炕边。
窗外月光如水。
文安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
第484章 李泰心思
长安城,延康坊,越王府。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
李泰下了车,王阳浩跟在他身后,两人进了府门。
穿过几重院落,进了书房。
书房里已经点起了灯,烛火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李泰在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王阳浩站在一旁,垂着手,等着他开口。
李泰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王阳浩。
“王先生,那文安,泰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成大事之人。他当真值得本王拉拢?”
王阳浩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自信。
“殿下,您可别小看了那位文县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他简在帝心,许多人说他幸进,可您看他立的那些功劳,一桩桩,一件件,寻常人有一件都足以功成名就了。要不是他实在太年轻,官职和爵位远不止于此。”
李泰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简在帝心”,这个词他懂。父皇看重的人,自然有他的本事。
可他还是觉得文安不够格。
一个从六品的将作监丞,有什么值得他拉拢的?
王阳浩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继续道:“殿下,您想想,那新盐法、贞观犁、马蹄铁,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东西?还有那火药,最近弄出来的牛痘,更是在周家乡救了五千多条人命。”
“这样的人,虽然官职不高,可他在百姓中的名声,在军中的名声,比那些高官显贵都要大。尉迟恭、程咬金他们,都拿他当自家子侄看待。”
“这样的人,殿下若能得到他的支持,好处不可估量。”
李泰听着,脸上的犹疑渐渐散去。
他点点头,道:“王先生说得是。那文安,确实有些本事。”
可话锋一转,他又道:“可泰总觉得,他这个人,看着有些……畏畏缩缩的。不像能成大事的人。”
王阳浩笑了笑,道:“殿下,人不可貌相。那文安能在周家乡待两个多月,能亲自试那牛痘,能扛过那场凶险,这样的人,岂是畏缩之辈?”
“他平日里的样子,或许只是一种掩饰。”
李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犹疑。
“王先生,泰真的有天命吗?大哥的太子之位早就稳固,而且大哥待我极好。泰如此做,是否不妥?”
王阳浩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收了些。
他走近一步,低声道:“殿下不必妄自菲薄。当今陛下对殿下您的宠爱,众所周知。今年封您为越王,总督扬州、越州,封地足有二十二州。这是多大的恩宠!”
“况且陛下春秋鼎盛,以后会如何,谁也不知道。殿下您早作打算,实乃未雨绸缪之举。”
李泰听着,脸上的犹疑渐渐消失。
他抬起头,看着王阳浩,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王先生说得是。泰明白了。”
王阳浩点点头,道:“殿下英明。”
李泰想了想,又道:“那个文县子,听说婚期将近,就在八月十八。到时候泰亲自去贺喜,应该无碍吧?毕竟泰还是个孩子,凑凑热闹,量别人也说不出来什么。”
王阳浩捋着胡须,笑道:“正是如此。殿下您去贺喜,便是向他示好。他自然知道该如何抉择。”
李泰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那笑容,天真无邪,像任何一个十岁的孩子。
可王阳浩看在眼里,心里却一凛。
这位殿下,年纪虽小,心思却深得很。
他笑了笑,继续道:“殿下,您的大志想要实现,就必须有许多人和财。恰好文县子于商贾之道颇有心得,那些新盐作坊、石炭作坊,还有最近才出现的神仙醉,说是日进斗金都不为过。”
“要是能为殿下所用,必定事半功倍。”
李泰的眼睛更亮了。
“日进斗金?那文安,有那么多产业?”
王阳浩点点头,道:“只多不少。殿下可知道,那新盐和石炭,还有神仙醉,都是跟陛下和尉迟恭、程咬金他们几家合伙的。每年分到文安手里的,少说也有几万贯。”
“几万贯……”李泰喃喃道,眼睛里的光芒,变成了炽热。
他想了想,道:“父皇虽然对本王恩宠优渥,但本王的用度却颇为拮据。各处产业的进项,远不够开支的。如能得到文安的那些生意,确实好处颇多。”
他顿了顿,又道:“嗯,对了,那神雷卫探查得怎么样了?”
王阳浩闻言,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他摇摇头,道:“还没查到。陛下对此极为重视,我们的人根本查不到,也不好查。要是让陛下察觉,可就糟了。”
李泰听了,眉头皱起。
可他很快就松开,点点头,道:“循序渐进就好。王师傅说得不错,这文安确实是个大才,连这等仙家之术都能掌握。”
“他能为本王所用还好,若是不能,最起码也不能为大哥所用。”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冷。
“希望文安不要令本王失望。”
说完,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温和,无害。
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着一种说不清的光。
王阳浩看在眼里,心里又是一凛。
这位殿下,年纪虽小,可那眼神,那语气,已经有些帝王的样子了。
他笑了笑,躬身道:“殿下英明。臣以为,此事当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等文安成亲那日,殿下先去示好。之后的事情,慢慢来。”
李泰点点头,道:“王先生说得是。”
两人又商议了一会儿,直到夜深,李泰才让王阳浩退下。
王阳浩出了书房,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想起刚才李泰说那些话时的神情,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这位殿下,真的是天命所归吗?
他不知道。
可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了。
他摇摇头,转身走了。
书房里,李泰独自坐在书案后。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想着王阳浩刚才说的话。
文安……
新盐,石炭,神仙醉,还有那火药……
这些东西,要是能落到自己手里……
他想着,嘴角微微翘起。
那张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个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笑容。
阴鸷,深沉,像一条盯着猎物的蛇。
……
第485章 议定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文安就醒了。
他睁开眼,躺在炕上,好一会儿没动。
头疼。
昨晚没睡好,脑袋跟灌了铅似的。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外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郎君,您起了吗?”陆青宁的声音。
文安应了一声。
陆青宁推门进来,端着盆温水。
洗漱完,张婶端来早饭。小米粥,几碟腌菜,还有两个胡饼。
文安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碗筷。等换上官袍,便直接出了门。
张旺牵着马在门口等着。
文安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皇城驰去。
阳光已经出来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文安心里,却一片冰凉。
到了将作监,他进了自己公廨,在书案后坐下。
拿起桌上的文书,可怎么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李泰的事。
他放下文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李林进来了两次,见他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悄悄退了出去。
文安就那么坐着,呆坐了小半个时辰。
门外忽然传来李林的声音。
“监丞,宫里来人,说陛下召见。”
文安睁开眼,收敛了一下心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
出了公廨,一个内侍正在院子里等着。见到他,躬身行礼。
“文县子,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文安点点头,跟着内侍出了将作监,朝皇城方向走去。
路上,他想着,李世民召见他,多半是为了制冰的事。
果然,进了两仪殿,李世民正坐在御案后,见他进来,脸上露出笑容。
“文爱卿来了?坐。”
文安上前,躬身行礼:“臣文安,叩见陛下。”
“行了,别多礼了。”李世民摆摆手,“今日叫你来,是为了那制冰的事。”
文安心里一松,果然。
李世民道:“之前与爱卿相谈甚欢,竟然忘记的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如何制冰的,朕想亲自看一看,如此朕方可安心。”
他顿了顿,对张阿难道:“把东西抬上来。”
张阿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多时,几个内侍抬着几口大缸进来,放在殿中央。缸里装着水,旁边还放着几袋硝石,几个木盆,几把木勺。
文安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明白,李世民这是让他当场演示。
他也不怯场,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文安挽起袖子,让人把硝石倒进一个木盆里,加水搅拌。
硝石遇水,迅速溶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盆里的水,温度开始下降。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木盆。
文安又让人把另一个木盆套进大盆里,两个盆之间留出空隙。往空隙里加硝石,加水,搅拌。
约莫过了两刻钟,小盆里的水开始结冰。
先是一层薄薄的冰花,然后越来越厚,最后整盆水都冻成了冰。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殿中央,蹲下身,看着那盆冰。
冰是透明的,冒着丝丝凉气。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好,好啊!”他站起身,脸上满是兴奋,“果然是冰!直到此刻,朕才安心了。”
文安站在一旁,垂着手,没说话。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张阿难,道:“阿难,将人都传来。”
张阿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多时,他领着一行人进来。
文安抬眼看去,七八个人,都是内侍打扮,年纪大的有五十多岁,年纪小的也有三十出头。一个个穿着深青色的圆领袍,脸上带着恭谨的神色。
张阿难躬身道:“陛下,人都带到了。”
李世民点点头,对文安道:“文爱卿,这几人是以后负责冰铺的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们去做。”
文安看着那几个人,心里明白,这些人应该是打理内帑或者替皇家在外经营的人。
他不敢托大,上前一步,对着那几人拱手道:“几位辛苦了。往后还请多多照应。”
那几人连忙还礼,连称不敢。
为首那个年纪最大的内侍,满脸堆笑,道:“文县子客气了。奴婢等都是给陛下办事的,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
文安点点头,没再多说。
李世民指着那盆冰,对那几人道:“你们都看到了?这冰,就是文爱卿弄出来的。往后,你们就跟着文爱卿学这制冰的法子。”
那几人连连点头,看着文安的眼神,更加恭敬了。
李世民回到御案后坐下,对文安道:“文爱卿,接下来怎么弄,你跟朕说说。”
文安想了想,道:“回陛下,制冰的法子,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先说原料。硝石是关键。现在反而是最容易的了。火药也需要硝石,神雷卫那边应该有大量的存货,到时候只需陛下下一道旨意,允许制冰作坊挪用就可以了。”
李世民点点头,道:“这个容易。”
文安继续道:“再说生产。之前微臣已经说过了,冰铺得找个地方,隐蔽些,安全些。最好是几处分开,一处只管制冰,一处只管储存,一处只管运输。各铺互不通气,外人难窥全貌。”
李世民听了继续点头。
文安道:“还有就是销售。冰这东西,寻常百姓用不起。得卖给那些王公贵族、富商大贾,还有那些秦楼楚馆、酒楼饭庄。”
“价钱可以定高些,但也不能太高。太高了卖不出去,太低了赚不了多少。”
“臣想着,可以先在长安城里开几家铺子,专门卖冰。等路子熟了,再推广到洛阳、扬州那些大城。”
李世民听着,连连点头。
那几人站在一旁,也听得极为认真。有的人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着什么。
文安又道:“至于分润事宜,按之前商量好的就行。”
李世民点点头,道:“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向那几人,道:“你们都听清楚了?往后这冰铺的事,就由你们几个负责。一切听文爱卿的安排。有不明白的地方,就问他。”
那几人连忙躬身,道:“奴婢等遵旨。”
李世民又看着文安,道:“文爱卿,你这法子,朕很满意。往后有什么事,随时进宫来找朕。”
文安道:“臣遵旨。”
第486章 太监的能力
李世民心情大好,留文安在宫中用了午膳。
午膳很简单,几样小菜,一碗汤,还有几个胡饼。可文安吃得挺香,毕竟连着两顿没吃好,饿坏了。
吃完饭,文安出了皇宫。
刚出承天门,那几个人就迎了上来。
“文县子,您慢走。”为首那个内侍满脸堆笑,“奴婢等想请教您几句,不知文县子可有空?”
文安看着他们那热切的眼神,心里苦笑。
这些内侍,可真够急的。
可他也不好拒绝,毕竟以后要跟他们共事。
他点点头,道:“行,咱们找个地方说话。”
一行人找了一家离皇城不远的茶肆,进了雅间。
伙计上了茶,退了出去。
那几人围着文安坐下,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他。
为首那个内侍姓赵,是内侍省的人,管着几处皇家的产业。他先开口,道:“文县子,您那制冰的法子,奴婢等真是开了眼了。大夏天的,能制出冰来,简直是神仙手段。”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文县子,您可真是活神仙。”
“往后跟着您干,奴婢等也能沾沾光。”
文安被他们夸得有些不自在,摆摆手,道:“诸位不必过奖。那制冰的法子,说穿了不值一提。只是有些细节,得注意。”
他顿了顿,开始细细说起来。
“第一,硝石要选好的。那些杂质多的,制出来的冰不好。最好是用纯净的硝石,没有杂质的。”
“第二,制冰的时候,水要干净。最好是井水,河水也行,但要澄清了再用。”
“第三,制冰的地方,要通风,要干燥。冰制好后,要尽快储存起来,不能让它化了。”
他一五一十地说着,那几人听得极为认真,连连点头。
说完制冰的事,又说起销售的事。
文安道:“这冰怎么卖,也有讲究。可以按斤卖,也可以按块卖。冰砖、冰块、冰屑,分不同规格。”
“卖给那些王公贵族,可以贵些。卖给那些酒楼饭庄,可以便宜些。”
“还有,这冰不能放太久。制出来后,得尽快卖出去。所以,得提前摸清楚哪些人家需要,需要多少。”
那几人一边听,一边记。
赵内侍道:“文县子,您说得太对了。奴婢等回去就按您说的办。”
文安点点头,又道:“还有一点,得注意保密。这制冰的法子,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往后制冰的事,就你们几个负责,别让外人掺和。”
赵内侍连连点头,道:“文县子放心,奴婢等明白。”
又说了小半个时辰,文安见天色不早了,起身告辞。
那几人把他送到茶肆门口,一个个脸上堆着笑。
赵内侍拉着文安的手,道:“文县子,往后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奴婢等一定照办。”
文安被他那热情弄得有些不自在,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动起来,文安靠在车厢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些内侍,可真够热情的。
他知道,他们这么热情,不是冲着他,是冲着那制冰的买卖。
这买卖,能赚钱。
他们都是李世民的家奴,如果这次赚钱了,李世民少不得奖励他们。
文安摇摇头,没再多想。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走着。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上的行人少了。
文安靠在车厢里,闭着眼。
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紧绷着。
李泰的事,像跗骨之疽,萦绕不散。
他叹了口气,睁开眼,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的夜色。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街巷照得一片银白。
远处,永兴坊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
文安放下车帘,靠在车厢里。
马车在文府门口停下。
他下了车,进了府,径直去了后院。
站在那片红薯地前,看着那些藤蔓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趴着。
心里忽然平静了些。
他蹲下身,摸了摸那些叶子。
叶子被炎日晒得有些卷曲,不过看着却是生机勃勃。
文安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回到了卧房。
躺到炕上,他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
坊街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文安闭上眼,沉沉睡去。
自那日街头偶遇李泰之后,文安心里的弦一直绷着。
李泰那张圆润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还有那句“那几个御史,泰已经命人训斥了一顿”,像刻在脑子里似的,怎么都挥不去。
他琢磨了好几日,想着那十岁的越王殿下会不会再来找他。
可一天,两天,三天……
李泰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再没出现过。
文安松了口气,可那根弦却不敢全松。
他知道,李泰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那张笑脸背后,藏着的东西,他看不透。
可看不透就看不透吧。
日子还得过。
进了八月,长安城的天气热到了极致。
太阳跟下火似的,从早晒到晚。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知了没日没夜地叫,吱吱吱的,吵得人心烦。
文安每日从将作监回来,浑身都是汗。官袍黏在身上,难受得很。
好在有冰。
永兴坊文府后院那间专门辟出来的屋子里,硝石制冰的器具日夜不停。张旺他们几个轮班守着,一盆一盆地制,一缸一缸地存。
文安给自己定的规矩,每日能用多少冰,心里有数。多了浪费,少了受罪。
那些冰,一部分用来降暑,一部分用来冰镇些酸梅汤、绿豆汤,喝着解渴。
天气虽热,回到家却也惬意。
制冰的买卖,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那几个内侍,不愧是李世民亲自挑出来的人,办事能力没的说。
赵内侍领头,七八个人分工明确。有管原料的,有管制冰的,有管储存的,有管运输的,还有管销售的。
文安只给他们讲了三天,把制冰的法子、注意的事项、销售的思路,一五一十说了个透。那几人听得认真,记得仔细,有不懂的地方当场就问。
三天后,赵内侍就领着人,在长安城里找了几处偏僻的院子,开始制冰。
院子都在城南,靠近城墙,附近没什么人家,正合适。
第487章 长安城的凉意
文安去其中一处看过一回。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几间屋子分门别类,一间制冰,一间存冰,一间放硝石。门口有人守着,进去要凭腰牌。
赵内侍领着他在里头转了一圈,边走边介绍。
“文县子,您看,这制冰的屋子,按您说的,通风好,干燥。这存冰的屋子,挖了地窖,里头用砖砌了,能存不少。这硝石的屋子,专门有人看着,进出都要登记。”
文安点点头,道:“有劳赵内侍了,做得非常不错。”
赵内侍听了,满脸堆笑,连道:“都是文县子教得好。奴婢等不过是照着您的法子办。”
文安没多说,又转了一圈,见没什么问题,便走了。
冰铺开业那天,并没有宣传,静悄悄的。
可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尉迟恭那边,文安早就打过招呼。开业头几天,尉迟恭就在府上摆了几桌酒席,请了些相熟的王公贵族。
席间,尉迟恭让人在正堂里摆了好几盆冰。那冰冒着丝丝凉气,把整个正堂都弄得凉爽无比。
那些王公贵族一进门,就愣住了。
“尉迟老黑,你哪来这么多冰?陛下赏赐的?不对啊,陛下怎么会赏赐你这么多冰,陛下可没这么大方……”
还没说完,那人忙捂住嘴,自知失言,讪讪而笑。
尉迟恭哈哈一笑,道:“嘿嘿,不是陛下赏赐的,是某自己买的!”
其他人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又有人追问道:“买的?谁那么败家,有冰不自己留着,卖了干嘛,快说说,谁家卖的!”
尉迟恭等的就是这句话,却故作神秘地顾左右而言他。其他人见他这般模样,有性子急的立马大嚷道:“我说尉迟老黑,你他娘的墨迹什么,有屁快放!”
尉迟恭见所有人的胃口都吊起来了,才矜持地说道:“不是谁家的,某家的冰是在东市上的一个冰铺子买的。”
那些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冰铺?卖冰的铺子?”
“可不是嘛。”尉迟恭指着那些冰盆,“这些就是从那儿买的。一盆冰,才五十文钱,便宜吧”
那些人面面相觑,都不敢信。
冰这东西,往年只有皇室和顶级权贵能用上。自己家里弄个凌阴,每年冬天存冰,夏天拿出来用,耗费人力物力不说,还存不了多少。
如今居然有铺子卖冰?还这么便宜?
程咬金也在旁边帮腔,大嗓门震得人耳朵疼。
“尉迟老黑说得没错!那冰铺,俺老程也去了。买了十几盆,才花了不到一贯钱。比他娘的自个儿存冰便宜多了!不过你们要是想买的话,得趁早哈,听说没多少存货!”
那些人听了,这才信了。只是一听说没多少存货,顿时都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告辞,酒宴也顾不上了。
其实程咬金是故意这么说的,冰铺的冰不说要多少有多少,也差不多了。
当天下午,得到消息的勋贵就派人去了东市那家冰铺。没多久那家冰铺的冰就被抢购一空,没买到冰的人都差点打起来了。
好在赵内侍早有准备,让人在铺子里摆了几盆冰,又准备了些小块干净的冰,供人试尝。
那些管事们一进门,就被那冰镇得浑身舒坦。再一问价钱,比预想的便宜得多。
只是这里没有了,顿时有些悔恨,为什么自己不早点来,家里主人还等着呢,一看那些买到冰的,还在那里嘚瑟,被人挤兑了几句,立时又要动起手来。
赵内侍是见惯场面的,并不怯场,只是笑盈盈地让人拉开要动手的人,说道:“大家伙别着急,这边的铺子确实没有冰了,不过前边不远处还有冰铺,西市也有,没买到冰的可以去那边瞧瞧。”
“再有就是,明天这里照常供应冰,如果不着急,可以明天再来。”
那些管事们当即就下单了。有的要十盆,有的要二十盆,还有的要五十盆。
赵内侍一边应着,一边让人记下。送走一批,又来一批。一天下来,订单就排到了三天后。这可让赵内侍高兴坏了。
程咬金那边也做着同样的事情,换作尉迟恭在一帮帮腔。
他在府上也摆了酒席,请了些平日里相熟的。席间也摆了几盆冰,也说了同样的话。
第二天,他那边的客人也涌到了冰铺。
还有牛进达,还有秦琼那边,还有那些跟文安相熟的武将们,都帮着宣传。
不出五天,冰铺的名声就传遍了长安城。
那些王公贵族,富商大贾,还有那些秦楼楚馆、酒楼饭庄,纷纷派人来买冰。
赵内侍几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日日加班到半夜。可脸上的笑容,却一天比一天灿烂。
他们算了笔账,按这个势头下去,一个月赚的钱,够他们干十年的。
最高兴的,还是那些达官贵人。
往年夏天,他们都是靠自家凌阴里的存冰。可那存冰,存了一冬天,损耗大得很。到了夏天,能剩下三成就不错了。
而且,存冰的地方得深挖,得砌砖,得防潮,得防鼠。花费的人力物力,不知凡几。
如今有了冰铺,想用冰就去买,便宜,方便,还不用自己操心。
尤其是那些勋贵人家,一出手就是几十盆、上百盆地买。
太原王氏在长安的管事,一下就要了二百盆。说是府上人口多,光正堂、偏厅、书房、卧房,就得几十盆。再加上厨房用的,仆役住的,二百盆还怕不够。
崔琰府上也派人来了,要了一百五十盆。
卢承庆府上要了一百盆。
郑仁基府上要了一百二十盆。
那些管事们,一个个眼睛都不眨,铜钱往外掏,跟不是自己的一样。
赵内侍看着那些银钱,笑得合不拢嘴。
也有人想打冰铺的主意,只是等到负责冰铺的掌柜一出来,那说话特有的腔调,再傻的人也知道,这些冰铺居然勾着皇家的关系,顿时都熄灭了心思。
最让文安意外的,是普通百姓的反应。
当初跟李世民商量的时候,他就提了一句,说可以在冰铺里专门辟一小块,卖些零碎的冰给普通百姓。价钱便宜些,让他们也能沾沾凉意。
第488章 新想法
李世民当时听了,只是点点头,没多说。
文安本以为,普通百姓不会买冰。
可冰铺开业第三天,他路过东市,想去看看情况,结果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冰铺门口,排着长长的队。
队里的人,有穿短褐的,有穿粗麻布的,有光着膀子的。一个个脸上带着汗,手里攥着几文钱,眼巴巴地看着前头。
文安下了马车,走到近前。
一个老汉刚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捧着块巴掌大的冰,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文安拦住他,问:“老人家,您买这冰做什么用?”
老汉看了他一眼,见穿着体面,不敢怠慢,连忙道:“回这位郎君,草民买这冰,是给孩子吃的。”
文安愣了一下:“给孩子吃?”
“可不是嘛。”老汉抹了把脸上的汗,笑得满脸褶子,“这天儿热得邪乎,孩子受不住,天天哭。草民听人说,冰铺里有冰卖,就想着买块回去,让孩子含在嘴里凉快凉快。”
文安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老人家,这冰可不能吃。”他道,“有些脏,而且冰是凉的,吃多了伤肠胃。”
老汉愣了一下,接着不以为意地说道:“哪有什么不能吃的,凉快就行。”说完看了一眼文安,撇撇嘴,捧着那块冰,匆匆走了。
文安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又往前走,到了队伍后头。
队伍里,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牵着孙儿的老妪,有年轻的后生,也有半大的孩子。
一个个手里都攥着几文钱,眼睛盯着前头的铺子,像盯着什么希望。
文安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马车。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冰,按他的本意,是卖给那些有钱人的。可如今,那些普通百姓也在排队买。
他们买不起整盆的,就买一小块。一块冰,几文钱,狠狠心还是买得起的。
可他们不知道,这冰不能吃。
文安想起刚才那老汉的话,“让孩子含在嘴里凉快凉快”。那孩子,怕是已经吃了好几回了。
他摇摇头,对车外的张旺道:“走,回府。”
马车动起来。
文安靠在车厢里,闭着眼。
脑子里还是那些排队的百姓,那些攥着几文钱的手,那些眼巴巴看着前头的眼神。
文安叹了口气。
不能这么下去,真会出事的,想了想,文安还是打算进一趟宫。
李世民正在两仪殿里批奏折。殿里摆了好几盆冰,凉飕飕的,很舒服。见到文安进来,他放下朱笔,笑道:“文爱卿来了?坐。”
文安上前行礼,在胡凳上坐下。
李世民看着他,道:“文爱卿,那冰铺的事,办得不错。赵大他们几个,天天跟朕说,买卖好得不得了。”
文安道:“陛下过奖了。都是赵内侍他们几个用心。”
李世民点点头,道:“你今日来,有什么事?”
文安想了想,道:“陛下,臣有一事,想跟陛下商量。”
“说。”
文安道:“是关于冰铺的事。臣这几日在城里转了一圈,发现有不少百姓买冰回去,直接给孩子吃。”
李世民愣了一下,道:“吃冰?有什么问题吗?”
文安道:“回陛下,我们弄出来的冰,是不能直接吃的,偶尔吃个一两次问题不大,经常吃就不行了。那些百姓不懂,只知道冰能解暑,就给孩子吃。”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想着,能不能开一些铺子,专门卖些用冰做的吃食。比如冰棒、刨冰之类的。”
“这些东西,也是冰做的,但那些冰需要专门制作,干净能吃,而且加些饴糖,加些果料,味道好,一定受欢迎。”
李世民听了,眼睛亮了起来。
“冰棒?刨冰?那是何物?”
文安想了想,解释道:“冰棒,就是把冰做成棒状的,插根棍子,可以拿着吃。刨冰,就是把冰刨成碎末,加上糖水、果料,用碗装着吃。”
“这些东西,比直接吃冰干净安全。而且,可以做一年四季卖,不光夏天。”
李世民听得入神,喉结动了动。
他想象着文安描述的那些东西,冰凉的,甜甜的,在嘴里化开的感觉……
“爱卿如此说,想必是会制作了?”李世民急切的问。
文安道:“会。只是需要些工具,做些改良。将作监那边应该能做出来。”
李世民点点头,道:“好。这事你负责。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方才爱卿说弄这些冰……嗯,冰棒是为了普通百姓。只是如今这东西又是饴糖又是果脯的,普通百姓怕是难以消受啊。”
文安闻言,笑着说道:“陛下如此替百姓着想,实乃天下万民之福。”
文安小小地拍了一下李世民的马屁,接着说:“陛下,这些冰制吃食,也可以像冰铺那样,分上中下三等。上等的,用料讲究,卖给有钱人。中等的,用料普通,卖给寻常人家。下等的,用料简单,卖给穷苦百姓。”
“价钱定得便宜些,让百姓也能买得起。这样,他们就不会再去买那些不能吃的冰了。”
李世民听完,点点头,看着文安,笑着说道:“文爱卿,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总能想出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文安道:“臣不过是多看了些杂书,有些胡思乱想罢了。”
李世民笑了笑,没再多说。
他想起这几日赵大他们报上来的账目。
开业短短几天,进账就有五六万贯。除去成本,净赚三万多贯。
三万多贯啊!
短短几天,就赚了这么多。
李世民看着文安,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小子,真是他的福将。
从新盐法,到石炭,到马蹄铁,到火药,到牛痘,再到如今这制冰的买卖……
一桩桩,一件件,都给他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想起刚才文安说的那些冰棒、刨冰。
要是真能做出来,一年四季都能卖,那进项,得有多少?
他想着,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文安见他高兴,心里也松了口气。
第489章 新品热卖
李世民想了想,说道:“如此,就按你说的办。文爱卿,这冰制吃食的买卖,还是跟制冰一样,咱们合伙。你出点子,朕出钱出人。利润还是七三分。”
文安道:“臣遵旨。”
李世民笑着说道:“好,文爱卿,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文安道:“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李世民点点头,靠在椅背上,脸上满是笑容。
他想起这几日长孙皇后跟他说的话。
“陛下,您这几日怎么这么高兴?”
他当时没多说,只是笑了笑。
如今想起来,那笑容里,满是得意。
他看着文安,忽然道:“文爱卿,你真是朕的范蠡和吕不韦。”
文安愣了一下,连忙道:“臣不敢当。陛下过奖了。”
范蠡和吕不韦,那可都是当过相国的人物。范蠡助勾践灭吴,功成身退,经商致富,人称陶朱公。吕不韦更是奇货可居,助嬴政登基,官至相国。
李世民拿他跟这两个人比,这是什么意思?
文安心里一凛,可面上不敢表露,只是低着头,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
张阿难站在一旁,听到李世民这话,心里也是一凛。
他看了一眼文安,又看了一眼李世民,垂下眼帘,什么都没说。
可心里,却翻腾起来。
范蠡,吕不韦。
这两位,可都不只是富商那么简单。
他们都是有经天纬地之才的人。
陛下拿文安跟这两位比,这是把文安当什么人了?
是随口一说,还是……
张阿难没有想下去。
他只是觉得,陛下对文安的评价,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高到有些吓人。
李世民似乎没注意到张阿难的异样,还在笑着。
他看着文安,道:“文爱卿,去吧。那冰制吃食的事,尽快弄出来。朕等着尝。”
文安起身,道:“臣告退。”
出了两仪殿,他站在廊下,长长地吐了口气。
范蠡和吕不韦。
他摇摇头,没多想,快步往外走。
冰制吃食的铺子,开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文安从皇宫回来第二天,就去了将作监,找王铁柱。
“王署令,再做几样东西。”
王铁柱穿着浅青色的官袍,腰板挺得笔直。见文安进来,连忙起身。
“监丞,您吩咐。”
文安把图纸铺开,指着上面画的东西,一一道来。
“这个,叫冰棒模子。用铁皮做,要能灌水,能插棍子,能脱模。尺寸要一样,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这个,叫刨冰机。上面是个箱子,装冰的。下面是个轮子,带刀片的。转起来能把冰刨成碎末。”
“这个,叫冰沙机。跟刨冰机差不多,但要更细。”
王铁柱看着那些图纸,眼睛瞪得老大。
“监丞,这……这都是什么?小人做了几十年木匠铁匠,没见过这种东西。”
文安道:“不用管是什么,照做就行。要快,这几日就要。”
王铁柱连连点头,道:“小人这就去办。”
他叫来周九、孙七几个,把图纸给他们看。几个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文安没多待,交代了几句,便走了。
三天后,第一批冰棒模子和刨冰机送到了文府。
文安让人架起来,开始试制。
冰棒的做法简单。把糖水倒进模子里,插上棍子,放进冰窖里冻。冻实了,拿出来,在温水里浸一下,一脱模,就是一根冰棒。
刨冰麻烦些。要把冰块放进刨冰机里,转动手柄,让刀片把冰刨成碎末。刨好的冰,装进碗里,浇上糖水,加点果料,就是一碗刨冰。
文安试了试,效果不错。
冰棒冻得实实的,咬一口,嘎嘣脆。刨冰细腻,入口即化,甜丝丝的,凉丝丝的,很舒服。
他把第一批成品装进几个木箱里,让人送进宫去。
当天下午,李世民就派人来传话。
“文县子,陛下说了,那冰棒和刨冰,极好。让您尽快开铺子卖。”
文安得了准信,便去找赵内侍他们。
赵内侍听说又有新买卖,眼睛都亮了。
“文县子,您可真是活神仙。这冰棒、刨冰,一听就知道能赚钱。”
文安没多说,只把做好的样品拿给他们尝。
赵内侍尝了一根冰棒,愣了好一会儿。
“这……这比吃冰舒服多了。甜丝丝的,凉丝丝的,不伤肠胃。”
他又尝了一碗刨冰,连连点头。
“好东西,好东西。文县子,您放心,奴婢等一定办好。”
接下来几日,赵内侍几个人又忙活起来。
找铺子,招人手,定制工具,采购原料。
文安也没闲着,把冰棒和刨冰的做法、配方、注意事项,一一写下来,交给他们。
七天之后,长安城里又多了几家新铺子。
铺子的招牌上写着“冰品铺”三个字,门口挂着幌子,写着“冰棒”“刨冰”的字样。
开业那天,赵内侍让人在门口摆了几张桌子,桌上放着冰棒和刨冰的样品,供人免费品尝。
只是那冰棒,看着怪模怪样的,一根棍子插着块冰,谁见过这东西?一时间有些冷场。
还是一个胆大的后生,挤到前头,拿起一根冰棒,咬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冰凉的,甜甜的,在嘴里化开。那种感觉,前所未有。
他又咬了一口,三口,四口……一根冰棒,几下就吃完了。
“好吃!太好吃了!”他嚷嚷起来,“再来一根!”
旁边的人见他这副模样,也纷纷上前。
一时间,冰品铺门口人山人海。
有人买冰棒,有人买刨冰,有人买了带走,有人当场就吃。
笑声,喊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
赵内侍站在铺子里,看着外头那些人,笑得合不拢嘴。
第一天,准备的三千根冰棒,一个时辰就卖光了。
刨冰也卖了两千多碗。
消息传回宫里,李世民听了,哈哈大笑。
“好!好!文爱卿真行!”
他转头对张阿难道:“阿难,去告诉文安,让他继续。这冰品铺,朕支持他。”
张阿难应了,转身出去。
冰品铺开业第七天,文安进宫领分红。
还是那间偏殿,还是李世民坐在御案后头。
桌上放着一份账目,是赵内侍他们报上来的。
第490章 该来的总会来
李世民指着那份账目,笑道:“文爱卿,你看看。七天时间,冰铺和冰品铺赚了多少。”
文安接过,扫了一眼,心里也是一跳。
六万多贯!他的三成,有近两万贯!
李世民看着他,笑道:“文爱卿,你这赚钱的本事,朕真是服了。”
文安连忙道:“臣不敢。都是陛下圣明,赵内侍他们得力。”
李世民摆摆手,道:“行了,别谦虚了。你的那份,你打算怎么办,要是装车,足足要八十辆马车,这皇宫中,朕一时半会儿还真调不出这么多马车。”
文安一听,也是吓了一跳,他对这个时代的铜钱一直没什么概念,之前与尉迟恭他们的分红,都是慢慢分批次拉回家的,如今被李世民这么一说,有了一个直观的认识。
只是八十辆马车,要是就这么运回去,得多扎眼。
不过要是钱都留在李世民这里,时间一长,是谁的还不一定了。
李世民见文安为难,开口说道:“这样吧,朕调一队右武侯晚上慢慢运到你府上。”
文安大喜道:“谢陛下!”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文爱卿,你这赚钱的本事,比朕强多了。”
文安不知该怎么接这话,只是低着头,没说话。
李世民又道:“往后有什么好点子,尽管来找朕。朕支持你。”
文安道:“臣遵旨。”
从皇宫出来,一路上,他都在想李世民那句话。
“你这赚钱的本事,比朕强多了。”
这话听着像是夸他,可细细一想,又有些不对劲。
他是臣,李世民是君。君说臣赚钱的本事比君强,这是什么意思?
文安想得头疼。
他又想起去拉钱时李世民的表情。
那表情,有些复杂。有高兴,有满意,可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在心疼那些钱。
文安想起李世民之前哭穷的那些话,“皇后那边连件像样的新衣裳都舍不得做”,“太子那边用度也紧巴巴的”。
如今有了进项,应该是高兴的。
可看着自己拉走那么多钱,估计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文安叹了口气。
跟皇帝合伙做买卖,就是这点不好。
钱赚得多了,皇帝心里会不舒服。钱赚得少了,自己又觉得亏。
左右为难。
他想起之前跟尉迟恭他们合伙的时候,哪用得着操这些心?每次分红,尉迟恭他们把账目一报,银子一送,皆大欢喜。谁也不会多想。
可跟皇帝合伙,就不一样了。
皇帝是君,他是臣。君要臣赚钱,臣就得赚钱。可钱赚得太多,君又会想,这臣是不是有别的想法?
文安想得头皮发麻。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不管怎么说,这笔钱到手了。
加上之前攒的,改造张家庄的计划,可以慢慢开始了。
当然不能一蹴而就。那么大个庄子,二百户人家,要修路,要打井,要修房,要换农具,要教种红薯……一桩桩,一件件,都得花钱。
可至少,可以开始干了。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换农具。
张家庄那些农户,用的还是直辕犁,笨重,费力。得给他们换贞观犁。
贞观犁轻便,省力,耕得深。换了之后,耕作效率能提高不少。
还有锄头、镰刀,该换的换,该修的修。
这些东西,花不了多少钱,可对农户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文安一边想,一边骑马往回走。
回到家,文安进了书房,在椅子上坐下。然后让张旺进来。
文安对张旺说道:“今晚你们几个辛苦一下,右武侯卫的人奉命会运一些东西到家里,到时候你们盯一下。”
张旺一听,好奇心大盛,见文安没有细说,也不好多问,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等张旺走后,文安坐在椅子上盘算着张家庄的事。
正想着,张旺去而复返:“郎君,赵内侍来了,说有事找您。”
文安皱了皱眉。
赵内侍?他来做什么?
他站起身,去了正堂。
赵内侍已经在正堂等着了。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脸上堆着笑。
“文县子,打扰您了。”
文安在椅子上坐下,道:“赵内侍客气了。有什么事,说吧。”
赵内侍搓着手,道:“文县子,奴婢今日来,是想跟您说说冰铺和冰品铺的事。”
文安点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赵内侍道:“文县子,您也知道,奴婢等是给陛下办事的。这冰铺和冰品铺,也是陛下的产业。”
文安心里一动,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劲,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赵内侍说得是。”
赵内侍继续道:“奴婢等想着,既然是为陛下办事,就得办得漂漂亮亮的。有些地方,得按规矩来。”
文安看着他,没说话。
赵内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道:“文县子,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说,往后这冰铺和冰品铺的事,您多费心指点,奴婢等一定照办。只是具体经营上的事,奴婢等来办就行。您不用操心。”
文安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
这是来夺权的。
他笑了笑,道:“赵内侍说得对。具体经营上的事,你们办就行。我不过是个出点子的,往后就不多插手了。”
赵内侍听了,脸上堆起笑容,连连点头。
“文县子您能这么想,奴婢就放心了。”
他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告辞了。
文安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坊街尽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他转身回了正堂,在椅子上坐下。
心里那股警醒,越来越强烈。
这些内侍,是来夺权的。
他们觉得,这冰铺和冰品铺是陛下的产业,就该他们说了算。他文安一个县子,有什么资格插手?
文安想起这几日听说的那些事。
赵内侍他们几个,对下头的人,颐指气使,动辄喝骂。对来买冰的客人,也是爱答不理的,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文安说过他们几次,可他们嘴上应着,转身就忘。
如今,他们直接找上门来,要他“不用操心”。
这算什么?
过河拆桥?
文安心里冷笑。
第491章 抽身打算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跟这些内侍计较,没用。他们背后是李世民。得罪了他们,可能李世民明面上不会说什么,至于心底会怎么想就只有李世民知道了。
他不想得罪皇帝。
他只想安安稳稳赚点钱,过自己的日子。而且,赵内侍他们这么干,李世民也不见得知情,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他决定,这笔分红之后,就彻底退出这桩买卖。
一锤子买卖,足够了。
再赚下去,难保皇帝不会多想。现在赵内侍他们这么做,说明之前就干过类似的事情,而且不少。自己不识相一点,还等什么。
见好就收。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窗外的阳光,依旧炽烈。知了还在叫,吱吱吱的,吵得人心烦。
可文安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想起赵内侍刚才说的那些话。
每一句,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出了正堂。
往后院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正堂。
正堂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几道光影。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继续走。
往后院那片红薯地。
藤蔓爬得到处都是,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文安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红薯藤。
心里忽然平静了些。
他在田埂上蹲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站起身,回了卧房。
吃过晚饭,文安就一直坐在书房里。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夜色朦胧,只有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烛火跳动,把文安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张婶来添了两次茶,见他心不在焉,也没敢多问。
陆青宁在门外转了几圈,想问他晚上要不要准备些宵夜,见书房门关着,又退了回去。
文安没理会这些。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些钱的事。
三成,两万贯。
两万贯铜钱,得装多少箱子?怎么也得几百个箱子吧,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
跟尉迟恭他们合伙的那些买卖,每年分到他手里的,也有好几万贯。可那些钱,都是分批送来的,今天这么一次性地送过来,想想还是有些刺激的。
文安想起李世民说那话时的表情,“你这赚钱的本事,比朕强多了”。那话听着像是夸他,可那眼神里,分明有些别的东西。
他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
反正,他决定见好就收。
这批钱到手,那冰铺和冰品铺的买卖,他就不再掺和了。赵内侍他们想怎么弄就怎么弄,他不管了。
一锤子买卖,两万贯,够了。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接着,张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郎君,右武侯的人来了!”
文安站起身,推门出去。
张旺站在廊下,脸上带着兴奋,还有几分探究。
“郎君,来了十辆马车,就在坊门外。”
文安点点头,快步往前院走。
到了前院,院门大开着。赵大宝、钱二牛、孙有才、李寿几个人已经等在门口了。见文安出来,连忙行礼。
文安摆摆手,走到门口往外看。
坊街上,黑压压地停着一溜马车。十辆,都是那种大车,车厢比寻常马车大得多,车轮也粗壮。
每辆马车旁站着两个兵卒,穿着明光铠,腰挎横刀,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精神。
为首一个人,身着明光铠,三十来岁,中等个头,国字脸,浓眉,正指挥着兵卒从车上往下抬箱子。
见文安出来,那人快步走过来,抱拳行礼。
“文县子,末将张振,奉大将军之命,护送第一批物资前来。”
文安连忙还礼,道:“张校尉辛苦。请进。”
张振道:“文县子客气了。末将先把东西搬进去,再跟文县子叙话。”
他一挥手,那些兵卒便抬着箱子,往院里走。
箱子是特制的,比寻常的木箱大一圈,黑漆漆的,看着就沉。两个兵卒抬一个,看着还有些吃力。
张旺几人连忙上去帮忙。
一时间,前院里叮叮当当的,全是脚步声和箱子的落地声。
动静大了,惊动了后院的人。
张婶披着衣服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烧火棍,满脸紧张。
“郎君!郎君怎么了?”
她话没说完,就看见那些穿着铠甲的兵卒正往院子里抬箱子。一个个黑压压的,看不清脸,只觉得杀气腾腾的。
张婶手里的烧火棍差点掉地上。
陆青宁也跑出来了,见这阵势,脸都白了。她站在张婶身后,攥着衣角,大气不敢出。
陆青安也跑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根棍子,见是兵卒,愣住了。
张婶颤声道:“郎君……这……这是……”
尤其是陆青宁姐弟,似乎是想起了某种可能,身体都颤抖起来。
文安看他们那副样子,心中一紧,之前只跟张旺他们交代了一声,忘记同张婶、陆青宁他们说了,连忙解释道:“张婶、青宁,别怕。这是右武侯的人,帮着押运东西的。”
张婶咽了口唾沫,指着那些箱子,道:“运……运东西?运什么?”
文安左右看了看,见右武侯的人都在搬箱子,便压低声音道:“钱。都是开元通宝。”
(注:此处“开元”不是年号?,虽然“开元”二字与唐玄宗的年号相同,但与唐玄宗的开元年号无直接关系。开元通宝由唐朝开国皇帝李渊铸造,“开元”意为“开辟新纪元”。有唐一朝,开元通宝一直在流通,即使在后世如明清亦有流通。此前有道友提到过,特此注明一下。??)
张婶愣了一下,道:“郎君是说他们是来帮咱家押运钱财的?”
文安点点头,没多说。
张婶张了张嘴,也没再说话了。
陆青宁站在她身后,脸上虽然还是白的,神情却放松了许多。
陆青安放下棍子,站在一旁,也是一脸好奇。
那些箱子一个一个地被抬进来,摆在前院里。一排,两排,三排……
第一趟十辆马车,每辆车上四个箱子。一共四十个箱子,占了一大片地方。
张旺他们和那些兵卒一起,忙活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把马车上的箱子搬完。
张振看着那些箱子,脸上也露出几分异色。
他走过来,对文安抱拳道:“文县子,第一趟搬完了。末将再带人去运第二趟。”
第492章 夤夜运钱
文安点点头,道:“张校尉辛苦了。进来喝杯茶再走。”
张振摆摆手,道:“不了,末将得赶紧回去。张将军交代了,今晚务必运完。”
他说完,便带着那些兵卒,上了马车,往坊外去了。
前院里,只剩下文安和张家的人,还有那四十个大箱子。
张婶看着那些箱子,眼睛瞪得老大。
“郎君,这……这箱子里都是钱?”
文安点点头。
张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陆青宁走过来,站在文安身边,看着那些箱子,小声道:“郎君,这么多钱……都是咱家的?”
文安又点点头。
张旺站在一旁,听到二人的对话,有些兴奋,刚才他们都搬得有些累,如此说来,还真是搬钱搬到手抽筋啊。
赵大宝、钱二牛、孙有才、李寿几个人也围过来,看着那些箱子,眼睛里都冒着光。
就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李寿,都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一个箱子。
“郎君,这箱子真沉。里面装的,都是铜钱?”
文安道:“都是铜钱。”
李寿咂咂嘴,道:“那得有多少啊?”
文安想了想,道:“一个箱子大概六十贯。四十个,就是两千四百贯。”
李寿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四百贯!
他当护卫,一个月有五贯钱。就这都算是长安城数得着的了,两千四百贯,够他干四十年的!
文安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得意的。
不过他还是对众人说道:“好了,别看了。待会儿还有七趟呢。你们先去歇着,等全搬完了再看。”
张婶道:“歇什么歇!老奴不困!”
陆青宁也摇头,道:“奴婢也不困。”
见状,文安也没说什么,随他们了。
接下来,张振带着人一趟一趟地运。
第二趟,第三趟,第四趟……
每趟十辆马车,四十个箱子。
到第五趟的时候,前院已经摆不下了。文安让人把箱子往后院搬。
后院那间专门放东西的屋子,很快就堆满了。剩下的,只能堆在院子里,用油布盖着。
张振每趟来,都会跟文安说几句话。都是一些套近乎的话。
只是这位想来平时也不怎么会拉下脸巴结什么人,说的话更是硬邦邦的,文安听了却觉得张振此人可交。
张振也是无意间看到箱子里居然都是铜钱,三百二十个箱子里,全是开元通宝,这得多少钱,听大将军的意思,还是陛下给的。
他都有些怀疑文安会不会是陛下流落在外的皇子了,想到这里,他马上掐灭了心中所想,他只要把交代的事情做好就行,其他的不该想。
只是对文安,张振到底是存了些敬畏,他不大不小是个校尉,虽然为人耿直,不爱溜须,但文安不同,听说与大将军的关系不错,与尉迟恭和程咬金他们更是亲厚,算得上是武将一脉,有意交好,不丢人。
随意聊了几句,等第二趟的箱子卸完,张振又带着人走了。
张振听刚才文安话中无意透露的意思,文安居然在与陛下合伙做买卖,他也明白了,这趟押运的任务,似乎就是他与陛下合伙的买卖所赚的分红。
不仅如此,陛下还下令让他们帮着运钱,这位文县子,可真是简在帝心。
第五趟的时候,他主动跟文安聊起了家常。
“文县子,末将是并州人。早年跟着张将军打过仗,后来调到右武侯,一直跟着张将军。”
文安点点头,道:“张老将军是个不错的统帅。”
张振道:“是。大将军待末将不薄。末将这次来,张将军特意交代了,要好生办差,不能出半点纰漏。”
文安道:“老将军有心了。回头我亲自登门道谢。”
张振摆摆手,道:“文县子不必客气。您也算是咱们武将一系的人,张将军说了,自家人,不用那些虚礼。”
文安笑了笑,没多说。
第八趟的时候,已经是寅时初了。
最后一趟十辆马车,四十个箱子,搬完后,前院和后院已经堆满了箱子。
张振抹了把额头的汗,对文安抱拳道:“文县子,幸不辱命,一共三百二十个箱子,全部押运完毕,您清点一下。”
文安看了看那些箱子,又看了一眼张旺,张旺会意,便去清点箱子了。
文安转头对张振道:“张校尉辛苦了。先进去喝杯茶,也让弟兄们休息休息。”
张振听了,脸上露出笑容,说道:“也好,如此就叨扰了。”
二人分宾主落座后,陆青宁为二人上了茶,便出去了。
二人闲聊了几句,不久后,张旺进来对文安说:“郎君,三百二十个箱子,不多不少。”
文安点点头,对张旺耳语了几句,便让他出去了。
等张旺去了,文安起身,从怀里掏出六片金叶子,递给张振。
“张校尉,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请弟兄们喝口酒,还请收下。”
张振一愣,看着文安手里的金叶子,眼中闪过一抹火热,之后强行压下贪欲,连忙摆手,道:“文县子,这可不行。末将奉命办差,岂能收您的钱?被大将军知道了,非得骂死末将不可。”
文安道:“张校尉,这是应该的。弟兄们忙了大半夜,来回跑了八趟,连口水都没喝。这点心意,您要是不收,在下心里过意不去。”
张振还要推辞,文安道:“张校尉,您要是不收,回头尉迟将军知道了,也得骂我。他最重情义,要是知道我让弟兄们白忙活,非得拿鞭子抽我不可。”
张振听他这么说,犹豫了一下,道:“这……”
文安把金叶子塞到他手里,道:“拿着吧。带弟兄们吃顿好的,也算是在下的一点心意。”
张振握着那六片金叶子,心里热乎乎的。
这金叶子,一片差不多一两,值十贯。六片就是六十贯了。
他一个校尉,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七八十贯。这六十贯,差不多顶他一年的俸禄了。
他没想到文安出手这么大方。
“文县子,您这……这太多了……”
文安道:“不多。弟兄们辛苦了一夜,应该的。”
第493章 众人感受
张振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位文县子,年纪轻轻,可为人处世,还是很老到的。
张振把金叶子收起来,对文安抱拳道:“既然此,那末将就厚颜收下了,文县子,末将替弟兄们谢谢您。”
文安道:“张校尉客气了。往后有空,常来坐坐。”
张振点点头,道:“一定。”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张振便带着人走了。
出了永兴坊,张振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坊门。
夜色里,坊门黑漆漆的,只有门楼上的灯笼还亮着。
张振转过头,对手底下的兵卒道:“都停下。”
那些兵卒勒住马,不解地看着他。
张振从怀里掏出那几片金叶子,道:“文县子给的酬劳,每人一份。”
那些兵卒听了,眼睛都亮了。
一共六片金叶子。张振他想了想,自己留了一片,剩下的五片,让几个小队长分。
几个小队长接过金叶子,脸上都露出笑容。
“校尉,文县子真大方!”
“可不是嘛,搬了几趟箱子,居然给这么多酬劳!”
“也不知道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怪沉的。”
“管他装的是什么,给钱就行!”
张振听了,脸色一沉,道:“都闭嘴!”
那些兵卒连忙闭上嘴。
张振扫了他们一眼,道:“记住了,咱们是奉命办差。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跟咱们没关系。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明白吗?”
那些兵卒连忙道:“明白!”
张振哼了一声,道:“行了,走吧。”
他一夹马腹,朝军营方向驰去。
那些兵卒跟在后头,一个个脸上还带着笑。
虽然校尉没明说,可他们心里都清楚,那箱子里装的是钱。而且,那些钱,跟陛下有关系。
可他们也知道,这种事,还是糊涂点好。
……
右武侯的人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文安站在院中,看着那些堆得满满的箱子,心里也是小小地震撼了一下。
三百二十个箱子,一个挨一个,从正堂门口一直排到后院,又堆满了后院那间屋子。月光下,那些箱子黑漆漆的,像一座座小山。
张婶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箱子,嘴一直没合上。
陆青宁站在她旁边,也是一脸兴奋。
张旺、赵大宝、钱二牛、孙有才、李寿几个人,站在院子中央,也都看呆了。
好一会儿,张婶才开口,声音都变了调。
“郎君,这……这都是钱?”
文安点点头。
张婶捂着胸口,道:“老天爷……老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陆青宁小声道:“郎君,这得有多少贯?”
文安想了想,道:“一箱六十贯,三百二十箱,近两万贯。”
陆青宁倒吸一口凉气。
两万贯!
张婶也回过神来,看着文安,脸上也显出兴奋之色。
“郎君,您可真行……”
文安摆摆手,道:“行了,别看了。天色不早了,张婶,青宁,你们先去歇着吧。张旺,你们几个,帮我把这些箱子搬进库房。”
张婶道:“郎君,老奴不困。老奴帮您搬。”
文安道:“不用。你年纪大了,别累着。青宁,扶张婶回去休息。”
陆青宁应了一声,扶着张婶,往她们的卧房去了。
张婶走几步,还回头看一眼那些箱子,嘴里念叨着:“老天爷……两万贯……老天爷……”她不是没见过钱,库房里还有几万贯呢,只是一下子见到这么多,还是第一次。
文安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转身,对张旺几人道:“搬吧。”
张旺几人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箱子是真沉。
一个箱子六十贯铜钱,加上箱子本身,少说也有七八十斤。两个人抬一个,虽然还算轻松,但架不住三百多个箱子。
文安也挽起袖子,跟他们一起搬。
一箱,两箱,三箱……
库房的门敞开着,里头已经堆了不少东西。文安让人把箱子码放整齐,留出过道。
搬了一个多时辰,才将所有的箱子都搬进了库房。
众人几乎都累瘫了。
文安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张旺几人也是满头大汗,可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赵大宝道:“郎君,这钱可真是好东西。搬着都带劲。”
钱二牛道:“可不是嘛。我搬了这么多年东西,就今天最有劲。”
孙有才难得开口,道:“郎君,您这些钱,怎么赚的?”
文安道:“跟陛下合伙做了点买卖。”自己人,文安也没打算隐瞒什么。
孙有才愣了一下,道:“跟陛下合伙?”
文安点点头,没多说。
孙有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寿不怎么爱说话,这会儿凑过来道:“郎君,您可真行。跟陛下合伙做买卖,还能让陛下派兵帮着运钱。咱们大唐,您是头一份吧?”
文安瞪了他一眼,道:“少胡说。”
李寿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
又搬了半个时辰,终于把所有的箱子都搬进了库房。
文安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些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箱子,长长地吐了口气。
两万贯。
这钱,够他干很多事了。
他想起张家庄那些农户,想起那些面黄肌瘦的脸,想起那个老汉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
有了这些钱,可以给张家庄修路,打井,修房子,换农具……
文安关上库房的大门,上了锁。
他转过身,张旺几人还站在院子里,一个个脸上带着笑。
文安道:“都累了吧?回去歇着吧。今天别当值了,好好睡一觉。”
张旺道:“郎君,您也累了。快回去歇着吧。”
文安点点头,往后院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道:“今天的事,别往外说。”
张旺几人连忙点头,道:“郎君放心,属下等知道轻重。”
文安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回到卧房,他脱了外袍,躺在炕上。
可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箱子,那些钱,还有张家庄那些人的脸。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最后,他索性不睡了,就那么躺着,盯着头顶的房梁。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终于睡着了。
……
第494章 下决心
第四百九十四章
“郎君?郎君?”
文安感觉有人在推他。
他睁开眼,眼前是陆青宁的脸。
窗外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
文安揉了揉眼睛,道:“什么时辰了?”
陆青宁道:“郎君,辰时三刻了。您该起身上值了。”
文安坐起身,浑身酸疼。
昨晚搬了半宿箱子,胳膊腿都跟散了架似的。
他揉了揉胳膊,下了炕。
陆青宁端来温水,服侍他洗漱。
文安对着铜镜看了看,镜子里那张脸,眼窝发青,眼皮浮肿,跟没睡醒似的。
他叹了口气,道:“张婶做什么了?”
陆青宁道:“小米粥,还有几个胡饼。”
文安点点头,出了卧房。
张婶已经把早饭摆在堂屋了。见他出来,连忙招呼。
“郎君,快坐下吃。今天这小米粥熬得稠,您多喝点。”
文安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小米粥确实稠,还有几颗红枣,甜甜的。
喝完粥,文安换了官袍,出了门。
张旺已经牵着马在门口等着了。他脸色也不好看,眼窝发青,可精神头还好。
文安上了马,朝皇城方向驰去。
一路上,他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钱的事。
到了将作监,他进了自己公廨,在书案后坐下。
拿起桌上的文书,可怎么也看不进去。
眼皮沉得很,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他放下文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本想眯一会儿,可一闭眼就睡过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林进来过几次,见他睡得熟,没敢打扰,悄悄退了出去。
等文安再睁开眼,已经是午时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文安坐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疼得厉害,昨晚搬箱子扭着了。
他喊了一声:“李录事。”
李林应声进来,道:“监丞,您醒了?”
文安道:“有什么事吗?”
李林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双手呈上。
“监丞,这几份是各署报上来的物料申领,需要您批阅。还有这份,是少监那边转过来的,说是工部要的几样器物,让咱们加紧做。”
文安接过,一一看过。
都是些日常事务,没什么要紧的。他一一签了,递给李林。
李林接过,却没走。
文安道:“还有事?”
李林犹豫了一下,道:“监丞,您昨晚没睡好?”
文安点点头,却没说什么。
李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文安看着他,道:“有什么话,直说。”
李林低声道:“监丞,今早我听人说,昨晚右武侯的人,往您府上运了不少东西。”
文安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哦?听谁说的?”
李林道:“是个在永兴坊住的朋友,昨晚起夜,看见的。他说一队一队的马车,往您的府上运东西。”
文安沉默了一会儿,道:“没什么大事。不用管。”
李林点点头,道:“下官明白。”
他退了出去。
文安坐在椅子上,想着李林刚才说的话。
昨夜那么大动静,难保不会被人看到,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也就猜测一下。
他不再多想,起身出了公廨。
午时下值,他往外走。
刚出将作监大门,就看见尉迟宝林骑着马,等在门口。
文安愣了一下,道:“宝林大哥?你怎么来了?”
尉迟宝林翻身下马,走过来,道:“阿耶让我来叫你,说商量婚事的事。”
文安苦笑,道:“今天?”
尉迟宝林道:“就是今天。阿耶说了,再过十来天就是婚期了,有些事得当面跟你交代清楚。”
文安点点头,道:“行,走吧。”
他上了马,跟着尉迟宝林,往崇仁坊方向走。
一路上,尉迟宝林絮絮叨叨地说着。
“文弟,听说右武侯的人,给你运了一夜的东西?是什么?”
文安心中暗叹一声,昨晚的动静不小,该知道的人自然都会知道。
文安道:“陛下赏赐的一些东西。”
尉迟宝林眼睛一瞪,道:“我都知道了,是铜钱吧,运了一夜,得多少啊?”
文安道:“没多少。”
尉迟宝林撇嘴,道:“没多少?没多少能让右武侯的人运一夜?文弟,你这就没意思了。跟俺还瞒着?”
文安苦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尉迟宝林见他不说,也不追问,只是道:“阿耶说了,让你赶紧招些护院。那么多钱放在府上,就张旺他们几个,哪够?万一出事,后悔都来不及。”
文安点头,道:“尉迟伯伯说得对。我正想着这事呢。”
尉迟宝林道:“想什么?直接找我阿耶。他那里人多,帮你找几个靠谱的。”
文安道好。
两人说着话,到了吴国公府。
尉迟恭已经在正堂等着了。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笑道:“文小子,昨晚做贼去了?这副鬼样子。”
文安苦笑,道:“尉迟伯伯,您就别打趣小侄了。昨晚右武侯的人送钱来,小侄也忙活了一夜。”
既然都知道了,文安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尉迟恭哈哈大笑,道:“搬钱?搬钱还嫌累?老夫要是你,笑得合不拢嘴。是那制冰的营生所赚吗。”
文安点点头。
尉迟宝林在一旁酸溜溜地说:“文弟,这可是好事啊。你不要的话,给我,我不嫌累。”
尉迟恭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道:“兔崽子,说什么胡话!”
尉迟宝林捂着后脑勺,讪讪地笑。
文安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暖洋洋的。
闹了一阵,尉迟恭让文安坐下。
他收起笑容,看着文安,道:“文小子,听说你赚了不少?”
文安点点头,道:“是。跟陛下合伙的冰铺,第一批分红,有两万贯。”
尉迟恭倒吸一口凉气。
“两万贯?这才几天?”
文安道:“是。冰铺的行情好,冰品铺也开了,赚得不少。”
尉迟恭沉默了一会儿,道:“文小子,这营生,可真是……”
他说了一半,没说下去。
文安明白他的意思。
这买卖,太赚钱了。
赚钱到让人眼红。
他道:“尉迟伯伯,小侄已经想好了。这批钱到手,往后这冰铺的买卖,小侄就不再掺和了。一锤子买卖,够了。”
第495章 婚前琐事
尉迟恭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你能这么想,就好。”
他顿了顿,道:“小子,跟陛下合作,跟咱们合作,不一样。咱们几个,事情说清楚,按规矩来,基本没什么问题。陛下不一样。陛下是君,你是臣。钱赚得太多,别人会怎么想,陛下心里会怎么想?”
文安点头,道:“小侄明白。所以小侄打算急流勇退,见好就收。”
尉迟恭点点头,道:“你拎得清就行。一锤子买卖就一锤子买卖吧。”
文安道:“是。小侄也是这么想的。”
尉迟恭靠在椅背上,道:“不过,文小子,你这府上,加上咱们几家合伙的买卖的分红,如今放了那么多钱,得招些护院才行。”
“还有,你马上要成亲了,多了女眷,护院更是不能忽视。张旺他们几个,看家护院还行,真要有事,不够。”
文安道:“小侄正想跟您说这事。小侄想着,能不能招些伤退的老卒。那些人上过战场,见过血,有本事,靠得住。”
尉迟恭眼睛一亮,道:“这主意好!那些老卒,退下来后,日子过得大多不宽裕。给他们口饭吃,他们能给你卖命。”
文安道:“只是小侄也不认识什么退卒,想着是否能拜托尉迟伯伯,帮小侄找一些退卒。”
尉迟恭摆摆手,道:“说什么拜托。这事老夫给你办。你要多少人?”
文安想了想,道:“十个吧。加上张旺他们几个,够了。”
尉迟恭想了想,点头道:“十个没问题。老夫这就让人去打听,挑些好的给你。”
文安起身,道:“多谢尉迟伯伯。”
尉迟恭道:“行了,别那么多礼。坐下,说正事。”
他说着,对尉迟宝林道:“去将你阿娘请来。”
尉迟宝林答应一声,便往后院去了。不多久,尉迟夫人从后堂转出来。
文安连忙起身,行礼道:“婶婶。”
尉迟夫人笑着虚扶一下,道:“贤侄不必多礼。快坐。”
三人坐下,尉迟夫人开口道:“贤侄,再有十来天就是你跟佳儿的大喜日子了。有些事,得跟你交代清楚。”
文安点头,道:“婶婶请讲。”
尉迟夫人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文安。
“这是我这几天写的,把成亲那天的流程,一桩桩,一件件,都写清楚了。你回去好好看看。”
文安接过,翻了翻。
小册子不厚,可字写得密密麻麻的。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到崔家,什么时候接亲,什么时候拜堂,什么时候敬酒,什么时候入洞房……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尉迟夫人在旁边道:“成亲那天,你只管按这册子上写的来。不懂的,就问傧相。傧相是宝林、处默他们几个,都熟门熟路。”
(注:傧相,最早指古代接引宾客与主持礼仪者,后演变为婚礼中协助新人的伴郎、伴娘角色。)
文安点头,道:“小侄记下了。”
尉迟夫人又道:“还有,接亲的时候,崔家那边会有人拦门。到时候,你得准备些喜钱,散给那些人。喜钱要多少,这册子上也写了,你自己看着办。”
文安点头。
尉迟夫人接着说:“还有,拜堂的时候,跪拜要端正,不能东倒西歪。敬酒的时候,不能喝太多,意思意思就行。洞房的时候……”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脸上有些尴尬。
尉迟恭在一旁嘿嘿笑道:“洞房的事,就别说了。文小子又不是小孩,自己会。”
尉迟夫人瞪了他一眼,道:“就你会说!”
尉迟恭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文安低着头,耳朵有些发烫。
尉迟夫人轻咳一声,道:“总之,贤侄,这几天好好歇着。别熬夜,别累着。成亲那天,要精神些。”
文安道:“小侄明白。”
尉迟夫人又道:“你府上那边,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文安点头,道:“都准备好了。家具陈设都齐全了,下人也都安置好了。只等吉日。”
尉迟夫人点点头,道:“那就好。”
她又说了些细节,文安一一应着。
可他精神实在不济,昨晚一夜没睡,这会儿听她说这些,眼皮越来越沉。
尉迟夫人说着说着,见他眼神涣散,知道他是困了,便停了口。
她看向尉迟恭,道:“郎君,贤侄累了。让他先回去吧。”
尉迟恭点点头,看着文安,没好气地骂道:“你小子,昨晚不是发财了吗?怎么这副鬼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做了贼呢。”
文安苦笑,道:“尉迟伯伯,小侄真的累。昨晚搬了一夜箱子,天亮才睡下。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又起来上值。这会儿能撑住,就不错了。”
尉迟恭听了,哈哈大笑。
“行行行,赶紧回去歇着吧。这册子你拿回去看,不懂的再来问。”
文安起身,道:“多谢尉迟伯伯,多谢婶婶。”
尉迟夫人摆摆手,道:“快去吧。回去好好睡一觉。”
文安点点头,退了出去。
出了正堂,尉迟宝林还在院子里等着。见他出来,迎上来道:“文弟,走了?”
文安点头。
尉迟宝林送他到府门口,道:“文弟,回去好好歇着。过几天就是你的大喜日子,到时候我们几个都是你的傧相。”
文安道:“好。多谢宝林大哥。”
他上了马,往永兴坊走。
回到府里,文安直接回了卧房。
躺到炕上,闭上眼,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窗外,夕阳西下,把院子照得一片金红。
文安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精神好多了,可胳膊还是酸疼。
他下了炕,推开门。
院子里,张旺几个人正在廊下坐着说话。见他出来,连忙起身。
“郎君,您醒了?”
文安点点头,道:“什么时辰了?”
张旺道:“酉时三刻了。”
文安愣了一下,道:“我睡了三个多时辰?”
张旺笑道:“可不是嘛。郎君您睡得真沉,张婶来看过几回,都没敢叫您。”
文安苦笑,走到廊下,在石凳上坐下。
张旺几个人围过来。
第496章 新护院
张旺道:“郎君,您昨晚说,要招些护院?”
文安点点头,道:“尉迟伯伯帮忙找了。过几天应该就有消息。”
张旺道:“那太好了。咱们几个,平日看家护院还行,真要有事,怕是不够,多招募些人,免得耽误郎君的事情。”
赵大宝也道:“是啊。府上放了那么多钱,得多些人才安全。”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张婶从厨房出来,道:“郎君,晚饭好了。您饿了吧?”
文安确实饿了,点点头。
晚饭很丰盛,炖了只鸡,还有红烧肉,几样小菜。文安吃了两大碗饭,才放下筷子。
吃完饭,他回到书房,点起灯,翻开尉迟夫人给的那本小册子,细细看起来。
册子上写得真详细。
从早上起床开始,到晚上入洞房结束,每个时辰干什么,都有交代。
什么时辰穿什么衣服,什么时辰出发,什么时辰到崔家,什么时辰接亲,什么时辰拜堂,什么时辰敬酒,什么时辰回新房……清清楚楚。
文安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再过十天,他就要成亲了。
娶的,是崔佳。
那个元夜灯市上女扮男装的姑娘,那个在程府见过几次总是低着头的少女,那个曲江畔救过他的女子。
就要成为他的妻子了。
文安放下册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月光如水。
他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回了卧房。
这一夜,他睡得安稳。
……
三天后,尉迟恭那边传来消息,护院找好了。
十个老卒,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有的断了手指,有的缺了脚趾,有的身上带着刀疤箭伤,可一个个看着就精神。
虽然都有些伤残,但作为护院足够了。
文安亲自见的他们。
为首的那个,姓郑,叫郑虎,四十来岁,左边脸颊上有道刀疤,从眉梢一直划到嘴角,看着有些吓人。可人很和气,说话也实在。
他说,他早年跟着尉迟恭打过仗,后来伤了,退下来。这些年也没找到合适的活计,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听说尉迟将军找人,就来了。
文安问他:“郑大哥,你愿不愿意来我府上?”
郑虎道:“文县子看得起小的,小的求之不得。”
文安点点头,道:“行。那就留下吧。往后,府上的护卫,由你管。”
郑虎抱拳道:“多谢郎君。”既然答应做护卫了,他便改了对文安的称呼。
文安又问了其他人。有的姓孙,有的姓刘,有的姓周,都是老兵。
他给每人发了十五贯钱的安家费,郑虎二十贯,又安排了住处。好在如今的文府足够大,就算是每人住一间厢房,也绰绰有余。
郑虎几人千恩万谢的。
从那天起,文府里又热闹了几分。
郑虎他们几个,虽是老卒,可本事没丢。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练拳脚,练刀枪。张旺几个也是上过战场的,没多久就与郑虎他们熟络了。
之后清晨,不止张旺五人,就连文安也跟着一起操练。
如今的文府足够大,文安围着后院小跑几圈后,便练起自己编的体操。张旺等人之前见过文安锻炼,也不甚在意。
只是郑虎看到文安练习的体操后,眼睛一亮。文安胡乱编的这套体操,杂糅了各种古代或者后世的体操,倒也像模像样。
郑虎看了几遍后,便看出了一些门道,这种锻体术,历来为兵家所珍视。郑虎没想到自家的郎君居然也有一套这样的锻体术。
联想起文安的身世,郑虎还以为是前周皇室留下来的,想学的心思立时便熄灭了。只是文安锻炼的时候,郑虎眼中的炽热怎么都掩饰不住。
文安还以为自己的体操有什么问题,便问郑虎:“郑大哥,是我的体操有什么问题吗?”
郑虎闻言,连忙摆手,道:“郎君恕罪,属下见您所习体术大有深意,一时看入迷了。原来您的锻体术叫体操吗,名字倒是有些怪异,不过却暗含道理,只是属下一时参不透。”
听到此话,不仅文安有些意外,就连张旺以及新招募的那些护院都吃了一惊。
郑虎是有真本事的,连他都这么说,那文安的锻体术就不能小觑了。
张旺五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之前文安还问他们要不要跟着学,他们当时见文安的动作实在太怪异了,就没上心,如今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悔意。
文安倒是没想这么多,笑了笑,对众人说道:“如果大家有意,跟着我一起锻炼就是!”
闻言,郑虎却是摆摆手,郑重地说道:“郎君好意,我等心领了。只是锻体术从来都是不传之秘,我等不敢窥视。”
文安听得有些哭笑不得,浑不在意地道:“郑大哥言重了,这不过就是一套锻炼身体的体操,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你们想练,我教你们就是了。”
郑虎心中也是犹豫,不过见文安话语真诚,立即单膝跪下,双手抱拳,郑重道:“郑虎在此立誓,习得郎君的锻体术后,绝不外泄,若违此誓,永世不得为人!”
文安没想到郑虎会来这么一出,心中苦笑不已,面上却不得不郑重了些,忙扶起郑虎,道:“郑大哥,不必如此。”
郑虎摇摇头,道:“之前郎君肯收留小人,又给了安家费,如此已是大恩。如今竟然将家族不传之术授予小人,如此大恩,小人自然要郑重万分。”
其他人见状,更加确认了文安的锻体术的不简单,自然也想学。便纷纷效仿郑虎,文安无奈,只得由得他们如此了。
自此,郑虎等十五人,在常规的操练之后,便跟着文安练习体操。越是练习,郑虎心中越是惊骇。
自家郎君的锻体术,果然不简单,自己只跟着练了几天,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其他人自然也体会到了好处,练得越发认真。
私下里,郑虎召集众人,再次严厉告诫众人,非郎君授意,锻体术不得外传,否则便是其他人的死敌,众人轰然应诺。
文安自然不知道这些,只是看着认真操练的郑虎等人,心里踏实了许多。
第497章 再临张家庄
张家庄离长安城四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赶在婚期的头几天,文安决定先去一趟张家庄。
这日天没亮,文安就起了,让张旺套了马车,又雇了几辆大车,装上十架贞观犁,一百五十把新锄头、镰刀,还有几十口特意打造的大锅、几捆麻绳,以及打井用的工具,浩浩荡荡地往春明门进发。
到城门口时,守门的武侯看见这阵仗,都有些紧张,张旺解释了一遍,武侯们才松了口气,不过还是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放行了。
郑虎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腰里挂着横刀,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里看着有些吓人。他身后跟着五个老卒,也都骑着马,一个个腰板挺直,眼神锐利。
张旺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一眼车队,忍不住咧嘴笑。
“郎君,您这一趟,可真是给张家庄送了个大礼。”
文安靠在车厢里,闭着眼,没说话。
昨晚又没睡好。
不是失眠,是尉迟夫人那本小册子把他给看紧张了。
成亲那天,什么时辰做什么,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拜堂怎么拜,敬酒怎么敬,洞房怎么……他翻来覆去看到半夜,越看越紧张,干脆把册子一合,不看了。
爱咋咋地吧。
马车颠簸了一下,文安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粟苗长得稀稀拉拉,有些地方还裸着黄土。远处田埂上,许多佝偻的身影正在劳作,锄头举起来,落下去,慢得像老牛拉破车。
文安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
盛唐,希望这一天早点来到吧,这样百姓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又走了一阵,过了官道,拐进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马车开始剧烈颠簸,车厢里的东西哗哗作响。张旺勒住马,回头道:“郎君,这路太难走了。要不您下来走几步?”
文安下了车,站在路边看那条路。上次来就觉得这条路不行,如今坐着马车走一趟,更觉得不行。坑洼一个接一个,有的地方还积着前两天的雨水,泥泞不堪。
郑虎骑着马过来,看了看那条路,皱眉道:“郎君,这路得修整一下。要不然,下雨天根本没法走。”
文安点点头,道:“是要修。等忙完这阵,就找人修。”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马车走不快,人走得也不快。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看见张家庄的轮廓了。
远远地,那些土坯房东倒西歪地蹲在坡地上,像一群没吃饱饭的乞丐。有几户人家的屋顶上冒着炊烟,细细的,淡淡的,风一吹就散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孩子正在玩泥巴。
他们光着脚,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脸上身上全是泥点子。听到马蹄声,他们抬起头,看见那队人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哄而散,跑进村里去了。
文安苦笑,上次来也是这样。这些孩子,见着生人就跑,跟见了鬼似的。
马车在村口停下。文安下了车,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村里。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棵老槐树,也是这些土坯房,也是那些面黄肌瘦的脸。
几个月过去了,什么都没变。
张旺跳下车辕,扯着嗓子喊:“张里正!张里正在不在?”
喊了好几声,才有人从村里出来。
先出来的是几个老汉,佝偻着背,眯着眼,远远地看着这边。然后是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自家门口,探着头看。接着是几个半大孩子,躲在墙后头,露出半张脸。
张里正最后出来的。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脚上的草鞋破了个洞,露出大脚趾。他走得很快,可走近了,看见文安,脚步反而慢了。
“文……文县子?”他站在几步开外,不敢上前。
文安走过去,道:“张里正,是我。”
张里正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他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下,就要磕头。
“郎君,您怎么来了?您……”
文安连忙扶住他,道:“张里正,别这样。快起来。”
张里正不肯起来,嘴里念叨着:“郎君,您是大恩人呐。上次您来,说要免了俺们庄子的租子,后来县衙来人说是今年的租子不用缴了,俺们庄子的人,都记着您的好呢……”
他这一跪,村里那些人也跟着跪下了。老汉们,妇人们,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跪了一地。
文安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扶起张里正,又对众人道:“都起来,都起来。我这次来,是有好事。你们先起来,听我说。”
张里正这才站起来,抹了把眼睛,回头对众人道:“都起来吧。郎君说话了,都起来。”
众人这才陆陆续续站起来,可一个个还低着头,不敢看文安。
文安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他让张旺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
张旺应了一声,招呼郑虎他们几个,把那些大车上的东西一件件往下搬。
贞观犁,十架。崭新的木头,发亮的铁铧,在阳光下闪着光。
锄头,一百五十把。镰刀,一百五十把。还有那几十口大铁锅,几捆麻绳,一堆打井的工具。
那些东西,堆在村口,堆得像座小山。
村里人看着那些东西,眼睛都直了。
张里正颤声道:“郎君,这……这是……”
文安道:“张里正,这些农具,是给庄子上的人用的。贞观犁,比你们用的直辕犁轻便,省力,耕得深。锄头、镰刀,也是新的,该换的换,该修的修。”
张里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文安又道:“还有,我带了打井的匠人来。在庄子上打几口井,以后你们吃水就不用去河里挑了。”
张里正听着,嘴唇哆嗦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又跪下了。
“郎君……县子……您这是……您这是让俺们庄子的人怎么报答您啊……”
他身后那些人,也跪下了。老汉们,妇人们,孩子们,跪了一地。有的在哭,有的在磕头,有的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文安看着他们,心里堵得慌。
第498章 素朴的封户
他蹲下身,扶住张里正的胳膊,道:“张里正,你听我说。这些事,是我该做的。你们是我的封户,你们日子过好了,我也高兴。你快起来,别这样。”
张里正摇头,道:“郎君,您不知道。俺们庄子的人,苦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管过。您来了,免了租子,又给俺们送农具,还要给俺们打井……您就是俺们庄子的救命恩人呐……”
他说着,又磕了个头。
文安拉他起来,可这老人死死地叩在地上,文安又不敢太用力,一时僵在那里。最后还是郑虎过来,一把把张里正拽了起来。
张里正站直了,还在抹眼泪。
文安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提高声音道:“大家都起来。我还有话说。”
张里正连忙回头,对众人道:“都起来,都起来。郎君还有话说。”
众人站起来,看着文安。
文安道:“这些农具,你们分着用。贞观犁,有十架,不够的话回头我再多弄些。锄头、镰刀,你们里正分,一家一把,不够的先用旧的。”
张里正连连点头。
文安又道:“打井的事,今天就开始。张旺,你带匠人去庄子里转转,看看哪些地方适合打井。”
张旺应了一声,招呼那几个匠人,往村里走。
文安又对张里正道:“张里正,你让人把田里干活的人都叫回来。把农具分下去,让他们试试新犁。”
张里正连忙道:“是,是。老朽这就去。”
他转身,对身后几个老汉道:“快去,把田里的人叫回来。就说县子来了,给俺们送新家伙什来了!”
那几个老汉应了一声,小跑着往田里去了。
村里人渐渐围过来,看着那些新农具,眼睛放光。
有个年轻后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贞观犁的犁铧,嘴里啧啧称奇:“这铁,真亮堂。”
旁边一个老汉道:“可不是嘛。俺们用的那犁,木头都快烂了,犁铧都卷刃了。这新犁,看着就好使。”
另一个后生道:“听说这贞观犁,一头牛就能拉,耕得还深。”
“真的?那俺们庄子那几头牛,用的时候可不用那么打挤了。”
“可不是嘛……”
文安听着他们议论,心里舒服了些。
张里正站在他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文安看他那样子,道:“张里正,你带我去你家里坐坐。有些事,想跟你商量。”
张里正连忙道:“好好。郎君,您请。”
他领着文安,往村里走。
村里那些房子,比上次来的时候,看着更旧了。有几户人家的屋顶,茅草都烂了,露出黑乎乎的梁。有户人家的墙,裂了道大口子,用草帘子堵着。
文安看着那些房子,心里又沉了下去。
到了张里正家门口,张里正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道:“郎君,家里脏,您别嫌弃。”
文安道:“不碍事。”
他跟着张里正进了院子。院子不大,打扫得还算干净。几间土坯房,门窗都旧了,可关得严实。院子里养着几只鸡,瘦得皮包骨头,见人进来,扑棱着翅膀跑了。
正堂里,摆着一张缺了角的桌子,几张胡凳。墙上挂着几串鱼干,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锄头。
张里正的老伴从灶房里出来,见家里来了客人,有些慌张。张里正道:“老婆子,快倒碗水来。这是文县子,俺们庄子的主家。”
那老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就要跪下。文安连忙扶住她,道:“老人家,别多礼。”
老妇人被扶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倒水。文安在板凳上坐下,张里正站在一旁,不敢坐。
文安道:“张里正,你也坐。我有话跟你说。”
张里正这才坐下,半个屁股挨着板凳,腰板挺得笔直。
文安看着他那样子,心里苦笑。这些百姓,见了像他这样的人,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张里正,”他开口,“我这次来,除了送农具、打井,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张里正连忙道:“郎君您说。”
文安道:“庄子上的路,需要修一修。”
张里正愣了一下,道:“修路?”
“对。从官道到庄子这段路,坑坑洼洼的,下雨天根本没法走。得拓宽,夯实,铺上碎石子。路通了,就方便了。”
张里正听着,眼睛又红了。
“郎君,您……您的意思是还要给俺们修路?”
文安道:“修。不过得慢慢来。先把井打了,农具分了,路的事,回头再找人来修。”
张里正嘴唇哆嗦着,又要跪下。
文安一把拉住他,道:“张里正,你再这样,我可真不高兴了。”
张里正愣住了,看着文安,不敢动。
文安道:“你听我说。这些事,是我该做的。你们是我的封户,你们日子过好了,我也高兴。你要是再跪,就是跟我见外了。”
张里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郎君,您……您真是大好人……”
得,这就有张好人卡了。
文安摆摆手,道:“别这么说。还有件事,得跟你说。”
张里正连忙坐直。
文安道:“明年开春,我打算让你们种一种新庄稼。叫红薯。”
“红薯?”张里正没听说过这东西。
文安道:“对。这东西耐旱,耐瘠,产量高。一亩地,能收两三千斤。”
张里正张大了嘴。
两三千斤?
他种了一辈子地,最好的年景,一亩地也收不了两百斤粟。两三千斤,那是什么概念?
“郎君,您……您说的是真的?”
文安点头,道:“真的。我在府里种了一些,长势很好。等收了,留做种薯,明年开春就能种。”
张里正听着,眼泪又下来了。他虽然不敢相信,但知道文安没必要诓骗他,想着等种粮来了,一定要好好侍弄。
他不敢跪,就坐在那儿,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文安看着他,心里也不好受。他想起前世读过的一首词里的最后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以前读着没什么感觉,如今亲眼见了,才真正明白那话里的意思。
“张里正,”他道,“这些事,你先别往外说。等红薯种成了,再说。”
第499章 兴亡百姓事
张里正抹了把眼泪,连连点头,道:“郎君放心,老朽知道轻重。”
文安点点头,又道:“还有件事。庄子上有几头牛?”
张里正想了想,道:“三头。都是老牛了,干不了多少活。”
文安皱眉。三头老牛,哪够?
他想了想,道:“回头我看看,能不能再买几头牛来。”
张里正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
“郎君,这牛,不比其他,不好买啊。方圆几十里的庄子,谁家有牛都不肯卖。那是命根子。”
文安点头,道:“我知道。我再想想办法。”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张里正把庄子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文安说了。
庄子上一百九十多户,八百九十五口人。青壮劳力不到三百。老人孩子多,女人也多。
地有差不多六千亩,听着是不少,可大多是坡地,还有许多地,土质不好,又缺水,不适合耕种。张家庄能耕种的地不到两千亩。
(注:根据唐代均田制规定?,?丁男,一般指16-60岁成年男子?:授田?100亩?,其中:?80亩为口分田,即国家所有,死后归还;?20亩为永业田,即可世袭、有限买卖。?妇女、奴婢、耕牛?:?不再授田。?老小、残疾者?:按丁男一半标准授田。?寡妇守志者?:可授30亩妇田。
但实际授田常不足?:贞观时期虽推行均田,但因“地旷人稀”与“宽乡/狭乡”差异,?狭乡即人口密集区每丁仅授20—40亩。理想状态,张家庄有2万—3万亩地,但实际可能只有4000—亩地,这里取六千亩,诸君莫计较。)
文安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八百多口人,靠那点薄地过活,日子能好到哪里去?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张旺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郎君,打井的地方选好了。”
文安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张旺领着一个匠人进来,那匠人四十来岁,满脸风霜,手上全是老茧。
“郎君,这位是李师傅,打井的行家。”张旺介绍道。
李师傅对文安行了一礼,道:“文县子,小人在庄子里转了一圈,选了三处适合打井的地方。”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简单的图,指着道:“一处在这儿,村东头,地势低,应该能打出水来。一处在这儿,村西头,靠近那片坡地,也能打。还有一处,在村北,离那条小河不远。”
文安看了看那张图,道:“三处够吗?”
李师傅道:“三处够了。庄子不大,三口井,够用了。”
文安想了想,道:“还是再加一口吧,打四口井。你再找一处地,要深一些,砌砖,防止塌陷。”
李师傅道:“行,文县子放心,小人省得。”
文安又道:“工钱多少?”
李师傅道:“一口井,二十贯。四处,八十贯。”
文安想了想,道:“我给你九十贯。要深,要牢固。什么时候能打完?”
李师傅听文安给九十贯,顿时笑逐颜开,听到询问工期,连忙说道:“半个月。”
文安点头,道:“行。那就半个月。张旺,回头你跟他结账。”
张旺应了一声。
文安又对张里正道:“张里正,打井的事,你多照看着。需要什么,来府上跟张旺说。”
张里正连连点头,道:“郎君放心,老朽一定看好。”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老汉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里正,里正,田里的人都回来了。都在村口等着呢。”
张里正看向文安。
文安道:“走,去看看。”
一行人到了村口。村口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来了。那些刚从田里回来的,身上还带着泥,脚上的草鞋都磨破了。
看见文安出来,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着头不敢看。
张里正走到人群前头,高声道:“乡亲们,文县子来了!给俺们送新农具来了!还给俺们打井!”
他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新农具?真的假的?”
“打井?我们庄子也能有井?”
“县子真是大善人呐……”
有人又开始哭,有人跪下了,有人喊着“县子大恩大德”。
文安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走上前,提高声音道:“大家都起来。我还有话说。”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张里正连忙道:“都起来,都起来。县子还有话说。”
众人站起来,看着文安。
文安道:“这些农具,贞观犁放在公中,锄头、镰刀,你们里正分,一家一把,不够的先用旧的。”
他顿了顿,又道:“打井的事,今天就开始。半个月后,你们就能喝上井水了。”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文安又道:“还有,明年开春我打算在这里种一种新的庄稼,至于是什么,到时候会跟你们说。不过你们放心,这东西好养活,不挑地,产量高。到时候我会派人教你们怎么种。种好了,以后就不愁吃了。”
他说完,人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是谁带头,又跪下了。
“县子大恩大德,草民们无以为报……”
“县子就是咱庄子的再生父母……”
文安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心里堵得慌。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道:“都起来吧。我还有事,先走了。打井的事,张里正看着。农具的事,也由张里正分。”
他说完,转身就走。
张里正在后面喊:“郎君,您吃了饭再走……”
文安头也不回,摆摆手,道:“不吃了。改日再来。”
他快步走到马车跟前,上了车。
张旺跳上车辕,一抖缰绳,马车动起来。
身后,那些人还跪着,不肯起来。
文安靠在车厢里,闭着眼。
脑子里全是那些人的脸。那些面黄肌瘦的脸,那些满是皱纹的脸,那些流着泪的脸。
他想起张里正说那句话时的表情,“郎君,您就是俺们庄子的救命恩人呐”。
他哪里是什么救命恩人。他不过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可那些人,却把他当成了救世主。
文安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村子已经远了。那些土坯房,那些破旧的屋顶,那些跪在地上的人,都模糊了。
只有那棵老槐树,还站在村口,孤零零的。
文安放下车帘,靠在车厢里。
张旺的声音从外头传来:“郎君,您对张家庄可真好。”
文安没说话。
第500章 忙碌
张旺又道:“小的活了这些年,没见过您这样的主家。又是免租,又是送农具,又是打井。那些农户,遇到您,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文安靠在车厢里,闭着眼,道:“别说了。”
张旺闭上嘴,不再吭声。
马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走着,颠簸得厉害。文安被颠得东倒西歪,可心里那些事,比这路还颠。
还是那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不是什么救世主,也当不了救世主。他只想让身边的人,过得好一点。可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从丫丫,到张婶,到张旺,到郑虎他们,到张家庄那些佃户……
一个接一个,都与他有关系。
文安叹了口气。
马车上了官道,路平坦了些。他靠在车厢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旺的声音把他叫醒。
“郎君,到春明门了。”
文安睁开眼,掀开车帘。长安城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流,熙熙攘攘。
马车进了城,沿着坊街往永兴坊走。文安靠在车厢里,脑子里还在想着张家庄的事。
那些农具,应该够用一阵子了。井打了,以后吃水不用愁。路的事,需要好好合计合计。红薯,明年开春就能种。
一桩桩,一件件,都得慢慢来。
马车在文府门口停下。
文安下了车,进了府。
张婶迎上来,道:“郎君回来了?饿不饿?灶上温着粥。”
文安摇摇头,道:“不饿。我先去歇会儿。”
他径直去了书房,在椅子上坐下。
窗外,夕阳西下,把院子照得一片金红。
文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着那些事。
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尉迟夫人给的那本小册子,他还没看完。请柬还没写。还有些东西没准备。
他叹了口气,坐直身子,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小册子,翻开,继续看。
册子上写得真详细。什么时辰穿什么衣服,什么时辰出发,什么时辰到崔家,什么时辰接亲,什么时辰拜堂,什么时辰敬酒,什么时辰回新房……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文安看着那些字,心里那股紧张劲儿又上来了。
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渐渐暗了。
张婶来叫他吃饭,他应了一声,去了堂屋。
晚饭很丰盛,只是文安没有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筷。
张婶看了有些担心。
“郎君,怎么了,没有胃口吗?”
文安摇摇头,道:“没事。就是有点累。”
张婶道:“那您早点歇着。明天还要忙呢。”
文安点点头,回了卧房。
躺在炕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张家庄那些人跪在地上的样子,一会儿是尉迟夫人那本小册子上的字,一会儿是崔佳那张脸。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最后,他索性不睡了,坐起身,披了件衣服,去了书房。
点上灯,铺开纸,研好墨。
写请柬。
上次乔迁宴,写了四十多张,写得手酸。这次成亲,要请的人更多。
武将那边,照例是尉迟恭、程咬金、牛进达、秦琼、李靖、侯君集、段志玄、张亮、张公谨、刘政会……一个都不能少。
文臣那边,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徵、王珪、温彦博、戴胄、唐俭……也得请。
还有将作监的同僚,阎立德、李林、王铁柱,各署的署令、主事。
还有弘文馆的几个学士。
还有几个平日里交好的,如马周、王仁表、孙耀祖……
还有五姓七望的人,崔琰、卢承庆、郑仁基……虽然不对付,可礼数不能少。至于来不来是他们的事情了。
文安想了想,又添了几个名字。
林林总总,百十号人。
他叹了口气,提笔蘸墨,开始写。
“谨詹于八月十八日,为文安、崔氏嘉仪婚庆之喜,聊备薄酒,恭请光临……”
一张,两张,三张……
写了十几张,手就开始酸了。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继续写。
写到五姓七望那几个名字时,他停了一下。
崔琰、卢承庆、郑仁基……
这几个人,请了也不会来吧。可还是得请。这是规矩。
文安摇摇头,继续写。
写到半夜,才写了三十来张。还有一半。
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月亮。
再过几天,就是八月十八了。
成亲的日子。
文安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卧房。
这一夜,他总算是睡安稳了。
接下来的几天,文安忙得脚不沾地。
请柬写完,让人分头送出去。尉迟恭那边,又派人来催,让他再去一趟,说说成亲那天的细节。崔懋那边,也让人来传话,说让他过去一趟,有些事要商量。
文安两头跑,累得够呛。
尉迟恭毕竟是个大老爷们,虽然说个不停,却也只是抓大放小。尉迟夫人细心,把成亲那天的事又交代了一遍。文安听着,连连点头。
崔懋那边,客气多了。崔母拉着文安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无非是让文安以后对佳儿好点。文安一一应了。
崔嘉也在,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有许多不舍。
文安看着他,心里也有些感慨。崔嘉跟他妹妹感情好,如今妹妹要出嫁了,他这个做兄长的,心里肯定不好受。
从崔府出来,文安上了马车,靠在车厢里。
脑子里还响着崔母那句话,“佳儿这孩子,从小被她爹惯坏了,往后有什么事,你多担待”。
文安感慨着摇摇头,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回到家,又忙活起来。新房再检查一遍,家具再擦拭一遍,灯笼再挂高些,红绸再系紧些……
张婶忙得团团转,陆青宁也跟着跑前跑后。郑虎他们几个,也被派去帮忙。府里府外,张灯结彩,红彤彤一片。
文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红灯笼,心里那股紧张劲儿又上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书房。
还有一件事,得赶紧办。
第501章 成亲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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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迎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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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催妆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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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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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定之
尉迟宝林不知何时来到了文安身旁,低声道:“文弟,还行不行?”
文安道:“还行。”
尉迟宝林道:“那就好。还有好几桌呢。”
文安苦笑,只好继续。
到崔琰那一桌时,文安脚步顿了顿。
崔琰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旁边坐着卢承庆、郑仁基几人,也都端着酒杯,看不出喜怒。
文安走上前,举杯道:“崔侍郎,诸位,文安敬各位一杯。”
崔琰看了他一眼,举起杯,淡淡道:“恭喜。”
说完,一饮而尽。
文安也干了。
卢承庆、郑仁基几人也都喝了,没多说什么。
文安松了口气,转身走了。
敬了几桌主桌,便不需要文安出面了,有尉迟宝林他们这些傧相招呼就可以了。
虽然文安刚才喝的酒都是之前蒸馏时度数较低的酒,但一圈下来,文安还是有些晕乎乎的。
回到正堂,房玄龄等人依旧谈笑风生,见文安回来,房玄龄道:“文县子,今日你做的几首诗,老夫相信必会风靡我大唐,今后我大唐百姓成亲时,你那几首催妆诗和却扇诗少不得被人吟诵,不愧是诗才无双。”
文安忙谦虚道:“房相谬赞了。”
这边魏徵正夹着一块蒸熟的红薯,对文安道:“其他倒还罢了,只这一样是何物,老夫吃着,软糯香甜,实在是难得的佳品。”
文安闻声看去,魏徵吃的正是红薯,于是说道:“好叫魏公知晓,此乃红薯,是小子新近得的一种粮食。”
在座的无不是当世名家,听到文安这么一说,正堂中顿时一静,房玄龄惊讶道:“新粮食,亩产几何,对土地有没有要求……”
房玄龄不愧是宰相,只一下就抓住了重点。
文安想了想,道:“房相,目前来看,红薯亩产尚可,也不分土地,无论是贫瘠还是肥沃之地,都可种植。至于具体如何,小子打算在我的食邑先培育,到时候有了结果再说。”
文安没有把话说死,大唐的官员还是很务实的,要是没有实在的凭据,会被当作无稽之谈。
房玄龄等人闻言,却是眼睛一亮。
房玄龄有些激动道:“文县子所言当真,真的有这种粮食吗,老夫活了这么久,从未听说过此物,不知可有生的?”
不怪房玄龄等人激动,民以食为天,尤其是古代,农作物的产量,直接决定国力的强弱,此时听到文安说的红薯的优点,没有不期待的。
文安点点头,让张旺去拿几只红薯来。
不多时,张旺用盘子装了几只洗净的红薯返回。
文安接过盘子,放到房玄龄等人跟前。
房玄龄、杜如晦、魏徵等人,一人拿起一只红薯,仔细打量了一番。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粮食,一只就有人的拳头大,还有一阵奇异的气味。
等所有人看完后,都啧啧称奇。
房玄龄看了看文安,郑重道:“文县子,老夫期望你能培育成功,到时候我大唐便又多了一种粮食,此乃神农之功,老夫必定在陛下面前,为你请功。”
文安闻言,忙道:“房相言重了,小子定会全力培育的,定不负期望。”
房玄龄点点头,突然道:“如今文县子已然成亲,不知是否预取字了?”
文安闻言一愣,摇头道:“尚未。”
房玄龄捋了捋胡须,笑道:“既如此,老夫厚颜,为你取一字,不知文县子意下如何。”
众人听到房玄龄的话,都露出感兴趣的神情,只有尉迟恭嗫喏道:“老夫还打算帮文小子取字呢,不过房相取字,也算文小子的福气了。”
文安一听这话,起身一礼,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房玄龄呵呵一笑,闭目沉吟起来。
不多时,房玄龄睁开双眼,对文安道:“《诗经》有云:‘靡所止疑,云徂何往’,能安能定,社稷之器,安而定之,‘定之’二字如何?”
众人闻言,都点点头,这也是长辈对晚辈的一种期许。
文安自然不会反对,对房玄龄躬身一礼,道:“定之谢房相赐字。”
房玄龄捻着胡须,笑呵呵的,受了文安这一礼。
众人也对文安表示祝贺,文安一一回礼。长孙无忌在一旁,看了看房玄龄,又看了看文安,眼神晦暗不明。
文安的婚宴一直到戌时,自然是宾主尽欢。
不仅酒席上的酒是好酒,菜品也是美味异常,不仅有东市泰安楼的招牌菜,还有文安自家的菜肴,如红烧肉、糖醋里脊、红烧狮子头等。
这些菜肴在后世可能不值一提,但在此时却是难得的美味佳肴,还有红薯,红薯藤做成的菜肴,都是稀罕物。宾客们无不吃得满嘴流油,直呼过瘾。
更别说无论是正堂还是客厅还是外面院子,酒席旁都摆放了许多冰盆,冲散了许多燥热,让宾客们无不惊叹文府的豪气。
至于什么冰棒、刨冰,还有冰镇的各种果品,更是让随行的女眷还有孩童满意至极。
魏徵看到文安如此豪奢,几次想出言告诫,却又都忍了下来,想着等文安忙完后再规劝一番。
宾客渐渐散去,文安在门口相送。
最后到尉迟恭等四家,尉迟恭对文安道:“定之,如今你已成家,字也有了,算是行了冠礼,是顶门立户的男子汉了,往后行事,须三思谨慎。”
文安点头应是,众人寒暄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直到马车消失在夜色中,文安才返回院中。
郑虎、张旺等人以及崔佳陪嫁过来的下人,此时正在收拾。今夜也够他们忙了。文安对他们交代了几句,便回房了。
崔佳正与香莲说着什么。
见文安进来,香莲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红烛烛火跳动的声音。
文安走到崔佳旁边坐下。
烛光下,她的脸白里透红,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嘴唇涂了胭脂,红艳艳的,微微抿着。
她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扇翅膀。
文安看着她,心里忽然很安静。
那些紧张,那些不安,在这一刻,都散了。
第506章 洞房花烛
文安伸出手,握住崔佳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
“嘉仪。”他叫了一声。
崔佳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羞涩,有紧张,也有一点点的期待。
“文郎。”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文安看着她,忽然笑了。
“往后,咱们好好过。”
崔佳点点头,也笑了。
那笑容,在烛光里,很好看。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红绸上,把一切都染成暖色。
文安坐在床边,握着崔佳的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屋里很安静,只有蜡烛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崔佳低着头,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她的手热多了。那只手不算大,也不厚实,可握着她的力道很稳。
文安也觉得有些尴尬。他该说什么?说“你辛苦了”?好像不太对。说“你今天真好看”?又觉得太轻浮了。他想了想,开口道:“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崔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很轻:“不饿。”
文安“哦”了一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松开手,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水,端回来递给她。崔佳接过,小口喝了几口,又递还给他。文安接过来,把杯子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两人又沉默了。
文安看着她,忽然道:“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
崔佳抬起头,眨了眨眼:“第一次?”
文安道:“元夜灯市。你女扮男装,冒充兄长,跟我比试诗词。”
崔佳的脸更红了,低声道:“那……那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看看,那个写出‘众里寻他千百度’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文安道:“看到了?什么样子?”
崔佳低着头,好一会儿才道:“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文安愣了一下:“哪儿不一样?”
崔佳道:“我以为是位老先生,没想到……那么年轻。”
文安失笑:“我也没想到,跟我比试诗词的是位小姑娘。”
崔佳的脸更红了,小声嘟囔了一句。文安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崔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说,我输了。那次比试,我输了。”
文安道:“你没输。那次比的是诗词,你做得很好。”
崔佳摇摇头:“跟你比,差远了。”她顿了顿,又道:“后来我才知道,你那些诗,都是在秦岭古墓里,对着前朝留下的书卷自学来的。一个人,在那种地方,还能写出那样的诗……我那时候就想,这人,一定很不容易。”
文安听了,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他想起秦岭那个墓穴,想起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不过诗词却不是在那里学的,而是“抄”来的。
那些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他都快忘了。
可这会儿被崔佳提起来,那些画面又一幕一幕地冒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都过去了。”
崔佳点点头,没再说话。可她的手,悄悄地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文安低头看着那只手。她的手白净,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此刻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红绸上,把一切都染成暖色。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文安握着崔佳的手,坐在那儿,心里忽然很安静。
文安道:“嘉仪,夜深了,休息吧。”
崔佳害羞地点点头,二人褪去外衣,躺在炕上。
此时的崔佳有些紧张,有些害怕,也有些期待。
崔佳想起临行前,母亲说的那些羞人的话,以及梳妆台下压着的那本小册子,那里面的内容,崔佳一想起便脸显绯霞。
文安看着身旁的佳人,看着崔佳秀美的脸庞,看着崔佳娇艳欲滴的红唇,大脑轰然一响,身体不由控制地压向了崔佳,向着崔佳的红唇吻了过去。
双唇接触,崔佳大脑空白一片。
二人这方面都是菜鸟,只是这种事情本就是人的天性,二人唇齿相依,渐入佳境。文安的手不停地在崔佳身上摩挲,使得崔佳不断地发出嘤咛之声,听到文安耳里更是如同打了鸡血一般。
不多久,二人全身的衣服尽去,崔佳此时如软玉般,抱着文安。软玉温香,美人在怀,文安提剑便要剑及履及,却突然停了下来。
暗骂了自己一声精虫上脑,崔佳此时不过十六岁,在前世还是高中生,自己如今这般,与禽兽何异?
况且,这个时代,生育是女子的劫难,一不留神便是一尸两命,想到这里,文安给了自己一巴掌,欲念也随之消散。
文安虽然身体是十八九岁,但思想却是四十多的中年大叔了,想到可能的后果,自然没有了邪念。
崔佳正闭目迎接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却一直不见动静,不由得睁开双眸,见文安正一脸愧色地看着自己,不由得一愣。
文安歉意地道:“嘉仪,我不能。”
崔佳闻言,还以为文安厌弃自己,眼眸中立时显出泪水,接着便低声抽泣起来,边抽泣边低声说道:“文郎是厌弃妾身吗?”
文安闻言,看到崔嘉泪眼摩挲,心疼地搂住崔佳柔然的娇躯,却无半分邪念,道:“嘉仪如此温婉动人,我怎么会厌弃。”
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文安将后世关于女子的一些生理知识,如女子在什么岁数生育最安全,怎么才会有健康的身体等,说给了崔佳听。
等文安解释完,崔佳心中这才放松下来,接着便是一阵甜蜜涌上心头,她没想到文安竟是这么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不由得更加抱紧了文安,还耸了耸身体往文安怀里钻。
这下可要了卿命,文安本来散去的欲念,顿时又高涨起来。崔佳也感受到了文安的变化,脸色变得酡红,声若蚊蝇地道:“文郎,你这样会不会很难受?”
文安苦笑着摇头,并没说话,却突然感觉一双嫩手握住了自己的要害,继而生疏地套弄起来。
文安只觉后脊背一凉,接着全身一阵酥麻,不住地发出“嘶嘶”的吸气声,自己也如在云端。
第507章 婚后
一炷香工夫后,文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心愉悦地搂着崔佳软玉般的身体。
崔佳的小脸又红又烫,埋在文安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文安心中暗自好笑,有心调笑几句,道:“小嘉仪怎么知道这些的?”
文安本不是这样性格的人,只是今天不知怎的,心神完全放松下来。
崔佳闻言,拳头往文安的胸口捶了几下,“你还说,羞死人了!”
文安嘿嘿一笑,不再调笑了,下颚盯着崔佳的头,鼻中闻着崔佳散发出的幽香,不禁在心中感叹,“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这时,门外香莲的声音响起:“小姐,郎君,热水已经备好了,要不要抬进来?”
(注:查了许久的资料,也没有一个权威正式的说法。关于称呼,做一个说明。对于女子,唐时肯定不会称小姐的,笔者之前用习惯了,后文已经改为娘子或小娘子,特此说明。)
崔佳听到香莲的声音,娇羞地不敢说话,文安身上刚才出了一身汗,夹杂着不明液体,黏腻腻的,有些难受。
见崔佳如此模样,文安拍了拍崔佳的肩头,然后起身,披了一件里衣,将房门打开。
门外香莲俏脸微红,见文安开门,低声喊了一句“姑爷”,便让两个粗使的婆子将一个大木桶抬了进去。
文安暗叹了一声,自己越来越像一个封建社会的地主老财了,收了收心神,对还站在一边的香莲道:“香莲,你去休息吧。”
香莲墩身一礼,退下了。
将房门关好,文安试了试水温,正合适,对在炕上的崔佳道:“嘉仪,你要不来一起洗一洗。”
只是半晌,也不见崔佳动静,文安以为崔佳还在害羞,笑着摇摇头,自己擦洗起来。
不久后,文安重新回到炕上,却见崔佳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文安抚了抚崔佳娇嫩的脸颊,环抱住崔佳。崔佳的头自然地靠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文安低头看她,只见崔佳的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很轻很匀。
听着她的呼吸,听着窗外更夫的梆子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曲子,慢悠悠的,让人心里踏实。
不知过了多久,蜡烛烧短了一截,火苗跳了跳。文安轻轻动了一下,想把她放平。崔佳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含混地叫了一声“文郎”,又闭上眼。
文安把她放好,拉过被子盖上。自己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他看了一会儿,侧过头,看着崔佳的睡脸。她的脸在烛光里泛着暖色,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文安伸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又把手收回来。他闭上眼,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地,也睡着了。
这一夜,他睡得很香,没有梦。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光影。文安睁开眼,侧过头,崔佳已经醒了,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崔佳脸一红,连忙闭上眼,装睡。文安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文安起身,才穿好衣裳,推开门,香莲与陆青宁各自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文安在陆青宁的服侍下,洗漱完毕,便出去了。
院子里,张婶已经在忙活了。见他出来,笑脸相迎见礼。
郑虎他们早已在操练,文安围着院子小跑了几圈,也加入操练的队列。最后便是练习文安的那套体操,郑虎他们却习惯称为锻体术。
婚假还有几天,锻炼完之后倒也没有什么事情。张婶与陆青宁刚准备好早餐,崔佳也梳洗完出来了。
由于文安这一世没有双亲,婚后第一天的奉茶环节自然也没有了。
张婶、陆青宁等人忙向崔佳见礼,从今天起,崔佳便是他们的主母了。
崔佳还是有些羞涩,坐到文安旁边,开始用早餐。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襦裙,头发挽了个时下流行的妇人发髻,插了支白玉簪子。脸上薄薄施了层粉,嘴唇点了些胭脂,素净淡雅却也更耐看。
丫丫在一旁脆生生地对着崔佳叫了声“阿嫂”。
崔佳高兴地应了,还给了丫丫一个镯子,丫丫也高兴地接过镯子,戴在了手腕上。
毕竟是少年人,最初的羞涩过后,崔佳便慢慢适应起来,不久后与张婶,还有陆青宁有说有笑起来。
文安见状,自然也很高兴,丫丫自不必说,崔佳能与张婶他们合得来最好不过了,这屋里的人,可以说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了。
今天的早食是张婶弄的红薯粥加胡饼,配了几碟子自制的腌菜,清甜、爽脆。崔佳还没吃过红薯呢,这时吃着好吃,不免多吃了些。
吃过早饭,丫丫拉着崔佳的手,说要带她去看好东西。崔佳被她拉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回头看文安。文安摆摆手,道:“去吧。让她带你转转。”
文安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也微微上扬。
丫丫拉着崔佳,先去看了后院那片红薯地。红薯已经收了大半,剩下的藤蔓还绿着,趴在地上,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
“阿嫂,你看,这就是红薯。刚才我们吃的红薯粥里面的红薯,就是这个,阿兄种的。”丫丫指着那些藤蔓,满脸得意。
崔佳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她从未见过这种东西,藤蔓细细的,叶子有些泛黄了,却能想象得到鲜嫩时必定是翠绿如玉。
崔佳看着红薯,跟寻常的庄稼不太一样。她伸手摸了摸,叶子有些粗糙,背面还有细细的绒毛。
“这东西,真能长那么大?”她问。
丫丫点头,道:“能!之前阿兄让人挖了好多,最大的有这么大。”她张开两只手,比了个大小,“可甜了!阿嫂你刚才也尝到了。”
崔佳点点头,心里暗暗惊奇。她嫁过来之前,听兄长提过文安在府里种了些什么,但没细说。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这东西的稀罕。
第508章 充满新鲜感的崔佳
丫丫又拉着她去看花园。花园不大,但收拾得精致。假山玲珑,池塘清澈,几株桂花刚开了,香气淡淡的,混着晨露的湿气。
“阿嫂,这是阿兄自己设计的。”丫丫指着那些假山流水,道,“阿兄说,这叫‘曲径通幽’。”
崔佳在花园里转了一圈,越看越觉得好。
她虽不懂园林营造,但也能看出那些石头、那些水流的布置,处处透着心思。她想起文安在将作监的差事,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他能得到陛下的赏识。
从花园出来,丫丫又拉着她去看书房。
书房的门开着,里头整整齐齐。书架上摆满了书,靠窗的桌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盏铜灯。墙上挂着几幅字,崔佳看了一眼,认出是房玄龄、杜如晦他们的笔迹。
“这是房相写的,这是杜相写的,这是魏公写的……”丫丫指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介绍,“都是之前乔迁时,他们送的。”
崔佳看着那些字,心里又是一惊。房玄龄、杜如晦、魏徵,这些人随便哪一个,都是她父亲见了都要恭敬行礼的。他们居然给文安送字,还挂在书房里。这份面子,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丫丫拉着她,又去看了前院,看了厢房,看了厨房。最后,丫丫拉着崔佳到了他与文安的卧房。
崔佳不明白为何丫丫会拉她来这里。当来到卧房的隔间后,丫丫停下,指着里头,道:“阿嫂你看。”
崔佳探头看去,只见屋里摆着一个白色的、形状古怪的东西。她从未见过这种东西,看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
丫丫在一旁道:“这是马桶。是出恭用的。”
崔佳愣住了。出恭用的?她仔细看了看那个白瓷物件,圆圆的,上面有个盖子,旁边还有个水箱,连着根管子。她实在无法想象,这东西怎么用来出恭。
“阿嫂,你看。”丫丫走上前,拉了拉旁边的一根绳子。水箱里的水哗啦啦冲下来,把便池冲洗干净,水顺着管道流走了。s形的弯管里留下一截清水,把臭气隔住。
崔佳看得目瞪口呆。她活了十几年,从未见过这种东西。那些大户人家,再讲究的净房,也不过是干净些的旱厕。哪有这样用水冲的?
“这……这是文郎弄的?”她问。
丫丫点头,道:“阿兄设计的,工匠做了好多次才做成。”她顿了顿,又道,“阿兄还说,这东西现在只有咱们家有。别人家想用,也装不了。”
崔佳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想起母亲临行前叮嘱她的话,“文安是个有本事的,你嫁过去,要好好待他”。当时她只觉得母亲是安慰她,如今亲眼见了这些,才知道母亲说的,一点不假。
香莲在一旁看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拉着崔佳的袖子,低声道:“娘子,郎君好厉害。这东西,是怎么想出来的?”
崔佳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白瓷马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骄傲,有欢喜,也有一点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
丫丫又拉着她去看别处。后院那间专门放冰的屋子,门开着,里头摆着几口大缸,缸里是制好的冰块。白花花的,冒着丝丝凉气。
“阿嫂,这是阿兄制的冰。凉快吧。”丫丫说着,伸手摸了摸缸沿,冰凉的触感让她缩了缩手。
崔佳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冰块,心里又是一震。
她生在崔家,从小到大,夏天也能用上冰。可那些冰,都是冬天存下来的,存一冬天,损耗大半,到了夏天,能用的就那么点。像文安这样,一缸一缸地制冰,她想都没想过。
香莲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她站在崔佳身后,看着那些冰块,眼睛瞪得老大。好半天,才喃喃道:“娘子,郎君莫非是神仙?否则这大热天的,怎么制出冰了?”
这些日子,由于婚期将近,崔佳主仆二人没有出门,自然不清楚如今风靡长安城的冰铺和冰品铺子。
崔佳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些冰块,心里那份说不清的情绪,越来越浓。
丫丫又拉着她去看冰品铺子送来的冰棒和刨冰。那些东西用木箱装着,里头垫着厚厚的被子,保着温。打开箱子,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丫丫从箱子里拿出一根冰棒,递给崔佳,道:“阿嫂,你尝尝。这是阿兄弄出来的,可好吃了。”
崔佳接过,看了看那根冰棒。一根小木棍,插在一块冰里。冰是透明的,里头加了糖水,冻得硬邦邦的。她咬了一口,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带着淡淡的果香。
“好吃吗?”丫丫眼巴巴地看着她。
崔佳点点头,道:“好吃。”
丫丫高兴了,又拿出一根递给香莲,道:“香莲姐姐,你也尝尝。”
香莲接过,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她又咬了一口,三口,四口……一根冰棒,几下就吃完了。她舔了舔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崔佳。
崔佳笑了笑,没说她。她自己那根冰棒,也吃得差不多了。凉丝丝的,甜丝丝的,在嘴里慢慢化开。那种感觉,她从未有过。
丫丫又从箱子里端出几碗刨冰,一人一碗。刨冰刨得细细的,浇了糖水,加了果料。崔佳尝了一口,冰凉爽口,甜而不腻。她吃着吃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香莲已经顾不上说话了,一碗刨冰吃得飞快。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碗沿,被崔佳瞪了一眼,才讪讪地放下碗。
丫丫看着她们那副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崔佳被她笑得脸上发烫,伸手去拧她的脸,道:“笑什么笑!”
丫丫躲开了,跑到文安身边,拉着他的袖子,道:“阿兄,阿嫂欺负我。”
文安看着她们闹,笑了笑,没说话。
崔佳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刨冰碗,脸上红红的。她看着文安,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这个家,比她想象的还要好。这个人,也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快到午时了,张婶来喊他们吃饭。
第509章 掌家娘子
午饭摆在堂屋里,菜不多,但样样精致。一盘红烧肉,一盘清蒸鱼,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
崔佳坐下,看着那些菜,有些发愣。她在家时,每顿饭都是七八个菜,从没少过。崔佳在家娇生惯养,嫁过来之前,母亲还担心文安府上的吃食,崔佳会吃不习惯。
可这会儿,她看着桌上那几样菜,忽然觉得,七八个菜,也比不上这些。
张婶在一旁道:“娘子,您尝尝这红烧肉。郎君教的法子,炖了好几个时辰,软烂得很。”
崔佳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炖得烂,入口即化。咸甜适中,肥而不腻。她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她又尝了尝那鱼。鱼是清蒸的,火候正好,鱼肉鲜嫩,蘸着酱油吃,鲜美得很。青菜炒得脆生,蛋花汤清淡可口。
崔佳吃着吃着,就忘了仪态。她在家时,吃饭都是小口小口的,细嚼慢咽。可这会儿,她夹菜的速度越来越快,碗里的饭添了一次又一次。
香莲在一旁看着,想提醒她,又不敢。只能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丫丫吃得也快,筷子不停。她一边吃,一边给崔佳夹菜,嘴里还念叨着:“阿嫂,你多吃点。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
崔佳被她夹得碗里堆得高高的,也顾不上说话,只顾着吃。
文安在一旁慢慢吃着,看着她们那副样子,嘴角微微翘起。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崔佳放下筷子,才发现自己吃撑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些空盘子,脸上有些发烫。
她偷偷看了文安一眼,见他正看着自己,脸上带着笑,不由得脸更红了。
“妾……妾身失态了。”她低声道。
文安摇摇头,道:“没有。在家里,不用那么拘束。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他顿了顿,又道:“我这个人,不喜欢太多规矩。只要大方向不出差错,这些小事,随意就好。”
崔佳听着,心里暖暖的。她点点头,道:“妾身记住了。”
丫丫在一旁插嘴道:“阿嫂,阿兄说得对。在家里,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在外面,再讲究也不迟。”
崔佳被她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道:“就你会说。”
丫丫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
吃过午饭,文安让张旺去把府里的人都叫到前院来。张旺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崔佳闻言,心中一动。
文安道:“有些事,要交代一下。你也一起来。”
崔佳点点头,跟着他往前院走。
到了前院,人已经到齐了。
张婶站在最前头,后头是陆青宁、陆青安姐弟。再后头是郑虎带着那九个老卒,还有张旺、赵大宝、钱二牛、孙有才、李寿几个人。崔佳陪嫁过来的人,站在另一侧。林林总总,七八十号人,把前院站得满满当当。
文安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三年前,刚搬到永乐坊那会儿,府里就他和王禄、张婶三人,后来添了陆青宁姐弟,添了丫丫,添了张旺他们几个。人一点一点多起来,如今,居然有七八十号了。
这府里,越来越像个家了。
他收敛心神,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可院子里安静,每个人都能听见。
“今天叫大家来,有几件事要说。”
他顿了顿,道:“第一,家里没那么多的规矩。只要用心做事,文府不会亏待大家。”
“第二,家里人口简单。我之前只有一个妹妹,就是丫丫。如今嘉仪进门了,往后,后院的事都交给嘉仪。青宁从旁协助。”
他说着,看了崔佳一眼。崔佳站在他旁边,微微低着头,脸上有些红。
文安又道:“我就说这么多。嘉仪,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崔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点点头,往旁边让了半步。
崔佳上前一步,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那些人。
她心里有些紧张。在家时,母亲教过她怎么管家,可那都是纸上谈兵,从未真正操持过。如今这七八十号人站在她面前,等着她开口,她手心都出汗了。
可她毕竟是崔家的女儿,从小耳濡目染,知道这种场合不能怯场。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开口说话。
“诸位。”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我初来乍到,许多事还不熟悉。往后,有劳诸位多多照应。”
她顿了顿,又道:“家里的事,我既然管了,就得有个章程。”
她一条一条说起来。
“第一,各司其职。府里的事,分几块。后厨由张婶管,内院由青宁管,外院由张旺管,护院由郑虎管。各管各的事,各负各的责。有不明白的,问你们管事。管事拿不准的,来问我。”
“第二,赏罚分明。用心做事的,年底有赏。偷奸耍滑的,轻则罚月钱,重则逐出府去。”
“第三,府里的规矩,大的地方不能错。比如,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去的地方不去,不该做的事不做。至于小的方面,随意些无妨。稍晚些,我会制定好家规,到时候希望大家熟识。”
她说完,看着下面那些人。
她心里有些没底,不知道他们服不服。她偷偷看了文安一眼。文安站在一旁,微微点头,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她心里一松,又道:“今天是我进门第一天,按规矩,该给大家一份见面礼。”
她说完,看了香莲一眼。香莲会意,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红封,走到人群前头,一个一个发。
张婶接过红封,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一贯钱。她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谢娘子。”
陆青宁接过,也是笑眯眯的。郑虎接过,抱拳行了一礼。张旺几个,更是高兴得不行。那些陪嫁过来的人,也有份。多的两贯,少的一贯,人人都有。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道谢,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把红封揣进怀里,摸着那沉甸甸的铜钱,脸上都是笑。
文安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人,心里也高兴。
第510章 接手
这些钱,是给他们的见面礼,也是收买人心。他不在乎这些人是不是真心服他,只要他们把事做好,他就不会亏待他们。
崔佳发完红封,走到文安身边,低声道:“郎君,妾身这样安排,可妥当?”
文安点头,道:“妥当。比我想得还周全。”
崔佳听了,心里一甜,脸上却不敢表露,只是微微低着头。
文安看着那些人还在议论,又开口道:“昨天是我跟嘉仪的好日子,大家新来,我也准备了一点心意。”
他说完,看了张旺一眼。张旺从怀里掏出一沓红封,走到人群前头,一个一个发。
张婶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两贯钱。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声道:“谢谢郎君!”
陆青宁接过,也是两贯。郑虎接过,也是两贯。张旺几个,每人两贯。那些陪嫁过来的人,每人一贯。
院子里更热闹了。有人道谢,有人磕头,有人笑得合不拢嘴。
文安看着那些人,心里很平静。
这些钱,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他不在乎这些人是不是真心感激他,只要他们把事做好,他就不会亏待他们。
这是他做事的法子,也是他做人的道理。
他不想把这些人当下人。他们都是签了死契的,按规矩,他打骂由心,生死由命。可他做不来那些事。
他宁愿把他们当雇工,给他们工钱,让他们做事。这样,他心里舒服,他们也高兴。
如今文安也想通了,自己既然来到了大唐这个封建王朝,就要入乡随俗,不能太标新立异,否则绝对会被当作异端的。
虽然仆役、丫鬟什么的他一直不能适应,就比如张婶、陆青宁,他们几个的身契早就给他们了,但他们都念文安的好,并未离去。
尤其是张婶,在这个世上已经无亲无故,去哪里也不如文府强。
如今,文安也只当这些仆役、丫鬟下人是雇佣工,就像是后世的猴佣,他与这些人的关系就是雇佣关系。工钱给到位了,活就干好了。至于别的,都是虚的。
他想起前世那些工地上的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可干完活,拿到钱,脸上都是笑。那种笑,是真的。
他不想让这些人对他磕头,也不想让他们叫他主人。可他知道,这是规矩,他改不了。他只能尽量对他们好一点,让他们日子过得好一点。
崔佳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人,心里也是感慨。
她在家时,母亲教过她,对下人要恩威并施。可母亲说的“恩”,不过是少打几板子,多发几匹布。像文安这样,出手就是一贯两贯地给,她想都没想过。
她偷偷看了文安一眼。他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知道,他心里是高兴的。
发完红封,人群散了。各人回各人的地方,该干什么干什么。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崔佳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散去,心里松了一口气。
文安站在她旁边,道:“没事吧?”
崔佳摇摇头,道:“没事。”
文安笑了笑,没说话。他转身往后院走,崔佳跟在他后头。
回到后院,崔佳在椅子上坐下。香莲端来茶,她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文安坐在她旁边,道:“今天辛苦你了。”
崔佳摇摇头,道:“不辛苦。就是有些紧张。”
文安道:“紧张什么?”
崔佳想了想,道:“倒也没什么,就是害怕妾身做不好。”
文安笑了,道:“不用紧张,也不用害怕,你如今是妻子,在这个家,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崔佳点点头,没说话。
文安又道:“你安排的那些事,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周全。”
崔佳心里一甜,脸上却不敢表露,只是微微低着头。
文安看着她,忽然道:“嘉仪,往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崔佳抬起头,看着他。他脸上带着笑,很温和,很真诚。
她点点头,道:“妾身会的。”
文安笑了笑,没再说话。
两人坐了一会儿,崔佳起身,道:“郎君,妾身去前院看看。”
文安道:“去吧。别累着。”
崔佳点点头,带着香莲往前院去了。
文安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
他笑了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府里的事,交给崔佳,他放心。
崔佳到了前院,陆青宁正在厢房里整理东西。见她进来,连忙起身,道:“娘子。”
崔佳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道:“青宁,你把府里的账本拿来我看看。”
陆青宁应了一声,从柜子里搬出几本账册,放在桌上。
崔佳翻开,一页一页看起来。
账本记得很细。每笔进项,每笔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哪个月买了多少米,哪个月做了多少衣裳,哪个月赏了谁多少钱,一目了然。
崔佳看了小半个时辰,把账本合上。
“府里这些产业,都是郎君置办的?”她问。
陆青宁道:“是。郎君跟尉迟公爷、程公爷他们合伙,做了几桩买卖。还有跟陛下合伙的,也赚了不少。”
崔佳听着,心里暗暗吃惊。她在家时,听兄长提过文安的那些买卖,可兄长说得含糊,她也没细问。如今看了账本,才知道那些买卖有多大。
她算了算,光是跟尉迟恭他们合伙的那些产业,每年分到文安手里的,就有好几万贯。跟陛下合伙的冰铺生意,更是吓人。
她想起父亲族中给的那些产业,一年到头,能进账几百贯就不错了。她本以为,文安一个从六品的监丞,再有钱也有限。可如今看了账本,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娘子,还有这些。”陆青宁又从柜子里搬出几本账册,放在桌上。
崔佳翻开,看了几页,手就抖了。
那些账册上,记的是文安府上的存钱。林林总总,加起来,居然有十几万贯。
她倒吸一口凉气,道:“这……这都是郎君赚的?”
陆青宁点头,道:“是。郎君从不乱花钱,赚的钱都存着。前些日子,陛下那边分红,又送来两万贯。如今库房里,还堆着没动呢。只前些日子去张家庄花了一些。”
第511章 回门
崔佳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生在崔家,从小到大,吃穿不愁。
可她也知道,家里的日子,并不宽裕。父亲是庶出,分到的产业有限,阿兄一心仕途,自然不会经营,日子虽比普通百姓强不少,但与其他世家子弟相比,还是多有不如的。
她出嫁时,家里拿出那些陪嫁,已经是尽全力了,她现在担心嫂子会不会有意见。
可文安呢?一个人,从秦岭深处走出来,无依无靠,硬是挣下了这么大一份家业。那些买卖,桩桩件件,都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她想起那些新盐、新犁、牛痘,还有那些冰、那些酒、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哪一样,不是别人想不到的?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当今陛下那么看重他,而尉迟恭、程咬金那些人,也那么亲近他。
他这个人,值得。
崔佳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陆青宁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道:“娘子,您没事吧?”
崔佳摇摇头,道:“没事。就是有些……吃惊。”
陆青宁笑了笑,道:“奴婢当初也是吓了一跳,后来就慢慢习惯了。”
崔佳点点头,也笑了,道:“今后的账目,你直接给我就行,不过还是需要青宁从旁协助,我看着这些记账的方式似与寻常不同。”
陆青宁应了一声,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听到崔佳发问,回道:“娘子,这个家复式记账法,也是郎君琢磨出来的。稍后奴婢慢慢说给娘子听,或者娘子也可以直接找郎君。”
崔佳闻言,都有些麻木了,自己的这个郎君,到底有多少本事。
听到陆青宁的话,崔佳点点头,道:“那就麻烦青宁了。”
陆青宁忙说不敢。
崔佳站起身,道:“走,去库房看看。”
两人出了厢房,往后院走。库房在后院角落,门锁着。崔佳从腰间摸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库房里,箱子堆得满满的。有木箱,有铁箱,有铜箱。有的贴着封条,有的没贴。崔佳打开一个木箱,里头是整整齐齐的铜钱。她又打开一个,还是铜钱。再打开一个,是金锭。
她看着那些东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关上门,重新锁好。
回到后院,文安还在椅子上坐着。见她回来,道:“都看完了?”
崔佳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道:“文郎,府里那些产业,都是您一个人弄出来的?”
文安道:“也不全是。有些是跟尉迟伯伯他们合伙的,还有跟陛下合伙的。我一个人,弄不了那么多。”
崔佳道:“那也不容易。”
文安笑了笑,没说话。
崔佳看着他,忽然道:“文郎,往后这些事,交给妾身。您安心做您的事就行,必不会让文郎失望。”
文安点点头,道:“好。那往后,这些事就交给你了。”
崔佳应了一声,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家管好,不让他操心。
三朝回门。
天还没亮,崔佳就醒了。她躺在炕上,听着文安的呼吸声,想着今天要回门的事。
新成婚的女儿,成亲后三日,要带着女婿回娘家,拜见父母。这是礼数,不能马虎。
她轻轻动了动,文安也醒了。
“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他声音有些沙哑。
崔佳道:“文郎,你忘记了?今天要回门,得早些起来准备。”
文安闻言,顿时清醒了,应了一声,坐起身。他心中生出歉疚之意,昨天崔佳就说了这事,他竟然给忘了。
两人洗漱完,换了衣裳。文安穿了件深青色的圆领袍,外头罩了件薄披风。崔佳穿了件淡红色的襦裙,香莲帮她梳头绾髻。
张婶已经将早饭备好,两人匆匆吃了,便往前院走。
张旺已经把马车备好了。三辆马车,一辆坐人,两辆装礼物。郑虎骑着马,带着几个护院,在门口等着。
崔佳上了马车,文安骑在马上,一行人出了永兴坊,往安仁坊走。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见了这阵仗,都避到路边。崔佳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的街景,心里有些紧张。
离开家才三天,她却觉得过了很久。
马车在安仁坊崔府门口停下。崔懋夫妇和崔嘉夫妇等了消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崔佳下了车,看见母亲站在那儿,眼眶就红了。她快步走过去,叫了声“阿娘”,声音有些发颤。
崔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道:“倒是没有清减,如此看来,定之待你很好。”
崔佳点点头,道:“文郎待我很好。”
崔母又看了看她,见她气色红润,精神也好,总算是放心了。
崔懋站在一旁,看着女儿,脸上带着笑,眼眶也有些红。他咳了一声,道:“进去说话。”
崔佳应了一声,扶着母亲往里走。文安跟在后头,崔嘉走在旁边,低声道:“定之,辛苦你了。”
文安道:“兄长客气了。”
一行人进了正堂。按规矩,回门要先拜祖先。崔懋领着文安和崔佳,到了祠堂。祠堂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供桌上摆着香炉、烛台,还有几盘果品。
崔懋点上香,递给文安和崔佳。两人接过,对着祖先牌位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
拜完祖先,又去拜见崔懋夫妇。崔佳跪在蒲团上,对着父母磕了三个头。文安也跟着跪下,磕了三个头。
崔母连忙扶起女儿,又去扶文安,道:“起来,起来。一家人,别这么多礼。”
文安站起身,崔懋在一旁道:“坐吧。”
两人在下首坐下。崔母拉着崔佳的手,絮絮叨叨地问着。在文家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文安待她怎么样。崔佳一一答了,崔母听着,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崔懋坐在一旁,听着她们说话,偶尔插一句。文安坐在那儿,听着,也不多话。
崔嘉在一旁,看着文安,道:“定之,你送来的那些神仙醉,为兄可就不客气了。”
文安笑道:“兄长喜欢就好。往后想喝了,随时来府上取,管够。”
第512章 母女私话
崔嘉听了,高兴得不行,道:“那可说好了。为兄可不跟你客气。”
文安道:“自家人,客气什么。”
崔懋在一旁听着,脸上也露出笑容。
他高兴的,不是文安送酒,而是文安的态度。他肯这么说,说明他真心把崔嘉当兄长,也说明崔佳在文家,过得不错。
这就够了。
崔母、崔佳的妻子李氏与崔佳说了一会儿话,崔母便带着崔佳去了后宅。正堂里,只剩下崔懋、崔嘉和文安三人。
崔懋看着文安,道:“定之,佳儿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她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
文安道:“岳父言重了。嘉仪很好,小婿很喜欢。”
崔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崔嘉在一旁道:“定之,为兄在东宫,听说陛下最近在整顿府兵,可能要动真格的了。你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文安摇摇头,道:“小弟只管将作监的事,其他的,不太清楚。”
崔嘉点点头,没再追问。
就在几人闲聊之时,崔母已经拉着崔佳的手,进了后宅。
崔嘉的妻子李氏跟在后面,把门带上了。
崔母在炕边坐下,拉着崔佳的手,上下打量着。崔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佳儿,定之待你如何?”崔母开口了。
“阿娘,文郎待我极好。”崔佳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府里的事,他都已经交给我管了。那些下人也听话,张婶做饭好吃,青宁办事也利落……”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到高兴处,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笑。
崔母听着,起初是很高兴的。
只是当她看着女儿那张脸,白净,红润,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青涩,头发绾成妇人的发髻,可那发髻下头的脸,分明还是个姑娘时,她心里咯噔一下。
崔母与李氏对视了一眼。李氏也看出来了,微微点了点头。
崔母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她拉着崔佳的手,攥得紧了些。
“佳儿,你老实跟娘说,定之对你,到底好不好?”
崔佳愣了一下,道:“好啊。女儿不是说了吗,文郎待我极好。”
她说着,脸上又露出笑容。那笑容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
崔母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担忧。欣慰的是,看样子文安确实待她好,一过门,家里的事都交给她管,这是信任。担忧的是,女儿这副样子,分明还是姑娘家。
“佳儿,你过来。”崔母把她拉近了些,压低声音,“你跟娘说,你跟定之,有没有……圆房?”
崔佳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阿娘,你怎么问这个……”
“你老实说。”崔母的语气严肃起来。
崔佳的头低得更厉害了。她想起新婚那夜的事,想起文安说的话,想起那双手,想起自己做的事。脸上烫得厉害,耳朵尖都红了。
李氏在一旁看着,心里明白了几分。她拉了拉崔母的袖子,低声道:“阿娘,小妹脸皮薄,您别逼她。”
崔母没理她,只是看着崔佳。
崔佳被母亲看得没办法,只好小声道:“没有。”
崔母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看着女儿,声音都有些变了:“没有?为什么没有?是他不愿意,还是……”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崔佳连忙摇头,道:“不是,文郎没有不愿意。是他……是他说的……”
“他说什么?”崔母追问。
崔佳咬了咬嘴唇,好半天才把那夜的话复述出来。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跟蚊子哼哼似的。
“文郎说,女子年纪太小,生育太危险。说让我再等两年,等身子长好了,再……再说。”
她说完,脸已经红透了,低着头不敢看母亲。
崔母愣住了。
她活了半辈子,从未听过这种说法。女子嫁人,生儿育女,天经地义。十五六岁嫁人,十七八岁生头胎,再正常不过。哪有人因为这个,就不圆房的?
李氏在一旁也愣了。
她嫁到崔家这些年,头一胎就是十六岁生的,崔母还夸她身子好,能生养。
“他真这么说?”崔母问。
崔佳点点头,道:“文郎还说,女子生产,就是过鬼门关。年纪越小,越危险。他不想我冒险。”
崔母听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头胎生崔嘉,难产,疼了一天一夜,差点没挺过来。
那时候她十五岁,身子还没长开。后来崔母又生了崔佳,又怀过几次,都流了。大夫说,是头胎伤了身子。
那些年受的罪,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看着女儿,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受了那些罪,以为天底下的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从没人告诉过她,可以长大些再要孩子。
她拉着崔佳的手,声音有些哑:“他……他是怎么知道的?”
崔佳摇头,道:“文郎没细说。只说是从一本古籍里看到的。”
崔母点点头,没再问。她想起文安的身世,想来是文安家学渊源,有这样的古籍也不奇怪。
李氏在一旁,也想起了自己生产时的凶险。
那时候她才十六岁,疼了两天两夜。她咬着牙挺过来,以为是自己命大。如今听了崔佳的话,才知道那不是命大,是老天爷可怜她。
“佳儿,你福气好。”李氏轻声说。
崔佳点点头,脸上还带着红,可那红,跟刚才不一样了。
崔母看着她,心里那点担忧,慢慢散了。她拍了拍崔佳的手,道:“定之这孩子,有心了。”
她顿了顿,又道:“他说得对,女人生孩子,确实是鬼门关。你身子还没长好,再等两年也好。”
崔佳点点头,心里却想起母亲刚才说的话。
“阿娘,您当初生阿兄的时候,也……很凶险吗?”她问。
崔母沉默了一会儿,道:“凶险。疼了一天一夜,你阿爹在外头等着,急得团团转。稳婆说,怕是保不住了。”
她说着,声音有些发颤。
第513章 女儿心事
崔佳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后怕。她从未想过,母亲生她的时候,也受过这样的罪。
李氏在一旁也道:“我生你大外甥那会儿,也是疼得死去活来。当时就想,要是能挺过去,这辈子再也不生了。”
李氏说着,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
崔佳看着她们,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她以前从未想过这些事,只觉得女人嫁人,生儿育女,是理所当然的。如今听她们一说,才知道那些理所当然的背后,是拿命在赌。
她想起文安那夜说的话,想起他看她的眼神,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阿娘,”她低声道,“文郎他……”
她话没说完,崔母就接过话头:“他心疼你,这是好事。可佳儿,你也要为他想一想。”
崔佳抬起头,看着母亲。
崔母道:“文安是男人,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你们这样一直不圆房,他心里会不会有想法?外头的人知道了,会不会说闲话?”
她顿了顿,又道:“再说了,他府上那个丫鬟,叫陆青宁的,我瞧着生得漂亮,性子也好。跟了他几年,你就不怕……”
她话没说完,崔佳的脸色已经变了。
她想起陆青宁那张脸,白净,秀气,说话轻声细语的。
确实是漂亮,性子也好。她在文府这几日,陆青宁做事利落,从不逾矩。可越是这样,越让人不放心。
崔佳心里那点欢喜,忽然就淡了。
崔母见她脸色不好,知道她听进去了。又道:“还有香莲,从小跟着你,知根知底。你若是愿意,让她先……”
“阿娘。”崔佳打断她,声音有些发紧,“文郎不是那样的人。”
崔母看着她,没说话。
崔佳又道:“他若是有那心思,早就有多少机会了。陆青宁跟了他几年,他要是想,还能等到现在?”
她这话,像是在说服母亲,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崔母听着,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女儿这是真上了心。
“佳儿,娘不是逼你。”崔母放缓了声音,“娘只是提醒你。男人嘛,心思难测。你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崔佳点点头,没再说话。
可心里,却不像刚才那样安稳了。
她想起文安那张脸,想起他说话时的样子,想起他看她的眼神。那些画面,一点一点在脑子里过。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文安,其实并不了解。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变了心。
她想起陆青宁。那姑娘确实漂亮,性子也好。跟了他几年,他难道就一点不动心?还是说,他动了心,只是碍于什么,没敢表露?
崔佳越想越乱。
崔母看着女儿那副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她本意是提醒她,没想到反倒让她乱了心神。
“佳儿,”她拉着崔佳的手,“娘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胡思乱想。是想让你明白,男人再好的,也得多留个心眼。”
她顿了顿,又道:“定之这孩子,是个好的。他对你好,你也该对他好。可这好,得有个分寸。”
崔佳听着,慢慢冷静下来。她点点头,道:“阿娘,女儿明白。”
崔母看着她,又叹了口气。她还想说什么,外头传来香莲的声音。
“老夫人,两位娘子,饭菜已经备好了。阿郎让奴婢来请。”
崔母应了一声,站起身。她拉着崔佳的手,道:“走吧,别让他们等久了。”
三人出了后宅,往前院走。崔佳走在后头,心里还想着母亲的话。她看着前头母亲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些。那些话,每一句都像根针,扎在她心上。
可她不是不明白,母亲是为她好。
到了正堂,饭菜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子,鸡鸭鱼肉,样样齐全。
崔懋坐在上首,见她们进来,笑道:“你三人说什么呢?说这么久。”
崔母笑道:“女儿家的体己话,你问什么。”
崔懋摆摆手,不再追问。
众人移步偏厅,午饭已经备好了。菜不算多,但样样精致。有鱼有肉,有鸡有鸭,还有几样时鲜蔬菜。
崔母招呼崔佳坐下,又让文安坐在她旁边。文安推辞了一下,便坐下了。
崔懋端起酒杯,道:“定之,来,喝一杯。”
文安连忙端起杯子,道:“岳父请。”
两人喝了一杯。崔嘉也端起杯子与文安喝了一杯。
崔母在一旁道:“少喝些,多吃菜。”说着,给文安夹了一筷子鱼。
文安连忙道:“多谢岳母。”
崔母笑道:“一家人,客气什么。”
崔佳坐在一旁,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她心里还在想着刚才母亲说的那些话,脸上有些怏怏。她偷偷看了文安一眼,他正跟父亲说话,脸上带着笑,看不出什么。
李氏坐在崔佳旁边,给她夹了块鸡肉,低声道:“小妹,多吃些。”
崔佳应了一声,夹起那块鸡肉,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崔懋喝了几杯酒,脸上有些红,话也多起来。他拉着文安,说起当年在清河老家的事,说起族里的那些规矩,说起崔佳小时候的糗事。文安听着,不时应几句。
崔佳在一旁听得脸红,低声道:“阿耶,别说了。”
崔懋哈哈一笑,道:“怎么?嫁了人就不让说了?”
崔佳低着头,不再吭声。
崔母在一旁笑道:“行了行了,别闹了。让孩子们歇歇。”
崔懋这才住了口。
又坐了一会儿,文安看看天色,起身道:“岳父,岳母,时辰不早了,小婿该告辞了。”
崔懋点点头,道:“也好。路上小心。”
崔母拉着崔佳的手,道:“佳儿,往后有空常回来看看。”
崔佳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崔嘉送他们到门口。文安上了马,崔佳上了马车。马车动起来,崔佳掀开车帘,回头看。崔母还站在门口,朝她挥手。崔佳放下车帘,靠在车厢里,眼泪就下来了。
文安骑在马上,听见车厢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心里有些不忍。他勒住马,走到车窗边,低声道:“嘉仪?”
第514章 开解
崔佳掀开车帘,脸上还挂着泪,道:“文郎,妾身没事。”
文安看着她,道:“往后想回来,随时回来。”
崔佳点点头,没有解释,放下车帘。
马车继续往前走。文安骑在马上,看着前头的路,心里想着刚才的事。崔母拉着崔佳说话那会儿,他注意到崔佳出来时脸色不对。
刚才离开的时候文安以为崔佳是舍不得父母。此刻想想,或许不是,他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但猜得到,多半是些女人家的事。
他没有问。
马车在文府门口停下。文安下了马,走到车边,扶着崔佳下来。她的手有些凉,还有些抖。他握了握,松开。
进了府,张婶迎上来,道:“郎君,娘子,回来了?饿不饿?灶上还温着粥。”
文安道:“不饿。你们忙去吧。”
张婶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崔佳低着头,往后院走。文安跟在后头,也不说话。到了后院,崔佳在椅子上坐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香莲端来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文安在她旁边坐下,道:“累了?”
崔佳摇摇头,道:“不累。”
文安看着她,道:“那怎么了?”
崔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道:“没事。”
文安知道她有心事,但没再问。他站起身,道:“我去书房坐坐。你歇会儿。”
崔佳应了一声。
文安去了书房,在椅子上坐下。他拿起一本书,翻开,却看不进去。脑子里还是崔佳那张脸,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明显是哭过。
他放下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晚饭时,崔佳还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张婶做了红烧鱼,她夹了一筷子,放在碗里,半天没动。丫丫在一旁叽叽喳喳说着话,她也只是嗯嗯地应着。
文安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
吃完饭,丫丫回房去了。文安和崔佳坐在堂屋里,谁也不说话。香莲端来茶,退下去。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文安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道:“嘉仪,到底怎么了?”
崔佳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文安道:“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崔佳低着头,好半天,才道:“文郎,妾身……妾身是不是做得不够好?”
文安愣了一下,道:“怎么这么说?”
崔佳道:“妾身嫁过来这几天,府里的大小事务,妾身也接管了,可总觉得……总觉得还差些什么。”
文安看着她,道:“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崔佳摇摇头,道:“不是的。妾身……妾身总觉得,文郎对妾身太好了。好得有些不真实。”
文安失笑,道:“对你好还不行?”
崔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文安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道:“嘉仪,是不是岳母跟你说了什么?”
崔佳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不敢看他。
文安道:“跟我说说。”
崔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母亲说……说妾身跟文郎成亲这几日,却还是女儿身,怕……怕文郎厌弃妾身,或者……或者有什么隐疾。”
接着简单地说了一下今日崔母跟她说的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文安愣住了。他没想到,崔母会跟崔佳说这些。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崔佳抬起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文郎,妾身知道,您是为妾身好。可母亲说的那些话,妾身听了,心里难受。妾身怕……怕文郎真的厌弃妾身,怕妾身做得不够好,怕……怕您哪天不要妾身了。”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哽咽。
文安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他知道,崔佳这是没有安全感,他伸出手,替她擦掉眼泪,道:“傻孩子,说什么傻话。”
崔佳摇摇头,眼泪止不住。
文安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道:“嘉仪,你听我说。”
崔佳靠在他怀里,抽泣着。
文安道:“我那天跟你说的话,并不是吓唬你,也不是厌弃你。女子年纪太小,生产危险。我不想你冒险。”
他顿了顿,又道:“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说过的,一定会做到。”
崔佳抬起头,泪眼蒙眬地看着他,道:“真的?”
文安道:“真的。”
崔佳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破涕为笑。她伸手抹了把眼泪,道:“妾身信你。”
文安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道:“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别一个人闷在心里。”
崔佳点点头,靠在他怀里,不说话了。
文安搂着她,心里想着崔母说的那些话。
他知道,崔母是好意。崔母是过来人,知道女儿在婆家的难处。她怕崔佳不得文安欢心,怕她在文家站不稳脚跟。所以才说那些话,点醒她。
可那些话,崔佳听了,心里肯定不好受。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看着崔佳。她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
“嘉仪,”他道,“往后你只管快乐高兴就好,其他的不要多想。”
崔佳睁开眼,看着他,点点头。
文安笑了笑,没再说话。
崔佳本是活泼开朗的性格,只要不钻牛角尖,很快便放下了心思。
两人就这么靠着,坐了许久。烛火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香莲在外头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她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替崔佳高兴。
过了好一会儿,崔佳才从他怀里直起身,脸上还带着红晕,低声道:“文郎,时辰不早了,歇了吧。”
文安点点头,站起身。
两人回了房,洗漱完,躺在炕上。
崔佳侧过身,看着他,道:“文郎,妾身今天是不是很丢人?”
文安道:“没有。”
第515章 收获
崔佳道:“妾身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就是忍不住。”
文安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道:“没事。日子还长。”
崔佳点点头,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肩上。她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文安躺在那儿,看着头顶的帐子,心里想着今天的事。
崔母说的那些话,他不能怪她。她是为崔佳好。可那些话,崔佳听了,心里肯定不好受。
他得做点什么,让她安心。
可做什么呢?他想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
崔佳的呼吸很轻,很匀,靠在他肩上,暖暖的。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在烛光里泛着暖色,睫毛微微颤动,像在做什么梦。
他伸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这一夜,他想了很久,才睡着。
接下来几天,文安没有出过门。
婚假还有几天,他打算好好歇歇。这些日子,从周家乡回来,又忙成亲的事,一直没闲着。如今崔佳进门了,府里的事交给她管,他也大大地松了口气。
每天早上,他起来先到后院,跟着郑虎他们操练。文安学得慢,但每天坚持打几遍,倒也有模有样。
崔佳起得也早。她梳洗完了,就到前院去,看看厨房的菜备好了没有,问问张婶今日的菜色,再查查库房的账目。
陆青宁跟着她,把府里的事一样一样交代清楚。崔佳记性好,说一遍就记住了,做事也有条理,不慌不忙的。
上午,文安常在书房看书,或是写写画画。
崔佳有时进来,给他添茶,站在旁边看一会儿。
丫丫这些日子也一直待在家里,说是要陪阿嫂。崔佳待她好,给她做了新衣裳,又教她女儿家的一些东西。这些文安教不了丫丫,玄都观也教不了。
丫丫学得认真。姑嫂的关系也越来越融洽了。
下午,天气凉快些,文安就到后院去收红薯。
那些红薯,从四月中旬种下,到现在四个多月,藤蔓已经发黄了。张旺带着赵大宝他们,把剩下的几垄都挖了出来。大大小小,堆了一地。
文安蹲在地上,把那些红薯按大小分开。大的留做种薯,小的留着吃。张旺在一旁帮忙,一边捡一边道:“郎君,这东西可真能长。一棵底下,最少的也有七八个。”
文安点点头,没说话。
郑虎在一旁看着,也凑过来,拿起一个红薯看了看,道:“郎君,这东西,能当粮食?”
文安道:“能。那日婚宴上的蒸红薯你们也看到了。”
郑虎又问道:“那产量呢?”
文安没有说话,一旁的张旺道:“郎君说过,这玩意亩产上千斤!”
郑虎倒吸一口凉气,道:“上千斤?那可比粟米强太多了。”
文安没有过多解释,淡淡道:“是强一些。不过这东西,得慢慢推广。明年先在张家庄种,种成了,再往别处推。”
郑虎点点头,看着那些红薯,眼神都变了。
他在军中待了半辈子,见过太多人饿肚子。要是这东西真能种成,那得救多少人?他看着文安,心里忽然有些敬佩。自家这个郎君,年纪不大,做的事,却都是实实在在的。
红薯收完,堆在仓房里。文安让人称了称,最大的那颗,有两斤多。小的也有半斤。加起来,足有几百斤。
虽然得来的红薯种不是后世那些经过培育的薯种,但种植方式也是用得比较成熟的技术,加上精耕细作,这几垄地的收成虽不如后世那么夸张,却也令郑虎他们瞠目结舌。
文安心中盘算了一下,如果大面积种植,即使没有自己种得精细,一亩地的红薯,收成一千五到两千斤还是有的,这样的亩产,这个时代能吓死一大片人。
文安看着那些红薯,心里踏实了些。
有了这些种薯,明年开春,张家庄就能种上了。到时候,那些佃户,应该就不用再饿肚子了。
晚上,崔佳让张婶蒸了一锅红薯。揭开锅盖,甜丝丝的香气满屋都是。
丫丫闻着味就跑来了,趴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崔佳夹了一块,吹凉了递给她。丫丫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阿嫂,真甜。”
崔佳又夹了一块,放在文安碗里,道:“文郎,尝尝。”
文安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比上次吃得还好。他点点头,道:“不错。”
崔佳也尝了一口,眼睛亮了,道:“这东西,可真好吃。”
张婶在一旁道:“可不是嘛。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文安笑了笑,没说话。
婚假最后一天,文安哪儿也没去。
早上起来,照例操练了一番。吃过早饭,崔佳去前院处理府里的事,文安坐在书房里,倒是有些无聊。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郑虎带着几个护院在练拳,喊声阵阵。厨房那边,飘来饭菜的香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文安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很安静。
这日子,总算是步入正轨了。
崔佳进门后,府里的事她管得井井有条,从不用他操心。丫丫有了阿嫂,整天笑眯眯的,人也开朗了许多,如果不是她心中的那些顾虑,丫丫几乎不想回玄都观了。
张婶他们做事也用心,府里上上下下,一团和气。
他想起刚来大唐那会儿,孤零零一个人,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如今,有家有业,有妻有妹,还有一帮跟着他做事的人。
这日子,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微微翘起。
下午,崔佳忙完了,到书房来找他。
今日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襦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支白玉簪子。脸上薄薄施了层粉,看着素净淡雅。
文安看了她一眼,道:“忙完了?”
崔佳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道:“嗯,张婶、青宁她们做事都很用心。”
文安道:“那就好。”
崔佳应了一声,又道:“还有,妾身没想到丫丫居然能识得那么多字,相较于同龄人,已经超出一大截了。”
第516章 崔佳畅想
“妾身问过丫丫,除了在玄都观学的,最开始的启蒙丫丫说是文郎你教的,不想文郎于此一道也颇为擅长!”
崔佳看过文安为丫丫编纂的《三字经》与《百家姓》,当时便惊为天人。那两本启蒙读本,比之当今流行的《千字文》更加通俗易懂,更容易被蒙童接受。
崔佳甚至想到,以后她与文安有了孩子,发蒙便可以读这两本,甚至等以后家族大了,有了族学,还可以在族学中教授这些。
崔佳越想越远,想到动人处,双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文安看了不知所以,不过此时的崔佳倒是有着一股少女独有的青春之美,文安看着,心情颇为舒畅。
好半天,崔佳才结束臆想,反应过来也觉不好意思,对着文安讪讪一笑,不过本着家族传承,崔佳想了想对文安道:“郎君,您编纂的那两本启蒙书,可否由妾身保管,您也不要对外教授?”
崔佳已经看到了《三字经》与《百家姓》的威力,这些可是真正的可以传家的东西。
尤其是百家姓。崔佳出身博陵崔氏,对于氏族姓氏尤为敏感。
文安在《百家姓》中,将李姓放在首位,李氏自然乐见其成,但对于其他氏族来说,是不能接受的,尤其是像崔、王、卢等五姓七望其他氏族。
如果被他们发现《百家姓》的存在,文安便会再次狠狠将他们得罪,崔佳自然不希望看到这些,就算要得罪,也得等文家强大起来,如今文安或者说文府没有这样的实力。
这些文安没有深想,但崔佳作为如今文府的主母,却已经想到了。因此,崔佳才提出由她来掌管那两本启蒙读物。
听到崔佳的话,文安先是一愣,接着明白崔佳说的是《三字经》与《百家姓》,听崔佳说得郑重,文安倒是不置可否,却还是点头答应了。
崔佳对文安墩身一礼,才又重新坐下,文安见状,哑然一笑。
崔佳接着对文安道:“之前丫丫她跟我说,想学《论语》。文郎以为如何?”
文安想都没想,道:“她喜欢学,就让她学。找个人教她就行。”
崔佳闻言,深深看了文安一眼,这个时代对于女性虽然没有之后朝代的那些束缚,却还是多有苛责,于读书这一块也有诸多限制。如崔佳自己,也是自己好学,加之崔懋夫妇宠溺,这才专门请了先生教授。
想了想,崔佳道:“妾身来教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文安看了她一眼,道:“也行,你自己看着来。”
文安虽然自己可以教,但于四书五经一途,还真没有崔佳有见地。
两人坐了一会儿,崔佳忽然道:“文郎,明天您就要去上值了。”
文安道:“嗯。”
崔佳道:“妾身给您准备了几件新衣裳,您看看合不合身。”
她说着,起身去拿。不一会儿,捧着一叠衣裳进来。有深青色的圆领袍,有月白色的襕衫,还有一件玄色的披风。料子都是上好的蜀锦,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文安摸了摸,道:“什么时候做的?”
崔佳道:“这几日赶的。妾身看您之前的衣服都有些旧了。”
文安看着她,心里有些暖,道:“辛苦你了。”
崔佳摇摇头,道:“妾身应该做的。”
她把衣裳叠好,放在柜子里,又坐回他旁边。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崔佳靠在他肩上,闭着眼,不说话。文安握着她的手,也不说话。
窗外,夕阳西下,把院子照得一片金红。
崔佳忽然道:“文郎,您说,以后的日子,会一直这么好吗?”
文安想了想,道:“会的。”
崔佳睁开眼,看着他,道:“真的?”
文安道:“真的。”
崔佳笑了,靠在他肩上,又闭上眼。
一夜无话,第二天,天还没亮,文安就醒了。
崔佳也醒了,披着衣裳起来,给他准备洗漱的东西。香莲端来热水,崔佳亲手拧了帕子,递给他。文安接过来,擦了把脸,又递回去。
崔佳又帮他梳头。他的头发不长,梳几下就顺了。她拿根簪子替他绾好,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理了理,才满意地点点头。
文安对着铜镜照了照,道:“好了?”
崔佳道:“好了。”
文安站起身,崔佳帮他穿上那件深青色的圆领袍,又系上腰带。她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
文安低头看着她,她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好了。”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文郎真精神。”
文安笑了笑,道:“我走了。”
崔佳点点头,道:“早些回来。”
文安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吃过早饭后,院子里,天还没大亮。张旺已经牵着马在门口等着了。见文安出来,连忙迎上来,道:“郎君,车备好了。”
文安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皇城驰去。
到了将作监,天色已经亮了。衙署里,三三两两的官吏正往里走。见了他,都拱手行礼,道:“文监丞,恭喜恭喜。”
文安一一回礼。
进了公廨,李林已经在了。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笑道:“监丞,您可算回来了。这段时间,大伙儿都念叨您呢。”
文安在椅子上坐下,道:“有什么事吗?”
李林从桌上拿起一沓纸,双手呈上,道:“这几日积压的文书,都在这儿了。”
文安接过,一页页翻看起来。都是些日常事务,有几处宫室需要修缮,有几批物料需要采购,还有几件器物需要赶制。他一一批了,递给李林。
李林接过,又道:“还有一件事。少监说,您回来,让您去他那儿一趟。”
文安点点头,站起身,往阎立德的公廨走去。
阎立德正在伏案画图,见他进来,放下笔,笑道:“文监丞回来了?恭喜恭喜。”
文安拱手道:“多谢少监。”
阎立德摆摆手,道:“坐下说。”
文安在下首坐下。
阎立德看着他,道:“看文监丞满面春风,这段时间想来过得不错了。”
文安有些不好意思道:“少监说笑了。”
第517章 李泰相邀
阎立德也笑了笑,道:“这几日,监里没什么大事。有几处宫室要修缮,工部那边催得急,你盯着点。”
文安道:“下官明白。”
阎立德又道:“还有,算盘作那边,王铁柱弄出个新东西,说是叫什么‘改良蒸馏器’。你去看看。”
文安心里一动,道:“是。”
从阎立德公廨出来,文安往算盘作走去。王铁柱正领着几个匠人在忙活,见他进来,连忙迎上来,道:“监丞,您可来了。”
文安道:“听说你弄了个新东西?”
王铁柱脸上露出得意的笑,道:“监丞,您来看看。”
他领着文安,走到工作台前。
台上摆着一套器具,比之前那套大了不少,结构也更复杂。铜罐是双层的,中间加了保温层。冷凝管盘成螺旋状,泡在水槽里。加热部分,做了个可调节的炉门,可以控制火力大小。
王铁柱在一旁解释道:“监丞,这套器具,比之前那套效率高多了。一次能蒸好几坛酒,出来的酒也更纯。”
文安仔细看了看,点点头,道:“不错。试过了吗?”
王铁柱道:“试过了。出来的成品,比之前那套好得多。就是还有些细节要改进。”
文安道:“慢慢来。不急。”
王铁柱应了一声,又道:“监丞,还有一件事。前几日,有个自称是赵内侍的人来找过您,说是冰铺那边的事。见您不在,就走了。”
文安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道:“知道了。”
他转身出了算盘作,站在廊下,想着刚才王铁柱说的话。
赵内侍来找他,多半是为了冰铺的事。他之前说过,那桩买卖,他不再掺和了。可赵内侍还是来找他,是什么意思?
他摇摇头,不再想。
回到公廨,李林又进来,道:“监丞,还有一件事。前几日,越王府上派人来送过帖子,说是请您过府一叙。”
文安心里一紧,道:“帖子呢?”
李林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烫金请柬,双手递过来。
文安接过,展开一看。字迹端正,措辞客气,说是文县子新婚之喜,特备薄酒,为文县子贺,云云。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最后落款是越王李泰。
文安看着那张请柬,心里翻腾不已。
自那日成亲之后,文安本想着李泰能消停了,如今居然将帖子发到将作监来了,他想干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张帖子,不能不去。
他把请柬收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窗外,阳光正好。可文安心里,却有些冰凉。
今日下值后,文安出了将作监,张旺牵着马在门口等着。他翻身上马,往永兴坊走。一路上,脑子里还是李泰那张请柬。
回到府里,崔佳迎上来,帮他解下披风,道:“文郎,回来了?今日累不累?”
文安摇摇头,道:“不累。”
崔佳看出他脸色不对,道:“怎么了?”
文安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张请柬,递给她。
崔佳接过,展开一看,脸色也变了。
“越王?”她低声道,“他请你做什么?”
文安道:“不知道。”
崔佳看着他,眼里有些担忧,道:“文郎,这……”
文安道:“没事。去一趟就是了。”
崔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她把请柬递还给他,道:“那您小心些。”
文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饭时,文安吃得不多。崔佳给他夹了几次菜,他都放在碗里,没怎么动。丫丫在一旁叽叽喳喳说着话,他也只是嗯嗯地应着。
吃完饭,文安去了书房。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请柬,心里想着李泰的事。
上次在街头,李泰说那些话,已经让文安心中警铃大作了。后来又来参加他的婚礼,如今又送帖子来,还是送到了将作监。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窗外,月光如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月亮。
崔佳推门进来,见他站在窗边,走过来,道:“文郎,还在想那事?”
文安点点头。
崔佳站在他旁边,道:“要不,您跟尉迟伯伯他们商量商量?”
文安摇摇头,道:“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崔佳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道:“那您小心些。”
文安点点头,握住她的手,道:“没事。别担心。”
崔佳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过了好一会儿,文安才道:“走吧,回房歇着。”
崔佳点点头,跟着他回了房。
这一夜,文安睡得不踏实。梦里光怪陆离的,一会儿是李泰那张笑脸,一会儿是崔琰阴沉的眼神,一会儿又是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第二天,文安照常去将作监上值。
到了公廨,他先把这几日积压的文书处理了。又去各署转了一圈,看了看工程的进度。一切如常,没什么大事。
中午,他早早下值,换了身衣裳,往越王府去。
越王府在延康坊,离皇城不远。文安骑马过去,不多久便到了。
越王府府门高大,黑漆铜钉,门口左右各站着四个护卫,见了他,上前拦住。
文安递上请柬,护卫看了看,连忙行礼,道:“文县子,王爷等候多时了。请。”
接着一旁的侧门打开,文安跟着护卫往里走。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正堂。李泰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乌纱幞头。脸上带着笑,看着就是个十岁的孩子。
却不见那日的王阳浩。
见文安进来,李泰站起身,迎上来,道:“文县子来了?快坐。”
文安躬身行礼,道:“臣文安,参见越王殿下。”
李泰摆摆手,道:“不必多礼。坐。”
文安在下首坐下。
李泰也在主位坐下,看着文安,笑道:“文县子新婚之喜,泰本该喝一杯喜酒的,一来年纪小,喝酒会被母后责罚,二来临时有事,不得已早早离席了。今日只好备了薄酒,请文县子过府一叙,算是赔罪了。”
第518章 面见李泰
文安道:“殿下客气了。下官愧不敢当。”
李泰笑了笑,道:“文县子太谦虚了。”
他一挥手,仆役端上茶点。李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文县子,泰听说,您那些冰铺和冰品铺的买卖,做得很是红火。连父皇都夸您会赚钱。”
文安道:“殿下过奖了。那是陛下的买卖,下官不过是出了个点子。”
李泰当然知道那是李世民的买卖,一开始还想着能不能分一杯羹,后来得知李世民在背后,便熄了心思。
心中想着,李泰嘴上道:“那也不容易。泰听说,那些冰,是您用硝石制出来的。还有那些冰棒、刨冰,也是您想出来的。这些东西,别人可想不到。”
文安低着头,道:“殿下谬赞。”
李泰看着他,忽然道:“文县子,泰有个不情之请。”
文安心里一紧,道:“殿下请说。”
李泰道:“泰也想做点商贾之事,可泰不懂这些。想着请文县子指点指点。”
文安抬起头,看着李泰。他脸上带着笑,很天真,很无害。可文安知道,那笑容背后,藏着别的东西。
他想了想,道:“殿下,下官不过是个将作监丞,哪懂什么买卖。殿下若想做生意,不妨问问府上的管事,他们比下官懂得多。”
李泰摇摇头,道:“那些管事,只会按部就班,哪有什么新点子。文县子不一样。您能想出那些东西,一定是有大本事的人。”
文安道:“殿下过奖了。下官不过是碰巧罢了。”
李泰笑了笑,见文安一直推脱,也没再强求。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道:“文县子,泰听说,您跟尉迟将军、程将军他们,交情很好。”
文安道:“尉迟将军、程将军倒是对下官多有照顾。”
李泰点点头,道:“尉迟将军、程将军,都是父皇的功臣。泰也很敬重他们。”
他顿了顿,又道:“文县子,泰年纪小,不懂的事多。往后有什么不明白的,还想请文县子指点。”
文安道:“殿下言重了。臣才疏学浅,哪敢指点殿下。”
李泰看着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李泰让仆役上了酒菜。酒是神仙醉,菜也精致。李泰端起酒杯,道:“文县子,来,泰敬您一杯。”
文安连忙端起杯子,道:“臣不敢。”
两人喝了一杯。李泰又给他斟上,道:“文县子,传闻您诗才无双,你的那些诗文,泰很喜欢。”
文安道:“殿下过奖。”
李泰道:“文县子,不知泰是否有幸,能一睹您作诗的风采?”
文安愣了一下,道:“殿下,臣今日没什么诗兴……”
见文安一直明里暗里拒绝自己的提议,李泰有些不爽,脸上闪过不快,摆摆手,道:“无妨。改日也行。”
文安松了口气,道:“多谢殿下体谅。”
李泰又重新换了笑脸,笑了笑,没再说话。
酒过三巡,文安起身告辞。李泰送他到门口,道:“文县子,往后有空,常来坐坐。”
文安道:“臣一定。”
出了越王府,文安上了马,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一顿饭吃得,比在皇宫还难受,文安满身的不自在。
李泰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在试探。他之前还不明白李泰想要做什么,如今看来,竟然想要赚钱。
一个皇子,要那么多钱做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他骑马往回走,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回到家,崔佳迎上来,见他脸色不好,道:“文郎,怎么了?”
文安摇摇头,道:“没事。”
崔佳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道:“越王为难您了?”
文安道:“没有。就是说了几句话。”
崔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她扶着文安进了屋,让香莲端来热茶。
文安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崔佳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文安才睁开眼,道:“嘉仪,往后越王府上如果送帖子来,就说我公务繁忙,去不了。”
虽然皇子很难缠,但现在的李泰,还不能对他做什么,大不了就如之前那样,让几个御史弹劾他,不痛不痒的。
文安决定还是离李泰远点。
崔佳点点头,道:“妾身记住了。”
文安握住她的手,道:“别担心。没事。”
崔佳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文郎,您小心些。”
文安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两人就这么靠着,坐了许久。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九月。
天气渐渐凉了,长安城的暑气终于慢慢散了。文安每日照常上值下值,处理公务,巡查各署。将作监的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忙起来也顾不上别的。
崔佳把府里管得井井有条,从不用他操心。丫丫时不时从玄都观回来,跟着她学《论语》,学得有模有样。
红薯收完后,文安让人把种薯挑出,那些薯种大多五六两重。全部挑出后,放进了地窖。明年开春,就能种了。
他粗略算了算,一亩如果扦插两百株,那些种薯,张家庄的那些地势较高的坡地完全够种。等明年收了,再留种,后年就能种更多。用不了几年,就能推广开了。
他把这事跟崔佳说了。崔佳听了,道:“文郎,往后大唐的百姓都会感念您的功德的。”
文安摇摇头,道:“功德不功德的,我不在乎,百姓能有口吃的,我心也能安稳些,也不算白来一趟。”
崔佳听不懂文安话中之意,只觉得自己的郎君是天底下最好的郎君。
这天,文安正在公廨里批文书,李林进来,道:“监丞,少监请您过去。”
文安放下笔,往阎立德的公廨走去。
阎立德正在看一份图纸,见他进来,道:“文监丞,坐。”
文安在下首坐下。
阎立德把图纸递给他,道:“你看看这个。”
文安接过,展开一看。是一份宫殿的修缮图纸,标注得很详细。他看了几眼,道:“这是哪处的?”
阎立德道:“大安宫偏殿外苑的几处亭子,年久失修,工部那边催着要修。你带人去看看吧。”
文安道:“是。”
第519章 萃取方法
阎立德又道:“还有,匠思署那边,王铁柱又弄出个新东西。你去看看。”
文安应了一声,出了公廨。
他先去匠思署看了看。王铁柱正领着几个匠人在忙活,见他进来,连忙迎上来,道:“监丞,您看看这个。”
他指着工作台上的一套器具。文安仔细看了看,是一套更精密的蒸馏器,比之前那套小了不少,结构也更紧凑。
王铁柱在一旁解释道:“监丞,这套器具,是专门用来蒸馏青蒿汁的。孙神医那边要的,说是要提纯什么‘青蒿汁’。”
文安心里一动,道:“孙神医来过了?”
王铁柱道:“来过了。他说,您知道这事。”
文安点点头,道:“知道了。你继续做吧。”
他转身出了算盘作,站在廊下,想着王铁柱说的话。
青蒿汁的提纯,孙思邈已经做到了这个时代的极致。不过当文安说还能精炼提纯,只是还没想更好的方法,建议孙思邈在此基础上,精炼一点是一点。并表示会让匠思署打造新的工具。
孙思邈听了,点点头,接纳了文安的意见。
文安想了想,好久没去过玄都观了,决定抽空去一趟玄都观,看看孙思邈那边进展如何。
中午下值时,文安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马去了玄都观。
道观前院很热闹,香客很多,后院相对就安静了许多。
文安穿过几重院落,先是去了丫丫那边,同丫丫说了些话。之后便来到孙思邈的丹房。门开着,孙思邈正在里头忙活。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文安,笑道:“文小子,你怎么来了?新婚燕尔,不在家陪新妇,跑老道这儿来做什么?”
文安拱手道:“孙神医,听说您还在弄青蒿汁,小子特来看看。”
孙思邈眼睛一亮,道:“你来得正好。老道正想找你。”
他拉着文安,走到工作台前。台上摆着几套器具,还有几个瓷瓶,里头装着些淡黄色的液体。
孙思邈指着那些瓷瓶,道:“你看看,这是老道继续精炼蒸馏出来的。你闻闻。”
文安拿起一个瓷瓶,凑到鼻端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青草气味,很清淡,隐约能分辨出是青蒿的气息。比之前那些粗提物,味道淡得多,也纯得多。
“效果如何?”他问。
孙思邈道:“比之前那些强多了。老道用兔子试过,得了疟疾的兔子,灌了这东西,有的三天就好了。比之前的,效用又好了许多。”
文安听了,心里也是一喜,道:“那太好了。”
孙思邈却摇摇头,道:“好是好,就是出来的量太少了,时间也花的多,要是能有再快的方法就好了。”
说完,孙思邈看了看文安,希望文安这段时间想到了更好的方法。
文安想了想,道:“神医,能不能用酒精提纯?把青蒿泡在酒精里,把有效成分萃取出来,再把酒精蒸掉,剩下的就是青蒿素?”
文安说的是前世团队淘汰的方法,虽然是淘汰的方法,但在此时也算是最好的方法了,而且文安第一次将青蒿汁改成了青蒿素。
孙思邈一愣,道:“酒精?”
文安道:“对。用它来泡青蒿,效果应该比水好。相信您也试过了,酒精比水溶东西更好,蒸馏的也更快。”
孙思邈眼睛越来越亮,道:“有道理!老道怎么没想到!”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道,“文小子,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文安笑了笑,道:“小子不过是胡思乱想。具体怎么弄,还得靠神医。”
孙思邈摆摆手,道:“你只管想,老道来做。咱们俩,一个想,一个做,正好。”
从玄都观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他骑马往回走,心里想着孙思邈刚才说的话。
青蒿素要是真能提纯出来,那疟疾就有救了。这东西,比牛痘还重要。牛痘只能预防,这东西能治病。要是能推广开,又能救下不少人,而且北伐匈奴的时间也近了,有了更加精纯的青蒿素,多一重保障不是?
他想着,嘴角微微翘起。
回到家,崔佳已经备好了晚饭。见他回来,迎上来,道:“文郎,回来了?饿不饿?”
文安道:“饿了。”
崔佳笑了笑,拉着他的手,往堂屋走。文安坐下,看着桌上的菜肴,心里很踏实。
第二日,文安没有直接去将作监,而是骑马绕过了皇城正门,从侧门进了宫。
晨光熹微,宫道上的露水还没干。远处太极殿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飞檐斗拱像浮在半空。
他跟着引路的内侍,穿过几重宫门,往大安宫方向走。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大安宫的地界。大安宫原名宏义宫,李渊居住之后才改为大安宫。
大安宫以前只在地图上看过,在太极殿以西。自从给李渊居住之后,李世民便时常命人修葺。
虽说位置相对较偏,但大安宫的景致还算可以,径流成池,亭台水榭,倒是比之别处宫殿更好。
也许是作为弥补,李世民在李渊的生活方面倒是从不亏欠,吃穿用度,从不短缺。
越往里走,景致越好。
池边种着柳树,枝条已经泛黄,垂在水面上,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远处几座亭台楼阁掩映在树丛里,灰瓦红柱,看着有些年头了。
几只水鸟在岸边踱步,见人来了也不飞,只是往远处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文安跟着内侍沿着池边走了一段,来到东南角。这里并排立着几座亭台,离池子近的那座最大,也最破。
亭子是水榭的制式,半边架在池面上,底下用石柱撑着。
顶部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木椽。栏杆上的红漆剥落得差不多了,木头有些发黑。柱子根部的石础上长着青苔,看着有些年头了。
亭子里头也破败,地面铺的青砖裂了好几道缝,缝隙里钻出几根野草。天花板上的彩绘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些模糊的色块。角落里堆着些旧桌椅,蒙着厚厚的灰。
右校署的人已经到了,十几个人站在亭子外头,正低声说着什么。见文安来了,连忙迎上来,为首的是右校署的署令,姓周,四十来岁,瘦长脸,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
第520章 捅到窟窿
“文监丞。”周署令拱手。
文安回了一礼,道:“都看过了?”
周署令点头,道:“看过了。这几座亭子,都得修。最严重的,就是这座水亭。”
他领着文安,把那几座亭子转了一遍。果然如周署令所言,水亭最破。另外几座也各有毛病,有的屋顶漏了,有的柱子歪了,有的栏杆朽了。
文安看完,站在水亭前头,想了想,道:“这座水亭,光修恐怕不行。地基都松了,得重挖。”
周署令点头,道:“下官也是这么想的。这亭子架在水面上,底下那些石柱,有的已经歪了,有的裂了。不重新挖地基,修好了也不稳当。”
文安又问:“另外几座呢?”
周署令道:“另外几座,修修补补就行。不用大动。”
文安点点头,道:“行。那就先把这几座亭子的情况理清楚,哪些地方要修,哪些地方要换,列个单子。水亭这边,先把地基挖开看看。”
周署令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工匠们开始忙活起来。有的量尺寸,有的记数据,有的检查梁柱。文安站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几句。
周署令办事利索,不到半个时辰,就把情况摸清了。他拿着几张纸,走过来,递给文安,道:“监丞,您看看。”
文安接过,一页页翻看。写得清楚,哪根柱子要换,哪块瓦片要补,哪个地方要加固,列得明明白白。水亭那边,要重挖地基,得把亭子拆了,等地基弄好再重新建。
他看完,把纸递回去,道:“行。就按这个来。”
周署令又道:“监丞,水亭拆下来的那些材料,怎么处理?有些看着还能用。”
文安想了想,道:“拆的时候小心些,把还能用的材料编号,放好。等新地基挖好了,再按编号装回去。不够的,再添新的。”
周署令愣了一下,道:“编号?装回去?”
文安解释道:“对。那些还能用的木头、瓦片,拆的时候记下位置,编上号。等新地基弄好了,再按原来的位置装回去。这样能省不少材料,也不浪费。”
周署令琢磨了一会儿,眼睛渐渐亮起来。他在工部干了十几年,修过不少亭台楼阁,还从没见过这种法子。
以往拆了就是拆了,能用的材料堆在一起,等建的时候再挑。哪像文安说的这样,拆的时候记位置,装的时候按原样复原。
这样确实能省材料,也能省工夫,而且修出来的东西,跟原来一模一样。
“监丞,这法子好。”他有些激动,道,“下官这就去安排。”
旁边几个工匠也听到了,凑过来问。周署令把文安说的法子跟他们说了,那几个工匠听了,也是连连点头。
“文监丞这法子,真绝了。”
“可不是嘛。以前拆了就是一堆破烂,哪分什么编号。”
“这样弄,能省不少材料,也能省下不少的钱财。”
文安听着,笑了笑,没说什么。这法子在后世修古建筑时常用,不算稀奇。可放在这时候,确实没人这么干过。
周署令去安排了,工匠们开始搭架子,准备拆亭子。文安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想着,这法子回头可以写个条陈,呈上去。往后宫里修东西,都能照着来。能省不少钱。
正想着,忽然听到那边有人喊。
“挖到东西了!挖到东西了!”
文安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挖地基的地方,几个工匠站在坑边,脸色煞白。手里的铁锹都扔在地上,有一个腿都在抖。
“怎么了?”文安问。
一个工匠指着他脚下的坑,声音发抖:“监丞,您看……”
文安低头看去。
坑不深,不到三尺。可坑底,露出几块石板。石板很大,方方正正的,一看就不是天然形成的。
石板之间的缝隙,填着泥灰,很密实。像是被人特意封上的。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石板上没有字,也没有花纹。可那做工,那泥灰,一看就不是近期的东西。他伸手摸了摸,触手冰凉,还有些潮湿。
“挖到多深发现的?”他问。
那工匠道:“两尺多。小的以为是块石头,想撬出来。结果越撬越大,越撬越深。后来才发现,是石板。”
文安站起身,看着那几块石板,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在皇宫里挖到这种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
周署令也跑过来了,看了一眼坑里,脸色也变了。他拉着文安走到一边,压低声音道:“监丞,这……这可怎么办?”
文安没说话。他看着那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地方,离太极殿不远。虽说偏僻些,可毕竟在宫里。在宫里挖出这种东西,不管是什么,都得小心。
万一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今天在场这些人,恐怕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深吸一口气,道:“先把人撤出来。这里的事,谁都别往外说。”
周署令连连点头,转身去安排。
工匠们从坑里爬出来,一个个脸色发白,腿都在抖。他们被带到旁边空地上,周署令让他们蹲着,别乱动。
文安又看了一眼那坑,转身往外走。
出了大安宫,他快步往两仪殿方向去。一路上,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那几块石板,看着不像新东西。封得那么严实,底下肯定有东西。可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敢猜。
到了两仪殿,殿门关着。他在外头等着,让内侍进去通传。
不多时,殿门开了。张阿难走出来,道:“文县子,陛下召见。”
文安整了整衣冠,跟着张阿难进去。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朱笔,正在批奏折。见他进来,放下笔,笑道:“文爱卿,朕听说你今天去大安宫了?那边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怎么到朕这里来了?”
文安上前,躬身行礼,道:“回陛下,臣今日去大安宫,本是为修缮亭台的事。可……可出了点意外。”
李世民见他脸色不对,笑容收了收,道:“什么意外?”
文安道:“工匠们挖地基的时候,在底下挖到了几块石板。”
“石板?”李世民眉头一皱。
第521章 挖到宝藏
文安道:“是。石板很大,方方正正的,一看就是人为铺设的。工匠们往下挖了两尺多,还没见底。臣觉得不对,就让人停了工,来禀报陛下。”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道:“在哪儿挖到的?”
文安道:“在大安宫东南角,池边的一座水亭底下。”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文安,眼神有些沉,道:“你先回去,把那地方看住了。朕随后就到。”
文安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出了两仪殿,他快步往大安宫方向疾走。一路上,心里还在想着刚才李世民的表情。他虽然没说什么,可那眼神,明显是上心了。
也是,在皇宫里挖出这种东西,换谁都得紧张。
到了大安宫,工匠们还在空地上蹲着。周署令站在一旁,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道:“监丞,陛下怎么说?”
文安道:“陛下待会儿亲自来看。你们别乱动,也别乱说。”
周署令连连点头,又跑回去,低声跟那些工匠交代了几句。
文安站在坑边,看着那几块石板,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李世民来了。
他带着一队禁军,还有几个穿便服的人。文安认出其中一个,是百骑司的人,之前见过几次。
李世民走到坑边,低头看了看那几块石板,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文安一眼,道:“就是这儿?”
文安点头,道:“是。”
李世民又问:“挖多深了?”
文安道:“不到三尺。”
李世民点点头,对身边那几个人道:“打开看看。”
那几个人应了一声,从坑边拿了铁锹,跳下去。他们动作很轻,很慢,一点一点地撬开石板缝隙的泥灰。
文安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忙活。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石板撬开了。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一股浑浊的气味从底下冒出来,有些呛人。那几个人往后退了退,等气味散了些,才又上前。
其中一个人举着火把,往底下照了照,回头道:“陛下,底下是个洞。”
李世民道:“多大?”
那人道:“看不清。火把照不到底。”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对身边一个穿便服的人道:“你带人下去看看。”
那人应了一声,点了几个手下,拿了火把,顺着坑边慢慢往下走。文安站在坑边,看着那几个人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黑暗里,心里有些发毛。
过了好一会儿,底下传来声音。
“陛下,底下有东西。”
李世民道:“什么东西?”
底下沉默了一会儿,那人的声音又传上来,带着些异样:“很多。”
李世民看了文安一眼,道:“走,下去看看。”
文安心里一紧,道:“陛下,不如臣在……在上面等就行。”
李世民没理他,已经顺着坑边往下走了。文安没办法,只好跟上。
坑不深,下去也就一人多高。
底下是条甬道,不宽,只容两人并排走。甬道两壁是青砖砌的,很整齐,很密实。顶上也是青砖,砌成拱形。
脚下是石板,铺得平平整整。由于靠近池边,不管是甬道顶部还是两边,都有些潮湿。
这不像临时挖的,是正经修过的。
文安跟在后头,心里越来越沉。
甬道不长,走了几十步,就到了头。前面是个大些的空间,像一间屋子。那几个人已经点起了火把,插在墙缝里,把里头照得通亮。
文安走进去,愣住了。
这是个地宫。
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四四方方,足有半间正堂那么大。四壁是青砖,顶上是拱形,地面铺着大块的石板。空气浑浊,有些闷,但没有异味。
可让他愣住的,不是地宫的大小,是里头的东西。
地宫里,堆满了箱子。
大大小小的木箱,有的叠在一起,有的散放着。有些箱子已经朽了,盖子歪在一旁,露出里头的东西。
铜钱。黄澄澄的铜钱,一串一串,码得整整齐齐。有些麻绳朽了,铜钱散了一地,铺成一片黄澄澄的。
金银器。金盘、金碗、金壶,银瓶、银杯、银碟,一件件摆在架子上,在火把的光里闪着光。
玉器。玉佩、玉璧、玉带钩,还有几尊玉雕的佛像,摆在高处的架子上,温润的光泽在火光里流转。
绸缎。一匹一匹,叠在箱子里,有些已经朽了,颜色发暗。可那织工,那纹样,一看就不是凡品。
还有兵器。刀、剑、矛、戟,还有几副铠甲,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刃口已经锈了,可那形制,那做工,一看就是军中的上品。
文安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东西,心跳得厉害。他活了两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财宝。别说见了,想都没想过。
李世民站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他盯着那些东西,眼睛里有光,可那光,有些冷。
他走到一堆铜钱前头,俯身拿起一串。那串铜钱的麻绳朽了,刚提起来,就断了。铜钱哗啦啦掉在地上,滚了一地。他弯腰捡起一枚,看了看,递给文安。
“你看看这个。”
文安接过,低头一看,心里又是一跳。
只见铜币上书“永通万国”。
他自然知道这种铜币。北周静帝宇文阐铸造的,是北周的最后一种钱币。
铸造精美,钱文华美,被誉为六朝钱币之冠。可流通时间极短,存世不多。后世一枚能值不少钱。
可在这里,遍地都是。
他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散落的铜钱。大部分是永通万国,还有一些布泉和五行大布。
都是北周的钱币。
他又看了看那些箱子。有些箱子开着口,里头也是铜钱。粗略数数,这地宫里的铜钱,少说也有十几万贯。还有那些金银器,那些玉器,那些绸缎,那些兵器……
文安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他抬起头,又打量了一下这个地宫。四壁是青砖,顶上是拱形,地面是石板。这样的形制,跟本朝的不太一样,跟隋朝的也不太一样。
文安了解过隋朝的墓室,比这个粗糙。这地宫,修得讲究,用料也实在,不像是临时挖的。
第522章 画像
他想起刚才在甬道里看到的那些青砖,那些石板,那些严丝合缝的泥灰。这是正经修过的,花了不少工夫,也花了不少钱。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几副铠甲上。形制古朴,不是本朝的样式。他走近看了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前周。
他想起自己那个身份。北周皇室的后裔。这地宫,莫不是北周的东西?可北周的皇室陵墓,都在咸阳原上,怎么会修到长安城里来?还是在大安宫底下?
然后,文安又想到当初在秦岭墓中看到的那种所谓藏宝图,上边标记的是大武殿。
大武殿文安后来了解过,是北周时期长安城皇宫的一座宫殿,根本不是现在长安城的任何一个地方。
这两座“长安城”不说相距百里,三五十里是有的,所以这里的宝藏根本不是藏宝图上的那个。
“难道当初宇文皇室留了多处宝藏以图后事?”文安呆立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李世民没理会文安,径自走向角落里的一堆箱子。那些箱子比别处的大,也结实,没有朽。上头还挂着铜锁,锁得严严实实。
“砸开。”李世民对身边那几个人道。
那几个人应了一声,找了铁锹,把锁砸开。
箱盖掀开,里头是些卷轴。有绢帛的,有纸的,一卷一卷,码得整整齐齐。
李世民拿起最上头那卷,展开。
那是一幅画像。画上的人穿着冕服,戴着冕旒,端坐在御座上。画工精细,颜色还鲜亮,像是没放多久。
李世民看了一眼画像右下角的小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文爱卿,你过来看看。”
文安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听到李世民叫他,身体僵了一下。他不想过去。他一点都不想过去。
对于李世民手中的东西,他有一些猜测。可他不能不过去。
文安硬着头皮,走到李世民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幅画。
文安看到那字画中是一个皇帝形象,跟史书里记载的北周太祖文皇帝宇文泰,有几分相似。
旁边题着几个小字:“太祖文皇帝宇文泰之像。”
文安觉得自己的腿有些软。
李世民又拿起一卷,展开。这次是北周孝闵帝宇文觉的画像。
再一卷,是北周明帝宇文毓的画像。
再一卷,是北周武帝宇文邕的画像。
再一卷,是北周宣帝宇文赟的画像。
最后一卷,是北周静帝宇文阐的画像。
北周的皇帝,一个不落,都在这里了。
文安看着那些画像,心里那股凉意,从脚底一直往上蹿。
李世民把画像放下,转过身,看着文安。地宫里的火把跳动,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声音不高,可在这空旷的地宫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文爱卿,此处莫非是你宇文皇族的宝库?”
文安的心猛地一缩。他抬起头,对上了李世民的目光。那目光很平静,可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他后背发凉。
李世民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这里的钱财,够十万大军维持好几个月了。”
话音落下,文安便觉得四周的温度都仿佛冷了下来。
那些正在四处查看的百骑司停下了手里的活,慢慢转过身。他们的手按在刀柄上,看着文安,眼神像盯着猎物。
那位便衣百骑司首领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手很用力,青筋都显现出来了。
文安站在那儿,被那些目光盯着,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那股杀气,像实质一样压过来。他的腿有些软,后背全是冷汗。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直吸冷气。可他顾不上疼,只是伏在地上,声音有些发颤。
“陛下,臣不知情。臣真的不知情。臣虽是宇文氏后人,可臣这一支,在秦岭深处躲了几十年,与外头全无联系。这个地宫,臣从未听说过。若臣知道,早……早来禀报陛下了。”
他说得很快,有些语无伦次。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滴在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李世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文安不敢抬头,就那么伏在地上。他能感觉到李世民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背上。也能感觉到那几人的目光,冷得像冰。
地宫里安静极了,只有火把偶尔噼啪一声。文安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擂鼓。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李世民开口了。
“起来吧。”
文安抬起头。李世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你说不知情,朕信你。”
文安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世民伸出手,把他扶起来。他的手很稳,力道不重,可文安觉得,那只手像有千斤重。
“你现在是朕的臣子。你的忠心,朕知道。”李世民看着他,道,“这些事,跟你无关。”
文安站在那儿,腿还在发软。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谢陛下。”
李世民点点头,没再看他,转身去看那些箱子。
文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口气,还悬着。李世民说相信他,只是嘴上说的,他心里怎么想的,文安不敢猜测。
可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在皇宫底下挖出这么个地宫,里头全是前朝的财宝,还是他文安或者确切地说是这具身体先祖的。
换作任何人,都得琢磨琢磨。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该想什么。
李世民已经走到另一边,又打开了几口箱子。里头还是铜钱,还有一些账簿似的东西。他翻了翻,又放下了。
“文爱卿。”
文安连忙应道:“臣在。”
李世民指着那些东西,道:“这些东西,你认识吗?”
文安走过去,看了一眼。
是些账簿,记着年份、数目,还有经手人的名字。字迹有些潦草,可还能辨认。他看了几页,摇摇头,道:“臣不认识。臣从未见过这些。”
李世民点点头,没再问。
第523章 君臣之心
这时,那几个人又开了几口箱子。这回是兵器。刀、剑、矛、戟,还有几副铠甲,都是新的,油纸包着,还没开过封。
李世民拿起一把刀,抽出来。刃口雪亮,在火光里闪着寒光。他看了看,又插回去,放下。
“这些都是上好的东西。”他道。
没人敢接话。
李世民又转了转,走到墙边,看了看那几副挂着的铠甲。他伸手摸了摸,道:“这是前朝的甲。比本朝的重些,可防护也好些。”
文安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文安,忽然笑了笑,道:“文爱卿,这些东西,朕就先替你看管了。”
文安连忙道:“陛下说笑了。这些东西,都是陛下的。臣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李世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满地的财宝,道:“把这里封好。今日的事,谁都不许往外说。”
那几个人连忙应道:“是。”
文安也跟着应了一声。
李世民又看了文安一眼,道:“文爱卿,你随朕来。”
文安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地宫,上了地面。外头的阳光刺眼,文安眯了眯眼,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李世民站在坑边,看着远处。池塘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光,几只水鸟在岸边踱步。远处,太极殿的屋顶闪着金光。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文爱卿,你说,这些财宝,是谁藏在这里的,又是用来做什么的?”
文安想起宇文秋死前的话,关于宇文一族留下的宝藏,他有过猜测,也许是用来东山再起的,也许是给后人傍身的……
只是无论哪一种,此时也不宜说出。
文安站在他身后,苦笑道:“臣实不知。”
李世民笑了笑,道:“你大可猜测一二。朕恕你无罪。”
文安犹豫了一下,道:“臣估计应该是当时皇室的人秘密留下的,”
李世民点点头,道:“朕也这么想。北周虽然穷兵黩武,可皇室积攒几代,总有些家底。宇文泰、宇文邕,都是节俭的人。他们攒下这些东西,不奇怪。”
他顿了顿,又道:“可这些东西,怎么会在此处?大安宫是前隋修的。当时修造的时候难道没发现?”
文安道:“臣不知道。”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转过身,往回走。文安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大安宫的夹道,往两仪殿方向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文安跟在后头,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那个地宫,那些财宝,那些画像,还有李世民看他的那个眼神。他心里那股凉意,一直没散。
到了两仪殿门口,李世民停下脚步,道:“你回去吧。今天的事,别往外说。”
文安道:“臣明白。”
李世民点点头,推门进去了。
文安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转身往回走。出了宫门,张旺还牵着马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道:“郎君,您脸色不好,怎么了?”
文安摇摇头,道:“没事。”
他翻身上马,往永兴坊走。
一路上,他脑子里还是那个地宫。那些财宝,那些兵器,那些画像。还有李世民那句“这些东西,朕就先替你看管了”。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可他知道,不是。李世民是在告诉他,这些东西,跟他没关系了,归他李世民了。
文安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他的。他从来没见过,也没想过。可那是宇文先祖留下的。他们拼死拼活攒下的家底,就这么没了。
他想起地宫里那些铜钱,那些金银器,那些兵器,那些铠甲。那些东西,在北周的时候,或许能撑起一支军队。可如今,它们只能躺在地底下,等着被人发现,然后被收走。
文安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们拼死拼活攒下这些东西,是为了复国。可到头来,什么都没做成,什么都没留下。连这些东西,都被别人拿走了。
他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
回到家,崔佳迎上来,见他脸色不好,道:“文郎,怎么了?”
文安道:“没事。有些累了。”
崔佳没再问,帮他解下披风,让香莲端来热茶。
文安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茶,心里那口气,还是没松。
崔佳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轻声道:“文郎,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文安摇摇头,道:“没什么大事。宫里有些事,陛下召见。”
崔佳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坐了一会儿,文安站起身,道:“我去书房坐坐。”
崔佳道:“好。晚饭好了叫你。”
文安应了一声,往书房走。
进了书房,他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院子里的灯笼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几道光影。
文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着今天的事。
胡思乱想了半天,文安叹了口气,睁开眼。
窗外,月光如水。
他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回了房。
崔佳还等着他。见他进来,道:“文郎,吃饭了。”
文安点点头,跟着她往堂屋走。
桌上摆着几样菜,还有一碗汤。文安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在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崔佳看着他,眼里有些担忧,道:“文郎,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文安摇摇头,道:“不是。就是有些累了。”
崔佳没再问,给他夹了几筷子菜,道:“那您多吃些。早些歇着。”
文安点点头,慢慢吃着。
吃完饭,他回房躺下。崔佳躺在他旁边,侧过身,看着他。
“文郎,您是不是有心事?”
文安摇摇头,道:“没有。就是有些累了。”
崔佳点点头,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肩上,道:“那您好好歇着。”
文安应了一声,闭上眼。
可哪里睡得着。脑子里还是那个地宫,那些财宝,那些画像,还有李世民那个眼神。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第524章 端倪
崔佳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很匀。她睡着了。
文安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子,心里想着那些事。
那个地宫,修了不知多少年。隋朝修宏义宫(大安宫)的时候,没有发现。之前修缮的时候,也没发现。偏偏他来了,偏偏他让人挖地基,偏偏就挖到了。
这是命。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
这一夜,他睡得不踏实。梦里光怪陆离的,一会儿是那个地宫,一会儿是那些财宝,一会儿又是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第二天,文安照常去将作监上值。
到了公廨,李林已经在了。见他进来,连忙起身,道:“监丞,您来了。”
文安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李林从桌上拿起一沓纸,双手呈上,道:“监丞,这几份是各署报上来的物料申领,需要您批阅。”
文安接过,一页页翻看。都是些日常事务,没什么要紧的。他一一批了,递给李林。
李林接过,又道:“还有一件事。少监说,大安宫那边的事,让您继续盯着。”
文安心里一动,道:“知道了。”
他站起身,出了公廨,往大安宫方向走。
到了大安宫,右校署的人已经在忙了。周署令见他来了,连忙迎上来,道:“监丞,您来了。”
文安点点头,道:“那地方,封好了?”
周署令低声道:“封好了。宫里来人封的,谁也不让靠近。”
文安点点头,道:“那就好。那几座亭子,继续修。该拆的拆,该修的修。别耽误工夫。”
周署令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文安站在那儿,看着远处那个被围起来的地方,心里那口气,还没松。
他知道,这事还没完。可他能做的,就是当它没发生过。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这天晚上,文安坐在书房里,想着这些事。
崔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道:“文郎,喝碗汤。”
文安接过,喝了一口,道:“嘉仪,你说,安稳的日子什么时候会真正到来?”
崔佳坐在他旁边,想了想,道:“妾身觉得,现在就很安稳。郎君为何有此疑问?”
文安愣了一下,看着她。
崔佳道:“您有差事做,家里有饭吃,有衣穿。丫丫乖巧,下人也本分。妾身觉得,这日子,已经很好了。”
文安看着她,心里忽然很安静。
崔佳说得对。这日子,已经很好了。
他笑了笑,道:“你说得对。”
崔佳也笑了,靠在他肩上,道:“文郎,您就是太操心了。有些事,该放下就放下。您一个人,管不了那么多。”
文安点点头,道:“你说得对。”
他喝完了汤,把碗放在桌上,道:“走吧,回房歇着。”
崔佳应了一声,跟着他回了房。
这一夜,他睡得很安稳。没有梦。
日子一天天过去。
大安宫底下挖出地宫的事,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潭,水面上的涟漪散尽后,便再没人提起。文安知道,这事不会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可眼下,确实没什么动静。
李世民把那个地方封了,百骑司的人进进出出忙活了好几天,后来也撤了。文安路过的时候远远地看过一眼,那里被围了起来,搭了棚子,外头有人守着,进不去。
他也没想进去。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将作监的差事照旧。
大安宫那几座亭台还在修,水亭的地基挖开了,底下那个地宫的入口被重新封死,上头浇了厚厚一层三合土,夯实了,再往上砌石础。
工匠们只管干活,没人问底下有什么。
周署令倒是私下好奇地问过他一次,文安只说了句“宫里的事,别打听”,周署令便不再问了。
文安每日上值下值,该干什么干什么。
崔佳把府里的事管得妥帖,从不用他操心。丫丫隔几日从玄都观回来一趟,跟着崔佳学《论语》,听崔佳说学得很不错。姑嫂俩处得好,文安看在眼里,心里也高兴。
地窖里堆放的种薯,文安隔几日就去看看,怕受潮,怕发芽。张旺跟着他,一边翻捡一边念叨:“郎君,这东西金贵,可不能坏了。”文安没说话,只是仔细检查每一筐。
崔佳有时候也跟来看。她第一次下地窖的时候,被那股潮湿闷热的气味熏得直皱眉,可还是跟着文安,一筐一筐地看。
文安跟她说,这些是明年开春要种的,得好好存着,还简单说了一下耕种的方法。崔佳点点头,记下了。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可文安觉得,这样挺好。
九月初一,大朝会。
天还没亮,文安就起来了。崔佳也跟着起了,帮他穿好官袍,系好腰带,又理了理领口。她动作很轻,很慢。
“文郎,今日是大朝会,您早些去,别迟了。”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文安应了一声,出了门。张旺已经牵着马在门口等着了。他翻身上马,往皇城方向驰去。
晨风很凉,吹在脸上有些冷。文安眯着眼,看着前头的路。承天门外,已经聚了不少官员,三三两两站着说话。
文安下了马,把缰绳递给张旺,整了整衣冠,往人群里走。
“文监丞,恭喜恭喜。”
“文县子,新婚之喜,还没来得及道贺呢。”
“定之,听说你府上出了一种新粮食,味道不错?”
文安一一拱手回礼,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宫门打开。旁边几个官员低声说着话,声音不大,但文安耳力不错,隐约听到几个词。
“突厥……”
“边报……”
“张公瑾……”
他心里一动,竖起耳朵听了听。可那几个官员已经住了口,不再说了。
辰时正,钟鼓齐鸣。宫门大开,百官按序入内,在太极殿前列队站好。鼓乐声中,李世民登上御阶,落座。群臣行礼,平身。
一切如常。
可文安知道,今日的朝会,不会太平。他站在队列靠后的位置,微微低着头,耳朵却竖着。
房玄龄出列,奏了几件日常政务。
第525章 六条理由
户部的钱粮,工部的工程,兵部的边报。
一条条,一件件,都是例行公事。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听着,偶尔点点头,说几句“知道了”“照办”之类的话。
文安听着,心里却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果然,房玄龄奏完,退回班列。殿内安静了片刻。这时,一个声音从武将队列里响起。
“陛下,臣有本奏。”
文安抬眼看去,是张公瑾。
此时的张公瑾虽只有四十来岁,却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着像大病初愈。可那双眼睛,很亮,很锐。他手持笏板,站在殿中央,腰板挺得笔直。
李世民道:“张卿请讲。”
张公瑾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在大殿里回荡。
“陛下,臣奉命镇守代州,日夜思虑边事。突厥颉利可汗,自武德九年渭水之盟后,虽表面说要和平,实则狼子野心,年年犯边,杀我百姓,掳我牲畜,掠我粮草。臣以为,此仇不可不报,此耻不可不雪!”
他顿了顿,声音更高了几分。
“臣经年观察,以为如今突厥有六大可取之势!”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公瑾身上。
张公瑾竖起一根手指,道:“其一,颉利可汗纵欲残暴,诛杀忠良,亲小人,远贤臣,其下离心,部众怨愤。”
“其二,突厥连年灾荒,牛羊冻死无数,部众饥寒交迫,怨声载道。今年草原那边已经进入冬季,白灾已不可阻挡,草原部落的百姓生计会更加困顿。”
“其三,突利、欲谷设等部,皆与颉利有隙,屡受欺凌,暗怀异心。若我大唐出兵,彼等必不肯全力相助。”
“其四,颉利可汗宠信胡人,疏远本族。那些胡人恃宠而骄,擅权乱政,突厥上下,怨气冲天。”
“其五,塞北苦寒,突厥无城郭之固,逐水草而居。若我大军深入,彼无险可守,只能溃逃。”
“其六,如今我大唐兵精粮足,将士用命。陛下圣明,诸将勇猛,此乃天赐良机。若错失,恐遗恨无穷!”
他说完,对着御座深深一揖,道:“臣恳请陛下,发兵北伐,一举灭此朝食!”
殿内一片寂静。
然后,像炸开了锅。
“与突厥开战?这可不是小事!”
“张公瑾说得轻巧,突厥骑兵来去如风,哪有那么容易?”
“就是。前隋几次北伐,哪次不是损兵折将?”
“可张公瑾说的那些,也是实情。突厥确实内乱频仍,颉利也确实不得人心……”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文安站在后排,听着那些议论,心里也是一凛。
张公瑾说的那些,他大多知道。可他没想到,朝廷对突厥的动向,摸得这么清楚。看来,李世民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却一直厉兵秣马,一刻也没放松。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贞观三年,大唐出兵突厥,一战而定。那场战争,改变了整个东亚的格局。如今,这一幕,就要开始了。
文安心里有些复杂。他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死人,意味着流血,意味着无数家庭破碎。
可他也知道,有些仗,不打不行。突厥年年犯边,大唐百姓苦不堪言。不打,永远是个祸害。
殿内的议论声渐渐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御座。
李世民端坐在那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张卿所言,朕已知之。突厥之患,非一日之寒。朕登基以来,无时无刻不思雪耻。然则,国之大计,不可轻率。兵者,凶器也。用之不当,反受其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群臣,道:“诸卿以为如何?”
武将队列里,尉迟恭第一个站出来。
“陛下!臣以为张公瑾所言极是!突厥那帮狼崽子,年年犯边,杀我百姓,抢我牛羊,此仇不报,枉为男儿!臣请战!”
程咬金也站了出来,声如洪钟:“陛下!臣也请战!武德九年的耻辱,臣一日不敢忘!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臣愿为先锋,踏平突厥王庭!”
牛进达、段志玄、张亮、刘政会……一个接一个,站了出来。
“臣请战!”
“臣也请战!”
武将们群情激昂,一个个眼睛放光,恨不得现在就提刀上马。
文官那边,反应平淡些。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几人,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魏徵皱着眉,似乎在盘算什么。王珪、温彦博几人,低声交谈着。
崔琰站在文官队列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世民看着殿下那些请战的武将,嘴角微微翘起。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殿内安静下来。
“诸卿忠心,朕已知之。突厥之患,朕也一日不敢忘。张卿所陈六条,朕以为言之有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朕意已决,发兵突厥!雪渭水之耻,定边疆之患!”
殿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武将们个个喜形于色,互相拍着肩膀,低声说着什么。文臣们有的点头,有的皱眉,有的还在低声议论。
此时的文武,虽不如后面那样争权夺利,但文官也不希望武将坐大,只是进兵突厥北伐乃是大义,倒是没有人出来反对。
文安站在后排,看着那些激动的武将,心里也是一阵翻腾。
终于要开始了。
李世民等殿内的声音稍歇,又道:“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慎。出兵之事,还需详细筹划。房卿、杜卿、李卿、无忌,及诸位将军,散朝后到两仪殿议事。”
“臣等遵旨。”被点到名字的几人齐声应道。
“退朝。”李世民站起身,转入后殿。
“退朝——”张阿难尖细的声音响起。
百官躬身行礼,然后陆续退出大殿。
文安随着人流往外走。尉迟宝林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文弟,要打突厥了!”
文安点点头,道:“听到了。”
尉迟宝林眼睛放光,道:“俺早就盼着这一天了!这回非得让那帮狼崽子尝尝厉害!”
程处默也凑过来,道:“就是!咱们兄弟终于可以并肩作战了!”
第526章 出兵决定
文安苦笑,摇摇头,心中叹了口气,他很难代入尉迟宝林等人的心里。在和平年代生活惯了的人,对于战争,总是有些抵触的。
几人说着话,出了承天门。
文安上了马,往永兴坊走。一路上,他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朝会上那些事。
张公瑾那六条理由,条条在理。
突厥确实内乱频仍,颉利也确实不得人心。可打仗这种事,不是光看这些。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李世民敢在这个时候决定出兵,想必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料。贞观三年,大唐出兵十万,分道击突厥。李靖为帅,李世绩、柴绍、薛万彻为将,一路势如破竹。颉利可汗被俘,东突厥灭亡。
那场战争,打得漂亮。可再漂亮的战争,也是战争。会死人,会流血。
他叹了口气。
回到家,崔佳迎上来,见他脸色不对,道:“文郎,怎么了?”
文安道:“没事。今日朝会,陛下决定出兵突厥。”
崔佳愣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
“那……那文郎您……”
文安摇摇头,道:“我还不知道。得听陛下安排。”
崔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文安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有些不忍,道:“别担心。就算随军,我也是在后方,不会上前线。”
崔佳点点头,没说话。可那脸色,还是白的。
两仪殿里,气氛比太极殿凝重得多。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舆图很旧,边角都磨毛了,可上面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画得清清楚楚。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徵、王珪、温彦博几位宰辅坐在一侧。
李靖、李世绩、柴绍、薛万彻、尉迟恭、程咬金、牛进达、侯君集、张亮、刘政会等将领坐在另一侧。
文官武将,济济一堂。
李世民指着舆图,道:“突厥之患,非一日之寒。如今时机成熟,朕决意出兵。诸卿,有何良策?”
李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突厥所在的方位,道:“陛下,臣以为,出兵突厥,当分道并进,互为犄角。”
他手指在舆图上划了几道线。
“一路,从马邑出发,出定襄,直捣突厥腹地。臣愿领此路。”
“一路,从云中出发,出白道,断突厥退路。李世绩可为将。”
“一路,从灵州出发,出贺兰山,牵制突厥右翼。柴绍可为将。”
“一路,从肃州出发,出玉门关,断突厥与西域诸部联系。薛万彻可为将。”
李靖如今是军方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他一条一条说着,条理清晰,思路分明。众人听后,无不点头,只有尉迟恭、程咬金、秦琼几人脸色有些黯然。
李世民听着,连连点头,道:“李卿所言甚善。诸卿以为如何?”
房玄龄道:“陛下,李将军之计,分进合击,确是良策。只是,粮草辎重,如何保障?数万大军,人吃马嚼,不是小数目。”
杜如晦也道:“是啊。还有民夫的征调,沿途的补给,都得提前筹划。”
长孙无忌道:“还有突厥降部的安抚。若我军深入,那些部落是敌是友,得有个章程。”
魏徵道:“还有消息的封锁。出兵之前,不能让突厥有所防备。”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能想到的问题都摆了出来。
李世民听着,不时点头。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诸卿所虑,皆是实情。粮草辎重,由户部统筹。民夫征调,由各州县负责。突厥降部,能抚则抚,不能抚则剿。消息封锁,由百骑司负责。”
他一桩桩,一件件,安排得明明白白。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
李靖又道:“陛下,还有一事。统兵主将,需早定。”
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道:“李卿,朕意以你为帅,总领各路兵马。”
李靖躬身,道:“臣,领旨。”
他又道:“李世绩为副帅,协助李卿。”
李世绩起身,躬身道:“臣,领旨。”
“柴绍、薛万彻、张亮、刘政会,各领一军。”
被点到名字的将领,纷纷起身领旨。
文安若在此处,定会注意到,被任命的这些将领,都是李世民的嫡系,也是后来灭突厥的主力。
尉迟恭、程咬金、牛进达三人,没有被任命。不是说他们几人不是心腹,只是李世民出于重重考虑,并未启用他们。
尉迟恭坐在那儿,脸上看不出什么,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程咬金皱着眉,嘴唇抿得紧紧的。牛进达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琼没有来。他身体不好,已经很久没参与这种议事。
李世民似乎注意到了尉迟恭几人的异样,道:“敬德,知节,进达,你们三人,另有任用。”
尉迟恭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道:“敬德,朕欲调你为襄州都督。你意下如何?”
尉迟恭愣了一下。襄州都督,这是要把他调离长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世民又道:“知节,你仍领左武卫,拱卫京师。”
程咬金应了一声,脸上还是有些不甘。
“进达,你做咬金副手,与知节一同拱卫京师。”
牛进达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世民看着尉迟恭,道:“敬德,你可是不愿?”
尉迟恭站起身,躬身道:“臣不敢。只是……臣想在战场上为陛下效力。”
李世民笑了笑,道:“朕知道你的心思。此处出兵牵一发而动全身,朕命你为襄州都督,监视南方各地,有你在那边镇守,朕才放心。”
尉迟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像在喝酒。
程咬金在一旁低声嘀咕:“老黑,你就知足吧。襄州都督,好歹是外放。俺呢?守着长安,哪也去不了。”
牛进达没说话,只是拍了拍程咬金的膝盖。
尉迟恭叹了口气,道:“某知道。就是……心里不得劲。”
程咬金也叹了口气,道:“谁不是呢。”
第527章 武将之心
几人不再说话,殿内的气氛有些沉闷。
李靖看了尉迟恭一眼,又看了程咬金一眼,没说什么。他知道,李世民这么安排,有他的道理。尉迟恭性子烈,容易冲动,不适合当主将。程咬金粗豪,也不适合。让他们留守长安,拱卫京师,是合适的。
可他也知道,这两人心里,肯定不好受。
武将哪个不想上战场?
李世民又跟众人商议了许久,把出兵的大致框架定了下来。
最后,他道:“出兵之日,朕还要再斟酌。诸卿先回去准备。粮草、兵马、器械,一应所需,都要提前备好。”
众人起身,道:“臣等遵旨。”
出了两仪殿,尉迟恭、程咬金、牛进达三人走在一起。
尉迟恭脸色不好看,程咬金也是闷闷不乐。牛进达走在后头,也不说话。
尉迟恭忽然停下脚步,道:“去某府上,喝几杯。”
程咬金看了他一眼,道:“行。”
牛进达点点头。
三人上了马,往崇仁坊走。
到了吴国公府,尉迟恭让管家备了酒菜,三人坐在正堂里。
酒是神仙醉,菜是几样下酒菜。尉迟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程咬金也干了。
牛进达喝得慢些,可也陪着。
“某就是想不通。”尉迟恭放下酒杯,声音有些闷,“某打了半辈子仗,哪次不是冲在最前头?如今倒好,调去襄州,当什么都督。”
程咬金道:“你还好意思说?上次你与李孝恭殿前大打出手,就算他们再怎么说话,他们也是皇族,陛下没治你的罪,已经是念旧情了。”
尉迟恭被噎了一下,道:“某就是看不惯他们那副鸟样。”
程咬金哼了一声,“就算要揍他们,也得找个合适的机会。陛下把你调出长安,从某种程度上讲,也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你好。”
尉迟恭不说话了。
牛进达开口道:“敬德,知节说得对。还有你那脾气,确实得改改。陛下调你去襄州,是让你避避风头。等过了这阵子,再把你调回来。”
尉迟恭叹了口气,又干了一杯。
程咬金也喝了一杯,道:“俺呢?守着长安,哪也去不了。俺倒想去襄州。”
牛进达道:“守卫长安,一点也不轻松,尤其大战将起,到时候也有得忙。”
程咬金不说话了。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尉迟恭忽然道:“其实秦二哥估计心中更难受。”
程咬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秦琼身体时好时坏,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去年还能经常上朝,今年连朝都灭上几次。太医说,是早年受伤太多,伤了元气。得好生将养,不能劳累。
三人又喝了几杯。
尉迟恭忽然道:“怀道他们几个,这次能随军,也算不错。”
程咬金道:“是啊。他们几个小子,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牛进达道:“咱们上不了战场,儿子代替老子上,也是好的。”
三人说着,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程咬金又道:“还有文小子。虽说陛下有意让他随军,在后方负责后勤或者伤兵营的一些事情,只是没有明确,不知道会不会有变数。”
尉迟恭道:“应该会。以他那一手医术,正是军中伤兵营不可缺少的人才。”
牛进达道:“陛下应该会让他去伤兵营。”
程咬金点点头,道:“那就好。那小子,有本事。有他在后方,咱们也放心。”
尉迟恭沉默了一会儿,道:“说起来,咱们几个把他推上去,虽然那次说开了,但到底是让他难做了,他心中别有疙瘩才好。”
程咬金想了想,道:“应该不会。文小子不是那种人。”
牛进达道:“就是。他要是没那个心,当初也不会答应。”
尉迟恭叹了口气,道:“也是。可咱们这么做,终究是有些对不住他。”
程咬金道:“有什么对不住的?他是县子,想再晋升,就得有军功。这是规矩。咱们帮他,他应该感谢咱们才是。”
尉迟恭摇摇头,道:“不是这么说的。他这个人,不看重那些。”
程咬金不说话了。
牛进达道:“敬德,你也别想太多。文小子心里明白。他不会怪咱们的。”
尉迟恭点点头,又干了一杯。
三人喝到后半夜,才散了。
尉迟恭送走程咬金和牛进达,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
夜风很凉,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府。
……
两仪殿里发生的事,文安不知道。尉迟恭三人喝酒解愁的情形,他也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要打仗了。
而且,他很可能要随军。
那天从将作监回来,他心里一直不踏实。想着这事,饭也吃得不香。
崔佳见他心不在焉,也没多问。
晚上,两人躺在炕上。崔佳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文郎,您是不是有心事?”
文安沉默了一会儿,道:“战事将起。”
崔佳身体僵了一下,道:“什么战事,不是天下太平吗,难道是北方?您要去吗?”
文安的医术,她是知道的,文安的爵位有大半功劳是来自这方面。她也猜到如果有战事,文安多半会随军。
想到这些,崔佳脸色煞白,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听到崔佳的话,看着崔佳不安的神情,文安也不好多说,毕竟还没有确切的旨意下来。
文安道:“不知道。得听陛下安排。只是你心中要有个准备。”
崔佳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文安拍了拍她的背,道:“别担心。就算去,我也是在后方,不会上前线。”
崔佳点点头,可那手,还是不肯松开。
文安叹了口气,道:“睡吧。”
崔佳应了一声,闭上眼。可文安知道,她没睡着。
他也没睡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文安照常去将作监上值。
刚到公廨,李林就迎上来,道:“监丞,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有旨意。”
文安心里一动,道:“人呢?”
李林道:“在前厅等着。”
文安整了整衣冠,快步往前厅走。
第528章 领伤兵营事
前厅里,一个内侍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见文安进来,连忙起身,笑道:“文县子,陛下有旨意。”
文安拱手道:“内侍辛苦了。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内侍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绢,展开,念道:
“门下:渭南县子、将作监丞文安,精于医术,屡有奇功。今特命文安,领伤兵营事,秩比从六品,仍兼将作监丞。所需药材、器械,由太医署调拨。主者施行。”
文安跪地接旨,道:“臣文安,领旨谢恩。”
文安接过圣旨,心里那口吊着的气,总算是落定了。
伤兵营,从六品,跟将作监丞平级。不算高,但也不低。关键是,不用上前线。这让他松了口气。
送走内侍,文安回到公廨,在椅子上坐下。
李林跟进来,道:“监丞,陛下为何突然让您去伤兵营,是有战事吗?”
圣旨没有明说,文安也不好多说什么,摆摆手,道:“我等身为臣子,奉命行事即可,其他的别多问。”
李林愣了一下,道:“监丞说的是。”
文安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去找少监,这便你看着。”
他起身,往阎立德的公廨走去。
阎立德正在伏案画图,见他进来,放下笔,道:“文监丞,有事?”
文安把圣旨的事说了,又道:“少监,陛下刚命下官领伤兵营事,监里的事,恐怕顾不上了。下官想着,能不能让李林暂代?”
阎立德自然知道李世民为何会让文安去伤兵营,想了想,道:“李林虽然油滑,但做事稳妥,暂代一阵,应该没问题。等他有什么拿不准的,再来问你。”
文安道:“多谢少监。”
阎立德摆摆手,道:“去吧。好好准备。”
文安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出了阎立德公廨,他站在廊下,长长地吐了口气。
将作监的事,算是安排好了。接下来,就是伤兵营的事。
他从现在起,就得去城外军营,熟悉伤兵营的事务。虽然现在还没有传出谁会是主将,但文安知道一定是李靖。李靖铁面无私,军规极严,他可不想到时候被砍了。
文安回到公廨,对李林交代了几句,便出了将作监,骑马往城外走。
军营在城北,离长安城不远。骑马过去,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军营很大,帐篷一顶一顶,密密麻麻。文安下了马,在门口报了名号,守门的兵卒验过腰牌,放他进去。
伤兵营在军营东南角,离主帐远,离伙房近。文安找到地方,掀开帐篷进去。
帐篷里,几个医官正在忙活。有的在熬药,有的在整理药材,有的在给伤兵换药。见他进来,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文安拱手道:“在下文安,奉旨领伤兵营事。”
一个年纪大的医官连忙迎上来,道:“下官王明,见过文县子。”
文安道:“不必多礼。王医官,您给我说说伤兵营的情况。”
王明应了一声,领着文安在营里转了一圈。
伤兵营不大,几十顶帐篷,能容纳几百人。如今还未有战事,帐篷大多空置。但药材、器械,都还算齐全。可王明说,真要打起仗来,这些远远不够。
文安听着,心里暗暗盘算。
药材得提前备足。金疮药、止血药、退烧药,一样不能少。器械也得备足。如手术刀、缝合针、夹板之类的,他准备让人打造出来。
还有人手。光靠这几个医官,远远不够。得从太医署调人,还得从民间招募些懂医术的。
他把这些记在心里,想着回去后写个条陈,呈上去。
在伤兵营待了一上午,文安把能看的都看了,能问的都问了。
出了军营,他骑马往回走。一路上,脑子里还在想着伤兵营的事。
药材、器械、人手,一样都不能少。还有,得提前跟太医署说好,到时候要人给人,要药给药。
他想着,心里有了计较。
回到家,崔佳迎上来,道:“文郎,您今天怎么这么晚?”
文安道:“去军营了。伤兵营的事,得提前准备。”
崔佳脸色又白了,道:“那……那您真要随军?”
文安点点头,道:“陛下已经下旨了。”
崔佳低着头,不说话了。
文安看着她,心里有些不忍,道:“别担心。我在后方,不会上前线。”
崔佳点点头,可那脸色,还是白的。
文安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道:“走,进屋说。”
两人进了堂屋,坐下。文安把圣旨的事说了,又把伤兵营的事说了。崔佳听着,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文安说完,看着她,道:“嘉仪,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崔佳点点头,可那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文安伸手,替她擦掉眼泪,道:“别哭。又不是不回来了。”
崔佳忙捂住文安的嘴,摇摇头,靠在他肩上,不说话了。
文安搂着她,心里也不是滋味。
两人就这么坐着,过了好一会儿。
崔佳直起身,抹了把眼泪,道:“文郎,您什么时候走?”
文安道:“还不知道。得听朝廷安排。”
崔佳点点头,道:“那您好好准备。家里的事,您别操心。”
文安应了一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文安每天早出晚归,往城外军营跑。伤兵营的事,他一点一点理出了头绪。
药材,他跟太医署说好了,到时候优先供应。器械,他让匠思署加紧打造。人手,他从太医署调了十几个医官,又从民间招募了些懂医术的大夫。
王明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也踏实了不少。之前看到文安竟如此年轻,他心中着实不安,虽然伤兵营不会上前线,但来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来负责伤兵营,也是很要命的。
好在文安不是那等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子弟,安排事情井井有条,对于医术,竟然也有独到的见解,这让王明心中放松了不少。
“文县子,有您在,下官就放心了。”王明道。
文安摇摇头,道:“别这么说。打仗的事,谁也说不准。咱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准备。”
王明点点头,道:“您说得对。”
第529章 紧张气氛
想了想,文安道:“郎中、药材,器具都已经安排妥当。不过医工、杂役这些却没多少,还需招募到足够的人手。”
王明点头称是,说后面就会招募人手。
二人商议又商议了一会儿,文安便离开了。
这天,文安从军营回来,刚进府门,就看见郑虎、张旺几人站在院子里,正说着什么。见他进来,连忙迎上来。
“郎君,您要随军?”张旺眼睛放光。
文安点点头,道:“是。”
张旺道:“那属下也跟着您去!”
郑虎也道:“郎君,属下也去。属下是您的护卫,您去哪儿,属下就去哪儿。”
文安看着他们,道:“你们可想好了?打仗不是闹着玩的。”
张旺道:“想好了!我等本就是退卒,如今是郎君的护卫。郎君去哪儿,属下就去哪儿。”
郑虎也道:“正是,我等上过战场,知道规矩。郎君放心,我等就算是拼了命也会护卫您。”
文安看着他们,心里有些暖,道:“行。那就一起去。”
张旺几人听了,高兴得不行。尤其是郑虎他们几个老卒,一个个眼睛放光。他们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上不了战场了,没想到还有机会。
文安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心里也有些感慨。
这些老卒,虽然退了,可心里那股劲,还在。
晚上,文安把这事跟崔佳说了。崔佳听了,沉默了一会儿,道:“文郎,您放心去吧。家里的事,有妾身。”
文安点点头,道:“辛苦你了。”
崔佳摇摇头,道:“妾身不辛苦。您在外面,才辛苦。”
文安笑了笑,没说话。
崔佳又道:“文郎,知道什么时候动身吗?”
文安道:“还不知道。一切等旨意吧。”
崔佳点点头,没再问。
可文安知道,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道:“嘉仪,你放心。我会平安回来的。”
崔佳点点头,靠在他肩上,不说话了。
窗外,月光如水。
两人就这么坐着,过了很久。
文安低头看她,她已经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月光里闪着光。
他轻轻把她抱起来,放回炕上,替她盖好被子。
他躺在旁边,看着她,心里忽然很安静。
这日子,虽然不太平,可有她在,他就觉得踏实。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院子里,虫嘶蛩鸣。
贞观三年九月底的长安,天已经很凉了。
晨起时,坊街的青石板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文安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散得很慢。他紧了紧官袍的领口,翻身上马,往城外军营驰去。
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步履匆匆。
卖胡饼的摊子前围了几个人,捧着热乎乎的饼,边吃边跺脚。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是武侯巡街的队伍,十几个骑卒排成两列,腰挎横刀,目光扫过街巷两侧。
最近长安城的巡逻比往日勤了。不仅武侯卫增加了人手,连城门处的盘查也严了许多。文安前几日从军营回来,在春明门被拦下查了三次腰牌。
守门的校尉认得他,还是照章办事,说上头的命令,任何人进出都得严查,违禁物品一律扣留,违禁人员一律收押。
听说有几个世家子弟夜里在平康坊喝醉了酒,宵禁后还在街上晃荡,被武侯抓住,打了个半死,扔进大牢关了三天。
家里人递了帖子进去,也没用。武侯卫的人说,这是大将军亲自下的令,谁求情都不好使。
文安听着这些事,心里明白,这是要打仗了。战前整饬秩序,清查奸细,是应有之义。只是没想到,李靖下手这么狠,一点情面都不讲。
出了春明门,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粟已经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茬子。远处几个农人正在翻地,动作很慢,佝偻着背,像几只蚂蚁在田埂上蠕动。
文安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一夹马腹,朝军营驰去。
军营在城北十五里处,占地极广。
远远看去,帐篷一顶挨着一顶,灰白色的帆布在晨风里微微鼓荡,像一片凝固的波浪。营门两侧立着高高的望楼,上头站着哨兵,手按横刀,目光锐利。
文安在营门口下马,递上腰牌。守门的队正验过,还给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郑虎,道:“文县子,这位是?”
“我的护卫。”文安道,“以后会随我进出营地。”
队正点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放行。
文安牵着马往里走。营里的路是夯实的土路,洒了水,压得平平整整。两旁是整齐的帐篷,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火盆,冒着青烟。远处传来操练的喊杀声,闷雷似的,一阵一阵。
伤兵营在军营东南角,离主帐远,离伙房近。这是文安特意挑的地方。离主帐远,清静,不会被打扰;离伙房近,方便烧水熬药,也方便伤兵吃饭。
他掀开帐篷进去,王明已经在里头了。见他进来,连忙起身,道:“文县子,您来了。”
文安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道:“今日有什么事?”
王明从桌上拿起一沓纸,双手呈上,道:“这是下官拟的药材清单。按您说的,金疮药、止血药、退烧药,每样都备足了。还有酒精、床单、绷带,也都在采买。”
酒精是文安家的,确切地说是文府与孙思邈一起合作的买卖,不过孙思邈很少管理这些俗务,大多是玄都观袁天罡安排的人在管理。
文安对玄都观的感观谈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之前因着丫丫的事情,文安与袁天罡闹得很不愉快,只是如今丫丫在玄都观受到了很好的照顾,袁天罡很多时候确实也是个很有趣的老头,也一直做着救济穷苦百姓的事情,文安便慢慢放下了芥蒂。
所以,这次与玄都观合作经营酒精事宜,文安并没有抵触的心理。文安当然也不会亲自管理这些事情,大多时候都是交给张旺去操作的。
自从崔佳进门,张旺便是文府的大管家了,文安看着张旺,竟然比他这个文府的主人还忙碌,有时候还是很不好意思的。
第530章 医疗护卫组
文安找张旺聊过几次,见张旺乐在其中,文安便不再多说了。
至于床单和绷带,文安交给了崔佳。
崔佳便招募了一些没有依靠的妇孺,开起了作坊。作坊主要生产床单和绷带。当然,床单和绷带都是按文安的要求织造的。
这样既救济了那些无依无靠的妇孺,文府也能赚钱,是个一举两得的举措。当然,这些文安都向李世民上书过。
李世民看过之后,盛赞文安举措得当,大笔一挥,无有不允。
文安接过,一页页翻看。写得清楚,品名、数量、产地、价格,一一列明。他看完,点点头,道:“行。就按这个来。钱够不够?”
王明道:“暂时够了。”
文安道:“那就好。还有别的事吗?”
王明道:“还有人手的事。医官已经调了十二个,都是从太医署来的,医术都不错。医工和杂役,招募了三十个。下官粗粗分了一下组,您看看合不合适。”
他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递过来。
文安接过,看了一眼。纸上写着几个组别:医疗组,负责诊治;担架组,负责运送伤兵;包扎组,负责伤口处理;清洗组,负责清理器械、绷带;护卫组,负责伤兵营安全。每组都列了人数和负责人。
文安看了一会儿,道:“医疗组人少了。十二个医官,分三班倒,一班才四个人,不够。再调六个来。”
王明道:“可是太医署那边……”
“我去说。”文安道,“打仗不是小事。伤兵多了,人手不够,会出大问题。”
王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文安又道:“担架组,三十个人,有些不够?一副担架要两个人抬,一次只能运十五个伤兵。要是伤兵多了,来回跑,怕来不及。”
王明想了想,道:“下官也觉得不够。可人手就这么多,再多也招不到了。”
文安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就从民夫里调。我去跟李将军说。”
王明应了一声。
文安又看了看那张纸,道:“护卫组,五十个人。谁带队?”
王明道:“是一个退下来的队正,他有带兵的经验。他说,护卫组的人,都是从退卒里挑的,上过战场,见过血,靠得住。”
文安点点头,道:“那行。”
王明犹豫了一下,道:“文县子,伤兵营在后方,要这么多护卫做什么?”
文安道:“后方归后方,万一有溃兵冲过来,或者突厥骑兵绕过防线,伤兵营没有自保之力,那就是等死。护卫组不一定要打仗,但得有自保的能力。”
王明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文安站起身,道:“走,去看看。”
两人出了帐篷,往护卫组的营地走。护卫组的营地在伤兵营最外围,靠近围栏。几十顶帐篷排成两列,中间是空地。空地上,几十个人正在操练。
郑虎显然与那个队正认识,此时郑虎站在前头,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嘴里喊着号子。
“吼!哈!”
那些护卫排成两排,跟着他的号子操练着,看起来有模有样的,比文安预想的要好。这些人都是退卒,在军中日久,底子还在。
文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郑虎看见他,连忙跑过来,抱拳道:“郎君。”
文安点点头,道:“练得怎么样?”
郑虎道:“还行。就是有几个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不过看家护院,足够了。”
文安道:“不是看家护院。是上战场。”
郑虎愣了一下,道:“上战场?”
文安道:“伤兵营在后方,可后方不一定是安全的。万一有溃兵冲过来,或者突厥骑兵绕过防线,你们就是伤兵营最后一道防线。”
郑虎沉默了。他看着文安,好一会儿,才道:“郎君,您放心。属下一定把这些人练好。”
文安点点头,道:“不只是练。还得教他们规矩。令行禁止,服从指挥。战场上,不听号令,就是找死。”
郑虎道:“属下明白。”
文安又道:“还有,你们以后跟着大军操练。我已经跟李将军说好了。”
郑虎眼睛一亮,道:“真的?”
文安道:“真的。不过你们得有个心理准备。大军操练,比你们现在练得苦得多。”
郑虎道:“苦怕什么。能跟着大军操练,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文安看着他,心里有些感慨。这些老卒,退了伍,日子过得紧巴巴,可心里那股劲,还在。
“行。你去安排吧。”文安道。
郑虎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去,继续操练。
文安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接下来几日,文安早出晚归,往军营跑。伤兵营的事,一点一点理出了头绪。
药材备齐了,器械也打造得差不多了。人手虽然还缺,但文安找到王医正从太医署又调了六个医官,又从民夫里挑了些年轻力壮的,编进担架组。
他把各组的分工又细化了一遍。
医疗组负责诊治,担架组负责运送,包扎组负责伤口处理,清洗组负责清理器械、绷带,护卫组负责安全。
每组设一个组长,一个副组长,各负其责。
他还定了个规矩,每天下午,各组集中演练一个时辰。演练的内容,就是配合。医疗组诊治,担架组运送,包扎组处理,清洗组清理,护卫组警戒。一环扣一环,不能乱。
王明起初觉得麻烦,说没有伤兵,演练什么。文安没解释,只说了一句:“等伤兵来了再练,就来不及了。”王明便不再说了。
演练了几日,各组渐渐有了默契。
担架组抬着伤兵跑过来,包扎组立刻上前处理,医疗组在一旁指导,清洗组把换下来的绷带、器械收走,护卫组在外围警戒。虽然还有些生疏,但比刚开始时强多了。
文安看着他们忙活,心里踏实了些。
这天,他正在帐篷里看药材清单,郑虎走进来,神色有些犹豫。
文安见他进来,放下清单,道:“什么事?”
郑虎道:“护卫组的人,有几个找属下,问能不能跟着大军操练。”
文安道:“我不是说了吗,会跟大将军说的。”
第531章 军训
郑虎道:“话是如此,他们也不敢说什么。只是属下经常听他们私下里说整天在营里练那些,没意思。”
文安看了他一眼,道:“那你觉得呢?”
郑虎沉默了一会儿,道:“属下也觉得,光练那些,确实不够。得真刀真枪地练。”
文安道:“行。我这就去中军大营,找李将军。”
他站起身,出了帐篷,往中军大营走。
中军大营在军营正中央,帐篷比别处大得多,门口站着两个持戟的卫士,甲胄鲜明,纹丝不动。文安在门口报了名号,卫士进去通传,片刻后出来,道:“文县子,大将军有请。”
文安整了整衣冠,掀开帐篷进去。
帐篷里很宽敞,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舆图,四周是几排椅子。李靖正坐在舆图前,手里拿着笔,在图上画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道:“文县子,坐。”
文安在下首坐下,道:“大将军,下官有一事相求。”
李靖放下炭笔,道:“说。”
文安道:“下官之前跟您提过的护卫组,想跟着大军一起操练,不知可否应允?”
李靖看着他,道:“哦,人员已经招募好了?”
文安道:“是的,大将军,已经招募好了。”
李靖点点头,道:“行。我让人安排。”
文安站起身,抱拳道:“多谢大将军。”
李靖摆摆手,道:“去吧。”
文安转身要走,李靖忽然叫住他,道:“文县子。”
文安转过身,道:“大将军还有何吩咐?”
李靖看着他,道:“那个护卫队,都是些什么人?”
文安道:“都是退下来的老卒。之前有的是尉迟将军麾下的,有的是程将军麾下的,也有的是秦将军麾下的。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
李靖点点头,道:“那就好。”
文安出了中军大营,心里松了口气。有李靖这句话,护卫组跟着大军操练的事,就算定了。
回到伤兵营,他把这事跟郑虎说了。郑虎听了,高兴得不行,道:“郎君,您放心。属下一定把人带好,不给您丢脸。”
文安道:“不只是不给我丢脸。是让他们在战场上能活下来。”
郑虎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第二天起,护卫组就跟着大军操练了。
天还没亮就起来,跑操、列队、练刀、练枪,一直练到日头西斜。像郑虎他们一样的老卒还好,毕竟是上过战场的,底子还在。
可那几个年轻些的,累得跟狗似的,回到帐篷倒头就睡。好在这时候大军操练,都是三日一练,否则兵士们是吃不消的。
除了跟着大军操练,文安还给护卫组加了些“私活”。
他想起后世军训的法子。站军姿,正步走,齐步走,越野跑。那些法子,看着简单,可练好了,能让一支队伍的纪律性和服从性大幅提升。
他决定试试。
第二天一早,文安来到伤兵营。
郑虎正带着那五十个老卒在操练。有的在练刀,有的在练枪,有的在练拳。喊声阵阵,尘土飞扬。
文安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
等他们练完了,他才走过去。
“郑大哥,让他们集合。”
郑虎应了一声,吹了声口哨。那五十人立刻跑过来,排成几排。
文安站在前头,看着他们,道:“从今天起,我教你们一些新的操练法子。”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都露出好奇的神色。
文安道:“第一,站军姿。”
“站军姿?”有人忍不住问,“文郎君,站谁不会?还用练?”
文安看了他一眼,道:“你站一个给我看看。”
那人站直了,挺胸收腹,目视前方。看着还行,可文安一眼就看出毛病。
“肩膀没打开。腰没挺直。腿没并拢。”
那人愣了一下,调整了一下。
文安又道:“下巴没收。眼睛没平视。”
那人又调整。
文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松。别绷着。”
那人放松了些。
文安退后几步,看了看,道:“还行。以后每天站半个时辰。”
那人的脸,顿时垮了。
文安没理他,又道:“第二,正步走。”
“正步走?”又有人问,“文县子,走路也要练?”
文安道:“对。走路也要练。正步走,要求抬腿高度一致,摆臂幅度一致,步伐大小一致。练好了,队伍整齐,看着就有气势。”
那些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文安是在折腾他们。
可文安是主官,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文安知道他们不服,也不解释。只是让他们照做。
“第三,齐步走。跟正步走差不多,但不用抬那么高。要求步伐整齐,摆臂一致。”
“第四,越野跑。每天绕着军营跑三圈。”
这一下,那些人更不乐意了。
“文县子,做这些有什么用,我们跟着大军操练就是了,为何要如此?”
“是呀,军中都是每三日一操练,您这样每天让我们跑步,小的们怕坚持不了。”
文安看着他们,道:“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爬。总之,每天三圈,一圈不能少。”
郑虎也很不理解,走走路,跑跑步,这些有什么用?打仗又不是走路。
文安没解释,只说了一句:“你照做就是了。”
郑虎不好再问,只好照做。
护卫组的人也不理解。他们觉得,打仗靠的是刀枪,是勇气,是血性。站得再直,走得再齐,到了战场上,能有什么用?
可文安是主官,他们不好说什么,只能照做。
每天下午,操练结束后,文安就过来,带着他们练。
站军姿。双腿并拢,腰背挺直,目视前方。不能动,不能眨眼,不能说话。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有人站不住了,腿在抖,腰在弯。文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站直了。”那人咬着牙,又挺起来。
有人忍不住眨眼,文安没说什么,只是让他多站了一炷香。
练了几天,护卫组的人站得有模有样了。腰板挺直,目光平视,像一根根木桩。
然后是正步走。抬腿,摆臂,落地。每一步都要整齐,每一步都要有力。
第532章 郑虎心思
文安喊着号子,他们跟着走。起初乱七八糟的,有快有慢,有高有低。练了几日,渐渐齐了。
齐步走也差不多。
最苦的是越野跑。穿着铠甲,拿着兵器,绕着军营跑。一圈,两圈,三圈……跑到最后,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全靠意志撑着。
有人受不了,刘队正便找到郑虎,说大家伙都不想练了。郑虎没说什么,只是带他来见文安。
刘队正站在文安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文安道:“为什么不想练了?”
刘队正道:“太苦了。而且……而且练这些有什么用?打仗又不是走路。”
文安看着他,道:“刘队正,你上过战场吗?”
刘队正道:“上过。前几年跟着程将军打过仗。”
文安道:“那你说,战场上,最重要的是什么?”
刘队正道:“靠刀枪,靠勇气,靠本事。”
文安点点头,道:“说得对。可你们想过没有,一支队伍,如果连基本的纪律都没有,连基本的服从都做不到,上了战场,会是什么样?”
刘队正愣了一下。
文安又道:“战场上,瞬息万变。主帅一声令下,你们就得往前冲。可如果你们连步伐都走不齐,连口令都听不清,怎么冲?怎么打?”
刘队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文安继续道:“我让你们练这些,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你们养成习惯。习惯听令,习惯服从。到了战场上,主帅一声令下,你们不用想,身体自己就会动。”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练这些,也是练你们的意志。站军姿,一站就是半个时辰。腿酸了,腰疼了,也得站着。越野跑,跑不动了,也得跑。这些苦都能吃,上了战场,还有什么不能扛?”
文安看着他们,道:“我知道你们不理解。觉得我在折腾你们。可你们想想,我图什么?我一个大活人,天天陪你们在这儿站着、走着、跑着,我图什么?”
刘队正低下头,道:“属下……属下不明白。”
文安道:“我图你们能活下来。图伤兵营的人能活下来。”
他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那些人心里。文安不懂军事,但看得多了,也知道这样的情况下该说什么。
“战场上,刀枪无眼。谁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可如果你们纪律严明,服从命令,活下来的机会就大一分。伤兵营的伤员,也能多一分活命的希望。”
他看了看刘队正,又看了看周队正,道:“我让你们练这些,不是为了折腾你们。是为了让你们活下来。”
刘队正抬起头,看着文安,眼眶有些红。
“文县子,属下……属下明白了。”
文安点点头,道:“明白了就好。去练吧。”
刘队正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回去。
而此刻郑虎也听出了一些门道。自家郎君那些看似儿戏般的训练,竟然是一套非常高明的练兵之法。
郑虎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家郎君,越来越看不透了。文安既会锻体术,又会练兵之法,妥妥的一个将帅之才。
想着想着,郑虎的眼神竟然变得神采奕奕,自家郎君说不定以后真会封侯拜相,跟着这样的主家,自己也能过上好日子。
文安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继续操练,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光靠说,不够。得让他们看到好处。而且这个时代的人身体素质好,但营养却跟不上,这很矛盾,但却是事实。
于是文安便道:“还有,”他提高声音,“只要你们按我的要求来训练,每三天吃一次肉。”
这话一出,那些人顿时炸开了锅。
“吃肉?真的假的?”
“文县子,您说话算话?”
“三天一次肉,那不是跟过元日似的?”
文安道:“我说话算话。只要你们练得好,肉管够。”
那些人顿时来了精神,一个个眼睛放光。站军姿也不喊累了,正步走也有劲了,越野跑也不嫌远了。
这年头,有肉吃,就是天大的好事。
刘队正跑到文安跟前,道:“文县子,您说的是真的?”
文安道:“真的。”
刘队正咧嘴笑了,道:“那属下一定好好练!”
文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把这事跟郑虎说了,让他去安排。郑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第三日,伤兵营外头架起了几口大锅。锅里煮着羊肉和猪肉,香气飘得老远。
护卫组那些人闻着味,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一个个练得更卖力,恨不得现在就开饭。
文安站在一旁,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心里有些好笑更多的是心疼。
这些老卒,上过战场,见过血,可为了口肉,也能拼成这样。
他想起前世在工地上的时候,工友们也是这样。干活累得半死,可一想到晚上有肉吃,就又有劲了。
人活着,不就是图口吃的吗?
“文县子,肉煮好了。”郑虎走过来,低声道。
文安点点头,道:“开饭吧。”
郑虎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那些人排着队,一人一碗肉,吃得满嘴流油。有的舍不得吃,把肉留着,说是带回去给家里人。
文安看着他们,心里有些发酸。
这些老卒,退了之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肉吃,就是过年。
他走到锅边,舀了一碗汤,慢慢喝着。
汤有些烫,可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郑虎站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汤,道:“郎君,这下他们对您就无话可说了。要是以后都能吃到肉,别说五里地了,五十里他们也会跑的。”
文安摇摇头,道:“郑大哥,你记住,我要求他们这样做,只是为了多一些保命的底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十月中旬。
这天,文安正在帐篷里写条陈,张旺进来,道:“郎君,大将军巡视军营,快到咱们这儿了。”
文安放下笔,站起身,出了帐篷。
远远地,看见一队人马朝这边走来。打头的是李靖,骑着一匹黑马,甲胄鲜明,身后跟着几个将领,还有一队亲兵。
文安站在营门口,等着。
第533章 重视
李靖到了跟前,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文县子,伤兵营准备得如何了?”
文安抱拳道:“回大将军,药材、器械、人手,都已备齐。各组也演练过了,随时可以接诊。”
李靖点点头,下了马,道:“走,看看。”
文安领着他,在伤兵营里转了一圈。药材库、器械库、病房、手术室,每处都看了。尤其是手术室这样的新事物,李靖看得很仔细,不时问几句,文安一一回答。
看完,李靖点点头,道:“不错。”
文安道:“大将军过奖。”
李靖没再说什么,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看着远处护卫组的营地。
护卫组正在操练。站军姿,正步走,齐步走,越野跑。动作整齐,口号响亮,精神抖擞。
李靖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起来。他转过身,看着文安,道:“就是那支护卫组?”
文安道:“是。”
李靖没说话,又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那些护卫身上扫过,从队列到步伐,从姿势到眼神。那些人站得笔直,像一根根木桩。走起来步伐一致,像一个人。跑起来虽然累,可没人掉队,没人喊苦。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李靖是名将,打了一辈子仗,太清楚这种训练意味着什么。这不只是站得直、走得齐的问题。这是纪律,是服从,是令行禁止。
一支军队,有了这些东西,就能以一当十,就能百战百胜。
他想起自己带兵这么多年,一直强调纪律,可效果也很难让他满意。那些兵卒,虽然操练时也很认真,打仗时也勇猛,可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今日看到这支护卫组,李靖竟然有眼前一亮的感觉。文安组建的这支护卫组,才练了多久?一个月都没有吧。一个月不到,就能有这样的军容军纪?
李靖心里翻腾不已。他看着文安,眼神复杂。
“文县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样的练兵之法,是跟谁学的?”
文安愣了一下,随即道:“下官自己琢磨的。大将军也知道,下官身子骨弱,不能像你们那样真刀真枪地练,只好想些取巧的法子。”
李靖看着他,没说话。自己琢磨的?这种练兵之法,岂是随便琢磨就能琢磨出来的?
他想起文安的身世,忽然明白了什么。前周皇室,虽然亡了国,可底蕴还在。宇文泰、宇文邕,都是能征善战的君主。他们留下些练兵之法,不足为奇。
可这东西,不是他能问的。这是人家的家学,问了就是失礼,是大忌。
李靖沉默了一会儿,道:“文县子,你这法子,不错。”
文安道:“大将军过奖。”
李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上马,带着人走了。
文安站在营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疑惑。李靖刚才那个表情,明显是有话想说,又咽回去了。他想说什么?
文安摇摇头,不再想,转身回了帐篷。
李靖回到中军大营,在椅子上坐下。他沉默了片刻,铺开纸,提笔蘸墨,开始给李世民写奏折。
他在奏折里,把伤兵营的情况说了一遍。药材、器械、人手,都备齐了,随时可以接诊。文安做事踏实,伤兵营交给他,可以放心。
然后,他写了护卫组的事。
“文安所练护卫,军容严整,步伐齐一,令行禁止,如臂使指。臣观之,以为虽百战精兵,亦不过如此。”
“臣问其法,文安言乃其琢磨。臣思之,或为宇文氏家学。臣不敢问,亦不敢擅用。然其法实有可取之处,若能推广全军,于国于军,皆有大益。伏请陛下圣裁。”
写完后,他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误,叫来亲兵,道:“送进宫里,面呈陛下。”
亲兵接过,转身走了。
李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着文安那些护卫。
那些人的眼神,跟寻常兵卒不一样。他们看文安的时候,不是看上官的眼神,是看主将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在自己麾下的老兵身上见过。那是信任,是服从,是把命交给你的眼神。
文安是怎么做到的?
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李靖的信,看了好几遍。
“文安所练护卫,军容严整,步伐齐一,令行禁止,如臂使指。臣观之,以为虽百战精兵,亦不过如此。”
他放下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李靖不会说大话。他说“虽百战精兵,亦不过如此”,那就是真的不错。
可文安那小子,怎么还会练兵?
他想起文安那些本事。新盐,新犁,马蹄铁,火药,牛痘……一样一样,都是别人想不到的。如今又弄出个练兵的法子,还让李靖赞不绝口。
这小子,到底还有多少东西藏着掖着?
李世民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走了几步。
“阿难。”他道。
张阿难从角落里出来,躬身道:“奴婢在。”
“传文安入宫。”
张阿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文安正在伤兵营里跟王明商量药材的事,张旺跑进来,道:“郎君,宫里来人了,陛下召见。”
文安心里一动,放下手里的清单,整了整衣冠,出了帐篷。
一个内侍站在营门口,见他出来,笑道:“文县子,陛下召您入宫。”
文安道:“有劳内侍。”
他上了马,跟着内侍往城里走。
进了宫,到了两仪殿,内侍进去通传,片刻后出来,道:“文县子,陛下请您进去。”
文安整了整衣冠,推门进去。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朱笔,道:“文爱卿来了?坐。”
文安上前行礼后,在李世民的示意下在下首坐下。
李世民看着他,道:“文爱卿,朕听说,你在伤兵营里,练了一支护卫队?”
文安心里一动,道:“是。臣想着,伤兵营虽在后方,可也不能没有自保之力。所以设了一支护卫队,人数不多,五十人。”
李世民点点头,道:“李靖跟朕说,你那护卫队,军容严整,步伐齐一,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第534章 祖宗画像
文安愣了一下,道:“大将军过奖了。臣不过是让护卫组跟着大军操练,加了些小法子。”
李世民道:“什么小法子?”
文安道:“站军姿,正步走,齐步走,越野跑。”
李世民皱了皱眉,道:“这些能有什么用?”
文安道:“站军姿,是让兵卒学会服从。正步走、齐步走,是让兵卒学会配合。越野跑,是让兵卒学会坚持。这些东西,看着简单,练好了,就是一支铁军。”
李世民听着,若有所思。
他想起自己带兵那些年,最头疼的就是军纪。那些兵卒,打起仗来不怕死,可平时也经常偷奸耍滑,号令都有时候传达不开。他打了无数次,骂了无数次,还是改不过来。
文安这些法子,听着简单,可仔细一想,确实有道理。站军姿,就是让兵卒学会站,站直了,站久了,自然就习惯了服从。
正步走、齐步走,就是让兵卒学会走,走齐了,走顺了,自然就学会了配合。越野跑,就是让兵卒学会跑,跑快了,跑远了,自然就有了耐力。
这些法子,他以前怎么没想到?
他看着文安,眼神有些复杂。
“文爱卿,”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这法子,是跟谁学的?”
文安道:“臣自己琢磨的。”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道:“李靖跟朕说,想把你那法子推广到全军。你意下如何?”
文安愣了一下。推广全军?他那些法子,不过是后世军训的皮毛,真要用在大军身上,效果如何,他也不知道。
李世民见文安犹豫,知道有些强人所难了,他虽然是皇帝,却也不能明着抢人家东西,何况还是练兵之法这么重要的东西。
只是奏折中李靖说得明白,李世民看得心痒,能让李靖这么推崇,必定不简单。
“陛下,”文安道,“臣那些法子,不过是些皮毛。能不能推广,还得试试才知道。”
李世民点点头,道:“那就试试。朕让李靖从各营挑一些人,然后在你那护卫队里挑几个人,去传授此法。”
文安道:“臣遵旨。”
李世民见文安答应了,非常高兴,看着他,道:“文爱卿,你那些法子,若是真有用,朕不会亏待你。”
文安连忙道:“陛下言重了。臣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
李世民摆摆手,道:“行了,你回去吧。”
文安站起身,道:“臣告退。”
他转身要走,李世民忽然叫住他,道:“文爱卿。”
文安转过身,道:“陛下还有何吩咐?”
李世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些画像,朕等下让人送到你府上。”
文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地宫里那些北周皇帝的画像。
“臣,谢陛下隆恩。”他躬身道。
李世民摆摆手,道:“去吧。”
文安出了两仪殿,站在廊下,长长地吐了口气。
出了宫门,郑虎牵着马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道:“郎君,您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文安摇摇头,道:“没事。走吧。”
他翻身上马,往永兴坊走。
一路上,他还在想着那些画像的事。
回到家,崔佳迎上来,道:“文郎,今天宫里送了些东西来,说是陛下赏的。”
文安道:“在哪儿?”
崔佳道:“在书房。”
文安快步往书房走。推开门,看见桌上放着一只木箱,不大,黑漆漆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他走过去,打开箱盖。
箱子里,是几卷画轴。绢帛的,用红绸裹着,系着丝带。他拿起最上面那卷,解开丝带,展开。
是宇文泰的画像。画上的人,面容清癯,眼神深邃,端坐在御座上,冕旒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文安看着那幅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人,按辈分算,是他的先祖。如今看着这幅画,他只觉得异样。
他放下画,又拿起第二卷。是宇文觉的。第三卷,是宇文毓的。第四卷,是宇文邕的。第五卷,是宇文赟的。最后一卷,是宇文阐的。
六幅画像,一字排开,摆在桌上。
文安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这些人,曾经是皇帝。如今,只剩几幅画,几卷绢帛,躺在这只旧木箱里。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把画像收起来,放回箱子里。
崔佳站在门口,看着他,轻声道:“文郎,这些画像,都是您的先祖吧,您打算怎么处置?要不要挂在祠堂?”
文安沉默了一会儿,道:“选个吉日,挂在祠堂吧。”
崔佳点点头,没再问。
这时候文安也明白过来,李世民肯将这些画像给他,说明地宫的事情已经不要紧了。文安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窗外,夕阳西下,把院子照得一片金红。
文安转过身,出了书房。
崔佳还站在门口,看着他,道:“文郎,您没事吧?”
文安摇摇头,道:“没事。”
崔佳走过来,拉着他的手,道:“走,吃饭去。”
文安应了一声,跟着她往堂屋走。
桌上摆着几样菜,还有一碗汤。文安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崔佳坐在他旁边,给他夹了几筷子菜,道:“文郎,您多吃些。”
文安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吃完饭,坐在堂屋里喝茶。丫丫从后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道:“阿兄,阿嫂,你们看,我写的字。”
文安接过,看了看。字写得工整,笔画有力,比之前进步了不少。
“不错。”他道。
丫丫高兴了,又拿给崔佳看。崔佳也夸了几句,丫丫更高兴了,蹦蹦跳跳地跑回后院去了。
文安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崔佳坐在他旁边,道:“文郎,您说,这日子,什么时候能安稳下来?”
文安想了想,道:“快了。”
崔佳看着他,道:“真的?”
文安道:“真的。”
崔佳笑了,靠在他肩上,不说话了。
窗外,月光如水。
两人就这么坐着,过了很久。
文安低头看她,她已经睡着了。
他轻轻把崔佳抱起来,放回炕上,替她盖好被子。
第535章 四人请求
文安躺在旁边,看着她,心里忽然很安静。
这日子,虽然不太平,可有她在,他就觉得踏实。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文安照常去军营。
刚到伤兵营,郑虎就迎上来,道:“郎君,大将军那边来人了,说让护卫组去各营教操练。”
文安道:“那就去吧。挑几个练得好的,去各营教。教的时候耐心点,别骂人。”
郑虎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文安站在营门口,看着护卫组的人跟着来的人走了,心里那口气,松了些。
这些法子,能不能推广开,他不知道。但至少,有人愿意试。
他转身回了帐篷,继续忙他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
十月下旬,长安城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了。
文安每天早出晚归,往军营跑。
伤兵营的事,已经步入正轨。各组的分工越来越细,配合也越来越默契。文安看着他们忙活,心里踏实了些。
这天,他正在帐篷里看物料清单,郑虎掀开帐篷进来,抱拳道:“郎君。”
文安看了他一眼,道:“教得怎么样?”
郑虎道:“还行。各营的将军都很客气,让属下随便教。就是那些兵卒,底子差,练起来费劲。”
文安道:“慢慢来。不急。”
郑虎应了一声,又道:“郎君,还有一件事。大将军说,让您明天去中军大营一趟。”
文安心里一动,道:“什么事?”
郑虎道:“属下不知道。大将军没说。”
文安点点头,道:“知道了。”
第二天,文安一早去了中军大营。
李靖正在舆图前画着什么,见他进来,放下炭笔,道:“文县子,坐。”
文安在下首坐下,道:“大将军,不知叫下官来,有何吩咐?”
李靖看着他,道:“陛下说,让你写个条陈,把你的那个练兵的法子写清楚,呈上去。”
文安愣了一下,道:“写条陈?”
李靖道:“对。陛下说了,你那法子,若能推广,于国于军,皆有大益。让你写个详细的条陈,呈上去。”
文安沉默了一会儿,道:“下官领命。”
李靖摆摆手,道:“去吧。”
文安站起身,抱拳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出了中军大营,他站在门口,长长地吐了口气。
写条陈。把那些法子写清楚,呈上去。这意味着,他那套军训的法子,真的被李世民看上了。
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高兴的是,他的法子得到了认可。担心的是,万一推广不好,出了乱子,责任得他担。
他摇摇头,不再想,快步往伤兵营走。
回到帐篷,他铺开纸,提笔蘸墨,开始写条陈。
站军姿,正步走,齐步走,越野跑。每一项,他都写得清清楚楚。为什么要练,怎么练,练到什么程度,都写得明明白白。
写完后,他又看了一遍,改了几处用词,确认无误,才折好,封上。
他叫来郑虎,道:“送进宫里。”
张旺接过,转身走了。
文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着那些事。
窗外,阳光正好。
他坐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继续忙他的事。
十月的长安,寒风浸骨。
这日文安正在帐篷里核对药材清单,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还没抬头,帐帘就被掀开了。
尉迟宝林第一个钻进来,后头跟着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四人甲胄齐全,风尘仆仆,一看就是刚从校场下来。
文安放下手里的清单,看着他们,有些疑惑。
“几位兄长不在军中操练,怎么有空到小弟这里来?”
尉迟宝林咧嘴一笑,几步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拍在文安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身子一歪。
“文弟,这不是许久未见嘛,心中想念得紧!”
文安被他拍得龇牙咧嘴,又听他说“想念得紧”,看着眼前这四个彪形大汉,心里一阵恶寒。
他连忙侧身避开尉迟宝林又要拍下来的手,道:“宝林大哥,咱们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事直说。你这般说话,小弟心里发毛。”
程处默在一旁嘿嘿笑,道:“文弟,你这话说得,好像俺们来就没好事似的。”
文安看了他一眼,道:“处默大哥,你们四个联袂而来,还穿着甲胄,一看就不是来叙旧的。说吧,什么事?”
四人互相看了看,都有些讪讪。
尉迟宝林挠挠头,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程处默在一旁急得直搓手,秦怀道低着头,牛俊卿看着帐篷顶,谁也不开口。
文安叹了口气,道:“几位兄长,你们再不说,小弟可要赶人了。伤兵营里一堆事,忙得很。”
尉迟宝林涨红了脸,终于憋出一句:“文弟,俺们来,是为了你那练兵的法子。”
文安愣了一下。
“你们都知道了?”
程处默道:“岂止知道!我阿耶说,李将军看了你那法子,赞不绝口,说‘虽百战精兵,亦不过如此’。我阿耶那脾气,能夸谁?他居然说李将军说得对!”
文安听着,心里有些意外。他知道李靖很是看重这套军训之法,但没想到评价这么高。
“那法子不是还在试练之中吗?怎么,你们也想学?”他问。
尉迟宝林连忙点头,道:“想学!文弟,你不知道,俺们几个这几天心里跟猫抓似的,痒得不行。可又不好意思开口……”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文安看着他们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明白了几分。
这四人,都是将门子弟,从小耳濡目染,对兵法最是看重。他那套军训的法子,虽然在他看来不过是后世军训的皮毛,可在这些人眼里,就是实打实的练兵之术。
自古以来,兵法就是兵家秘藏,从不轻易示人。尉迟恭他们虽然跟文安亲近,可这种涉及“家学”的东西,也不好开口讨要。
尉迟宝林他们几个,怕是憋了好几天,实在忍不住了,才结伴来找他。
文安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他当然知道兵法的重要性。别说在这个时代,就是后世,军事机密也是国之重器。
可他那套法子,真算不得什么兵法。不过是站军姿、正步走、齐步走、越野跑,加上一些纪律约束。
第536章 军训要录
这些东西,在后世连中学生都会。
可他也知道,在这个时代,这就是新鲜东西。连李靖都说好,说明确实有用。
他看着四人那副眼巴巴的样子,心里那点犹豫,散了。
“几位兄长这是做什么?”他笑了笑,道,“咱们自家兄弟,如果你们看得上那军训之法,小弟自然双手奉上。”
尉迟宝林愣住了。
程处默也愣住了。
秦怀道抬起头,看着文安,眼神里有些复杂。牛俊卿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可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攥。
“文弟,你……你说真的?”尉迟宝林声音都有些发颤。
文安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尉迟宝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过头,看了程处默一眼。程处默也看着他,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兵法啊。这是兵法。
自古以来,兵家之术,都是秘不示人的。就算是父子师徒,也未必倾囊相授。文安倒好,张嘴就说“双手奉上”。
尉迟宝林心里翻腾得厉害。他想起自己阿耶说过的话,“文小子虽然性子软,可心里明白。你们跟他交往,别存别的心思,真心换真心。”
他当时还不以为然,觉得阿耶小题大做。如今看来,阿耶说得对。文安这个人,你对他好一分,他对你好十分。
程处默也在想同样的事。他性子粗,可人不傻。他知道文安这套练兵之法,连李靖都看重,说明不是寻常东西。文安肯拿出来给他们,这份情谊,重得他有些承受不起。
秦怀道低着头,心里五味杂陈。他父亲秦琼身体越来越差,家里的事大多是他撑着。他比尉迟宝林他们更明白,一套实用的练兵之法,对一个家族意味着什么。
牛俊卿虽然不说话,可心里也清楚。文安这份礼,太大了。
文安见他们那副样子,哂然一笑。
他转身走到桌案前,从抽屉里拿出几本小册子。册子不厚,蓝皮线装,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军训要录。
这是他写给李世民后,在伤兵营闲暇时额外写的,原本是打算给护卫组的人做教材用的。后来想想,多写了几本,想着或许用得着。
他拿起四本,走回来,把书一人递了一本。
“这是小弟闲暇时写的,粗浅得很。几位兄长若不嫌弃,拿去看看吧。”
尉迟宝林接过,手都在抖。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站军姿”三个字,下面是一段说明。字迹规整,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文弟,这……这……”他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处默也翻开看了看,越看眼睛越亮。秦怀道仔细看着,不时点头。牛俊卿看得慢,可每页都看得很认真。
文安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心里也有些得意。
“几位兄长,这法子还在试练中,未必成熟。你们拿回去,先看看,觉得有用就用,没用就搁置。别当什么宝贝。”
尉迟宝林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文弟,俺……俺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份情,俺记下了。”
程处默也道:“文弟,什么都不说了,以后你就是俺的亲兄弟。”
秦怀道合上册子,站起身,对着文安深深一揖。牛俊卿也跟着站起来,抱拳行了一礼。
文安连忙扶住他们,道:“几位兄长这是做什么?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尉迟宝林抹了把眼睛,咧嘴笑道:“对,自家兄弟,不说这些。文弟,俺们先走了。等琢磨透了,再来找你喝酒。”
文安道:“好。几位兄长慢走。”
四人拿着册子,出了帐篷。走到营门口,尉迟宝林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大步走了。
程处默跟在后头,道:“老黑,你说,文弟这人,怎么就这么大方呢?”
尉迟宝林道:“他就是这样的人。你对他好,他对你更好。”
程处默点点头,没再说话。
四人骑马回了城,各自回家。
尉迟宝林一进府门,就嚷嚷道:“阿耶!阿耶!”
尉迟恭正在正堂里喝酒消愁,听到儿子的喊声,皱了皱眉,道:“喊什么?没规矩。”
尉迟宝林跑进来,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双手递过去,道:“阿耶,您看!”
尉迟恭接过,看了一眼封面,“军训要录”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他翻开,看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来,又渐渐舒展,最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是文小子给你的?”
尉迟宝林点头,道:“文弟说,自家兄弟,看得上就拿去。阿耶,您说,文弟这人……”
他没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尉迟恭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手里那本册子,心里翻腾得厉害。
他是武将,打了一辈子仗,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了。
文安这套练兵之法,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极深的道理。站军姿、正步走、齐步走、越野跑,哪一样不是在锤炼兵卒的纪律和意志?
一支军队,有了纪律,就有了战斗力;有了意志,就能打硬仗。
这东西,要是真能推广开,大唐的军队,战力至少能提三成。
可这么重要的东西,文安说给就给了,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尉迟恭想起这些年他们几家合伙做买卖的事。那些买卖,桩桩件件,都是文安出的点子,他们出人出力,赚了钱平分。他当时觉得,这是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可如今,文安把这本册子给了尉迟宝林,他才知道,之前的想法,太浅了。这不是买卖,这是人情。天大的人情。
他想起自己之前还想着,以后在朝堂上多维护文安一些,就算还了人情。如今看来,这点维护,哪里够?
他叹了口气,把册子递还给尉迟宝林,道:“这是文小子给你的,你好好琢磨。老夫就不看了。”
尉迟宝林愣了一下,道:“阿耶,您不看?您不是一直说,文弟那法子好,想看看吗?”
尉迟恭摇摇头,道:“老夫是想学。可这是文小子的家学,他给你了,是拿你当自己人。老夫看了,算什么?”
尉迟宝林挠挠头,道:“阿耶,您想多了。文弟不是那种人。”
第537章 情分
尉迟恭看着他,道:“不是那种人,老子更不能做那种事。他拿你当兄弟,你就好好珍惜这份情谊。至于老夫,想看,等他日文小子愿意公开了,再看也不迟。”
尉迟宝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阿耶的脾气,说一不二。
“那……那俺去琢磨了。”他道。
尉迟恭点点头,道:“去吧。好好琢磨,别辜负文小子一番心意。”
尉迟宝林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尉迟恭忽然叫住他,道:“宝林。”
尉迟宝林转过身,道:“阿耶,还有什么事?”
尉迟恭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跟文小子说,他这份情,老夫记下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尉迟宝林点点头,转身走了。
尉迟恭坐在椅子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尉迟宝林来之前就有些醉意了,此刻更是心绪激荡。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心里想着这些事。
他们几家,跟文安合伙做买卖,赚了不少钱。他以为,这就是最大的交情了。可如今看来,文安给他们的,远不止这些。
新盐、石炭、神仙醉,那些买卖,虽然赚钱,可那是交易。你出点子,我出人出力,公平合理。可这本册子不一样。这是文安的心血,是他的家学。他给尉迟宝林,没图任何回报。
尉迟恭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半辈子,见过太多尔虞我诈。可文安这样的人,他见得少。
他叹了口气,睁开眼,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院子里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干枯的手指。
他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往后院走。
程处默回到府里,也是兴冲冲地去找程咬金。
程咬金正在后院里练斧子,一柄大斧舞得呼呼生风,周围的花草被砍得七零八落。听到脚步声,他收了斧子,转过身,见是程处默,道:“什么事?”
程处默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递过去,道:“阿耶,您看。”
程咬金接过,看了一眼封皮,眼睛便亮起来。只是刚看了一页,便合上册子,看着程处默,道:“文小子给的?”
程处默点头,道:“文弟说,自家兄弟,看得上就拿去。”
程咬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道,“文小子这人,够意思!某没看错他!”
他把册子递还给程处默,道:“拿去看。好好学。学好了,上了战场,多杀几个突厥崽子!”
程处默接过,道:“阿耶,您不再看看?”
程咬金摆摆手,道:“某看什么?你好生揣摩。”
程处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程咬金又叫住他,道:“处默。”
程处默转过身,道:“阿耶?”程处默有些疑惑地看着程咬金。
程咬金道:“文小子不错!好好相处!”
程处默看了一眼程咬金,心中有些奇怪,他与文安一直相处得很好,他没有听明白程咬金的言外之意,不过还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程咬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棵被砍得七零八落的花草,忽然笑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文安的时候,那小子躲在尉迟宝林身后,连话都不敢说,一副鹌鹑样子。谁能想到,短短几年,这小子居然能弄出这么多东西来。
新盐、新犁、马蹄铁、火药、牛痘,如今又是这练兵的法子。一样一样,都是别人想不到的。
他摇摇头,提着斧子,回屋去了。
类似的事情也在秦、牛两家发生。
文安自然不知道尉迟宝林他们回去后发生的事。他正在帐篷里整理药材清单,明天休沐,他打算去玄都孙思邈那里问问青蒿素和青霉素的进展,也看看丫丫。
忙了一下午,把该处理的事都处理了,他才收拾东西,出了军营。
回到家,崔佳迎上来,看着文安有些疲惫的神情,有些心疼,帮他解下披风,道:“文郎,事情还顺利吧?”
文安道:“一切顺利。”
崔佳点点头,没再问。她让香莲端来热水,文安洗了把脸,在椅子上坐下。
休息了一会儿,文安道:“明日休沐,我打算去玄都观看看丫丫,也去孙神医那里坐坐。”
崔佳道:“那妾身陪您去。”
文安看了她一眼,道:“你也想去?”
崔佳道:“丫丫那孩子,好些日子没见了,妾身也想她。”
文安点点头,道:“行。那就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吃了早饭,换了衣裳,带着香莲和郑虎,出了门。
马车往玄都观走。路上行人不多,晨风很凉,吹在脸上有些冷。崔佳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的街景,道:“文郎,您说,丫丫在观里,会不会想家?妾身也同她说过,要她回来,可不知怎的,一直没有答应。”
文安自然知道丫丫不回家的原因,想着找个时间给崔佳讲讲。文安观她二人相处得犹如亲姐妹,他有时候都会泛起一阵嫉妒,他们姑嫂间,应该更好说话。
想了想,文安道:“应该还好。她在那里习惯了,也有师兄师姐做伴,倒也不孤单。只不过,玄都观毕竟不是家里。”
崔佳点点头,没再说话。
到了玄都观,文安下了马,扶着崔佳下了车。两人往里走,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丫丫清修的小院。
丫丫正在院子里念书,穿着一身浅灰色的道袍,头发用木簪绾着,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本书,正摇头晃脑地念着。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文安和崔佳,眼睛顿时亮了。
“阿兄!阿嫂!”她丢下书,从石凳上跳下来,跑到两人跟前,拉着崔佳的手,道,“阿嫂,你们怎么来了?”
崔佳摸了摸她的头,道:“来看看你。在观里过得可好?”
丫丫用力点头,道:“好!”
她说着,踮起脚尖,比了比。
崔佳笑了,道:“是长高了。”
丫丫又拉着文安的手,道:“阿兄,您好久没来看丫丫了。”
文安道:“阿兄最近忙。今天特意来看你。”
第538章 青霉素
丫丫高兴了,拉着两人在廊下坐下,叽叽喳喳地说着观里的趣事。哪个师兄又偷懒了,哪个师姐又得了师父的夸奖,观里新来了一只猫,她给它取名叫“团团”。
崔佳听着,不时笑着应几句。
文安坐在一旁,看着她们姑嫂俩说笑,心里很安静。
坐了一会儿,文安起身,道:“丫丫,你跟阿嫂说说话,阿兄去找孙神医。”
丫丫点点头,道:“阿兄去吧。丫丫陪阿嫂。”
文安出了小院,往孙思邈的丹房走。
丹房的门开着,孙思邈正在里头忙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文安,脸上露出笑容。
“文小子?你怎么来了?”
文安拱手道:“孙神医,小子今日休沐,特来看看您。顺便问问青蒿素和青霉素的进展。”
孙思邈眼睛一亮,道:“你来得正好!老道正想找你!”
他放下手里的药杵,拉着文安,道:“走,带你看个东西。”
他拉着文安,出了丹房,往旁边一间偏房走。那间偏房门窗紧闭,外头还挂着帘子,看着就很神秘。
孙思邈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门,道:“进来。”
文安跟着他走进去。
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用厚布遮着,只留了一条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有些发霉的气味,还夹杂着一些说不清的酸甜味道。
文安定睛看去。
屋里摆着几张长条桌,桌上放着大大小小的陶罐、瓷碗、木盆。有的盖着盖子,有的敞着口。敞着口的那些,里头装着些糊状的东西,颜色发灰,表面长着一层细细的绒毛。
文安走近看了看,心里一动。
那些绒毛,青灰色的,细细密密,长在糊状物的表面,像一层薄薄的苔藓。
“这是……”他问。
孙思邈捋着胡须,脸上带着几分得意,道:“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青霉素’,老道琢磨了好久,弄出些东西。你看看,是不是你说的那个。”
文安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绒毛,颜色青灰,质地柔软,边缘有一圈白色的晕。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霉味。
他不敢确定。他前世只在资料里看过青霉素的图片,从没见过实物。可眼前这东西,跟记忆里的描述,确实有几分相似。
“孙神医,您是怎么弄出来的?”他问。
孙思邈道:“你上次说,青霉素可能长在发霉的东西上。老道就琢磨,什么东西最容易发霉?”
他走到一张桌前,指着几个陶罐,道:“老道试了好多种。米糊、淘米水、豆汁、果皮、烂菜叶……都试过。有的长了霉,有的没长。长了霉的那些,老道又一样一样试,看哪种效果最好。”
他指着其中一个陶罐,说道:“这个,是用米糊做的。放了好几天,长了霉。老道按你说的,用这霉汁涂在兔子的伤口上,发现能抑制溃烂。”
又指着另一个,道:“这个,是用淘米水做的。也长了霉,效果也不错。不过没有米糊的好。”
再指着第三个,道:“这个,是用烂果子做的。长了霉,可气味太难闻,老道没敢用。”
文安听着,心里暗暗佩服。这位老神医,不愧是后世尊称的“药王”。他不过是提了个思路,孙思邈就能自己琢磨出培养的法子。这份悟性,这份动手能力,难怪能名垂千古。
“孙神医,您是怎么想到用米糊的?”他问。
孙思邈捋着胡须,道:“老道年轻时游历四方,见过一些裁缝,手上不小心划了口子,也不包扎,就那么晾着。过几天,伤口上长了层青灰色的霉,反倒好了。老道当时就觉得奇怪,可没往深处想。”
他顿了顿,又道:“后来你说了那个‘青霉素’的事,老道才想起来。琢磨着,那裁缝手上的霉,可能就是你说的东西。”
“可那霉从哪来的?老道想,裁缝整天跟布料打交道,布料容易受潮发霉,他们手上沾了霉,伤口反而好了。说明那霉,能治伤。”
“可那霉,怎么培养?老道试了好多种。最后发现,用米糊,放在温暖潮湿的地方,几天就能长出来。效果也最好。”
文安听着,心里感叹不已。这个时代,没有显微镜,没有培养皿,没有无菌操作。孙思邈凭着一双手,一双眼睛,就能摸索出青霉素的培养方法。这得需要多大的耐心和智慧?
“孙神医,您用这霉汁试过病人了吗?”他问。
孙思邈道:“试过十几个。老道确认对兔子的伤口有用之后,便着手尝试了。都是些伤口溃烂、发烧不退的。用了霉汁,有的好了,有的没好。好的那些,溃烂止住了,烧也退了。没好的那些……老道也没办法。”
他说着,叹了口气。
文安沉默了一会儿,道:“孙神医,这东西,还得多试。光靠米糊,怕是效果不稳定。您得找到一种法子,让每次培养出来的霉,都一样有效。”
孙思邈点点头,道:“老道也是这么想的。可谈何容易。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全凭经验。”
文安想了想,道:“孙神医,您试过用果皮吗?比如柑橘的皮?”
孙思邈道:“试过。烂橘子皮,也长霉。可那霉,老道刚才说过,气味太重,老道不敢用。”
文安道:“那您试过用蒸饼吗?蒸好的蒸饼,放几天,也会长霉。”
孙思邈眼睛一亮,道:“蒸饼?老道还没试过。回头试试。”
(注:相传三国时期诸葛亮南征孟获,为替代人头祭祀泸水河神,命人以面包肉塑成人头状,称为“蛮头”,后讹传为“馒头”。此说法流传甚广,但史料最早见于宋元文献,学界认为可能是后人附会 。?
?早期面食雏形?:吃馒头历史至少可追溯到战国,《事物绀珠》记载“秦昭王作蒸饼”,南朝《齐书》提及太庙祭祀用“面起饼”,视为最早馒头 。晋代文献中写作“曼头”,表明发酵面食在当时已存在 。?
?有馅到无馅?:古代馒头多有馅,类似今日包子,唐宋时期“馒头”与“包子”称谓混用 。明清时期出现“实心馒头”记载,北方逐渐将无馅者称馒头、有馅者称包子 。???
?南北称谓差异?:现代北方多指无馅蒸食,南方吴语区(如上海)仍保留古称,有馅者也称馒头。馒头功能也从最初祭祀神灵,逐渐转变为百姓日常主食 。?
蒸饼是馒头的前身?,在唐代常被称为“笼饼”或“蒸饼”,是通过蒸制而成的面食。
?唐代的蒸饼既有无馅的,也有带馅的?。无馅者类似今天的馒头,而带馅者则更接近今天的包子。
宋代以后,为避宋仁宗赵祯名讳,“蒸饼”改称“炊饼”,而“馒头”逐渐专指无馅蒸食,“有馅者称包子”?
因此唐朝的蒸饼不全是馒头,但馒头是蒸饼的一种形式。)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文安把那几个陶罐、瓷碗都看了一遍。有的长霉,有的没长。长了霉的那些,颜色、形态、气味都不一样。有的青灰,有的发黑,有的带绿。有的气味刺鼻,有的淡淡。
孙思邈指着其中一个陶罐,道:“这个,是老道觉得效果最好的。你看这霉,青灰色,绒毛细密,边缘有一圈白晕。气味不重,带点甜。用这个霉汁涂伤口,溃烂止得最快,发烧也退得快。”
文安仔细看了看,记在心里。
第539章 一触即发
“孙神医,您这法子,要是能成,又是一大创举,届时不知能救多少人。”他道。
孙思邈摇摇头,道:“还早着呢。这东西,时灵时不灵。老道还得再琢磨。”
文安道:“您慢慢琢磨。不急。”
孙思邈点点头,又拉着文安去看青蒿素。
另一张桌上,摆着几套蒸馏器具,还有几个瓷瓶,里头装着些淡黄色的液体。孙思邈拿起一个瓷瓶,递给文安,道:“你闻闻。”
文安接过,凑到鼻端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青草气味,很清淡,隐约能分辨出是青蒿的气息。比之前那些粗提物,味道淡得多,也纯得多。
“这是用酒精提纯的?”他问。
孙思邈点头,道:“按你说的,把青蒿泡在酒精里,泡了好几天,再把酒精蒸掉,剩下就是这个。老道用这个试过几个疟疾病人,效果比之前那些强多了。”
文安心里一喜,道:“真的?”
孙思邈道:“真的。有一个病人,烧了半个月,人都迷糊了。用了这个,三天就退了烧。还有一个,刚发病,用了两天就好了。不过也有两个,效果不明显。”
文安道:“那可能是疟疾的种类不同。这东西,还得再提纯。”
孙思邈点头,道:“老道也是这么想的。可再提纯,更难了。酒精蒸掉后,剩下的就那么点,再蒸,就没了。”
文安想了想,道:“孙神医,您试过用不同浓度的酒精吗?”
孙思邈道:“试过。浓度高的,提纯出来的东西效果好。可浓度高的酒精,本来就少。”
文安道:“那您先继续用高浓度的酒精提纯。至于青霉素,您多试几种培养的法子。回头我把匠思署那边新做的蒸馏器给您送来,应该能帮上忙。”
孙思邈道:“好。老道等着。”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文安见时候不早了,便起身告辞。
出了偏房,孙思邈锁上门,把钥匙收好。
“文小子,这些东西,老道会继续琢磨。你有什么想法,随时来找老道。”
文安道:“好。辛苦孙神医了。”
孙思邈摆摆手,道:“辛苦什么。老道这辈子,就喜欢这个。”
文安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到丫丫的小院,崔佳正跟丫丫在廊下说话。丫丫靠在崔佳怀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念。崔佳听着,不时点头,夸她念得好。
见文安回来,丫丫抬起头,道:“阿兄,您跟孙神医说完话了?”
文安点头,道:“说完了。丫丫要不要回家住一段时日?”
丫丫想了想,道:“过几天吧,这几日,师父在传授一些道门的东西,不好离开。”
文安点点头,便不再说话了。
文安在廊下坐下,看着她们姑嫂俩,心里很安静。
又坐了一会儿,文安起身,道:“丫丫,阿兄该走了。你在观里好好听师父的话,过些日子阿兄来接你。”
丫丫应了一声,拉着崔佳的手,道:“阿嫂,您要常来看丫丫。”
崔佳道:“好。阿嫂常来。”
两人出了小院,丫丫送到门口,挥着手,道:“阿兄,阿嫂,慢走。”
文安回头看了一眼,丫丫站在门口,穿着浅灰色的道袍,头发用木簪绾着,小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分明有些不舍。
他转过身,牵着崔佳的手,往外走。
崔佳低声道:“文郎,丫丫这孩子,真懂事,妾身越来越喜欢了。”
文安道:“是啊。就是太懂事了。”
崔佳也感觉到文安与丫丫之间似乎有些问题,只是文安没说,崔佳也没问,她相信文安想说的时候,会同她说的。
两人出了玄都观,上了马车。文安骑在马上,跟在车旁。马车辘辘地往前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回到家,崔佳去厨房看晚饭,文安去了书房。他在椅子上坐下,想着刚才在孙思邈那里看到的东西。
青霉素,青蒿素。这两样东西,要是真能弄出来,他在大唐也多了一些保命的底气?是人都有私心,文安也不例外。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窗外,夕阳西下,把院子照得一片金红。
他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出了书房。
崔佳正在堂屋里摆碗筷,见他出来,道:“文郎,吃饭了。”
文安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桌上摆着几样菜,还有一碗汤。文安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两人吃完饭,坐在堂屋里喝茶。
崔佳的脸色不觉又显出一抹忧色,文安知道是为什么。
只是身在这个时代,很多事情无法避免。
贞观三年,十一月,长安。
雪下了一夜,天亮时还没停。文安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郑虎正带着几个护卫在铲雪,铁锹刮过青石板的声音有些刺耳。
崔佳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新做的裘衣。狐裘,用的是文安秋天从皮货商那里买的白狐皮,崔佳亲手缝的。
“文郎,穿上吧。”她踮起脚,把裘衣披在文安肩上。
文安低头看了看。针脚细密,领口还镶了一圈灰鼠皮,看着就暖和。他伸手摸了摸,道:“什么时候做的?”
“这几日赶的。”崔佳低着头,帮他系好带子,“北边更冷,妾身也只能为文郎多做几件御寒的衣物。”
文安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手,系带子的时候,微微有些发抖。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这些日子,前方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回来。草原大雪,牛羊冻死无数。突厥颉利可汗派将军雅尔金和阿史那杜尔率军进犯河西,想抢些粮食牲畜过冬。
张士贵和张宝相早就得了军令,坚壁清野,把百姓、粮食、牲畜都撤进了城里。突厥骑兵在城外转了好几天,找不到吃的,也攻不下城,只好退走了。
消息传到长安,群情激愤。
文臣武将,一个个在朝堂上痛骂突厥狼子野心,年年犯边,这回定要给他们一个教训。尤其是武将,更是连连请战。
第540章 誓师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听着下面的骂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文安注意到,他握着扶手的手握得很紧,说明了他此刻心中的不平静。
之后几日,朝廷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发出来。
粮草、兵马、器械,各部飞速运转。兵部的公文像雪片一样飞向各州各县,户部的钱粮一车一车往北运,工部的匠人日夜赶造箭矢、修补铠甲、武器等。
长安城的百姓也感觉到了。西市的粮价涨了两成,盐价也涨了。武侯卫的巡逻更勤了,城门处的盘查更严了。那些平日里在平康坊醉生梦死的世家子弟,也收敛了许多。
十一月十八,李世民在朝会上钦点六路大军。
第一路,兵部尚书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率中军出马邑,直捣突厥腹地。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都在这一路,各领一营,官授校尉。
第二路,并州都督李世绩为通漠道行军总管,率军出云中,断突厥退路。
第三路,华州刺史柴绍为金河道行军总管,率军出灵州,牵制突厥右翼。
第四路,灵州大都督薛万彻为畅武道行军总管,率军出肃州,断突厥与西域诸部联系。
第五路,代州都督张公瑾为恒安道行军总管,率军出代州,策应主力。
第六路,朔州都督刘政会为朔方道行军总管,率军出朔方,掩护侧翼。
六路大军,总计十余万人。李靖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总摄诸军。
旨意一下,整个长安城都沸腾了。武将们摩拳擦掌,文臣们慷慨激昂。那些勋贵子弟,一个个递帖子、找门路,想随军出征,挣一份军功。
十一月二十三日,发兵之日。
天还没亮,文安就起来了。崔佳比他起得更早,已经把铠甲擦了一遍。那副铠甲是尉迟恭送的,明光铠,比寻常的轻些,可也有几十斤重。
崔佳帮他穿好铠甲,系好每一个扣子。她动作很慢,很仔细。
香莲站在一旁,端着一碗热粥,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陆青宁和张婶在厨房里忙活,眼圈红红的,却都忍着了,家里的男人出征,哭之不详。
“文郎,这个您带着。”崔佳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囊(荷包),塞进他手里。
文安接过,捏了捏,里头硬硬的,像是块玉佩。他低头看了看,荷囊上绣着一对鸳鸯,针脚有些歪,像是新手绣的。
“你绣的?”
崔佳脸一红,点点头。
文安把荷囊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他看着崔佳,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我走了。”
崔佳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文安转身,大步出了门。院子里,郑虎带着五个护院已经等着了。甲胄齐全,腰挎横刀,一个个站得笔直。这些装备都是文安让人准备的。
“走吧。”
辰时三刻,大军在城北校场列阵。
雪停了,风却更大了。旌旗猎猎,遮天蔽日。十几万人,黑压压地站满了整个校场。步兵在前,骑兵在后,弓箭手、刀盾手、长矛手,各按序列,整整齐齐。
李靖的中军大纛立在点将台前,黑底红边,绣着一个斗大的“李”字。大纛下,李靖端坐马上,甲胄鲜明,面色沉静。
文安的伤兵营排在侧后方,靠近伙房和辎重营。他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片人海,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就是战争。
不是史书上那些冷冰冰的文字,不是舆图上那些红蓝箭头。是活生生的人,是十几万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父母,有妻儿,有牵挂。可今天,他们站在这里,要去打仗,要去杀人,也可能被人杀。
文安的手有些凉。他攥了攥缰绳,深吸一口气。
点将台上,李世民站在最前面。
他穿着明光铠,外罩赭黄袍,腰佩横刀。风吹起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身后站着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徵、王珪、温彦博,还有六部尚书、九寺五监的长官。
台下,十几万人鸦雀无声。
李世民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可在这空旷的校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将士们。突厥狼子野心,年年犯边,杀我百姓,掳我牲畜,掠我粮草。武德九年,朕与颉利盟于渭水。朕以为,他们会收敛。可他们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他们以为,大唐还是前隋,可以随意欺凌。他们以为,朕还是当年的秦王,会忍气吞声。他们错了。”
“今日,朕发六路大军,北伐突厥。不为别的,为边关那些被杀的百姓,为那些被掳的妇孺,为武德九年渭水河畔的耻辱。”
他拔出横刀,高举过顶。刀锋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朕在此允诺,破突厥有功者,封公封侯!”
李靖适时高喊:“不平突厥,誓不还师!”
台下,全军齐声高呼。
“不平突厥,誓不还师!”
“不平突厥,誓不还师!”
“不平突厥,誓不还师!”
喊声震天,一浪高过一浪。文安骑在马上,被那声音震得耳朵嗡嗡响。他看着周围那些兵卒,一个个脸红脖子粗,青筋暴起,喊得声嘶力竭。
李世民收刀入鞘,转过身,看着李靖。
“李卿。”
李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臣在。”
李世民从腰间解下虎符,双手递过去。虎符是铜铸的,虎形,一分为二,一半在皇帝手里,一半在主帅手里。两半合一,才能调兵。
“六路大军,朕尽付于卿。望卿早奏凯歌。”
李靖双手接过,高举过顶。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他站起身,转过来,面对着台下十几万大军。他走上点将台旁的一座高台,高台是临时搭建的,木桩、木板,十几丈高,顶上插着帅旗。
李靖登上高台,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笔直。他看着台下那片人海,开口了。声音比李世民还低,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个人心里。
“全军听令。”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此战,许进不许退。闻鼓不进者,斩。闻金不退者,斩。临阵脱逃者,斩。泄漏军机者,斩。”
(注:关于唐灭东突厥之战是否有誓师大会,并没有明确记载。有人说这次出征要的是出其不意和迅速,要做到这两点就要秘密进行。
笔者看到史料,说的是太宗召命六路大军剿灭东突厥。既然是召命便是明发天下,便行的是堂堂正正之师。且之前张公瑾是上书或上疏灭东突厥六条,都是明面上的。
因此笔者才会这么行文,一家之言,付诸诸君一笑。)
第541章 出征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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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加训护卫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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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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