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第1章 天胡开局 永和五年,时值七月,正当初秋。 这个时候的淮水北岸地区暑气尚未逸散,地里的庄稼也未完全成熟,然入目所及,广阔的平原之上,几乎到处都是潦草的庄稼茬。有些刚刚割取的断茬处,甚至还有青色的汁液逸出,但它们注定等不到第二日早间露水涂满田野了,因为当天就会被烈日和熏风蒸发,继而和周遭的其他庄稼茬一样,变得发黄发枯起来,再也没了生机。 很显然,有人违背天时,提前割取了庄稼,而且这还是一种普遍性的情况。 但仔细一想,这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场景。因为当今之世,正是衣冠南渡三十年,大晋偏安于南、羯赵立业于北,所谓南北对立之世。当此局势,淮北地区处于南北之间,战乱频仍,起圩、抛荒、逃难、屠城,屡见不鲜,为了避祸躲乱,提前割取庄稼算个什么? 更何况,时间来到永和五年的时候,理由还比以往更充分一些——石虎死了! 没错,羯赵那个颇具传奇性的暴君,在四月份的时候死了。死了以后,当然不至于普天同庆,毕竟,石赵也是天下三分有其二,淮北这地界谁敢轻易质疑大赵的统治呢? 于是乎,接下来两个月内,北方风起云涌,羯人、鲜卑人、氐人、羌人、汉人,石遵、石斌、石鉴、石闵、张豺、苻洪、姚弋仲、外加一堆姓慕容的,名字翻来覆去,族群颠三倒四,你来我往,他死彼亡……或许河北的本土士族还能察觉到一二脉络,对于淮上士族而言却是全然糊涂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天下正朔所在,大晋朝廷之任大都督青、扬、徐、兖、豫五州诸军事褚裒正式率王师北伐,其人亲身抵达徐州彭城,扼下泗口,立即引得天下震动! 首当其冲的淮北地区更是群情激烈,早就难忍石赵暴政的淮上士族纷纷举家往投,而素来只能依附这些士族的本地百姓更是只能割了未成熟的庄稼随从而走,纷乱之中,每日抵达彭城的淮上百姓竟日以千计。 从谯郡跑来的刘阿乘就是其中一人。 刘阿乘今年多大是不晓得的,可能十三四岁显老,也可能十六七岁长的慢,反正是半大少年模样,却早早裹了头,装作成年人;哪里人其实也不晓得,只能说应该是谯郡人,反正大家伙是在谯郡一口土井里把他捞上来的,又一路从谯郡走到现在,他也自称是谯郡人,但大家也都能察觉到,这厮口音似是而非。 甚至,这具身体叫不叫刘阿乘也是不确定的,因为这厮只晓得自己上辈子叫刘乘,刚被捞起来的时候大家又都喊他阿乘这个音,便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还叫刘乘。 实际上呢?实际上谁也不知道,或许连刘都不姓呢! 总之,细思是不敢细思的,问也是不敢问的,而且这事后来也无所谓了,毕竟大家在逃难,从谯郡到彭城,数日内顶着酷暑小三百里地走下来,非但人麻了,身边随行的队伍也变得混乱起来,而待走到彭城跟下,从褚大都督手下领了粮食以后,数以万计的难民里,穿越者更是跟之前的队伍彻底失散…… 是的,刘阿乘当然是一个穿越者。 穿越的过程乏善可陈。 一名三十三岁即将被九九六榨干的都市白领,终于在三十五岁生死线前做到部门主管,然后鼓起勇气顶着催婚、催房的压力在五一长假回到了淮海平原上的老家,并在一个雨水淅沥都不能阻挡暑气的下午与亲友们一起钻入了本地著名历史古迹——一条很可能是晚唐藩镇修建,宋代文人认证,现代水泥修复的曹操地下运兵道。 结果没过多久,他就在狭窄、潮湿且漫长的通道内头晕目眩起来,被迫钻入一个“游客止步”的岔道。 岔道里没有幺蛾子,另一头似乎也很正常,就是一个冒雨施工的小型工地,工人们正戴着安全帽、穿着雨靴作业,似乎是在挖掘什么,又好像是在修建什么?而这些工人的反应也很正常,他们看到状态明显不对的刘乘后纷纷扔下手中工具,上前热心搀扶,将这位游客扶到了一个四面空旷的石台子上喘息、休息。 到了那个时候,刘乘才发觉,这些人是在修建“古迹”,他们似乎是先挖了一口大坑,然后在周遭修建雕花的石台,而他休息的地方,就是大坑旁的石台。 对此,这位游客先生很能理解,这里毕竟是古迹景区,当时也只是觉得这些工人跟自己一样辛苦,下着雨还要作业,可见打工人哪里都难。 就这样,休息片刻,喘息顺畅,人也清醒,刘乘也不准备继续淋雨了,向周围道了声谢,便直接起身,但也就是此时,其人只在满是雨水的石台上一滑,便于周围工人的瞩目下后仰栽入已经积了不少水的大坑中。 一直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石台上赫然刻着什么井的字样。 原来这些人不是挖坑,而是挖井! 这是穿越者穿越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因为下一刻,他就被一群流民七手八脚的从一个土井里捞了出来,并且换了一具身体。 接下来的事情更加简单,因为眼下的淮西地区已经回归了字面意义上的赤地千里,在地里庄稼全被提前割取,战乱传闻不断的情况下,一身短褐混裤破布幞头加草鞋的穿越者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不得不跟着周围人一起走,靠着帮人背行李、地里捡残留庄稼、路边找酸果子,当然,最主要是靠青庄稼不吃就坏大家愿意施舍这个现实情况走到了徐州彭城。 好在大家伙都在议论的大晋大都督是真实存在的,真的接纳了流民,而且还真给了粮食。 虽然是陈粮,虽然掺了不少砂土,虽然八升粮中一升换了口袋,但只能说问题不大,因为对于穿越者而言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救命物资。 拿捡的柴火做租金借了陶釜,煮了饭,咽下肚子,将粟米袋子系在衣服里面,抱着树睡了一觉,等到第二日上午太阳出来,他才能去听一听周边的声音,并稍作思考……谁家孩子路上没了,谁失散了爹娘,谁跟谁打起来了,谁路上遇到了虎狼,然后慢慢的,便是大晋、石虎、大都督、慕容、永和五年等言语,穿越者方才恍然,自己竟然来到了东晋! 没办法,谁让永和这个年号那么熟悉呢?熟悉到彷佛刻入骨子里一般。 会稽兰亭,俯仰一世,秦淮河乌衣巷,王谢堂前燕,慕容立国复国……哦,还有桓温北伐,树犹如此,我见犹怜……还有王猛捉虱子,苻坚投鞭断流,谢安折断木屐……可为啥没听过这个救了自己命、威势还这般大的褚姓大都督呢? 这可是大都督五州军事!兵马看起来也不少,怎么想都不是什么虚幌吧? 其实没花多久时间,穿越者就反应了过来,还能如何?必然是这位大都督北伐一败涂地了,沦为史书中东晋无数次“王师败绩”之一了呗。 你还别说,已经快要沦为乞丐的穿越者不去关心下一顿的釜找谁借,反而想这种家国天下之大事竟然是有用的——道理再简单不过,既然褚大都督北伐必败,那自己得赶紧离开彭城,最好学着那部分渡泗水的人,继续往南逃啊! 逃到建康,隔着一千六百年去淮西人的精神首都落个户,这样淝水之战前岂不是都能安泰? 且说,淝水之战还有多少年? 这么一想,再跑去一看,所谓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隔着老远刘阿乘就注意到,还真有正在尝试渡过泗水继续走的队伍,而且明显更有纪律性,甚至还有鸡犬牛羊、箱笼车辆,乃至于挂着应该是大晋官军发下来的简单旗帜,而留在南岸的流民就显得杂乱不堪了,几乎人人都把心思放在下一顿饭上。 不行,得立即走! 想明白这些,刘阿乘毫不犹豫,背上自己那不知道还剩几升的陈粟,就往泗水岸边而去。 且说,彭城这里是汴、泗交口,城池在三岔口西南侧,逃难百姓多集中在西北侧,少数从青州过来的则在东侧。想要南下,渡汴水去彭城城下是不可行的,因为大都督就在城里,汴水上明显戒严,严禁往来,所以最好的道路是直接越过泗水抵达对岸,然后顺着泗水一路南下。 实际上,泗水上为了通达部队的确是有大量浮桥的,但对于一个只有几升小米的穿越者来说,却不可能靠着自己渡过去。 原因很简单,之前那支队伍已经过去了,此刻桥头有兵,穿越者不敢赌这些兵是什么子弟兵,他必须得等到另一个较为严整的流民队伍混过去。 机会很快就来了,当日下午时分,又一支庞大却依旧比较严整的流民队伍出现了,青壮在前后,中间是妇孺,还有车辆箱笼、鸡犬驮兽,连粮食都未领,直接踏上浮桥,刘阿乘不敢怠慢,便立即绕到队伍后半段,低头跟上。 过了泗水浮桥,松了口气,便想着接下来如何。 孰料,人刚刚走出去几十步,尚在队伍里,便闻得身后有马蹄声,一回头,正见一葛衫矮壮少年挎弓负剑打马过来,尚未到跟前便直接喝问:“你是阿谁,未曾见过,为何混入我们乡党队伍?” 闻得此言,周围队伍中的人也都停下来,将人围住。 刘阿乘晓得被抓了现行,更兼对方明显恶少模样,自己只几斤小米的孤家寡人,如何会梗着脖子?只学着这几天瞅到的样子,在马前朝对方拱手一礼,然后按照电视剧里的方式说着自己都别扭的话:“谯郡刘乘,千里流离,如今孤身一人,不得已借贵乡庇护,以过泗口,心中委实感激。” 那矮壮少年听此言语,反而一愣:“你姓刘?” “是。” “谯郡人?” “是。” “可谯郡哪有正经的刘氏郡望……淮西一带不都是我们彭城刘吗?”矮壮少年继续皱眉,看样子是真疑惑。“你这口音也不对吧?” 刘阿乘心中微动,要知道,穿越前他也是看过几本什么高端穿越网文的,也学着人家买过什么《东晋门阀政治》之类的书翻了几页放办公桌上装样子,社媒论坛上也围观过历史大v互喷,如何不晓得东晋是士族天下,或者说最起码得有个士族身份才有人权? 而眼下对方如此姿态,明显是所谓彭城刘氏出身的流民帅家族一员,正经底层士族。 实际上,自己早该意识到才对,这种明显有组织有纪律的流民队伍,必然有所谓东晋特色流民帅带领,而不是士族,如何做得流民帅?不是士族,如何来的见识扔下大部队,直奔南方去? 一念至此,一个大胆的想法涌了上来,刘阿乘努力拿出自己职场上厮混的本事,也不故作姿态,只低头叹了口气,然后便抬头微笑:“不瞒兄台,我固然也是彭城刘氏出身,但一来我家迁移到谯郡已经三代不止,二来之前羯贼乱国时,我家父祖还流落到更北面,趁着这次羯贼石虎丧命,方才有机会南下,却还在北面失散了家人……如今这个样子,若还敢自称彭城刘氏,岂不辱没了祖宗?若能有一日回到谯郡立业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没错,刘阿乘决定冒姓彭城! 孰料,那矮壮少年闻言既没有翻身下马以礼相待,也没有质疑之后一言不合动手格杀,只是再度皱了皱眉:“怪不得……不过到底是同姓,那话怎么说来着?我也忘了!反正少阿谁一个不少,多阿谁一个不多,你就跟着我们吧!找一伙青壮,不要挤在妇孺队伍里!” 说完,径直打马回身后那队青壮中去了。 刘乘一时措手不及,但反应过来以后还是不免心生窃喜……毕竟,自己孤苦伶仃的,在跟原来队伍失散后有这么一支有组织的队伍收留,生存率自然大大提升,更何况,对方到底是没有反驳自己冒姓彭城的事吧? 没有反驳,那就是默认呀! 这算不算穿越开挂呀? 这般想着,刘乘很自然的朝已经掉头的那矮壮少年再度一拱手,然后便往后面去挤到了队伍中,待妇孺刚过去,便寻到一伙子青壮,然后赶紧与周围人做介绍,说明情况。 这支队伍也果然不同凡响,非但自家组织性高,也得大晋官军青眼,当晚留在泗水东岸,居然有官军主动过来交涉,然后数着人头,所谓一人一斗、十人一石粮,打开来看,全无砂石,更没有口袋折算粮食,只被队伍里的伙头过来收走了一半送到队伍中央,剩下的才均分。 而待晚上吃饭,竟然是大锅饭,成男一碗半,妇孺一碗,原本对粮食的忧心也瞬间无了。 这还不算,吃完饭,便有裹着头巾的年长者,也就是白日的伙头来问刘乘,既吃了一碗半的饭,明日启程,路上是要捡柴还是割草?若柴草不足明晚吃饭便要减半,愿不愿认?刘阿乘闻言非但不怒,反而惊喜,当即便应允,复又忍不住跟上这话多口顺的长者,挪到了对方火堆旁,一个劲的询问这队伍来历。 果然,和刘乘想的无二,队伍之所以如此,自然是因为有一主心骨在。 刘治,字良任,因为这年头特别避讳名,大家当面背后都只喊他刘任公,这刘任公本人黄土埋到脖子都未曾出仕,但他不知道叫啥的父亲刘羲公,可是在大晋南渡前正经做过一任雁门太守和一任代郡太守,号称雄武英杰的,正经的彭城刘氏中流砥柱。 也正因为如此,上上下下,包括大晋官军此时都认这位刘任公,将他视为一个正经的流民帅,不敢轻易怠慢。 而白日里见到的那个矮壮少年,正是刘任公幼子,本名刘建,但无人叫这个名字,大家都喊他刘虎子或者刘阿虎,此人性格粗鲁,素来喜欢弓马,自小惹是生非,现在负责队伍护卫。 与之相比,他两个兄长,一个唤作刘胜、一个唤作刘培,因为年岁还未到需要避讳名字的地步,上下却都只知道大名,不喊小名的。 “三阿公,我有一事不解。”刘阿乘愈发安心之余,不免想起了自己决心南下的理由,然后好奇起来。“这羯贼都死了,大都督北伐这般大声势,必然能成的吧?而任公在彭城又这般大家业,这么多人拥护,按你说的,七八个圩子、好几千户、上万人都服他,那为啥不留在本地建功立业,还要南下呢?” “那谁知道?”这位被穿越者缠着的刘姓伙头,也就是人称刘三阿公的也被问了个发懵,只在火堆旁捻着脏兮兮的胡子不语。“任公肯定有自己想法。” 刘阿乘点了下头,就直接歪倒在旁边的土堆下靠着不知道谁家的一只羊准备睡觉,毕竟,他本来就没准备从这些乡民口中获得多少有价值的消息,能打听到这流民帅家族信息就了不得了……路上长着呢,后来的事后来再说。 “听人说,到了南面咱们都是白籍,白籍是不纳赋税不服役的。”就在这时,羊后面一个不姓刘的旁听者忽然插嘴。“留在北面,虽说有地,可兵荒马乱水旱蝗灾的也种不成,十年倒有八年荒,不如跟着任公南下,再寻个地方开垦,看能不能活下去。” “我这小本家是问任公为啥南下,不是问你们。”刘阿公当场驳斥了此人。 插嘴的男子点了下头,不敢再吭声,其余人也在火堆旁说起了别的事情,周遭他处,更有鼾声隐隐传来。 看得出来,这种古早封建时代下,加上乱世的不确定性,同姓算是一种天然纽带,当然,很少有人会在这种问题上撒谎应该也是原因之一。 而隔了数息,躺在那里迷迷糊糊胡思乱想的刘阿乘忽然一惊,差点翻身坐起——流民是白籍,白籍不用服徭役纳税,自由开垦?天下竟有这般好的事情?! 可怜自己上辈子就是淮西人,厮混了半生都不能在江浙沪安家,如今回到封建时代,还是被称为最黑暗时代的乱世,非但直接落户,还能免税优待,哪有这等好事? 可,可若是真的,那……那又怎么说? 且说,穿越过来以后,刘阿乘一直保持着某种表面上的乐观,之所以如此,并不只是他天生豁达,既来之则安之,还有这厮心里衡量清楚的缘故,自己固然沦落到一无所有的地步,可也同时占了一个大便宜——也就是这具年轻的身体。 才十四五岁的身体,容貌不算俊俏,但也称得上是浓眉大眼,形象周正,疤痕、茧子都有,但这一个月看下来也没什么大毛病,堪称肢体健全。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年龄是事业的仓位,以如此年龄和身体,总是能让人保留无限畅想的。最起码对比着之前那具被老板榨干了的亚健康状态身体,委实让人产生了一种确切的重生感和附带的庆幸感。 而现在,又晓得到了江南还不用服徭役,不用纳税,自然可以做更深一步的想象。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都到了东晋十六国了,东晋最有名的是什么?除了士族、北伐、五胡乱华之外,还有坞堡啊!所以,中流击水、绕指柔的北伐咱不想,一觞一咏、极视听之娱的士族门阀不指望,难道还不能打起精神,奋斗个坞堡主做做? 到时候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无论魏晋,不知有汉,所谓天地不感,日月不论,逍遥快活,乃至于自成十里帝皇。 岂不美哉? 这是什么? 这是天胡开局啊! 火堆旁的穿越者一时振奋,竟然到了半夜才昏昏睡去。 ps:新书上传……先给大家拜年,祝大家新春大吉,万事如意,马年不必理会kpi也能发大财! 至于我自己和这本书,实话时候,提前一个月准备,却只攒了五六万字的存稿……完全陷入到新书期综合征,码出来的字怎么看怎么觉得是一坨垃圾,一会觉得没爆点,一会觉得不够平顺,一天一两千字,却急得上火,嘴角冲了一堆燎泡,然后到过年最后几天父母姐姐也都全家来了,更加拖拉……只能指望从现在开始破罐子破摔了。 稍微自我安慰一点的话,写书到现在,没有任何一本开书就爆的,成绩都比较一般,不也都坚持下来了吗?还认识了这么多朋友。 还是那句说了七八年的老话,我慢慢写,大家慢慢看,希望给大家带来一个简单的故事体验。 第2章 织屩之徒 找到了暂时依凭的流民组织,并确认自己是天胡开局的穿越者,仅仅是隔了一日后,就遭遇了一次微不足道的挫折。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他身上仅有的五件重要财产之一,也就是他的草鞋,因为协助伙伴捞河蚌而整个撕扯开了,从头扯到尾,再也没法穿了。 一瞬间,刘乘是有点心慌的,所谓从彭城到建康,不就是后世徐州到南京吗?足足七八百里路,这刚刚起步没了草鞋怎么走? 会出人命吧?! 当然,也就是慌了一下而已,片刻后他就意识到,这种几千人一起长途跋涉,草鞋就是消耗品,肯定是有供应渠道的。 “阿乘去找王阿公。”远远看见刘乘拎着破鞋走过来,前晚上插嘴说白籍的那人正背着一捆柴在路边喂羊吃嫩草,便热心提醒。“俺刚见他过去,追前几十步喊王阿公就行,他织的一手好草屩,只须半升粟来换。” “谢过齐大哥。”刘阿乘自然大喜。 “莫要拿粟了,就用这河蚌来换。”不晓得是不是这少年大哥叫的勤缘故,等走到跟前,那齐姓大哥看到河蚌,复又低声提醒。“都一样,粟米留着救命。” 刘阿乘回头看了眼还在捞河蚌的众人,也觉得自己是因公损失的鞋子,倒也坦然,道了声谢,便用树叶捧着十几个河蚌,绕过对方往前面喊人去了。 果然,闻得有人喊王阿公,一名胡子花白、头发上颇多草屑之人应声从队伍中出来,身后还跟出来两个孩童,一起停在路边,随即,又一妇女推着一辆独轮车停了出来。 刘乘看的清楚,独轮车上拴着一串草鞋,而这老者脖子上更是用麻绳挂着一双尚未织完的草鞋,竟然是手不停歇,边走便织,也是让人佩服,便赶紧捧着河蚌上前说明来意。 王阿公见到河蚌,皱了皱眉,当场不满:“你这阿谁腰间不是有粟米袋子吗?” “阿公还缺粟米吗?倒是孩子小,又要赶路,须吃些荤腥,不然容易脚肿。”刘乘赶紧赔笑。“刚刚捞上来的,到晚间去煮,也不会坏掉。” “就怕吃坏肚子,还要推着走。”那王阿公回头瞥了眼好奇去看河蚌的两个孩子,摇摇头,但最后还是点头。“不吃荤腥果然容易脚肿吗?也罢,送到那边我儿媳车上去,让她放陶罐里,坏掉的草屩也留下,自家取一个小点的,许多人贪大屩,却不晓得大屩不合脚更容易坏。” 刘乘暗道又学了一个词,这种野外用的草鞋原来叫做草屩,然后随对方往那边队伍中心寻到了一个独轮车,车上正放着七八双草屩,于是先捧着河蚌对那妇女拱手道了声“大嫂”,惊得后者赶紧放下车子,双手拢住,不知所措。 少年见状完全不以为意,这才两日他就已经习惯了,这些老百姓不善言辞的多得是。 于是他兀自将河蚌放到地下,然后便在车上寻了个小号的草屩,试了试不合脚,又选了个更小的,刚要换上,正见到那大嫂将河蚌往一个空陶罐里放,便先放下草屩,举手打了招呼:“大嫂莫急,我去与你罐子里蘸点水,省的河蚌被晒死了。” 说着,便先光着脚拿过陶罐,往刚刚摸河蚌的河里舀了些水,再回身交给那大嫂,这才来试这草屩,试了一下,正合适,不由喜上眉梢。而这时,那大嫂放好陶罐,回头看到这一幕,虽然还是没说话,却主动从车上扯了一条不知道算麻绳还是晾干麻藤的东西递了过来。 少年在路边连屩带脚捆缚严整,愈发欢喜,再三朝这大嫂和那皱眉的王老公道了谢,这才忍着新鞋带来的刺挠感转身回去帮忙了。 小小插曲,本不值一提,但是刘阿乘却记在心里了,当夜宿营时甚至忍住了没有找刘三阿公继续问东问西,反而在火堆旁思索起来。 无他,白日这小子看的清楚,那王阿公因为会织草屩,这路上根本不缺各类补给,他那儿媳妇推的车上非但有远超他人的粟米,还有一些布、钱、醋、盐,甚至还有一把无鞘的生锈短刀,想来都是草屩换来的,就是不知道那独轮车是不是换的。 这叫什么? 这叫广阔市场下技术工种的稀缺性。 草屩这玩意,在眼下根本就是硬通货、必需品,到了江南也是一个稳定的收入由头。太史公有言,无财作力,这是不假,可卖力气跟卖力气是不一样的,自己这种身体还未长成的穷光蛋可不就该放弃一日日做个捡柴的力夫,从手工业开始搞创业吗? 织屩贩席之徒听起来就比樵夫高端好不好? 唯一要考虑的是,这是在逃难路上,能不能有那个空闲学习相应技能,会不会影响基本的生存,万一耽误了路上捡柴火、捞河蚌,晚上刘三阿公不给第二碗饭怎么办? 不过转念一想,到了江南难道就不需要为生存发愁了吗?就不要每日想着下顿饭吗?要学还得趁早,学好了,反而不用担心下顿饭了! 想通了这个,也就不纠结了,往后两日,刘阿乘没有直接去拜师什么的,而是趁着捡柴火先反复观察,寻找目标。 队伍里会织草屩的人其实不少,很多人草屩坏了都是自己找稻草什么的自己编、自己补,而能到王阿公那种可以拿出来买卖水平的也很有几位,大约两三百人合一个,这应该是买方市场提炼出来的……实际上,通过观察草屩手艺人,刘乘还有了一个意外收获,那就是他大致估摸出了这支队伍的人数并分辨出了大略组成成分。 总人数大概是三四千人的样子,男女老幼都有,青壮的比例有些偏高,但大略上跟大家说的上千户是对上的。 更细一些,队伍的结构是明显分层的,最核心的是刘治刘任公自家亲眷、奴客,包括他长子领的护粮队还有那幼子领的护卫队,约莫四五百人;然后是他刘姓本家,应该有千把人;最后则是外姓凭附队列,但也基本上都是彭城、沛国的老乡,原本就依附这家人的。 回到眼下,观察了一圈后,刘阿乘最终还是选择了那位王阿公——原因很简单,一来,他暂时不想离开自己已经熟悉的这伙子人,字面意义用同一个火堆吃饭的伙伴,而王阿公所在的队伍距离他们不远,宿营时最多隔着一堆火;二来,他发现王阿公不是儿子去了护卫队什么的,而是儿子真没了,这样他去学织草屩时可以给一些说法,阻力或许会少些。 “阿谁要学织草屩?”又隔了一日,晚间时候,刚刚燃起的火堆旁,坐在地上捻稻草的王阿公上下打量起了这个不请自来的年轻人。 “正是我要学。”刘乘恭恭敬敬,根本没有坐下。“阿公喊我阿乘就行。” “你刚说到江南落脚之前,织出来的草屩全算我的?”王阿公继续来问。 “自然。” “还帮阿公我锤稻草?” “理所应当。” “我不教。”王阿公摆手以对。 “为何?”穿越者心中一凉,面上却还在堆笑。 “能为啥子?”王阿公指了下火堆旁盯着陶罐的一个妇人两孩子道。“织屩又不是什么难事,会的人也多,若是往日在村里,或是到了地方,阿谁想怎么学都行,又不是当木匠,还要拜师几年的,可眼下行着路,照看着孩子,哪有心思教阿谁?到地方再说吧。” 这话合情合理,人家就是不想路上节外生枝嘛,刘阿乘无话可说,只能再度道谢,然后行礼告辞,转回自己那个火堆,想着明日去寻另一家。 然而,时间来到第二日中午,队伍抵达一处城镇时,竟闹出了一场骚乱,再度打断了刘阿乘的计划。 不是本地百姓如何抵制这些流民什么的,实际上本地百姓也走的差不多了,而是驻扎在此地的军官按照彭城那边给的公文发放新一轮补给时,发给队伍的粮食变成了刘阿乘一开始领的那种。 所谓八升变七升,七升掺砂石,连抵扣口袋的说法都无了,就是给你硬减。 这般差异,队伍中的人自然愤恨,继而引来了刘虎子带着人跨马执弓于军营前喧嚷。 但也没什么结果,本地军官根本不做理会,只将营门一关,隔着栅栏冷眼旁观,然后刘阿乘第一次见到那位任公出现,已经五六十岁的样子,须发花白,却是带着两个大些的儿子直接将自家幼子撵了回去,然后又让大儿子上去行礼交涉,再三恳求之下方才重新放粮。 这事吧,在穿越者看来属于稀松平常。 你从官兵的角度来说,此地已经距离彭城已经一百余里,天高大都督远的,难道指望这些大晋朝的官兵个个爱民如子?这可是中国历史上公认最黑暗之一的时期,愿意给你七升粮已经是大都督余威加王师风范了好不好? 而从流民方来讲,这么多人抛家弃业走到这里,地里庄稼都提前割了,是能走回去还是敢在周围到处都是大晋北伐官兵的情况下带着一群妇孺攻打营寨、城镇?若不能,那就忍着呗。 所以,事情注定会如此。 不过,让少年没想到的是,这件事情对队伍的士气打击极大,或者说,真正让刘阿乘没想到的是,那位任公虽然晓得制止幼子,请求重新放粮,却居然没有及时安抚这上千户跟随他一路成行的淮上流民,任由队伍中牢骚横行,以至于这一日拖拖拉拉之下,既耽误了补充燃料,又耽误了继续行路。 这还不算,临近傍晚,伙头好不容易收完粮食,一场小雨又下来,荒野之中大家甚至不能吃上一顿热饭,情况愈发糟糕起来。 要知道,下午时,很多年长者就注意到了天象,提醒晚间可能有雨的,但乱成那样,根本没人管束,硬生生拖到下雨才反应过来,却又引得队伍更加惊惶与愤懑。 当然,这跟穿越者无关,他一个强行包起幞头装作成年模样的少年,还不至于被夏末的一场小雨给弄到无法支撑,刘任公这位流民帅的外强中干也不是他一个外人可以置喙的,所以只跟同行伙伴们蹲在树下,一边躲雨一边吃着酸到不像话的野果子,顺便龇牙咧嘴听伙伴们发牢骚。 而在齐大哥第三次提及自家的羊被雨淋了要得病的时候,之前的王阿公竟然主动找过来了。 “阿公愿意教我了?”刘乘明显诧异。 “反正晚饭没了着落,又闲着,趁天还有亮光,恰好教教你,你若是聪明,一晚上就学会了。”王阿公语气还是有些生硬。 刘阿乘大约猜到点什么,可能是今日的遭遇让这位阿公有了些危机感,想在队伍里放低一些姿态,尤其是他们一家是真正的老弱妇孺。而于少年而言,毕竟只是学个织草屩,也说不上什么,便利索点头,跟周围伙伴打了个声招呼,就跟过去了。 跟穿越者专门挑的偏壮劳力加光棍汉的“伙”不同,王阿公所在的“伙”明显更多偏向妇孺,不止是后者的儿媳在那里满脸愁容的抱着俩孩子望天,还有许多妇女老者都在望天,只是他们即便在发牢骚时也不会像旁边的青壮那般大声嚷嚷,而是小声嘀咕。 而让刘阿乘感到新奇的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念咒,而且是折了一根树枝在那里念,引得许多妇女在旁跪拜,却不晓得是念佛还是诵道。 不过,这些都不耽误学习织屩,这玩意真的挺简单,就三四个技术要点,很快就明了了……如何捶打干燥的稻草使稻草软化?如何起手用稻草先捻一根粗绳做“股”?然后如何起几根细稻草绳做“经”?然后如何在“股”里不断续稻草加长,从而持续不断地经纬交加织出网状结构?如何寻一个简单鞋模子拉扯、挤压、捶打,把鞋样子弄出来? 最后最多再寻些蒲草串进去当类似鞋带的存在。 就这样,天还没黑,刘阿乘就捧着一只形制略微歪扭、股绳中间部位也有些松散的的草屩自诩转职为光荣的技术工种了。 且说,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命运也截然不同……队伍遭遇巨大挫折,大家最沮丧的时候,刘阿乘反而转职成功了,财富自由眼瞅着就要到来,而接下来几日,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情况则又反了过来。 连续几日晴天,队伍的士气渐渐恢复不说,队伍派出去驱赶野兽的护卫队甚至遇到了一个野柿子林,让大家省了足足两顿饭!一时间欢声笑语充盈,所有人都好像都忘掉了那天的事情,只刘阿乘因为自己织的草屩不达标而懊恼——用王阿公的话说,阿乘手巧人聪明,一看就会,唯独织屩的时候心思不在活上面,所以总是粗糙,不是“股”中间散了,就是“经”太密了,真卖出去不过两日就坏,人家要回来找的。 这点,少年依旧无法反驳。 实际上,这几日队伍稳定了下来,他本人也稍微放松下来,以至于对什么都好奇,佛道也好奇,牛马也好奇,独轮车也好奇,吹笛子的好奇,路上经过的城寨河流树林野兽也好奇。 就好像有了一技傍身之后,他这个穿越者才敢慢慢的主动观察与适应这个世界似的。 所以也能自我安慰,没事,毕竟基本技能掌握住了,就差熟练度而已,依靠织屩发家是迟早的事。 随即,队伍抵达了淮河。 淮河上没有浮桥,但渡船非常充足,而且这一次渡口交涉没有出什么幺蛾子,守在这里的官兵见了大都督发下的旗帜、检验了文书以后几乎是立即应许,许诺先放粮再放行……甚至,这次的粮食质量也回到了彭城时的样子。 对此,流民们自然欢天喜地,先排队领了粮食,然后又纷纷按照指引往穿过军营往后方的渡口而去,准备各自分开上船。 来到渡口,本地官兵们似乎也挺负责,只说担心有人落下,反复询问验证,一直到接近傍晚才放开阻拦,允许上船,引得流民们蜂拥而上。 然而,也不知道是穿越者多心,还是他这具身体的眼睛尖,赫然瞅到那些船无论大小除了船夫之外都有官兵佩刀在上面。而且这些人也正在看登上各自船的流民,若是有妇孺带着箱笼的,便喜上眉梢,见到是一群壮汉的,则骂骂咧咧,还不许有农具的人上小船,周围渡口内外,也都有人笑嘻嘻对这群流民指指点点。 非只如此,最先驶出去的船也往上下游散开的厉害。 刘阿乘立即觉得不好,但如果猜测是真的,此时已经入彀,他又不是什么有威信的人,话都不好说,只临上船前急中生智,将之前剩下半袋粟米倒入新领的口袋里,然后就在渡口这里,连抓了几大把碎石头装入旧口袋,再用干麻藤捆缚紧密,然后才喊着自己那群多是壮劳力的伙伴们往渡口最边上走,最后一起上了一艘只能载十来人的小船,这样的船上面只有一个兵丁押船。 没有意外,船只一出来就往下游偏的厉害,而刚过河心,不能察觉其他船上细节时,两名船夫便忽然横了船桨,任由船只往下游飘去。 随即,在绝大部分人的茫然瞩目之下,那名押船的兵丁拿着刀站起身来,直接伸出另一只手,也没有什么话头,而是直截了当,甚至有些不耐烦: “拿钱来!每人五百钱!” ps:感谢大家的热情,上来第一天就二十二个盟主!还有安总的白银盟,千里老爷的双盟!还有等人、二营长、有熊、mr骸、光棍甲、黄皮耗子、江德福、熊行天下、不刺眼、多环芳烃、陵水小黑、王火火、chenky1993、陈姨、詹姆斯、齐肨肨(齐胖胖?)、念气指间绕、安圻……绝大部分都是熟面孔,都是很熟悉的书友,其中两位面生,但点开一看也是之前绍宋黜龙的读者。 包括下面一百多位打赏的,也都是老书友居多。 在此向大家拜谢,感激不尽。 至于姬叉跟帅犬弗兰克这两位,我就象征性感谢一下好了,反正是给起点交税。 新书期,努力正常更新,如果某章不足四千字,那就尽力做到会有下一章……继续祝大家新年发大财! 第3章 中流挥桨 “多、多少钱?” “五百钱!” “什么钱?” “渡船的钱,买路的钱!恁们以为过河不要钱的吗?还有给你们粮食的钱,凭什么白给你们粮?!” “那不是官……可俺们没钱!” “没钱?没钱过什么河?去什么南徐州?!”说着,这罩着简单皮甲的兵丁直接拔出刀来,在河上挥舞。“没钱自己跳下去!” 夕阳下,刀光乱飞,船上登时鸦雀无声,众人哪里不晓得,这是被官兵劫道了! 非只如此,虽然此时已经是傍晚,河上光线黯淡混乱,看不真切,但远远真有停下的船只周遭“扑通”巨响,怕是那些大船上真有人被立威扔下了淮河。 这种情况下,谁敢再出声? “老物,拿钱!”那兵丁目光扫过众人,选中目标,然后越过了包括刘乘在内的几人,来到船只中间,盯上了之前那位为刘乘讲解刘任公情况的刘三阿公。 只能说,这厮是有些眼光的,因为刘三阿公是“伙头”,是刘任公远房同宗,被派出来管理这伙人的,实际家资也好,穿着也罢,都是这里最出挑的。 “我没有五百钱……”刘三阿公哆哆嗦嗦,其实已经往怀里掏了。 但那兵丁不晓得是为了示威还是什么,依然抬起握刀的手拿刀柄往对方嘴里一嗑,只是一嗑,这位三阿公立即满嘴是血,再难出声,也不知道有没有掉牙,趁此时机,兵丁另一只手往对方怀里一拽,几乎是劈手便夺来一个小袋子。 动作熟稔的如同家常便饭。 看着这一幕,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刘阿乘还是不免心下一惊,继而又生出此时本不该有的荒诞感——这人到底是兵是匪? 虽说大晋王师,尤其是北伐王师兼职打劫是有光荣历史传统的,甚至祖逖这种民族英雄都要兼职打劫,可这也太熟练了吧? 夺来钱袋,这兵匪用胳膊夹着刀柄,迫不及待打开去看,明显不满。 而趁此时机,刘阿乘又忍不住去看船头船尾两个船夫,眼见着后者二人只是将船桨横在脚下,抱着怀冷眼旁观,便晓得这钱他们分不到一二,继而心中微动……但也只是微动,就如同他一开始就握住那一袋石头一般,只是握着,并没有真动。 毕竟,他一个毫无战斗经验和水上经验的人,身体也只是个少年样子,更没有什么弓弩、匕首等一击致命武器在手的,动武根本就是最后的选项。 实际上,在他看来,如果能够破财免灾,也是可以接受的。 这世道就这样,反倒是这些淮上流民,经历了之前的骚乱,还以为刘治这位流民帅能保住他们的随身财货,虽不好指责他们幼稚,也要叹口气的。 打劫在继续。 轮到下一个人时情况稍微改观,此人虽然也姓刘,却只跟刘阿乘一样是个破落户,竟直接起身,就在船上将自己脱得赤裸裸,反正就两件衣服加一个粮食袋子,脱得也快,扔的也利索,然后双手一摊,就不言语。 那兵丁也被弄了个无奈,只往对方胯下啐了一口,便也越过去了,任那破落户自家在身后穿衣服,拿去粮袋。 接下来的打劫也都顺利,走到船尾,船上六七个人里有三个有钱的,全都交了出来,一包衣服也没能幸免。 而见此结果,那兵丁则彷佛受了天大委屈一般,先是泄愤一般将这伙人的陶釜拎起来扔进河中,然后又指着远处那些大小船只抱怨起来:“就知道排挤俺,欺负俺跟幢主不是一个姓,什么都是最差的,给俺这么一个小船,又遇到你们这些夯货……等这些东西交上去,钱留不住,还要挨打!” 此人委屈起来,船上大部分人反而放松下来,到底是身外之物,只刘三阿公捂着嘴歪在那里算是有了点折损,能平安过去就行了,何况发下来的粮食也没有拿回去的意思。 但刘阿乘依旧没有放松,因为对方为了抢劫刘三阿公是从船中间开始搜过去的,船头这里还没被劫呢,而船头这里刘阿乘担心的也不是自己,就他这个穷样,大不了他也可以脱得赤裸裸,他真正担心的是身侧的齐大哥。 齐大哥可不是穷光蛋,他是带着一只羊的,此时正抱着羊直打哆嗦,却又面色涨红,恐怕还是要坏事。 果然,那兵丁回过头来,根本不看少年模样的刘乘,也不看主动拿出两件衣服的另一个流民,而是直奔那只羊跟前,也不说话,就要把羊拽过来。 竟然没有拽动。 这兵匪大怒,又是一个熟稔的刀柄捣嘴,然后又来拽,还是没拽动。 刚要喝骂,却见这人不顾一切,直接低头抱着那羊,整个脸全都埋在羊毛上,兵丁彻底愤怒,握住刀柄,接二连三去砸对方侧脸,羊毛上被染红了一片,羊也疼的咩咩叫。 周围人全都看呆了。 刘乘眼瞅着不好,赶紧起身来劝:“齐大哥,不至于!一只羊而已,与他便是!” 那兵丁估计也打累了,松了口气,也停手喝骂:“你这穷汉,真不要命吗?真以为那边扑通扑通掉河里的不是人?我自心善,不喜欢杀人立威,你还赖上了?!” 齐姓流民抬起头来,满脸满头都是血,一边脸还肿了一般,却只敢侧脸去看平素与自己交谈妥当的少年伙伴,结果一说话眼泪还混着血就掉下来了:“阿乘,你不晓得,俺们齐家就剩俺一个人了,临走时俺爹说了,这羊一定要留着娶媳妇的,千万不能丢!丢了羊,俺家就要绝了!” 这话颠三倒四,什么爹说话又只剩一个人的,但最终意思还是通的——反正是不能丢了这羊。 刘乘闻言,晓得这人委实劝不了,心中倒是下定了决心,便赶紧来阻止那兵:“这位军爷,听你口音也是淮上人,大家乡里乡亲,何必跟他一个笨货计较?饶过他吧!” 说着,直接伸手去按对方倒执腰刀的手臂。 那兵丁前面的话还在听,待身侧少年按到胳膊,反而更怒,直接一甩,将对方甩倒在船头,声色俱厉:“你是哪里来的小野狗,也敢碰我?谁跟你乡里乡亲?!” 教训完毕,看到对方倒在船头伏身不动,复又扭头舞动白刃去呵斥船尾站起来的几人:“你们想死想活?!都与爷爷坐下!” 闻得此言,原本起身几人都只能缓缓坐回去。 兵丁松了口气,便要回头继续抢羊,孰料,随着一声羊叫,尚未回头,其人忽然觉得耳边一声巨响,继而后脑一股剧痛漫延起来,借着惯性回头,却见到刚刚那来劝自己的少年手执一根大船桨,正奋力迎面砸来,然后根本不及也不能躲闪,复又被当头砸的眼冒金星,一股温热感也不知道从何处溢出。 紧接着,耳朵嗡嗡不停,胸口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出,刚要抬手举刀却发现四肢一起发软,当场跌坐下来,手中刀也滚在脚下。 这还不算,人都软了,那船桨竟然还是接连不停,继续往他脑门上连砸了七八下。 实际上,哪里需要这么多下?不过又是两三下就彻底没了知觉。 没错,正是刘乘冒险偷袭得手,他到底是没敢用装了石头的口袋,那玩意既不晓得威力如何,也没把握砸准,反倒是这船桨,他一上船就留心了,所以专门坐到船头,发觉两个船夫跟这兵匪不是一路后,更是定下了这个计划……只不过,他自己也没想到,这齐大哥真会为了一只羊会闹成这样,逼他动了手。 不然呢? 真要赌这兵匪的良心吗? “齐大哥。”第二次鸦雀无声的船上,完成中流挥桨成就的刘乘累的气喘吁吁,一边用船桨抵住那人脖颈一边开口。“把他刀拿来!把人扔下河去!他们为了打劫挑在日落时是我们的便宜,远处船现在没察觉,便不会再察觉!扔了人,咱赶紧走!” 齐大哥抱着羊,看着就在身边的刘乘,明显有些畏缩……也不知道是畏惧那倒了的兵匪还是畏惧这个他几日内颇为照顾的少年,又或者是单纯的懵住了。 他不动,自然有人动,之前那个脱光衣服的伙伴一声不吭上前,将佩刀拿了过去,但面对船上躺着的兵匪还是有些犹豫,俨然是晓得,这要是把人扔下去,这人命就真没了。 刘乘见状无奈,只能先扭头对船夫叮嘱:“我刚刚便说,现在远处的船没发觉,便是真没发觉,而若是你们现在吼起来,我们也只能拼了命打杀了你们;若是我们走了你们再去告官,被这些官兵知道,他们也不知道我们是谁,更不知道往哪里找我们,倒霉的也还是你们!听我一句话,你们现在摆船,把船往下游再多放一放,靠岸后自回来再接一拨人,便能瞒过去了。” 说完,扔下船桨,自家走过去,亲手要将那兵匪扔下去,却没有太多力气,根本推不动。幸亏之前的伙伴不再犹豫,上前协助他,将这厮在船上一翻,便扔下了淮河。 随着一声与远处哭喊声、落水声形成呼应的巨响,飞溅上船的水花打湿了满船的人,却无人再说话,而船只缓缓启动,却果然往下游而去。 一路上,河上风起,日落余晖,船上伙伴,连着两个船夫,都只不停来瞥这少年。 殊不知,此时表面镇定的刘阿乘自己反而心砰砰乱跳起来,甚至手脚发软,因为他已经醒悟过来,自己杀人了,这条命怎么算都要算自己头上。 而且他也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说白了,是他一开始就存了杀人的心,因为从晓得这是东晋十六国时他就认定免不了这种事情的,他心里其实一直都非常恐惧,所谓的自信和开朗其实就是个自我保护的画皮。 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一直在严阵以待的等待着这种事情。 所以当劫掠走到死胡同的时候,就好像心中有预演一般,刘阿乘用一种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果决,甚至是迫不及待,反击了那个兵匪。 当然,待船行到岸边,其人站起身来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毕竟那话怎么说来着,穿越到东晋十六国,难道准备一辈子不杀人?而既杀了人,还要计较干什么? “三阿公,咱们是不是忘了扒那厮的衣服?”最后一丝光线下,一行人沉默着往前方走,准备绕到前面官道上再往上游去汇合队伍,走了半里路,几乎是日落的那一瞬间,刘阿乘复又想起什么,认真来问身后刘三阿公。 刘三阿公不说话,只是捂着嘴。 ps:感谢圣光闪现老爷、会输的小牟老爷、梓人高老爷还有黜凤?老爷的上盟,以及其余一百多兄弟姊妹的打赏,感激不尽。 晚上还有一章 第4章 召见 晚间的时候,众人大略汇集在淮水南面的官道岔路口,没人起火造饭,周遭四面都有哭声。 齐大哥没哭,只坐在地上死死抱着他的羊,脸上还在滴血,其他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刘三阿公一来这里就去了队伍中央,也不知道是探听自家人情况还是找人治嘴伤去了。 这是已经成功阻止了打劫的,其他那些没有阻止以及阻止了没有成功的人呢? 大略听下来,几乎十船里有八船都带负伤的,死了的扔河里的真有,被侮辱的妇女当然也有,但因为时间和地点的缘故,意外的少,相对而言,被掳走的妇女反而跟死的人差不多,这种情况下,牲畜、浮财更是一扫而空,据说只有刘任公那里勉强存下几个箱子、七八匹牲畜和几十把弓刀。 能不哭吗? 刘乘坐得胸口发闷,便起身准备往外面转悠一下。结果走出去之后,满耳朵哭声愈甚,有些哭声接近了,根本相当于哀嚎,让人难以立足。唯一有点价值的是人们的窃窃私语,有人想回去,有人想离队独行,有人想集结丁壮抛下妇孺,还有人觉得刘治一家子太废物,应该去找一家厉害的阿谁做投靠。 甚至有人想拐到下游淮阴城报官?! 听得出来,白日在淮河上官兵们成系统的打劫,使得这支流民队伍陷入到了崩溃的边缘。 之所以是崩溃的边缘而不是彻底崩溃,是因为这些人遭遇到了跟刘乘一开始穿越过来的情况,他们虽然有各种心思,可实际上除了相互聚拢,除了依靠刘任公,根本没有别的人可以依靠,除了继续往前走,根本没有别的去处。 但真的已经很危险了。 绕了一圈,只在树林子里撒了尿,再转回来,原来的地方已经多了几个人,原来是王阿公顺着官道跌跌撞撞找了过来,见到是眼熟的人方才停下,正抱着自己孙女坐着不动,那个孩子则只是哭。 刘阿乘见到后,只觉得浑身刺挠,偏偏无可奈何。 理智告诉他,自己已经救了一个人了……一个无能的外乡人,还是这个身板,已经救了一个人和一只羊了,还要如何呢?就那种情况,换去坐一个大船,连救一只羊都做不到吧? 况且,木已成舟,整个队伍现在都这样,心里刺挠又如何呢?现在与其继续抛洒无聊的同情心,不如想想这一个老人带着个孩子,还能不能撑住剩下的路程吧? 至于说再往后的将来,就这个世道,要是能早点混成坞堡主,说不得还能继续关心一下这些人,若是不能早些富贵,怕是连如今这点让人刺挠的同情心也会被磨平吧? “阿臣,阿臣?”正胡思乱想着呢,不远处伴随着火光闪烁,忽然便有人喊。 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刘阿乘一开始也留意,但转念一想,自己只认得寥寥几人,既然不是自己第一时间认起来的人,喊得也不对,那必不是来找自己的。 结果,人走过来才发现,竟然是嘴被捣了的刘三阿公回来,正喊自己呢。 “三阿公何事?”刘乘赶紧向前扶住对方。 “任公要见你。”刘三阿公嘴肿着,同时气喘吁吁。“速速随我去。” 刘乘心下一怔,倒也没多说什么,就跟着对方去了。 这边还是有几处篝火的,聚集的人也颇多,那刘虎子也在这里,正在篝火间四下打转,愤恨之意难以抑制,据说他的坐骑跟其他牲畜放在一起渡河被人整船端了,只按照他家最核心的男丁人头留了七八个牲畜,相对来说,他爹刘治和他两个兄长刘胜、刘培就只是显得沮丧,此时一起盘腿坐在最中心一处篝火旁,神色难掩失落罢了。 刘三阿公做了引见,刘乘上前认真一礼。 火光中,这位流民帅抬起头,似乎是想笑一笑,却没笑出来,反而叹了口气:“你姓刘?” “是。”刘乘低头做答,没有看到对方那怪异的表情。 刘任公卡顿了一下,指着一侧捂嘴的刘三阿公继续道:“今日船上的事情我听东圩子的阿三哥说了,杀了也就杀了,处置的也干净,何况是为了救人?你不必惧怕。” “是。”刘乘继续低头。 “只是有件事情问你,阿三哥说你年纪小,我之前还不信,如今见了你,自然疑惑,你这般小,如何又这般胆大,敢轻易杀人?”刘任公认真来问。“还这么快就想的这么周详?” 周围人也都来看。 实际上,这便是刘治喊刘乘过来的缘故了,虽说肯定不会追责,但干下这种事情,必然也要审查一番,君不见,就是同伙被救的伙伴也都对他惊疑吗? “不瞒任公。”刘乘终于抬起头来,朗声相对,却还是保持着拱手动作。“小子其实也奇怪,为何大家反抗的这般少?后来想想,应该是任公在乡中庇护得当,遮掩住大家不见腥膻的缘故。至于小子我,小子其实是趁着石虎之死从北面逃来的,先逃回谯郡老家,结果老家早已经破败,不能立足,然后才往彭城这里过来被收留的……” “竟是北面逃来的吗?”刘治明显一惊。“怪不得。” “这事我跟,跟阿虎兄说过的。”刘乘一边解释一边转头去找刘虎子,转了一圈才发现对方就在自己身后盯着呢。 这动作够灵敏的! “是。”刘虎子一愣,想了一下,干脆点头。“阿爷,我在彭城问过他的,他说他是我们同宗,只在谯郡经历了三代,后来父祖又在乱中去了北方,当时刚刚孤身一人逃回来的。” “竟是同宗吗?”刘治明显音调也高了一些,但马上又稍显迟疑起来,只最后缓缓追问。“你父祖……罢了!你若自北面来,可晓得王师在北面进展如何?” “小子年纪小,不晓的大局,但个人只觉得不太好。”刘乘脱口而出,给出了一个确实有逻辑推断但主要还是为了糊弄眼下的答案。 “竟然不好吗?”这位淮上士族忍不住摇头。“也罢,这个也不说了!只说那句俗话,同姓千里来投,血亲无二,何况本是同宗?你且安心留下,到了京口再做分说。” 好嘛,冒姓彭城的进度有了突破性进展,最起码一位正经士族中坚兼流民帅愿意认他了,刘阿乘自然感激,赶紧再度躬身拱手:“多谢任公收留。” 话到这里,照理讲,其人应该见好就收,可迟疑了片刻,刘阿乘还是继续保持拱手动作来言:“任公,任公既然收留,那有件事情,便不好隐瞒……” 说着,便将今晚观察到的情况做了大略说明。 听完讲述,刘治还没开口,身后幼子刘阿虎已经愤愤:“我就说,咱们今日河上不动手,迟早失了人心!你们非拦着!那些人也是,又不是我们劫了他们,不去怨那些官兵,如何怨到我们?就像这阿谁说的一般,还是阿爷平素庇护的他们太好了,而若不是阿爷庇佑他们,他们早在淮北就没命了!如何能过淮河?” 刘任公沉默片刻,等自己小儿子发泄完了,才来看身前这个与小儿子年纪差不多的少年:“那你……那阿乘以为呢?咱们该怎么办?” “回禀任公,小子以为阿虎兄说的极对。”刘乘认真道。“这些人虽然怨恨、哀伤,但其实无处可去,只能继续去京口;也没有别人可以依靠,只能依靠任公,所以他们最后还是会跟着咱们走……但怕就怕再遇到一两次这样的事情,引出内乱,自相残杀!到时候就不是队伍能不能维持的事情,而是要伤及到我们身上的!” “他们敢?!”刘虎子大喝一声。 “阿乘说的有道理。”刘任公认真思索了一下,反而严肃起来。“不怕散伙,只怕内乱,到时候伤了自家乡亲,怎么走路?” “回禀任公,小子有个建议,或许能够稍微有些效用。”刘乘没有等什么时机,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能不能把队伍里擅长织草屩的人都集中起来,组成一大伙,就在任公这里安置?” 刘任公愣了一下,周围不少人稍微听了几句的,此时也都有些发懵,尤其是那刘虎子,眼睛都斜的发光了。 不是,在说可能的内乱,说人心,而且大家刚刚遭遇到了一场这么大的系统性劫掠,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多少人财货全都空了,个个忧心忡忡的,都担心火并,担心再遇到官兵劫掠,怎么忽然扯到草屩上去了? 这关草屩什么事情? “任公,道理是这样的。”刘乘缓缓言道,俨然来的路上就已经有了想法。“想要避免内乱,一个是要尽快走,尤其是现在没有行李了,轻装上路,走得快,早一日到京口,早一日便能安泰,而且官府的粮食是按照路程而不是日期发放,走的快,粮食接济的反而也快……” “说的对!”一直管着粮食之前却一直没插嘴的刘治长子刘胜忽然插了句嘴。 刘乘转身朝刘胜微微欠身,然后继续朝刘任公本人来言:“另一个则是任公你这里要尽量掌握住队伍里的要害,才能稳住局面……要害有很多,可以是粮食、柴薪,可以是护卫,而草屩看起来不起眼,其实是行路的必需品,跟粮食无二的,没它走不了,有他才能走得快,而且掌握草屩比掌握粮食、使用武力都更容易让人接受,不至于闹出乱子。” 身前的流民帅虽然明显性情懦弱,但也不是傻子,后半截听到一半便已经醒悟,而听到最后一句更是直接点头:“说的对,这东西是要害,关键是收拢起来没人在意,可以做。” “回禀任公,小子之前学织草屩时曾认真打探过队伍里一半朝上的草屩行家,正该为任公效劳,请让我协助三阿公,将人速速汇集起来。”刘阿乘说着,还指了一下一侧茫然立着的刘三阿公。“而且我们还可以将队伍里此番遭劫中有亲属伤了性命或者被劫走乃至于自家受了伤的人聚集起来,一面让他们帮忙搜集、锤打稻草、蒲苇,另一面则是隔绝他们,省的他们在队伍里扰乱人心。” “这是个好主意。”刘胜立即点头,然后来看自己父亲。 刘培也随之颔首。 “既是同宗,当然要相互扶持,你既有心,又有道理,那就这么办。”刘任公终于笑了一下,立即拍了板。“往后你就跟阿三哥一起在我这里做协助,专门处置队伍里草屩的事情。” 少年终于精神一振——事情竟然轻易成了,上辈子九九六到三十多岁才混到一个部门主管,这辈子十几天就到这份上了,还敢说不是天胡开局? 且不说刘阿乘打蛇随棍上,抓住机会成为高贵的流民队伍管理层,也不说新官上任的他为了绩效当晚便迫不及待去找人……只说其人匆匆走后,刘任公这里的亲近人不免对这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少年有所议论。 “阿爷。”火堆旁,刘虎子终于不再发脾气,却又有些百无聊赖起来,竟然不顾周围人多直接发问。“这刘阿乘真是咱们同宗吗?不会是假冒的吧?” “为何如此问?”刘任公原本也在发呆,被喊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我觉得这人有些怪……”刘虎子摇头道。“不像是正经人家。” “怪就对了,也的确不是正经人家。”刘任公一声叹气。“他一说话,我便晓得了……” “怎么讲?”刘虎子稍微有了一点好奇。 “他自称‘小子’,对我说‘回禀’……小子是贱称,咱们正经人家没这么用的,回禀也没人用,但回和禀的意思都是对的,他用在一起,咱们也懂他的意思,可不奇怪吗?”刘任公望着火堆解释道。“但若考虑到他在北方长大,言语被胡人影响,那反而正对了。” “哦。”刘虎子稍微醒悟。“所以他没说瞎话?” “对,再加上他说迁移谯郡三代,父祖去北方的言语,其实便是父祖被胡人掳了过去,屈身事了胡。”刘任公继续言道。“现在羯赵这个样子,便是王师不利,自家也该塌了,他自然要隐瞒,何况他单身到这里,父祖必然生死不明,所以我刚刚才故意岔开,没有问他父祖的事情,就是怕他年纪小,脸上心里都挂不住。” “生死不明不就是死了吗?”刘虎子不屑道。“阿爷直说无妨。” “阿虎,你须有些顾忌,不然都不晓得如何就得罪了人。”刘任公连连摇头。“不过,这些都还不是他一定就是士族的缘故……” “阿爷是想说他有本事吗,杀人这般周密不说,还晓得用织屩这种法子拢人?”刘治大儿子刘胜也强打精神插了句嘴。 “也不是,本事也可能是奴客跟着主家学的……我是说他懂礼。”刘任公嘴上是回大儿子,眼睛却还盯着自己幼子。“之前东圩你三阿公来的时候就说了,这个什么小子在队伍里,便是遇到个寡妇都要三番两次行礼道谢的,上上下下没有任何冲撞,你没听到吗?” “这不恰好说他更像奴客吗?”刘虎子明显不解。“阿爷你看我,我对谁都无礼……都是家中奴客对我行礼。” “你还有本事了是不是?”刘治被气了个半死。 “奴客们素来敬上欺下,我是没见过哪个奴客私下对下面的妇孺乃至于寡妇还讲礼的,这便明证了他不是奴客。”刘治二儿子刘培此时点点头,倒是明白了过来。“至于说他这般小心,对谁都行礼,只怕还是他长在北方羯胡中间如今又丧了家的缘故。” 刘虎子终于醒悟,却又嘲笑:“虽说这样,他现在处境还不如奴客呢,到了江南,人家来问,父祖屈身事羯胡,他说也好、不敢说也罢,只怕都不会给他爵位,专门列名士籍,没有士族籍贯便没他官做,孤身一人,也没有产业,也没有亲旧,可不就是个白籍流民吗?” “到底是同宗。”刘治对自己这个幼子委实无力。“面子上要对的上,否则到了京口,其他人如何看我们?更不要说,这天下姓刘的,便不是彭城同宗,放五百年前也都是汉室一脉,哪里就要计较?多多与人为善,日后用得上。” 当爹的苦口婆心,如刘虎子这般却只是胡乱点头。 ps:感谢新盟主月亮是夜晚的伤口老爷、adrian-fufu老爷,感谢大家的打赏,感激不尽。 第5章 京口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 钟山这年头唤作蒋山,但这句诗在这个时代依然是通的。这是因为钟山是汉时古称,只孙权他爷爷叫孙钟,所以当年建石头城时避讳了过来。而大晋朝当然不至于再避讳孙权他爷爷,甚至使用钟山这个汉时称谓显得你更有文化不是? 没错,七月厎的时候,刘阿乘随着流民帅刘任公的流民队伍抵达了他魂牵梦绕的精神故乡建康……的隔壁,也就是后世诗词中屡见不鲜的京口。 速度确实快,实际上,离开淮河后的后半路程非常顺利,速度也远超之前。 核心原因既残忍又幽默——淮上的那次打劫,虽然让流民队伍丢了绝大部分牲畜、驮兽,包括独轮车等运输工具,但也实际上做到了让几乎整个队伍轻装上阵。 此外,这场有组织的打劫,也使得后续沿途的大晋官兵丧失了对这个穷鬼队伍的兴趣,再加上刘任公手里有着大都督府签发的正经文书,也没道理不放粮。 仔细想想,不放粮他们也不好漂没,倒也干脆起来。 这种情况下,逃散和分离当然是有的,而且非常多,一千多户、三四千人愣生生减员到不足千户、近三千人,但这种逃散竟然没有影响到主体队伍的速度。 当然,这里面也有刘阿乘一些微不足道的功劳。 而且这位已经晋升流民队伍高管之人完全可以拍着胸脯说,他本人的功劳虽然微不足道,但他提出的草屩集中制企划和草屩部门是立了大功的,甚至远超想象。 首先,当然是一开始的构想成功了,通过控制草屩这个行路过程中的必需物资,继而约束队伍……草屩不耐穿,走个百八十里,下个小河遇到一场小雨可能就坏了,尤其是中间还经过了射阳湖这个大沼泽,所以只能往刘任公这里买……偏偏大家又都没钱没货了,那要么用宝贵的粮食换,要么就得听从刘任公,或者说是东圩刘三阿公乃至于他小小刘阿乘的安排,为队伍去干特定的活来换明日的草屩。 你去帮忙打柴,他去帮忙把这孩子背两天,日子就这么过的。 其次,一个不算是意外,最起码对刘乘而言不算是意外的附加作用,那便是草屩的出产效率大大提高。 想想也是,当王阿公这些熟练的织屩工不需要额外考虑自己以及家眷日常安全、夜间保暖、白日煮饭的时候,也不用自己亲自寻找和处理原材料的时候,产出自然大大增加。 原本刘乘还担心这些织屩工会有抵触心理,毕竟到这边属于大锅饭,但实际上,他们对能直接追随刘任公都感到格外振奋,彷佛能为流民帅大人织屩属于什么殊荣一般。 至于说那些被汇集起来的受害者与受害者家属,就更是感激涕零,如王阿公,他多次直言,若非刘任公收拢,他和孙女断无活路,然后动辄引着自己孙女对刘任公一家磕头,当众喊起了“郎主”! 这就是自家主动投效为奴客了,而且还生怕对方嫌弃。 转回眼下,既到瓜洲渡,便有官吏装模做养阻拦,说是不许过,但刘任公竟真有手段,上前亲自交涉了一番,居然得以过江。 既过江,便来到著名的北固山下,又早有南徐州的官员等在渡口,然后过来黑着脸说了一气,什么虽然大都督有德,许你们这些北楚流民过江来,却要往什么特定地方安置,然后只能在京口一带活动,等待当地官员过来发放白板籍贯之类的,若有冲撞,一律从严处置什么的。 这话只对刘任公来说,普通流民听都听不到,也不知道是警告谁。 而刘任公依旧从容,再与对方交流后对方态度依旧随即大好,而且官府明显立即更改了安排,再次发完粮后转而让这位流民帅带着人去侨立的琅琊郡落脚。 所谓侨立,是指大晋朝廷南渡时丧失了原本的州郡后,为了安置、安抚和管理对应籍贯的流亡士族与百姓,在实际控制区设立的对应区划。 比如北面有个大徐州常年不在朝廷控制区内,这京口周边就划了小徐州,也就是俗称的南徐州,徐州有个琅琊郡,这南徐州里就继续规划了一个小的琅琊郡,据说那位征西大将军桓温,年轻时就在这个小琅琊郡里做过类似于太守的琅琊内史,甚至还在驻地金城种过一棵很有名的树。 不过这也露出一个问题,须知,刘治家郡望在徐州彭城,实际居住地在彭城与沛郡交界处,怎么都不至于安置到侨立的琅琊郡才对……结合之前瓜洲渡、北固山下的事情,这里面必然有说法,只是刘阿乘没资格晓得原委罢了。 就这样,众人按照本地官吏指引,顺着京口大道一路先向西,后南下,抵达一处背山倚林又有一条西向小溪的谷地以后,据说已经是侨置琅琊郡郡内,便就地安营扎寨。 所谓山,刘阿乘甚至已经猜到,应该就是后世宝华山、汤山、方山那一带所谓宁镇山脉的南麓某处,那条顺着山势向西流的小溪,恐怕是通往秦淮河的了,而他们南来的那条路则应该是建康、京口通往句容的那段路。 只是相隔一千六百年,莫说后世之繁华一无所有,甚至有人声称南来两山夹路上听到了虎啸。 也是惊悚。 万事俱废待兴,虽然所有人都是穷光蛋,可落脚之后,整个的队伍的气氛还是有了明显的振作,彷佛旬日前的那场大规模劫掠并没有发生一般。譬如那刘虎子,彷佛卸了磨的野驴,一下子就带着十几个精壮伴当消失了,还问刘阿乘去不去? 去什么?去哪里?干什么? 刘阿乘茫然不知,还没问清楚呢,那刘虎子已经不耐烦,径直带着人跑了。 不过也正好,趁此时机,少年也赶紧向刘任公提交了自己的新改制方案,俨然是要吃定草屩这碗饭了。 “继续拢着草屩这一伙人不松手?”刘任公明显有些不解。“现在已经不用赶路了,难道草屩还有用吗?” “可以去市场换酱醋油盐。”刘乘赶紧解释道。“任公,咱们初来乍到,只有一点粮食,柴能自己打,可油盐酱醋却不能……之前逃命般的赶路,可以忍几日,现在哪里还能受得了?正好来的路上看到京口大道沿途有不少野集,咱们草屩产量又大,我跟三阿公去将多出来的卖掉,换来酱醋,能接济一家是一家。” “是有道理。”这位任公点点头。“但过几日朝廷就该来发籍,应该就有安抚,各家便可撑过去了,何必多此一举呢?” 你还信朝廷补助?! 刘乘心中无语,面上却丝毫不变,只是赶紧来劝: “小子的意思是,且不说朝廷便是来发籍,如何就给我们酱醋?便是真给,这草屩队伍里颇有些孤寡,拢着他们以此赚些钱养活孩子也无妨的,也只当是做善事了。而且要小子说,除了草屩,还该将擅长织席子的也拢起来,因为既要立足,接下来席子就成紧俏的了……还是那话,朝廷便是补助,给种子给衣服,也不会给席子的。” 刘治终于服气,连连颔首:“阿乘还是这般周全,一路上我已经信你,这事就还依着你,你跟三阿兄一起去做便是。” 刘乘得了准信自然大喜,立即拿着鸡毛当令箭,非但要继续拢着草屩队伍,还要做市场化改革,还要扩张草席部门。到了翌日一早,更是跟着刘三阿公一起,寻了队伍里极少数尚存的两个独轮小车,迫不及待要去京口大道上贩卖路上的存货。 还是刘任公见到后觉得不妥当,复又让急匆匆出门的刘虎子那边腾出两个人手,既是帮忙推车,也是做个护卫的意思,倒是省事了。 且说,京口大道大概是大晋朝这年头最重要的一条路,循江背山而陈,却又距江面有足够距离,左起首都建康的东北篱门,沿途分布着著名的京口八镇十一城三十三烽火台,而道路尽头正是八镇中的最后、最大一镇,也是坐落于北固山下的京口实际首府铁瓮城。 铁瓮城往北,与瓜洲渡隔江相对,往南扼守三吴运河,尽收三吴财货赋税。 后世镇江之本意便从此而来。 实际上,即便是眼下,所谓南徐州也好,大家默认的京口范畴也好,包括那些军事设施,本就是根据京口大道上的来做的划分,而不是反过来。 甚至于《东晋门阀政治》认定的,仅次于东晋四大执政士族门阀的高平郗氏,也是靠着郗鉴这个昔日王敦之乱的大功臣经营京口才取得了足够和稳固的政治地位。 京口,就是高平郗氏的大本营,是他们屹立不倒的根基,而京口大道,就是京口的大动脉。 这些信息,有的是刘阿乘穿越前就知道的,有的是他逻辑推理出来的,而更多的基本信息则是其人在句容大道与京口大道交汇点这个野集上打听来的。 说是来卖草屩,结果刚到地方后不久,他便以打听行情的名义四下去闲逛了,问问这个,听听那个的,从京口大道本身开始,一路打探到传说的郗家,刘三阿公都看着摊子卖了十几双草屩了,他还在外面打探行情呢。 “大都督就是大都督,是太后亲爹,能不大都督吗?京口归他管好几年了。” “郗家?郗家现在当家的全去南边当神仙去了,不在京口。” “谢家?谢家好像确实跟王家一般住乌衣巷,我们去那边卖过柴的,过水门要抽五个钱,万一卖不出去就麻烦了……他家的子弟出门都做辎车,带着几十个漂亮妓女……倒是常见。” “王家……王家那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如何能见到?” “北府兵就是咱们这儿,就是京口兵,都是青州、徐州来的人,当年郗司空平叛的时候建的兵。” “西府是豫州兵,是学着京口找流民建起来的,咱们也有人去那里从军,都是北面来的嘛……不是荆州兵,荆州是桓大将军的兵。” “我哪知道为啥西府不叫北府,北府不叫东府,你到底是要买东西还是不买?” “这事我晓得……当年刚刚南渡的时候,朝廷设立军府,咱们京口这里就是北中郎将的军府所在,就唤作北府了,我爹当年便在里面当过兵。” “太后那是能说的吗?我哪知道皇帝几岁?” “我知道你刚来,这些事但凡在这里待个三年五载你比我清楚……” 不得不说,京口这里虽然不是正经的建康,但还是颇有些天子脚下风范的,路口集市上随便找个人聊几句,指着远处江边上的烽火台当个由头问一问,都能说个几句王桓褚谢郗。 而一直到现在刘阿乘也才解了惑,晓得这大都督褚裒是怎么回事,竟然是外戚,执政太后的亲爹!而作为外戚,又大都督五州军事,竟然跟王谢郗桓并称了!最起码现在民间的煊赫程度是比郗、谢都要强的,谢家都被认为是褚家的附庸。 具体为啥,好像谢家也是因为外戚起家的,却比褚家远一层。 就这样,一直到午后阳光西斜许多,刘阿乘才心满意足的回到摊子前,却见到刘三阿公正板着脸在等自己:“阿乘,你去打探草屩时价了?” “没有。”刘乘瞥了一眼旁边只隔了七八步的另一个草屩、草席摊子,果断摇头。“只是去探听时政了。” 刘三阿公闻言,反而没有之前那种脸色了,只是一叹,然后又来问:“都打探到什么,可曾问清楚,咱们确系是白籍,不用徭役赋税的吗?开荒给不给种子?过冬怎么办?” 刘乘一愣,旋即摊手苦笑:“竟把这些忘了。” “那你都探的什么?”刘三阿公再度气急。 刘乘倒是不慌,只将自己听来的京口本地交通、军事信息、北府得名缘由,还有什么王谢褚郗之类的传言兴致勃勃的说了一遍,而刘三阿公耐着性子听完,彻底无奈,只能按着自己还有点疤痕的嘴角摇头:“随你吧。” 少年干笑一声,终于老老实实倚在了草屩摊子后面的大树上,然后眼睛依旧滴溜溜转,恨不能记住所有来往车辆人员,看清楚市场上所有摊贩物件。 不过说实话,卖草屩这事目前也真用不到他,谁来买双草屩,给三五个钱,三个是正经的五铢钱,五个是南方豪族私铸的沈郎钱,或者一两升粟米,一升是今年南方的新粟,两升是三年朝上的陈粟……这些事情,刘三阿公比谁都麻利,哪里要他一个少年掌眼? 何况,刘三阿公此时也已经看出来了,这厮讨这个差事,根本就是为了来集上玩耍的。 到底是少年心性,你也没办法不是? 就这样,刘乘靠着大树,眼瞅着又卖了四五双草屩,心中则继续胡思乱想的时候,终于出现了一个让他感兴趣的客人。 此人面黑,牵着一匹马,穿着正经葛袍,头上戴着一顶单梁进贤冠,腰间系着一个笛子,身材极高,又有些驼背……这些特征,使得此人看起来像是一个正经的中年士人。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此人身上的葛袍已经很脏了,进贤冠也显得破旧,而且头发粗粝发黄,左脚下的草屩更是直接从中间扯开了股绳,再不能用。 走近停在摊前,明显能闻到一股跟其他短打扮流民一般无二的酸臭味。 甚至因为他罩着袍子,而且之前在赶路,弄得满身汗,味道还要更重一点。 “草屩……多少钱一双?”摸了两下后,此人终于开口,声音却颇为年轻。 看来此人只是容貌显老,更兼衣物破旧,神态憔悴,不得梳洗,尤其是还微微驼背,以至于被当成中年人了。 “五铢钱三个,沈郎钱五个,新粟一升,陈粟三升。”刘乘主动开口招待。“若是用衣物布匹来换也行,反正我们草屩还够多,看成色与你算便是……当然,若是有油盐酱醋,或者其他有用之物,也都可以拿来换。” 那微微驼背显老的高个年轻人明显沉吟了一下,然后从自己腰后取下一个小口袋,打开以后竟只倒出一个沈郎钱来,原本赔笑的刘三阿公立即变了脸色。 那人无奈,复又取了一个口袋,再一倒,竟然滚出来一个吃了一半的米饭团子。 “我们不要这个。”刘三阿公赶紧摆手。 那人明显窘迫起来,便是帮忙推车的两个汉子也都相顾无语——牵着挺壮的一匹马,怎么身上只有一文钱?还不如自己这些流民。 倒是刘乘一早就看的清楚,那马鞍、缰绳都是半新的,跟此人衣物不合,怕是临时借别人的马也说不定。看这个样子,应该的确是个士族子弟,只是落魄到极致。 而这个时候,那人复又寻到一个物件,却是腰中的那只半旧竹笛。 结果尚未开口,刘三阿公便又要摆手。 “若是愿意,拿笛子来换也无妨,只是我们不好作价,只能与你一双。”刘乘抢先来言,倒不是同情对方,而是他刚刚意识到,自己的人设就是一名落魄士族子弟,那当然要体谅这个彷佛骆驼祥子一般的同类。 果然,刘三阿公看了身侧突兀开口的少年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显老的驼背年轻人也不吭声,再加上脸黑也看不出来有没有红脸,只放下那笛子,然后取了一双草屩低头在那里换,换完之后依然没有走,反而好奇询问:“你们区区几人,如何有这般多的草屩来卖?” 这是难得遇到的落魄士族,刘阿乘有心与对方搭话,便直言相告。 结果就在话说了一半的时候,野集的西头,忽然有人压着声音轻喊了一句什么,随即,原本因为午后太阳而沉闷许久的集市彷佛活过来一般,莫说路上驻足停下的几个客人,便是商贩们也都纷纷卷动自己的货物,担着、拽着往路边让。 很快,刘阿乘等人也听清了那句话——“有刀斧奴来了!” 闻得此言,刘三阿公也反应了过来,喊着两个帮手将串着草屩的稻草绳一拽,先抬到树后面,然后又各自推了一辆独轮车转了过去,一回头,发现刘阿乘还在那里跟那个高个子穷酸一起发呆,便又赶紧过来拽住他,将这个少年拽到了树后面。 原本好奇张望的刘阿乘到底没有拒绝己方伙伴的好意,只朝立在那里不动的高个笑了一下,便转到大树后面偷看。 须臾片刻,一个足足十几辆车子的队伍沿着京口大道行驶了过来,前面和两侧果然有几个持刀斧开路的奴客,而更让人诧异的是,车队里占了近一半的辎车上,几乎全都有数名衣着华丽的年轻漂亮女子,其中两三辆车甚至毫不避讳,直接掀开帘幕,对着路边躲避肃立的商贩调笑指点。 就这样,整个集市,目送着那被刀斧奴开路的车队远远离去许久,方才重新恢复秩序。 “也卖了许多双了,早晚能交代,赶紧换了油盐酱醋,且走吧!”刘三阿公心有余悸,只在树后扯着少年商议。 刘阿乘自然无话。 就这样,两名一起来的伴当,一人将剩余草屩放在独轮车上,另一人则随刘三阿公一起拿着钱匆匆去买醋布、盐酱之类。 而刘乘则忍不住好奇,趁机来问那葛袍高个之人:“兄台,这些江南士族的刀斧奴竟当街乱砍人吗?” “其实,若你不去冲撞,如今这些刀斧奴多少是不砍人的。”葛袍男子牵着马冷笑解释。“尤其是今日这车队主人,只看那些招摇过市的妓女和这隐士才用的辎车,再算算时间,便知道必然是谢家那位东山名士守孝完毕,准备回会稽享福呢……” 刘乘听得“如今”、“多少”、“隐士”这些明显嘲讽话,本来还在跟着笑,结果听到最后,愣了许久,不由当场来问:“刚刚过去的是谢安?!” 葛袍男子终于放下怀,认真打量身前的少年:“足下也知道谢安石吗?还未请教姓名。” “兄台年长于我,正该我来先请教姓名才对。”刘阿乘赶紧拱手。“之前失礼了。” “彭城刘氏,刘浪,加冠至此,只有一个小名吉利充字,你喊我刘吉利便可。”驼背男子居高临下,昂然回礼。 刚刚还因为谢安距离自己只有十几步远而震惊的刘乘此刻心中委实无语,怎么全是姓刘的?还都是彭城刘氏?这京口莫非是捅了彭城刘氏的窝不成?! ps:感谢新盟主挚爱唯一b老爷,感激不尽。 此外,这书前期人物,最起码到我存稿为止,如果是有门阀背景的,基本上属于历史人物,或者说历史上应该有这个人物,只是不晓得叫啥,我给做了姓名、外貌设定而已。 第6章 安石 辎车上,今年二十九岁的谢安斜躺在一名十七八岁上等家妓膝盖上,正在闭目假寐。妓女则借力车厢坐的笔直,丝毫不敢动弹,只拿着一柄彷佛长柄羽毛扇一般的拂尘微微悬空架在侧前方车门内,以防外面的烟尘从辎车的卷帘中滚进来,污了自家主人的衣裳。 且说,谢安平素并非是什么苛刻之人,但这位从官中赐下来最近又得宠的上等妓女素来心细,虽只相处月余,却对这位郎主有了一些了解,自然知道对方此时状若无事,其实心情并不是太好,所以不敢怠慢。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谢安石这次出行本身就是被迫,心情自然称不上愉悦,只是多少年东山名士做下来,早就练就一身本事,便是天塌下来心里吓得半死都不耽误他面上言笑晏晏,何况只是心烦? 也不知道上路多久,谢安心情稍微平复,正好经过了一处集市,车外嘈杂之余其他车上女妓的调笑之声也明显起来,将他彻底吵醒,干脆坐起身来,撩开布帘。 结果第一眼便看到道旁商贩躲在树后鬼鬼祟祟偷窥自己车队,还有一落魄士人牵着马立在道旁冷眼来看,似乎跟自己有什么仇一般,弄得他莫名其妙,又不好计较的,原本稍微平复的心情反而糟糕。 但下一刻,随着车辆越过这个路口野集,其人往前一望,正一眼看到前方山上菊花簇簇盛开,不由恍然,自己竟然已经过了江乘,刚刚应该是句容大道的岔口,而前方正是以菊花多又临京口大道而出名的花山(后世宝华山)。 既见此山,又心情不上不下,谢安石名士秉性发作,便干脆令人停下,乃是临时决定放弃行程,拄藤杖登花山煮茶观花。 上得山来,却见此时将至仲秋,天高云淡,非止山上树木菊花黄翠相交可爱,就连江北风景也居然历历在目,隐隐与脚下山中树木相映。更让人啧啧称奇的是,长江滚滚,被午后阳光下照的发亮,自两者之中蜿蜒而过,恰如玉带横披,委实难得。 谢安石不由大为满足,自己为花上山,却见大江如玉,为排遣而登高,果然心胸开阔,真真得了自然之味。 然而,虽得盛景,却无友人在侧,只几个妓女,显不出自己此番风流,不免又可惜起来。 这还不算,此时菊花盛开,花山上不止他一人观风景,谢安石心知肚明,若是真待到傍晚,住在附近的寒门小人知道自己孤身在此,必然会来邀请,而他性情匀淑,不比王氏那般门楣倨傲,也不比殷浩那几人性情激烈,万一被人攀上来不好推辞,届时吃了小人寒门家的饭,甚至晚间住在那些人家里,不免为人耻笑。 于是乎,待了一阵,其人虽然不舍,到底无奈,还是下得山来继续赶路,只在车上手写了一张绢帛,让奴客送回乌衣巷家中,乃是将今日花山所见盛景与所感告知家中诸子侄,然后叮嘱他们,天高云淡,花开满山,不必等到重阳,也不必理会家中长辈,只看八月天气,便可一起出来,寻机登山望远,以壮情怀。 不过,这番闲情逸致还是有代价的,因为错过路程,又不可能去那些屯镇找粗俗兵丁借宿,所以一直到了傍晚前,才寻到陈留蔡氏在本地的一个别业,匆匆投宿过去。 陈留蔡氏乃是正经的渡江功勋,二品甲第高门(九品中正制下没有一品高门,所以二品为最高级),自然不会有小人妨碍。然而,让谢安意想不到的是,蔡氏之核心,前司徒、录尚书事、扬州刺史、征北将军,号称中兴三明的蔡谟,竟然不在建康城内,反而孤身在此处别业。 谢安这些年高卧东山,与之前几年执掌朝政的蔡谟并不熟悉,然而人家本是天下长者,又位极人臣,此时又投宿过来,自然要来拜见。 同样的道理,谢氏厚积薄发,已经起盛,同为高门世族,晚间单独碰上,蔡谟也不好不见,就让人尽力招待。 双方相见,谢安手执麈尾,拖着木屐,行礼完毕,就势落座,将麈尾一打,先行开口:“今日过花山,见菊花盛开,遂登山观花,却不料见大江如玉带横陈,可见小知不如大知,小年不如大年,诚至理也!” 蔡谟七十岁的人了,闻得此言,懵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然后闷闷来问:“足下是要与老夫清谈玄理?” 谢安措手不及,这……这不该清谈吗? “我们陈留蔡氏儒业传家,下面子弟或许有学你们清谈的,可我随元皇帝南渡,素来老钝耿直,只知道学圣人之理,务民生实业,不晓得你们这些东西。”蔡谟见状,微微皱眉。 说实话,老头语气似乎还算平淡,而且点到为止,没有趁机长篇大论,更没有如谢安兄长谢弈那般喝多了以后动辄对其余甲族子弟破口大骂,已经属于很给面子的那类人了。 但话里的刺依旧让谢安有些坐立不安。 半晌,作为后辈,其人只能继续找话,但他性情素来绵里藏针,哪怕对方是位极人臣且年近七旬的长者,也忍不住暗暗回怼:“蔡公不在建康,缘何至此?” 哪怕是相互不熟悉,可谢安之前在建康服孝,从夺情担任吏部尚书的兄长那里也晓得事情原委,对方此时应该是在躲避征召,朝廷现在应该是想让这位开国老臣从扬州刺史任上下来后继续担任司徒以稳定局势。 毕竟皇帝年纪太小,而北面生乱,北伐已起,偏偏桓温又在上游虎视眈眈。 但不知为何,蔡谟就是躲着不干,甚至他上一次担任司徒的时候就没有征召椽属……好像是告诉天下人,我就是给那些人做过渡的,朝廷根本没拿我当回事,我也没把朝廷当回事,那些人看不起我,我也瞧不起他们。 “你觉得我此番躲避征召是跟你们在东山一样趁机自抬身价?”蔡谟闻言顿了片刻,反而发笑。 谢安的性情终究不能把话给直接说出来,只能闭口沉默。 “当年元皇帝渡江,以丞相身份立业,我为他参军,随后四十载,起伏鞠躬,何曾计较什么身份?”蔡谟见状,也只能一叹。“我今日不受这个司徒,原因很简单……石虎逆贼自败,羯赵自崩,这是实话;朝廷上下群情激奋,人人都要北伐,这是大势;可我偏偏也知道,清谈之士无能,占据朝廷,北伐必败无疑……便是稍有成就,那也是桓温的结果。可是桓温居上游,一旦北伐得势,朝廷清谈之辈又操王师大败,岂不是王敦之乱再起?既反对北伐,又不能阻止北伐,那敢问我为什么还要做这个司徒呢? “人到七十,还要给自己弄得晚节不保?” 谢安终于凛然,也只能小心翼翼来言:“据我所知,褚公虽败,可他只出小军三千到青州,又是被李农两万军所袭,胜负于北伐而言无足轻重吧?须知天下苍生,尽望北伐……” 蔡谟再三来看对方,上下打量不停,看的谢安心里发毛,只能闭口。 “足下说大都督小军三千兵败的事情,我之前并不知晓。”蔡谟看了半晌,自己先扭过头去看一侧空气。“不过要我说,褚裒虽然是以外戚掌军,但要计较良心与能耐,还是胜你们这些清谈之士许多。更兼他皮里春秋,表面从容,内里思虑极重,此番败绩,怕是也已经晓得局势到底如何了……反正你此行是要去查探虚实对不对?自己去看便是! “至于老夫,已经下定决心,此番之后,若还有残年,就回建康开坛教习儒学,省得国家朝廷被你们这些清谈名士占据。 “还有你,既然遇到,不管你厌不厌,也免不了多说几句,褚公年长,又已遭败,或许将来太后要用你们谢氏当国的,万万不要因为互抬身价多了,就真以为自己就是什么国士无双,什么阿谁不出则奈天下苍生何?天下苍生这四个字,没有真才实学的话,谁也担不起!” 谢安到底年轻,虽然心虚,却还是勉力起身,拱手相抗,连对方犯了自家长辈忌讳都略过了:“可惜,蔡公也高看阿某了,阿某不过一东山隐士,谈何天下苍生?” 蔡谟撇了下嘴,也不再理会,而是直接起身离开,往别业后面去了。 这一下,是真真切切的拂袖而去,尽显大晋朝名士风范了……而要是某个穿越者在这里,恐怕更会心中大喊,这事要是被记下来,绝对能上《世说新语》了! 言归正传,谢安自冠年后不久便优游东山,与王、郗、袁、孙、羊、殷、顾等子弟以及一些高僧并行,早早确立了新一代名士核心的身份,所到之处,谁不以与他清谈为荣,谁不称赞他东山名士风度? 然而,今晚遇到一个已经退休的老头,一口一个清谈之士无能误国,不免让他有些愕然之余继而心中慌乱起来。 再加上对方身份、年龄与决绝之态,也不好真的争辩的,只能默然目送对方离去。 这一夜反覆难眠。 翌日一早,其人干脆逃也似的上了路,先奔铁瓮城去了。 原来,褚裒乃是当今太后之父,妻子正是谢安堂姐……换言之,以如今垂帘听政的监国太后褚蒜子那里来算,褚氏是父族外戚,谢氏正是母族外戚,这正是谢氏崛起之诀窍,也是谢安可以从容优游东山之原委。 来到此处褚裒府邸,晓的这位大都督还在北面,也不在意,便来见堂姐谢真石。 而谢真石见到堂弟,竟如溺水之人见了救命之人一般,直接在门内挽住对方臂膀,泪流满面:“石奴,且渡江替我去见你姊夫,我听家中心腹传回来的言语,他在彭城被鬼神所撞,只怕活不几年了!” 谢安一下子惊得目瞪口呆,什么鬼神,什么就活不了几年了? 自己这姊夫才四十五,半年前在自家宅中相见还身体康健,便是一月前也该身体无恙,否则如何渡江北上彭城,以大都督的身份总揽北伐? 至于江北那边刚刚收到的讯息,说是代陂一败,也只是前锋三千败绩,且代陂远在青州,而自己姊夫最远也不过是到了徐州彭城,根本没有去战场好不好? 但不管如何,姐姐这个样子,谢安也承受不住,便扔下那群妓女,自瓜洲渡江,准备轻身疾行往彭城拜见姊夫。 实际上,这正是他提前出行的原因,正在都督豫州军事的堂兄谢尚在江北听到不好传闻,临时写急信与他,让他往前线探听虚实。 然而,昼夜疾行的谢安石到底没过淮河,而是在八月初的某日晚间,于淮河南岸的淮阴城内见到了自己这位姊夫。而甫一相见,谢安便心凉了半截——无他,对方确系面容憔悴,精神萎顿,与半年前相比彷佛老了十岁一般。 “安石来矣!”在榻上僵卧的褚裒见到来人,勉力挣扎坐起笑对。“不要听你阿姊胡说八道,我既无半点伤病,也没有被鬼神所冲!” 谢安刚要说些什么,褚裒却自己先黯然神伤:“只是被人之生死所冲。” 谢安心中一惊,莫名想起那蔡谟言语,便苦笑相对:“姊夫只是一次小败,便觉得北伐必败了?” “不是北伐必败,而是我褚裒北伐必败。”褚裒言辞恳切。“安石,我少年随家父在武昌,未见南渡时中原腥膻,后来虽然经历了王敦、苏峻之乱,却一直受郗公庇护,在他帐下做参军,也没有经历什么大刀兵……而这一月之内,只是稍历风霜,却晓得了一些平素未晓的之事。” 谢安无奈接口:“敢问是那些事?” “当先者,中原百姓战乱流离,苦难叠重,确系有倒悬之苦……所以,非北伐不可!”褚裒言辞艰难。“我之前竟以为京口流民多有言辞夸大,这一回到了彭城才知道,是我往日居高临下,不能体察他们……实际上,京口这里,北府兵上下皆为中原流民,他们也要北伐的。” 谢安叹口气,点点头:“不错,北伐是大势所趋,石赵自崩,不北伐怎么都说不过去。” “次者,我这个人,既不晓军务,也无血气,更无德行,根本没有那个本事主持北伐!”褚裒继续来言,言语愈发迟滞,彷佛吞咽都有困难一般。“百姓投奔我,我莫说对敌而胜,竟不能遮护他们周全!鲁地百姓……鲁地百姓……只恨王赤龙(王导)早就把言语说的清楚,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可恨,可恨!偏偏这次北伐前,我还没有自知之明,幕属们都劝我,说我是太后亲父,身份贵重,不该轻易深入,结果我不听他们。代陂一败后,经人提醒才醒悟,万一我在前面真失利,怕是太后那里会被连累,我才想着撤回来。可这一撤回来,不就是相当于正经弃了因我而起的北方士民吗?!如此进退失据,恐怕要贻笑千年了!” 谢安听到这里,又看对方形象,一时口干舌燥,无可奈何。 须知道,早年桓温的父亲桓彝就说,褚裒这个人皮里春秋……这不光是一个明褒暗贬的人物点评,更是把眼前之人的性格说的透彻,乃是说,自己这个姊夫,表面上很从容镇定,实际上内心非常敏感,情绪波动也大。 这是他自小便来的秉性。 再想起前两日遇到蔡谟时的言语,更是觉得荒谬,只怕早就猜到北伐必败的蔡谟也没想到自己这位姊夫竟然一败便到了这种地步吧! 而且,真就因为青州三千人一败,给吓到不敢再彭城待了?! 你留在彭城组织防线怎么就危险了?! 自知之明这个事情你倒是妥当! 但这话没法说,谢安也只能勉力安慰:“既如此,姊夫不如早早上表,自请让出职务去修养……正好殷浩做了扬州刺史,他才德出众,让他组织北伐便是。” “这便是第三件事了。”褚裒捏着丝制的被衾,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我肯定要请罪,但太后才二十四岁,皇帝才六岁!外面还有桓温渐渐起势,已经开始侵占你大兄的西府兵权了,荆州、扬州之间也必然再起龃龉……我若不能握京口北府兵权,一旦殷浩落败于桓温,太后与皇帝如何自处?非只如此,有些话说与你是无妨的,那殷浩到底是会稽王的人,现在桓温在外面,会稽王辅政,自然与我们共进退,可实际上他们真与我们一体吗?要我说,便是你兄长那里的西府兵权也不能轻易开释!所以现在的情形是,咱们不能不握兵权,而握兵权又不能不北伐,北伐又必败,你说,我该如何自处?!” 谢安彻底无言,他当然知道这话是对的,可若如此……可若是这般,这北伐岂不是要走入死路了吗? 而且,北面都乱成那样了,王师竟然不能胜绩?这个李农为什么不望风而降,反而要攻击王师呢? 莫非蔡谟说的是真的,清谈之辈,不能负国?可那骂的是自己,不是眼前的姊夫吧? 而且桓温为何能一战灭蜀? 是桓温为超世之才,还是自己这伙子人过于无能? 一时间,谢安自己也心乱如麻。 隔了半日,方才继续安慰:“既如此,姊夫且退回广陵吧,然后观望一下局势,暂时不要轻易过江回京口……江北和江南不是一回事。” “正是此意。”褚裒不顾满脸泪水,抓住了自己妻弟的手腕。 就这样,谢安留在军中,随行褚裒,花了七八日,一起回到了广陵。 按照他的设想,局势就这么耗下去也无妨,只要三五日,自家堂姊过来,这姊夫有人照看,他就可以离开这是非之地,带着那些妓女回会稽东山了。 然而,刚刚回到广陵,当夜便有一个噩耗传来。 “哪来二十万之众?”连夜披着衣服到褚裒榻前的谢安是真惊了。“不是说鲁地五百余户吗?” “不是青州的事情。”褚裒躺在榻上,拿着军报的手止不住的发抖,这次连哭都没有,只宛若失了魂一般。“是我之过,是我之过!我误国误民!” 谢安劈手夺过军报,打开来看,也是骇的一时茫然失色。 原来,军报写的分明,说是七月间河北大乱,石闵、石遵、石鉴、石琨、李农、张豺乱战,慕容氏也将起兵,枋头氐人、滠头羌人也都蠢蠢欲动,河北遗民惧怕战乱,又闻得王师北伐,竟然有二十万遗民渡河求南!孰料过河之后,居然听到王师败绩,大都督都撤回淮南!现在北面各地传闻都说,这二十万人没有接应,也无粮秣,四处奔散,怕是已经多死于大河之畔了!” “安石,安石!石奴,阿奴!”褚裒这边终于哭出声来。“如之奈何啊?!他们竟是因我离开彭城而亡?!” 谢安被问的哑口无言,但居然冷静了下来。 这个快三十岁还没正经出仕的中年人迅速意识到一个残忍的事实,那就是,这二十万心念王师的河北人,其生死本身于大局并无关碍。真正的关碍在于自己这位姊夫是个皮里春秋之人,他受不了这个打击,而如果因为这个导致对方身体继续恶化的话,才会反过来影响朝局和谢家。 自己必须得在广陵城待了下去……最起码要等到这位大都督稍得安稳后,才能离开此地,往行会稽东山。 彼处,有好友孙绰、僧道林、郗愔、许询、王临之,可以与他清谈饮茶,养鹤抚琴。 没错,谢安还是决心要走,且不说姊夫还没到那份上,便是真到了,他还有堂兄以西中郎将领豫州刺史,握西府;有亲兄以吏部尚书掌升黜;甚至还有个年龄彷佛的二兄谢虎子谢据随时为家中顶上去。 天下苍生这四个字,还真轮不到他谢安石来扛。 况且再说了,人活在世上,承父祖之恩,天生贵胄,名士风流,难道不该就这么高卧东山,游戏人间吗? 不过,若是这般想,自己刚刚失态,是不是名士风范还不到家呢? 胡思乱想一通后,谢安反而含笑安慰起了自己姊夫:“阿兄想多了,哪来二十万众,必是彭城那里的军将畏战,虚言恫吓你呢。” “安石,安石,你就不要安慰我了。事到如今,哪里还不清楚,无能如我,一旦负天下苍生,便是负天下苍生。”头发不知何时变得花白的褚裒仰头一叹,卧倒在榻上,根本不愿再多说什么。 ps:感谢第三十萌,提举常平使老爷,感激不尽。 第7章 穷蹙(上) 八月秋后,大晋征讨大都督青、徐、兖、豫、扬诸军事,太后亲父褚裒兴师北伐,不过一月有余,遇前锋青州代陂一败而狼狈归于广陵。然其人在徐州彭城期间,中原百姓归附日以千计。而在大都督府明显把这些流民当做战果来处置,特许此番流民渡江安置后,京口之地作为中原流民之集中,南徐州侨立所在,自然免不了随着他这一归又多了数万人口。 这也使得今年秋日京口大道沿线的市集明显比之前热闹起来。 不过有一说一,自司空郗鉴经营京口以来,这些新来的流民跟之前几十年间刚到京口的流民并无差别——一样穷,一样滋扰治安,一样要靠着朝廷安置救济。 所以,这些人来到市集,也没钱买东西,能卖的也不过是些旧衣烂裳、草屩劈柴,最多等到了冬日,再加上男丁女儿罢了。 属于假热闹。 然则,这些北来楚子总能给江南百姓带来些新花样……野集之内,竟有卖屩席之人吹笛揽客。 须知道,音乐这玩意,都是士人,最差是个寒门、僧道,才能玩弄欣赏,京口几十万众白籍楚子,八成都是这几十年间跑过来的流民,何时听过这个? 听过的也不来这里呀。 于是乎,即便满集子都是卖草鞋跟席子的,也不耽误这家生意最好,卖的最快……好像这家货源也素来充足,质量也好,不过来了大半个月,就已经出名。 甚至摊子上还挂起了个小木板,上面用木炭写了“任公屩”三个字,以至于更加瞩目。 “不好!有刀斧奴!” 笛子演奏的《两只老虎》正在进行三次重播的时候,忽然间,有人压着声音轻喊了一句,随即,不要说原本挤做一团听响的男女老幼,便是周遭商贩也都纷纷卷动自己的货物,担着、拽着往路边让。 吹笛子的年少年身穿短褐混裤,头上也裹了帻巾,看年龄却只有十五六岁,遇到这个动静却早已经熟门熟路,只叹了口气,连着身几个伴当,收摊的收摊,推车的推车,一溜烟便躲到了一旁大树后面的小沟里去了。 然后一如既往,整个集市,目送着那被刀斧奴开路的士人车队远远离去许久,方才重新恢复秩序。 “怎么又是刀斧奴?明明卖的正好!”有个伴当气急败坏。“阿乘吹笛子把半个市场的客人都引了过来的,一下子全没了。” “吉利兄,这些江南士族的刀斧奴到底会不会当街乱砍人?”刘乘也有些气急,只握着笛子去问隔壁摊位的人,也就是笛子的原主人刘吉利。 后者抱着怀立在一侧,头上梁冠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个帻巾——上次赶集的时候恰逢下雨,收摊时刘乘亲眼看见这厮推着一车席子,脚一滑,跌入沟里,估计早就朽坏的进贤冠直接在旁边大树上撞碎了。 是的,就是大家想的那样,这刘吉利如今也带着几个人在卖草屩跟席子! 原来,上次通名后便晓得,这厮跟刘乘几乎是“类似”的出身,也是号称彭城刘氏,也是声称父祖在北方生死不明,然后也投奔了一位彭城刘氏出身的流民帅,靠着“同姓千里来投血亲无二”这话厮混,只是比刘乘早来京口两三年罢了。 所以,那日从刘阿乘嘴里套到商业机密后,此人竟不讲武德,立即回去找自家所属的流民帅搞了一个类似的草屩、草席工作组。 当然,他的生意好像不是太好。 核心在于他带来的那些草屩、草席的质量明显不行,应该没搞过技术攻关的,估计也没有真的抽调精兵强将。 除此之外,这人用来换草屩的笛子也起到了负作用——刘阿乘没有吹笛子的经验,但上辈子年少时简单的学过一点电子琴,懂得一点最基本的乐理知识,自己摸索着吹了出来。 平心而论,便是刘阿乘自己都能感觉到,他吹得只是勉强成调而已,甚至有时候都不成调,但架不住这年头愿意吹给老百姓听的人基本没有,所以效果显著,客人都往他那里听曲。 这种情况下,刘吉利那边的生意要是能好就怪了。 “其实……”刘吉利抱着怀,便要解释。 “莫要故弄玄虚,说什么应当、如今……你就说,到底砍不砍人?”刘乘也有些不耐烦了。 “真不是我故弄玄虚。”刘吉利无奈笑道。“事情是这样的,本朝刚刚南渡的时候,这些刀斧奴是真砍人的……百姓围观士族,士族直接让刀斧奴乱砍开路,血溅五步。而且非只是砍人,什么嫁女儿几千奴客打着火把,把道路两侧的树全都烤干,继而烧光一个村落;什么家中没有钱,便带着奴客直接堵住渡口挨个劫掠;包括肆意杀戮自家奴客……你所能想的残虐不法之举,都有。听人说,这是洛阳遗风!” 好一个洛阳遗风! 刘乘听得津津有味,也不生气了,只是催促:“然后呢?” “然后便是局势稍稳后本朝元皇帝任用了几位严厉的大臣,依法惩治了不少人……一时间,这些士族连建康城的宵禁都不敢犯的。”刘吉利陡然严肃起来。“但后来的事情你也该知道,正是因为如此,惹来了王敦之乱。那些被惩治的高门子弟,要么直接响应王敦,要么握着兵马不动,坐观王敦生乱,更有甚者,前头受了旨意去守石头城,王敦一来,直接献城。最后那几位大臣只能死的死逃的逃,连元皇帝本人都崩的不明不白。” “啧。”刘乘愈发来了兴趣,他哪知道什么王敦之乱,更不要说具体过程。 “元皇帝崩了以后,那些士族自然故态复萌,可后来没多久又来了苏峻之乱,苏峻是豫州的流民帅,直接破了建康城,将朝廷里的士族高门全都剥光了扔到蒋山上服劳役,郗司空也只能倚仗京口的流民建军去对付……经此一事,才有西府、北府之兵大盛,还有对流民的宽待。” “原来如此。”刘乘终于恍然。 王与马共天下,士族门阀执政他是听烂了的,却不想还有流民帅造反打出统战价值这回事,也怪不得整个京口都是流民的天下,也没有士族过来大举侵害。 “所以,我不是在敷衍你。”刘吉利最后还是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而是按照实际来讲,苏峻之乱后,没道理哪个高门士族真会在这京口大道上无端砍人……但话说回来,有王敦之乱在前,真砍了你,你又能奈何呢?而且,如今哪里还有人敢约束这些高门士族?不过全凭他们良心罢了。” “阿乘可是犯了糊涂,官府如何管这些高门?”旁边听了半日的刘三阿公此时忽然插了句嘴。“便是当年在淮北,寻常大户人家打杀了人官府也不管的……别人不晓得,你不晓得吗?” 我怎么会晓得?是暗示我在河北应该见过?那淮北什么意思?刘虎子就喜欢这么随便打杀人? 刘乘心中无语,却只是点头:“不错,看来官府确实不管的,还是躲着点为上。” 就这样,当日下午,刘阿乘到底是演奏了第四遍两只老虎,然后便早早收拾回去了……这几日一直有传闻,身后的句容道上有老虎出没,可不敢天黑走路的。 而刚一上路,刘三阿公就先絮叨起来: “阿乘,你莫嫌我啰嗦,咱们虽然不是血亲同族,但既是同宗同姓,又背井离乡跑到这江南存活,就应了那句话……同姓千里来投,血亲无二……对不对?何况咱们路上同甘共苦的,我也真视你为至亲子侄一般的,便是任公对你如何,你难道不晓得?” “三阿公与任公对我都是血亲无二,堪称恩义如山。”刘乘莫名其妙,但到底晓得如何应付。 “既如此,切莫三心二意!” “三心二意?”少年明显诧异。 而见到年轻人如此,老者先松了口气,然后立定在路上低声相对:“你到底年轻,不晓得防备人,更兼这几次来都只顾吹笛子,所以没有留心。那阿谁可不是什么好人……他对你一会亲热,一会冷淡,其实就是带着歹意的……先看你年轻,诓骗你这织屩的手段。自家做起来后,看你吹笛子引客人,便几次冷眼旁观,若不是担心咱们后面的任公,怕早就动了打杀的手段。而今日又亲热起来,岂不是硬的不敢来来软的,只想把你哄过去替他做生意?” “竟有这个意思吗?”少年耐心听完,赶紧大惊失色。 “我还能唬你……”老者当场跺脚,并向其余伴当寻求验证。 其余几人自然也都附和安慰。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出那个市集百十多步,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又响起声音:“刘阿乘!” 少年赶紧回头去应,却居然又是那微微驼背的高个刘吉利……刘三阿公几人登时紧张起来。 “送你一句话。”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对方身旁几人的警惕,刘吉利立在路口,隔着十几步,也不继续追来,只是冷笑。“你不要觉得会演乐就能让人认你是士人……隔了许多年,没有父、祖认识的官人纵横做保,什么都没用的!要是父祖得罪过阿谁,还会报复回来!至于演乐,须知会演乐的不光是士人,还有豪门圈起来的伶人奴客!” 刘乘一楞,随即醒悟,便认真朝对方行了一礼。 刘吉利看到对方醒悟,也不再多言,而是转身回市集卖他的草席、草鞋去了……这吹笛子的对头走了,再熬一熬,说不得能卖出去几件,回去少看脸色。 ps:感谢月亮是夜晚伤口老爷的双萌!感谢粥加了水不是周老爷、感谢浅色老爷,感谢天驱归尘老爷,感谢月未央qd老爷的上萌,大部分是熟面孔,但也有新老爷,感激不尽。 不足四千字,6点再来一章。 第8章 穷蹙(下) 傍晚之前,刘乘等人平安回到了营地,自然先去寻任公做交待。沿途妇孺看到他们回来,也都难得舒展颜色,纷纷迫不及待跟上。 “郎君!” 来到一处大树下,刘三阿公朝着坐在席子上的刘任公俯身下拜,执礼甚恭。 出乎意料,树下席上之人,也就是刘任公,竟然正在亲手织屩,其人闻言抬头,露出满脸皱纹:“三阿兄,且不说咱们背井离乡,便还是在彭城老家,我也是一辈子不曾出仕的寻常人,眼瞅着要入土了,还谈何郎君?” “郎君说的哪里话?”刘三阿公当即严肃起来。“越是穷困,越不可废礼,家门之事,咱们自己都轻贱起来,其他人就更轻贱了……你阿爷是堂堂雁门、代郡太守,你自然可以称呼郎君,而这规矩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更要遵从。” “三阿兄说的是。”刘任公无奈放下手里的草鞋,坐着不动敷衍着回了一礼,然后便重新干活。 没错,郎君这意思可不是说刘三阿公这几天里忽然嫁给了自己的远房堂弟刘治,那是以后朝代的事了。此时此刻,这个词要从字面意义来理解……郎是男子的敬称,君则指代身份,郎君一般是指未出仕但有出仕资格的士人,尤其是指高门未出仕之子弟,属于这个门阀士族年代的特色,但也应该是后世这个词词义扩大化,乃至于成为年轻女性对自己丈夫一般称谓的根由了。 类似的词汇则是奴客对主人的称呼,也就是“郎主”。 而刘治尴尬之所在,则是他一把年纪始终未出仕,也几乎没有再出仕机会,所以这些词只会让他刺挠。 言归正传,虽然刘任公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但这位三阿公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郎君,你要自重身份,织屩这种事情,莫说人家王谢袁郗,只被江东顾陆朱张的子弟看到,也要耻笑的。” 这话太离谱了! 刘阿乘在后面都听不下去,哪个王谢子弟来这臭烘烘的地方看一个老头子织屩?便是不织屩,甚至回到这位刘任公亲爹还是太守的时候,人家王谢子弟也懒得看他好不好? 偏偏这刘三阿公这些日子得了用,又跟着刘阿乘整日往集市上跑,连带着听了不少言语,士族规矩入脑,也是惹人厌。 然而,离谱归离谱,还得刘乘跳出来劝:“三阿公不必过虑,想当年蜀汉先主刘玄德家里穷困时在家与寡母织席贩履,都是记在史书里的,也无人嘲笑。何况咱们逃难过来,万事从权……前日谁不还说吗?就是这建立京口的郗司空,当年逃难南下的时候也一口饭都吃不上,只能嘴里藏着同乡的施舍回来吐给自己侄子吃,后来照样做了司空,成了大晋名臣,咱们任公织个草鞋算什么,将来成势了,也是名士风流。” “有这回事?”刘三阿公明显一怔。 “不错,咱们是逃难,秋日一过,冬日都不知道怎么熬,这个时候怎么能计较这些?”刘治也赶紧敷衍,然后速速转移话题。“阿乘,今日席子草屩卖的如何,可多换了些醋盐?” “东西卖的还好。”刘三阿公赶紧啰里啰嗦抢着作答。“但野集那般小,今年、去年南来的人都不少,还都没什么好货,多是一样卖席子草屩的,咱们这几日卖的那般好,早就引得其他人不满,今日又遇到一户高门子弟带着刀斧奴清路……我怕待晚了生祸,路上遇到老虎也不好……所以提前收了摊子……大概,大概……大概多少?” “回禀任公与三阿公,今日拢共卖了二十七张席子,五十三双草屩。”还是身后刘乘赶紧补充。“可最近新来的流民太多了,醋布跟盐都涨的厉害,换回来的东西比前日还要少一些。” 刘任公眉头一皱,本能便做询问:“若是这般处境,阿乘以为要如何对付?” “咱们产能……咱们得席屩织的好、织的多,如今甚至有了名声,之所以换的东西少,其实跟我们自家无关,只是那野集太小,外加整个京口都在涨价。”刘乘立即给出方案。“所以,最简单的法子是寻到附近的其他集市,多出几个摊子。” “哦,这倒是……”刘治恍然大悟,便要应许。 “阿爷,什么酱醋零钱倒也罢了,大家忍一忍还能过,关键是冬日!”就在这时,身后远远便有人大声叫嚷起来。“现在已经是仲秋,马上是重阳,重阳一过天就一日日冷了……我今日遇到一伙子早几年过来的彭城刘氏宗亲,他们都说,这里便是江南,比淮北暖和,可冬日还是隔三差五能见冰雪……阿爷,咱们这么多人,粮食怎么办?屋舍怎么办?竟无人管我们了吗?” 众人不用回头去看都晓得来人是谁,刘乘也知道。 刘虎子嘛。 而刘治闻得幼子这番事关生死的言语,原本就很明显的皱纹此时更明显了,竟一时无言以对……实际上,若不是迟迟等不到官府的救济,穷极无聊,他也不至于跟着这些人学织屩了,还学的这般好。 “阿爷。”身材矮壮的刘虎子见状赶紧走过来。“我听人说大都督回到广陵了,咱得去拜见一下大都督,讨些钱粮……最好求个官职。” 旁边的刘三阿公连连点头,当官总是对的,刘任公当了官,他岂不是也要腾达起来? 刘乘也点头,不管如何,自力更生也罢,进入体制也好,先找领导要资源总是对路的。至于说会不会出什么岔子,能不能要来,那是另外一回事。 然而,刘治只是摇头:“我一介白丁,既没官爵,又没有名望,清谈也不懂,经学也不研,人家大都督总揽半个天下,回广陵也是要继续准备北伐的,凭什么见我?” 总得试试嘛!见不到大都督,找个太守,问个同乡,找早来几年的流民帅帮忙也行啊!这位任公什么都挺好,就是畏畏缩缩的。 刘乘嘴上不说,心中无语。 “总得试试嘛!”刘虎子也有些焦躁起来,而且直接喊出了声。“阿爷,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难道要一日日坏下去?” 这下子,周围人都不说话了。 其实,这便是这十几日这支流民队伍的最大麻烦——没人管他们了! 你也不能说南徐州的官吏什么都不做,因为刘任公遣自己大儿子去南面琅琊郡治金城去请见本地官吏了,结果人家说,本郡国内的俗吏都被抽调到瓜洲渡、北固山一带协助收纳新流民了,让刘胜回来等着。 至于说琅琊内史,开什么玩笑?现任琅琊内史可是出身陈郡袁氏(袁涣的后代)的袁质!人大姑姑叫袁女皇,嫁给了当今扬州刺史殷浩,是朝廷人望之所在,负责跟桓温打擂台的那位;二姑姑叫袁女正,嫁给了豫州刺史谢尚,也就是陈郡谢氏的实际家主……俩姑姑还都属于桓大将军遗憾了半辈子的白月光。 而袁内史虽然很少清谈,不学谢安那一套,可平素也喜欢研习经学,谁敢为了你千把户流民去惊动才二十三的他老人家? 至于瓜洲渡那里,也有人忍不住去看了,瓜洲渡那里的官吏可忙了,当地的零散流民安置的挺上心,也不晓得广陵城里的大都督能不能看到……但反正,没人管刘任公这支队伍了。 刚来的时候,这伙子流民根本不用人组织,自己就开始想法子砍树、扎篱笆、收集柴草,然后修了厕所、做了排水渠,结果现在个个人心惶惶,根本无人在意这些公共工程,都在想方设法的屯粮食,甚至为此发生内斗、逃散。 但也真没办法,现在是秋后,这南方天气还好,物产也丰富,大家都是穷人出身,只有一把子荒力气,采集、狩猎、打渔,还能勉强不饿肚子,可冬天来了,怎么办呢? 好像只有一个草屩、草席工作组还能维持着那种积极向上的运行姿态。 也难怪刘三阿公会担心刘阿乘跳槽。 回到眼下,刘任公被逼到份上,揣着那织了一半的草鞋低头想了半日,最后只能应承:“大都督如何轻易见得?明日我带你们几个阿谁去江乘见一下高屯将……他出身渤海高氏,从琅琊逃过来的,只比我们早两年过来,当年路上我招待过他们,我来之前便打探过了,知道他如今做了屯将,所以才求了那官吏将我们安置在这就近琅琊郡里,且问问他道理,再去寻那些贵人。” 众人不由松了口气。 倒是刘乘此人例行好奇,专门拉着刘虎子打听了一下所谓屯将,这才晓得,此人当然不是什么将军,甚至就不存在屯将这个正式编制,真要计较,那位高姓流民帅其实是一个幢主,也就是拥有独立旗帜并独立领兵的五百人主,属于底层士族或者地方豪强常态担任的军事职务,也算是军队中的中坚角色。 只不过,大晋南迁以来,军事制度混乱,而京口这里的戍卫制度又非常有特色,乃是当年苏峻之乱后司空郗鉴沿江设立的镇守八所、十一城垒、三十二烽火台构筑而成。 这种情况下,其中一位独立镇守一个屯所的幢主,自然就被人约定俗成的喊成屯将了。 打听完毕,大约猜到这就是刘任公此番南下的倚仗后,刘乘也没有赖着不走。 只帮忙分完了酱醋,帮着刘三阿公调解了因为一捆稻草而争吵的两户人家,拿着账簿代替脸皮薄的任公委婉批评了织席队伍里效率不高的两人,又让刘任公挑选和夸赞了织得好的两人,给与一点柴薪上的额外奖赏,还不忘夸刘任公本人的手艺格外好,然后拿木炭在小木板上记了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草鞋、席子这边的账,等对方另外两个儿子回来一起蹭了饭,复又拿着笛子给大家吹了个《兰花草》,跟刘任公和刘三阿公等人认真行了礼,便早早转回到后面自己那窝棚里去了。 丝毫不做留恋的。 人既走,此时篝火旁除了几个带孩子哄睡的同族妇女,便是刘治刘任公一大家了——刘老爷是个有责任心的人,明显是要把这草屩织好再睡的。 眼见如此,堂弟、侄子的自不必说,三个儿子,老大刘胜、老二刘培也还算稳重,都无他意,老三刘阿虎心里烦躁想说些什么,可父亲已经答应明日去找高屯将也不知道说什么,一时间三兄弟竟然一起看着父亲在那里继续织草屩。 结果那刘三阿公竟然又找了过来,絮絮叨叨说了白日的事情。 刘任公到底是吃过见过的,听了半日听明白了:“三阿兄忧心阿乘会走?” 刘三阿公点点头。 “走了又何妨?”刘任公抱着织了大半的草屩,略显不解。“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咱们现在困蹙,你说那家同宗已经在落脚好几年了,必然不乏屋舍粮食,人家去了又何妨?” “早来两三年的彭城刘氏应该是刘阿干家里。”刘虎子忽然插嘴。“之前在淮上,他家素来不如我们家的,只因为他阿翁做过广陵相,在广陵有产业,所以来到这边后依旧富贵,不像咱们家,被人劫的什么都不剩了……我今日遇到的就是他们。” 刘任公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怪不得,若是他家来拉拢,也算个好去处……我记得他家不是迁到沛国好几代了吗?阿乘家则是迁到谯郡三代,论亲疏,恐怕还真是他们更亲近些吧?” “何止亲近,只怕就是同支。”刘虎子双目直勾勾盯着火堆不动。 “郎君,我不是说阿乘自家忘恩负义要走,他是自家都没察觉的,是那家人来拉拢他。”刘三阿公听得不好,赶紧解释,他本意其实也是提醒这家人,给刘阿乘一些待遇,别把人放跑了,结果如今讲出来,怎么像是来告状的意思呢? “我知道你的意思,也知道阿乘是好孩子。”刘治叹了口气。“只是三阿兄,我们现在自家都穷蹙到这份上,便是想抬举阿乘,也没有抬举的份,他若走,我是真乐意的,对他是好的……哪里就扯到忘恩负义?我们对人家有什么恩义?” 说完,刘治更是低下头来,认真去织草屩。 座中刘家人,除了刘虎子冷哼一声外,其余人都不出声。 而刘三阿公只觉得自己嘴角疤瘌又开始疼起来,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的。 第9章 屯将(上) 天刚刚亮,光着膀子的刘阿乘便从一股寒意中惊醒。 这一次,他并没有如以往那般直接跳起来,而是躺在自己专属的稻草窝子里,望着头顶用两个树杈子搭起来的“屋顶”发呆……这是他的“房间”,各处都能彰显出如今他在流民队伍中的特殊地位。 这不是开玩笑,是客观描述。 身下的稻草垛本身就是队伍中极为宝贵的集体财富,是最常见那种草屩的原材料,而为了保护这些宝贵的稻草,这个稻草垛被设置在整个营地深处的一处小高地上,侧后方还有小溪,甚至还用树杈、石头、大约垒了两面墙,上方也有树杈做基础的遮蔽。 所谓干燥、通风、安全、暖和,而且一定程度上可以防火、防雨。 放在军队里,那也是主管后勤草料的吏员专属单间了,何况是这种人均只能衣以蔽体的流民队伍? 然而,即便是这种顶配住宅,如今晚上也觉得冷了,只能说生存的压力再度涌了上来。 理论上,如果能继续拢着草屩、草席的编制队伍,那个人基本的生存是没问题的,但问题在于覆巢之下无完卵,如果整个流民队伍崩溃了,他刘阿乘凭什么能拢住这支队伍呢? 刘任公可以,刘阿乘不行。 除非刘任公抛弃掉剩下的这些流民时,因为草屩队伍的价值而愿意带上自己一起离开。 这并非什么妄语,实际上,刘阿乘已经察觉到了刘任公的一些心思,这位流民帅暮气沉沉,遇到点事情就想回避,根本没有利用手中那么多人力资源做大做强的气魄……之所以撑到现在,无外乎是这年头传统如此,不到份上他不好跟乡里乡亲以及同宗同姓之人裂开罢了。 只是真到了那一步,便是对方真要留自己,自己跟过去又算什么呢?算是给他家当奴客? 而且,自己原来的计划可是准备借鸡生蛋的,既要攒钱,也要拢人,甚至拢人才是最核心的,真离开这些流民,自己孤身一人,何时何年能建起自己的坞堡来? 当然,现在想这个还早,局势还没到那个份上,说不得任公那位故交能帮上大忙,局势能维持下去呢。 一念至此,其人终于从稻草垛内翻身坐起,将衣服小心套好——他光膀子睡觉可不是为了舒坦,而是怕把自己唯一一件上衣给磨破了。 穿好衣服,便跳下稻草垛,先去小溪里漱了口、撒了尿,便往中心区域走,打头先遇到一个人,正是怕耽误锤稻草而提早起来喂羊的齐大哥,他当日因为受伤挨打,也被拢到了席屩队伍里。 刘阿乘先笑着打了招呼。 二人到底这队伍里最熟的那种,便是本分如齐大哥也勉强笑了一下,然后笑容消失时忍不住来问:“阿乘,你如何日日都笑?大家这几日一日日无措,个个都快急死了。” “天要下雨,我们又没有屋子,哭着也是淋雨,笑着也是淋雨……不如笑一笑。”刘阿乘勉力安慰。“而且车到山前必有路,也不必着急,任公最近在托人呢。” 这中年汉子闻言再度勉强笑了一声,只去看自己那只正在吃草的羊。 刘阿乘顿了一下,继续笑问道:“齐大哥,你不是要讨媳妇吗?如今这队伍里颇多寡妇,你又能干活,或许不用羊就能娶个老婆,然后一起养羊多好?要是遇到个也有羊的,羊生羊再生羊,用不了几年你们就能当养羊的财主了……不过按你的性情,得先多跟人说话,多帮人干活才行。” 中年汉子满脸通红,只是摆手。 小小插曲,不值一提,刘阿乘也不再逗弄对方,而是赶紧抵达营地中央,也就是刘任公全家所在的那个大火堆,先从刘任公本人开始,到刘家的几个得用奴客,挨个行了礼、打了招呼,就算是打卡上班了,接着便去点查材料……主要是野麻、干草跟一些树藤,以及一堆昨日锤软预处理过的稻草。 确定无误后,就蹭着刘任公一家五十多口吃了早饭。 这是真一家五十多口,刘治刘任公以下,三个儿子,两个儿媳,五个孙子孙女,四个女儿,甚至还跟来了两个女婿,带了三个外孙、孙女,然后一个堂弟一大家二十一人,两个亲侄子一家九口,一家八人,这都没算那些子奴客的存在。 实际上,这个营地里,除了刘治全家之外,还有足足两三百户姓刘的,都是刘治远房亲族,之前一起住在彭城和沛郡交接处两三个圩子里的,所以只要他有心,以这两三百户为基础再去掌控这七八百户的人力资源根本就是顺理成章。 让从军去从军,让开垦去开垦,让织草鞋织草鞋。 这种家门带来的威望,简直看的刘阿乘眼热,也是他之前“借鸡生蛋”和今早对前途忧虑的原委所在。 没有一个正经底层士族做流民帅,根本拢不住人,而一个懦弱的流民帅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简直是借鸡生蛋的最好宿主,只是懦弱的过了头,如今看来也不是好事。 吃完饭,刘虎子便来催促他阿爷去拜访那位高屯将。 结果刘治告诉自家儿子,虽然有旧,却不好擅自登门,先让老大去投个名刺……众人无奈,结果路上早把几个名刺弄丢了,只能临时寻了木块,刻上字做了两个,折腾到中午才让大儿子上路。 好消息是有的,傍晚人回来,据说见到了高屯将本人,后者没有过多推辞,只讲这两日军务繁忙,后日中午往后是有空的,请刘任公到时候见一面。 刘治闻言自然高兴,刘阿乘、刘三阿公这些人在旁边听了也高兴,但这事对后者而言只有早晚看热闹的份,他们只按部就班,继续组织织草屩、织席子,继续去京口大道上卖,同时让人去周边探寻集市。 值得一提的是,第二日到了市集,却根本没见到刘吉利,也不知道是被刘阿乘这伙人卷的没有出路换地方了,还是干脆因为搞不掂kpi被后面的流民帅给优化了。 而时间转瞬来到了后日,刘任公的那个堂弟本人早早说腰疼不去,可三个儿子和四个侄子(包括俩堂侄)外加俩女婿却都精神振作,尽量做起了打理。 一开始取了压箱底的鹿裘,但看看大太阳,又老老实实放回去,换回了寻常穿的夏日葛布长衫,然后任公自己戴了一根梁的进贤冠,子侄们则分门别类,有的戴进贤冠,有的戴武士小冠,也有个女婿委实找不到冠的,只裹了帻巾。 穿戴整齐后,刘任公又催着大儿媳打开一个箱子,将两匹成色还算好的丝绢拿了出来。 这个时候,刘三阿公又开始自作主张,早就喊来了二三十个营地内顶好的青壮,人人持弓,还汇集了最后七八匹瘦马矮骡,却被刘治摆手示意散开。 听这位的意思,本是背井离乡去求人,且不是要去从军,如何这么多人? 然而,即便是只几个至亲也不行,因为只有四匹马,一个骡子还要负担丝绢,难道要其他人骑连拉车都难的癞皮驴或者步行? 当然,刘阿乘在旁看的明白,本质上还是刘任公被劫掠后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物来,没有礼物,却带着这么多人去,不免显得尴尬,所以才指了四匹马定下一个限度。 刘任公的女婿先被排除,然后几个侄子明显不甘心,尝试跟刘治几个儿子同乘也都失败……这些日子太难了,当日河上赔笑请求留下的几匹马也都是劣马,一个身子根本乘不了两个成年人。 被逼无奈,又不好走过去的,侄子们也只好下来,束着手老老实实留在营地,眼巴巴的瞅着。 然而,不知道是什么心思,临行前,刘任公环顾四面,竟忽然点了正在拎着笛子看热闹的刘乘:“阿乘,你身量不足,应该能跟阿虎同马吧?” 刘阿乘心下不喜反惊,赶紧上前解释:“任公,我年纪小,须不会骑马,咱们赶紧去,别耽误正事了,我这边还要分配席子呢!” 骑在马上的刘任公和站在地上的刘三阿公几乎同时想要说些什么,却不料,早已经不耐烦的刘虎子不知何时已经勒马来到刘乘身后,此时直接伸手拽上,刘乘不敢强行反抗……一则是怕闹出事来,二则他就一条混裤一件短褐,撕扯坏了就没得穿了,只能随之一跃,继而落在对方身后,共乘一马。 这下子,没人说话了。 见到事情妥当,刘治不再犹豫,让大儿子做向导,一行人径直打马离开营地。唯独即将离开营地时,让刘乘寻得机会,迎面看到同伙的刘大个,也就是之前在河上把自己脱得赤裸裸那位,正背着一大捆柴过来,便趁机将竹笛扔给对方,内心却依旧七上八下。 原来,这厮是担心被刘治当做伶人,甚至就此被卖到屯城里去做军中奴客! 那可真就是地狱难度开局了。 且不说穿越者不识好人心,如何胡思乱想,只说五个人骑着四匹马,身后系着一头骡子,说是不敢放马疾速而行,也比平日中步行快许多,先抵达京口大道上,然后沿江来行,不过午前便抵达一处临江屯所。 没有什么小鬼拦门的戏码,哪怕一行人全都有些狼狈也没有……原因再简单不过,屯所的士卒也都是一样的流民出身,不过早来两年罢了,他们当然知道这是一位刚刚抵达江南的流民帅来拜访自家有官身的流民帅,更不要说自家主人高屯将早早有交待。 果然,屯将高坚据说在点验军械,只让人先将故人迎接到堂上,准备待会一起用饭,刘任公自然无话可说,便带着四人一起来到堂上等候。 到了地方,刘任公先坐,三个儿子也坐,刘乘一身短褐,此时竟也混了进来,然后默不作声的在刘虎子后面寻了个座位。他都想好了,要是待会人家高屯将伸手一指让他滚,他就滚,但不让他滚,他就赖在这里了。 可若真让他奏乐的话,还拿上来一根笛子上来,又该如何呢?要咬牙拒绝吗? 高屯将没有让人多等,正午之前便有几名穿着铁裲裆戴着武士冠的人出现在堂前,惊得刘任公赶紧起身,与当面为首之人在堂内正色一礼,然后两人就握手寒暄起来。 刘乘自然也随着刘治仨儿子一起起身行礼,却又趁机偷眼去看着高屯将。只见对方年纪比刘治小许多,竟只有三四十岁模样,而且全程面色严肃,不见半分笑意,再加上一身铁裲裆未卸,倒真有几分军人姿态了。 待寒暄完毕,刘任公又来介绍自家儿子,这些人统一称呼世叔,而这高屯将也全程都不假辞色,只是点头而已,弄得刘虎子明显焦躁。 倒是轮到刘乘,虽也低头喊了世叔,但可能是穿得太差了,此人才多看了一眼。 “这是我们彭城刘氏的一位同族子弟,家居在谯郡,此番南下他全族崩落,只他一人死里逃生撞上了我们。”刘治迟疑了一下,勉力介绍。 “既是任公同族子弟,便一并入席。”刘乘还未再开口,高坚便立即点头,明显没有半点兴趣——既没有为难的兴趣,也没有抬举的兴趣。 一群姓刘的愈发惴惴,纷纷落座,刘乘面上不变,心中却大为欢喜,因为这是借着刘任公的光又让一个士族中坚认他身份了……长此以往,只消十个八个这般人认他,他的落魄士族身份也就稳了,到时候就算没法做官,可以士族的身份去发财也是妥当的。 这样的话,待会给他们吹个新曲子也无妨。 但很快,随着菜肴摆上,几乎所有人都收敛心思,继而放松下来。 这倒不是说菜色多么丰盛,恰恰相反,菜色不咋地,没有酒,就是野菜、粟饭、豆汤,确实有一只小野鸡,则公平分成两半,高坚一半,刘治一半,其余人包括对面落座的两名高姓低阶军官乃至于一身短褐的刘乘,全都没有,全都一样! 这就很讲礼数了。 没办法,这年头南北纷乱,穷的穷,富的富,而且是今天穷明天富的那种,所谓待客的礼数从来不是什么几冷几热要不要鸡鸭鱼肉,弄不弄碗面片,而是要主客公平。 主人吃什么,客人也吃什么,就是最大的礼数。 当然,这个东西刘乘暂时是不知道的,可他先被允许落座,又第一次吃到当年的新粟,自然觉得格外香甜,心情甚至比刘虎子兄弟几个更好。 吃完饭,自有几个同样短褐,不晓得是奴客还是役夫的人撤走几乎被舔干净的碗筷,其中一个也大约十五六的少年,脸黑漆漆的,手上全是茧子,上菜的时候没见到,此时大概是看到有客人居然也穿着短褐混裤,竟然忍不住多看了刘乘几眼,后者也只能微笑以对。 第10章 屯将(下) 收拾干净,这个时候双方才说起正事。 刘治见到对方态度诚恳,也多少舒缓了几分,便开门见山,却依旧不免忐忑:“文镇(高坚字),老夫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寻到你这里。马上重阳节,重阳节后天气就要转冷,而我族中穷竭,不要说御寒的屋舍、衣被、柴薪,就连冬日吃食都差许多,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晓得这是不情之请,可这京口十三镇,我也只认得你一处!朝廷要如何安置我们?我们怎么熬过去?都请你指教。” “任公,我也北面流离而来,如何不晓得你们难处?”高坚面色不变,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预料。“之前你遣你家大郎上门时我便知道你找我做什么,而你当日在彭城接济我全族几百口的恩义,我便是死了也不能忘……你之前不来找我,我固守这屯所,委实不晓得你已经到了这南琅琊郡中,而你如今既寻到我面前,我自然要倾尽全力助你,否则有何面目立足这世道?” 众人愈发惊喜。 “可是任公须知道一个道理,便是我也只早来了两年,倾力襄助当然无妨,却未必能助你许多。”高坚旋即又来提醒。“尤其是任公你的威望,此番南下怕是要有上千户随行落脚吧?” 刘治此时已经放松了许多,闻言也只能点头:“如何不晓得文镇这里难处?也确实有八九百户,数千人口……想想都难!” 座中其他人且不说,刘虎子跟刘阿乘这俩最小的却是忍不住对视一眼,都觉得刘虎子他阿爷太老实了,真就实打实的说八九百户啊?这是要救济好不好,报个千余户谁能数清楚? “若是任公想保全这么多乡里,唯一指望是自然是官府救济,但说实话,我虽在江乘屯驻,却跟琅琊郡内没什么关联,也不认得他们,他们更不认得我,想要调度他们,只能从大都督那里想办法。”高坚依旧是那副没有任何波澜的表情,言语也依旧直来直往。“实际上,你们也该知道,南徐州的官吏并非是全然不理会流民,只是都挤在广陵、瓜洲渡那里,好让大都督瞧见他们。” “这是自然。”刘治连连点头,却又紧张。“只是文镇,大都督又是何等人物?果然在广陵吗?愿意救助我们吗?” “应该是愿意的。”高坚严肃道。“大都督此人出身门第其实并不高,父祖都只是太守之流,到了他这一代才开始谈玄养望,有了名士之称……照理说,便是发迹也该是下一代才对,但谁让太后垂帘听政了呢?所以,大都督由此大起。但他好就好在是第一代名士,心里是明白的,百姓疾苦也是见过的,依着愚弟来看,什么事情,只要当面与他说清楚,一般不会故意为难人。” 刘治愈发松了口气,连带着几个儿子也都松了口气。 倒是刘阿乘,似乎听出了点什么……当面说清楚,不会故意为难人,可要是不能当面说清楚,他手下直接在淮河上剥皮抽筋,不也就那样吗?而且,你一个淮上流民帅去当面说清楚都行,那人家身边的亲近人天天说又如何? “此外,我守土有责,不好离开,只能为你书信引荐。”高坚继续做吩咐。“而且大都督现在人在广陵时,我也不好做引荐,得等他折返京口才行。” 刘治心下一惊,赶紧来问:“现在竟不行吗?” “自然不行。”高坚依旧面无波澜,但对眼前之人明显保持了某种极致的包容与耐心。“任公,大都督在北伐,广陵跟北固山只隔了一条江不错,却正是大都督是否在北伐的根本依凭……而我一个江乘的守将,挨着建康的守将,如何在大都督北伐时跟他说什么京口侨置琅琊郡的流民安置之事?必须要等他回到北固山才行。” 刘任公父子几人似懂非懂,刘阿乘却已经服气,仅凭此人今日到目前为止的零散表现,无论人品、能力、见识,都是一流的。如果不算上路间遇到的谢安,此人就是穿越以来所见最厉害的士族精英了。 当然,是那种最典型的底层士族精英。 “那大都督什么时候回江南来?”刘治不晓得有没有听懂,只放弃了原来的疑惑,继续问下去。 “任公放心,大都督早则三五日后,晚则九月初就会回来。”高坚平静做答。“你们等我消息。” 刘任公这下子更无话可说了。 倒是刘虎子略显诧异:“如此说来,北伐已经败了?” 高坚打量了一下刘虎子,缓缓摇头:“慎言。” 刘虎子一时也无话可说,只是懵在那里。 “若要见大都督,其他事情我都会尽量为任公安排妥当,只当面说话不能代替,所以有一个要害要说与任公。”高坚复又来看身侧之人。“请任公务必牢记在心。” 刘治赶紧打起精神来听。 “见了面,任公只说千户流民依附,你穷蹙无助,又不忍抛弃,请大都督安排屯驻之地、让地方上给冬日安置救济即可,多余的话一句不要说。”高坚言辞恳切。“既不要说淮上被劫掠的事情,也不要说琅琊郡官吏扔下你们去瓜洲渡的事情,更不要趁机索要官职、前途。” “老夫晓得,老夫晓得,老夫年事已高,一辈子也都没有做过官,都快入土了,背井离乡,反而求官位,这不是让大都督为难吗?”刘治倒是一直有自知之明。“至于趁机告状,我是疯了吗?” “任公晓得便好,但还请任公务必放在心上。”高坚严肃告诫。“便是任公几位子侄也都不要自以为有什么指望。” 话到这里,高坚目光扫过刘虎子兄弟跟刘乘,语气愈发严肃,很显然,这些人才是他真正想告诫的对象: “须知江东这里,自元皇帝南渡以来,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从律法上来讲,士人都是一般的,朝廷文书中也只有二品甲门与次门之论,但实际上早已经层层叠叠罗列清楚,哪里有我们这些流人的位置?不过是借身白籍,不用做役夫,留个体面罢了。 “有些话不好听,却是实际,我们这些北侨之人,能依旧被认作士人,那些有门第的愿意低头与我们说句话,就已经很了不得了,谈何官位?强要有所求,只会得其辱!尤其是大都督本人仁恕,可他周边的椽属、将佐没一个好相处的,其中不乏高门傲慢之辈,也不乏寒门尖利之徒,惹恼了他们,当场便要我们做不得事!” 这就是书上说的上品无寒士,下品无高门了……而如刘治这种本就是末等又失了根基的流人士族,只是没有被开除人籍,但实际上已经没有任何做官途径了。 刘乘心下恍然,同时坚定了信念,别人认不认没关系,一定要咬住牙冒姓彭城刘氏,假装自己有个大晋朝当官的爷爷、石赵当官的爹,只是都死了,而且因为做过石赵的官不好提而已。 某种意义上,底层士族不能做官正好,否则,真有做官的机会不去求,反而会被人疑虑。 “可是……做个幢主也不行吗?”刘虎子的志向大概是在座之人中最高的,也是性情最跳脱的,不顾自己阿爷怒视径直来问。“高世叔如何做的屯将?” 高坚难得苦笑起来:“贤侄以为我这个小小幢主是自己挣来的吗?便是朝廷要北伐,要扩北府兵,可只京口一地就有四五十万白籍流民,如我们这般人真真车载斗量也不差的……何况人家来的比我们早,根基也更牢固。” “那……” “任公还记得吗?我当日告诉你,我之所以南下是因为我亲兄长高柔召唤,他早十几年先到了京口,本就有些名头,又从头学习清谈,由儒入玄,前几年终于在会稽立足,能与前郗司空之子郗临海做邻居……便是如此,也因为荐我入北府、做这个屯将而被会稽优游名士们嘲讽,舍了十几年堆砌的脸面。”高坚转向刘治叙说,可说到最后,竟有些艰难了。“任公,你与我有大恩,但有机会,如何能舍弃你跟你家子弟,实在是没办法……虎子兄弟几人真要是愿意从什长伍长坐起,去等队将的空缺,我自然会当成亲子侄来待,可他们愿意吗?” 刘氏兄弟面面相觑,个个心凉,倒是刘治赶紧安慰:“北方那么乱,能活着过来已然是了不得的事情,说什么前途呢?白籍也好,正该做个富家翁,有你庇护,我也不怕再被人打家劫舍了,只望着几个孩子能平安顺遂。” 刘虎子兄弟愈发无力不说,刘乘倒是愈发以为然起来——说的对嘛,先要资源过冬,过完冬南下或者就地搞个坞堡,等公司上市……不对,等你们做起来了……我也依附着你们喝口汤,过些年我刘某人攒些资本,趁势收拢些流民,在更南方团个更大的坞堡出来,不也痛快嘛? 为啥非要做官? 从军也不好啊! 尤其是眼下从军,十之八九还要北伐……这小的历史细节不清楚,大的还不清楚吗?它东晋能北伐成功的话哪来的淝水之战?而且就算有些小成果也是人家刚刚灭了成汉的桓温的事情啊? 便是桓温,那最后肯定也败了啊! 事情说透,刘治也不好多呆,一再应许绝不多事后,又过了一会,便做了告辞。 高坚也不挽留,只再次问清楚了如今落脚的方位,便立即起身要送出来。 出得堂外,早有之前那几个送菜收菜的役夫、奴客牵着马上来,骡子上还挂着几袋不知道是盐还是米的物件。 只能说,这高坚真是个有良心念恩情的。 然而,来到屯镇门口,目送着几人上了马,刚要转向,刘乘听得清楚,看的分明,这位堪称一众流人救命恩人的高屯将忽然回头指向之前堂上偷看他刘阿乘破衣服的少年,言辞平和:“刚才他在堂上不守规矩,收个碗筷还要乱看本将的客人,打十鞭,撵出去!” 刘乘此时终于晓得,这少年是奴客而非役夫,否则如何轻易撵出去? 下午时分,秋日阳光灿烂,几人踏上了返程,照理说,此行最麻烦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这个冬日似乎能熬过去了,大家应该高兴才对。 但实际上,除了刘治本人明显振奋外,其余人此时竟全都有些失神。 而走到大约一半路程,也就是几人离开京口大道,转向句容方向后不久,刘虎子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主动出言:“阿爷,既要见大都督,得准备什么礼物?” “你大哥上次来便与高世叔说过淮河上的事情,他知道咱们没有浮财了,必然会替我们准备。”刘治毫不在意。 “话虽如此,咱们多准备些礼物也是好的。”刘虎子蹙额以对。“礼多人不怪,毕竟那是大都督。” “多准备礼物当然是好的。”刘治叹气道。“但咱们不是没有吗?” “我觉得可以猎一只虎,取虎皮、虎骨给大都督。”刘虎子赶紧将想法递出来,而且越说越兴奋。“不是说他在广陵得病了嘛?虎骨给他做药,虎皮则无论什么处境都合适,冬日更合适。” “你要是能猎一只虎当然无妨,我也知道你安得什么心,可按照高世叔的说法,指不定哪日就要去见大都督了,咱们这般穷,如何整治好器械,要多久整治好器械?有了器械,怎么就能轻易寻得到虎?更不要说猎虎本身的难处了。”刘虎子的大哥刘胜忍不住插嘴嘲讽。“虎没猎成,你先挨了一爪子,怎么办?” 刘虎子自然满眼的不高兴,只是嘟囔:“若是我这边连器械都整治不好就要去见大都督,自然当我是放屁……可若万一成了呢?” 刘任公也好,刘虎子俩哥哥也罢,全都懒得理他,刘阿乘自然更不会多嘴。 于是这厮愈发焦躁,在马上左顾右盼,明显不耐。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过一个岔路后不就,刘虎子忽然又勒马:“阿爷你们先走,我刚刚看到一窝鸟蛋,且去摸了,让阿乘拎回去,咱们晚上吃!” 众人都觉得他多事,刘乘也觉得这厮多事,所幸刘任公今日心情好,两个兄长心情差,都没有教训这厮的意思,全都直接先走了。 而刘阿虎自行打马向后,果然回到一处小路口旁,却远远指向远端一个溪水潺潺之地,压低声音来言:“阿乘,我是习惯射猎的,眼睛尖,刚刚看那边岸上树上好像有件葛衫张开挂着,必是有人在摸鱼或者洗浴……你偷偷去拿了,咱们直接上马走人……省的一直穿短褐让人笑话我们家。” 刘阿乘愣了一下,然后默不作声翻身下马,往彼处而去。 ps:感谢盟主老爷绝之吴牧,依旧是老书友了,感激不尽! 第11章 捕鱼为业 刘乘立在岸边,越过破烂的葛衫伸头去看,果然没有看到织女洗浴,只一个微微驼背的大汉,脱得赤条条的,立在溪水里,前后都有鹅卵石与水草堆砌的简易遮拦,手里则拽着一张破渔网,认认真真的在水汪里网鱼。 少年见得好笑,便来询问:“吉利兄,刘兄……我昨日还好奇来着,你怎么不去卖席子了,竟是改行捕鱼了吗?” 那日集市上见过一回的大汉诧异回头,微微眯眼看了一下来人,明显警惕,过了好一阵子意识到来人是谁后依旧没有放松,只是用双手拖着渔网在身前来对:“刘阿乘,你这是在刘任公那里厮混不下去,来投奔我了?” “我们任公的营地本在琅琊侨郡里,就在南面,我只是路过这里,看到有一件葛衫在岸上挂着,怕被无赖偷了,专门来提醒的。”刘乘愈发觉得好笑,只是摇头。 刘吉利一愣,不顾裸身,赶紧扔下渔网飞奔上岸,来穿那件葛布长衫和下面的裤子。 远处刘虎子看的不对,拎着弓,微微提马上前,见到一裸身人正在穿衣,暗叫晦气,还未开口,便又见刘阿乘那厮从那边树后冒出头,笑眯眯朝自己招手:“阿虎兄,你看可不是巧了,咱们还担心这人衣衫被偷了,却不料是市集上见过几次的一位同宗……” 刘阿虎面皮僵硬,按下弓,来到跟前,赤手翻身下马,朝这人拱手:“兄台也是彭城刘氏的同宗?为何单人在此捕鱼?在下刘建,也是彭城刘氏出身。” 刘吉利衣服穿到一半,本能想要回礼,却不料衣服本就陈旧,他又着急,一拽之下,竟然将缝在葛衫上的束带给拽断了,剩下的部分根本系不上,也是愈发尴尬。倒是刘阿乘,似乎经验丰富,直接转身到一旁树下寻到一个葛藤,用腰间平素割草屩材料的小刀割开,让对方临时系上了衣服。 到此时,这刘吉利方才面红耳赤拱手回礼:“彭城刘浪,见过兄台,听人说过,兄台是任公家中能搏虎的那位?” 刘阿虎也终于面色缓和不少。 毕竟,所谓同姓千里来投,血亲无二,在这年头可不是一句空话。 想想就知道了,五胡乱华,衣冠南渡,家族离散,这种情况下,人是需要互助才能生存的,偏偏乱世如此,又不知道谁可信,所以同姓相助就成了某种必要的底线。 更不要说是同宗了。 这就好像刘乘这个穿越者,若不是姓刘,当日被刘虎子高看一眼纳进来?而且在晓得有郡望这个说法后立即遮掩起来,咬死自己是先人叮嘱,实际上不停暗示自己就是彭城刘,果然在刘治一家这里得到了比较好的待遇……最起码有一点人权。 一个道理的。 “吉利兄既是同宗,年岁又长,可有表字?家中何处?”刘虎子继续攀谈。 “父祖都早殁,自家用了小名吉利充字。”刘吉利黯然以对。“至于我家中,自是彭城本郡,却生于河北,也无家族着落……” 刘虎子闻言本能看了刘阿乘一眼,怎么去河北的同宗都是这个下场?那羯胡果然是胡虏之辈,不得长久,如今看来,恐怕还是南下更好一些。 “吉利兄如今在何处?总要有个依附吧?”一念至此,刘建反而觉得对方有些可怜,语气也更加良善了起来。 “原本依附在迎公那里……”刘吉利似乎还是有些尴尬。 “迎公我知道,他阿爷曾经做过广陵相,他儿子刘阿干前几日我还见过。”刘建恍然。“你却是之前在集市里卖席子的?” “原本是何意?我刚刚还想问,吉利兄如何一个人捕鱼?”刘乘根本没有理会一堆彭城刘氏内部的流民阶级差异,而是敏锐注意到对方话语里的一个词。“也没个帮手照看衣服。” 刘虎子也反应过来,去看这年轻的高大驼子。 “迎公不能容人,我自家出来了。”刘吉利面色通红,似乎比之前没有裤腰带还要尴尬。 可几乎只是一顿,其人复又低声相对:“还是与你们说实话吧!我之前在他那里帮忙卖席屩箩筐,却被人诬陷藏钱,而刘阿干父子竟然放任那些小人诬陷,一句话都没有……我自家负气,连住处都没回去,求了一张渔网,一柄斧头,就自行离开了……所以在这里孤身捕鱼。” 刘阿虎嗤笑:“这就是刘阿干的不对了,且不说吉利兄净身出来自证了清白,便该请回去,就算是真少了钱,那几个席子又能少多少?他家又不缺钱,可还放任下面的小人羞辱同宗,也真是有辱族名……我们这边初来乍到,穷的连盐都买不起,也没有这般事情。” 说着,刘虎子还来看刘阿乘:“对不对,阿乘?” 刘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却又摇头:“不管如何,吉利兄,你这么下去也不是一回事,如今世道,无依无靠,单独一人,如何能活?” 说着,便去看刘阿虎。 孰料,这刘虎子也是个端着的,虽然早就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却竟佯作不知,只背着手假装去看风景。 见此情形,那刘吉利心里莫名激愤,竟也端着不说话。 刘乘实在是心累,但他确实想把类似身份的刘吉利拉过来好做掩护,便只能哄着这两个“年轻人”:“吉利兄,你不晓得,我们任公那里虽然穷蹙,却素来仁义,且交游广阔,今日还专门拜请了故交高屯将,说好了旬日内要拜见大都督的,到时候过冬也无妨,你若无处可去,何妨来我们这里?” 然后不待刘吉利开口,复又去跟刘虎子言语:“阿虎兄,且不说同姓千里相投,便是至亲,那刘阿干父子委实比不上你跟任公的气魄,只说你若准备猎虎……吉利兄早来了两年,这附近哪里有大虎出没,哪里适合设陷阱,哪里寻到好器械购买,都是些说法……要我说,正该请吉利兄去咱们营地帮帮忙才对。” 听到这话,刘虎子眉毛一挑,终于不再端着:“说的好。” 刘乘赶紧蹭了一下刘吉利腰后藤绳多出来的那一截,后者到底晓得自己穷困到了极致,也是无奈,便收起多余傲气,拱手以对:“正要请任公与阿虎兄收留。” “好说,好说。”听到年纪明显比自己大的对方称自己为兄,刘虎子也终于绽开笑颜。“正要吉利兄助我们猎虎。” 刘吉利这时候才来问猎虎之事,晓得江乘屯将高坚是刘治至交且已经许诺引荐大都督,猎虎是为了给大都督褚裒送礼,终于振奋,连连说了许多附近的虎情。 刘乘在旁听得津津有味,他到这时候才知道,这京口之地竟然是亲射虎、看孙郎的故地,而孙权这才死了不到一百年,此地开发又晚,所以山林中确系常有大虎出没……之前听到虎啸之类的,绝非虚妄。 刘虎子也听得振奋,便邀请对方一起回营地。 但马上就反应过来,自己只有一匹马。 一直到此时,那刘吉利似乎也才反应过来自己还要捕鱼,便赶紧摆手:“你们且去,我路熟,晚间必到,这坝里有一条大鱼,我尽量捕下,就好像阿虎兄要猎虎给大都督一般,我怎么也得寻一条鱼晚间送给任公。” 刘虎子什么脾气,也不客气的,直接便要与刘乘先回去。 刘乘跟着刘虎子转出去,然后才提醒对方:“既然要用这人,便担待一些,阿虎兄先走一步,我看着他,带他回去……光天化日,这几里路总没问题。” 刘建依旧不客气的,翻身上马,直接走了。 结果不过转瞬,复又折回,丢下一套弓箭到对方怀中:“既然虎多,阿乘且小心。” 刘乘本想说自己不会用弓,但无奈对方跑的飞快,只能抱着弓箭回去寻刘吉利。 后者竟然真的重新脱了衣服在捕鱼。 “真有大鱼?”刘阿乘略显诧异。 “真有大鱼。”刘吉利头也不抬,却又发问。“你们刚刚是不是想偷我衣服,只你见到是我,想起我是同宗,市集里还提醒过你,方才停的手?” “不错。”刘乘也不遮掩,便蹲在岸边石头上将中午在高坚那里的事情完整复述了一遍。“刘虎子自小在淮北豪横惯了,做了流人也改不了,只觉得我一身衣服丢了他们脸面……不过,若这水里的是别人,我也会假装惊动起来,让人护住衣服的。” “穷困潦倒,一件葛衫都无,如何这般志气?”刘吉利似笑非笑,明显是嘲讽。 “不是志气,人穷到极致,无衣无食,那是世道的过错,真偷盗也不能说什么,但要偷也要偷富人家的,路旁一个孤身捕鱼之人,便不是你,也穷的只剩一件葛衫了,我若偷去,那人该怎么活?”刘乘几乎是脱口而对。 刘吉利望了望此人,没有吭声,继续低头捕鱼,过了一阵子方才继续开口:“不管如何,那任公都认了你是同宗,高屯将正是因为任公认了你才跟着认了你,否则你这年龄,又孤身一人,还会吹笛子,被人抓了做奴客都是寻常。” “可不是嘛,任公的恩义一辈子还不清。”抱着弓箭蹲在岸上的刘阿乘言辞恳切……这是实诚话。 刘吉利在水中翻腾片刻,方才继续来说:“但也是你们刚来,待得时间久了,这些人未必那么好心了……我跟刘阿干、刘迎公父子,一开始也算相处的来,不过两三年,就成了这个样子。” 刘乘信服的点点头:“吉利兄说的有道理。” “关键是身份。”刘吉利依旧言道。“像咱们这种身份尴尬的,时间一久,不清不楚的,只是吃白食,人家自然就会觉得厌恶…………” “吉利兄说的有道理。”刘乘依旧信服,他又不是真个十五六岁少年郎,如何不晓得人心。 “你莫要觉得你织屩的事情办的好,人家便另眼看你。”刘吉利终于忍不住冷笑。“你想想,若是那任公父子真看顾你,如何一件葛衫都不与你?” “吉利兄这话就没道理了……如何来的升米恩斗米仇?”刘乘终于也无语起来。“都说了,同姓千里来投,血亲无二,之所以说是无二,便是因为本来是二……有些事情,人家做了,我们自然感激,若不做,如何就要记恨人家?” 刘吉利摇摇头,不知道是被说服还是不以为然,只继续去观察水面,张网拖拽……但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那条大鱼,又或者大鱼太狡猾,其人折腾到太阳西斜都不见。 而这个时候,岸上的刘阿乘被秋日午后太阳照着,几乎已经昏昏欲睡了。 大概是担心岸上的刘阿乘睡着,又或者担心对方要不耐烦乃至于质疑大鱼的存在,刘吉利忽然又主动开口了:“这刘虎子猎虎做礼,明显是想在大都督身前展示武勇,求个搏虎之名,然后学着高坚弄个军官来做……其实不光是他,我在这里两三年,遇到这些有根基的北楚都想挤破脑袋要做官,你呢,咱们认识也有几日了,你总是一味打探,却未曾听你说想如何?总不能是卖一辈子草屩吧?” 刘乘已经眼皮打架了。 且说,他今日留在这里,当然有担心事情出差错,对方又跑了意思,但也有想着对方早来几年,之前便察觉是个心思通透的,如今正好偷得浮生半日闲,或许可以趁机打听一下天下大势、朝中局势、法律条文,包括如何成为一名逍遥快活坞堡主之类的。 可没想到对方刚被赶出来,这般仇大苦深的,又指着自己的身份不断挖苦提醒,反而不好多说。 一直到此时,对方恰好问到心里所想,这才稍稍精神一振。 而就在这位穿越者打起精神,准备昂然讲出自己要做坞堡主的伟大理想时,忽然心下一个激灵,复又警惕起来。 要知道,自己是穿越者,想着享福去做坞堡主,当然无妨。 但自己冒姓人家彭城刘氏,装作士人模样,却不该有这个理想的,最起码不该在这个年龄有这个理想——君不见,刘治刘任公是老了,可刘治的三个儿子,不是越年轻越想做官吗? 而且这刘吉利这般愤世嫉俗,明显也是想当官的意思! 所以,自己这个破落士族也该想着做官? 不对,得好好想想自己的人设,才能回答妥当这个问题。 自己是谁来着? 自己唤作刘乘,出身彭城刘氏,祖上在衣冠南渡前就已经迁移到谯郡,到自己时已经经历三代,然后身为大晋朝廷命官的祖父带着父亲,不知道什么缘故,早年流落在河北,屈身事胡。父亲,也就是这年头喊的阿爷,专门让自己记住谯郡老家,却在这次石赵动乱背景的南下流亡过程中“离散”。只自己孤身南下,到谯郡无法立足,复又往彭城投奔收纳中原子民的大都督,途中撞到了刘治这一支同宗流民,随从南下至此。 这个身份,可不能直接对人家说,我想当坞堡主,逍遥快活一辈子! 人设要垮掉的! 那么…… “我自然也想做官,但我做官不是为了什么身份、家族,就是想北伐!”刘乘蹲在岸上,抱着那副弓箭,眯着眼睛缓慢思考,同时状若认真来答。“我对任公他们说我家族离散在北面,其实自己心里早就明白,那是敷衍之辞,家人委实已经尽数殁于北方了…… “可是时局纷乱,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哪一支乱兵所为,是汉人杀的还是胡人杀的?乃至于是不是自己饿死的?又该向谁寻仇?便是退一万步,当做是羯胡做的,可等我长成有力,羯赵还在不在呢? “这些事情,路上还能假装不去想这些,到了京口却半分都不能欺瞒自己了。而思来想去,父祖之仇不共戴天,岂能因为找不到具体的仇人便自行放弃?真要指认一两个仇人,那便是胡虏之强暴,士族之堕落,方至于神州之陆沉,百姓之流离,我父祖之并殁。 “所以吉利兄,我以为,此生欲尽孝道,唯北伐可作慰藉,稍去心中不平!不计较哪家胡虏在北方强横,谁家又在南方当政,只一力北伐即可。 “至于北伐成败嘛,当日祖逖中流击楫,自陈若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今日只当着你的面,我也不怕大言惭惭丢了脸面,也可以说一句,若有机会能效祖公死于中原而望河北,亦当有如此溪,一去不返! “这大概就是我的志向了。” 夕阳下,向西流淌的溪水波光粼粼,赤身裸体的刘吉利弓着背立在溪水中,只昂着头来听,早已经听得目瞪口呆。 半晌,竟是身后树林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说的好!若非被阿爷撵回来接人,竟不能听到这番志气……可见平素是我小瞧了阿乘!但吉利兄,你也小瞧了我,我想要做大官,让谁都不敢瞧不起固然是真的,但借机左挽弓,右驰枪,横行疆场,为国家收复中原,为宗族兴复旧地,也是不耽误的吧?!” 刘阿乘在夕阳下眯着眼睛回头来看,见到刘虎子自树后闪出,暗叫庆幸。 溪水中,刘吉利望着岸上两人,张了下嘴,似乎也想说些什么,却不料身侧混水汪里,一条足足一臂长的鳜鱼高高跃起,试图逃窜,慌得他赶紧翻身跃下,就在泥水中死死抱住。 第12章 勃勃生机 晚饭的时候,刘阿乘分到了一木碗鱼汤,里面确系有几片鱼肉。算上中午那顿,今天是真加餐了,晚上也不必躺在草垛上流着口水想咸菜滚豆腐了。 营中的气氛也不赖,这主要是任公从高屯将那里拿回来大量的粗盐、醋布。 还有一袋粗面粉,据说明日刘治这边全家要吃馎饦,也不知道是个什么。 包括那刘吉利,借着献鱼的机会,也得到了任公的认可,许他留在营地,协助猎虎。 当然,更主要的是,刘任公下午一回来就立即宣布了好消息,他会在近期去拜见大都督,请求安置……让大家也不要闲着,该起围墙起围墙,该屯柴火屯柴火,包括采芦花稻草充衣服,千万不要耽误过冬。 这使得整个营地陷入到某种振奋状态中。 可以想见,接下来或许还会有波折、伤亡和辛苦,但今年的冬日似乎是能过去了,只要能熬过这个冬日,趁机垦荒,明年播种,就都顺理成章了。 一句话,好起来了。 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刘乘总觉得刘治一家子瞅自己的次数比以往多了些……自己也没多吃呀? 吃完饭,刘乘先向刘虎子的大姐讨了一根针线,替刘吉利缝上那个带子,然后便带着后者回到了自己那个稻草垛。 这个时候,穿越者终于能够找到一个明显通晓和关心时政的人了解一下不好在外人面前直接讨论的军政局势了。 没错,永和五年,公元不知道那一年,这是知道的,东晋这里是小皇帝登基四五年了也是知道的,但这厮仍然是个八九岁孩童却让人惊讶。 年轻的皇太后褚氏垂帘听政是之前晓得了,但会稽王司马昱都督禁军并录尚书事以作辅政却是刚刚晓得。 说实话,刘乘听到这里就觉得懵,但实际上真就是如此,褚太后正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字面意义上垂帘听政的太后,后来的人都是跟她学的。 而亲王辅政本来就是大晋传统好不好? 只能说,得亏没有分东西宫俩太后,否则那就太像了。 而且很快就听出东晋特色来了。 首先是典型的外戚显贵传统,刘乘听了许多次的,如今掌握京口和北府军的大都督褚裒,其实就是褚太后的亲爹;而掌握了江北豫州(合肥方向)西府军的陈郡谢氏这个一听就耳熟的新贵家族则是褚太后母族,这都是标准外戚……这应该就是谢安-谢玄后来成为历史主角的政治基础。 外戚在外领军,亲王在内辅政,相互达成平衡。 然后就是继承了东晋立国以来荆州上游独立王国态势的桓温了,这位前年刚刚灭了割据蜀地的成汉,威势大涨,趁机控制了江州,据说交州也被控制,他的存在正是下游这些人团结一致的原委所在。 局势达到了某种看起来还算和谐的双层平衡。 至于后面的事情,刘乘却不需要对方讲解了,因为他已经在路上已经听得耳朵茧子都出来了——一切的一切都因为今年夏天一个人的死亡发生了改变。 石虎,这个后世网络上耳熟能详的名字,暴君的代言人,在今年五月死掉了。他的死,直接引发了石赵政权的崩坏和北方新一轮吃鸡大赛。 而面对老对手的全面崩塌,自诩正朔的东晋朝廷上上下下也都将北伐提上了日程。之前的双层平衡很快将会被不可避免的北伐给打破。 甚至,这也“直接导致”了刘乘孤身南下并和这个营地里的人流离京口。 “你从北面来,可知道北面局势?” 就在今日经历了许多,刚刚又乘通晓了“天下大势”的刘乘准备安稳在草垛里睡去的时候,旁边刘吉利居然开始反向打听了。 我知道个屁! 刘乘陡然清醒,却又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反问:“吉利兄想知道什么局势?” “石赵羯胡果然撑不住?”刘吉利认真询问。 “必然如此。”刘乘松了口气,勉力来言。“石虎残虐成那样,又以胡驭汉,以少临多,他活着的时候还有些积威,一死自然崩裂,断无可救。” “那谁能取而代之?”刘吉利继续来问。 刘乘仔细回忆了一下,凑了一些印象,却是给出个符合逻辑的答案:“短时间内没人能取而代之,但肯定有人能分而食之,割据地方……慕容鲜卑能吃下河北,苻氐能吃下关中吧?然后再花个几十年分胜负。” 刘吉利听得异常奇怪,立即反问:“你从河北来,说的氐人必然是枋头的蒲洪,哪来的什么福氐跟慕容鲜卑对照?” “氐人首领姓蒲氏吗?”刘乘心下一慌,赶紧来问。“若只有这一家,必是苻吧?反正我听着的时候都说是苻,就是草下面一个付,是你听岔了还是我记错了……” “草付应王……”刘吉利一愣,继而一惊,竟自己先圆了出来。“他们莫不是因为那个谶纬改了草付的苻吗?我早就听说蒲洪一家迷信谶纬。” “我是听别人这般说的,或是真改了姓也说不定。”刘乘赶紧糊弄。 “原来如此。”刘吉利点了下头,竟然自己顺着解释通了。“蒲洪和枋头的氐人好像石虎一死就名义上降了朝廷,却私底下搞什么谶纬改姓,必然野心不减,他们又是关中来的,趁虚去关中自立倒也合情合理……只是羌人又如何?” “什么羌人?” 刘乘愈发心慌,苻坚他家是氐人、要崛起、要搞淝水之战他自然知道,可羌人又是哪一家英雄豪杰?五胡十六国那么乱,自己又不是学历史的,最多看几本网络小说,刷几个视频,怎么可能记得清? “滠头的姚弋仲跟他的羌人啊。”刘吉利脱口而对。“姚弋仲跟蒲……跟苻洪一起从关中归降石赵,一个安置在滠头,一个安置在枋头,号称二头,每次出兵都做大军的左右翼,素来并称……姚弋仲也必然想回关西才对。” “不是你问我谁能胜吗?”刘乘赶紧混淆问题,他对这个姚一重真不清楚,连名字都是第一次听到,只能猜度这个人跟他背后的羌族势力输了。“我是觉得苻洪更有雄才大略,他们能胜得过羌人。” “我倒不觉得羌人比氐人差,但只是想回关中,氐人确实比羌人占便宜,因为氐人占据的枋头是羌人回关中的必经之路。”黑暗中刘吉利嗯了一声,依旧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可是,朝廷不管关中吗?凉州刺史司马勋正在汉中,他必然出兵吧?还有桓征西,他的兵马在荆州,从武关也能取关中吧?” “大都督还出兵青州呢……”刘阿乘终于无语。 刘吉利登时一噎,不再言语。 刘阿乘自然也松了口气,便继续睡觉。 也不知道隔了多久,刘吉利竟然还没睡,复又在草垛另一侧来问:“石赵便是崩掉,大军仍在,难道没有汉人豪杰出来收拾局面吗?石闵掌握禁军主力,李农有乞活军,难道不行吗?” 刘吉利并没有指望对方回答,因为对面已经微微起了鼾声,而且按照对方之前的思路其实已经给出答案了嘛——就是慕容氏会赢。 果然,对方只是鼾声微微一驻,便继续缓缓响起。 刘吉利也不再言语,翻身睡去。 翌日一早,刘虎子竟然主动寻了过来,只继续说猎虎的事情,刘吉利也不含糊,甚至早有准备,而刘乘却准备趁机溜走……这事,他是一点不想掺和。 反倒是刘阿虎,此时莫名其妙起来:“阿乘去作甚?” “自然是去吃饭。”刘乘心慌意乱。 “我拿了蒸粟饭。”刘虎子指了指身后的马匹。“高屯将给的新粟,够我们三人路上吃。其他人自会吃完来汇集……” “先不用许多人,倒是要个骡子装东西。”刘吉利在旁插嘴道。“今日主要是买一些器械。” 哪怕是新粟饭很吸引人,而且今天不碰老虎,可刘乘还是怕沾惹这事,当即又分辨:“草屩的事情还要我帮忙呢,今日又该赶集了!” “大丈夫志在千里,怎么能每日想着织席贩屩呢?”刘虎子无语至极。“这事让三阿伯去做便可!” 刘乘当即便想再给对方科普一下刘玄德,孰料旁边刘吉利再度插嘴:“若阿乘你平日织屩贩席是为了营地里的民生,那现在猎虎才是营地民生最大的一件事,因为只有大都督能安置救济这么多人,其余都是假的,如何说不去?若你平素便有志向,织屩贩席只是想敷衍度日,那如今也该顾虑营地里父老的前途,否则,便是将来从军北伐,谁又愿意帮扶你?” 你讲这么深刻的道理干什么?而且为什么要点出自己人设? 刘乘一时无力,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方不光是现在话语逼上来,实际上也真有道理——便是将来想搞自己的坞堡,也要指望着借鸡生蛋,不承担些营地里的责任,谁跟你走? 而对于此时的营地而言,最大的事情就是做好拜见大都督的准备。 无奈之下,其人只好来问:“那我们去何处买器械?又哪里来的钱?” “吉利兄昨晚上说近处就有卖场,咱们先看器械,若器械得用就必然有钱。”刘虎子见到对方不再扭捏,赶紧摆手。“只快些定下来,不能耽误时间。” 话到这里,几人终于不再计较,先去牵了那个可怜的骡子,然后一边分食着粟米团子一边往营地外面大道上走。来到山谷口,稍作等待,果然又聚集了七八个负弓的壮汉。于是刘吉利打头带路,刘阿虎威风凛凛的骑着马,刘乘牵着骡子在旁,其余七八人跟在后面,昂然而去。 这一次,他们没有去北面的京口大道,反而是跟着刘吉利顺着句容大道往南行,可远远不到句容跟金城呢,便又往东去进了一条小路,不过数里,复又一折再向南,然后又是七八里,登上一处矮丘,豁然开朗,一个有着围栏的颇大市集便出现在视野中。 虽然还隔着颇远,但已经能看到四面阡陌交通,人来人往了,明显热闹。 骑在马上的刘阿虎当即夸赞:“得亏有吉利兄,不然我们都不晓得这边还有这地方。” 刘乘也几乎是本能笑道:“下次可以往这里卖草屩了……” “不能。”刘吉利回头严肃警告。“这不是野集,也不是官市,这是私场……里面所有商铺、货物,都是杜明师的私产,自家的席子草屩都要卖,如何让你进来?” 刘乘再度一愣,旋即恍然,自己一到京口便想着坞堡,谁能想到最近的坞堡这么近?而且这么气派! 一时间,其人也是精神大振,准备好好观摩学习,将来好传承优秀企业经验的。 实际上,闻得此言,便是刘虎子跟随行的壮丁们也有了眼神变化。 而随着众人接近市集,刘乘立即注意到了一些怪异之事——比如说,路上遇到的女性太多了,而且多是青年妇女,甚至这些女性多行为姿态舒展,引得几名壮丁频频侧目之余甚至会主动调笑他们一行人,与从淮上逃来的妇女截然不同;再比如说,各种大红色,也就是绛色的标志物,从人身上到市集的旗帜,显得过多了,乃至于再往里走,竟发现此地出入商贩、货主以及往来农人,无论男女,几乎人人都带着绛色帻巾、束发。 刘乘还在糊涂,刘阿虎却是忽然醒悟,就在马上低声来问:吉利兄,此间主人是不是天师道的路数?” “你们虽是新来,可竟不知道杜明师?他正是京口天师道主人……”刘吉利也有些诧异。“据说总理朝政的会稽王,还有许多当代的王谢子弟,包括南方的沈顾张陆子弟,都师礼于他……咱们只是买东西,千万不要张扬,提及人家名讳。” 刘阿虎大惊。 “也不要太担心。”刘吉利无奈,复又安慰。“这种庄园市集,杜明师在三吴之地有十几处,还要往各处达官显贵那里应酬、禳灾、祈福、授箓,铁瓮城外、建康城内都有房舍,哪有时间来这个集市上……就当是寻常坞堡中的私市好了。只是借着杜明师的名头,里面纵有许多器械也无人查验罢了。” 刘虎子这才松了口气。 倒是刘阿乘,晓得这是天师道所在,反而更加好奇,而且他的关注点永远不同:“吉利兄,这杜明师的市集庄园是如何来的?是信徒供奉的吗?” “自然如此。”刘吉利点头。“道众奉献米粮、子女、田产、店铺,连人带财全都入道……不过,此间产业我记得有人说过,应该是吴兴沈氏送给杜明师的……其实也算是信徒供奉吧?” 刘阿乘啧了一声,却有些无奈,看来人家这个坞堡的法子自己是没法学了。 而刘虎子心思更青春一点,先是安了心,然后又走了片刻,迎面又撞到三四个裹着绛色头巾的年轻妇女,先唱着听不懂的吴地歌谣,临到对他们指点调笑,其人实在是没忍住,等人家一过去便来问:“吉利兄,听人说入道的男女要在上师的指导下交合,而且道中上师动辄妻妾过百,还会经常开无伦大会,有这回事吗?” 刘吉利无奈,他扫视了周围,低声给刘虎子还有一群面红耳赤的壮丁解释:“入道时先交米粮拜师,然后就是授过箓的上师指导男女交合消罪,这是实话,但所谓妻妾过百,无伦大会什么的……其实就是豪奢士族中的家妓!都一样的!” 此言一出,非只刘虎子愣了一下,然后立即反应过来,便是刘乘也醒悟过来,可不是嘛,这跟典故里那些斗富士族家中动辄成百上千的家妓有甚区别? 而且,人家士族能做官,你天师道的授箓上师能做?你要是能做地上的官,用得着去做那个名列天箓的天官? 这么一想,这天师道里的上师不就是有钱的低级士族吗?跟寻常坞堡里土皇帝无二的。 想到这里,刘虎子登时没了新鲜感。 刘阿乘想的更多,反而更加摇头,他是穿越者,对士族的生活没有直观认识,而且习惯用底层视角来看问题……毕竟,非要说区别,士族那里,美人只是士族之间劝酒的耗材,天师道这里,年轻妇女是拉拢丁壮做奴客的手段,到底是会吸引和团结青壮们的。 没错,团结。 陌生男女通过仪式性的交合从而入道,以及基层的银趴,恐怕并不仅仅是放纵和共享性资源那么简单,同时还应该是一种最极端最邪道打破隔阂、塑造小团体认知的法子。 后世一些极端的小团体、小圈子不乏类似行为。 尤其是如今这个年代,外面礼法森严称不上,但礼教还是客观存在的,并且从历史上看并没有被天师道和什么魏晋风度冲击倒,反而是最终胜利者……那么外面礼法约束,赋税徭役兵灾,内里却连最基本的羞耻感都抛弃掉,用体液交换和经济共享来塑造小团体,以至于小团体内部,全都是可以赤裸相见和经济依靠的对象。 那这种小团体能不牢固吗? 只是,连后世的非法组织搞这一套的时候都要遮掩,天师道后来也没了这些东西,可见这些东西并没有什么稳定性……想想就知道了,家庭私产和生产积极性怎么保证?真正的人身解放与恋爱难道能在这里面生存? 而且按照历史经验来看,这种对抗世俗法律、传统的自我隔绝小团体很容易塑造更极端的内部暴君或者堕落者,尤其是这还是地道的宗教团体。 委实不能拿它当前途。 但真要搞坞堡,也真的很难与之竞争。 非只如此,想完天师道,再一想昨晚上从刘吉利那里获知的朝堂讯息,更觉得神奇——这北面在五胡乱华的新高潮,搞吃鸡大赛;南面是太后垂帘、亲王辅政,然后是士族层次分明,将朝堂瓜分殆尽,又有桓温在上游崛起;就连这京口几十万人口里,也有大都督、北府军、高级士族、低级士族、流民、坞堡,还有天师道。 哦,还要北伐和猎虎,营地还要好起来了。 真真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之态。 只是,眼花缭乱之中自己的位置在哪里啊?坞堡啥时候能建成啊? 好急哦! 正想着呢,已经随着一行人抵达私场,直接跟着刘吉利寻到特定几家店铺,先看大网麻绳,再看刀剑,然后弓矢,看的刘虎子直皱眉,然后直接抱着怀走出来,然后冲着刘吉利直言不讳:“吉利兄,有些东西是合用的,可只说刀剑跟弓矢,这些物件还不如我从淮上带来的几件像样,如何猎得猛虎?” 刘吉利不免尴尬,然后又明显有些犹疑之态。 且说,刘乘之前一直没开口,是因为他不懂这些,此时看到二人反应,便干脆来问:“阿虎兄,要猎猛虎,该寻些什么?” “长枪为先,弓箭自然是要强硬些的。”刘阿虎脱口而对。“至于陷坑要用的绳索什么的他们是愿意卖的。” “那吉利兄,长枪硬弓他们这里有没有?”刘乘点头,复又来问另一人。 刘吉利低声相对:“必然有,但这些东西又不是寻常人用的,何况都说了,这是杜明师家里私场,人家不愿意拿出来,咱们又如何?” 说着还努了下嘴。 其余两人顺着方向去看,果然之前店铺中一名裹着绛色头巾的大汉正与一名绛色帻巾的长衫管事一边闲聊一边往自己这一行人身上来打量。 很显然,那长衫管事是得了讯息后专门过来控制局面的,这场内商铺就是刻意不卖给他们这伙外来人。 见得此景,闻得此言,便是刘虎子都在反应过来后有些气馁,俨然也是顾忌天师道的名号。 然而,早在路上完成自我攻略,对天师道进行祛魅的刘阿乘却不以为然,其人将骡子的牵引塞给刘吉利,然后直接转回店铺,对着在店中那二人一拱手,立即扬声来言:“两位道友安康,不知道此间有没有授箓天官在?我等出身彭城刘氏,外面的那位是前雁门太守、护匈奴中郎将羲公的亲孙,受了世交江乘高屯将的委托,要为大都督褚公猎一只虎,以做重阳觐见,所以想在贵地寻些坚固器械,假复有在,还请引荐一二。” 店内二人,看着一名穿着短褐混裤之前宛若随从小厮一般一言不发的人走进来这般侃侃而谈,一开始便有些惊疑,听到一半则明显慌了神,赶紧撒了手正色而立,待到听完,已经手足无措,面面相觑起来。 第13章 秋风 “彭城刘氏与渤海高氏俱皆枝繁叶茂,不知贵家与如今江乘的高屯将是什么关系?”一名身着黄边绛红袍的高冠男子在高位侧身来问,却当然不是杜明师,而是此间正在主持宴饮的一位授箓天官。 当然,是杜明师亲自授箓的,算他的正牌弟子,而且自称东海徐氏,应该是正经士族出身,足以在这种地方当家做主了。 “本就是世交,后来高屯将举家南迁,在彭城、沛郡之间便是住在我家。”枯坐在一张空案前的刘虎子也是正经的北楚士族,如何不晓得这些基本做答,而且说的是实话。 “原来如此!那贵家如今在北面山谷落脚,其实也是高屯将的意思,方便做照应了?”这徐上师继续追问。 这下子,刘虎子就有些心虚,倒不是不能答,而是不知道该怎么答,因为之前人家不愿意卖给他们好东西,他就有猜测,一个是初来乍到,双方没有信任;另一个却正是自家落得这个位置离人家的坞堡太近了,有些敏感。 犹疑之下,其人几乎本能去看一番话把他们带到此地的刘乘。 刘乘有些无语,这有什么,落都落在这儿了,只要不露怯怎么说不行,于是立即越次做答:“本是世交,又添生死之事,相互照应自属寻常。” 那徐上师点了下头,然后饶有兴致的看了看刘乘……没办法,这三人打扮差距太明显,尤其是最后一人的这身短褐跟其余两人差距更大:“足下刚刚也说自己是彭城刘氏出身?” “是。”刘阿乘这次学乖了。“但迁到谯郡已经三代,阿翁阿爷又在乱中流落河北,此番幸而遇到同宗……” 听到这里,徐上师几乎是瞬间失笑,然后扭头看向原本的客人:“嘏兄、阿悚,这几位彭城刘氏的子弟竟然与你们处境无二!” 对面客人中年纪稍大的一人,当场苦笑:“可不是嘛,尤其是阿悚与这少年,格外相像。” 最后一个大约双十年纪的年轻人则干脆起身,拱手行礼:“范阳卢悚,也是在外郡三代,而后父祖皆卷入河北,如今石赵崩塌,狼狈南下,幸好遇到同宗嘏兄和叔父大人,并行至此。” 刘乘这才恍然:“果然是同病相怜,但北面如今这般乱吗,连范阳卢氏都不能立足?” “范阳卢氏又如何?”回答刘乘的是那个年长的卢嘏,其人言语苦涩。“足下自是河北来,难道不晓得羯人之残暴?不瞒你说,我阿翁名震天下,照样被他们掳为人质,如今生死不知……为人子孙,委实惭愧。” 刘乘勉力来对:“嘏兄的阿翁名震天下,将来总有下落可言,我父祖名声稍逊,怕是将来无论如何连消息都无的。” 说着,也只好低头, 孰料,对面的卢嘏居然顺势哭出声来,引得其余几个卢氏子弟一起哭泣。 座中一时愁云满地,啜泣不停。 当此局面,那位徐上师与刘吉利还有卢悚似乎还能忍受,可下面刘虎子已经明显坐立不安了……一来是着急买装备的事情,二来是他到底年轻,如何受得了这种哭哭啼啼的样子。 好在刘乘其实也不耐烦,稍微叹了几口气,忽然起身,就空手走到主位徐上师跟前,自取了酒水和杯子,自斟了一杯,然后在那位上师略显诧异的目光中捧杯向那几人安慰:“诸位,咱们便是从日哭到夜,从夜哭到日,难道就能哭死羯人?长辈甘为牺牲,正是要我等重振家声的意思……卢兄,且借徐上师之酒,为尊翁寿。” 卢嘏神色难堪不减,但人家来为自家长辈祈福,又能如何呢,也只好起身捧杯接应,几名卢氏子弟,包括那个卢悚也都只好起身捧杯。 上首的徐上师见状,朝着门口的那道中之人打了个眼色,后者立即吩咐下去,待到几人饮完,三刘身前原本空荡荡的桌案竟然立即多了与其余人差不多的酒食。 有肉有酒,有菜有汤。 比高坚那边的伙食强太多了。 但反过来说,对方之前轻视之意也是明摆着的。 且说,三刘流离困顿至此,照理说应该忍耐不住,放肆饮食一番,但出乎意料,酒肉真上来以后,三人竟然都拿捏的住,并没有什么过分失态的举止,以至于那徐上师看了片刻,也渐渐端正了身子,几位范阳卢氏的客人也都主动交讪了起来。 无他,依着这几人此时的模样,竟然还能拿捏得住,必是以前吃过用过的,也必是真士族出身。 而若如此,大家虽然有穷富之分,身份地位却是类似的,甚至有些所谓同病相怜。渐渐地,众人已经开始谈论起北面局势来了。 一说起这个,连刘虎子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前面还好,只是泛泛而谈,后面就起了争论——范阳卢氏那边因为出身幽州,而且早年大举追随过段部鲜卑,因此算是全程见证了慕容鲜卑的崛起,所以卢氏这二人对慕容鲜卑的实力有所认识,他们都觉得慕容氏必然能击败石赵,占据河北;相对应的,刘吉利还是放不下他的河北汉人,觉得氐人跟羌人要离开河北的话,汉人必然会起势,石闵与李农或许能有所作为……刘虎子自然也是看不起胡人的,也随之附和。 争了几句后,因为双方都是隔空论势,谁也没法说服谁,更兼还有正事要做,刘吉利便主动收声,却又看向刘乘:“许是我自以为是了,我这同宗阿乘与你们一样从河北来,也以为会是慕容鲜卑得势,而石闵、李农不足恃……” “自然如此。”卢悚满意点点头,复又看向争论起来后几乎就不再说话的刘乘。“阿乘兄弟也知道慕容鲜卑的强盛吗?” “慕容鲜卑的强盛自然是听过的,慕容恪、慕容垂天下名将也晓得。”刘乘回忆了一下穿越前的流行论调,认真回应。“但于我而言,到底是雾里看花一般模糊……我只是晓得冉闵、李农不足恃的道理清楚些。” “好一个雾里看花。”卢嘏也随之笑了。“不过你竟知道冉闵的冉,可见是真清楚河北局势……愿闻其详。” “说到底,冉闵、李农看起来与石赵一体,但到底是汉人,其实是遭那些羯胡忌惮的,双方迟早分崩……”刘乘晓得这时候不能露怯,只昂然相对。“所以,他们不止是要对抗慕容氏,还要先于石赵内中取胜才行,换言之,需要先内讧一场,甚至多场,大大的自相残杀一番,才能对上慕容氏,而以慕容氏之精诚团结与大局观略,先坐山观虎斗的耐性也必然是有的。” “不错。” “是这个意思。”几个姓卢的都认可。 “至于冉、李,他们既要于石赵内中取胜,又要独立抵抗慕容氏,所恃者无外乎只剩胡汉二字,也就是奋起汉人之力,竖起汉胡之别,奋力攘胡而已。”刘乘继续侃侃而谈。“但麻烦在于,之前石勒赫然一英雄,是大晋朝廷弃中原而其扫之,所以包括冉闵、李农在内的北方汉人豪杰只能随从石赵。偏偏到了石虎又是个残暴不仁到极致的,这个时候冉闵、李农这些与石赵一体的汉人复又为之帮凶……” 话到这里,刘乘干脆苦笑着摇了下头,对面几个范阳卢氏子弟也随之苦笑,俨然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这就产生了一个麻烦。”刘乘笑完后继续道。“他们便是反应过来,临时喊起攘胡兴汉来,哪个下面的汉人敢信他们?便是有一二举止,使北方汉人得以趁机击胡,可转过头来依然会相弃如遗的。而没有汉人作为根本支持这些昔日石赵内里的汉人豪杰,他们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即便强横一时也无法稳固,可一旦失利便会身死族灭……所以我才说,冉闵、李农不足恃。” “不止是河北汉人不从他们,只怕朝廷也不好认他们……说不得还会认鲜卑人。”刘吉利此时也反应了过来,脸色极差。“因为朝廷素来死板,冉闵、李农虽是汉人,却是石赵所流;而慕容氏虽是鲜卑人,反而一直对朝廷恭顺,号称忠臣。” “不错。”卢嘏也点头认可。“朝廷必然认鲜卑人,而且你们不晓得,慕容氏虽是鲜卑人,可上层早已经汉化,诸慕容多习儒学,北方世族之前避祸辽东的数不胜数,都被礼遇,故此,便是于河北汉家儿来说,恐怕也要偏慕容氏一些……” “如此说来,慕容氏若成了气候,又是汉化,又是忠臣,能不能使北方太平?”上首的徐上师忽然插嘴。 卢氏几人面面相觑,都不好回复。 “不会。”还是刘阿乘脱口而对,言之凿凿。“慕容氏之前弱小,看起来是汉化的,可一旦让他们掌握河北,自然会生出野心,与大晋对抗。非只如此,既要与大晋对抗,又要维系慕容氏本身在河北基业,那他们不知不觉便会再走羯胡那套以小临大的路子……到时候,不敢说比羯胡更残暴,但内里必然是相似的……而这,恰恰是北方生乱的根由! “要小子我说,想要北方太平,要么坐等诸胡如慕容替石这般一次次凌乱,然后自家意识到不汉化不行,继而终有一日拼上性命彻底汉化,要么要有汉人豪杰从头到尾维系大义,以汉压胡,重启汉家基业……否则,就只能等王师北上了!” 堂中沉默了下来,这一次,原本一直附和认可的卢氏子弟都不吭声,刘吉利和刘虎子也只是看着这位同宗少年,有些茫然。 说白了,之前这些人看起来很认可刘阿乘的理论,但其实也都有误会,比如这些人理解中的北方汉人恐怕就是跟北方汉人世族是画等号的,而跟刘阿乘的北方汉人不是一个意思……等到了眼下,干脆就是不明觉厉了。 即便是从北方逃回来、见识过真正动乱脉络的正经士族子弟,也不可能去思考什么动乱根由,最多到石赵要完了,慕容氏要起来了,如何会去想慕容氏之后的事情? “阿乘小弟虽然年幼,却见识非凡。”停了半晌,卢嘏勉力装作肃然之态,其实就是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偏偏又好像听着有点道理,不好驳斥的意思。“河北正是这个局势……君不见,大都督此番北伐,先遣之众便是去接应青州汉民的,结果却被李农所败……这便是李农习惯了为虎作伥,不能察觉大势更改的缘故。” “可不是嘛,刚刚杀了这么多准备南逃的汉人,再喊起来攘胡兴汉,哪个北方汉人会信他们?”卢悚也冷笑起来,同样没有提及慕容氏之后的话题。“莫说鲜卑人,怕还不如氐人跟羌人呢。” “这倒未必。”卢嘏摆手道。“氐人和羌人其实也在攻击南逃汉儿……道理上都一样,其实就是觉得人口逃亡南方会让他们没了兵源、财源,只是单纯吞没人口自强罢了。但人家氐人、羌人到底是胡人,将来是不用打起汉家旗帜的,此时做了就做了,而且人家明显要回关中。李农、冉闵那些人呢?今日这般做了,将来怎么竖起汉家旗帜?便是想投效朝廷,朝廷也不信的。可正如阿乘小兄弟说的那样,不投靠朝廷,不竖起胡汉之别来,他们凭什么对抗羯人,再去打赢鲜卑人?” “总而言之,这什么冉闵、李农,果然是必败了……”座上徐上师似乎也听得津津有味。 “他们这个出身,本就没有胜算。”卢悚愈发恨恨道。“只是可惜了北方汉人,又要为他们牵累,偏偏还挟持着不松手!” 卢嘏闻言,表情一僵,似乎又要哭出来。 而徐上师见状,赶紧转移话题:“不意阿乘小兄弟这般年纪也有这般见识。” 这就是传说中一讲天下大势,就有名将、名士刮目相看,然后翻身便拜吗? 刘乘稍微振奋,却不敢相信真会有名将来投的,他回忆这些上辈子论坛上似是而非的话,本质上只希望能装腔作势成功,哄主人家开心了,能卖点管制兵器,最好打个折扣的。 故此,其人几乎是毫不迟疑,立即在座中拱手:“都是空谈,不值一提,眼下连冬日都不知道如何过,所以才着急在重阳前猎虎……听说徐上师这里有强弓长枪,不晓得能不能襄助一二?” “好说,好说。”徐上师摇头笑道。“那些高门士人在会稽一番谈玄,只要谈的精妙,就有人送大官做,咱们一群落魄之人,只能谈些时局……小兄弟谈的这般精妙,玄之又玄的,我难道还不能送几件猎虎的器械吗?” 说着,其人朝门外摆手示意:“有什么器械都拿过让他们挑选,不用这般小家子气……天师教我们‘承者为前,负者为后’,今日助力他人,将来必有回报的。” 外面的人“唯”了一声,便转身去了。 刘阿乘听得此言,不由疑惑,只去想这种因果报应的道家思想是从已经开始大举兴盛的佛门传来的,还是之前汉代天人感应的思想成果? 但来不及深想,须臾片刻,就有七八个头裹着绛色头巾的大汉扛着一些油布包裹的器械进来了,按照徐上师的指点往地上一摊,立即吸引住了刘虎子等人的注意力。 刘乘也瞬间惊了,因为除了长枪和硬弓之外,他竟然亲眼见到了四五套弩——有的弩明显是更换了弩身,有的干脆上面还有血渍之类的污痕,待其人亲身上前查看,却见到最核心的弩机反而材质、大小完全一致,并且在望山侧面都有打磨痕迹,这明显是正经军中换出来的,然后擦掉了官库或者官匠的铭文。 再一找,果然还有整齐划一的铁矢,都涂了桐油,装在牛皮袋子里。 平心而论,这几套弩在刘乘眼里不啻于真金白银,甚至更胜一筹……作为一名身量未足的穿越者,也经历了一场流亡,虽说每日乐呵呵的,但怎么可能不知道武力的必要性? 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正是什么都缺的他最缺的一项能力与保障? 弓还没学,马坐在刘虎子身后都颠的屁股疼,长枪闭着眼睛都能想到挥舞不动,那还有什么比这一套军弩来的让人振奋? 实际上,非只是刘乘,此时刘虎子摸着一张硬弓,刘吉利抓着一把长枪,也都爱不释手。 徐上师在上位看了一会,忽然眯着眼睛来问:“那位……阿虎兄弟,这弓你拉得开吗?” 刘虎子闻言诧异,毫不示弱,就在堂上褪掉衣衫,露出红通通的臂膀来,然后自有几名大汉上前协助上了弓弦,随即,刘虎子在堂上众人复杂目光中奋力挽起那弓,竟然开的如满月一般。 刘阿乘当先鼓掌。 徐上师也鼓掌而笑:“好膂力,真是英锐之士,彭城刘氏的三位都是劲卒!这样好了,三位所持器械,我都送给各位了,剩下的也别买了,大家都是邻居,日后需要相互照应,长枪、硬弓各自再与你们十件,弩再与你们三套……猎虎足够了……用完了,若还剩下就将来还给我便是。” 刘虎子大喜,几名卢氏子弟也都笑出声来。 刘吉利本能去看刘乘,却见后者面色如常,旋即凛然受之。 ps:感谢跃马天山老爷的上萌,感谢q天凉好个秋q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第14章 冬衣 几人打秋风一般平白得了一些军械,明显不想多留,回座位上各自喝了一杯,吃了几口,便朝徐上师多次感谢。 过了片刻,先是刘阿乘尿遁出来,回到集市,很自然的唤外面的人进来将那些军械抬将出去,然后三刘一起起身,再度拜谢,趁机把自己看中的军械随身携带起来,直接出门。 徐上师全程似笑非笑,倒也没生多余事端。 当然,无论是徐上师还是卢氏几个子弟也都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 结果这边好不容易将军械让人拿着连在骡马上捆缚妥当,将要走时,那卢嘏、卢悚带着几个卢氏子弟竟也从那边堂上出来,也要告辞,徐上师亲自送出来,外加好几大车东西给摆出来,全都用健牛拉着,三刘看到,无可奈何,复又过去感谢了一番。 一阵折腾,反而是卢嘏带着卢氏子弟骑着马带着几大车东西先走了,那个同宗外枝的卢悚却落在后面,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同行。 但这似乎跟三刘无关,脱出天师道的私坊范围后,即便是刘吉利与刘阿乘都显得兴奋莫名,莫说心心念念去猎虎的刘虎子了……然而,三人说说笑笑走出几百步后,刘阿乘忽然注意到一个情况,继而诧异起来。 “你们是之前在私场那里遇到什么事了吗?”刘阿乘盯住了跟在后面的几名壮丁,这些人都是平素跟着刘虎子厮混的,只两三个人算眼熟而已。“为何不笑啊?” “他们为何要笑?”刘虎子莫名其妙。“他们又没吃到饭,只是走路干活了。” “你都笑了,他们若是无事,也该陪笑。”刘吉利也反应过来了,然后去看那些明显紧张的壮丁,但他是第一天来,什么都不熟,却也不好直接追问。 “是不是少了一个人?”就在几人即将开口之前,刘虎子忽然醒悟。“水奴去哪儿了?” 几名壮丁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敢说明情况。 “是被天师道的人拉扯走传教去了吗?”刘阿乘也反应了过来。 “是他自家要去问一下,结果这时候阿乘就出来喊我们了。”有人赶紧解释。“然后君郎你也出来了……” 刘阿虎脸色一瞬间就变得非常难看,很显然,对于他这种挎弓走马的底层士族子弟而言,这种亲信伙伴跳高枝的行为是非常伤面子的,甚至是伤里子的,毕竟落魄到了这份上,就只有一点面子算是什么值当的东西了。 而这些人明显也懂这个道理,所以一路上紧张不安。 “要不咱们等等?”刘吉利表情有些古怪。“天师道入道可是要交五斗米的,没有米也要粟,没有粟也要布,没有奉纳人家轻易不受的……” 刘阿虎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可不一定。”刘乘摇头以对。“咱们落脚的地方跟他们太近了,人又那般多,天师道的人必然是有些想法的……不然今日如何轻易给了我们器械?” “那该怎么办?”听到器械,刘虎子看了眼骡马身上的武器,明显有些无奈。“刚刚拿了人这么多器械,也不好去要人的。” “我去看看。”刘乘想了一下,认真以对。“要不要人无所谓,最起码得知道这些人面子下到底存的什么意思,是好是歹,是急是缓……你们先带着器械回去,回去后就遣人回来接应我,无论如何不能把器械再带回去。” “好。”刘吉利立即应声。“我熟悉路,待会我将他们送到林子里路口就回来接你。” 刘阿乘点点头,只负着之前身上那套弩便回身了。 人既走,无话可说的刘虎子明显焦躁,几乎是走个百八十步便要回头看一看,然后回身生闷气。 旁边刘吉利无奈,只能出言安抚:“这事只能阿乘去做,你身份摆在那里,脾气又躁,若是三言两语被激怒了,怕是要坏事。” 刘阿虎点点头,但走了几步后还是焦躁:“怕只怕阿乘一个人不好应对。” “就是他一个人才好应对。”刘吉利摇头道。“刚刚在堂上我就察觉了……场面上的事情,你我加一起竟也不如他。” “如何不如?”刘虎子登时转移了注意力。 “那徐上师嘲讽你我,你可察觉?”刘吉利立即反问。 “当然能察觉,可他没当面露出来,只是姿态无礼,咱们又承他器械,如何能翻脸?”刘虎子连连摇头。 “这便是阿虎兄不如阿乘的所在了。”刘吉利边走边摇头。“那徐上师有些话已经很露骨了,但你当时刚刚扯完弓,真以为人家在称赞你,心思便不在这些机锋上面……” “怎么说?” “他说我们三个彭城刘氏出身之人都是‘劲卒’……这既是嘲讽我们三人猎虎去奉承大都督之举落于下乘,不是士族风范,也是嘲讽我们彭城刘氏落魄。”刘吉利喟然来言。“阿虎兄,于士族而言,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亲自驰马引弓做个‘劲卒’的。” “我当时真没留意……”刘虎子意外的没有生气。 “我留意了,而且当时差点没有忍耐的住,便去看你们俩,先见你没有察觉,又去看阿乘,而阿乘素来心细,必不可能没有察觉,却宛若没有听懂一般,想来是生怕惊动你,坏了猎虎的事,而我看到后便也忍耐了下来。”刘吉利继续解释道。 “竟是如此吗?”刘虎子依旧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沮丧。“不过说实话,我现在觉得阿乘是恐怕对的,因为咱们确实丢脸,可偏偏又没有办法……谁让咱们落魄到这种地步呢?官也没得做,家产也无,不去做个‘劲卒’又能怎么办?便是‘劲卒’哪里又是我们想做便做的?只能想着去猎虎巴结大都督才能做‘劲卒’。那还怎么计较人家用这个来讽刺我们?” 话到这里,刘虎子似乎想到了什么,顿了一顿,方才言道:“我晓得之前一直小瞧了阿乘,只没想到竟到了这个地步。” 刘吉利瞥了此人一眼,没有继续说什么,只低头赶路。 另一边,丝毫不晓得自己被人背后议论的刘阿乘很快回到了私场之中,然后依旧熟门熟路的寻到之前的店中,却不问那名失踪的壮丁,也不请见徐上师,而是请求拜会之前宴席上所见的卢悚。 片刻之后,双方在私场侧后方一处竹林外相见,刘阿乘没有废话,将有伴当逗留此地的事情告知,请求对方帮忙探查一二。 卢悚背着手听完,面色不变,只再三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然后诚恳询问:“阿乘兄弟,你自家伴当在这私场内走失,不去找本地主理的徐上师,如何来寻我一个跟你一般刚刚从北地逃来的客人?” “卢兄何必戏弄小子?”刘乘一时无奈。“正是因为你是刚刚从北地逃来的人,也没有必要在此事上特意哄骗我们几人,所以才敢断定卢兄应该也算此间半个主人……否则,如何刚一南下便能寻到此处落脚?又如何能替那些同宗做引见和接济?我在宴席上就察觉,徐上师明显对卢兄更亲近,而待见到卢兄同宗离开而卢兄本人却留下时,便已经猜到,卢兄在北方时必然已经是道门中人了,而且名位不低。” 卢悚认真听完,当场干笑了一声,然后负着手摇摇头:“你这人,年纪不大,眼力倒是好……不错,我父祖在青州素来是有名的道人,我幼时也早早入了仙箓,否则如何一到这京口便寻到杜师庄内替同宗要接济,又如何与同宗分离留宿在此处?也罢,我替你问一问……” 说着,其人直接招手喊来一名裹着绛色头巾的大汉,让后者去做打听。 而人一走,卢悚望着眼前之人,明显若有所思,似乎是想说什么。 相对应的,刘乘迟疑了一下,主动先做拱手:“卢兄,三番两次,已经很失礼了,尤其是徐上师还刚刚给了这么多器械,但正如你所见,今日来的三人中,那刘阿虎还好,他还有宗族可以依靠,我与吉利兄却是孤身流离,已经穷蹙到了极致,乃至于衣不蔽体……所以,能否冒昧做个恳求,给我们两套朴素冬衣呢?若有救助,他日又尚且有生路,必将倾力偿还此衣恩德。” 卢悚闻言眯起眼睛:“阿乘兄弟这是猜到我要拢你入教,先以此言堵塞我吗?须知道,你若入教,如何让你只穿这短褐混裤,宛若粗使奴客一般?” 刘乘真不是猜到对方要拢他入教,他是真想搞套冬衣过冬,反正你们这么富庶,打秋风打的军械都给了,那再要两套冬衣也无妨吧? 再说了,虽然那位高屯将给了路子,但是官府的安置真能指望吗?淮河上的守军得到的大都督军令难道不是接济流民渡河?结果如何? 所以,能准备一点是一点。 当然,回到眼下,对方既然主动提及了入教这个事情,刘阿乘的态度倒也明确,他就是不敢入这个教——这天师道看起来很好,谁知道进去之后是什么鬼样子? 这玩意是敢乱进的吗? 相对来说,刘虎子那种家族败落,没有官做,不如大家去当兵,一刀一枪搏杀个功名出来的思路,才是更符合某种“历史正道”认知的出路吧? “卢兄竟然想拢我入教吗?”刘乘心中乱想,脸上却显得惊愕。“这种天官符箓是可以轻易授下来的吗?还是说我与道家有缘,可以直接授下来?若授了符箓,也能与我一个这般大的庄园吗?” 你在想屁吃!真当天师道的财富是天上赐下来的? 真能轻易连这种五脏俱全的庄园都赐下来,如何要五斗米才能入教?又如何要教众种地织布打铁,自给自足? 卢悚心下无语,也只能干笑一声:“确实有这个想法,但只是想一想,毕竟你这种俊秀,怎么都得杜明师亲自来授符箓,他既不在,便是你仙缘未到,也是没办法……符箓是不可以轻授的。” “那确实可惜。”刘乘俨然遗憾起来,然后继续低头行礼。 而卢悚在干站了片刻后,也觉得无聊,便招手又喊了一名“绛巾力士”过来,让此人拿两套冬衣过来,而刘乘赶忙提醒,务必一套长一套短,按照身形来。 须臾片刻,两套厚实的冬装先送来了……刘乘上辈子活了三十几岁,如何会要脸?只是拱手道谢,然后就接过来直接翻开来看,只见两套衣服,都是一袍、一袄、一裤,外加一帻巾,而且还给了两大块青布,用来包裹。 其中袍子是青色,袄是皮袄,不晓得是什么动物皮毛鞣制的,裤子则是未染色的粗麻原色,也就是黄褐色,至于帻巾则确系是绛色。 看完之后,刘阿乘不由大喜,乃是再三向对方感谢……他是真的心存感激,打秋风不光彩也好,对方施舍之余看不起也好,包括什么天师道的风险都无所谓,因为他真快掉落大晋斩杀线了,对方这个时候愿意抬抬手给这套衣服,那就是有大恩于他。 更何况,这衣服是带袍子的,这意味着进入冬日后他就能摆脱了短褐混裤无人权的地步,能在伪装士族的路上稍微轻松一点,也意味着眼前的卢悚的确是把他当做一个底层士族来看的。 能不感激吗? 谢完之后,一开始去找人的还没回来,卢、刘二人都有些无奈,只能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而这刘阿乘明显不懂事,得了衣服还不老实,反而好奇如常,只摆弄着那绛色帻巾来问:“小子之前便好奇,贵教为何用绛色为标榜?我看这绛色染起来应该颇难,否则一般衣袍何至于还是青白土黑为主?” “既是事天,难算什么?只怕不难,不能显出我们教中诚心来。”卢悚一开始还有些自得,但说到具体原委他自己明显也有些心虚,显然也不太肯定。“至于为何采用绛色,自然是因为……因为一些仪式本要用血祭,绛色代血,与朱砂无二,代表诚心。” “原来如此,倒是我想多了。”刘阿乘将两套衣服捆缚好,背起来的同时连连感慨。 “阿乘兄弟是怎么想的?” “我原本是想贵教起于后汉,汉为火德,便以绛色相应,传承至此。”背好衣服的刘阿乘双手一摊。“尤其是彼时道家主流是造反的太平道,太平道以黄巾为名,号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而天师道素来与官府相处妥当,所以更要与之区分,这才选用绛色……没想到竟是跟朱砂一般作用,代替血祭的。” 卢悚悚然而惊,若有所思。 眼见卢悚不说话,刘阿乘也不好再问些什么,只左右摇摆,一会看自己腰中军弩,一会去紧身后包裹妥当的冬衣,觉得眼下这装备,便是再做三年流民也能活下来的,今天真不白来,这开局……胡思乱想中,终于有人带着之前失散的那个壮丁过来,而此人明显沮丧。 “阿水。”勉强记着对方名字的刘乘率先开口。“我不是来带你走的,只是你未曾打招呼,阿虎兄专门喊我来看看……你要留下来,自然无妨。” 那小名唤作水奴的壮丁沮丧至极:“阿乘不带我走我也没办法,入教要五斗米或者其他财货的,我求人家许久人家都不要我……偏偏回去又怕阿虎发作!” “不怕的,咱们一起回去,若是他发作我来劝劝他。”刘乘嘴上这般说,却看向了卢悚。“卢兄,他若回去,也只是让刘任公那边恼怒……要不把他留下吧?” “规矩不能破,否则何以服众?”卢悚连番摇头。“再说了,你刚刚也讲,他若入道,刘虎子必然发怒,觉得我们是趁他落魄挖他根基,想刘任公父子再落魄,也是正经彭城刘氏的支柱,也有几百户同宗,还有就在本地高屯将做倚仗,马上还要去拜见大都督,何必轻易生出龃龉?” 不管这个态度是刻意说出来的,还是顺理成章的表达,得到此行最终答案的刘乘都只点点头,不再计较,转而招呼那壮丁:“阿水,你也听到了,先回去吧……实在不行就不跟着阿虎打猎了,去捡柴背草也行,等安顿下来,攒了五斗米,再来入教。” 水奴无话可说,只能点头。 刘乘便朝卢悚再三道谢,转身走了,而水奴明显不甘心,却被那些不耐烦的绛巾力士推搡着跟了出来。 二人上路,走了数里,也没有多余话说,待走到来时路的那个矮丘前时,明明天色尚早,刘乘却忽然一屁股坐下,只推说前面要过山林,可能有老虎,等接应的人来再走。 那小名水奴的壮丁只觉得荒唐,这天色这么早,入目所及,私坊尚且人来人往,周遭田野里也颇有不少人在忙碌,怎么就担心老虎了? 但偏偏无论怎么说,这少年就是不动。 且不说水奴心里本就不安,便是真坦坦荡荡也要顾忌对方可能士族身份的,尤其是今日一遭后这少年的身份就更妥当了,所以只能愣着枯等。 过了一阵子,果然有接应的人来,却只是那刘吉利一人。阿水愈发无语,只多了一人,真遇到老虎又能如何? 刘吉利瞥到对方背上包裹,虽然不晓得是什么,却也猜到了对方如此谨慎的原因,当然也无话可说。 就这样,三人重新上路,无惊无险的过了小路,抵达营地,沿途莫说老虎,连个兔子都未曾见到……而回到这边,水奴自去不说,刘阿乘却招呼想要去寻刘虎子讨论猎虎事宜的刘吉利停了一下,将背后的包裹解开,然后翻了一下,找到那套长些冬衣的包裹,整个递给对方。 可能是路上便有所察觉和猜度,就好像刘阿乘没有多说什么一般,刘吉利也没有任何多余反应,只一言不发接过那套冬衣,点了下头而已。 ps:感谢折戟沉沙33同学的上萌……感激不尽。 第15章 射虎 时间来到八月下旬,接下来几日,猎虎行动顺利的不可思议……当然,那是刘阿乘的看法。 在刘阿乘看来,器械准备妥当,人员组织齐备,然后找到了老虎踪迹,几个陷坑也已经挖好,还不停的巡逻搜索,那接下来自然是老老实实的等着陷坑发挥作用或者直接撞上老虎就行了,还能如何呢? 这不叫顺利,什么叫顺利? 老虎落了陷坑被撞上,那叫运气,不落进去且找不到,那叫天要下雨了,你还能骂天? 而同样的事情在刘虎子看来,这就是毫无进展! 他每日早出晚归,带着二三十个青壮持着长枪、硬弓、麻绳、渔网、木棒,在几个陷坑之间转悠来转悠去,生怕错过机会,然后一回来必定忧心忡忡,甚至嘴角还起了燎泡……用他的话说,生怕明日高坚就遣人过来,后日就要去见大都督,而他准备了这般久的猎虎之事就此白费。 相对应的,还有一个叫刘吉利的,也一直愁眉苦脸,明显也是对这事的进展感到的发愁的。 对此,有了冬衣的刘阿乘只是想笑,根本懒得参与。 但说实话,刘阿乘笑人家,自己的本职工作却有些拉胯,这些天他一直在附近转悠,想找到新的集市,扩大销售渠道,可找来找去,都没找到合适的。 首先,附近的集市大多是如天师道杜明师那种私场,人家这种坞堡讲究的就是一个经济内循环,全方位自给自足,不让你进去的。 其次,公场……也就是官方市场,不是没有,甚至非常繁华,却全都要抽货抵税,一般而言是无论任何货物,入场十抽一,所以如果不能确保销路或者里面没有铺子的话是得不偿失的,而且普遍性有点远……再说了,真要逼急了进公场,为什么不直接去建康耍子呢? 至于说类似的路口野集,则不单纯是距离的问题,还有市场扩展有限的原因,因为这类集市只是沿着京口大道、句容大道这交通要道才有,可按照眼下彭城刘氏的这个流民营地的地理位置和运输能力来看,他们只能顺着原本的野集往大道左右两边去,这样的话往来的人流八成都是重复的,效果就非常有限了。 故此,刘阿乘“将屩席产业做大做强”的战略,是真的遭遇到了困境的。 而考虑到天气明显转冷,之前的稻草草屩渐渐失去市场,他就差让王老公出来去路口野集上喊“草屩滞销,请帮帮北楚流民”的口号了。 当然,其他方向的努力也是有的,比如现在织屩的队伍已经开始尝试转型,用晾晒沤干的麻藤尝试搞附加值更高、周期更长的麻制草鞋,这种草鞋里面垫上芦花、稻草,就是寻常人家冬日最常见的户外鞋了。 但无论刘阿乘怎么努力,也不管刘虎子如何焦虑,都不耽误大家全不在乎。 没错,所有人都不在乎营地里这几个年轻人的就业焦虑。 因为刘任公亲口说了,官府的安置救济要到了……这些流民就是这样,有信心和没信心完全是两个样子,所以这些天所有人都在忙着加固营地和积累物资过冬的事情,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整个营地都在欣欣向荣。 柴薪堆砌的到处都是,壕沟、篱笆、道路不自觉的就连了起来,窝棚也明显紧实宽阔了起来,包括麻藤、芦花,甚至一些常见的药材,只要资源点被这伙子流民发觉,立即就给你采光屯了起来。 刘阿乘甚至看到了一堆被反复漂洗晾晒的鸭毛!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但作用却是隔了一千多年一望即知,就是要搞羽绒产业嘛……只要能保暖,骚臭一些又如何? 不是没有杂音,尤其是天师道坞堡信息的传播,的确吸引了很多光棍,可这群光棍跟水奴一模一样,也真没有五斗米,属于跟刘虎子坐一桌的干着急。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八月廿五,高坚遣了自己还是少年的侄子高衡亲自驰马过来,带来了前者口信,对刘治细细说明了情况——乃是说旬日前,寿春守将、颍川陈氏出身的西中郎将陈逵以大都督褚裒南归广陵为由,烧毁了寿春城的粮秣辎重,然后也自行南归,并上表朝廷说明情况,朝廷终于认定此次北伐失利,而大都督褚裒也在上表请罪的同时回到了京口,于是高坚顺势行文,大都督府已经应许,决定于九月初一、二、三连续召见此番随他南下的流民领袖,加以安抚。 现在,高坚已经将刘治的名字运作其中,所以刘治应该在九月到来前做好准备,然后于八月最后一日看情况前往铁瓮城或者金城,等候召见。 届时,高衡依旧会来通知,并随行刘任公帮忙联络大都督府内的熟人。 话说的非常详细,安排的非常妥当,没有任何多嘴的余地……对此,包括刘阿乘在内,整个营地上上下下对高屯将和大都督都只有感激。 最多是刘阿乘多想一层,这陈群的后人现在还富贵着呢?还真是士族门阀啊。 唯一觉得天都塌了的,赫然只剩一个刘虎子。 但这厮似乎也是有运道的,八月倒数第二日,天高云淡,整个营地都似乎有些浮躁,而刘虎子本人此时其实已经放弃了猎虎之事,这一日他非但没有出去,甚至早间跟刘乘打照面时就说,过几日谒见大都督的事情妥当了,就让刘阿乘带人去还那些器械,他就不去了,省的尴尬。 可见是真放弃了。 只就在这日正午,这厮正在其父呵斥下与几个兄弟整饬衣物呢,满身大汗的刘吉利骑着一匹瘦马过来了,然后根本不曾下马,直接单手勒马遥遥相呼: “阿虎兄,北面山上的陷坑有血痕,必是北山那只大虎落入其中又带伤挣扎出去了……” 话还没说完,身材矮壮的刘虎子便平地跳了起来:“当真吗?” 刘吉利也不说话,而是摊开另一只一直攥着的手,带血的虎毛登时被秋风吹散,其中一缕甚至从刘虎子的面前拂过。 见此形状,刘阿虎愣了一下,不管不顾,当场脱了衣服,光着膀子窜入一侧帐篷里,须臾出来,乃是短褐混裤加葛衫,复又罩了一套皮裲裆,然后手持那张硬弓,连声呼喝,招呼他的猎虎队出去了。 彷佛受了什么应召一般。 全程之迅速,搞得旁边他两个也在试衣服的兄长目瞪口呆,根本来不及阻止。 当然,也可能是刘胜、刘培俩兄弟原本就晓得自家拦不住甚至于不愿意拦他们这个兄弟。 等到刘任公得知消息,戴着梁冠抱着一双正在织的麻草屩慌张张跑过来时,其幼子已经彻底消失不见,登时气得脸色发白。 一起匆匆跟来的人里面,刘三阿公似乎想说些什么,倒是刘阿乘抢先来劝:“任公,任公,阿虎兄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在当面,阿谁拦得住?” 刘治依旧面色发白,目光扫过自己两个大些的儿子,也是无奈:“他要是早两日寻到那虎,我也认了,可下午就要随高世侄一起去铁瓮城了,他现在猎虎,成也好,不成也好,又有什么用?何况十之八九只是白捱?” 两个儿子都不说话。 刘治见状,也不多言,只扭头看向了身侧少年:“既如此,辛苦阿乘一趟,你再带些人过去,也做个接应!” “我?”刘阿乘目瞪口呆,以手指面。“任公,我跟去有甚用?猎虎的事情小子我一窍不通,何况他们足足十几把长枪硬弓!哪里差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子?” 刘治叹了口气,认真来言:“阿乘啊阿乘……我不担心他猎虎成败,真被大虎一掌拍死,那是我们父子的命数,我只要你看着他,万一猎虎成了,匆匆往北固山下送的时候不出岔子,或者猎虎不成,追老虎追入别人庄园里,不惹出祸来就行……所以,我哪里是要你猎虎,分明是要借你的决断与人情世故!论决断,你敢在船上亲手杀人;论人情通晓,那天师道的人嘲讽咱们,你能当面浑若无事把器械带回来,现在这个样子,不倚仗你,我倚仗谁?” 刘阿乘有些发懵,说他船上杀人,他认,可天师道的人嘲讽他们,他浑若无事是怎么回事啊? 当然了,刘任公话说到这份上,这事便躲不掉,刘乘回过神来,也只能点了头,然后立即去取自己那弩……取出来以后,刘任公已经喊了十几个青壮,虽然没有猎虎队那么强悍,但也尽量拿了棍棒和软弓。 刘阿乘没有着急出发,而是先将自己最珍贵的私人财产递交给几个壮丁,请他们帮忙上弦……不是拉开弦挂在弩机上的那种上弦,这些天少年已经摸熟了这只弩,让他用手拉开弦挂到弩机上是做不到的,但手脚并用是勉力扯得开的,试射也试了几回……但在这之前,需要有力气足的人先帮他将弦系在实际上相当于反曲弓的弩身上,这个力气他就不足了。 实际上,这种工作本来就需要多人完成,而且一般还需要用牛皮之类的皮革做垫护。 扯上弦,揣上那包弩矢,又带了干粮,刘阿乘这才端着弩带着人出了山谷营地,往北面山中而去。很快,他们就抵达了那个陷坑,然后不能说出乎意料,他们没有在此处遇到刘虎子和刘吉利的猎虎队。好在之前的猎虎队人数颇多,山林之中痕迹明显,刘阿乘只让众人务必小心,跟上去罢了。 走到一处山涧前,远远看见一伙人,终于松口气。 而刘阿虎见到人来,也赶紧回头招呼,却举着一只带着血的箭矢:“阿乘来的好!这大虎陷坑里扎了脚掌,又在这里吃了我一箭,刚刚被山石蹭掉了,一直流血,断跑不远的,咱们追过涧去,往北面山上围了它!” 说完,不管不顾,直接从已经推倒在涧的一棵树上跳过去,刘吉利等人也都随从。 刘阿乘无奈,只能带着后续人小心过了涧。 既过了涧,便立即将将弩蹬开,然后按照刘吉利的指派,众人分成股,稍微分散一些,往当面之山的阳面去追,不过片刻,便有人呼喊起来,然后便是弓弩破空之声。 而再往山上围了两三百步后,刘阿乘也窥的清楚,一只连尾巴估计有三米长,大小其实比他本人想象的要小很多的老虎,突然出现在了视野中。 这是真没奈何,后世文艺作品中的大虎都是东北虎、孟加拉虎,这则是只典型的华南虎。而以华南虎论,这只老虎已经足够称得上是大虎了。 大虎明显受伤,且被惊吓,一瘸一拐跑来,被刘乘这帮人吓了一跳,赶紧临时拐弯,往山顶而去。 这个时候,从后方仰视的刘阿乘才意识到,为什么叫老虎大虫?因为这只老虎后背上布满了黄黑色的条纹,连着尾巴整体上呈长条状,正在到处是菊花的山坡上穿行,远远一望,可不是如一只虫一般吗? “阿乘,射它!”胡思乱想之际,刘虎子的声音远远传来。“你的位置好,射它屁股!” 刘乘听到专业人士的命令,不敢怠慢,早就准备的好的军弩抬起,隔着望山对准了前方大虫的尾部,只是轻轻一扳弩机,弩矢便破空飞出。 一矢既出,也不知道中了老虎什么地方,只见那只大虎尾巴猛地一竖,然后便是一声惊天怒吼,随即不顾自己脚伤,径直往山顶飞奔而走。 刘虎子大喜过望,连番呼喊:“得手了!得手了!这杂毛再无处可走了!追上去,追上去!” 周围所有人也都大喜,刚刚那老虎的嘶吼和逃窜可不是作假的,没想到这猎虎之事折腾了半月,居然真要成了?! 且说,今日风和日丽,花山山顶上,因为叔父谢安的一封帛书,全伙出动的乌衣巷谢氏子弟正在饮茶窥江。 而因为大妹谢道韫的坚持,以及这一代谢氏子弟实际长兄谢泉之懦弱,当然还有谢氏刚刚脱离孝期的缘故,此番非但同辈男丁俱在,女儿也都在……所谓未出仕之男子,自十七岁的谢泉谢阿畏,至于今年才七岁的谢玄谢阿遏,计男丁一十五人;未出嫁之女子,自今年十二岁刚得了字的谢道韫,到今年才四岁尚未起大名的谢万幼女谢绺儿,计女儿七人,合计二十二人。 全都在花山山顶。 因为担心被寒门小人窥视,又担心年幼的主人们容易起风寒,左右奴客早早扯了巨大帷帐,遮风挡人,只露出当面对江之处,方便观景。 对此,别人倒好,憋久了好不容易出一趟门,都能自得其乐,只有谢道韫极为不满,用她的话说,满目帷帐,不见花开,有甚可见? 两个姐姐出嫁后,同辈人对这个尚在家中的年纪最大姐妹就都无可奈何,谢泉更是忙的焦头烂额,一会这个弟弟要吟诗,一会那个妹妹要喝茶,还要担心谁被风吹着,生怕这次登高活动哪里出岔子,没法给阿大阿叔们做交待,眼看着大妹又来多嘴,他这个哥哥只能两手一摊。 那意思很明显,你今日尽管多嘴,我听着便是,可但凡真按照你的意思乱来,我今日便不叫谢阿畏。 这下子,便是谢道韫也只能气了个半死,自抱着谢绺儿往帐外去,引得七八个使女奴客赶紧跟上,努力肉身遮风,防止小主人受凉。 而就在谢家儿女们自得其乐,充分彰显一个正在上升期、模范、顶级士族门阀风采的时候,背后山阳处,似乎传来一声沉闷的野兽嘶吼。 音量绝对是充足的,二十二位陈郡谢氏子弟,没有任何历史记载证明谁是聋子,所以理论上应该全都听到了。 但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并不晓得这是什么声音。 莫非是打雷? 但晴天午后,艳日畅风,如何来的雷声? 极少数人,隐约想到是野兽,但是不是马在嘶鸣?有人把马牵上山了吗? 不过,随行而来的百十位奴客、使女中倒是有几位明显意识到什么,其中一位正在为小主人们摘花的老妇人犹豫片刻后,有些不自信的去问身边同样发懵的后勤管家:“钱典计,这莫不是老虎在叫吗?” 典计,典型的从前朝官职称谓引申的名词,也就是负责日常财物支出的高级仆人了,其实就是后世的管家,本就有些猜度,闻言得到验证,平白打了个哆嗦,赶紧转头跑入帷帐,不顾礼仪,攀着谢泉的胳膊便低声颤抖来言:“三郎君,后山好像有老虎在叫!” 谢泉不明所以,直接扬声反问:“钱典计什么话,如何有老虎?” 二人一番对话,周遭谢家子女都还茫然,不曾懂得这是什么意思,但帷帐内其余奴客,早就慌张,此时闻言,无论男女,全都两股战战。这还不算,忽然间,帷帐外面似乎有人在喊叫什么,然后便是帷帐近处有人奔跑大喊。 一开始还有些混乱,但是马上所有人就都听清楚了——“有老虎来了”! 那钱典计再不能忍受,厉声下令:“快护住诸位郎君!” 周围奴客便是听懂了这话,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是要就地保护,还是要护送出帷帐? 正在混乱迟疑中,忽然间,光天化日之下,一股剧烈的腥气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自帷帐后方传来。 随即,让整个陈郡谢氏此代子弟终生都将刻骨铭心的一幕出现了,一只大的吓人的吊睛白额大虎,扑过帷帐,脚下一绊,竟然在帷帐中心摔了个跟头,翻了个个。翻身之后,恰好一屁股坐在那里,真真是座山之王,威风凛凛。可只一坐,不知为何,这大虎彷佛受了天大委屈一般,踩着帷帐,望着四面目瞪口呆的谢氏子女,用尽平生力气放声一吼。 这一吼,真真虎啸山林,风扫花丛,伴随着血腥味与臭味,如实质般震荡四方,上下左右,男女老少,轰然四散。 忠心的奴客们不顾一切,或是背负,或是拉扯,或者扛起,只将小主人们拼了命的往帷帐外面去躲避。 此情此景,恰如彼时彼刻。 第16章 梦想(上) “二姐,晚上我陪尉大哥睡”,立夏讨好着立春,成与不成就全靠这次了,要是这次还讨不了二姐的好想着日后要天天和赵斌在一处屋檐下时,不禁打了个寒战。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说陈璐家里有事,跟他请过假了,今天都不会来了。 蝎子说没事儿,就是问问,说着他就问我回来了没,回来的话中午一块儿吃饭。 “百年之后的事情,你我早就成为黄土了,还考虑这些干嘛?如若不这么做,他会和齐灵儿一样,死于诅咒!这个世纪,没有可以解决他们诅咒的办法!”老道士轻声说道。 不过这念头在叶峰脑中一闪而过,在进阶元婴之后,自己不管是神通,还是炼体之术,都成倍增加,在加上有彩依跟灵儿相助,只要不是遇到化神修士,自然不会惧怕什么。 “不好!”飞燕只觉一阵头晕目眩,随即腹部一阵恶心,几乎忍不住要呕吐起来,这分明是中了什么奇毒的象征。 “这位姑娘,刚才对不住了,这是我随身道谢,锦绣,还不过来和这位姑娘道歉”,付莹对着立春歉意一笑。 立春感激的看着程彬,昨日连夜去程家庄找了他,幸好他正在庄子上,自己跟他一说,他当时没什么反应只说着等第二日再答复自己,却是没有想到此时他亲自过来了,且还当众支持自己。 是的,她胸不大,但是屁股却很大很翘,看起来肉嘟嘟的,而且她腰细,走起路来自然地一扭一扭的,魅惑的很,每次我都喜欢跟在她后面走,感觉看她走路都是一种享受,不得不感叹,浪骚就是浪骚。 “蓉儿觉得是呢,祖母一会子去瞧瞧,您老人家瞧人的眼光最是准的,您老这若瞧过了,伯伯婶婶他们定是不会说什么的”,赵蓉娇笑着上前帮赵老夫人披上衣裳。 “你的意思是你不是为了琴儿而来?是为了神器而来?”琴操神情露出不可置信和惊讶之意。 “在附近海域盘亘,他们也有所顾忌,担心引起国际纠纷。”杨平脸色一肃,沉声道。 袁旭呲牙咧嘴的看着上方,只见上方散发着一层微弱的光芒,似是如薄膜一般,将整个深渊封住了。 让这个世界恢复和平!”那条带着王冠的人鱼看着风千辰和帝天,冷冷的说道。 张晓儒从县城回去时,找周宏伟要了十几辆差车。每辆差车,都装满了货物。其中有一部分,是给杂货铺带的货物,但大部分,是他带回去的过年物资。 但是吧,他已经答应了那个姚无双要配合她剿匪,而且他不过多久就能如愿和他的宝儿团聚,这个时候怎么可能会做出惹恼姚无双的事情呢? 陆梓嘉像是没有看到林可欣对她的异样目光一般,拿出了自己的证件递过去。 “爷爷。”见自己爷爷好半天都没有要打开两个袋子的意思,慕定安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听到这里,谭雅激动得几乎要都哭出声来了,终于不用上前线了,自己这条命还要留着让“存在x”那个混蛋付出耍自己的代价呢。 天露城的居民全都从窗户探出头来,担心地看了看天空,然后迅速关好窗户,窝在被窝里,决心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再过问。 上官玲珑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化形草极为罕见,可以说是万年一遇。而且只有在每年特定的那么几天的几个时辰,妖兽吃下化形草,才真正有‘化形’的功效。”丹帝淡淡的说道。 看着他那张扭曲狰狞的面孔,上官蓉希居然有些后怕,那血红色的眼睛让人不寒而栗,这个男人绝非她表面看的那么简单,或许真如爹所说,远离他才是正确的选择。 楚王殿,乃是大楚皇室在背后支持,是大楚帝国内当之无愧的第一宗门,若非有着强烈的皇室标签,杨奇都会选择参加楚王殿的考核。楚王殿实力最强,但束缚也是最大,其他宗门却仅仅只是修行宗门而已。 萧晨眼睛闪过精芒,以他现在的修为,想要让自己变成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老爷子看的瞠目结舌,半晌才气得眼前一黑闭着眼往后靠着喘着粗气。 他是知道宁知闲的可怕的,他很担心,阿钗这样的顶撞会不会惹怒了这位巫族族长,丢了好不容易得回来的性命。 还有,特务营有一批人需要退役,这是名单,今天下午你和舒副军长咱们碰一下头,商量一下这件事!”廖耀湘把方汉民呈递上来的这份调离和退役人员名单递给了赵霞。 否则以唇寒齿亡的关系来讲,越城绝不会在这种时候,交出阎术,自折羽翼。 虽然剑道之主心中有些无语,但正如其一开始所说的那样,叶尘的实力提升,对于他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儿,对于整个永恒世界而言,更是至关重要的。 “是邪皇的弟子?还是说……邪皇转世?”大丰皇朝王远淳惊疑不定。 说完,它化作一道只有卢悠悠能看到的白光,向杜清漪冲了过去。 而另外两个区域还在按部就班的清理来的,而中不断听着巨大的爆炸声,双方都有些惊疑未定,频频看向高宁的方向,不约而同的派了人前来探究。 屋里的下人叽叽喳喳的议论着,所有人都看到了柳青玉和府里的管家,衣衫不整的躺在床上。 第17章 梦想(下) 见到对方扔了棍棒直接离去,谢氏上下都有些发懵。 还是谢道韫反应快,当即蹙眉来喝问自己兄长:“三阿兄,我晓得彭城刘氏自王敦之乱后便门第疏落,而这些人明显是新迁流民,更是无半点家门可言……但人家毕竟刚刚替我们伏虎,算是有救命的恩义,你连一句话都不说,就不怕传出去后,其他高门反而笑话你吗?” 谢泉这次倒是肃然:“这是阿妹不懂,若是我真与他们说了话,必会被其他高门耻笑。” 谢道韫终于为之一塞。 “不是这个意思。”最小的谢阿遏此时在地上跳起来为自己阿姊解围道。“阿兄,这些人只是棍棒砍刀便这么快能伏虎,可见健勇,最起码胜过那只虎许多,而咱们兄弟姊妹在花山野外,见到一只虎都只能四散而逃,若是惹怒了这些寒门小人,直接激愤起来,将我们打杀了又如何?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是阿兄你教我的吗?” 谢泉谢阿畏闻言张口结舌,复又惊惶起来。 但好在那边那人回去后只停在一侧远远回来看,而其余人依旧欢呼着扛着老虎过来,显然还是忍下了刚刚那口气。 这次,为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谢泉不敢怠慢,便摆手让钱典计让开,准备亲自来做应对,好让这些底层士族见见他们高门风范,说不得还能留下逸话,传播开来。 然而,那些人扛着大虎过来,还有几十步远呢,一阵风过,腥臭味扑面而来,谢阿畏一张嘴,正被灌入腹中,再一看那个已经肿到不成样子偏偏还七窍流血的虎头,更是一股恶意涌回来,然后直接转头呕吐在地,连起身都不能。 谢道韫对自己这个三哥彻底无言,竟然不顾男女有别,昂然迎上。 刘虎子本就心虚,见到一个十二三岁的高门贵女迎上,反而讷讷起来,他扭头去看旁边刘阿乘,结果后者根本纹丝不动,恰似一根木头。 刘虎子无奈,硬着头皮开了口:“彭城刘虎……刘建,见、见过女郎,大都督北伐,我、我家自彭城南渡……正在身后琅琊郡内,我与营地中上下下上砍柴……我……” 话说到一半,已经满头大汗,言语也磕巴的不像话,甚至忘了介绍自己阿爷与祖父的功业,但这厮到底不笨,话到这里,已经醒悟,旁边刘阿乘就是要借自己的磕巴与紧张来显得“诚恳”。 一个最底层的破家南渡士族子弟,见到陈郡谢氏十二三岁神仙一般的女郎,可不就该紧张成这样? 所以,其人到底是勉强按照交代,自陈了身份,然后只说自己是来这里砍柴,恰好遇到,再然后便请求对方将这老虎赐下。 果然,那十二三岁的锦衣少女认真听完,反而含笑:“辛苦诸位替我兄弟姊妹伐虎,这虎本是你们所猎,何谈赐下?明日贤父子若见了我们姑父,正好替我问安。” 刘虎子只能满脸通红点了下头,同时更加后怕——这乌衣巷的谢家竟然是大都督家的姻亲。 而刘阿乘也趁势拱手:“不敢相询女郎姓名,在下彭城刘乘,还有一不情之请。” 谢道韫早晓得这里面有三个底层士族子弟,现在则立即确定,第一个应该唤作刘浪,高大驼背,愤世嫉俗,颇有骨气;第二个刘建,矮壮粗黑,羞赧纯真,却也可爱;如今这第三个刘乘,容貌是最妥当的,却又这般自若……也是觉得有趣,竟主动微笑来对:“我家中女郎中行三,名不好与你,年前刚得了长辈给的字,唤作道韫,足下有什么言语,尽管来说,而我但能为之,一定应许。” 刘乘和在侧所有人一样,全都愣了一下,瞥了这少女一眼,然后才来开口:“不瞒女郎,我们千余户人自彭城千里流离至此,穷蹙无依,连冬日都不知该如何应对……我见尊家这帷帐颇多,却被这大虎与我们给弄得极为脏污,还请你们赐下,待洗濯后给营中妇孺来做冬衣。” 这次轮到谢道韫愣了一下,不由觉得自己之前高看了这少年,竟是个这般计较这些边角的吝啬之人! 想那本朝名将陶侃,就是因为斤斤计较,这个木屑能防滑,所以要存着,那个碎布能擦地,所以要放着什么的,以至于功勋那般大,也摆脱不了吝啬之名,为士人不齿……这么小的年纪,这么好的口齿,好的不学坏的学? 谢家大妹心中这般想,面上却不变,只是语气不自觉便平淡起来,随意点头:“这算什么,诚如你言,既然脏污了,尽管取用……帐中还有不少脏污的釜碗炉筷,你们也拿走吧。” 相对于之前谢道韫自报自己的字,引得家中上下齐齐震惊,这一次却无任何一个人有任何多余反应,很显然,这些东西他们是万万不会再要的,而这些连寒门都没资格称的最底层士族的吝啬小气反而让他们觉得就该如此的样子,怪不得所有人都说,不要跟寒门小人交往。 刘乘丝毫不晓得自己这番行为被这位著名才女认定是吝啬计较,知道了估计也不在意,反而觉得这个千古留名的才女果然名不虚传,小小年纪就这么应对妥当,既能在家里兄弟失态的情况下主动接住场面,又这般豪迈干脆,只是再三诚心感谢,便捡起地上的那根棒子撤了下来。 就这样,一行人扛着老虎,趁势又把帷帐在内的许多野营器具给扒了个精光,然后在刘阿乘的指挥下,不敢原路返回,只从花山西面大道鼓噪欢呼着下了山。 这次是真的欢呼雀跃,啥老虎都不如这些脏布跟器具让大家来的高兴。 临到山下一拐,刘阿乘才跟刘虎子做吩咐:“阿虎兄带人赶紧走,还要扒虎皮什么的……我跟吉利兄悄悄从山下绕过去,看管那些器械,你们到了地方再遣人从原本的山涧悄悄过来接应我们。” 一整日其实都是刘乘做吩咐,再加上刘虎子性情素来干脆,早觉得阿乘这人心细胆大,可以倚仗,自然无话可说,直接带人先行。 一时间,只剩下刘乘与刘吉利二人空手转回。 小心翼翼从山脚绕过去,花了不少时间,而再度来到那边溪水旁的时候,非只是原本丢弃在这里的器械还在,就连远端原本围帷帐的地方也空空如也……实际上,他们之前在那里搬东西的时候就在故意遮掩与观察,那时候陈郡谢氏上下就开始撤了,二人这般小心,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 此时确定没了暴露危险后,两人到底是松懈了下来,却也懒得如何,也不去看北面临江之景,也不去赏什么菊花,只将刘虎子的皮裲裆捡过来后,就在花山南侧挨着那些军械躺了下来。 秋日午后的阳光,既明且媚,照的背后土地温热一片,伴随着秋风溪水,虽然不能得人家陈郡谢氏登高望远、观江如带的雅趣,却足以解数日辛苦疲乏。 躺了一会,眼看着身侧刘乘已经昏昏欲睡,刘吉利实在是没忍住:“今天是我的过错,小不忍则乱大谋……虽然也不是什么大谋,可到底是个翻身的机会,差点被我坏掉。” 有完没完?! 每次快睡着都来这种? 刘乘无语至极,却还是打起精神来对:“吉利兄说什么呢?那样子换我我也生气,硬生生的看不起人……何况今日的事情,固然有咱们的失误,可从他们那边看来,不也是我们替他们伏虎吗?为何还是这般姿态?借用人家桓大将军的一句话,‘我若不如此,卿辈哪得坐谈’?” “桓大将军这话我也听过。”刘吉利点点头,明显还是沮丧。“但这不是计较他们的时候,那些人本就是这个做派,我是说我们……” “我们?” “对,我没有忍住,偏偏你竟忍住了,甚至于甘心自污下贱,为营地里的妇孺取那些冬日衣料……” “那又如何呢?大家穷的朝不保夕,若是这类自污下贱便能取这么多好布,我巴不得多来几次。”刘乘无语至极,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索要那些东西的举止竟然是什么自污下贱。“吉利兄,人得活下去,才能说别的……况且让我讲,活人命正是天下第一等的风流事,这个道理那些陈郡谢氏的子弟不晓得,你应该晓得才对……你这几年经历的应该比我多。” “这才是我最疑惑的。”刘吉利喟然道。“我常常想,咱们经历这么相似,可我比阿乘你早来几年,消磨了两三年都不能放下那些东西,还是忍不住生气、计较,你才十五六岁,又刚刚南下,如何能够忍受?甚至能了无痕迹?” 这话刘乘真没法答了,但又不能不答:“只是逼着自己认清眼下形势罢了。” 刘吉利躺在那里,没法点头摇头,只是瞥了下身侧少年一眼,也不晓得是什么意思,但这个话题到底是止住了。 过了一阵子,似乎是想调整气氛,这骆驼吉利忽然又来问:“阿乘今年十五六,正是那些士族子弟论婚姻的时候,今日见了陈郡谢氏那么多女子,可想过有朝一日能娶到谢家女?” “这谢道韫这个年龄,估计已经开始议论婚姻了,而且必是琅琊王氏这等顶级门第吧?”刘阿乘脑袋一晃,勉力打起精神,却觉得这话荒唐。“两三年后,甚至一两年后就要嫁出去,我两三年后不晓得能不能有个衣食着落呢!还是说这江左规矩不一样,女子得二十三四才能嫁?” “所以我说的是谢家女,不是谢道韫。”刘吉利笑道。 刘阿乘认真思索了一下,然后摇头:“便是真有那一朝,我有本事娶谢家女,还没有婚姻,那也不娶谢家女。” “那你想娶谁?想娶王家女?还是娶公主?”刘吉利是真好奇了。 “真有那一天,我要娶个沈家女。”刘乘认真以对。 “沈家……吴兴沈氏?” “对。” “那我就不懂了,咱们都说设使了……设使你都能娶到谢家女了,为何还要去娶一个沈家母貉子?” “有钱啊!”刘乘坦坦荡荡做答,顺手从怀中摸出了一枚沈郎钱,还对着这钱吹了一口气。“我虽然来京口才一个月,却也晓得,江东诸族,沈家最富!若能娶到沈家女……呃,若能娶到沈家女,便能借沈家财力、物力,然后联络咱们京口的北楚流民,一下子就能起二三十幢当世最精锐的北府兵马,不就能北伐了吗?” 后半句是临时加的,他想的是沈家随便给那杜明师都能赠送那么好、那么富的一个坞堡,真做了沈家女婿,坞堡梦立即成了好不好?这辈子就不用奋斗了! “可若是能娶谢家女、王家女,借他们势力直接做大都督,再起王师北伐不好吗?”刘浪明显还是不解。 “吉利兄,一者,你莫以为王谢都是傻子,轻易与你一个女婿兵权,你看他们当家人官职就知道,他们也晓得要攥紧兵权;二者,真要北伐,掌管了王师,以咱们得出身,也只能从京口招兵才能信用;三者,北伐不成还好,真要是有一点立足之功绩,你信不信,到时候王谢会反过来掣你的肘,反倒吴兴沈氏这种次一等的南方豪族愿意为了政治前途继续供养你?”刘阿乘言之凿凿。“不过,真如你所言,都到了能娶谢家女的份上,婚姻未必是咱们个人念想了。” 刘吉利再度陷入沉默。 过了片刻,原本犯困的刘乘反过来精神抖擞,开始反向骚扰对方:“吉利兄呢?若有一日你能娶到谢家女,你会娶吗?” “不会。”骆驼吉利迅速摇头。 “为何?”轮到刘阿乘好奇了。 “真要到了那个份上,我想尚公主。”刘吉利也坦坦荡荡。“这样能把我们彭城刘氏的名望重新抬起来。” 刘阿乘信服的点点头……反正意淫呗。 而刘吉利自己也意识到这番话有些过了头,不由尴尬来笑:“不对,咱们这简直是做梦了,什么公主、谢氏女、沈氏女,明日能不能见到大都督,这个营地能不能妥当过冬都不好说呢!不过是凑巧见了人家一个谢氏女,就在这里想东想西,白日做梦!真真丢父祖的脸!” “是做梦。”刘乘眯着眼睛,望着已经偏西的太阳,倒是明显有一番别的看法。“但人活着就得做梦,也该做梦……不做梦,就这世道,天底下九成的老百姓都该难过死了,就说我们这个营地里,哪个不是靠做梦活着?尤其淮河上那一遭之后,就更是如此。 “还有这花山上登高赏花的士族门阀,都那么富贵了,不也要天天谈玄论道,也要用五石散,这不也是做梦?天师道跟佛门,干脆抢着去给所有人编梦来做!便是我们,又何止是现在在这里想老婆算做梦,之前煌煌大志说要北伐,说复兴家门,不也是做梦? “所以要我说,凭什么不许人做梦?” “可梦到底是梦……”刘吉利忍不住插嘴。 “没错,梦到底是梦,所以不能沉溺在梦里,要一边做梦一边清醒!”刘乘给出自己的看法,也是他回顾自己这一个月来经历、表现的某种真诚总结。“我刚刚说,要认清眼下,也是实诚话……咱们活到这个境地,该痛苦痛苦,该热烈热烈,相互不耽误,这样才能撑着自己走下去,才有万一的可能美梦成真……反正我是这般告诫自己的。” “刘阿乘,刘阿乘……”刘吉利再三叹了口气,竟然又一次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片刻后,他还是艰难来问:“我晓得你不想答,你若不想答就不答,可我还是要问,你父祖到底是谁?咱们彭城刘氏虽然门庭广大,可也是有数的,几个枝叶,我心里都有计较。” 这次质问,若放到以往,刘阿乘一定打起十万分精神来糊弄,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内外坦然,竟直接闭目不应。 再加上阳光久照,秋风飒飒,不过片刻便浑身酥软,倦意涌上,然后终于睡着了。 第18章 分布 老虎肉不好吃。 酸酸的,肉也粗粝,还有一股子土腥味,对于缺少香料的淮上流民来说……嗯,简直是难得美味! 这可是肉! 连汤都不能放过,那是带油花的。 一只顶配华南虎,重达三百余斤,扒皮去骨洗干净肠子也有两百多斤,营地里此时说是不停流散人口,却依然有八九百户、两千六七百人,当然不可能每人一口这么分。 实际上,今日去打虎的那些壮丁每人留了半斤,就在刘任公那个大火坑的灶道上架起陶罐直接炖了吃。剩下的拆了骨,再按照之前行路时的伙头来分,青壮伙头十人分一斤,妇孺伙头十人分半斤。至于多出来的几斤肉和那些内脏、虎骨,则从织屩、织席的这些虽然老弱居多但贡献极大的伙头算起,到平素砍柴多的、干活勤快的,都唤到这刘任公帐篷前的大火堆上,借着那些壮丁的陶罐吃了二茬肉,喝了二茬汤。 大块分肉之后就是分炊具……炊具之所以饭后才分,乃是怕耽误大家吃肉喝汤,按照哪位胡子全是油的阿公说法,这老虎肉就得用陶罐煮最正宗,铁釜什么的不地道……而布匹,也就是那些帷帐,一大堆扔在旁边草屩场空地上,赫然成为这个营地眼下最宝贵的物资,几百个眼睛一起盯着,不得不等到餐后谨慎处置。 先丈量起来,看看到底有多少,因为这年头织布机的宽度,所以几乎所有布匹都是大约半米的特定宽度,那么只看长度就能轻易得出这些布料的多少。 不得不说,人家顶级士族门阀真的是占尽了这个社会的资源,谢家素来有清雅风流之称,可仅仅是家族年轻一代来花山登高观花,便轻易扔下小百匹布。 想想也是,想要把帷帐给立起来,防止外人窥视,不让大风吹进来,就得三四层布依次叠起高度才够,然后想要让几十位年轻贵族舒舒坦坦的享受生活,喝茶、下棋、看书、咏诗,哪怕是奴客、使女们都在帷帐外面,那也总得围个东西南北各自十多二十丈再说,还要围起单独的厕所、厨房,还要铺在地上省的弄脏贵人的脚等等等等。 而且这年头计量单位小,一匹布四十尺,大约还不到后世十米长,林林总总,细细碎碎,可不轻易就弄出百十匹布吗? 实际上,借着刘任公家里裹布匹的内枕,最后丈量的结果是惊人的九十三匹零七尺!全是上好的夏日苎麻布! 当然,这数字要看跟谁比,没过多少年,桓大将军被赐予了三十万匹布……往前数,谢家的邻居王氏这种高门动辄被赐予几万匹布那也是寻常事,也难怪人家不在乎。 只是另一个客观事实在于,按照这年头的公开税赋水平,丁男之户的户调,一年只需要缴纳半匹布……甭管还有没有其他的苛捐杂税,甭管田赋又怎么算,也甭管实际如何,律法上就写着,丁男之户每年要缴纳的布是半匹……这意味着,刘阿乘轻易的从谢家人手缝里要来了近两百丁男之户的户调年赋。 这也意味着,刘阿乘必须要谨慎分配这些足以动摇整个队伍根基的财富。 是的,从老虎肉开始,一切都是刘乘这个少年在做分配。 刘任公全家男丁下午就跟着高坚的侄子高衡去了北固山下,准备谒见回到铁瓮城的大都督褚裒,唯一没直接跟过去的刘虎子回来后匆匆剥了虎皮,刮了血肉,抹了一层粗盐,晚饭的老虎肉都没吃两口就艺高人胆大的骑马追过去了,说是要投宿到刘阿干家,以图翌日一早便能见到父兄,不耽误随之再见大都督。 这种情况下,流民营地理所当然的领导者自然是……是刘治刘任公的堂弟。 但刘阿乘根本没有理会这位的机会,也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他下午被接应上,带着军械回去,刘虎子那时候就在忙着剥虎皮,明显要卷起虎皮跑路了,而白日猎虎的壮丁们,几乎是本能一般,围住了刘乘与刘吉利,眼巴巴来看。 然后刘吉利这个刚刚来到营地没几日的人也几乎是立即被排除了,根本就是这些打虎壮丁主动要求刘阿乘这个少年来做分配。 这种情况下,非只刘治的堂弟,便是名义上刘乘的领导刘三阿公,都只是拢着袖子远远来看,并没有任何插嘴的意思,而刘阿乘也没有半点推脱的意思,问刘虎子大姐借了秤,借了可以做尺子的布匹内枕,自己操了把刀,就开始亲手称量和分配了。 从最开始的肉算起,每个人、每个伙头都是从他手里直接领的肉。 然后是分这些器具,没看到什么金子,银器和铜器留下,铁器按照伙头去分,有几个伙头没分到,分到大铁釜的那几个伙被要求转交了自己的旧陶器给那几个伙。 最后开始量布。 “还是老规矩。”仅仅是迟疑了片刻后,刘阿乘放弃了多余幻想,给出了最实际的分配方案。“这次去猎虎的三十七人,每人先取一匹布!” 话音刚落,欢呼声便于暮色中响起。 没办法,布匹的分配看起来有很多说法,但在刘阿乘这里其实只有一个要害,那就是要不要吃大锅饭? 如果吃大锅饭,可以把这小一百匹布均分下去。 小一百匹布,合小四千尺,均分下去,是能做到勉强一户人家四尺布的……可问题在于,一来,猎虎的这些壮丁会极度不满,这个方案可能执行不下去;二来,一家三四尺布,是过不了冬的,须知三尺童子的夏衣都得五尺布。 当然,也可以更极端,把所有布给妇孺孤寡,这将大大提升流民营地的冬日整体生存率。 然而,这个看起来更合理一点的法子,实际操作难度比均分更大,因为这种分配模式的阻力非只是这些壮丁,甚至是整个流民队伍。不要说分配本身能否执行下去,就算真分下去了,这些妇孺孤寡也不可能保得住这些布。 一个流民队伍里,也是有明确阶级的,壮丁、妇孺,刘姓、外姓,整家整户、光棍孤寡,刘阿乘来了以后,有一技之长的和死卖力气的也有了分野。 更重要的,这年头是真真正正的门阀时代,这些人是没有那个人人平等观念的,照顾孤寡的观念倒是人类社会的天性,但面对乱世下生存危机时却是另一套逻辑。 其实按照刘阿乘的社会经验来想,乱世是一定要做圣母的,只有这样才能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回报——人心依附,而人是做一切事情的根本。 但前提是你要有那个权威、资源或者某种特殊的紧张环境,来执行相对应的动作,否则只会自取其辱。 故此,刘阿乘心思百转,实际上则很快就下了决定,也就是用最功利、最实际,也是最符合这些人认知的方式来做分配。 还是那样,他亲自持之前分肉的刀,割开这些来不及洗的布匹,挨个发下去。 三十七人,包括刘乘与刘吉利都先各自取了一匹布,刘虎子不在,刘乘甚至也给那厮留了一匹,剩下还有五十几匹,刘阿乘倒是记性好,将之前行路和在此落脚后那些受过表彰的“优秀个人与团体”,也就是之前分肉时被多分的那些人尽量唤来,按照人头,以每人十尺布(四分之一匹)这个勉强做成年人一套冬衣的规制发了下去。 至于找谁做冬衣,这些冬衣夹层里是放树叶、放稻草,还是放臭烘烘还扎人的鸭毛,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发完之后,竟然还剩下十来匹,他终于招手喊了一侧的熟人:“三阿公,这十多匹交与你。” 刘三阿公看了半日,说不眼热是胡扯,但之前连十尺布都不给他他生气,现在一下子给他十多匹布,他也不敢要呀!万一晚上再被人拿刀把捣烂嘴怎么办? 于是赶紧摆手。 “不是全与你的,阿公你自留一匹,剩下的是要借阿公你的威信与其他人。”营地最中心的火坑旁,当着很多还在兴奋之人的面,刘乘依旧坦荡。“剩下的布,照理说应该给营中妇孺,但咱们营里妇孺太多了,真挨个分,分不完……且这营地到底是靠着任公威望起来的,猎虎的事情也是阿虎兄一力推动的,彭城刘氏的宗族还是要照顾的……同宗乡里,知根知底,你拿过去,只尽量分给刘姓同宗里的妇孺孤寡便是,今年冬日,能熬过一家是一家。” “阿乘想的周到,我就说你怎么会不顾忌咱们同宗同族?此事交与我。”刘三阿公大喜,便上前拢住那些布匹。 而就在这时,他一回头,正看到火堆对面的刘任公堂弟一家,却又忍不住努嘴提醒:“阿乘,这家人倒也算了,可郎君家里应该与你事先有交待吧?” 有交待个屁! 刘阿乘连连点头:“我跟阿虎兄有计较的。” 刘三阿公这才大喜,刚要转身,似乎想起什么,复又回头:“阿乘,今日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自己这般辛苦,不多拿两匹吗?断无人说话的。” “我已经有一套冬衣了,只是没穿而已。”刘乘再三推脱。“况且我跟阿虎有计较的,我若多拿了,那得多留给任公家里多少?妇孺就分不上了。” 刘三阿公听得这话,终于离开。 这个时候,刘乘复又将火堆旁一直留着的几件银、铜所制的炊具、香炉之类的拢了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去了刘任公家帐篷前,喊出了喝完汤后一直躲在里面的刘虎子大姐,言之凿凿:“大姐,这是此番最贵重的货物,铜器笨重,可以先存着,等冬日应急,至于几件银器……你看是给你存着,还是包起来明日送到北固山去,以便换了钱做打点?” 刘虎子大姐明显发懵,只能喏喏:“阿乘没有与阿虎做分说吗?” “下午才得了这些东西,如何分说?”刘乘摇头以对。 刘虎子大姐愈发手足无措,更兼外面火堆那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往这里看,自然紧张,片刻后只能摆手:“既如此,阿乘来安排便是,还能不信你吗?” “那大姐先存着,明日一早再将银器给我,我跟吉利兄去北固山下,看能不能给任公他们帮上忙。”刘乘给出了最终安排。 刘虎子的大姐只能应声,将那一包银铜器物给收了,转入帐篷中去了。 当晚至夜间,营地内四下嘈杂。 这是当然的,那些猎虎队的成员们其实颇多光棍,吃饱喝足之后,又到手了一匹布……平素在淮上有家有业,这一匹布都能当聘礼了,遑论眼下! 于是乎,也不知道谁带的头,竟一个个的仓促做了新郎。 所谓既讨到了老婆,又有人给做冬衣了。 这些人还想让刘阿乘过去帮忙典礼,然而,也不知道这厮怎么想的,这般拉拢人心的好时机却只是摆手,说自己年轻,没那个德行做此事,反而推荐了刘三阿公、王阿公等老道之人。 刘吉利在旁都有些欲言又止之态。 与之相比,营地里那些议论与不满,如外姓妇孺忍不住小声嘀咕,如刘虎子堂嫂忍不住去寻自己夫家堂姐抱怨,倒属于题中应有之义了。 翌日一早,刘阿乘早早起来,一如既往的吃了饭,安排起草屩、席子的任务。 但很多人都心不在焉,刘三阿公甚至偷偷来告状。 “三阿公说什么?”刘乘略显诧异。 “昨晚上,刘任公弟弟家遣自家女眷去说任公帐篷里说话,让虎子大姐今日不要与你那些银器,说你会趁机卷了出去,跟那个刘吉利一起投奔其他人。”刘三阿公愤愤不平。“我儿媳也在里面帮她称量那些器物,全都听到了。” “这有什么?那就不去了嘛,反正昨日便与大姐说了,她来做决断,那些器物本就是留给任公家里的。”刘阿乘言语一如既往,但不知为何,却似乎有些情绪不够高涨的样子。 这就很奇怪。 要知道,刘阿乘这个人,平素大家都忧心忡忡的时候,他总是乐呵呵的,什么坏事、坏处境到他面前都好像无所谓一般。而如今,流民营地终于烈火烹油了一回,那头要面见大都督解决大事情,这边猎个虎竟然还能得了百匹布,大家甚至都敢结婚了,怎么都该高兴才对。 他却冷静的跟啥似的。 不过,在刘三阿公看来,这倒是合乎情理,就是生气了呗,就是刘任公不在,几个女眷和偏枝小家子气,赏罚不明呗,明明人家阿乘已经做到那么好了,而且昨晚上那个情景,要是不把布匹发下去,或者把布匹都留给刘任公家里,那才是要出事的。 但他也是刘任公远宗,只能稍微提醒一下,剩下的话就不好再说了。 刘乘当然不知道这位三阿公脑补了这么多……他的心思其实很简单,就是通过这一次大规模分布的事情,让他深切意识到,淮上流民想在这南徐州生存下去是很难的。 个人还好,抽调个几十上百个青壮或者一技之长的也行,但放到三千人这个规模来看,这种完全丧失生产资料的集体想要顺利过渡到正常的生产活动中去,简单太难了。 所谓量变引起质变。 且不说人一多必然出奇葩,平素算小概率的恶性事件时不时发生啥的,只是宏观来看,这种对物资的需求就不是个人人力能对付的……一百匹布,两百户一年的户调,撒进去,对整个集体过冬而言帮助竟这般有限。 那完全可以想见,就算是今年冬天真就熬过去了,可想要在开垦之余继续积攒出房子、衣物、农具、牲畜,又得多少年?中间再遭个灾,遇个祸的,又得多少力气才能重头来过? 怪不得刘任公天天想扔下这些人跑掉,怪不得大晋朝廷要专门设立白籍,怪不得不收赋税,不抽徭役,真要是再抽个徭役,收个赋税,那来多少流民,怕是要出多少盗匪。 真不如去当盗匪打劫来的妥当! 当然,刘阿乘想到这一层,不仅仅是忧国忧民忧集体,也是对自己自私自利的坞堡理想又有了一些深切认识——搞坞堡恐怕是很难的!不要说还有天师道这种高端竞争对手,哪怕是没有任何竞争对手,单纯的搞建设,坞堡恐怕都不是三年五载能建成的,更不要说达成人家隔壁那个高端自我经济循环体了! 这可怎么办?! 自己可是天胡开局,也没干错事啊,甚至到今天为止,好像组建的部门什么的,具体负责的项目什么的,也都成了啊?冒姓的事情也没出错呀? 唯独事事都成了,结果怎么就到了这份上了? 要不,稍微调整一下目标,降低一下预期? 胡思乱想、忧国忧民中,不晓得是不是察觉到了不妥当,那刘虎子的大姐竟然主动找来了,并将之前的银器打包好送了过来。 心里有事的刘阿乘没有多说什么,低头行礼,就接了过来。 第19章 北固山(上) 安排好营地里的事情,二刘即刻动身,简直如之前出摊卖席子一般从容。 甚至,他们本就是跟刘三阿公他们一起动的身,只一直到了京口大道,刘三阿公他们留在野集继续卖席子和冬日麻屩,而刘阿乘与刘吉利早将那袋子银器藏入准备好的一大袋稻草里面,继续让骡子驮着往东走,直趋北固山下。 京口大道是大晋朝廷最重要的一条官道,其通达自不必多说,然而这一路行的却磕磕绊绊,刘吉利也察觉到了刘阿乘的一点心态变化,原本正想问问呢,结果竟然没能问成。 原因非常简单,往来的人,尤其是往东的人太多了。 不仅仅是高级士族的车队,如刘任公那种一望便是流民帅的底层士族队伍,还有南徐州上上下下的官吏,全都在往北固山下赶,这么多人,个个都要去见大都督,而且还都是车马如龙的那种……他大都督再王师败绩,再失势,那也是垂帘太后的亲爹,是南徐州的天,反而就得趁着这个时候去表忠心才对。 如此多的人,加上类似于刘阿乘、刘吉利这种下一级的帮闲,加上原本就要经过的商贾,道路上可不拥挤吗? 尤其是二刘只有一个不能骑的骡子,人家车队、马队从后面一过来,那你就得让开……就这样,磕磕绊绊,躲躲闪闪,走到快天黑,累得腿酸脚麻,竟然还有三十里路。 好在刘吉利熟悉地方,虽然不能找到如刘阿干家那种财主投宿,却及时在天黑前寻到一个屯镇外的聚居点。花了八个沈郎钱,每人吃了个粗粝的米饭饭团,喝了一碗几乎没有什么味道的虾米盐汤,可因为带着银器,也不敢住店,也不敢露财,复又出去,就挨着人家屯镇外面墙根避风一面露宿了一夜。 折腾到这份上,莫说昨日的意气风发了,连刘吉利都没力气好奇了。 翌日一早,两人蓬头土面的,脸都发紧,只能先找溪水洗了脸再继续东行,中午之前终于来到京口大道的最东端,然后越过运河抵达北固山下。 且说,这联通三吴与长江的运河一开始开凿便是从北固山西侧山脚下开始的,然后顺着东南方向直奔三吴腹地而去。而因为西面京口大道是直通建康的道路,还有一座南山限制了空间,所以运河以西是不许开设正经官方市场的,只有一些为运河提供服务的码头、官署、仓库……但反过来说,运河以东,从北固山下开始,顺着运河,则几乎天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繁华的、堪比城市的商业聚集区。 如果非要给这年头京口这个广义地区指一个核心城区,大概就是这北固山-铁瓮城下、运河以东的区域了。 尤其是挨着运河跟北固山的这个角,是有一个官方名字的,唤作叫做京口里——没错,这就是大京口名字的来历。 回到眼下,既花了五个沈郎钱过了运河,抵达京口里,二刘终于放松了一点,然后却不着急找人,反而是寻到了一家背靠运河的店,问清价格,排出十几枚沈郎钱,要了四大碗豆粥,一碟盐菜,细细的吃完了,吃爽了,堂而皇之的公款吃喝结束了,然后又歇了一阵子,看了看满目的商铺、船队、奴客、官仆、客商,听了些八卦。 这才起身,不紧不慢的在这北固山下的商业区里打听起来。 待到下午,终于在北固山下、铁瓮城南面的官道边上,见到立在路边宛如喽啰的刘治父子。 出乎意料,虽然疲惫,虽然有些烟尘之色,虽然也有些紧张神态,虽然明显站的脚都麻了,甚至连进入铁瓮城里等待的资格都没有,但这父子几人意外的精神气十足,刘虎子甚至离开自己父兄,在道路对面跟一个同龄人在做什么争辩。 好像在夸他的虎皮! 正在与人说话的刘虎子回头看到刘乘,立即含笑招手,但紧接着一瞥,看到随行而来的刘吉利,复又尴尬起来,直接连番摆手,示意他们远离。 刘阿乘莫名其妙,但还是直接转身去官道另一边找刘治刘任公了。 随即,就在路边,他向后者详细汇报了前日的事情,从猎虎到真的无意间冲撞了谢氏的野游帷帐,再到回来分布的过程,以及带了银器过来,今早用公款吃了盐菜和豆粥的事情……这才是他过来的关键,那百匹布的价值太高了,最起码对于眼下的流民营地和刘任公家来说太高了,当时分布当然是合情合理合乎势头的,但总要及时汇报才好。 毕竟,这个营地的流民帅是人家刘任公。 刘任公听到一半,不由冷汗迭出,他昨日虽然听自家儿子说了,但刘虎子那张嘴能说完个事情就不错了,如何晓得什么轻什么重? 待此番听到刘乘细细说清楚如何遮掩过去,谢家如何弃营地如扔掉坏掉的草屩,这才彻底松了口气:“那日我就说一定要阿乘你跟了去,幸亏跟了去,否则如何化险为夷?至于布匹的事情,你也做的极好,反倒还是阿虎不知轻重……他扔下百匹布直接跑了,却不想想,咱们营地里的情况,那百匹布扔那儿两三日不动是要火并的!至于银器,不是不能用,但这是谢家的物件,再精美不可能直接做礼物,要先找人换,只怕来不及了。” “那我下午尽力去换,万一明日得用呢?”刘乘终于结束了汇报,然后反过来询问。“不知道任公这里如何,可算顺利?” “顺利还算顺利。”刘治话到这里才有了些喜色。“你高世叔着实尽力,到底排上了,大都督府的属吏都出来说话了,只是不晓得今日还是明日才能见到……原本说是今日,但早上就听人说,大都督府的长史从彭城回来了,这位长史姓荀,不是寻常门第,大都督临时设宴招待呢,也不晓得下午能不能见到。” “我估计要明日,还是让阿乘去把银器换了为好。”刘胜忍不住插嘴道。“阿爷看看那边,人家刘阿干他阿爷刘迎公,可是带了不知道多少金银过来的,都有个胡床(马扎)来坐的,还坐在大门外第一个……真要是大都督见了他以后又偶感个风寒什么的,咱们可不白来了?” “大都督宏福齐天,不要胡说八道。”刘治无奈摆手道。“迎公那是想给独子刘阿干求个官,咱们只是想求过冬的接济,不是一回事……你高世叔一再叮嘱的,咱们没有根基,轮不到咱们,而人家迎公家已经来了好几年了。况且,真要送礼,些许银子够干什么的,无外乎是打点一些门内外的奴客,里面的门路半点没有。” 刘胜欲言又止,却只能跟弟弟刘培去看刘乘。 刘乘会意,直接点头:“我跟吉利兄去京口里换一下碎银子……有用没用预备着!” 刘胜兄弟这才点头。 而刘治只能叹气。 转过身来,刘阿乘其实已经醒悟之前刘虎子在官道对面的怪异动作了,便直接来问:“对面就是刘阿干家?” “可不是嘛。”刘吉利冷笑道。“刘阿虎估计想着刘阿干家是沛郡的,你是谯郡的,怕是近枝,所以喊你去认识一下,但看我也跟来,晓得真去了脸上摆不开,所以又要我们躲开。” 且说,来到京口也有了一阵子,刘阿乘又素来喜欢打听此类事情,倒是对一些事情有了足够认知……其实,真按照礼法来讲,一家人迁移到其他郡,经历三代后就算扎根了,那他就应该以新的郡名冠自己姓氏。 可实际上呢,实际上因为郡望的存在,这些家族普遍性还是要用血脉上最出名的郡称。 就比如说这个刘阿干家,父祖早好几辈子到沛国去了,照理说应该自称沛国刘氏,但无论是他自家自称还是其他人喊,都喊做彭城刘氏,一则是因为血脉,确实是从彭城这边过去的;二则是因为沛国刘氏在江左有自己郡望,而且颇为显赫,非要蹭的话人家不认……谢安的老婆就是这家人。 而如果说刘阿干家还有沛国刘氏占住了郡望,没奈何的话,那高屯将一家就更直接,他家据说也早上百年就从渤海搬到邻郡乐安了,如今又南下到了江左,照理说应该自称乐安高氏完全无碍,但就是捧着渤海高氏的名头不放! 包括刘阿乘自己,因为谯郡没有对应郡望,所以他一开始自称什么谯郡刘在刘虎子听来就显得很奇怪,这才引出了冒姓彭城的事情,以至于认识了一大窝子彭城刘。 那么为什么如此呢?答案就在这些人脸上。 不用别的时候,就现在去看,从此时等在铁瓮城外的刘迎公父子,看到刘任公这边刘胜、刘培、刘建三个儿子,一直到身边黑着脸牵骡子的刘吉利,刘阿乘轻易便能从这些人脸上看出两个字——做官。 想想就知道了,在这个家族共享政治声望的年代,维持郡望也就意味着可以共享做官的资格。 政治利益才是核心。 有人做了官,做大官,连续做大官,几代人下来,九品中正制下该来的门第也就来了,也就自然有了所谓郡望……反过来,两三代人不做官,那自然就要一代不如一代。 就好像之前那高屯将说的一般,律法上理论上只有二品甲门和次门,实际上呢? 实际上就是二品高门甲第之间都有明显的歧视链条,下面根据地域、官职,歧视链给你铺的满满的,莫说不做官了,只是不能长期做大官,门第就会一层层往下掉……二品高门、次门、寒门、兵家……掉到最后,就是刘任公家里和刘阿干家里这种断档的,已经算是标准的底层士族了。 也就是大家兔死狐悲,依旧认你是士族一份子,给你保留一个做官的希望,实际上一无所有,什么九品中正制不要去想了,只能去尝试当“劲卒”。 这种情况下,士族扩大郡望,扩大到离谱的地步,本质上是一种政治保险。 刘阿乘心中感悟到了一点知识,自然忍不住与身边的京口百晓生来验证:“刘阿干家里不缺钱不缺人,就是想做官?” “对。”刘吉利立即点头,表情甚至有些怪异,好像在说这个你都要问? “真能做上官吗?”刘乘一边牵着骡子往京口里最繁华低端走,一边继续来问。 “看是什么官,只是想当个‘劲卒’,道理是行的……正好青州败了嘛,折损了好几千兵马,北府正要募兵补充,只要大都督开个口,屯将这等官职正是给刘阿干这类人设的。”刘吉利认真以对。“再加上刘阿干是家中独子,他祖父又做过江对岸的广陵相,本地的人脉还在,这确实是个好机会。” “可不是嘛,我竟忘了时势,那你觉得刘任公家里这几位呢?” “刘虎子那张虎皮送上去,展示一下武勇,也有可能,但他两个哥哥这个年纪了,去当‘劲卒’不觉得好笑吗?” “这也是。”刘阿乘点点头,复又追问。“那你呢?上次捉鱼的时候说一半刘虎子来了,你还没说你的念想呢!” “我……”刘吉利有些尴尬。“不瞒你说,我们这一支算是咱们彭城刘氏之前数十年间最显赫的,所以我才不甘心做‘劲卒’,只不过两三年下来,一日日穷困下来,连‘劲卒’都没能耐做,我也着实没有那个心气了,直到见到你,这般年轻却有这般志气,还这般老道,方才又有些羞惭之心,重新起了志气。” 果然,这几位就是要做官,之前批判过这些北楚流民帅只想做官的刘吉利干脆想做大官。 刘阿乘斜眼看了这位“同宗”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隔了半日,都已经到京口里大街前了,方才来了一句:“若是这般,只望你也好,虎子也罢,早日出人头地,才好抬举我一下。” 这句话倒是诚心诚意——昨日就意识到坞堡那么难起了,可不得巴结着这些预备当官的。 “苟富贵,勿相忘。”刘吉利摇摇头,复述出了一句千古名言。“你若有一日有北伐的局面了,也莫忘了抬举我们……不过眼下,还是得指望着刘阿虎多些。” 刘阿乘也只能点头。 另一边,刘虎子依然在与刘阿干吹嘘自己的虎皮,而着刘阿干也一样是少年心思,明明自家父亲花大价钱走通了门道,明明他家在京口不知道要胜过刘虎子家多少,可面对那张血淋淋的虎皮,他竟真觉得被对方压了一头! 说到最后,这位也才十八九岁,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的底层士族子弟竟只能躲闪起来,所谓顾左右而言他:“刚刚你招手是让谁来,又摆手让谁走?” “本来是想给你引荐一位同宗兄弟。”刘虎子闻言倒是立即尴尬起来,不好再说虎皮。“他这人虽然比我们还小些,却素来有大志向的,也极聪明……再加上他父祖虽然被羯胡带到河北做官,可之前家却落在谯郡,应该跟你家那边更熟一些……” “谯郡?”刘阿干愣了一下,思索再三不能明白。“谯郡哪里来的同宗?” “你不知道也正常,父祖去河北了嘛。”刘虎子赶紧解释。 “你为这个又让他走了?这算什么?咱们这个样子跟他们屈身事贼有什么不一样?” “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那个刘吉利……你晓得此人吧?后来投奔了我家,整日谁都看不上,就只看得上我这阿乘兄弟。”刘虎子稍作解释。“刚刚我看到刘吉利也跟来了,真到了当面,你们难道不尴尬?” “原来如此。”刘阿干反应过来,当即冷笑。“你若说刘吉利,我就晓得了,这厮心比天高……而且你那阿乘兄弟的来历我也猜到了!他们那一支,只怕心气都这般高!” “什么意思?”刘虎子一愣。 “你不晓得吗?这刘吉利整日糊弄,以为我们都不知道他根底,其实早就猜到了……人家那一支,可是做到镇北将军、都督四州军事、假节的,而咱们的祖父,只是做到一郡太守、一国国相,如何能比他们大志?而且他们那一支当年北走投羯胡时,可是足足两百余口一起过去的,如今羯胡垮了,这两三年里只回来两三人,反倒奇怪。”刘阿干言之凿凿。 “竟是这一家,我竟然从未没往这里想!也是那阿乘常年遮掩的好!”而刘虎子竟也恍然大悟。 “一模一样,都是遮掩,不过可不得遮掩吗?”刘阿干冷哼一声。“满朝二品甲门,都算这家仇人!要我说,若非他们那一支连累,咱们早就得官了!” “不至于。”刘虎子赶紧摆手,本能为之辩解。“丛亭里本家还出过清谈的大名士呢,一直到现在,江左这些人说到我们彭城刘氏,都要说他可惜,也没见到因为可惜就给我门做官的。而且你刚刚不还说,咱们还有一支同宗,当年南渡的时候直接过来,现在就在京口里的那家,明明祖上只是连着几代县令,他本人反而做到东安太守,也未见连累……何况咱们现在不过是求个兵家将门的出路,哪里就能扯到那些?” 这些道理,刘阿干心知肚明,所以闻言也黯然下来:“也罢,先求个‘劲卒’吧!” 第20章 北固山(中) 刘阿乘不晓得自己因为跟刘吉利走得近而被人认定为彭城刘氏中的特定某一支,还是那句话,他知道了也会觉得无所谓……反正不要怀疑他是假冒的就行! 而且,这个时候刘阿乘也遇到了点小麻烦——也不能说是麻烦,就是那种到了地方办不了事情,非得让你再多等一阵子的破事。 原来,这挨着运河的京口里商业区里,那些其他商铺倒也罢了,几家敢做金银铜器生意的铺子,都是本地军官家里开设的,而这些军官之间又都是婚姻、眷属、同宗,这就使得这些天反复出现类似的事情——每次有军队从北面撤下来,很多铺子就会关门,其中贵金属铺子几乎全都会关门,因为他们要去北固山东侧的军属区渡口前接人。 或者说,看能不能接到人。 而今日,随着在彭城善后的大都督府长史荀羡北归,最后一批军队也从前线撤了回来,可不得关了生意去等人吗? “荀长史竟然是汉末名臣荀文若的嫡传吗?”刘阿乘例行好奇。“今年才二十七岁?” “正是。”金银铺外面卖布的摊主自然见多识广,但如此耐心倒是让人意外。“这铁瓮城下面的人谁不知道大都督府的事都是荀长史来做?” “你若想听荀令则的故事,晚间我给阿乘你慢慢说。”刘吉利倒是不耐烦了。“不是他这人不值得说,而是他这人从身世到婚姻,从幼儿到少年再到眼下,可说的事情太多了……此人真真是之前二十年江左第一锋锐的郎君,王谢袁郗诸子都比不过的。” 刘阿乘终于来了兴致,连连点头之余赶紧回到眼下事端:“这位兄台,这些人关了铺子去接人,必是担心家人生死,之前便说代陂一战三千军败,折损大吗?” “其实还好。”金银铺外面卖布的摊主依旧耐心道。“这是最后一趟,之前已经分开回来七八趟了,家中有伤亡的极少!” 刘阿乘闻言一时只觉得奇怪,伤亡极少……怎么能伤亡极少呢? 须知道,代陂到底远在青州,而且是三千接应部队遭遇到李农两万人的攻击,所谓孤军深入又被近十倍兵力所击,照理说全军覆没也正常。尤其是这京口驻军,也就是北府军的野战部队内里明显盘根错节的,死了一个人,四五家都应该一起吊丧才对,这种多少的感觉应该更夸张才对吧? 但转念一想,这京口上下都说是三千打两万,谁知道是不是三千打两千?况且,这北伐兵马这么多,又分了这么多趟才回来,也可能是军府中有高人,已经将伤亡刻意稀释了说不得。 那摊主眼见着俩人不说话,却终于忍耐不住:“你们若是不急,等到天黑前必有人回来,因为午前船队就到齐了,只是在点验而已,就在我这儿坐着也无妨。若是着急,直接去北固山正东面的土浦里,就跟铁瓮城隔着一道江湾,然后打听咸水巷,问赵队将家……只报我孙鱼奴的名字,赵大嫂在家里必给你换的。” 很显然,金银兑换的利润极大,即便是个介绍生意的都有好处拿,所以才这般耐心,而商铺主人那里也断然不会故意躲着生意,这就是两人倒霉。 而稍作商量后,二刘还是决定去那军属居住区找赵队将,倒不是他们为刘胜兄弟的事多么上心,刘虎子当个屯将还能倚仗使用,刘任公做了官也能挂靠上,刘胜、刘培是真不指望……只是刘阿乘这个人性情如此,但凡能去长见识,总是不会放弃机会的……京口里的繁华见识到了,还没见过这铁瓮城的驻军居住环境呢,便是刘吉利也有些好奇。 来都来了,对吧? 就这样,二刘计议已定,便又牵着骡子,绕着东侧街道往长江边的土浦里而去。 话说,真要讲一个心情舒畅,饱览风光,之前是没有的……不光是刘阿乘心情不好,主要还是太累了,没有那个走马观花的劲头。而一直到眼下,吃饱了,喝足了,精神头上来了,发现局势也没那么糟糕了,自然可以静下心来去看这著名的北固山。 要知道,这个三面环江还加个运河入海口的地方往前那是“孙刘结缘甘露渡,三分天下自此成”,往后那是“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眼下更是“金戈铁马,赢得仓皇北顾”。 政治、军事、经济、文化价值堆得满满的。 只是,此时此刻,刘阿乘、刘吉利二人从东南侧隔着江湾逼近这座山,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就是个普通的小矮山,而且也没有什么特别高耸的楼,最起码从远处看不到,也没什么景,南侧下面的铁瓮城更是戒备森严,纯纯的军事堡垒……似乎只是这山命好,托生在这中国的君士坦丁堡金角湾罢了。 当然,假设能站到山顶上,四下来看,北面神州,南面三吴,左右江山,那肯定景色不一样,但你也上不去不是? 非但你上不去,刘任公、刘迎公这种亲爹当过太守的彭城刘氏士族领袖,都得拼上老命排队,也不定上得去呢。 胡思乱想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两人越靠近长江边上、北固山东侧隔着渡口的驻军军属区,就好像越清晰的听到有人在哭,只是又仿佛江上风大,差了淝水之战几十年提前风声鹤唳一般……当然,随着他们来到北固山东侧这个军队专用的渡口江湾边上,立即就意识到不是那回事。 因为渡口上,真有人在哭,而且不少! 只不过哭声被身后商业区嘈杂声所遮掩,所以显得若隐若现罢了。 不过,既晓得相关消息,也能猜的到,应该是这最后一次撤军船队带来了不少北伐军的噩耗。 眼见如此,二刘不敢再顺着渡口走,转而提前钻入东面军属区内,继续深入……然而,等他们走内里,不知道是不是远离了身后商业区的缘故,还是说身后的商业区也因为哭声而变得凛然与恐惧起来,哭声竟然渐渐大了起来。 到最后,已经渐渐遮蔽了这些街巷,而且四下皆有,似乎从四面八方压来一般。 甚至压过了江涛声。 二刘面面相觑,暗叫不好,停在巷内,再不敢前进半步。 迟疑片刻,刘阿乘忽然来问:“吉利兄,你刚刚说那荀彧的后人,叫什么来者,乃是江左第一锋锐之人?” 刘吉利面色发白,摇摇欲坠。 第21章 北固山(下) “此番多劳荀长史在彭城为老夫善后,且饮!” 北固山南侧,地势稍微平缓的铁瓮城内,大都督褚裒虽然明显憔悴,但此时尚能强打精神主持宴会,可见这位皮里春秋还是缓过来了那半口气。 闻得此言,束着武士冠,宽袖佩刀,比谢安还要年轻两三岁的征北将军府长史荀羡荀令则站起身来,当仁不让举杯昂然饮下,然后一言不发,先行落座,丝毫不做谦退之色。 周围上下,无论是大都督本人,还是征北将军府上下,又或者是南徐州官吏,包括辛苦了月余的谢安,都坦然以对,都觉得这位荀长史就该这个做派。 这里必须多说一句,荀羡是长史不错,却不是什么大都督府长史,那是民间俗称,实际上他是征北将军府长史,而褚裒也是靠着征北将军的身份才能开府建设自己班底,才有了荀羡这种人物来做长史,继而再去大都督五州军事,以作北伐。 不过大都督也好,征北将军也好,荀羡能来做这个长史,本身就很给面子。 当初受了征北将军号,有人推荐荀羡,褚裒立即征召,却根本没想过对方会干脆应召。实际上,按照荀羡的家世、名望、性情,不应召才是合情合理的……这就是这年头的规矩,谁做了大将军、大都督、三公、刺史之类的,都会立即按照名望例行征召那些高门子弟,本质上是家族勾兑、示好,算是这个士族门阀时代最朴实无华的政治手段。 所以,真正顶尖的、家里有政治资源的高门子弟往往会在十四五岁、十五六岁,甚至十二三岁就会收到各类征召。从朝廷清贵职务到各类政治核心的班底邀请,应有尽有。 而这些高门子弟往往则会一推再推,一来这事跟联姻一样,本身要看政治风向和受家族利益驱使;二来,受风气影响,需要多次推脱用来养望。 但荀羡还是来了。 结合着他向来的性格,简直匪夷所思,唯一的解释是,这是桓温的压力下,朝廷内部两大派系的合流。 “荀令则这个人,简单一些说吧,首先是他的家世……阿乘该晓得吧?”哭嚎声中,隐约猜到要出事的刘吉利与刘阿乘放弃了兑换银器的事情,直接牵着骡子沿着北固山东侧的渡口江湾往山南铁瓮城赶,一面努力压住步伐,不让自己显得紧张与仓皇,另一面却忍不住从荀羡那里进行揣测。 “荀文若荀令君的后代,哪里要专门计较家世?”刘阿乘还是脱口而对。 “这倒也是。”刘吉利点点头,复又忍不住询问。“你竟通史吗,荀彧做过令君都知道?” “不能说通史,只不过在北面,父祖曾口述过一些春秋战国之典故,一些楚汉相争之故事,又因为汉末三国近一些,魏蜀吴说的多一些。”哪怕是此时局势晦暗不明,也不耽误刘阿乘趁机立人设。“汉末三国的人物,我能说一百个不重样的,还能带他们一些事迹。” “这倒是对路,不知道春秋典故,不好跟人说话;咱们又是彭城刘氏,总要知道高祖的故事;汉末三国则是本朝之渊源,不得不论述。”刘吉利有些尴尬。“但我只来得及通《论语》、《春秋》,史学上不行。” “我反过来,我《论语》只记得几句,《春秋》只晓得《郑伯克段于鄢》。”刘阿乘稍作安慰,顺便补充人设。“就是汉末三国记得多。” “这就是麻烦事,咱们家学都不能传承。”刘吉利愈发沮丧。“长此以往,不去当‘劲卒’又怎么办?” “莫要被后面哭声所扰,乱了心智,也别想着‘劲卒’了,若事情真躲不掉那也没办法。”刘乘赶紧摆手。“只说荀令则。” “荀令则的家世不用说,但往前却要说他姐姐荀灌娘。”刘吉利回过神来。 “不是他爹?” “他爹固然有些名气,但他姐姐却是名震天下,而且他爹先生了他姐姐,隔了二十年才生了他们兄弟俩,然后他七岁爹便死了……多是长姐如母,你须晓得他长姐脾气,才晓得他的性格。” “差二十年,是因为八王之乱跟南渡吗?” “正是,荀灌娘生于八王之乱前,荀令则兄弟则是渡江后所出。” “那他姐姐荀灌娘又如何?” “你一点不知道?这事天下皆知。” “真不知道……” “当年八王之乱,北方俱丧,荀令则父亲守宛城,被困十围,他女儿荀灌娘年方十三岁,纵马突围,先驰襄阳,襄阳无兵,便临时手作伪书与本朝名将、当时的寻阳太守周访,书中以她父亲名义与周访结为兄弟……周访虽是名将却只吴地寒门,荀氏则是天下名门,周访见了信大喜,立即发兵,解围成功。”刘吉利大约叙述。“你说我为什么要说他姐姐?而你为何不知道他姐姐,反而晓得他祖宗做过令君?” 刘阿乘目瞪口呆,不能反驳。 “有这样的姐姐,荀令则自然养成了锋锐的性格……他七岁时正遇到苏峻之乱,所有士族都被挟持,因为他聪明可爱,苏峻就把他抱在怀里,天天逗弄,结果他私下找家里人说,给他一把匕首,就可以为天下除贼!”刘吉利继续娓娓道来。 “这是真事吗?七岁这个样子?”前面荀灌娘的事情因为活动路线在那里,而且到底已经十三岁,刘阿乘无法反驳,可这个七岁就不免让人本能杠精了。“况且,他私下跟家人说的话,怎么传出来的?” “此事便是假的,可既然他家能编出这种事情,大家还都信,加上他姐姐行为举止,你也能想到此人是什么性格吧?”刘吉利冷笑一声。“既如此,何必计较这点事情的真假呢?” “你说的对,果然是锋锐为江左之冠,怪不得你要说王谢袁郗子弟都不如他。”刘阿乘回过劲来,也干脆承认错误。“还有呢?” “再往后,便是最关键的一件事了……他十五岁时,朝廷征他做驸马都尉,准备把元皇帝的遗腹公主嫁给他,他听说之后拔腿便跑,最后是在江边渡口被监察官员抓住,押回来成婚的。” “这真是名士风范。”刘阿乘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这个为什么是关键呢?” “因为元皇帝的这个遗腹公主,是如今执政亲王会稽王司马昱的同母妹。”刘吉利终于点出了核心的关键。“之前就说了,太后与会稽王是朝中并立的执政,只桓征西在上游,太后与会稽王才要精诚团结,而按照我的猜度,也正是因为如此,这荀令则才来做了大都督的长史…… “实际上,这才是我最疑惑的,阿乘,你上来猜测是荀羡为了对付大都督搞的事情,自然是有道理的,这撤军无疑是他职责内的事情,他又聪明,性格又尖锐,正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可如今两家到底是盟友,他还是大都督府中第一人,名份摆在那里,为什么非要大都督如此难堪?这不合情理!” “那就天知道了。”刘阿乘摇头以对。“咱们连铁瓮城都进不得,如何晓得上面的道理?或许人家是名士风范,不在乎两边联盟,又或者人家矢志北伐,见到大都督败绩,心生怨恨,所以才将死讯伤者一并留在最后,臊一臊大都督呢!” 话到这里,刘乘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说,这事会不会影响我们过冬?” “不至于吧?”从国家大事陡然回归到他们切身之上,刘吉利不免发懵,但很快就对此表示了怀疑。“这大都督不是说性格宽宏吗?而且你不知道,大都督曾被人评价为皮里春秋,说是他心中虽然能如《春秋》那般对人好恶,因事有哀乐,表面上却极为妥当,绝不轻易表露,说不得荀羡就是晓得对方脾气,知道对方不会发怒,所以才趁机以此嘲讽!” 刘乘点点头,心说原来皮里阳秋这个成语是从这里开始的,而且一开始还是皮里春秋,但也只能点头:“希望如此吧!想过个冬,怎么这么难呢?” 刘吉利欲言又止, 原本他想劝劝对方,反应不要这么过激,这件事情就算有说法,也未必能影响到俩人依附的流民队伍,真影响了流民队伍,也未必影响到他们俩人。但转念一想,对方从前日晚上分完布就已经忧心忡忡,必然是对这个队伍存了更多的心思,已经有些放不下了。 所以,到底没有开口来劝。 说话间,二人已经转过江湾,此地的哭声稍微小了一点,但候着的流民帅们、基层官吏们却早已经察觉到了动静,只不过,这其中大部分人并不晓得这意味着什么,少数有些敏感的虽然有些焦躁不安了,偏偏又没法理清头绪。 相对应的,铁瓮城内,不知道是山体阻隔,还是屋舍遮掩,堂中宴饮众人最多只听到一些呜咽之声……这倒罢了,关键是此时已经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微醺,再加上北固山三面环水,背靠大江,竟还都还以为是江风呼啸呢。 谢安也是这么以为的。 “诸位。”就在这时,荀羡忽然放下酒杯,醉意朦胧道。“大都督,今日宴席既是与我洗尘,那我能否做个主?” 众人大笑,褚裒也点着桌案来笑:“荀生啊荀生,你何时何地做主我违逆过你?且说,你要作甚?” 荀羡闻言一愣,但马上微微一笑,继而抬手指向堂外,复又摆手一荡,落在了谢安身上:“我意,今日风和日丽,又正好有东山名士在此,诸君何不弃了这堂上,一起往山上清谈玄理?我正要见一见谢东山之精妙!” 众人轰然叫好,而被挑衅的谢安也微笑以对。 其实,这种谈玄论道,输赢不是关键,关键是谁跟谁谈,然后谁在旁边听?只要谈的人有名望,听的人愿意认你们说的“精妙”,那就没有输家。 更何况,谢安到底是在东山十年,吃过见过的,本身谈玄的水平是真不高,但架不住有僧道林、孙绰这种高端人士,只要拿出几个佛法新论,他自诩还是能压得住这位号称锋锐为江左之冠“荀生”的。 因为没听过对方玄理如何出彩的……最多是跟着对方好友殷浩喝个彩的水平。 一念至此,谢安便要答应,只开口前忍不住去看了眼自家姊夫:“我自无碍,只征北如何,刚刚病愈,可能当江风?” 褚裒拍案大笑:“便是今日被风吹死了,也一定要先听你们二人的至妙玄理!” 谈玄最重要的听众不就有了吗?众人愈发陪笑,轰然起来,各自呼朋引伴,搀扶起来,更有几名原本在奏乐、捧酒的上等妓女在示意下扶起褚裒,然后于大众簇拥下,出堂往身后北固山上去。 沿途众人言笑晏晏,荀羡也一直张扬外露,挥斥方遒、指点江山,逼的众人不得不应和,以至于嘈杂不断。 不过,这种情况在登上山顶后终于消失不见。 北固山顶这年头确实没有后世那么气派北固楼的,但作为铁瓮城之后山,运河入海口之高地,尤其是经历了东吴在江左的长久经营后,此山顶部早已经被磨平,该起的烽火台和基本的望江楼却是断然不缺的。 大都督褚裒当仁不让,在妓女扶持下,先登高楼,荀羡在内,几名征北将军府属吏随后。 而还未上楼,因为蹬着木屐落在后面的谢安便忽然察觉到了不对,此地居高临下,但也四面通畅,江风卷动周围声音,清晰可闻……那呜咽声好像真是呜咽声?! 一开始,谢安还觉得可能是自己出错了,但他马上察觉,不止是自己是这个感觉,落在后面的几人都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在那里相顾验证呢。 “这是谁在哭?”反应过来后,可能是酒意尚在,谢安石还是有些发懵,一时间没有想透怎么回事,只能提着玉柄麈尾认真询问周边官吏。 “应该是军属吧?”琅琊内史袁质有些不太确定的指向东面。“据我所知,那边是北府军中军家眷所居之地,哭声是从那边来的吧?正好今日回军,之前代陂一败,不是说损伤了不少人吗?家眷哭泣也属寻常吧?” 谢安愣了一下,忽然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立即便要登楼,结果一脚下去,木屐的屐齿恰好卡在阶梯边缘,硬生生止住了步伐。 其人冷静下来,晓得已经来不及,乃是缓缓提步,走上楼来,转过楼梯,正见到荀羡立于当面,双目炯炯看来。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无声,也都没有再动弹。 这个时候,被搀扶着的褚裒已经开口:“这是什么声音,不是江风吧?” “回大都督。”荀羡没有开口,说话的是另一名一起上来征北将军府的高级属吏,后者认真一礼,微微皱眉,根本看不出是装模作样还是诚心告知。“确实不是江风,应该是哭声。” “哪来的哭声?”褚裒明显一惊,甚至有些惊恐之色。 “回大都督。”那属吏深呼吸了一口气,依旧诚恳,而且直截了当。“应该是代陂一战的战殁者家眷在哭……今日不是撤军最后一日吗?那些家眷到底晓得自家父兄回不来了。” 褚裒愣了许久,任由江风与哭声拂面。 谢安立在楼梯处,阻拦了下面许多人上楼来,此时张了下嘴,想做解释,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盯着身前的荀羡,而荀令则也依旧是立在原地不动,昂然回顾过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褚裒终于勉强出声:“我就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三千人战败,便哭声震天,压过江涛,那河北二十万众呢?难道因为没有听见就假装没有吗?” 话到这里,这位在石虎死后第一个兴师北伐的大都督忽然便控制不住,一时泪流满面:“之前老妻以为是鬼神冲撞我,所以病倒……今日才晓得,是天地人神俱愤我之无能也!” 荀羡此时终于挪动脚步,乃是准备扶住这位大都督好说些什么。 谢安则上前半步,手持麈尾,隐隐阻拦。 但褚裒反而先行摆手,制止了两人动作,然后四下来看,也不下楼,也不去向东面辨听那些哭声,反而是挣扎开几名妓女,自行往北面走了几步,勉强扶住了栏杆,方才回身,努力擦拭掉泪水,再缓缓言语:“石奴,让开楼梯,让征北将军府与五州官吏都上来。” 谢安侧身让开,下面的众人除了几个就在楼梯上的,大多还不明所以,但几乎所有人在楼下都听到哭声无误,知道褚裒性情和之前广陵表现的人也不少,更兼上楼来见到这位大都督双目通红,难掩泪痕,自然个个凛然。 待到此番宴饮官吏到齐,褚裒终于点名:“荀长史,荀生,你上前来。” 荀羡明显一怔,但还是昂然越众上前。 随即,褚裒以手指之,环顾众人:“诸君,诸君,我为天地人神共厌,不能再北顾神州,而荀生资逸群之气,将有冲天之举,诸君宜善事之!” 上下目瞪口呆,因为这话怎么听着像是托付遗志呢?! 刚刚大家不还很欢乐吗? 不该接着奏乐接着舞吗?! 不就是几个月前死了一些军士,家眷在哭吗? 为什么呀? 实际上,便是今日始作俑者,荀羡本人也终于再无之前的昂然,只惊愕来看身前这位大都督……这事情这么顺利的吗?而且,只是想你进一步让出北府兵权不耽误北伐而已,何至于此啊?! 褚裒一言既发,似乎再无遗憾,只转身凭栏空望神州,一时涕泪交加不止。 偏偏他这个人又特别在意形象,委实不想让身后诸多属吏、官员、名士察觉他的失态,竟一边流泪,一边努力来止。 但身侧哭声如江涛拍岸,身前江风鼓荡如锤,最重要的是,他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无能,长江边上的三千人,黄河畔的二十万人,全都是自己的责任! 作下这般罪孽,如今又被同盟以北伐大义逼上,恐怕此生再难渡江,挽回大错了,哪里还能止得住? 不过片刻,便已经气噎泪浸,眼前神州都已经模糊如雾,连呼吸都不能顺畅。 许久,方一转身,竟然脚下一软,整个人仰头倒下,幸亏身后妓女赶紧托住。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自然是乱糟糟俱下,众人七手八脚将大都督抬下去,纷纷往大都督常居的侧院儿走,这望江楼上一时竟然只剩下谢安与荀羡而已。 谢安是主动留下的,他性情如此,绝不愿如自家姊夫这般,一败涂地,拱手相让。或者说,哪怕是一败涂地、拱手相让了,也要咬牙表明立场! 至于荀羡,是晓得谢安要指斥自家而专门留下的。 果然,人既走,心里发虚的荀羡刚要开口,却被谢安石抬手打断:“荀令则不必多言……我知道,你断不会存心想要害我姊夫性命!你不过是见他无能,更兼坏了北伐局面,偏偏抓住军权不放,想要收拾起来自为之罢了!而且我也知道,若是你来处置东路,非但胆略充盈,足堪上阵,而且还能与殷渊源(殷浩)合作妥当,断不会有我姊夫那般一小战败便惊惶而走之事,也不会有陈逵烧寿春而返的可笑之事!今日的事情,北伐的事情,就是我这个姊夫无能在先,懦弱在后,自取其辱!而且此番他已经有了自知之明,最后一番气度也觉不是装出来的,是诚心诚意希望你能建功立业,北伐成功的!仅凭此事,我也不会因为一时之气而坏了俩家局面的!” 荀羡无言以对,因为话都被对方说光了。 “然则,姊夫大度,阿某却有一言与足下,还请足下谨记。”谢安捏着麈尾继续凛然出声。“荀令则,天下苍生这四个字,我姊夫自然是负不起的,可如殷浩之空谈,依我看来,也是负不起的,便是你荀令则锋锐为江左一,只怕也小瞧了这四个字!” 荀羡强压耐心听到最后,似乎懒得与对方分辨,直接拂袖相对,抬腿便走。 而待越过对方,来到楼梯前时,不知道是不是其人到底年轻气盛,却又临时驻足,侧身冷笑:“谢安石,你说的极好,道理明澈如你说玄理一般精妙,可那又如何呢?且不说你小瞧了我跟殷扬州,便是退一万步讲,我与殷扬州不能负天下苍生,可大局如此,难道要我学你优游东山,弃天下苍生于胡虏之口吗?今日事,是我行事操切,负了大都督,我是真没想到他只是听到这哭声便到了这种地步……但既负大都督,天下苍生这四个字,便更要负起来才行!你且在东山观之吧!” 说完,其人扔下谢安,直接昂然下楼去了。 铁瓮城外的官道旁,已经隔空窥出一点门道的刘阿乘并不知晓有两个宛若当世主角一般的人刚刚上演了一场军政主线大戏,他只觉得脚麻,他只是在想这个冬天到底能不能过去? 而等到傍晚,高坚的侄子高衡亲身过来,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答案:“大都督府有令,大都督偶感风寒,不能见客,明日也不会见,所有之前预定接见的流民帅都回去等到官府救济吧!” 骚动之后,刘任公这个小集体中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乃是刘虎子,他指着身后马背上的虎皮,茫然来看四面:“那这个算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午后愈发明显的哭声中,几乎是铁瓮城前第一个动身的刘阿乘一声不吭牵着骡子先走……走了数十步,却又语气淡漠来问唯一跟上来的刘吉利,乃是这三个月来第一次愤愤:“凭什么呀?” 刘吉利也不能回答。 ps:感谢新盟主隆冬不雕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第22章 分道(上) 天开始冷了。 依然没有人来理会流民营地……这一次,因为高坚的再次传讯,刘任公全家,包括刘阿乘、刘吉利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实际上,哪怕没有高坚的传讯,他们也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或者说,现在整个京口上下都知道,大都督褚裒那一日不是偶染风寒,而是一病不起,大病特别,病的快死了! 京口大道上,自皇宫到各大门阀反复往来的送医送药队伍根本就是络绎不绝;民间到处都在传说,说是褚裒抛弃了代陂一战的军士,触怒了鬼神,只是触怒了哪家鬼神则各有各的说法,有人说是蒋神,有人说是泰山山神,还有人说是淮水水神的,但问到水神是哪个,也都稀里糊涂;底层南渡士族那里,大家都在绘声绘色讲述褚裒在北固山上闻得军属哭泣,当场病倒的传闻,好像他们亲眼看见一般;而真正的高层士族与实权官吏们也有自己不去理会那些流民的理由,他们现在要关心到底是谁接任这位大都督来督管南徐州、北府军,以及还要不要继续北伐?会不会有全面的人事调整?这关乎着他们往后几年的一切。 稍作整理和思考后,刘阿乘等人很快得出了一个荒诞的结论——就好像之前能不能得到救济的关键是什么时候能见到褚裒一般,现在他们能不能及时得到救济的关键是要看这位心善的大都督什么时候彻底死掉! 只要大都督死了,高层人事妥当了,那还真有可能得到救济,大家还真能熬过去。 但这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而已。 人心不一样了,大家都对此番随褚裒南下之流民能安稳过冬普遍失去了信心。 京口大道上的野集中,出现了很多给儿女、妻子,包括自己插上草标的流民,乃是指望着能够卖身为奴客,求得一冬之生存;句容大道这边的营地内部,倒还没有出现卖儿鬻女的情况,可也有大量有劳动力的流民逃散,尝试进入建康、金城、句容、运河周边的城市区活命……十数日内,数量便已经以百计。 其余恶少年斗殴、偷窃、骚扰妇女不一而足。 那么问题来了,别处不讲,只句容大道营地这里,刘任公一家不管吗? 确实在管,该鞭打鞭打,该驱逐驱逐,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也准备走了,而且就是因为知道他们要走了,所以才会闹出这么多事端。 平心而论,北固山那档子事,对这个流民帅家族的打击比对这些流民的影响还大……之前就说过,刘治本人早想跑了,只是被这年头乡土观念拴着而已,至于几个儿子,其实本质上还是想拢着身份去接触官继而去做官,如今从大都督这里做官的机会彻底没了,他们也没有继续坚持“流民帅”这个身份的必要了。 最先走的是刘治堂弟一家,直接了当的搬去了江乘。 走的时候,大家都说他是因为之前没分到布而心怀怨恨,直接负气走了。但实际上,从落脚在江乘这个高坚驻地兼高氏家族此时聚居地来看,必是刘治遣过去打前站的。 果然,不过四五日,刘治侄子一家也直接去了。 这个时候,已经来到九月中旬,刘阿乘都已经换上了那套冬装,变成光荣的长衫人了,何去何从的问题,同宿舍的刘吉利也已经催他很多次了,但这厮依旧决心未定。 路线选择就在眼前,按照他之前借鸡生蛋的坞堡思路,那就该趁机留下来,做个样子、养点人望,明年开春说不得就能拢住一帮人去自行开垦了。但问题在于,现在没有官府救济,刘任公也要放弃这里,冬日的营地很可能会陷入崩溃,到时候很可能会白费功夫。 除此之外,坦诚说,那天在北固山下他也稍微受了点刺激,这种上面的大官和士族门阀稍微闹出点动静,包括自己在内的底层人命运就要翻覆的感觉太糟糕。以至于他不得不去想一个现实的问题,我大晋朝这种政治模式,即便起了一个坞堡,难道不会受上层政治牵连?到时候是不是还得被迫扯入官、吏、士族、军队中去? 而如果一定要牵扯进去,那有些思路是不是就该变一变了? 当然,有人自决心未定,有人却已经下定了决心。 “齐大哥要去投五斗米道?”这几日刘阿乘没有在管草屩的事情,而是拎着一个木板在营地里四处乱逛,所以一直到下午才撞到了应该是找他找了很久的一个人。“决心定了吗?” “定了。”这位绝对算是营地里熟人的齐姓男子明显有些紧张姿态,攥着羊身上套绳的手一直在揉搓。“可到底是阿乘你将我带进草屩伙里的,还给了十尺布……淮、淮水上还救了我的羊……既要走,总觉得该跟你说一声。” “正要问这个。”刘阿乘将涂了不少黑炭符号的木板放在一侧,随便坐在了一个树墩上,正色来对。“齐大哥,你去五斗米道自然是你自家的路数,别人干涉不得。尤其是眼下,大家都在找出路。可据我所知,草屩伙里收益还是妥当的,我估计任公也不会松手,便是这样你也要走吗,不跟着他去江乘?” “我听人说,江乘那边人多,还不种地,只上街做生意和摆船,我却只晓得种地、养羊,而锤稻草的事情到底不长久。”齐大哥依旧有些忐忑之色。“而且不瞒阿乘,我总要娶媳妇、生孩子的,那些姓刘的……我不是说你……单你那些同宗,都是彭城刘氏的宗亲,本就看不上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请媒人,要不要立房子,跟他们去了,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娶到媳妇。” “这便是另一个关键了。”刘乘点了头,然后继续追问。“齐大哥,你应该知道五斗米道里的女子不是个人的老婆吧?孩子也要公养?” 没错,五斗米道里面现在是高端的社会化抚养! “我知道。”齐大哥闻言眼神里反而有了些光彩,说话都快了。“我问清楚了……但这不是更好吗?再穷、再差,大家也都是兄弟姐妹,我没本事也罢,日后没了也罢,他们也会替我照顾好女人孩子。而且阿乘恐怕不知道,那边的孩子都能养活,无论男女,断没有弃婴的!” 刘乘原本还想再劝一劝,但听到这话,终于无话可说,只能点头:“原来如此,那齐大哥是准备一个人去,还是跟其他人约好了一起去?” “我们七八个人,明日中午一起去。”齐大哥赶紧做答。“这几天听人说,附近渐渐有了恶少年做劫掠的。” “那也要看好你的羊。”刘阿乘做了最后提醒。“你想想,那些恶少年怎么来的,不都还是流民里散出来的?所以也要小心同行的……他们中要是有人根本没有财货,说不得会想着劫了你的羊,然后自家去入道,甚至根本就是跟那些恶少年勾结,看准了你们这些。” 齐大哥一愣,连连点头:“阿乘提醒的是!我……” “你要是决心已下,不再动摇,现在走都来得及,趁着白日,只找两个信得过的,说清楚原委,牵着羊几个人直接去了便是,只要没途中遇到老虎,在人家庄前熬一夜又如何?”刘阿乘尽量替对方做了思考。“不然真有人老早盯上了你的羊,你就真为难了。” 这齐大哥立即点头,便要离去,结果走了几步复又迟疑起来:“到底跟他们约好了,都是认识的,将来也要一起做道中兄弟姊妹……” “你信得过就行,本来也只是个提醒,现在这个局面,怎么着都有风险,但风险也还没那么大。”刘乘点了下头,不再计较,只拎起自己的小木板起身。“有机会我去那边再找齐大哥你说话。” 齐大哥只能再度颔首而已。 话到这里,两人的交谈怎么都算结束了,但这位视羊如命的人却还是牵着羊站在那里,目送对方拎着小木板离开,一直等到对方在前方拐角处迎上其他人时,也依旧没有动弹。 另一边,刘阿乘走过去,遇到的人正是刘吉利,两人俨然是早有讨论,所以装束几乎一样的后者直接抱怀来问:“阿乘,你可计算清楚了吗?” “再等等。”刘阿乘摇摇头。“还得算算,现在人心正在浮动,很多计算赶不上变化。” 闻得此言,刘吉利只能摇头冷笑而去,却又努嘴示意。 刘乘回过头来,见到之前交谈之人依然牵着羊立在那里,不免无奈,只能回头来问:“齐大哥还有什么事?又或是有顾虑,直接说来。” “阿乘,我之前问过你,你这绛色帻巾只是因为五斗米道里的上师赠送,本人不曾想入道对不对?”男子赶紧再问。 “不曾想入道。” “也对,你既是任公同宗,必是要跟他走的。”这位在淮上被对方救过的本分男子迟疑了一下,恳切来言。“可是天师道这边大家进来就是真兄弟一般,你真不来吗?” 刘阿乘终于有些发懵,但片刻后也只能笑着摇头:“齐大哥,我是彭城刘氏出身的正经士族,还要想做官呢!” 齐大哥终于不再说话,点点头,喏喏而退。 小小插曲不值一提,不过,留给刘阿乘的时间也确实不多了,又过了七八日,终于在秋末时分,也就是九月中旬即将结束的时候,刘阿乘单独得到了召唤。 排场很大,刘治全家,三个儿子、两个女婿,还有管箱子的大女儿都在,而其余人都被要求远离,算是给足了刘乘面子。 没有什么试探,见到人来,原本正在织一双麻屩的刘治腾出手来,开门见山: “阿乘,你自是聪明人,不须多讲也看的清楚……我则是个老迈,这营地还有几千人,眼瞅着冬日要来,官府不理会,着实无能为力,只幸好当年在彭城还懂得与人为善,落得一些旧交,这几日花了些功夫,终于有了说话。高屯将你见过了,愿意全族节衣缩食接纳我,我还跟他约好了,让你大妹与他侄子高衡定个婚姻,绝对是能倚仗的。还有同宗的刘迎公,你也见了一次,愿意借贷我一些钱粮……但这些只是勉强够我们同宗过冬的活路。” 话到这里,这位刘任公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可对方竟然没有半点波澜,也是不由深深叹了口气:“阿乘,你自是我同宗,又这般聪慧,我自然是希望你跟我们一起走的,而且草屩、草席的事情你干的委实好,猎虎的事情,我更是感激你一辈子……所以,莫说是你,便是那刘吉利,你愿意收纳,只做你辅佐便是,三日后,咱们一并去江乘落脚,你看可好?” 这个方案没有超出刘乘的任何预料,而且堪称仁至义尽。 而此时的他也已经有了足够多的心理准备,或者说隐约意识到自己到底该要什么了。 所以,他极为坦荡的点了下头:“多谢任公一路收留至此,但还请任公在江乘给小子留个退路,让小子留在这里再试一试,我想维系一下此地不散伙……若实在不行,我再去投奔任公。” 闻得此言,刘治也好,周围他几个儿子女婿也好,只是相互看了几眼,竟然没有什么明显异色,很显然,这些人之前是讨论过刘乘这个人的,而且居然对刘乘的选择也早有心理准备。 “我就说嘛,阿乘你是有大志向的,既然矢志北伐,怎么可能轻易弃人呢?”刘虎子说这话时明显有些羞赧之态。“必是要学郗司空穷困潦倒也不离弃乡人的,不然将来便是从军也无人随你的……我平素既小看了你的本事,也小看了你的志向。” 之前溪水边几句话效用那么持久吗?还是说又有什么新的说法自己不知道?刘阿乘一时也有些吃惊了。 刘治这时点了下头,然后向自己大女儿招手,随即,虎子的这位大姐将一个熟悉的袋子从身后拎起来,递给自己父亲——竟是之前装银器的袋子,却瘪了许多。 “不要推辞……我细细问过阿虎,那日猎虎,全凭你遮掩不说,那百匹布和这些器物干脆全是你一人之力,你既要留下,便是之前有分布的恩义,可手里没有银钱,也难做事。”说着,刘治将包裹推了过来。“那些银器、铜器,我一并在迎公那里换成碎银、铜钱了,铜钱我要留着,碎银咱们二一添作五。” 刘乘无话可说,只有感激。 其实,话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但刘治父子明显还是有些不安之态,似乎有未尽之言。 刘乘也只好等待。 “阿乘,你有志气,我无话可说,但你年纪太小了,根本不晓得几千人有多重。”半晌,依旧是这位刘任公开口。“以你的本事,要我说,几十人,乃至几百人,你必有法子熬过去,但几千人真不一样……几千人,想往南走躲避冬日都走不动……所以千万不要钻牛角尖,真到了不行的时候,务必记住,我们就在江乘,随时过来。” “任公高看我了。”刘阿乘既是感激,又觉得有些好笑,他如何不知道量变引起质变的道理,何况那日分布已经让他有了切身认知,这些人怎么就这么高看自己。“小子我如何不晓得几千人的重量,又如何不晓得自家只是一个少年?而这事说到底,不过是任公家大业大赌不得,而我空口白牙一无所有,恰恰能赌得罢了。所以我也只是试一试,看能不能取个巧,若能等到朝廷官府来做安置,到时候岂不白白得了人心?而且刚刚小子就说了,请任公务必为我留个退路,我还想吃大姐做的馎饦呢。” 说着,直接俯身拜下。 刘任公点点头:“你心里明白就好。” “任公,既如此,小子最后还有两句话,务必要说清楚。”倒是刘阿乘此时复又肃然起来。“一来,日常还须时不时借阿虎兄的勇力,镇压一下营中恶少年、破落户,为我立个威、维持个治安;二则,请任公准许小子我继续用你的名义来做准备与指派。” “恶少年什么的,你们兄弟自做商量便是,说的好像他到了江乘有什么正经事一般。”刘任公叹了口气。“只是阿乘,我既弃他们而走,你用我的名义,不怕适得其反吗?” “若没有任公这种乡土士族领袖的名义,怕是立即就要内讧散掉的。”刘乘笑着解释。“再说了,任公,这些人到底是你乡里,你今日走开,根本不是弃他们,而是晓得救不了他们,不忍直视罢了。而若是真能熬过去这个冬日,你难道要继续装聋作哑吗?还得任公你来带他们去左近寻地开垦才行,要小子我说,何妨留个念想?” 刘任公虽然平素懦弱,却未曾见失态,此时闻得此言,反而双目有些发红,只是勉强点头才止住了眼泪。 话到这里,刘阿乘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便直接再度俯身一拜,拎起那袋银子,便要转身离开。 “阿乘。”孰料,就在这时,那刘任公复又开口。“我这双麻屩已经捶打好了,就差一个上领,你等等我,半刻钟而已,正好留给你。” 刘乘一声不吭坐了回去,刘任公赶紧织屩,而后者的三个儿子、两个女婿,外加一个大女儿,竟也都无言,只愣愣的盯着自家父亲的动作……过了片刻,刘任公果然把那个冬日用的麻屩织好,亲手扯断了线,递了过来。 刘阿乘接过来,坐在地上试了试,觉得还挺合脚后,便将原本草屩里垫的稻草取出来,塞入其中,然后当场就穿上了这双麻屩,跺了跺脚,拎起那袋碎银子,再度朝刘任公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第23章 分道(中) “阿爷,阿乘真能成吗?”人既走,刘虎子先耐不住性子。 “难。”回答刘虎子的是他大哥刘胜。“刚刚阿爷说的极清楚了,若是只几十人、上百人,依着阿乘的本事,莫说阿爷,我都信的,可这两千多口子,谁扛得起来?蒋神下凡都不行!你不要想着乱掺和了。” “那他撑不住以后,果真会去江乘找我们吗?”刘虎子没理会自己大哥,继续追问自己父亲。 “这就是关键了。”刘任公盘腿坐在冰凉地上缓缓以对。“怕只怕,便是事情不成,也没钻什么牛角尖,人家也不会找我们了……你不晓得,只是今日这孩子愿意试着扛一扛的样子,便真非池中之物了……这种人,便是撑不住了,也自有别的出路,怎么会回来呢?” “那……”刘虎子明显按捺不住。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其实我年轻时恰逢着衣冠南渡,也是见过此类少年豪气的,当时几乎要弃了家业随之走了。”刘任公扭头盯住了自己幼子。 “那后来呢?”刘阿虎好奇不止。“我是说阿爷年轻时几乎跟过去的那人?” “后来此人颇有些作为,只可惜大约十年前,他在荆州邾城一带淹死了。”刘治平静以对。“当年跟他走的人,也都淹死了。” 刘虎子登时哑然。 另一边,刘阿乘换上新靴子走出来,同样装束的刘吉利立即迎上,后者直接了当:“你竟真下了决心?” “是。”刘乘干脆以对。“咱们回去说。” “你说。”刘吉利强压心中翻腾,与对方一起回到那个草垛,一坐到边上充当凳子的树杈上,便直接开口。 “吉利兄,我之前便说过,这些天我没给你答复,是因为我在计算。”刘阿乘认真解释。 “我知道,你拿这个堵我许多次,那算出来了吗?到底需要多少物资才能让剩下的两千多人熬过这个冬日?”刘吉利初始还在冷笑,后续却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之态了。“这是两千人,稍有差额,便不是咱们两人能为,到时候惶惶而走,平白耽误一个冬日? “阿乘,我还是那个意思,不如立即去跟上刘任公,先守着草屩摊子攒些钱。然后不是你自己说了吗?可以从军镇的后勤入手,看有没有机会掺和进去,然后能不能投奔高坚,寻个后勤差事! “要我说,这是极好的路子,你若想着北伐,以你的本事说不得能通参军之路,顺着这京口一十三镇的体系往上爬,做个一府之参军,然后得贵人赏识,便有了北伐的门路……便是不成,也能赚些钱,何必管这些人?” “没有两千人……” “什么?” “我说没有两千人。”刘阿乘探身向前,伸出三根手指以对。“原本队伍在彭城动身时约有三千余人、千把户,可因为淮上被劫掠,人心不安,到了京口就不足这个数了,而这些天又走了两三百人; “马上任公带着刘氏宗亲去江乘,我估计少的不是那两三百户、七八百人,而是要过千人的,因为肯定会有人本能依附,哪怕江乘没有立足之地,甚至驻军官府会阻拦,也要跟过去; “这还不算,任公一走,剩下的人里面肯定有恶少年、破落户要闹事,有尚能维持内里团结的乡里整队离散,有壮丁往其他各处寻出路…… “那么,如果我们能驱散、镇压那些恶少年,放任后面尚有本家宗族的乡里离开,拢回那些去找门路却没有门路的壮丁,到时候只要管控千把人就足够了。” “千把人?”刘吉利微微一愣。 “不错,你仔细算算,应该只有千把人。”刘阿乘只保留了一个手指晃在对方眼前。“我大略探查过了。” “千把人也捱不住啊?”刘吉利想了一下,语气明显放松了许多,但还是透着一种无力感。“我晓得两千人跟一千人不是一回事,但千余人咱们也担不起。” “若只剩千把人,又能防止恶少年破坏这些营地里的柴薪,我们其实不用在意冬日柴火的事情。”刘乘继续伸手一指。“必须物资之一便不用担心了。” 刘吉利再度一愣,恍然过来,语气也没有之前那么激烈了:“你是说,人走到千把人,这之前一直攒的柴火反而够用了?” “不错,这是之前三千人一秋攒下的柴火。”刘乘点点头。“而且柴火是附近最容易取得的物类,所以充足……又因为柴火笨重,这些人离开也没有专门搬运柴火的必要。” 刘吉利还是摇头:“可要过冬,缺的不止是柴火。” “我知道,还有两个关键,一个是粮食,另一个是冬衣……我先说清楚,冬衣我没有那个本事,之前发下去百匹布能剩多少听天由命,再让我寻到百匹布那是欺天之言,所以,如果下雪,我就认输走人……不丢脸。”刘乘先认下一个坑。“吉利兄,你在京口两三年了……你告诉我,之前两年下了几场雪?冰冻了几回?” “下了一场雪,冰冻这事没有。”刘吉利缓缓以对,似乎想解释清楚什么。“但下雪、化雪的时候依然会冻死人,因为下雪它不光是冷,你出去还找不到吃的,草垛、窝棚也会湿掉……它跟雨不一样,雨真的会很快蒸干,可雪……你没见过南方的雪,它就好像,好像……” “就好像压死癞皮骡子的最后一捆稻草。”刘阿乘指着身旁稻草垛主动提醒。 “对。”刘吉利再度松了口气,因为他从这个精妙的比喻中敏锐察觉到,对方的确是知道这南方的雪对于流民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的。 “所以,下雪是天灾,我们尽力而为,遇到天灾那不是我们没有本事,也不是我们的什么职责,咱们就走,如何?”刘乘继续循循善诱。 “下雪就走?”刘吉利点了下头,心中也已经信了,因为那个比喻过于贴切。 “是!“ “我们要做的,是补上千把人过冬的粮食……缺口?”刘吉利似乎进一步意识到什么。“毕竟他们之前一直也在屯粮食。” “是。” “你准备怎么筹……粮食?”刘吉利继续追问。 “用尽一切法子来筹。”刘阿乘认真以对。“已经要到冬日了,没什么长远计划可说……继续让这些人自己找吃的,妇孺也要去找吃的,山野里找草籽也好,去乞讨也不丢脸,能带回来吃的就行;我们自己也要动起来,没有了草屩,还可以卖劈柴,把劈柴按照长短、大小、树种分开,坏的劈柴咱们自己用,好的统一去发卖,来换粮食;此外,就是要用尽外面的门路,去找五斗米道借贷,去找官府救济,去谢家蹭一蹭,但凡能换一点钱粮,都是好的。 “而且,只要是咱们入手的粮食,就都要采用分配制度,所谓看日子量着米煮,要以活人为上……还是那句话,吉利兄,咱们尽力做了便是,这种局面,咱们做到什么地步,都没人会指责我们的。” “便是如此……”刘吉利摸着自己的鼻翼,还是显得有些为难。“可还有个问题。” “你说。” “按照你说的,刘氏宗亲都走了,尚能维持团结的其他姓氏的乡里也走了,恶少年也要走,壮丁也要走,那剩下的算什么,便是有些男丁,可还是妇孺居多吧……拼尽全力,还有可能半途而废,只为了收千把妇孺的人心,值得吗?”刘吉利追问了一句。“他们于你志向来说能顶什么用?” “这些人于你我志向来说切实无用。”刘乘几乎是立即点头。“不要说北伐那么远,哪怕是建立坞堡求个一时太平,他们都是累赘。” “那……” “但是,让整个京口的流民帅、坞堡主、天师道人、屯军军官,乃至于那些野集上的北楚子都知道,有两个彭城刘氏出身、河北过来的落魄士族子弟,一无所有,衣服都是别人给的,却不图回报的救助了千把个无依无靠之妇孺来过冬……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情,那就有用了。”刘乘叹了口气,一字一顿来言。“吉利兄,你能算得清这个账目吗?若算得清,愿意跟我一起做这个生意吗?” 且说,刘阿乘这番话不仅仅是某种话术,也是这些天深思熟虑的结果……之前分布的事情,让他深刻意识到了带几千人团队的难处,尤其是这种时代,他一个外来流民天然缺乏威望和资源;然后是北固山一行,起了愤愤之意后,也不得不承认,想脱离官职、门第、声望搞坞堡,也只是空中楼阁……只不过他性情如此,很快就不生气了,取而代之的如何面对现实?以及这一次详细调研分析外加转型思路。 当然,说话本身肯定要注意针对性,这话的确是针对骆驼吉利说的,你不是想养望当大官又一无所有吗?你看这个方案咋样?如果这次拉拢的是刘虎子,他肯定问对方,要不要一起扫荡附近的恶少年?顺便为你爹维持声望? 果然,这话说到一半,刘吉利就反应了过来,到最后更是呼吸都已经粗重起来。 片刻后,刘吉利呼吸平顺,追问了一句:“你算的准吗?” 刚问完,他自己就忍不住以手加额——这有什么可问的,马上刘任公就要走,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ps:感谢好汉别打我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第24章 分道(下) 第二日,刚刚吃过了早饭,上下就都知道,刘任公要走了。 其实吧,这事本来也瞒不住人,因为刘任公的离去不是他一家人那么简单,正如之前所言,他是要带着同宗的……当初他祖上从彭城丛亭里搬出来,落脚在彭城西北角广戚县的泗水西岸重新安家,肯定就有如今日他堂弟、侄子那般的亲眷随从。然后又繁衍了不知道多少代,到了这个时候,枝叶广茂,只是他刘任公的爹依旧能做两千石的官,维持家声罢了,其余的同宗血亲都在的。 也就是包括刘三阿公在内的这两三百户。 这个怎么可能扔下不管?按照这年头的认知,这就是真正的一家人! 实际上,按照刘阿乘观察,如果不是为了确保这两百户同宗血亲的过冬必要,他刘任公没必要一定去江乘的……饿死人就饿死人,冻死人就冻死人,算个什么事? 这可是东晋十六国!而且是马上要进入第二轮战争高潮的东晋十六国! 唯独就是因为要尽量不饿死、冻死同宗血亲,这才不得不抛弃依附过来的其他外姓乡里离开。 只不过,营地上下之所以知道刘任公要走,还真不是因为那些刘姓血亲开始收拾他们并不存在的行李,而是因为刘阿乘跳了出来,主动做出了宣告。 且说,这厮数月前还只是一个短褐混裤,连草鞋都要临时往队伍中换的外来少年,此时却已经是得到了营地中绝大多数人认可的彭城刘氏子弟兼营地管理者之一,甚至能在这个时候穿着冬日短裘、罩着青色外袍、蹬着刘任公亲手编的麻屩、戴着绛色帻巾,一副看起来就很阔气也很值得大家信任的样子。 然而,正是这位大家很信任的彭城刘氏子弟,大早上吃完饭后先到谷口栅栏那里坐下来吹个笛子,演奏了个《兰花草》将人吸引过来,然后当众宣布了刘任公的计划,以至于迅速打破了所有人的幻想。 他说的非常非常清楚: 官府不管大家,刘任公去求了大都督偏没见到人,现在没有办法,又不忍心见到大家冻死、饿死,只能往江乘去投奔故交,而且人家故交能力有限,所以只带彭城刘氏的宗亲们与草屩-草席伙过去。 但这不是刘任公也完全不管大家,若明年开春时朝廷想起来这些人,给种子什么的,刘任公必与大家一起开垦,而他刘阿乘和刘吉利则被委任了这营地的主管与副主管,协助大家过冬,等候官府什么时候想起这里的人过来时也好做接应。 只是两人能力有限,不能保证大家冬日死活,有门路的,自家去寻门路,但不得损坏营地的柴火,不得劫掠他人,不得拐带营中妇女儿童,不得斗殴,否则严惩不贷……至于没有门路的,自家谨守窝棚,等候三日后刘氏宗亲离去再重新编伙。 说完了,讲清楚了,有问必答了,就拎着笛子在营地里换个地方,继续再吹一曲《兰花草》,算是转着圈的做了宣告。 两圈转下来啊,原本还有几分迟疑的营地众人再不能忍受,有人被推举出来,前去质询或者哀求刘任公;有人歇斯底里,放声咒骂,却只是骂天骂地,不敢骂人,甚至不敢骂刘阿乘;有人哀戚哭嚎,彷佛末日已至;但也有人开始呼朋唤友,计议事端。 大上午的,失去了最后一层心理防线的营地立即变得乱糟糟起来。 这个时候,早有准备的刘虎子立即开始揍人了……抢劫的,偷窃的、趁机哄骗妇女的、斗殴的,只要被叫嚷出来,甚至只是平素游手好闲又被撞上的,刘虎子领着他的宗亲打虎队上去,所谓乱棍打下,秋末时分扒的只剩一条混裤便撵出去。 少数确系已经做恶得逞的,扒光了连混裤都不留,只绑到最中央火坑那里的木桩上,交给守在那里的刘吉利,刘吉利算个数,就有人拎起鞭子大冷天沾着水打,打完再将裤子扔回去,然后拖出营地。 不得不说,武力镇压这一块,刘虎子这个淮上恶少年是有统治力的,尤其是这次算是提前做了埋伏。 所以乱起的快,也消的快,上午起的乱子,等到下午的时候,营地里也就彻底利索下来了。 非只如此,随着这些棍子、鞭子落下来,那些不是刘姓,但还维持着某种团结的小团队也就此认清了现实,不再跟刘任公计较,当天下午就有七八户三四十个姓张的直接离开,据说是之前遇到了一个认识的同姓旧故,在运河旁边一个仓库做出了头,准备过去投靠,卖力气搬货讨生活。 这种事情当然是好事,刘任公脸皮薄,不好见的,而刘阿乘却热情满满的一路送了出去,甚至还拉着人家张阿公的手,非要给人再吹一个《世是只有妈妈好》做送行的。 有人带头,剩下的就不必说了,很快营地里就出出入入的,都是去找门路的。 而接下来两日,果然如之前刘乘调查的那般,很多还能维持团结的小团体以及有活力的个人,又但凡能找到门路,都选择了离去。而这厮也全都一样,不管是去城市、去投靠故旧、加入五斗米道,甚至找到了老乡介绍入高门卖身做奴客的,只要是听起来能过冬,刘阿乘都要亲自送出去,一一握手惜别的。 你还别说,期间颇多人直接攥着刘阿乘的手就哭出来了,也不知道是哭自己,还是真跟这个少年有了感情。 就这样,连续三日,营地果然空荡荡了不少,若翌日刘氏宗亲走的时候果然又能带走一些不死心的人,那恐怕到了明天下午,真就只剩下千把人了。 不过,就在这日晚饭后,刘氏宗亲们估计都已经收拾完他们那并不存在的行李的时候,有不速之客摸黑找到了刘阿乘。 “三阿公不去收拾东西,如何过来我这里,是专门等我?”刘阿乘从外面回来,借着远端篝火光线见到是熟人立在那里后方才松了口气,复又来笑。 “哪里有什么东西?淮上都被劫光了。”刘三阿公等到人来,闻得此言,不由苦笑,继而明显踌躇。 刘阿乘见状不由好笑:“三阿公平素多利索的人,怎么还扭捏起来了?你是长辈,有话尽管说。” “阿乘……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这次之后,你就要跟我们分开了?”刘三阿公上前半步,学着对方平素说话时那般握着手来问。 “三阿公说的哪里话?我跟任公说的清楚,若是能熬过冬日,还得他回来领着剩下人开垦;那些走了的,我去送的时候也说的清楚,要是到了明年开春却厮混的不如意,也一起回来。”刘阿乘反过来抓住对方手,言辞恳切。“而若是熬不过这个冬日,我也跟任公说的清楚,江乘给我和吉利兄留个草铺子,我们到时候去投奔。” “若是这般说还好,我就怕你年纪小,面子薄,真要是这边熬不住,不愿意去江乘,反被那刘吉利拐了去……”刘三阿公似乎松了口气。 这话听着就怪,他刘吉利现在半点出路都没有,怎么拐自己?刘阿乘无语之余便要安慰。 孰料,那刘三阿公话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又哽咽起来:“阿乘,其实我知道你这个人有志气,我们草屩伙的人议论,都说你此番怕是不会再跟我们一路了……老王说的最对头,这个世道,就算是想一路,只要分开,也再难聚起来……阿乘,你不晓得,也怪我,我之前就觉得留不住你,该给你找个媳妇的,若是能成家,你就心甘情愿跟着我们一起了……可这营地里我颇看了几家小姑娘,都觉得小门小户配不上你,这才错过了。” 还哭上了,还娶媳妇? 刘阿乘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却只能安慰:“三阿公,所谓同姓千里来投,血亲无二,何况咱们本是彭城同宗,我又孤零零一人,这种世道,不依靠你们又如何?咱们便是想躲都躲不开的。” 刘三阿公连连点头,但到底年纪大了,一旦哭出来,花了好大力气才止住,只能说,所幸没有像那大都督一样哭出一条命来。 而止住哭后,其人复又从脚下黑影里拎出一双麻屩,小心放到了一侧的草窝里:“这是王阿公给你的,他要带孩子,没有别的说法,只能跟着郎君走,但他要我转告你,他心里早晓得你的恩义,不是你,淮水后他们祖孙也活不下去……” 刘阿乘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也替我转告王阿公他们,好好活下去,活下去才有这些计较,千万不要泄了那口气。” 刘三阿公再三点头,指了指麻屩,这才走了。 人一走,刘乘不由松了口气,全营地都说他好打交道,可打交道也是个费心力的活好不好?真会累的。 “你倒是人缘好,这是第几个了?”刘吉利从草垛后面转出来,一屁股坐到草窝上,然后指着身侧那麻屩冷笑。“我在刘阿干那里待了两三年,也做了不少事,走时也无人送我一双草屩的,你这麻屩都两双了。” “哪有几个?”刘阿乘也坐回到草窝里,然后伸手去拿那明显有点大的麻屩。“算上齐大哥,都是一开始一个伙吃饭,然后淮河上一起斗过盗匪的,第一天的刘大个也是,只三阿公还忘不了你要拐我的事情罢了。要我说,你也不必在意,那边便是有看顾你的人,估计也要顾忌刘阿……” 话到一半,其人戛然而止,原来,他竟从明显分量不对的麻屩里抓出一大把沈郎钱。 很显然,这是草屩伙、草席伙那帮人凑得,只有他们才有这么多零碎钱,但若非凑在一起,也断无这么多钱。 刘吉利也愣了一下,伸手从另一只鞋子里又捏出来一个沈郎钱,吹了一下,忽然懊丧——虽说这些人对自己志向没什么帮助,但自己这两三年又到底做了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这刘阿乘竟真能养出望来? 第25章 立足 冬日将至,刘任公和那些姓刘的宗亲终于离开了营地。 说实话,场面很难看! 即便是刘阿乘和刘虎子之前软硬皆施劝走了许多人,场面依然很难看……到处都是妇孺在哭,然后很多小门小户的家庭和一些妇孺根本不听劝阻,非得要跟着刘任公他们走。说再多也不行,告诉他们那边没有预备他们的粮食、住处,很可能被官府、驻军驱赶,统统没用,就是要跟着刘任公走,他们不能想象没有这个流民帅的话他们怎么生存? 而刘任公自然是个要脸的,连马都不敢骑,只在人群中低着头、借着两边人挡着脸往外走。便是那些刘氏宗亲,也没有因为自家即将得救而振奋,反而个个沮丧,彷佛此行是继续逃亡,而非去新处立足一般。 这种情况下,刘虎子也只能放任那些人跟随,根本不敢动粗阻拦。 刘乘也没有拦。 这倒不是说他想看这些人的笑话。 恰恰相反,他完全能够理解这些人对自己的不信任以及对刘任公的依赖,而且在他看来,江乘那里到底是在京口大道旁,还挨着建康,几乎可以称之为一个小城市,而城市,无论多小的城市,对这种零散人口的吸收能力,都必然是远超这种野地的。 这些人,真去了江乘,即便是得不到救助,可也照样能获得不少生存机会,未必比留在营地差。 只不过,快死的那位大都督这次从淮上带回来的可是数以万计的流民,其中大量是没有组织的零散流民,如今都在京口一带,很自然的就会顺着京口大道与运河流散,这些跟过去的人生存竞争压力也不低就是了。 折腾到中午,人总算是走干净了。 于是刘阿乘与刘吉利开始干活,也就是重新分伙。 伙是流民团队里最基层也是最核心单位,大家凑在一起,一个锅里吃饭,一个篝火旁睡觉,然后一起去劳动,相互托付照顾孩子,要多重要有多重要。 而伙的组成也不是那么随意的,很多物资要讲究一个公平,所以要尽量追求人数上的平衡。但也不能完全学军队一伍一什的搞,要尽量照顾家庭的完整性,姓氏、邻里的团结,要确保妇孺得到照顾,既不能把妇孺扔到一起让他们自生自灭,也不能一味的硬塞。与此同时,也要考虑组建类似于草屩伙、打虎队,乃至于洗濯伙,甚至是集中照顾幼儿的幼儿伙之类的特项存在。 只能说,幸亏之前刘任公的营地还算是井井有条,留下了一个好框架,拼拼凑凑都还行。 剩下不足千人,大略按照十人一小伙二十人一大伙来分,不过六七十伙,而且前几天开始大量走人时刘阿乘就已经有意识的做了调整,照理说很快就能了结。但实际上,即便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也是状况频出,这个不想跟那个一个釜里吃饭,那个嫌这个伙孩子多,待分完伙时,已经折腾到傍晚。 还没完,原本的营地是三千人营造的,现在只剩下不足千人,肯定要重新安排宿营地与篝火的。 只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二刘俨然都已经精疲力竭,实在是来不及划分,只能让这些人先就近随意挑自己想要的位置,但不许斗殴,然后就回到略显空荡的最中央篝火,这里也有一个伙,事先说好的,他们俩人算这一伙的,所以早有人给他们留了饭。 端起陶碗来,几大口喝光粥,脸色极差的刘吉利便忍不住端着空碗抱怨起来:“劳力太少了,之前小三千人,平摊下来,每十个人也有三四个男劳力,四五个女劳力,合计七八个劳力,现在算下来,八九百人里只有三四百算是劳力……” 听到具体数据,同样端着碗的刘阿乘明显惊了一下,但不是惊现在的劳力比例,而是惊之前的比例:“之前那么多劳力吗?” “你难道不晓得?”刘吉利无语至极。“若非你们这行人劳力足,如何这么快赶到京口,如何轻易起的窝棚,捡的柴火?” 刘阿乘刚要说些什么,脑子却一个激灵,莫名想起一个人的一句话来,继而在这个当口愣在原地。 彼时在淮上,那位带着羊去投五斗米道的齐大哥被劫掠时曾趴在羊身上,扭头跟自己说什么他爹与他说家里最后一个人之类的话,当时就觉得这话糊里糊涂。只不过,齐大哥这个人平日就不善言辞,那天又是被劫、又挨打,所以虽然觉得对方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却也无谓,且自己当时也只想着赶紧杀人算了,就没有思考。 但此时结合着刘吉利这话,刘阿乘突然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为什么齐大哥临走时他爹还能做交待,却非说他们齐家只剩一个人?又为什么一定要齐大哥结婚?又为什么路上没有见到齐大哥的父亲?乃至于为什么齐大哥会对五斗米道这种基层保险教义那么快入迷? 当然是因为逃难的时候,齐阿公为了不拖累儿子,自行留在了已经割了青茬庄稼的淮上老家。 也正是因为类似的缘故,之前逃难队伍中劳力的比例才远超寻常,只有那些有宗族、邻里、家庭的人,才有资格带着老弱妇孺一并南下。 至于强要带老弱妇孺上路的后果,说句不好听的,若没有后来的草屩伙,王阿公一家四口,都要路上直接消亡的。 可笑自己因为上来就进入流民队伍,弄了个灯下黑,竟然没有察觉到这一层。 “我其实算过这个。”刘阿乘回过神来,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下去,语气忽然平静了许多。“莫忘了,按照咱们之前的推断,应该会有不少出走的劳力无奈何下再回来……到时候劳力的比例还是能过五成的。” 刘吉利虽然察觉到对方一瞬间的恍惚,但还是为眼前局面所为难:“若是这般,只怕人数又超过去一千。” “难道还指望给我们留下不多不少正好一千青壮吗?”刘阿乘此时恢复了日常那种语气。“真要是那样,咱们直接夜袭了五斗米道的那个坞堡,占为己有多好?” “一千人你就想打下那个坞堡?”刘吉利无语至极。“我告诉你,莫说五斗米道这般强悍了,自建康至吴地,这边的坞堡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你一千人能碰的,哪家不是被王敦之乱跟苏峻之乱教训过的?要我说,真要打劫或是占山为王,不如去会稽,那边都是后来的渡江名士占的庄园,既无防范,财帛又多,真能打下一个,三千人都不用愁过冬的事情。” 说完,刘吉利自己都笑了,刘阿乘也笑,明显是意识到各自的紧张,以及眼下真被逼到份上的无奈。 用完饭,大概是真累了,天还没彻底黑透,两人就一起回到自己的窝棚稻草垛那里了。 冬日天黑的快,没过多久,整个营地也都陷入暮色中,而原本的篝火陡然少了一大半,许多窝棚、柴堆的影子被拉长,也使得营地比寻常黯淡了许多。更不要说那些看不到前途且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妇孺又开始哭泣,混合着秋末冬初的微微夜风,很快将呜咽声传遍整个营地。 听着这些动静,看着这些影影绰绰,刘阿乘不免有些感慨,虽说这次主动承担责任是为了转型和风投,但问题在于,什么事情一旦跟人沾染上就都是麻烦,所谓人非草木,责任感什么的,良心什么的,真培养出来了,然后真到了不得不撒手的时候,自己会不会做蠢事呢? 想到这里,这厮有点相信那个说法了,大都督或许真是被北固山下军属给哭到快病死的……谁还不许一个懦弱的外戚同时还有些良心跟责任感呢? 皮里春秋,是吧? 其实真由不得刘阿乘一个人不停胡思乱想,实在是这营地气氛如此,然后长夜漫漫难熬,偏偏又没有个人陪他闲聊。而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等到了一些异样——谷口那边的哭声忽然消散了一大截。 不是慢慢低沉下去,而是忽然的,阶梯性的,一下子沉寂了下去。 很快,再往里的时候,甚至还没到最核心的圈层,复又引得中途某篝火处微微嘈杂起来,甚至有叫骂之声,弄得刘阿乘颇有些无奈。 再接着,似乎是已经引发了动静的缘故,那些来人不再遮掩行踪,而是飞速从篝火旁掠过,直奔刘阿乘的窝棚而来,看他们动作,里面有人对营地地形简直熟悉的不得了,栅栏、水沟、窝棚、柴垛、篝火,全都一清二楚,该转弯转弯,该跳跃跳跃,引得后来人毫无迟滞的跟上。 然而,等他们来到最中央的大篝火处以后,却又明显步伐放缓,就在通往刘阿乘那个窝棚的路口前迟疑起来,然后开始争吵、乃至于相互推搡。 似乎是有人怂了的样子。 这种情况下,甚至有几个光膀子的转身去烤火。 这下子,躲在篝火侧边一个柴垛后面的刘阿乘是真有点看不下去了,就差直接端着上好弦的军弩出来,落在这群人背后了……他真害怕再这么下去,这群最少一半光着膀子,普遍性拎着木棍、少部分连像样木棍都无,大概只有两三把刀的人直接跑了! 一想到自己从数日前就开始布局,专门露了那么多破绽,都给瞎子看的……最关键的是,为了引诱这些烂人他连营地管理团队都没及时组建,今晚上又在这里吹了那么久的风,听了一晚上的哭声,他就觉得无奈。 好在这些人还是推搡出了结果,为首几个人明显担心迟则生变,一咬牙还是带头举着刀涌入了那条路。 但刚刚进去没多久,里面便猛地火光大作,继而呼喊声起,乃是有人大呼:“捉贼!” 很显然,晚间偷偷转回埋伏在这里的刘虎子一行人也等的不耐烦了,立即就点起火把打杀起来。 火光一起,喊声一来,里面的看不清楚,但落在后面这些贼莫说冲杀上去,便是接应的意思都无,乃是哄然逃窜,掉头便从原路回。结果刚一回到篝火这里,却见之前几个光膀子烤火的同伙此时正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而隔着篝火,一名头戴绛色帻巾,穿着青袍冬装,蹬着麻屩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端坐于彼处的木头上,手中还架着一副军弩,正对准这些掉头回来的人。 这些率先掉头之人里,最起码有一半人都晓得这少年是谁——正是此行他们要打劫的对象,据说是营地的新总管刘阿乘。 到了这份上,这些贼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是遭了人家埋伏。 “都不要乱动,谁觉得自己皮比老虎要厚就尽管来动!”刘阿乘冷冷出言。“按照咱们自家的规矩,到火堆旁边来,抱着头蹲下来!” 且说,落在后面又率先掉头逃窜之人,本就是最胆小之人,当此局面,一下子就蹲过来了三五人,后面的人看着,便是不会的,也晓得如何蹲了。 一会就蹲了七八个。 很快,刘虎子带着十几个刘氏宗亲壮力也将剩下十几人给撵了出来,连着三五个带伤的,全都看押在这中央篝火前。 刘阿乘这才收了弩,复又去听周遭动静,果然刘吉利也已经按照计划,开始从谷口处沿途安抚营地中的人了。于是复又起身,将在大篝火周围的人喊起来,让这些一眼就能看清楚局势的人去四下安慰营地中的其他人,只说贼人全部被擒拿了,让他们安心睡觉……若是有胆大的,来中央篝火这里看处置也无妨,只不许去谷口,也不许乱窜。 折腾了一圈回来,刘阿乘见到皱着眉的刘虎子,先做自我批评:“是我计划不周,应该在此地留下几个人协助我后卫的,差点让这些人逃散了。” “你是计划不周。”刘虎子明显有些不爽利。“却不是没安排多几个后卫,而是高看了这些人……你又是引诱,又是埋伏的,对这些人有个甚用?不如听我的,一开始主动出去扫荡,说不得还能捞些粮食、兵器。阿乘你不晓得,若非你之前一再说等他们进了你那棚子再动手,我刚刚已经要跳出来问他们了——你们是做贼吗?怎么做的贼?到了门前,进又不进、退又不退的,难道是走亲戚害臊?” 刘阿乘无言以对,因为他刚刚其实也想这么问的——不说别的,便是不打劫,这些光膀子的不该进去抢回自己衣服吗? 是江南的冬天还没到,不够冷,还是自己没有把情报传递到位? 但现在不是吐槽这些贼不专业的时候,过了一阵子,眼看着来围观的人不少了,刘吉利也过来了,确定营地里也没有起火烧柴垛,也没有什么骚动了,刘阿乘便清了下嗓子,昂首走过去,依旧坐到了那个木头上,然后大声来做喝问: “谁是贼首,站出来说话!” 且说,这伙子贼人虽然都是今年流民丧失过冬希望下治安恶化的结果,却明显分成两拨,一拨是有短褐的,是外来者,十数日前游荡到了附近,据说打劫了好几场了;另一拨则多是光膀子没短褐的,乃是刘阿乘为了顺利接管营地,专门请刘虎子搞得严打活动的产物。 此时被问到,这些贼人一起骚动,那些短褐的相顾之下,明显有些迟疑,但是那些光膀子的就直接多了,很快,最少四五个人一起指向了其中一个光膀子的大个男人。 那男子明显发懵,有些不可置信的站起身来,就在火堆旁哆嗦着指向自己,乃是满脸疑惑加慌张:“阿乘,你是知道我的吧?我就是按照你说的,把他们聚起来,再找了那伙人过来,然后告知他们你这里有银钱跟衣服,如何成了头领?” 刘阿乘跟刘吉利也懵了,因为这正是他们派出去传递情报、勾搭贼人的心腹,甚至是早在只有传闻时便第一个主动找到刘阿乘要追随的人——当日在淮河上遭劫,将自己脱得赤条条,虽是刘姓,却只是个破落户的刘野胡。 但大家平素都只喊刘大个。 “大个!”倒是刘虎子,没有参与这个计划,反而反应快了片刻,直接忍不住笑出了声。“就这种盗匪里,你又是传递情报,又是聚拢人,又做两边联络,刚刚分明还是你领的路,你不是贼首,谁是贼首?” 还是刘阿乘反应快,直接摆手:“谁家盗匪的凶性不是一次次杀人放火养出来的?难道因为他们现在拙劣就不当个贼来处置了?要我说,大个做的极好,那些个外来贼子才是关键,哪个是外来贼子的贼首,大个你指出来!” 刘大个明显还在慌乱中,赶紧一指,指向了地上一人:“这人就是那王长脖,那伙子人的首领,从沛国来的。” 众人看过去,却也晓得为啥之前他不站出来了,原来,这厮身上血不拉几的,正缩着脖子捂着肚子在那里哼唧呢……仔细一看,明显是之前挨了谁一刀在腹部。 倒也省事了。 真是省事……按照之前计划,刘阿乘是准备杀人立威的,这样才好收拢这些破落户充当基本的武力和劳力,但晚饭时想起那齐大哥的父亲,然后又亲眼看见这些贼的拙劣,其实又有点恻隐之心,是想着既是自己钓鱼执法,也没必要一定要杀人。 但现在这厮已经受伤,便是不杀他,也估计难活过冬日。 唯独事情到了这一步,这番心思倒也没必要展露出来。 “杀了吧!”一念至此,刘阿乘言简意赅,然后去看刘吉利与刘虎子……倒不是一定要命令俩人杀人,而是他不舍得用弩。 刘虎子会意,便要提刀上前,结果刘吉利抢过先来,拎起手中大枪,直接往对方那蜷缩的脖子上攮过去,第一下还攮偏了,这叫王长脖的年轻盗匪还凄厉的喊了一声,吓哭了旁边窝棚里的不少孩子。 好在那大枪明显是军械,刘吉利连续三五枪,终于攮死。 “然后呢,该如何了?”收起枪来,刘吉利朝着地上那些瑟瑟发抖的盗贼努嘴追问。 那意思很明显,就这些人的表现,还需要走计划中剩下的流程收拢吗?直接发下衣服,安排活就是了。 孰料,刘阿乘还真给出了一个意外的回答:“先发衣服,编伙,不过既杀了人,咱们便该报官才对吧?” ——————————————————————我是重新开启的分割线———————————————————————— 昔彭城士民零落京口,逢冬日,官府不济,诸刘皆走。野胡知太祖恤孤寡,必不走,夜请从之。 太祖乃奇曰:“前日予汝一匹布,足可敷冬,何必从随受冻?” 答曰:“半匹为身上衣,半匹为邻蓬寡妇酬,一无所有,正当随从。” 复问:“汝不念邻蓬寡妇乎?” 复答曰:“寡妇得我半匹布,又寻他人半匹布,已入五斗米道,冬日无忧矣。” 太祖乃笑,许从之。 ——《世说新语》.豪爽.第十三 第26章 官府 金城,是侨置琅琊郡的郡治。 因为元皇帝司马睿是以琅琊王的身份南渡,而且带了一千多户琅琊百姓,所以琅琊郡(或者说琅琊国)成为大晋朝南渡后第一个侨立的郡国。 一开始的时候,就是依附在江乘县南头的金城,是没有实际领土的。但等到桓温做琅琊内史的时候,这厮秉性里闲不住,非但喜欢种树,还喜欢管事,便上书要求琅琊郡实立,于是朝廷反过来把江乘县划给了侨立的琅琊郡,也就是名郡实县,而郡治依然在金城。 从刘阿乘等人所在的流民营地去西面的金城,直线距离其实非常近,但因为这年头隔着山不好走的缘故,要么从北面京口大道绕一下,要么从句容大道往南绕一下,但一个上午内总能来回。 所以,对京口还算熟悉的刘吉利很早便抵达了此地,并正经的报上郡望、姓名,以及自己因为早两年而获得的白籍落户地,然后向郡府报案,说是打死了人。 坦诚说,金城这里是有正经贼曹的,大晋朝的律法制度更是后世公认的完备……没错,两晋南北朝时期是中国律法、制度大规模前进的时期,这跟某些状况相互不耽误……再加上琅琊郡本身实际上只有一个县,所谓名郡实县,来郡中报案也是合乎法律流程的,所以郡中属吏不敢怠慢,立即招这位彭城刘氏的子弟入内,然后详细询问、记录。 结果刚说了两句话,这些贼曹吏就觉得眼前这个报案人莫不是个失心疯?! 无他,这个案子发生在流民营地内部……这年头,谁管你士族家中、坞堡内、流民队伍里的案子? 须知道,律法是律法,制度是制度,但除此之外还有基本国情和基本国策的! 别的不说,那大晋朝的基本国策是什么? 渡江前不晓得,渡江后主打一个“镇之以静,群情自安”。 这是从王导那时候就延续下来的基本国策……说白了就是不折腾,往大了说就是不搞工程,积极防御不大规模北伐,往小了说就是放任士族门阀和地方豪强自治,包括什么新来的士族越过人家吴地士族的庄园往会稽去占地,什么流民的白籍政策,都是一脉相承的。 这个政策,对于后世人来说当然觉得怪异,但对于彼时刚刚南渡的大晋朝廷来说,地域矛盾、南北矛盾、经济矛盾、阶级矛盾都已经到一定份上,这个政策是真救命的。 非只如此,王导之后,但凡是想做点事的,全都失败,全都招祸,似乎更加验证了这个政策的正确性。 当然,桓温灭成汉是个例外,所以给建康朝廷带来了极大震动,都觉得再不北伐不光是道义上说不过去,考虑基本利害也过不去的。 此外,想想也就知道了,皇帝想集权,士大夫想北伐,底层士族想寻求政治出路,这都是人心之必然,所以,便是没有桓温,这个基本国策也注定会不停摇摆,所谓“镇之以静,群情自安”,然后“静极思动,动则必败”,等王师败了,自然要重新“镇之以静”,再“群情自安”。 可不管如何,只说眼下,渡江三十年,这个基本国策已经渗入到大晋朝方方面面的,并且形成了某种传统。 行政、律法都是如此。 有贼人进了你们流民营地,你杀就杀了嘛,自己挖坑埋了……报什么官呢? 五斗米道的坞堡里还贩卖军械呢,你看我们管了吗? 但偏偏这位衣着还算整洁,还报上了郡望,谈吐明显像是读过书的报案人就微微驼着背坐在那里,好像什么都不懂,又好像什么都懂一般,认认真真的讲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看他那样子,似乎不把这个破案子给处理妥当,他下一刻就要去建康城敲登闻鼓找小皇帝告御状一般! 当然,朝廷在洛阳时,敲登闻鼓的就没几个好下场,这话也只是个玩笑话……真正的说法是,这个人像模像样的,还自陈彭城刘氏,若是不给他办,他有士族的关系给闹到上头去怎么办? 要知道,上头又不止是个建康城登闻鼓,随便扯到哪个二品甲门士族,反过来指到袁质袁内史那里,袁内史拿起条文一问,那估计真是贼曹不给办案的责任。 要不捏着鼻子给他办了?不就是跑一趟吗? 然而,偏偏这厮越说下去事情越难办,又是什么籍贯也没发下去,什么百姓冻饿流离,什么流民逃入山中为贼的……那个流民营地的人跟那些贼连籍贯都没有,怎么给你办? 眼见如此,公房外,几名贼曹吏员忍不住私下议论起来: “这阿谁莫不是来消遣咱们?” “看着不像,衣着倒是整洁。” “衣着算什么整洁?连个进贤冠都无,只为信个道,竟然弃了衣冠戴了个绛色帻巾……” “但谈吐礼仪是对的,绝对是正经士族子弟。” “士族子弟又如何?都白籍了,落脚的流民营地连籍贯都未授,可见也是从北面来的,又无门路,否则早有爵位。要我说,这就是个找事的,找两个粗人,几棍子打出去算了,就当没有这回事!” “不能擅动!这件事的麻烦在于两处,一处是大都督病在那里,眼下时间尴尬,此人又来的蹊跷,就怕哪位通天之人趁机拿这事引火烧林;另一处则是,真要按照律法细究,咱们若不办,确实是咱们的罪过……” “若要引火烧林,必是冲着袁内史去的,可咱们袁内史这般深厚的家门,且与谢氏、殷氏都是最紧的姻亲,哪里会有人对付他?这人也是,吃了虎胆吗?” “有什么虎胆的,他便是今日报不成,咱们还能主动告到内史那里去?最多两棍子打出去。” “所以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况且咱们袁内史根基深厚与咱们何干?真要是引火烧林,那里面的阿谁跟咱们都只是上头一挥手的事罢了……” “那就按部就班帮他处置了案子如何?遣个人过去,带两个粗实兵丁,定个贼袭,结了案子,当场让他们挖了坑把人埋了,不也过去了吗?咱们在这里瞎猜,不也是一样费心费力?” “都说了,那些人没有籍贯,死的人和打死人的都是今年来的流民,连白籍都未录……文书上过不去,麻烦死了!” “要我说,此事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就在这时,不晓得听了多久的郡中贼曹掾忽然从侧厢负手而来。“应该是今年跟着大都督回来的流民迟迟得不到救助,眼看着过不了冬,连流民帅都走了,外面的贼人又来窥视,心中焦虑,正好这时候打死了一个贼子,便有屋内那种知机的流亡士族想要这种法子提醒我们郡中,莫忘了给他们发户籍,莫忘了给他们冬日救济,莫忘了明年开春给他们发种子。” 众人连忙拱手行礼问候,却被这位只有三旬模样的贼曹掾摆手止住。 “那敢问明曹,若是这般,我们又该如何处置?”见到顶头上司有明确看法,下面一位年长属吏赶紧拱手问询请示。 “简单,这些事情都是户曹的职责,咱们正经移文,请户曹明确这些人的户籍,咱们才好去处置人命案,屋里这人晓得,必然欢喜。”贼曹掾捻须以对。“正好嘛,来的这个什么彭城刘氏的北楚恰好是个戴绛色头巾的,户曹那里见了说不得心中也会欢喜呢。” 众人闻言只能干笑,哪里还没反应过来,上头有没有人引火烧林他们不晓得,自家这位曹掾是决定先引火烧林了,给那位心来的户曹掾一个下马威。 那户曹掾是个有来历的不错,但他们这位贼曹掾又何尝不是有来历的?而他们身为贼曹属吏,难道还能吃里扒外? 话到这里,立即便有了执行,很快这边自有人行文去找户曹的麻烦不说,这边也有属吏昂然去告知里面那个唤作刘浪的报案人,只说朝廷有法度,未受籍贯者不得立案,他们已经行文户曹,等户曹给了籍贯,贼曹自然会去查案……在这之前,请回去妥善保管那贼人尸首。 来的时候,刘阿乘跟刘吉利就说了,这法子属于有枣没枣打两杆子,属于绝地求生,什么都要试试,大不了挨两棍子被撵出来,如今行文到户曹,有一道公文催户曹给流民营地上户籍,已经属于了不得的进展了,哪里会说话? 便应许“好好保管贼人尸首”,也不知道准备怎么保管,便径直回去了。 回到营地,刘虎子也已经走了,而刘阿乘正在做人事调整——哪怕人数不到一千,该有的框架也要有,只是不能太多太滥而已。 原本的流民营地里,伙头是天然的最核心、最中坚管理者,承担着几乎绝大部分的管理职责。所以,之前的伙头来源也不一,不止是这些伙中自家推举出来的,还有一些干脆是刘任公从自家宗亲里派遣出来的,比如之前的刘三阿公就是这种。 到了刘阿乘这里,他自知自己没有足够多的威望和人手,只能将伙头这个位置全都推给下面,让这些伙自家推举不说,另一个问题是,营地眼下的核心矛盾已经转移了,现在最紧要的是搞粮食过冬,而不是维持内部稳定,伙头的职责当然还是很重要,但已经不能算是最要害的位置了。 于是乎,早有计较的刘阿乘放下这些伙头不管,专门设立了三个新伙。 一个是昨晚降服的恶少年、破落户,这是武力威慑兼打杂的伙,有二十人,让不晓得自己是盗匪首领的刘大个挑选这些盗匪兼担任伙头; 另一个是早有预谋的核心伙,那些老实的、平日干活勤恳的壮劳力,实际上就是之前分布时得到过十尺布又留下来的那些人,一共收拢了十七个人,又补了一个昨日招回来的恶少年,刘阿乘自己也算这个伙的成员,却让刘吉利兼任这个伙头,也是二十人; 此外还有一个专项的渔猎伙,准备收了之前猎虎的器械,集中打猎、捕鱼,预备人手也是二十人,但现在人还没齐全,只落得十二三人,却请了一位老猎户周阿叔做伙头。 至于说,为什么昨日分伙的时候不直接搞后两个伙,非得今天重新来?不嫌麻烦吗? 道理很简单,没有昨晚上那一遭,后面这两个伙立不起来。 这倒不是说他刘阿乘完全没有威望,草屩伙跟草席伙整个撤了是没错,但分肉分布的事情大家还记着呢。只不过,在营地核心组成离开,三千人锐减到不足千人的情况下,人心自然是极度动荡的,你想做什么事,都得先压住人心。 昨晚那档子事,就是他和刘吉利商议,专门用来压人心的手段。 活糙了些,但两三具尸体往那里一挂,十几个破落户发回衣服,发誓赌咒要听话,大略任务还是完成了的。 那反过来说,如果一定需要立威压人心,为什么不能缓缓呢?拿银子买点粮食,等营地里缓过这口气来,再慢慢组织新架构? 这当然是因为刘阿乘的根本目的是“攒”粮食过冬,而不是为了收买人心而收买人心……攒粮食是一个简单的数字累积问题,能早一日投入生产贸易获得粮食那就得早一日,这比追求新的粮食渠道恐怕都要重要。 甚至可以说,能不能过冬,恐怕不是看冬日如何,而是要看入冬前这几日的努力成果。 所以,这三个伙组建完毕,刘吉利刚回来,屁股还没坐稳,只是大略做了汇报,就被刘阿乘拉着,开始了新一轮的商业探索计划。 没错,就是之前刘阿乘专门与刘吉利说过的,卖柴火。 这三个字听起来荒诞,其实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底层流民,没有生产资料,没有生产工具,想要参与社会生产分配,换点粮食,还能干什么? 所以,穷人总会去织席贩履,去做渔夫、樵夫,你连搞个深加工都难。 现在织席贩履的那批手艺人被他刘阿乘提前拢出来了,却因为人家也要求生存,都跟着刘任公走了,而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流民营地这里背山却不挨着大江,没有大规模渔业资源,只有山林可以倚仗,再加上之前队伍人数充足时留下了大量的柴火,那只好卖柴薪了。 “往后几日大家的活最简单,把好劈柴捡出来,我们捆整齐了去卖,卖了换钱买米。”面对着几个明显妇孺超标的伙,刘阿乘言简意赅,却又有些别的花样。“活大家都会,但要我说,好劈柴不止是这种结实耐烧的,比如这种桃木的,虽然成材的少,也多歪扭,却也可以捡起来凑在一起;同样的道理,麻栎跟松木都好烧、成材的也多,大家都晓得是好劈柴,可松木容易冒烟,麻栎没这毛病,那就要分开放,到时候卖的时候也要两个价;最后杂柴,也要分大小……” 一番交代下来,刘阿乘便亲自留下来帮忙分拣,而刘吉利则被要求去统计柴垛和大部分柴垛的组成,并根据柴垛位置来重新调整篝火位置以及昼夜巡逻路线。 对于刘阿乘的此番安排,包括之前去报官,乃至于给他留下核心伙头的兼职,刘吉利没有任何意见,因为他认为,这些事情都是能展现他价值的,没有士族身份和社交能力,是没法去郡府报官的;兼任最重要的伙头、点验柴垛、移动篝火位置、设计巡逻路线,更是能迅速提升他在流民营地中的权威。 可即便如此,临走前他还是有些疑惑:“阿乘,你为何要亲自分拣柴火?这事很重要吗?” 刘吉利竟然知道虚心下问和主动学习了?! 已经脱了袍子蹲下来分拣柴火的刘阿乘愣了一下,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打个呼哨:“是这样的,凡事它最怕认真,你问这个,我一时半会不好讲,只说之前的草屩摊子,若非我亲身学过织草屩,是不可能做起来的……哪双屩偷工减料,捶稻草是不是个重活,哪里能看出手艺高低来?我若是个不曾学过织屩的,断然无法分辨。更有甚者,只怕正是知道我是个学过织屩的,那些人才没放肆糊弄我,不能指望着大家都是老实人。” 刘吉利认真听来,竟然连番点头:“说的极是,只是为了防止下面人糊弄,也该亲手来做……我先去看柴垛,晚前回来随你一起分辨一下柴火。” 看他样子,竟然颇有干劲。 不过,刘吉利当日到底没来得及做分拣工作,因为他的活比想象中要麻烦的多,尤其因为晚间要吃饭的缘故,还搞得非常紧迫,最后回来的时候,只能昨日一般喝剩粥。而等到翌日一早,更是跟刘阿乘一起带着七八个壮汉担着柴火先去了集市做市场调查……因为天气转冷的缘故,柴薪确实稳妥,一上午便将杂柴全部出手。 但接下来就没那么乐观了,首先是随着冬日到来和讨生活的流民增多,粮食也明显涨价,以至于二刘一度犹豫,要不要先把所有钱都先换成粮食? 这还不算,中午时分,他们让随行壮丁们先回去,自家又担起专门留下的一担子松木柴,去往江乘。 刘阿乘打的主意很简单,就是要在柴火上雕花,一个小小柴薪也做差异化竞争,当个认认真真卖柴火的大男孩——比如按照他的设想,像军队屯所这种大锅饭,是不在乎松木容易冒烟的,只会喜欢松木耐烧的特性。 这样的话,麻栎木就可以单独拆出来,当做上等柴火卖给那些士族别业,而松木也可以以上等柴薪的优势供给屯军军需。 然而,等他们抵达江乘,通过前日到来的刘氏宗亲见到高坚侄子高衡后,后者直截了当的给堵住了这条路:“两位刘兄见谅,屯所里有官中调拨的劳役,也有依附的奴客,平素都是自家遣人打柴。” 二刘无话可说,将这担子松木柴留给虎子大姐后直接告辞离去。 当日无话,只刘吉利终于有机会参与分拣柴火了,而两人虽然被挫,却也不气馁,第二日继续去京口大道卖柴不说,还进一步扩大了杂柴的供给量。 只是可惜,当日下午,在刘吉利的指引下,刘阿乘寻到了两三户士族别业,想要溢价出手那担麻栎柴,都没有成功。 因为人家也有自己的奴客负责打柴。 眼看着天气一日日冷下去,正经冬日马上到来,二刘做了总结,都觉得贩柴的思路是没问题的,除了这个也委实没有别的来钱渠道,而且眼下也的确把杂柴的路子打开了。但问题在于,如果只是单纯卖杂柴,没有任何不可替代性,也没有如想象中那般弄出额外的钱财来,总让人不安。 是要想法子打秋风,还是转变思路继续搞柴薪差异化多赚钱,委实让人为难。 最后还是刘阿乘坚持了一下,决定明日往江乘稳一下杂柴的生意,顺便做些打探,若还不行,那就后日往达官贵人集中的建康城试一试。 这边挨着山林,大户有自己的奴客去打柴,可建康城里的达官贵人总不会也让自己的奴客专门出来打柴吧? 就这样,又过一日,到了十月廿八日,这日天气明显转寒,以至于去卖柴薪的劳力们都不得不在衣服外面裹上串成面的稻草……只能说,劳动人民总有活下去的手段。 而就在他们刚刚到江乘一带卖了十几捆杂柴后,刘大个亲自跑过来相告,说是他们出门后不久有琅琊郡郡府的官上门来了,而且脸色不是太好。 刘阿乘和刘吉利都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赶紧与刘大个做了交换,让后者看管贩卖剩余柴薪,他们二人赶紧回去。 紧赶慢赶,终于在正午之前折回到了营地,然后看到了一个让他们二人明显惊异的人等在那里。 与之相对应的,乃是那人看到两人回来以后,立即站起身来盯住了二人头上的绛色帻巾,竟也满脸不解:“刘阿乘,刘吉利,之前我还不信……不是,刘任公父子都走了,你们彭城刘氏的宗亲也都走了,你们两个破落户为何不走?” “阿悚兄这话我就不懂了,因为别人不懂你应该懂才对。”刘阿乘干笑了一声,率先反应过来。“五斗米道以五斗米入道,求得便是使无可救者得其救。而现在刘任公父子因为要尽量周全血亲,不得已弃了此地,此地千余妇孺不正是无可救者吗?所以,我二人才要尽量救一救……阿悚兄,我们二人虽未入道,与你们却如子云、相如一般,有异曲同工之妙。” 新任的琅琊郡户曹掾,也就是隔壁五斗米道的授箓祭酒卢悚了,闻言死死盯住身前之人,彷佛重新认识了这少年一般。 ———————————————————————我是已经没有存稿的分割线———————————————————————— 昔太祖在京口,短褐绲裤,身无余财,常亲负柴薪、执麻屩,士族皆鄙夷,独悚知其不凡,甚奇之,屡赠衣冠。 ——《新齐书》.列传二十九 第27章 妒忌 卢悚冷冷看着身前这少年,许久未言。 那样子,仿佛身前之人不是什么点头之交的南渡底层士族子弟,而是什么生死仇人一般。 刘阿乘当然也察觉到了异样,与刘吉利对视一眼确定自己没误会之后,非但不急,反而继续含笑来言,就仿佛没看到对方表情一般: “阿悚兄,其实你若不来,我也要去拜访的,你既来了,那就更好……你也看到了,我们这里全都是无依无靠之人,隆冬将至,若无救济,必然生灵涂炭,僵尸十里。我久闻天师道救济天下之志,你本人我更是亲眼所见的,素来喜欢救困扶危。何况咱们俩家本是邻居,所谓远亲不如近邻……” “你莫说了,你今日便是说出花来,也不可能与你有救济。”卢悚似乎才回过神一样,忽然抬手止住对方。“刘阿乘,我们天师道自然是要救人的,但五斗米五斗米……天底下没人的粮食、布匹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们只救能自救之人,而这个自救的限度就是五斗米,否则就要连累教中本来得救之人不得救……你们这些人,只要有五斗米,我今日就坐在这里,挨个与你们授箓,若没有,请恕我们穷困,自家冬日也要数着米过日子。” 刘阿乘连连点头,但眼神飘忽,似乎还在想什么。 “况且,我今日来也不是以天师道授箓祭酒的身份过来。”卢悚继续言道。“乃是以本郡户曹的身份过来……郡中移文,说你们这里出了贼人夜袭引发的人命案,但贼人和你们这些杀伤贼人的各自连户籍都无,无法入案,着我过来确定户籍。” 刘吉利迟疑了一下,明显想问什么,但似乎是察觉气氛不对,没有第一时间出声。 还是刘乘,毫不顾忌,立即惊喜来问:“如此说来,郡中要给我们冬日救济了?我就说阿悚兄绝不会见死不救,竟然走的是官方门路……” “官方也没有门路。”卢悚肃然道。“刘阿乘,你不要想东想西了,你自家留下来的,便该自承其重。我今日过来,只是给打死那贼人的人还有做贼被你们抓到的人授白籍。要动仓储,须功曹出面,而功曹断不会在其余各郡国都没有动的时候擅自动仓储,尤其是眼下大都督在病中,只琅琊这里开仓济民,只怕是要被人误会我们袁内史想要邀买人心,有什么别的意图呢……这个道理,别人不懂,刘阿乘你怎么可能不懂?” 被人用原话怼了回来,刘乘也自是无奈,只能苦笑,却还是认真拱手:“让阿悚兄见笑了,实在是走投无路……” 说着,竟然又将自己这些天卖柴火都卖不出去的事情说了一遍。 卢悚依旧板着脸冷冷听着,似乎这里人都欠他似的……倒真不能说不是,最起码前几天杀人的凶器都是从人家那里“借”来的,这两个人模人样的流民营地总管身上那套衣服更是人家直接赠送的,再加上五斗米道客观吸收了大量无处可去的流民……所以,无论是刘阿乘、刘吉利,还是这个营地,好像还真是欠人家卢祭酒兼卢户曹的。 就这样,听完卖柴火的大男孩的故事后,卢悚似乎终于失去了耐心,直接摆手:“谁是涉案人,过来这里定个户籍……我记一下,今日回到郡府就给录到白籍上去。” 听这意思,即便是落籍都懒得将营地里的人给顺便全落了,只给落特定涉案人员,而且他本人也懒得往里钻。 对此,二刘无话可说,只能将那伙打杂兼巡逻的喊过来,今日留在营地里的七八人,给录了名字、年龄、性别、身高体貌、家中关系、原籍位置,然后就无了……刘阿乘在旁边垫着脚看了半日,都不知道自己落脚的这个地方唤作什么。 按照传统,如果这个营地能存活下来,而且是几千人规制,应该会重新给命名一个里。 至于什么士族身份,追溯父祖谱系,获得爵位,被官方记录,纳入九品中正制考察名单,就是另一套东西了,是跟白籍相互独立的不说,关键是这卢户曹连给刘阿乘录入一下白籍的心思都无。 当然,就好像老百姓证明身份本质上还是靠邻里、邻籍指认一样,真正的士族身份本质上还是刘吉利上次说的,看有多少士族认你爹和你。来个桓征西征辟你去做属吏,那你就是个士族,谢家把女儿嫁给你,你也一定是士族,什么文书都能给你补上,谁说你不是都不行。 否则便是籍贯上是个士族,那最多是用来逃税的。 这不是开玩笑,刘阿乘来这里已经听说了,因为黄籍需要登记士庶身份、田产财富什么的,很多财主、地主偷偷贿赂本地户曹,求个士族户籍,编个谱系,根本就是寻常事。 但这种士族,根本做不得官,也不会有士族联姻,因为人家自有自己的圈子,根本不认得你。 而刘阿乘想到这里,心中微动,却没有直接做声。 一直到那卢悚黑着脸亲笔记录完一整张纸,然后带着几名不晓得是庄子里跟过来天师道中人还是郡中户曹属吏又或者两者兼是的绛色头巾随员离开时,其人方才再度跟上,在山谷口那里低声喊住对方: “阿悚兄,是不是那些郡吏在借此事排挤你?” 卢悚一愣,本能便要驳斥,但一想到之前自己还夸过对方聪明,这种驳斥未免可笑,也是当场有些不上不下。 “阿悚兄。”刘阿乘叹了口气,拱手行礼,言辞恳切。“我们委实不晓得这事竟牵累了你……我让吉利兄去报案,不过是穷途末路,想借此提醒郡府我们这些人都快冻饿死了,让他们赶快救济,如何晓得竟然是你做了琅琊郡的户曹掾?况且,便是知道,以我们的眼界,只会为你高兴,哪里能想到连你这种家世又有杜明师撑腰的人做个户曹掾都要被人排挤呢? “实在是对不住,让阿悚兄受委屈了。” 卢悚望着眼前的少年,一时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敷衍点下头,转身离去。 结果走了几步,复又回头,终于将肚子里那句话给送了出来:“刘阿乘,我就不明白了,你这般聪明的人,为何会做这么蠢的事情?” 刘阿乘俯首不答,只是再三行礼。 卢悚匆匆而去,却浪费了二刘大半天的宝贵时光,二人眼瞅着今日再赶过去也做不了什么市场调研了,干脆留下去分拣柴火。 可还没到中央场地呢,刘吉利就有了些不对劲的情绪,等到了地方,一屁股坐下,还没开始分拣呢,其人就指着身前的柴火,言辞沮丧: “阿乘,咱们现在算不算处处碰壁?你说的柴薪分层卖的法子一直没成,去找官府提醒他们开仓济民的法子也没成,还要被人嘲笑自不量力做蠢事。” “这算个什么事啊?”旁边的刘阿乘无语至极。“挫折当然是有的,但你年纪轻轻的一遇到挫折就这个样子,哪里能成大事?” 刘吉利也有些无语,什么叫“年纪轻轻”? 但他也确实无法遮掩自己的沮丧,只能叹气:“阿乘,不是我受不得挫折,只是我这几年全都白费了,实在是有些怕了。” “那我说实话。”刘阿乘已经开始拣柴了。“事情是遇到挫折了,但咱们一开始不就晓得,这事八成会受挫吗?除此之外,你有没有发觉,咱们想求的人望反而有了明显的成果……说实话,我都没想到会有这般好、这般快的结果。” “你从谁那里看到咱们人望上去了?”刘吉利摇了下脑袋,明显觉得哪里不对。“任公走后,咱们接触的士族不就这一个人吗?而此人面前咱们原本还有些脸面,如今只剩下冷嘲热讽而已。” “吉利兄再想一想,那厮对咱们真是变差了吗?”刘阿乘低着头,毫不迟疑反驳。 刘吉利终于愣住,似乎抓到点什么,却又一时不能理清头绪,过了很久方才坐在那里抱着怀缓缓出言:“你是想说,之前这卢悚,还有那徐上师,其实从未瞧得起咱们过?只因为我们那时候扯着任公、高屯将乃至于大都督的虎皮,方才敷衍我们,给我们衣服,本意上只把咱们做乞丐?” “有这个意思,但不止。”刘乘掰着手中劈柴枝丫,认真以对。“若是以前卢悚是十分瞧不起咱们,现在是五分瞧不起咱们,我都不会说咱们有了人望……吉利兄,我问你个事情,你跟我说实话,你今日回来从一开始见到卢悚就没主动说上话,一直到刚刚这般沮丧,是不是在妒忌他?” 刘吉利略显尴尬,但二刘关系到底是稳妥的,这种面子上的事情倒不至于不能答,所以在瞥了眼周围好奇看着自己二人的妇孺之后,其人到底是在压低声音后,承认了这个事实:“怎么可能不妒忌?都是流亡士族,都是北面来的,都是孤身一人,咱们穷的衣服都没有,冬天卖个柴火都卖不出去;而人家就因为一个家传道人的身份,直接就有杜明师这种靠山,非但吃喝不愁,还得了那么大一个坞堡,还一转眼就做了郡中户曹掾……做了户曹掾,便说明他的士籍已经妥当,而且还能直接攀附上袁质这种人物,将来前途也打开了,怎么可能不妒忌?便是你说他被排挤,那也是他的同僚妒忌他。” “那我要是说,他刚刚也妒忌咱们了,你信吗?”刘阿乘连连点头,待对方说完,复又捏着劈柴反问。 “开什么玩笑?”原本发泄了一气的刘吉利都已经要低头干活了,此时复又被气笑了。“阿乘便是要安抚我,也不能胡说八道,他如何妒忌我们?” “若是他不妒忌我们,为何要对我们作色发怒?”刘乘似笑非笑对道。“吉利兄,你想想,他刚刚只是对郡中那些排挤他的人生气吗?分明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可我们与他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迁怒,便至于此吗?” 刘吉利想起卢悚走前最后一句话,心中一惊,已经信了三分,但还是不解:“他全程确实是冲着我们发的怒……但要说妒忌,他能妒忌我们什么?” “妒忌我们可以率性自为,自己敢做自己的事情。”刘阿乘没有卖关子,而是直接给出答案。“吉利兄,我们自然是妒忌他又有这么大的坞堡可以凭附,又能轻易做郡吏,还是户曹掾这种实权的郡吏……但我问你,他对自家眼下情状果然乐意吗?” “他凭什么不乐意?”刘吉利一时有些气急败坏之态。“他都这样了还不乐意,我们算什么?” “确实。”刘阿乘摇头叹道。“换我我自然乐意,但我还是觉得他大约不乐意……我换个问法,吉利兄,你在京口两三年了,晓得此中门路,我问你他为什么能刚到京口,就直接被去管那么大的坞堡,还这么快成了郡中户曹掾?” “可能是这厮在北方道门中身份高……” “他在北面道门地位再高,到了南方又如何?他族兄卢嘏在北方,也是袁质一般的身份,到了这里怎么就不灵了?还要靠着这个族弟去杜明师坞堡里打秋风?” “那……或许是杜明师真心看顾卢悚此人……”刘吉利终于压住自己情绪,咂摸出味道来了。“不对!若是杜明师真心看顾卢悚,为此人前途着想,既不该让这人在坞堡里过问庶务,也不该让他这么快做郡吏,而是应该带着他去会稽见那些清谈名士!给他安排个北方家传道学渊博的名号,让他去清谈,去养望,再努力给他寻个好婚姻,这样才能做大官。” “我之前随吉利兄你第一次去那个坞堡时就觉得惊异,这么大的坞堡,这么好的产业,而且还挨着句容大道与京口大道,便是你来京口两三年,想到买好器械,也是第一个想到彼处……可见,这种坞堡,便是杜明师名下也少见。”刘阿乘叹气道。“偏偏你也说,杜明师整日在江左往来,尤其是要在建康城内与达官贵人们周旋,根本没时间留在坞堡里做管束。更兼你之前的说法,天师道这些人再富庶,那也根子上与咱们也没区别,都是没官做的底层士族,杜明师这么大名气,都没见到会稽王给他个大官做,何况是其他人呢?” “我懂你意思了。”刘吉利猛地一拍大腿,仰天一叹。“我懂阿乘你的意思了!我比你早来两三年,道理都懂,却居然被一个郡吏的身份一叶障目……杜明师根本没有高看这卢悚的意思,他只是把卢悚当成了一个看门犬! “让他做户曹掾,本意是要替他保护和遮蔽这个坞堡,而不是为了他前途。咱们再多想一想,若是卢悚家中在北方道门地位确实高,那可能还有杜明师忌惮他,用郡吏身份与坞堡庶务拴住他的意思。” 话到这里,刘吉利再三摇头:“卢悚竟真是在妒忌咱们!他知道,咱们虽然过得苦,却是在走正经的士族路子!而且是咱们自家跳出庇护,宁可穷困潦倒也要走自家的路子,他就更加羞耻!今日他对我们,根本就是恼羞成怒!” 刘阿乘低着头,分辨着木柴,心中则长呼了一口气出来。 这口气,一半的确是为卢悚所感慨,他不是在刻意误导刘吉利,而是事情大概率真就是如分析这般;另一半,则是为刘吉利勉强放下沮丧心态而稍微放松下来……人家卢悚是恼羞成怒不错,但眼下他们二刘自家的处境也到了一定份上,刘吉利是他唯一的合作伙伴,也是江左这边知情人,没有他协助,自己这个项目可进行不下去。 所以,事情还得绕回来,得赶紧想法子把柴薪高价卖出去。 明日就得去建康。 ————————我是不知道该写啥的分割线—————————— 太祖流离江左,逢隆冬,官府不济,宗族丁壮皆走,独浪与之留营,亲负薪以赡孤寡。然二人力薄,常有不济,太祖亦时馁,多赖浪年长善抚之。 ——《新齐书》.列传卷三. 第28章 建康 建康城没有城墙,只有篱笆。 一般来说,达官贵人往来,都是从北篱门出入,因为那连接着京口大道,而王公贵族聚居区则在城东、秦淮河北,天然路顺。相对来说,商业物资的往来就干脆多了,大宗货物直接从秦淮河顺流进入城区,小宗买卖则从秦淮河南北的东篱门、三桥篱门进入,本质上也还是顺着秦淮河走。 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秦淮河南北两岸,乃至建康城内,甚至可能是眼下全中国,最大、最繁华的高档商业区,光是那种有永久性建筑的商肆,据说沿河两岸就有数百个,卖什么的都有。 且每次被战乱毁弃掉,都会迅速重建成功。 没办法,独一份的市场在这里,三吴的物资、人口也在这里,还有长江、运河、秦淮这种连续的高端物流线,想不繁华都难。 刘阿乘与刘吉利一大早早早担着两担桃木劈柴出发,上午抵达三桥篱门,然后在守门署吏诡异的目光中将准备好的一小捆杂柴放下,充当了十抽一的税额,然后从容进入了建康城。 初入建康,作为一个谯郡人,刘阿乘并没有感觉到回到了故乡,反而有这么一丝疏离的感觉——无他,这里跟京口那么近,却宛若两个世界。 外面的京口,虽然部分地区也很繁华,算是有着明显的城市特征,但那个地方太广阔了,你总能清晰的看到京口大道旁的长江、荒野、山丘、树林以及田地,还能看到刚刚抵达江左一无所有的北楚,看到抵达本地几年后勉强操持小手工业、做小商贩维生的底层民众,看到从头到尾几乎参与了每一个乡村、城镇生产环节的五斗米道信众,当然也能看到从京口大道往来的士族车队以及屯所里的北府军……你甚至能看到老虎。 刘阿乘自己当时就感觉到了,心里管京口叫“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总之,在京口,少年从没有怀疑过自己所见的一切是否真实。 因为那地方真的容纳了无论南北、穷富、贵贱,所有的一切,然后以此清晰的提醒着穿越者,这是东晋十六国,你能所想的一切时代特征,它都有。 更妙的是,如果你是一个不愿意思考与观察的逃避者,你甚至可以将自己的脑袋埋下去,暂时躲避起来——比如说,当你是个五斗米道的道众的时候,你的生活就可以只有五斗米道而不存在其他的一切;再比如说,你现在是个屯镇里的军士,也可以假装生活中只有屯军而不存在其他。 甚至,当你是一个普通的流民的时候,那只要无视掉京口大道上时不时需要躲避的刀斧奴,再忘掉长江以北的一切,也几乎可以假装士族门阀与五胡乱华这两个时代最大的特征不存在,然后一天天的生活。 当然,前提是能一天天的活下去。 而现在,进入了建康,那些肮脏的、野蛮的、穷困的、不安的、复杂而有机的东西,一下子就被那个篱笆墙给隔开了。 如果一开始就穿越在这建康城里,刘阿乘一定以为自己来到了盛唐强汉的洛阳、长安,甚至是市井文化发达的宋明南方城市,会认为自己可以在这个充满着市井气息与商品经济的城市里如鱼得水,会认为自己是天胡的天胡开局。 但是很快,这种错觉就消失不见了,因为他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有刀斧奴来了!” 随着一声低喊,街上的人根本不用像京口大道上轰然一片,反而坦然自若往两侧巷道躲避,更有甚者,直接推着独轮车绕道而行,全程速度不减,俨然早已经熟稔到极致。 立在道旁,目送牛车车队缓慢驶过,刘阿乘忽然醒了过来,扭头笑道:“合江左之财赋,集于一城,供养百十家人,怪不得这般繁华。” “这就是本朝之特色,跟前汉截然不同。”刘吉利很认真的点点头。“昔日王与马共天下,然后是庾氏,现在是桓褚……不对,是桓谢起势,再加上郗家对京口的把握,这些士族是真掌兵而分朝廷权柄的。” 很显然,两人思路没有对上,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刘阿乘吐槽的是建康城畸形的繁华背后,本质上是百十个顶尖士族门阀在这里躺着对整个江左吸血;而刘吉利则强调的是渡江以后,士族是真真切切的强大,眼下的朝廷跟两汉是不一样的。 但有意思的是,在刘阿乘看来,身侧伙伴的回应意外给出了另一种回答——这些士族门阀固然占据了几乎所有资源来供养自己,但把士族换成一个强悍的皇家又如何呢?不照样是天下供养一人或一族吗? 最起码相对于之前的西晋,因为一个傻子皇帝引发的继承危机,继而几位王爷搞得天下大乱,这些只会躺在江左享受生活的士族门阀都显得眉清目秀起来。 所以还得进步,看谁能北伐成功,看谁能统一天下,看谁能搞出来科举跟授田制完善一下社会公平与上下流通。 可要这么一想的话,自己一个一心一意搞坞堡的人,是不是也没资格嘲讽人家士族门阀啊? 自己这么烂的吗? 刘阿乘没有跟刘吉利继续讨论下去的意思,只是自己胡思乱想。 而很快,他的胡思乱想也被迫中止,因为他亲眼看到了一个对他们差异化柴薪事业起到降维打击的存在——那是一辆拉着一车炭从他们身边经过的牛车。 普通人哪用得起炭? 反过来说,士族门阀享受了一切,明明可以用炭,为什么要用柴薪? 刘吉利也慌了,愣了半日才去看身侧发呆的刘阿乘:“咱们还去乌衣巷吗?” “来都来了,为何不去?”刘阿乘心里其实已经有点慌了,但脸上还没有显出来。“多大点事?” 刘吉利心乱如麻,只能点头,然后继续担着柴带路。 就这样,二人随着顺着秦淮河南岸的街道继续前行,中间最少了躲了三四次士族,然后终于在越过一个小城后一拐,来到了这座城的西侧。 随即,刘吉利放下担子,先指着东面小城来做介绍:“这是建康所属丹阳郡的郡城。” 同样放下担子的刘阿乘点了下头。 刘吉利继续指着郡城对面的街道来说:“对面的那条街巷,本来是孙吴时石头城驻军的营房区,因为当时驻扎石头城的是孙吴精锐乌衣卫,俱穿乌衣,所以这片街巷便得了个名字,唤作乌衣巷……时过境迁,秦淮河两面繁华起来,再加上郡城在这里,安全也能保障,原本寻常兵卒住的街巷,如今便成了王谢刘几家人所居的望族之地。” 刘阿乘心下恍然,几乎是忍不住的开口:“今时王谢堂前燕,旧时也入寻常士卒家。” “刚刚入冬,哪来的堂前燕?”刘吉利无语道。“如何,进去看一看不?” “为什么不看?”刘阿乘打起精神对道。“便是不指望柴火,想着打秋风,现在还有什么地方可去?不就是谢家有点机缘吗?” 这倒是实话,去蹭官府,官府只是推诿;去找高坚,人家能接纳刘氏宗亲都已经是内囊倒出来了,屯军都有自己打柴的役夫;五斗米道那里,就卢悚那个样子,眼瞅着也难再混到点什么……更不要说刚刚那车炭几乎浇灭了刘阿乘的柴火计划。 那还有什么? 不就是一个字面意义上的除了谢家,彻底走投无路了吗? 而很快,二刘就在走投无路之外新学到了一个词,叫入内无门。 人家王谢刘几家,都是二品甲门,门第阀阅摆在那里,最差的沛国刘氏,刚死没多久的家主也是尚公主兼做到隔壁丹阳尹的,而此行目的的谢家,两个当家人更是一个正在掌握西府兵权,一个正做当朝吏部尚书,所以这乌衣巷内,几个门前全都是有正经仪仗的。 不止那种出行时的刀斧奴,而是拎着正经长枪,穿着铁裲裆的那种轻便甲士,同时配合着数以十计的刀斧奴在门前坐立。 若不是二刘担着柴薪,戴着绛色头巾,低着头老老实实穿过去,只怕一开始想进这乌衣巷都难;要是想学在天师道坞堡里那样上去吓住谁,只怕当场要挨一顿打,被撵出来……想想也是,这到底是王谢堂前啊!真正前后执掌朝政,与司马氏共天下的门阀。 甚至这两三家人占据的是之前整个乌衣卫的营房,它本来就是军营,这跟一些士族在京口的别业不是一回事。 从街巷穿过去以后,两人冷汗迭流,只坐在街边树下面面相觑,刘阿乘摸了下腰中原本准备做道具的笛子,更是觉得可笑。 “要不算了吧?”隔了不知道多久,还是刘吉利认真开口道。“咱们就老老实实打杂柴、卖杂柴,也是一个路子……说不得今年冬日暖和,能熬过去呢?” “不是不行。”刘阿乘竟也只能苦笑。“谁让咱们确实没有门路了呢?烧炭挖窑都不知道挖多大……” 话到这里,其人直接停住,似乎认命了一般。 “便是真有万一会烧的,晓得如何挖窑,如何烧炭,可找不到确定的出售门路,咱们难道敢费时费力的去挖、去烧?”刘吉利连番摇头,继而反过来安慰起身侧少年来。“阿乘,你别难受,你已经尽力了,实在是如你之前所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们什么本钱都没有,什么法子路子都试了,问心无愧的。” 刘阿乘只是点头。 刘吉利见状,也是不忍,便要侧身来拍对方肩膀,继续安慰,孰料,他刚一侧身,忽然停住,然后看着街对面乌衣巷尾愣了一下,并随着什么微微转头,继而忍不住喊了一声:“阿乘!” “什么?” “我认得那人。”刘吉利重新坐正,指着一名赶着牛拉板车、衣着整洁、板车后还跟着四五个壮汉的老者言道。“我认得他!” “那人是谁?” “应该是谢府奴客中的头领人物,知客、典计之类的……我在花山上就是被此人阻拦的。”刘吉利盯着那几人往南去的背影,语气坚定。“就是他!” “走。”刘阿乘言简意赅,直接起身挑起担子。 刘吉利也随之起身。 就这样,二刘宛若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般,远远跟着前面的牛车,顺着繁华的街道一路向南,很快就进入到一片繁华的市场……这边的市场跟秦淮河两岸的高档商肆明显不同,更多的是一些基础物资。 两人看的清楚,这位谢府的奴客首领应该真的是典计之类,因为他在采买,只是在车上一指,跟着的壮汉便去那些商铺搬东西,商铺里的人则只是点头鞠躬,很显然都是熟门熟路。 故此,很快那辆牛车上就堆满了物资。 二刘商议了一下,决定不管如何,只要这车返程,他们就直接迎上去,寻那典计卖柴,再论其他——甚至两人都说好了,真要是这典计有魄力,敢让随行奴客揍他们,那就算自家倒霉便是。 而有意思的是,当牛车几乎堆满以后,这典计非但没有掉头回乌衣巷,反而与那几名奴客扔了一个小袋子过去,几名奴客立即笑嘻嘻接住,直接进了旁边的饭肆,只一名年轻的奴客,随从典计与牛车,继续往南去。 二刘对视一眼,压住心中念头,继续担着柴,低着头,一路跟过去,竟然越过了一个唤作“建初寺”的佛寺,然后进了南面篱笆墙内的一片居民区。 这片地方,北面自那佛寺到秦淮河,都是典型的城市商业区,南面好像是一片塘,远远看到许多船只停靠,也不知道是不是能通长江……那么这种地方,无论如何,可没有兵丁与刀斧奴站岗的道理。 恰恰相反,二人一直跟到一个小巷前的路口,远远眼见着那牛车停下,周遭虽然热闹,却只是几个男童正在那里骑着竹马游戏,而周遭墙头上,则是几个年岁不一的女童趴在那里笑嘻嘻来看。 这种情况下,两人放下柴火,也无人在意。 “几位阿妹,你们认得刚刚赶车那家人吗?”刘阿乘指着远处的牛车,来到墙下,望着上面趴着的女童堂皇来问。“我们要给他家送柴火,却跟着走了极远的路。” 女童们叽叽喳喳,引得骑着竹马的男童们也插嘴不停,加上孩子们所言皆是吴语,竟一时听不清楚。 还是刘吉利在江左多几年,听懂了话,立即告知:“他们说那人姓钱,是乌衣巷贵人家的典计,前几年娶了此地守寡的一个婶娘……” 刘阿乘当时就笑了。 “阿乘,这里是建康城内,不要急昏了头,做什么严苛之事。”刘吉利见状,赶紧提醒。 “你想哪里去了,只是借人家门路而已。”刘乘笑道。“这就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咱们是来做生意的。” “但也最好吓住他!”刘吉利来不及去琢磨对方蹦出来的那两句话,复又反过来提醒,然后便努嘴。“走吧?” 没办法,这可是真的救命稻草。 刘阿乘隔着老远,看着那年轻奴客还在往小院子里卸东西,点点头,便担起桃木柴来要往里走,走了两步,复又回头来问那几个孩童:“几位阿妹,此地叫做什么?” 孩童们这一次倒是整齐划一:“长干里~” 刘阿乘竟然听懂了,随即,其人担着柴往巷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大声吟诵起来。 所谓: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待吟诵到这里,其人明显忘了后面的词,竟然重新吟诵,诵到第二遍,刚到“两小无猜”之时,那钱阿公钱典计便好奇从院中走出来查看,看到是两个绛色幞头的人担着柴来,立即没了兴趣,便要回头。 但头只是一摆,身子都没动呢,便复又扭回来盯住了两个来人,继而瞠目结舌起来。 刘阿乘见状也不迟疑,当场大笑:“钱典计,钱阿公,许久不见,上次我们祭酒跟你说到了冬日就让我们天师道专营谢府薪炭的事,你让我们道中先拎两担柴与你家里看看火旺是不旺,我们今日给你送来了!” 钱典计目瞪口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是干脆不知道该想什么。 而旁边的年轻奴客原本还停下看了这两名天师道的运夫一眼,此时闻言,只低着头,继续抱起一匹布,便越过了身侧,往门内而去……端端是无嫌猜。 ——————我是两小无猜的分割线—————— 太祖穷困江左,一日负桃木柴至长干里。里有一户,姓钱,年长方富,纳一商女,极美,足不出户。钱公招太祖负柴入内,甫登院门,卧内凄嚎,俄而一白狐如射,亡入南塘芦苇,而商女亦不见。 至夜,钱公得梦,遇一白狐告曰:“公年少时蒋山救我,后幸得道,怜公老迈,本欲共赴此生,以偿恩德,何故引真龙入门?” ——《搜神后记》.齐陶潜增修 第29章 生意 钱典计光着脚束手坐在堂屋中央的榻上,榻身一侧甚至还摆了一个用来放胳膊的凭几,而榻内角落里还放了隐囊……也就是高端大椅子加扶手加沙发垫了。 而再往前的几案上,还被女主人贴心的摆上了几个黄白相间的点心,却是不晓得是米做的还是面做的。 只能说,这位在主人家是学到真东西的,只是仪态还没拿捏出来,不晓得能打几分。 至于二刘,则很礼貌的一人一个小胡床(马扎)摆在下面,一左一右坐着来看,连鞋子都未脱。这副样子,仿佛钱典计是一位家中富有的士族,而他们是来拜访的低级士族,因为身份而遭遇到歧视一般。 然而,在场三人都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钱典计自己也知道这一幕有多荒唐。 他知道,自己就是个奴客,便是谢氏的奴客,那也只是奴客,而对面的两人才是正经的士族子弟,再破落,那也是能跟谢家郎君与女郎们拱手对话的存在;他还知道,对面两人是有打虎之能的,是有数十不要命的北楚子弟依附的,背后可能还有几千流民,有一个流民营地,甚至考虑到对方头上的绛色头巾,说不得真跟天师道有些说法;他更知道,自己的小窝被人寻到,又被人亲眼看到往家里搬东西,相当于卵蛋被眼前这俩人给攥住了。 但他也不是没有一点倚仗,自己到底是谢氏的典计,从谢氏尚未发达时便随从左右的,不然如何做到后宅典计,掌管钱财支出?而谢氏如今的权势摆在那里,这几个破落士族,真要是用强,自己便是豁出去性命和家当,他们难道就能落得好? 怕只怕这些人年轻,不知道轻重,直接把事情做绝了。 你还别说,钱典计到底是这年头少有的高端管理层,念头这般繁复,但还是让他抓住了一个重点,然后忽然开口:“两位,你们若有什么事,尽管说来,我须在日落前回乌衣巷布置物资,不然后宅郎君与女郎们便该着急了。” 然而,这话刚一出口,这位典计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因为这话看起来是在提醒对方自己的倚仗,但也同时暴露出了自己的弱点。 “无妨的。”果然,那个高个子驼背唤作刘浪的闻言后似笑非笑。“钱典计先去,我们替你看家,咱们明日再说也无妨。” 钱典计瞥了眼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刚刚上好点心现在正在外面院子里整理货物的年轻妻子,一时只觉得自己胸口都要炸开,几乎就要叫嚷起来,让对方不要管自己,只跟搬货的土奴一起跑出去喊人来。 “哎。”就在这时,那年轻贪财的少年,好像是唤作刘乘的,适时出言。“吉利兄这话说的,哪里要费那么多时间?假复钱阿公给脸面,些许生意上的事情,一时半刻就能说完……” 钱典计立即点头,心中却决心已定,自家妻子这么年轻跟了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让她落入虎口,今日大不了被对方大大勒索一番,只要糊弄走这些人,立即让妻子去乌衣巷对面的郡城下寻个房舍住下,且看自己到时候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阿公且看。”那边刘阿乘眼见如此,直接去院中将一捆柴拎到了堂屋内,以手指之,扬声相告,好像真的在认真介绍产品一般。“这捆柴不是寻常柴火,全都是上好桃木,我们寻了天师道大祭酒卢悚卢上师做了祈福禳灾仪式的,年节厨下用它做饭,便能辟邪祛病,否极泰来!阿公也不用担心谢家郎君们质疑,若是他们不信,可以遣人跟我们去杜明师庄子上,亲眼见一见卢上师,请一道符箓回来也无妨……卢上师虽是道门高人,却跟我们一样,是今年一起从北面过来的,相互之间都熟悉,不至于用这个哄骗你们。” 闻得此言,非只钱典计张了下嘴,一时无言以对,刘吉利也眼皮乱跳,便是门外那妇女估计听到辟邪祛病之类的言语,也好奇往堂屋里多看了几眼。 而刘阿乘则坐回马扎上,继续从容来言:“阿公是谢府后宅的典计,自然晓得物价……如杂柴一担两捆五十斤,便是五升米;如松木这种,火旺耐烧却烟盛的,虽然好却只能供给军屯或者官府高门内的下人用,只好换七升米;再如麻栎木,比之松木好了许多,因为烟气少了,这便是寻常最好的柴薪,遇到识货的,可以换一斗米。” “钱典计。”刘吉利插嘴询问。“我们说的没错吧?” “若是你们真能保证柴火干,不掺杂,这个价格其实是差不多的。”钱典计沉默了一会,才给出答复。 “那钱典计觉得,这天师道上师祈福禳灾的桃木柴,又该值多少钱?”刘吉利继续追问。 “两位郎君想卖多少?”钱典计听到这里,反而有些坦然了,不就是勒索嘛。 刘吉利本能去看刘阿乘。 而后者给出了一个令在场的其余二人全都有些错愕的回答:“我觉得便是物以稀为贵,最多十倍,一担桃木柴,能换五斗米,已经了不得了。” 钱典计到底不是蠢货,没有说立即让院中妻子直接取两匹布来打发了这俩人……开什么玩笑,身为典计,别人不知道他不知道吗?只是那一日遗留在现场的布报账就报了一百匹,实际上也得有九十多匹。 人家到底是流民帅,至于为了两匹布来上门威胁你一个奴客头子? 一念至此,其人小心翼翼开口:“两位郎君有多少桃木柴?又有多少麻栎木?我说句实诚话吧……谢府那里不可能烧杂柴跟松木,便是麻栎木,其实也用的有限……至于桃木柴,虽然新鲜,恐怕也要给府中郎君们解释,而两位也该知道,我们谢府内的郎君、女郎,都是聪慧之人,桃木柴若是过多了,便是你们真能请来卢上师的符箓,他们恐怕也要问这卢上师为何整日什么都不干,只给柴火祈福禳灾?” “不错。”刘阿乘点头道。“我心里其实晓得,谢府平日主要还是用炭,没道理多用柴。至于这种桃木柴,麻烦阿公去说,若是管事的谢家人愿意用,那我们每三五日给你们送两担来已经了不得了;而若他是个不信道的,不愿意用,那就算了。” 刘吉利此时心中已经咂摸出味道来了,非但没有驳斥什么的,甚至没有多看身侧人一眼,好像两个人早就是准备好了这番说辞一般。 “若是这般,以两位郎君的身份,为何要屈尊纡贵亲身到我家里来说?”倒是钱典计,此时终于忍耐不住。“只几捆柴的事情,随便遣一个嘴上利索的道人过来就行……” “若是随便遣个人来,如何显出诚心来?”刘阿乘坐在那里扶膝笑道。“钱阿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种生意,看起来简单直接,但如你这般采购多了的,自然晓得其中真正诀窍。 “还是说这柴火,这东西太常见了,分拣柴火的人力也不值钱……只钱阿公乐意,去跟那些市场上卖柴的人喊一声,便立即会有几十家卖柴火的自行分拣好给送过去,全都是整整齐齐的麻栎木,那敢问为什么一定要买我们的呢?或者更直接一些,钱阿公回去,让府里的奴客自行分拣,照样能从一堆杂柴里面将松木、麻栎木挑选出来,又何必一定要买呢?” 主座上的典计再度张了下嘴,还是没有吭声。 “所以。”刘阿乘下了结论。“这买卖的关键不在什么好柴、坏柴,而在于愿意找我们采购的人……钱阿公,我们本就是为你而来的,希望你给我们个机会,无论柴薪、木炭乃至于其他陶器、铁器、织物、牲畜,都尽量从我们这里采购。” 钱典计微微色变。 而刘吉利虽然已经明白了刘阿乘的思路,此时依然多看了刘阿乘一眼,似乎是想从这个伙伴脸上看出什么花来,但后者只是微笑,却称不上笑靥如花的。 “你们胃口太大了吧?”钱典计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缓缓驳斥。 刘吉利当即便要言语。 “且住。”就在这时,刘阿乘忽然起身,摆手中止了谈话,然后转身向外,大声以对。“院中那位女郎,我们已经说到大生意的关键,辛苦你带上门外的阿谁,去巷口坐一坐,有些话,委实不好传出去。” 门外妇女闻言,忍不住捂嘴来笑:“你这小阿弟,如何见得我是女郎?” 话虽如此,却还是随着钱典计努力一点头,带着那个年轻奴客转身出门去了,还不忘帮忙关上院门。 “钱阿公放心,我们这里绝不会让阿公吃亏。”眼见院门关上,刘阿乘转过身来,也不落座,只眯眼看着眼前的老者,一手背在身后,一手伸出三根手指向前。“我这里做三个保证…… “一者,绝不强买强卖,我们到时候列个单子,阿公看着有用的就给我们反过来下单子,我们收到后再送,反过来说,阿公那里不能从我们这里收购的,尽管走自己老路; “二者,我们保质保量,就好像这桃木柴追究起来我们一定能带着人去见卢上师一般,其余货物,若是不堪,也绝不会送来,阿公也可以随时退掉,我们自去街上发卖; “三者,我们给阿公这里做两成的抽水,你给我们多少钱、多少粮、多少布,我们给你算的清清楚楚,当日着人送到这里来,若有少误,你尽管停了生意。” 刘吉利此时已经彻底反应了过来,晓得刘阿乘的完整思路了。 怎么回事?一开始的时候,就是两人穷途末路在乌衣巷席头枯坐着说不知道如何挖炭窑的时候,刘阿乘必然已经想到了借用邻居天师道的炭窑,所谓用自己的柴送过去烧,再来发卖了,只是那个时候没有销路,也不好开口;然后看到了这典计,自己想的是借此人包销谢府的木柴,而阿乘那个时候必然已经想到要往天师道那里烧炭,然后连谢府的炭一起包了,不然也不会在门前直接喊出那番话来;而等到现在,这厮明显又换了思路,既然可以借天师道的炭窑烧炭,然后走这典计的路子发销,那为什么不更进一步呢? 须知道,这典计一路上买的东西可是五花八门,而流民营地虽然连烧炭的本事都没有,却都准备找天师道借窑烧炭来卖了,那为什么不直接做个二道贩子呢? 不然,可就真浪费眼前这位典计的身份了。 另一边,钱典计自然不晓得这些人根本就是空手套白狐,只喉结抖动了一下,则不由认真来问:“所以,两位竟是要做长久的生意?大生意?” “我们当然是想做长久生意。”刘阿乘摇头大笑道。“但却不愿意瞒着阿公,我们这伙子人本是今年初来乍到的,不然也不至于穷到三兄弟去山上打柴遇到老虎,如今到了冬日,不巧又遇到大都督褚裒病危,王谢郗荀袁诸家绕着会稽王与太后明争暗斗,连基本的救济都无……这事阿公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个屁!我整日只在后宅采买布置好不好? 钱典计无语至极,却点了下头:“只在谢氏宅内,总免不了听到一些话来,却未曾想到有一日扯到自己身上。” “总之,我们已经山穷水尽了,眼瞅着若无进项,冬日是要饿死人的。”刘吉利忽然又插嘴,却意外显得诚恳了许多。“只不过,跟我们一并南下的偏偏还有一位卢上师,他是天师道的上师,杜明师一见他,就将花山后面那个庄园予他,还给他安排了琅琊郡的户曹身份,这也使得我们可以借力天师道,然后依附着天师道生活,天师道庄园里的炭窑、铁炉、织场都给我们放开了使用,而我们几千人也不差熟手的工匠……所以,今日的事情,根本上还是要救急,只不过,我们到底晓得,若是为了一时的贪念而坏了长远路数,那才是不分轻重。” 半真半假的话到这里,刘吉利竟然主动起身,朝对方行礼鞠躬: “钱阿公,我刚刚言语操切,还请见谅,我们是想以做长久生意,但也是要救这个一冬的急,还请你看在几千条人命的份上,尽量协助一二。” 钱典计沉默了下来,一时不答。 “典计不要误会。”就在这时,一直没有坐下的刘阿乘忽然变了脸色。“你须晓得,我们不是来摇尾乞怜的丧家犬,而是那日撞入帷帐的落难虎,今天也不是与你做什么商量,而是要请你配合我们,让我们活下去!我们若能活下去,自然感激你;可我们若活不下去,那自然也不会有你的活路!我之所以让随从留在建初寺而与吉利兄亲身过来,只是为了展示诚意。所以钱典计,今日上门来的是非曲直,咱们就不要再计较了,你只典计清楚利害得失,速速给我一个答复即可!否则,我现在便开门喊人,先请你家女郎去我们营地里做客!” “两位郎君都这般软硬兼施了,我还能如何?”钱典计从空荡荡的院中收回目光,继而落在对方肩上,然后不由铁青着脸摇头。“那就请两位郎君两日后再来这里,与我列个单子便是。” “好,钱典计爽利。”刘阿乘与刘吉利对视一眼,然后努嘴示意。“既如此,咱们就走吧。” 说着,直接俯身将那捆桃木柴拎起。 “不送了。”钱典计如蒙大赦,摆手以对。 “钱阿公误会了,我是说咱们一起走一趟谢家。”刘阿乘冷笑道。“这第一趟的两担柴,我们务必亲自给你送到谢府上去,然后拿回来一石米来,也一定先来这里送两斗,以此做个好开端……非只如此,往后每次的桃木柴,都是我们二人亲自给送过去……反过来说,若是钱阿公觉得不顺遂了,觉得我们逼迫你了,便随时在乌衣巷中喊出来,将我们打杀了!你看如何?” 那钱典计愣愣盯着眼前两人,然后干笑一声:“两位郎君何至于此?我自然信你们。” “钱典计又误会了,我们此举不是为了取信于你,而是展示决心,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只是个寻常的生意,对我们来说,却是真的性命关天,还请千万晓得轻重,不要把事情做绝了。”刘吉利也冷冷出言接上。“如何,走吧?还是说你要与家中女郎做交待?若是这般,我们替你将人喊回来,只在门外等你!” “不用,不用,走时打个招呼便可,咱们不要牵扯她。”钱典计直接从榻上跳下来,连连摇头。“是我小瞧了两位郎君胆气,既如此,我带路,咱们走一遭乌衣巷便是。” 就这样,三人一起出门,然后钱典计赶车,二刘担起桃木柴,一起往巷口走。还没到巷口,那名年轻奴客先迎上,而出到巷口,却见那妇女果然站在那里与那些孩童们笑着说话,见到钱典计还不忘提醒对方天气转冷晚间注意保暖。钱典计也指着刘阿乘二人,说是晚些这二人会送两斗米来。 刘阿乘此时笑嘻嘻的,根本看不出刚才什么落难虎的样子,又是跟那妇女点头,口称阿姐什么的,又是跟那几个孩童也打招呼,说是下次再见,然后才跟着牛车出了长干里,接着过建初寺,汇合本在此处闲逸的剩下几个奴客,免不了钱典计再说的清楚,直言是天师道送来的特殊高档木柴,须当面结账。 随即,一行人自乌衣巷西头后路驶入,路过那些轻甲武士与刀斧奴,再三打了招呼,然后便从一侧小巷道转入一个没有门槛的角门,进入谢府后院。 来到这里,没有任何多余事端,二刘只将桃木柴交卸到一处厨房,出来时,钱典计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一石新米,都捆缚好了的。 二刘接过新米,依旧挑着,道谢着出了谢府,再出乌衣巷,果然老老实实寻到钱阿公长干里家中,交付了两斗米,孰料,到了此地此时,还是发生了一点波折。 那寡妇竟然将两斗米交回,复又掏了一把钱,乃是希望两人给她带回一个求子的符箓来。 二人没接钱米,只一口应允,此事方才了断。 傍晚时分,两人回到营地,让人取新米煮粥不提,翌日一早,天还没亮,复又带着七八个人,直奔天师道的坞堡而去,然后将准备骑马去郡府奉公的卢悚给堵在了此地。 这一次,刘吉利有言在先,要他来交涉,刘阿乘自然无话可说。 “卢兄,只要半刻钟即可。”刘吉利在马前拱手认真以对。“我们那里之前许多人逃过来,你应当晓得我们上次猎虎无意间撞到谢府帷帐的事情吧?” “这件事幸亏你们处置妥当,否则连刘任公都要继续南逃了。”卢悚只在马上冷笑。“你放心,我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不会以此为把柄要挟你们,也不会拿这个去奉承陈郡谢氏……我便是想奉承也没有门路。” “我们当然相信卢兄的人品。”刘吉利继续昂然道。“不瞒卢兄,我们被逼无奈,又无门路,只能借着上次猎虎的恩义被迫寻到乌衣巷谢府上,那陈郡谢氏虽然看不起我们,但还是怜惜我们冬日无能,于是专门将府邸上的冬日采买许给我们……而我们当然晓得,能生存到今日,多劳卢兄与天师道诸位看顾……所以今日冒昧前来偿还这份恩义! “请问这私场内可有什么多余的物资要发卖?无论是炭薪、铁器、陶器、织物、家具、牲畜……请务必列个单子给我们,我们一定尽力替你们转卖到乌衣巷中去。” 卢悚懵了片刻。 而刘阿乘这个时候复又提醒补充:“还要一个求子的符箓。” “对。”刘吉利反应过来,重复了一遍。“还要一个求子的符箓。” ———————我是求子的分割线——————— 初,太祖为布衣,众未之识也,惟陈郡谢据独奇贵之,尝谓之曰:“卿当为一代英雄。”逢太祖潦倒京口,多为资助引荐。 ——《旧齐书》.列传.卷三十四 第30章 合力 卢悚没有理由拒绝这种事情,即便是他个人情感上有点闹别扭的意思,可诚如他自家之前所言,这么大的坞堡,里面那么多天师道众,他们要生存,要吃饭,要穿衣,要社会化抚养,要开无伦大会,甚至是需要染绛色头巾,哪样不要花钱?不要消耗力气? 尤其是今年冬天,京口又来了许多流民,举了五斗米或一匹布来入道,你按照规矩当然是不能推的。可这到底是冬天,人来了,却因为时节的缘故没法大举的、迅速的投入生产,反而需要排队搭配男女做仪式,很多人就在那里空耗着,使得坞堡内生存压力更大,所谓冬日内数着米下锅当然是夸张,但意思是没错的。 这个压力现在就堆在他卢上师的肩膀上,他当然希望将闲杂物资换成基础的粮食、布匹。 而如果能利用上他们过剩的人力与生产潜力,临时于冬日内有效生产一些,不止是他,恐怕坞堡里的中上层都会更高兴,反正他们的人力成本可以视为没有。 至于说为什么他们自己不去卖? 除了买方市场外加高端市场难找,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那就是坞堡这个东西,最大的特色乃至于根基就在于自给自足这四个字,他们平时是不参与对外贸易流通的,只是今年冬天确实遇到了些麻烦而已。 所以,二刘确实带来了他们急需的东西。 更不要说,那到底是陈郡谢氏,如今既掌兵权又掌人事权,是一个正在冉冉向上的顶级二品甲门,甚至大都督褚裒一死,恐怕还要因为褚太后的倚仗再往上走的。 如果坞堡能跟谢府做成长久供应关系,那可是难得的机缘——莫说心里有计较的卢悚,便是杜明师在这里也怕也会同意的。 果然,卢户曹本人虽然有些吃惊,也有些莫名烦躁,可出发郡府前还是明白的下令,让坞堡内的天师道道人们给二刘做配合。 他倒是没有怀疑过此事真假……因为在卢上师看来,这俩人连江乘的安乐窝都不去,也不愿意来投奔自己,非要守着那八九百妇孺比例极高的流民营地去邀名,俨然是属于非常之人,而非常之人能成非常之事,反倒合乎情理。更何况,作为邻居,他自诩对二刘境况还算知根知底,此时此刻,这俩人走投无路之下,恐怕还真只有乌衣巷谢氏可以做尝试了。 这不就对上了吗? 且不提卢户曹继续往郡府奉公,人既走,问清楚之前那徐上师现在去了会稽,这里只是卢悚当家后,刘阿乘就立即拿着鸡毛当令箭,开始在人家的坞堡里大闹天宫了。 先什么都不去看,先吃饭! 没错,总算能可着肚子吃顿饱的了,随行的七八个壮丁往那里一蹲,大碗大碗的喝粥,一碗不行还有一碗,平均下来一人喝了五碗半。而刘阿乘跟刘吉利干脆坐到了那个之前堂上,也不侵占人家主座,就是之前坐的位置,让坞堡里的天师道人给上更高档的粟米饭跟盐菜,也就是吃干的……盐菜还要了双份,一起摆在案上,两边换着夹。 终于吃饱了,天也已经大亮,这才开始做摸底排查。 第一个看的是炭窑,无论如何要看炭窑,这是最开始预想也是最基本的生意。 而炭窑果然是有的,但不经常用,而库房里则还有七八百斤炭,原因再简单不过,问题就在于坞堡那个最大的特色上嘛,也就是自给自足这四个字上。 毕竟,坞堡在野外,绝大部分的场景还是用柴居多,这附近也没有人来私场这里专门买炭,所以只有坞堡内部极少数冶炼业务和几位上师冬日在时需要用到炭,便隔三差五才出一窑,用的差不多了,再烧下一窑。 库房里这些,还是沾了冬天的光。 这就不行了,刘阿乘先将这个记下来,直接要求他们立即、马上烧一窑好炭出来。天师道的人倒没有拒绝,毕竟这玩意耐放,断没有浪费的说法。而刘吉利也顺势点了两个人一起来的人,让他们跟着学一学。 然后就去看织物。 不要觉得人家谢府有着几乎可以说不用计量的基础布料,就不用采买织物,实际上,织物这个东西要看档次,普通官库赏赐下来的布只好用来做帷帐,而好的织物附加值就非常高,对于谢府这种高端市场来说,如果能寻到一些艺术价值高的织物,绝对是最划算的买卖。 而且这东西的价值是受到广泛肯定的,稳定性也好、利润空间也高,比桃木柴强太多了。 比如昨天,刘阿乘就亲眼看见钱典计在市场上采买了一些绣纹丝绸,然后顺带着从店家那里拿了一些布匹到他自己家。 这一看,还真看到了不少好东西,这是因为天师道的人本身就特别在意绛色染织的工艺……所以,竟然真有很多绛色,也就是大红色的纱布、丝绸、绫,刘阿乘甚至看到了一张被染成绛色的鹤氅,继而又顺着这个找到了被染成绛色的鹤羽扇、拂尘、麈尾。 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惊喜还是该惊吓。 总之,统统记录在纸上。 没错,刘阿乘终于有纸笔可以写字了,而不是用黑灰在小木板上来写,不过他这次反而露了怯,推说自己年幼,没有认真学过,字不好,只让刘吉利来做记录。 就这样,二刘带着几个壮丁,从早上看到中午,从中午看到下午,从炭窑看到打铁坊,从织物间看到染色间,甚至看了坞堡里储存的陈粮,还尝了下人家酿的酒,研究了一下人家的家具木工,数了牲畜栏里的牛羊……若不是卢悚回来的早,他们指不定还要去找找之前放军械的地方。 即便是卢悚回来,也不耽误二人带着一起来的壮丁又吃了一顿人家坞堡里的饭,还往堂上给卢上师认真做了一番市场分析。 你还别说,真让刘阿乘说出几个道道来。 按照这个少年的分析,谢府的主要市场需求应该是两极分化的……他们有自己的庄园,但因为是后发世族,所以普遍性都远在会稽,这就使得他们不得不就近获取木炭、时鲜这种随时节波动大的消耗品,或者如优良牲畜这种经不起远程奔波的娇贵货物;此外,对于这种高级贵族来说,他们拥有大量的基础财富,反过来对任何有人文附加价值的奢侈品都来者不拒。 也就是按照这个思路,结合着天师道这里明显生产能力过剩的现实以及混乱的库存,刘吉利那里还真就摆出了一个单子来。 上面不仅仅有今日选定的主打货物,如炭、酒、丝绸、红绫、毛皮,还要求卢悚以上师的身份对那几件看起来比较另类的鹤氅、羽扇、拂尘、麈尾,包括部分货物中的上品进行符箓包装。 此外,还要求天师道坞堡这里,选拔优秀的工匠,尝试制造一批具有宗教特色的漆器、陶器、铁器,甚至是铜器、银器。还要天师道的人组织一只狩猎、捕鱼、采集的队伍尝试获得包括松子、大鱼、野味在内的冬日时鲜。 甚至,刘吉利还提出,流民营地那里虽然穷困,但基本的采集、捕猎、捕鱼、柴薪能力还是有的,天师道应该给与一些工具补助,大家一起工作……毕竟,普通的小鱼小虾和干瘪松子是不可能拿去卖的,却可以让妇孺在冬日活下去。 最后的最后,刘阿乘公开提出,他们作为谢府这个市场的开拓者和渠道掌握者,再加上流民营地的情况在那里,所以需要跟谢府的关键奴客首领们一样,获得两成的抽成。 看的出来,这俩人是吃定人家天师道了。 不过,卢悚认真听完,这一次却没有再甩脸色,只全盘应许,然后正色提醒二刘而已:“两位,你们要跟谢府的下人一起分抽成,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此事若能成,我们天师道非但允诺,将来还有礼物奉上。便是再差一些,只是一冬一时,未曾深厚结缘谢氏,但能正经卖出去东西,稍缓今年冬日局势,我们也不会说什么。怕只怕一事无成,乃至于无端惹出什么祸来,真到了那时候,我们天师道可不会轻易庇护谁!” 二刘闻得此言,面面相觑。 他们昨天晚上还在草垛那里讨论这事,毕竟这事是走的偏门,而且那钱典计也不干净的,万一真被揭开,必然惹出祸来的,到时候谢府那边说不得为了门第声望什么的只是假装不知道,反倒是这天师道这里会因为他们抽成太狠要他们性命呢。 结果只是不庇护谁? 那这生意确实可以放开手脚来做了。 “不管如何,阿悚兄,请务必先赐下求子的符箓,我们明日就要拿过去。”刘阿乘最先回过神来。“这是谢府后宅管支出的典计家里索要的……这等要害的下人,才是最不能得罪的,也是免得惹出祸来的关键。” 卢悚想了一想,终于无话可说,便让人当场取来纸笔,却又提醒:“所谓符箓,只是俗言,实际上乃是说以箓入天籍,入籍为凭,再来画符,而符又多主驱鬼、生人,不见有求子之符……那什么典计,必然是以讹传讹,将孕妇驱鬼祛病的符当做求子了,我就给你画个驱鬼祛病的符吧?” “反正你是已经上了天箓的上师,画符何必拘于治病和驱鬼?”刘阿乘倒是不在乎人家的职业道德,直接催促。“便是以前没有求子的,你给加一个,只要天上认你的身份,自然会调动相应的神仙助你……这就好像你已经做了太守,以前的太守是不管流民的,你如今管了,难道大家不认这是太守的权柄?要我说,只要你是上了天箓的天官,什么符都画的,不光求子的,升官的、发财的、婚姻的,都可以画的。” 这话说的,便是刘吉利都有些慌了,这可是仙家符箓,还能这样来? 倒是卢悚,盯着对方看了半日,然后果真低头画了一张符,让人交给眼前少年,这才离开堂上休息去了……而二刘捧着那张符箓,看了半日,也看不懂,到底是不晓得这是寻常驱鬼祛病的旧符,还是卢上师听取意见搞得创新。 不过不要紧,那钱典计和他老婆肯定也不认得。 当晚二人并没有宿在天师道这里,而是要了两尺绛色绫布做样品,然后便举着火把带人转回了营地,只留下两个看着炭窑学技术的……莫忘了,一直到现在流民营地那边都还没见到大进项,营地里人心都是动荡的,若是两人留在外面享福,只怕营地里还要出乱子的。 当夜无话,翌日上午,二刘起来,稍微又核对了下单子,确定无误后,本该歇一歇才对,因为跟那钱典计约定的时间是今日下午,但刘阿乘还是坚持早早出发。 刘吉利一开始以为对方老毛病犯了,要去建康城里去长见识呢,毕竟,什么朱雀桥,什么石头城都还没看呢。孰料,这一动身却随对方一路到了江乘,找到了无所事事的刘虎子。 也不能这么说人家阿虎哥,他还算是在做正事,实际上,刘阿乘和刘吉利到刘任公新住处的时候,这厮正带着几个宗亲伙伴在旁边高屯将的屯所内练箭,听说是阿乘过来找他,方才扔了弓箭出来。 三人见面,也没什么排场,就在附近借了一个马扎,一个长凳,一起坐下说话。 “阿虎兄。”刘阿乘明显是有事,直接开口来问。“你入了高世叔麾下没?” 刘虎子直接摇头:“那日阿乘你也在的,如何忘了,他这里连百人队将都已经被高氏宗亲占完了,我来了,最多也就是个百人队将,还要亲戚腾位置……” “可不是嘛。”骆驼吉利现在神采飞扬的,直接插嘴似笑非笑道。“以咱们彭城刘氏的门第和阿虎你祖父的经历,便是要做个‘劲卒’,最少也要学高屯将那般做个幢主起步,否则,刘阿干那里也要嘲讽的。” “是这个道理。”刘虎子倒也坦诚。“之前都不愿意,何况现在?实在是没有机会,宁可这么浪荡着……不过刘阿干那里也一样,且比我们倒霉,那厮上次使了那么多钱,前途都定好了,硬生生又没了,整日黑着脸纵马在京口打盗匪,也没道理笑我。” 刘吉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倒是刘阿乘总是习惯性注意力漂移:“现在盗匪多么?怎么来的?有凶狠的没有?谁让刘阿干去打的,只是他乐意吗?” “阿乘这话问的,怎么来的,你不知道吗?”刘虎子略显无语。“那日咱们打的盗匪不就是你凭空勾起来的?都一样!至于多不多,反正四五万流民,到了冬日没饭吃、没衣穿,总有两三千恶少年散在这京口上下吧?但也不好说都是盗匪……很多人只是小偷小摸。” “阿乘是想问局势发展的如何,盗匪增加的快不快,会不会影响到营地?”刘吉利主动为之解释。“毕竟天一日比一日冷,明日就是正经冬日第一天了。” “你们且放心。”刘虎子这才稍微肃然起来。“盗匪便是多起来,养的凶狠起来也不怕,阿爷一开始选这个这个地方落脚,不就是想挨着军镇这边,得到高世叔照料吗?真有贼去,也不用高世叔,你们遣人告诉我,我领着人便去处置了……你刚刚问谁让刘阿干去打盗匪,哪里要人让他去打,他自家为了维护周边治安也必然要打的,都一样的。” 刘吉利点点头,又来看刘乘:“阿乘,阿虎说的对,这边到底是琅琊郡内,挨着建康的多些,不用过度忧心盗匪。” “怕只怕局势再糟下去,会有祖士稚那种盗匪。”刘乘认真道。“或者阿虎你做了盗匪,我们怎么抵挡?” 刘虎子大笑:“之前你拿自己比祖士稚,现在又拿我比吗?” 不过,笑完之后,刘虎子重新肃然:“阿乘且放心,我不敢说一定不去做盗匪,可若真做了,也一定是去别处去抢……而且便是做了盗匪,也要护住你!” “真到了那时候,说不得我们也要跟你去做盗匪。”见到对方严肃起来,刘阿乘反而笑了。“不说闲话了,我来找你是有正事……你那张虎皮鞣制好了吧?卖出去了吗?” 刘阿虎尚未回复,旁边刘吉利心下一愣,立即扭头盯住了自己这个伙伴,却是第一时间醒悟过来对方此行目的了,继而心情复杂起来——他当然承认对方此举的义气,佩服对方知恩图报,却又觉得到底是刘虎子一家弃了营地在先,而二人这几日那般辛苦,之前几乎山穷水尽,才窥见一番前途,自然该独享成果才对,结果这刚有一点起色,竟还要回头拉一把刘虎子,心中未免又有些酸涩。 果然人家认识的更早一些吗?还是这脚下的麻屩到底起了效用? 刘虎子当然不晓得旁边的骆驼吉利心情如何复杂,闻言更是严肃:“虎皮这几日已经处置好了,阿乘,你那边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你给我一句话,若实在是穷的没办了,我将虎皮偷出来,不让两个阿兄看到,带到京口或者建康卖了,与你换些米便是。但你须记得阿爷的话,那是千把人,你个人再有能耐,弄点什么东西撒进去,都只是个听个响动罢了……不如早点来这里,我教你射箭骑马。” 刘阿乘点了下头,也不直接说,而是看向了刘吉利。 刘吉利无奈,只能强打精神,将这几日的折腾叙述了一遍,最后说明:“阿乘的意思是,你那虎皮要是没卖,可以缓一缓……等我们在乌衣巷那里赚了些用度,也混的脸熟,便可以试着去跟谢家的人接触了,到时候干脆趁着年前将这虎皮赠给谢家的当家人,反正跟他们有说头,到时候说不得跟献给大都督无二的,可以在西府那里能为你求一个‘劲卒’的前途。” 刘虎子听到一半便惊喜起来,听到最后,干脆来问:“若是这般,断没有只求一个人前途的道理,阿乘也要去西府吗?” “我倒是没想过西府。”刘阿乘迟疑了一下,趁机对自己的人设进行了一点补充修正。“虽说我处处以北伐为念,可经过这一遭才晓得,若是身后没有根基可以招自己信用的兵丁,没有靠山可以躲避那些朝廷上的纷扰,否则只怕连淮河都看不到便被人卖了,更不要说在北面自行立足了……而且,褚大都督这一遭,着实让我对这一回北伐起了不安之意,我不大信他们能成。” “是这个道理。”刘吉利连连点头。“所以要先做大官再北伐……” “阿虎你也要想清楚。”刘乘也趁机来劝。“谢家如今执掌西府,若是真能顺利,去西府从军北伐也是个路子,但你太年轻,宗族根基也在京口,不如缓一缓,想法子学高世叔留在京口这里,既照顾了宗族,也能锻炼出一支兵马,到时候有了身份,再去西府不就是再找到谢家求一次的事情?” 刘虎子连番点头,竟然没有反驳。 刘阿乘也只能感慨,便是刘虎子这种人,经历了一番动荡挫折、穷蹙到底后,竟然也能有两分沉稳之态,听得懂人话了。 没错,事情有了转机后,刘阿乘几乎是第一时间重新将刘虎子拉回到自己的小圈子里来,现在眼瞅着时间差不多了,干脆叫上他,一起往建康城而去。 这一次,熟门熟路,三刘一起抵达长干里,然后见到了等在这里的钱典计和他的妻子。 坦诚说,之前刘阿乘还有些担心,若是这钱典计是个狠人,直接弃了这房子,将妻子送到乌衣巷对面的郡府城下寻个房租居住,就此摆脱了这番事情,他们还真没有办法。 不过好在没有如此,只是三人抵达时,这对老夫少妻似乎有些脸黑,好像刚刚生过气一般。 当然,在刘阿乘将据说是徐上师、卢上师联手画的求子符箓奉上后,这对夫妻几乎是一起脸色好转。这个时候,刘阿乘再将单子奉上,钱典计终于对这三个破落年轻士族刮目相看。 只看他们月前猎虎时的窘状,如何能想到真有这番实力?轻易用上天师道的人力和财物? 果然士族的身份哪里都好使吗? 一念至此,钱典计态度莫名又好了几分,乃是细细与这三人中明显做主的那个少年做了讨论,双方议定,按部就班,三日后就送一担桃木柴、五百斤炭来,按价收入;此外,这绛色绫布染得确实好,可这种贵物是要经过主家点头的,所以要取一整匹来,先给后宅夫人、女郎看过,好了当时便留下不说,也必有后续,否则都不够夫人、女郎们分的;最后,如果绛色绫布能成交,那单子里的其他物件,也要学着这绛色绫布一般一一取样品送来,他先查验再说。 刘阿乘满口答应。 两日时间很快过去,刘阿乘、刘吉利一大早带着五六个老实强壮的伙伴到了天师道坞堡,因为那窑新炭还在烧制中,所以只从库存的炭里取出五百斤好的来,连着自家挑选的桃木柴,再带着一匹绛绫布,然后又专门让天师道的人补了五十斤炭、四尺绫布,便借着人家的驴车出发了。 看的出来,那天师道的人也不放心,专门又遣了四五个壮汉和一名长衫的道人跟着。 结果到江乘,刘虎子也带了几个宗亲兄弟加入,继续护着驴车往建康走。 等到三桥篱门,守门的税吏目光愈发古怪——倒不是说这些人提前准备好了抽税,而是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区区半车炭、一担柴、一匹红绫……便是这匹红绫是个顶好的东西,也不至于要让包括天师道法师在内的十几个壮汉来护送吧? 难道炭里裹着金子? 在刘阿乘等人眼里,炭里还真裹着金子! 之前就说了,杂柴一担五十斤,大约能换五升米,这是市价……可炭呢?一般而言,普通的一斤炭需要七八斤杂柴才能烧出来,那么五百斤炭,相当于三四千斤柴,大约三四石米? 开什么玩笑,真要是那样谁还费心费力的又是挖窑,又是冒着失败风险守着七八日来烧? 实际上,五百斤炭的市价是六千钱——五铢钱,不是沈郎钱,按照建康城内的稻米三百文一石的市价来算,这就是二十石的稻米!而谢府每月用炭约八百斤,算到冬日结束、春寒料峭时,就是近乎百石粮食。 仅此一项,如果能全部被流民营地分走,那就足以补上粮食缺口过冬了,这也是刘阿乘之前一度预想中的完美策略。 当然,实际上要分两成给人家钱典计,钱典计自家也说了,他也要分出去一半多给后宅的其他人;然后还要给城门那里缴一成;还要给炭的真正主人,也就是天师道那里拿走五成;流民营地那里,只能拿走两成,也就是估摸着一冬下来二十石粮食。 但是,没有人不满意,包括天师道的人也都振奋莫名,因为还有一匹红绫呢! 那匹红绫卖了两千钱,钱典计说了,保质保量的话,后宅还需要十五匹。 刘吉利等人都在感慨,什么叫做顶级贵族的家需?而刘阿乘却只有一个念头,自己竟然把事情办成了,这千把人,竟然真要冬日无忧了! ————————我是会画符的分割线———————— 乃曰:“吾道法箓……以此生符,自然能祛病气,斩鬼魅,存生气,通官运,镇宅邸,护身体,救财路,促孕合,保胎萌,所谓无所不通,无所不能。” ——《太平广记》.神仙部.齐.卢悚 时帑藏空竭,库中惟有綀数千端,鬻之不售。导患之,乃与朝贤俱制綀布单衣,于是士人翕然竞服之,练遂踊贵。 ——《晋书》.王导传 ps:感谢mousex老爷的上萌,感谢小飞毯以及其他同学的打赏。 第31章 大雅 谢府后宅的生意做起来后,刘阿乘一直担心会出什么意外。 因为事情过于顺利了,而且利润空间什么的太大了,偏偏他们走的是偏门,自己手里又没有什么核心技术啥的,自然会有一种天然的不安感,或者说是不配得感。 但实际上,从进入冬日开始做成第一笔生意后,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 红绫的质量非常好,很受后宅喜爱,不得不承认,天底下怕是没有比天师道更擅长染大绛色的存在了,真是熟能生巧。从第二车开始,炭的质量甚至得到了谢氏当家人谢尚妻子,也就是琅琊内史袁质的姑姑、桓征西的梦中情人袁女正的夸赞。 这不是什么气运亨通,而是说从第二车炭开始,就是新烧的炭了,且按照刘阿乘的要求,那边专门进行了工艺改良,集中用了麻栎木来烧,用这种高端柴火烧炭非但出料多,更妙的是,很多炭窑内层出产的炭块上会有一层类似于银霜的纹路。 这是炭在烧制过程中因为高温闷烧杂质被析出而形成的。 所以,质量是真好,不是假好……那些贵族妇女再傻,也晓得平素那么大一块炭只能撑半天,而现在能撑大半天,且那纹路看起来就不一样。 钱典计也不是傻的,他在谢府干了几十年,从谢府还比较低端的时候就干,当然知道各个主人的脾气,更晓得如何适时降低采购风险,于是立即做了介绍,好让府中女主人知道是他钱典计为了后宅生活水平的提高,专门找到了城外天师道庄园的路子,做的专项采购,而且还没多花钱。 这是实话,真没多花钱。 无论是钱典计还是刘阿乘,又或者是天师道那里,都没有敢涨价的意思,委实是要把这个好不容易抓到的大客户给伺候好了。 而且,银霜麻栎炭只是一个开端,渐渐的,新鲜的大鱼和野味也来了,酒水也适当的进来了,更绝的的是,那个绛色麈尾也裹着卢悚亲手画的符箓以相当于一车炭的高价卖了出去…… 失败的产品不是没有,松子就是。 原本刘阿乘以为这种产品是最适配贵族后宅的,但实际上松树品种摆在那里,这边的松子味道非常重,籽粒非常小,流民营地里的老百姓饿的快死了,也不在乎味道,自然可以在篝火旁慢慢嗑,你让谢道韫那种贵族小姐嗑两个试试? 但这种小失败已经无足轻重了,仅仅是一个月过去,刘阿乘就已经确定,自己那千把人的营地今冬应该无妨了,下雪都可以熬过去的。 而到了这个时候,谢府上可能出岔子的风险也已经降低到了一个完全可以忽略的地步。 事情出在二刘依旧隔三岔五亲自挑过去的那几十斤裹着符箓桃木柴上面。 这件事情被袁女正知道后专门下令,要这些柴给自己小叔子谢据那个体弱多病长子谢朗谢阿胡专用,也就是所谓开小灶。而谢朗的母亲,同样出身乌衣巷的王氏知道后竟然还有些不好意思,曾私下询问过钱典计能不能多买一些这等驱鬼祛病的桃木柴给孩子们一起用,却被早得了刘阿乘言语的钱典计给苦笑着拒绝了。 道理很简单嘛,真正起效的不是桃木柴本身,而是桃木这个材质配合着天师道的符箓,偏偏人家徐、卢两位上师画符也是需要耗费神力的,尤其是现在徐上师还去了会稽,城外庄园里能画符的只剩下一位卢上师了,这就更是物以稀为贵了。 对此,王氏非常欷歔,还让钱典计转赠给卢上师一套上好的纸笔,吓了卢悚一大跳。 只能说,人谢家能成为之后几十年大晋朝的实际执政家族之一是有原委的,这种后宅妇人对下一代病弱者的呵护,以及相互之间的礼让,将一个上升期顶尖门阀士族的那种封建主义大家族下所有人团结友爱的作风展现的淋漓尽致。 至于说为什么有了这件事情,风险就可以忽略不计了呢? 这都牵扯到了谢家优良的封建主义作风了,还能有什么风险?哪怕是明天谢安回来过年,一眼窥破一切,也只会捏着鼻子认了——桃木柴就是好!家族团结就是妙! 以后这桃木柴专门给阿胡做饭吃,其余人都不许抢。 不过,即便如此,刘阿乘也依旧保持着某种强烈,甚至堪称过分的谨慎态度。 自从赚了钱以后,手里稍微宽绰一些,他每次挑柴送货,都必定要给守门的军士、刀斧奴们赠送一些小礼物,有时候是一袋松子,有时候是一小袋盐菜,更多的时候是一些卢悚手下绛衣道人们绘制的符箓。 尽管钱典计一再声称,他已经把相关人士打点妥当了,不需要刘阿乘那里考虑那么多,但后者根本不理会。 除此之外,刘阿乘、刘吉利已经在后宅见到过几次谢家人了。 一次是散骑侍郎谢据,他当时在指挥下人熏老鼠,看他那样子,要不是顾忌身份,就差直接代替那几个奴客自己上房梁去熏了……大贵族也要生活趣味的嘛; 另一次是年幼的谢玄,他去厨房讨热饼子吃,刘阿乘对这个当时站在谢道韫身后扶着自己呕吐哥哥的小男孩有点印象,而这个小男孩明显也记得他和刘吉利,竟然对二人微微点头示意才捧着热饼子离开,而一直到这个时候,刘乘才从已经熟悉的后宅奴客们那里晓得,这个被人唤作阿遏的小孩子竟然就是谢玄; 还有一次则是见到了谢泉,这位宅中年轻一代最年长之人明显没有他弟弟记性好,只当二刘是寻常担柴奴客,当时他来找钱典计,要求后者准备好一份基础的冬日礼物,搭配着他伯父从豫州送来的药品,一起送到铁瓮城姑姑那里去。 按照刘吉利的说法,第一次和第三次都算是不错的机会,谢据能去熏老鼠,可见性格挺随和的,而且还是有官职的成年人,只要他一句话事情就成了;谢泉那一回更干脆,作为花山猎虎当事人,直接上去自我介绍,引出花山虎皮的事情来,完全顺理成章。 但刘阿乘就是要缓,他的意思是,先尽量攒收入,不嫌钱多粮多,万一谈不拢收入断了怎么办?现在算起来是够了,但局势一天天糟糕,谁知道会出什么意外? 其次,既然已经搭上线了,就没必要太刻意,尽量追求一个随意自然,而且最好把谢府上下关系给弄的和谐了,这样才能在跟谢家这些顶级士族的不平等交涉中稍微获得一点自尊,继而转化为巨大实利。 刘吉利并不是完全赞同这个观点,但也没有反驳,不光是连续的成功让他对刘阿乘有了信服,关键是时间确实还很充足。 冬日才刚刚过去一个月,可以慢慢来。 然而,进入十一月,一个意外的情况打破了二刘的构想——谢安回来了。 今秋结束守孝后,谢安原本是要回东山的,结果迎头撞上了褚裒的事情,被迫在广陵、京口一带一直陪着自己堂姐与姐夫,而现在,他选择回到京城,原因不言自明,褚裒恐怕是真要死了,这种情况下,他留在褚裒身边也尴尬——人家有自己儿子的,哪有隔一层的小舅子送终的? 去会稽东山也没啥意义,因为褚裒一死他还得回来,更不要说连着就要过年了……那只好回家了。 回到家,等褚裒的死讯和丧事结束,然后过完年,再回东山也不迟。 而谢安这么一回来,直接让谢府进入到了另一种状态,之前谢弈、谢据、谢万、谢石、谢铁几兄弟虽然都在,可这些人除了一个谢据偶尔指挥下人熏老鼠外,是不会参与后宅管理的。 可谢安不同,谢安非常重视子侄辈的教育,他一回来,所有的子侄辈,无论男女,都得上学、补课! 半个月下来,二刘又担了四五担柴,愣是一次谢家的子侄辈都没再见过,远远的那种都没有,反而来一次听见一次,因为几乎每次来的时候,谢安都会带着所有子侄在隔着两堵墙的大院中讲学,或谈《诗经》、或说《汉书》、或讲《春秋》。 真真表面上清谈虚放,背地里强行逼着子侄接受最狠毒的精英教育。 这下子,刘阿乘跟刘吉利终于慌了,这要是天天上课,自己这些人还怎么“自然而然”的跟谢家人接触,继而表明献上虎皮的心意,再被引荐给大人? 可要是直接去闯课堂找谢安,这怎么想怎么都是会惹怒老师的吧? 但偏偏日子一天天过去,这谢安也没有放寒假的意思,终于,在十一月下旬的时候,三刘在江乘那边做了商议,都觉得不能再拖了,反正这个冬日过得差不多了,赚的钱其实也已经足够流民营地那里过冬了……下雪都不怕的……而人家谢安肯定要在家过年的,这个家庭授课估计要一直持续到年后的,既然如此,只能硬着头皮来了。 吸引注意力,实话实说,诚恳一点,然后提出想要献上虎皮求个前途就是……而若是谢安刁难,就先紧着刘虎子的“劲卒”就是,毕竟刘虎子是真能拉出来一个班底的。 计议妥当,隔了一日,二人再度担着桃木柴、押送着一车炭过去,怀里还揣着一个准备应付谢安的绛色鹤羽拂尘。 前面一切顺利,二刘抵达乌衣巷,轻车熟路的进入了谢府侧门,然后交卸了物资,收取了钱粮……然后一如既往,没有直接走,而是如往常那般,坐到了墙根下,隔着两堵墙去听谢老师讲课。 周围奴客见怪不怪,因为之前这俩人就已经这样了,每次都认认真真听课,也不多话,听完就老老实实走人。奴客们也只是背后议论,说这俩人到底是士人,虽然穷困破落到要来担柴送炭,却还是这般好学,将来说不得会有大出息。 今天谢老师讲的是《诗经》。 两人没听几句,忽然就听到谢安隔着墙来言:“《毛诗》我其实是不擅长的,今日讲了几首诗,也不过是取先人之论罢了,好在圣人有言: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那正好问你们,以尔等之无邪,则《毛诗》何句最佳?阿畏(谢泉),你先说。” 听着意思,竟是课堂提问了。 随即,年纪最大的谢泉声音响起,却明显有些不自信:“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你这是耐不住性子,想出仕了吗?”谢安当场摇头来笑。“以咱们的家世,难道还担心会错过美职吗?总不至于担心娶不到好门第家的女子吧?” 谢氏子弟哄笑……而隔着墙的刘阿乘却觉得,谢安这就有点离谱了,谢泉作为这一代年纪最大的一个,肯定会有想出仕的心态,但按照这厮的性格,他今天说这个,恐怕只是单纯因为谢老师点名提问,选了个《诗经》排序第一的名句应付差事罢了,哪里就要趁机上价值聚焦痛点? “阿胡……”谢安复又点了一人。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又一个男声响起,却应该是身体病弱却素来骄傲的谢朗。 “也罢。”谢安明显语气温和了不少。“你能有自勉之心当然是极好的,可还是有些直白了。” 隔着墙,刘阿乘还有点不太懂,但刘吉利已经微微摇头,然后又低声解释了一下:“这是称赞王公贵族生孩子天生德厚的,谢朗这般说,就是自诩身份贵重,才德过人,不负谢氏的声望了,而且隐隐有鄙视其他兄弟的意思。” 刘阿乘立即点头,这就对上了,他往来谢府一个多月,早就知道这个谢阿胡身体病弱,却号称才思敏捷,偏偏母族还是隔壁琅琊王氏,所谓王谢之子,按照血统论,即便是在谢家内部也高人一等的样子,傲慢争先的性格特征非常明显。 “道韫。”谢安点评完毕,继续按照年龄顺序往下问。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谢道韫的声音随即响起。 “你一个女孩子,这么强硬干什么?”谢安有些无奈了。“这诗不适合你。” “这本就是女子凝重坚贞之诗。”谢道韫立即反驳道。“如何不合适?” “这诗是讲君臣际遇的,是臣怨君之不明,犹然忠阔不移。”谢安无奈解释道。“你难道要做官吗?还担心做官遇到困境?便是回到本意,女子怨男却不变心,又算什么?家里断然不会让你受这等委屈的。” “是阿叔亲口说的,借我们的无邪来探《毛诗》……况且,文学之意,岂有定论,怎么一定就是君臣,一定就是痴男怨女?我只取它凝重坚贞之意难道不行吗?”谢道韫坚持不退。 谢安无奈,只能点头:“也罢,也罢……” 谢道韫这么一闹,接下来诸谢的回答不免敷衍了一些,而看的出来,谢安一直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直到他问到最小的一个:“阿遏,你呢?”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一个标准童音随即传来。 “妙啊!”谢安明显振奋。“訏谟定命,远猷辰告!阿遏,当勉之啊!” “这是什么意思?”刘阿乘一时不解。 “毛诗说《采薇》讲的是为国征伐忘记辛苦,表达的是愿意为了国家而承担责任就不会累,而谢东山的这话则是《大雅》里卫武公自责自勉的话……”刘吉利稍作解释。“也就是说,那个谢阿遏表示愿意为了家族和朝廷而承担难的事情,谢东山则称赞他,并拿诗经里的贤人让他自勉。” 刘阿乘听了只替谢玄感到痛苦……谢玄早熟、聪慧是真的,可能是单纯觉得这句子美,也可能是受到如谢安这种大人教育,说出了“我要好好学习,长大后承担起家族责任”这类话。但谢安从头到尾,从谢泉开始,到谢道韫,再到谢玄,怎么听着全都是那套照本宣科,硬上价值呢? 就算是这年头《毛诗》里的批注都是硬上价值,可你是谢安啊,你难道没有一点文学素养吗? 不过说起来,谢安历史上有文学方面的名声吗?有什么诗赋文章传世吗? 还是说,他自己说他不擅长《诗经》是真的? 就在刘阿乘疑惑的时候,刘吉利忽然拿出笛子捅了自家伙伴一下,然后便问:“你来,我来?” 原来,院子里随着课堂提问的结束,竟然要提前下课了,已经乱糟糟一片了,而按照计划,他们中的一个人现在就应该吹响竹笛,吸引隔壁的注意力。 “你来吧,你吹的比我好。”刘阿乘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就吹我上个月教你的曲子,肯定能引动谢东山。” 刘吉利点点头,也不客气,直接吹响竹笛。 其实,骆驼吉利的竹笛水平也不高,只是比刘阿乘高一点点,但好在后者准备好了一个新曲子,而且算是名曲,应该能起到奇效。 果然,一曲奏响,周遭奴客们先有些惊讶,便立即有好心人提醒他们俩,不要惊动隔着两堵墙的贵人。 但已经来不及了,隔着两堵墙,原本要出门的谢安闻得笛声,微微一愣,立即来问:“这是什么曲子?谁人在吹奏?” 诸谢面面相觑,无人能答。 只有谢泉撇嘴:“反正不是府中歌伎,否则断不会曲调都不连贯。” “那应该是新来的奴客,或者是近来给后宅送柴、送炭的天师道仆役。”谢朗随之出言判断。“不是每隔几日都有天师道的人来送桃木柴吗?阿大要见一见吗?” 最小的谢玄闻言,似乎想要说什么,而这个时候,谢安已经摇头:“我还有事要去拜访殷扬州,否则何必这么早结课?既是外人吹的新曲,请他们教一教家中歌伎,我晚上回来再听就是。” 说着,直接扭头走了。 而后院那里,刘吉利很快得到了邀请,让他去教歌伎吹新曲子。 这一次,他所幸没有摔笛子。 ——————我是擅长吹笛子的分割线—————— 谢公因子弟集聚,问毛诗何句最佳?遏称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公曰:“訏谟定命,远猷辰告。”谓此句偏有雅人深致。 ——《世说新语》.文学第四 ps:感冒了,昨天早上就开始嗓子疼,今天更是全程难受,症状全上来了,勉强凑了四五千字,如有错漏希望大家见谅。也希望今天能休息好,到晚上能好点,恢复状态。 第32章 梁祝 “曲调不错,哀婉动人,深情旷久,足可称为名品,也必是名家所作。” 一名侧身坐在软榻上的老妇人听完之后,回过神来,给出了一个完全公正的评价。“但你本人却连音律的门都没入,堪称暴殄天物。” “阿姨所言极是,应该是大家里手。”刘阿乘坐在一个小胡床上,闻言横笛失笑。“昔日我父祖在谯郡,收集整理了极多音律上的妙品,后来流落河北胡地,时常演奏,而我年少流离,平素连《毛诗》与《春秋》都未尝学,只爱听史,更不要说音律了……现在是想到一曲是一曲。” “原来如此。”老妇人叹了口气。“委实可惜……” “这曲子遇到宋阿姨,自然就不可惜了,能不能请阿姨试着吹奏一次?”刘阿乘也不在乎人家嫌不嫌弃他的,直接将手中竹笛双手奉上。 那老妇人接过笛子,也不嫌弃,便要吹奏,却又一驻,复又来问:“凡曲皆有名,这般好曲,可还记得名字?” “不瞒阿姨。”刘阿乘当即在胡床上扶膝叹道。“原本的名字已经忘记,但我之所以想起这曲子来,恰好是听了尊府谢东山一件轶事,觉得暗合此曲情操,所以此曲算了新名字……” “这倒是有趣。”老妇人不由好奇。“东山有什么轶事?又是什么名字?” “我听人说,会稽那里有一座坟,墓的男主人姓梁,唤作梁山伯,而女主人姓祝,唤作祝英台。”刘阿乘言之凿凿。“当年南渡之时,梁山伯随宗族自北来,而祝英台则是会稽本地大户家的女子,却伪作男装游学,与梁共学三年。后来祝先归家,梁被点了会稽某县县令,于是顺路访问同学,才晓得对方竟是女子,怅然若失之下,便告祝氏父母求聘。 “孰料,祝氏父母因南北士族对立,不欲许之,便伪告女子已与邻郡马氏定下婚姻,实则骗过梁后再与马氏后补。 “梁山伯回到县中,因思念过度,不到数月病死,葬于城南。恰好此时祝氏往邻郡成婚,过此地,舟船遇大风难行,祝氏去问,才知道隔河新坟乃是梁山伯,不由恸哭哀戚。当此时,祝氏嫁衣片片化为蝴蝶,乃携之越河至于坟前,随即地面大裂,英台遂投入其中,与山伯合葬。然后大地复又合拢,宛若诸事不曾发生。只过了明年,坟前生树,书上生双蝶,交织并飞,会稽都说那是梁祝所化。 “因为梁祝二人到底不是正经婚姻,且牵扯南北士族隔阂,所以此事只是民间流传,一直到谢东山适东山,闻得此事,叹二人真性情,遂请为之立庙。 “故此曲名为《梁祝》,又叫《化蝶》。” 老妇人听完以后,许久不言,便是她身后的几名年轻家妓,乃至于不知道何时立在刘阿乘身后的谢阿遏都愣在那里。 “既如此。”过了也不知道多久,老妇人方才一声叹息,继而举起竹笛。“我且试一试……” 话音既落,笛声缓缓响起,继而渐入佳境,所谓哀婉跌宕,深情旷久……实际上,便是刘阿乘自己,也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四五个月了,之前的视听闻触,早已经难寻,此时骤然听到这等音乐,也难免失神。 当然,相较于其他人,他还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而此时少年哪里还不知道,这个生活在谢府被钱典计恭敬称之为“宋阿姨”,据说是名妓绿珠学生的老妇,还真是位音律上的权威。 就好像,就好像是王阿公在织屩上的权威一样。 一段奏罢,这宋阿姨在榻上长出了一口气,复又提醒:“你教的曲调我已经记住了,但要完整演奏还需要编排,时候不早,竹笛还你,且回去吧……若日后还有什么新曲子,直接找钱典计,让他来寻我。” 刘阿乘点点头,拱手行礼后便走出去了。 出去之后事情还有很多,但首先要找到刘吉利以作宽慰……这厮之前虽然没有摔笛子,但到底是发了怒,不然也不至于自己一个人过来跟这宋阿姨做交涉,此时都不知道这位骆驼吉利人在哪儿呢? 有一说一,刘吉利也好,刘虎子也好,这两人都明显有自己的短板和缺点,但要做事情,还真少不了人襄助,尤其是这俩人也不是全然坏脾气加没办法。 首先就是身份,这年头没有一个士族身份是真没人权,而这俩人到底是破落士族,对于冒姓彭城的刘阿乘而言,结交这俩人既是个人身份的保证也是做事的突破口。 具体到个人,刘虎子是骑马射箭有勇力,背后还有宗族子弟可以拉出来当部曲,乱世当中有比这个更值钱的吗?至于刘吉利,看起来落魄些,但他对京口-建康的这些士族内里如数家珍,而且还懂一些士族才懂的东西,比如下午的《毛诗》,非但他刘阿乘不懂,刘虎子也不懂好不好? 所以,还是要珍惜这两个同宗兄弟,想方设法拢住他们,或者说哄住他们。 果然,挑着米出得门来,走到长干里,刘吉利正等在这里巷口,双方打了个照面,这一次刘吉利没有学上次那般自我反省,只是摇头:“阿乘,我这辈子怕是难改这个脾气了。” “是他们不对在先。”刘阿乘赶紧放下担子宽慰。“问都不问,就轻贱我们……现在忍下去,不是因为事情就该如此,而是咱们确实有求于人家。” 刘吉利闻言连连摇头,然后负着手走来走去:“不是这样的,阿乘,我想明白了……这几年我经常遇到此类事,一开始我也觉得只是我落魄了,等我重新做了大官,他们自然就对我毕恭毕敬了……可是,后来经历的太多了,天天都在这最底下厮混,只要见到一个高门士族,你也没得罪他们,他们就要无端羞辱你,而且他们还不觉得是羞辱!觉得就该如此!这才是不对的!” 话到这里,其人陡然立住,伸手在空中挥斥:“士族,士族,士人之族,而有德之儒为士,我可没听说过孔圣口中的士会无端羞辱人!分明是这个天下的风气不对!怪不得当年叔祖他们当年要整饬士风!我们将来做大官了,也该以此为任!” “说得好!”刘阿乘虽然不知道对方叔祖是谁,也不晓得对方这番话是不是单纯的要给心里火气找一个出口,却不耽误他当即大为赞叹,并顺势引用后世论坛里学来的观点来做附和。“所以说,事情不是出在我们身上,而是他们身上……就是出在这些士族身上!应该是从后汉开始,士族日益堕落,士风日渐污秽,等到了大晋立国时,因为得国不正,所以得做家门,又免不了再放纵这些士族一层,所以才成了眼下这种士族里的歪风邪气!” 刘吉利听到这里,终于不再如之前那般激烈,而是稍微喘起了粗气,过了片刻方才回应:“阿乘,你总是顺着我说,偏偏说的都还精妙……可不是吗?后汉党锢之祸,有士人能强项,便有士人屈从宦官、外戚,尤其是从家族上考量,总免不了曲意奉承,士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堕落的。” 那些没屈从的也未必给眼下的士人留下什么好基因,不然哪来的重清谈轻实务的风气? 当然,这话就没必要说了,人刘吉利能有眼下这个觉悟,已经属于这些年摸爬滚打下难得的成果了,人都上升到整个士族门阀这个阶层的劣根性了,还要啥进一步引导? 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若是他将来真当了大官,去整饬一下这些士族门阀,这干脆就是历史的进步了。 一念至此,刘阿乘也没有继续陪着对方粪土万户侯的,只是上前揽住对方肩膀:“吉利兄,着实委屈你了。不过依我看,这次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反而算是又进了一步……甚至按照我的猜想,那谢东山晚上听了曲子,说不得会对我们起兴趣,下次来就直接召见了呢……若是这般,今天的事情其实已经成了。” 刘吉利闻言干笑一声,只能压下情绪,反过来道歉:“说到底,还是我做了累赘,这么多事情,全靠你一人周旋……真说委屈,必然还是你。” 刘阿乘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是把人又哄好了。 不过,接下来二人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在与那钱典计老婆交卸了今日的钱粮后留在了他家院子里,并让这位夫人想法子去把钱典计唤出来。 之前出来的时候刘阿乘就注意到了,钱典计明显慌张了,这个也要哄好的……不能说已经赚够过冬的就不赚了。何况今天的事情在他看来确实不算什么问题,能引起谢安的注意自然是好的,人家懒得理会,下次找机会再来就是了,所以谢府还得继续缠着不放。 果然,钱典计明显因为谢安的出现变得失措起来,用他的话说,谢安这个人太聪明了,什么事情一眼就知道根底,只是平素懒得管下面人的事情。 而刘阿乘则给出建议,如果谢安询问两人的事情,一定还要把生意的事情跟两人分开,两人是两人,生意是生意,是先与天师道做的正经采购,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带着绛色头巾出现在了天师道送柴的队伍里来了……只是两人平素老实,再加上身份低微,所以才没有将两人的事情说与主人家听,以至于有了今日的曲子。 钱典计左思右想,也没有别的法子,尤其是他们的生意已经做了一个多月,家里的钱粮多的都快满了,都想着买第二个房子了,这个时候想跟对方做分割也难,便只能应许。 就这样,刘阿乘与刘吉利到底是抢在天黑前离开了建康,却又因为耽误太长时间来不及回营地,只能寻到江乘,宿在了刘任公那里。 另一边,谢安下午去拜访扬州刺史殷浩,也出了点小差错,他本意是想劝一劝对方,不要因为桓温的压力而过于操切,更不要因为急功近利而轻易将士族之间的关系闹崩,这样对国家对朋友都不好……尤其是已经因为急功近利把褚裒弄成这样,要是再跟桓温闹翻脸,那就更糟了。 结果,他刚一抵达,殷浩便告诉这位好友,自家准备让荀羡接任褚裒的北中郎将,总理北府军,还问谢安怎么看? 谢安能怎么看? 他没有直接拂袖回来已经是给对方脸了,偏偏他的脾气又让他忍不住刺了对方几句。 孰料,殷浩竟然又搬出来谢家掌门人,执掌西府的谢尚,直言谢尚也赞同他的北伐大业……因为不晓得堂兄的本意,谢安终于哑火,只能硬捱了一阵子,然后落荒而归。 不过,还没回到家呢,只是在家妓的腿上,谢安却忽然反应过来了。 原来,那日蔡谟嘲讽的不是自己,自己只是池鱼之殃,所谓阿谁不出,乃苍生何;又什么清谈误国的……自己跟蔡谟哪有什么冲突,不过是那日多嘴刺激到对方而已。反倒是殷浩这厮,清谈的功夫天下难寻,又号称“渊源不出,奈苍生何”,还因为扬州刺史任上回去守孝十个月,让人家蔡谟替他守着这个官位。 所以,蔡谟一开始不看好的,就是殷浩吗? 一念至此,心里对蔡谟这位老臣已经信了许多的谢安复又惶恐起来,因为一旦殷浩北伐,按照今日的意思,自家堂兄谢尚也要出动的,而且应该是主力。 这刚倒了一个姊夫,又要倒一个堂兄吗? 可真想到了这个地步,谢东山反而无力起来……因为他敏锐的意识到一件事情,那就是无官无职,只是东山闲坐的他,现在没有资格阻止任何事情和任何人! 即便是自家堂兄也不会多么重视自己意见的。 可要是想让这些人重视自己,偏偏又得家门无人,轮到自己撑家门,才有可能掌握要职……但是,谢安心知肚明,自家又不是殷浩那种为了做官而隐居,他谢东山是真想一辈子躺在东山上不动弹的! 可这局势? 天下之大,竟然不能给他留下一个东山自娱吗? 谢安乘车归家,沿途郁郁。 “阿叔。”就在谢安乘坐的牛车越过抽掉门槛的大门,直接从侧门进入后院后不久,忽然闻得侄女谢道韫的声音。“听闻阿叔回来,正有事相询。” 谢安闻言赶紧从榻上起身,掀开帘子,正见到谢道韫还有几个阿遏在内的子侄在车外见礼,随即拎着麈尾含笑跳出车子,并摆手让车夫赶着车带着家妓离开:“怎么,是今日《毛诗》又有所得?” “不是。”谢道韫回头看了眼最小的谢玄,然后认真来对。“是今日阿遏闻得阿叔一件轶事,我们都好奇真伪,所以专候来问。” “什么轶事?”大冬天的,又已经快天黑,不耽误谢安将手中绛色麈尾一摆,依旧是那副从容模样,丝毫看不出他一路忧心忡忡。“我的轶事可太多了,我自己都记不起来。” “是阿叔给梁祝立庙的事情。” 就这样,谢道韫开头讲述故事,谢玄补充二刘的来历,便是谢渊几个兄弟也将那日在花山上的事情做了描述。 其实,听到一半,谢安就已经完全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了。 不就是几个落魄士族,因为之前的因缘际会,觉得攀附上了自家,这次又想来吸引自己注意力,然后求个官做吗?所以才又是挑担子,又是吹笛子,又是编故事的。 而在谢安看来,这种事情无所谓的,甚至他已经心中应许了。 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他喜欢提携后进,也不是因为他觉得故事跟曲子好听,而是他通过几个子侄的描述,已经发觉,自家子侄连同自己恐怕无意间已经多次羞辱人家而不自知了。 换句话说,如果不提携这两人……不对,三人……那么很可能会让这三人对谢家含恨,这就很不好了! 须知道,谢安的性情如此,别人压过他一头,他一定要尽量驳回,能驳一点是一点,但反过来,他也从不愿意仗着势力把他人挤到绝地,而这个性格根本就是跟着自家兄长谢弈那种得势便要做绝的性格反动出来的。 想当年,他才七八岁,跟着兄长去会稽上任,遇到一个老翁犯了法,结果自家兄长无聊,逼迫老翁喝酒,眼瞅着快喝死了,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便出言阻止,这才救了老翁半条命。 今日的事情大约如此。 不过,在这之前,他还需要确定一件事情,因为这个故事似乎是针对少女来讲的,尤其是自家侄女那日在花山上还跟三个姓刘的破落户说过话,可别有谁敢起非分之想! “阿叔,这事果真有传说,立庙也是你做的?”等到弟弟们都说完,谢道韫立即追问。 “是我做的。”谢安昂然应声。“我觉得这两人堪称义夫烈妇……” “可是阿叔。”谢道韫蹙眉道。“此事果真值得立庙吗?且不说此事真伪,只说故事里,那梁山伯倒也罢了,祝英台算怎么一回事?她父母虽是伪言已经与马氏订婚,却在后来真订了婚姻的……她若是相恋于梁山伯,一开始便该拒绝订婚,以死相争;可她既许了婚姻,一直到结婚前都没有半点不从,只听到梁山伯死了才大恸,岂不可笑?而且她既投穴而死,那马氏何辜?她父母何辜?两家名声就此坏掉……” 谢安听到一半,就已经放下心来,此时更是连连颔首:“道韫说得对,是我欠考量了……只是当时听着故事凄婉,正好郗临海当时在侧,说什么义妇之类的,我就起了个头,建议修庙……你们也该知道,二郗谄于道。” “原来如此。”谢道韫恍然大悟。“竟是郗临海……我就说这个故事跟阿叔不搭配,还以为是那个刘乘为了奉承阿叔,自家编造的呢。” 谢安只是笑一笑,然后将麈尾一打,便要回去吃饭。 还是最小的谢阿遏讲究,此时主动来问:“阿叔,你要听宋阿姨奏那首曲子吗?我听了极为精妙哀婉。” “如何不听?”谢安立即应许。“明日让你们姊妹兄弟都来,一起来听……还有,告诉钱典计,若是那几个姓刘的又来担柴,而我又在家,便让他们来见我。” ——————我是担柴的分割线—————— 太祖高皇帝……尤擅音律,尝于谢府奏笛,上下皆惊。时名妓绿珠弟子宋祎在府,闻声而询,知其出身彭城,生长谯郡,即慨曰:“嵇子之音未曾闻,大约如此。”谢据亦叹:“嵇子号为卧龙,其传止音律乎?”遂大善之。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ps:感谢山不来我自迎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第33章 奴客 十一月下旬,无论如何都已经算是深冬时节。 刘阿乘与刘吉利在江乘醒过来,天已经大亮,却并没有直接回营地的意思……一来是现在营地里已经算是人心安定,有刘大个负责镇压治安和分粮就足够了,便是有一些为难的事情也不差这一会功夫;二来,却是两人有了点钱粮傍身后也有提升生活质量的需求。 不说别的,隔三差五往建康城里担着柴走路,麻屩总得找王阿公换双新的吧? 夏天秋天可以下河洗澡,冬天得烧热水吧?虽说营地那里不缺柴火,但也没有挡风的墙啊,在窝棚擦擦身子跟在这边认真洗一洗还是不一样的。 甚至不洗澡都能接受,大冬天嘛,可得洗头啊! 王猛扣捉着虱子与桓温共论天下大势属于这年头的顶级美谈,但人家是王猛好不好?你又是谁? 此外,随着局势的变化,现在刘乘又起了一个新的心思,而他又需要先说服刘吉利,正好借着洗头的机会。 “请任公回去?”为了不打湿衣服,刘吉利正光着膀子探着头在那里,闻言自然不解。“不是说等开春后官府发了种子再请他回去吗?” “此一时彼一时嘛。”刘乘拿着一块蘸满热水的麻布,一边在对方头上拧一边含笑解释道。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刘吉利明显还是有些不悦。“现在让任公一家回去,过冬的钱粮是够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若是咱们两人拢住了那千把人,就能把人望养起来,现在弄到一半让他回去,人望是他的还是我们的?这不是钱粮的事情,是咱俩说好了要养望!” “我有几个道理。”刘乘将麻布在热水中荡洗干净,然后又去寻皂角。“你要不要听?” 刘吉利依旧低着头在那里,只叹了口气:“你总有道理……可是阿乘,你不要总是得寸进尺。” “若是道理是对的,得寸进尺又何妨?”刘乘摸着泡发的皂角已经软烂,便赶紧用手捏成糊糊。“我先问吉利兄,咱们现在没拿到人望吗?是天师道的人不晓得是咱们俩的功劳,还是营地里的人不晓得?若没有因为这事得了人望,当初天师道那里咱们都未必搭得上。还有那钱典计,固然是被我们拿捏,但又何尝不是被我们身后千把人要饿死的事情给吓到?连他都晓得咱们的厉害。” “可名望这种东西哪有嫌少的?”刘吉利忍不住抬起头辩驳道。“我说实话,若是这事能传到刘阿干父子那里,让他们也服气,我就认了,早一些让任公回去也无妨。” “这就要说道第二个道理了。”刘阿乘转身按住对方脑袋,将掺了皂角糊的水小心抹到对方头发里。“吉利兄,刘阿干父子服气算服气,那任公父子服气难道不是对咱们的服气?而且事到如今,到底是让任公父子对我们服气效用更大,还是让刘阿干父子服气的效用更大些?” “为什么不能都要?”刘吉利低着头闭着眼都不耽误他立即驳斥。“咱们愿意给刘虎子递虎皮已经算是对得起天地良心了,他整日就知道在屯镇里拉弓射箭的……要我说,若是知道儿子有了前程,刘任公都未必愿意回咱们那里了。” “因为不值得。”刘阿乘忽略了后面一大句的怨言,直接扬声打断了对方。 “什么不值得?”刘吉利语气软了下来。 “全都要不值得,这就像做生意……”刘乘恢复了之前的笑意。“吉利兄,之前一个半月,咱们把事情做成了,名望在江乘、天师道、高屯将这里其实已经有了,往后一两个月,做同样的事情,赚的人望就没那么多了,没必要继续吊着。把营地交还给任公,咱们可以腾出心思来,认认真真想着如何跟谢氏搭梯子……对不对?若是把谢东山哄好了,咱们说不得直接去做官了,而到时候就像你说的,刘任公因为儿子有了前途不愿意回去又怎么办?昨日谢东山讲《毛诗》,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咱们现在要考虑的是把营地的事情做的有始有终,咱们若有了前途,营地的事情还得是刘任公来做才行,不要本末倒置了。” 刘吉利欲言又止,却只是自己将头抵入盆底,用热水洗荡。 “此外还有一个事情,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留意。”刘阿乘继续拿起麻布,最后问到。“江乘这里其实不好过,而且越来越不好过。” 刘吉利依旧报之以沉默。 刘阿乘见状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先帮对方洗好头,然后早就洗好的他自己则转身换上一套早就预备好的新买单衣,再套上自己从前那套衣服,便出门寻了个长条凳子,披头散发的坐到墙根下去晒太阳了……可不敢现在上路的,头发那么长,这年头又没有吹风机,这要大冬天湿漉漉的上路,说不得就会落下什么病根。 当然,也就是刘阿乘这么矫情,像刘虎子甚至刘吉利素来都是仗着自己年轻乱来的,刘虎子其实早上也起来洗头了,因为皂角就是刘阿乘他们从钱典计那里顺来的,但人家洗完头就去射箭了,跟后世网瘾少年没啥两样。 至于刘吉利,这不,刘阿乘自坐在土墙前晒着太阳与刘虎子大姐说话,问问粮价什么的,那边那厮就不知道何时消失不见了……也不晓得去干什么。 而过了好一阵子,头发晒得差不多了,裹起绛色帻巾想回去了,人竟然还没有回来,无奈何下,刘阿乘只能去找。 坦诚说,江乘确实不好过,这一点从当地的卫生情况就能看出来……入冬前那几日刘阿乘就来过这地方,当时虽然因为刘姓宗亲的涌入显得乱糟糟的,但道路还算整洁,也没什么异味。 这才一个多月,就已经脏乱到不成样子了。 而且这绝不是刘任公无能,不能约束宗亲,人家在流民营地时就妥妥当当的,怎么到了这里有了正经房舍后反而不妥当了? 按照刘阿乘的观察,主要原因还是江乘这里汇集的零散流民日益增多……这些流民又没有宗族可以依靠,也没有一个故交可以倚仗,而江乘这里的承载能力又有限,之前一堆姓刘的过来已经把这个依靠着屯镇和入建康路口的小集镇给挤占的厉害,哪里有那些人的生存空间? 高屯将在隔壁屯镇里,手下军官也大部分姓高,物资供应、搬运货物什么的,借个船只去江上捕鱼什么,不让给姓高的、姓刘的,难道要给这些人? 没有工作,没有资源,甚至没有亲眷,不过三五日也就没了尊严,基本上沦为乞丐姿态。 一旦成了乞丐姿态,卖儿卖女都变得艰难,遑论卫生问题了。 这也是刘阿乘想让刘任公回去的一个真实缘故所在,他刚刚跟刘吉利说这里不好过是真心话……说白了,情况就是那么糟糕,之前考虑着来江乘这里可能比留在营地那里存活率高一些,那就让人家来江乘嘛,现在回营地,不是营地那里生存率一定会更高,而是说这些姓刘的如果过去,这边会有很多人能活下来。 但这事也不急,因为事情目前为止还是一种缓慢发展的态势,不至于到猝然间应付不了的地步。 实际上,已经有不少之前跟着刘任公来这里的单户人家又回去了,刘阿乘也都尽量接纳了。 此外,还有一个暗地里的缘故,属于刘阿乘不好直接跟刘吉利说的,那就是他的坞堡梦……经历了这大半个冬天后,刘吉利什么感想不知道,刘阿乘是真的越来越意识到,这么大规模的队伍生存发展有多难。 坞堡不是一天建成的,真到了明年开春,便是官府真给种子,真许开荒,那估计也是千难万阻的,所谓筚路蓝缕,不就是说这事吗?而这种事情,还真需要人家刘任公这种老底子来主持,两个年轻人捞个偏门、过个冬已经是走了天运了,还指望能领着这些人开荒? 所以,谢东山会不会忽然给他们个官做是一回事,刘任公要是因为刘虎子有前途,不愿意回去了,那营地可就乐子大了。 只不过,这个坞堡梦想的难处只能藏在心里,不好说出去的。 只能跟刘吉利说,要是谢安给了官做,他们就没法管营地的事情了……不过这么一想,若是谢安真给了官做,又如何?难道还真能继续管着营地? 胡思乱想中,刘阿乘已经穿过了江乘集市,人虽然没找到,却闻得沿江屯镇方向有些喧哗,便往彼处走,看热闹的人里颇多是熟人,都主动让开,而这些人让开后,便也找到了正在看热闹的刘吉利。 “阿乘,你看……”刘吉利抱着怀,努嘴示意。 “怎么回事?” “听人说,是冬日艰难,高屯将将屯所里之前置办的奴客什么的全都撵出来了,要换成高刘两家的人……这些人不愿意走,偏偏高屯将治军又严,便直接乱棍打了出来,如今只在屯所前跪着哭求。”话到这里,便是刘吉利也有些无力。 “不止是奴客。”旁边一人插嘴,赫然是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刘三阿公,他似乎也有些感伤。“连役丁也赶出来了。” 刘阿乘愣了一下,心中委实不是滋味,他刚刚几乎一下子就说出口了——放役丁回家难道不是好事吗?但转念一想,还能如何,必然是民生艰难,役丁能在屯镇里干活换口热饭吃,就能让家中省下来不少,好让家人能多吃一些,就能提高熬过冬天的生存概率,所以宁可挨棍子也要在这里求人。 偏偏,役丁已经是黄籍,要么是本地人,要么是来的久了,经历过土断,无论如何都属于有自己田产屋舍的人了。 连这些人都求着留在屯镇过冬,那今年的流民又如何呢? 想到这里,刘乘莫名又有些沮丧……自己那千把人都一度搞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都想着提前请刘任公回去规避开春的风险,又哪里能想今年京口这四五万流民呢?况且,真要发散下去,如今天下大乱,河北必然已经血流成河了,自己还要不要想那些人呢? 大晋朝两京二十一州是人家谢安这种人扛在肩膀上的,自己起个坞堡,这辈子救助个万把人吧,已经是天地良心了。 “洗头时候说的事,你让我再想想。”就在这时,刘吉利粗声粗气开了口,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自己被人赶出来无处可去的场景。“阿乘,咱们让任公出面,先把这些被驱赶的奴客带回去营地吧……不过几十人,又都是壮劳力,还能养得起。” 刘阿乘自然无话可说,倒是旁边的刘三阿公,闻言明显欲言又止。 “三阿公怎么讲?”刘乘眼尖,自然注意到了身侧这位长辈的异样。 “我能有什么话讲?”刘三阿公摊手道。“你们要做好事,我还能拦着?只是阿乘,我晓得你是个聪明厉害的,这些天给营地寻到了天师道和建康城的路子,颇存了些米粮……但你想过没有?这京口没饭吃的人那么多,你能救这几十人,还能救更多人?而且冬日才过了一半,往后只会越来越难,你把这些人纳了,若是过些日子,咱们营地里的其他乡里晓得你的名头回去了,偏偏营地又没有更多粮食了,难道要因为这些人把乡里们堵在外面?” “再说了,人家高屯将这么干,难道是在干坏事,他把人撵了,是为了收拢咱们姓刘的,你那边暂且富裕些,竟然把他撵的人收了,外面的人怎么说高屯将和咱们任公,又怎么说你?” 刘乘竟无可辩驳。 便是刘吉利也都语塞。 对啊,刘三阿公虽然平素嘴碎,但今日这番话竟然是至理名言……人家高屯将不是坏人,尤其是此举是为了救你的宗亲,你不能因为自己做好事就让人担上坏名头!而且冬日确实才过了一半,接下来不是可能会糟糕,而是一定会糟糕。 这个道理刘阿乘自己一开始就懂,冬日的粮食是一个积累的数字,随着粮食的消耗,接下来糟糕化的程度必然是越来越快,越来越离谱。 “那要不……”刘吉利略显尴尬的看向了刘阿乘,那意思很明显了。 没错,刘吉利竟然被刘三阿公一番话给说服了!而且是心服口服! “不急。”倒是刘阿乘,想明白以后,反而泰然。“咱们回去,清点一下账目,人数、存粮、钱帛什么的,再来计较。” 刘吉利只能点头。 就这样,中午时分,二刘将桃木柴换的米留在刘任公家里,只担着空担子往营地赶,而二人明显都有心事,沿途并没有如往常那般说什么,一直到到之前刘吉利捕鱼那个岔路口时,刘阿乘才忽然止步,然后来问身侧伙伴:“吉利兄,你还记得咱们在溪边那次相遇吗?” “如何能忘?”刘吉利担着空担子摇头苦笑。“这辈子怕是都难忘。” “你记得吧。”刘阿乘继续说道。“我跟你说过,我那时连一件长衫都没有,短褐绲裤,在高屯将那里做客,结果被人瞧不起,所以刘虎子才让我去偷你衣服。” “刘虎子是混账!”饶是事情已经过去许久,两人现在也不至于说再计较衣服,但刘吉利想到此事,还是忍不住来骂。 “其实,并没有人瞧不起我,是刘虎子年轻敏感。”刘阿乘没有否认对方对刘虎子德行的评价,只是缓缓道来,宛若寻常。“当时只是一个屯镇里依附的年轻奴客,收木盘木碗的时候,因为我跟他穿着一样,年纪也差不多,所以多看了我一眼……而高坚这个人到底是领兵的,又敬重任公,所以我们走的时候就顺便把那个少年奴客给撵走了,如今也不知道生死……是真不知道,再见到尸首或活人我也认不得。” “行吧,我懂你意思了。”刘吉利低头道。“可三阿公说的极有道理,不管如何,让大个去做吧,去江乘外围偷偷把这些人拢回营地,不让人知道,再说其他……如何?” 刘乘只是点了下头。 二人再不言语,一直回到了营地,依旧从容指派营地工作,宛若此番出入建康、停留江乘,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我是什么都没发生的分割线—————— 太祖……身在江左,存天下之志,虽穷苦潦倒,衣只一领,袄只一夹,乃至织席贩履,奏笛娱人,亦必倾力周全义士,年少十五,附者千余众。 ——《新齐书》.本纪卷一.太祖高皇帝上 第34章 劝归 紫荆山脉内的紫晶数量可是要比外围多出太多太多,尤其是紫晶喷发的那片区域,几乎就是一抓一大把。 只不过嬴政并未就此离开章台宫,而是继续坐在床榻上,目光冷冽的看着殿外。 的确,温盖特的这个计划的确够疯狂,别说他们只有四千人,就是加上个零,给他们四万人,也不一定就能拿下上海。 目前,公司初创,暂时两个销售队伍就行了,等销路打开后,再在各省份建立销售点。 “吃了一顿竹笋炒肉片,现在还疼着呢,再说我再努力也考不上,还不如早点出社会,最后只好同意了。”王大开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屁股肉。 “等做完这批五百件拿到款再说吧,我再找找其他厂家的订单,你得准备增加人手。”方柏苦笑了一下,拒绝了,主要是他最近没空。 王恒力略犹豫下,三千刚好符合他的最低价位,只要比钢厂回收价高一些就行。 一道喝彩声,让正沉浸在勤修中的熙贵人回过神来,扭头朝着声音来的方向看去。 周宁伸手在领口处,正要去褪下衣物时,右手伸进怀中,突然间,一柄匕首出现在周宁手中。 紫荆主神联想起了最近水系主宰的一些有关传闻,对着雷丁几人说道。 “你错了,我本意绝非是破了你的鸟笼。”叶星辰耸了耸肩,再次控制火链突袭。 子血术,相传在三百年前出现过,那个时候在修真界十分的盛行,很多人都在修炼。 “阿弥陀佛,施主,佛主已经看不下去了。”光头和尚拿着双节棍冲涂四海一作揖。 “你已经失败过一次,这一次你仍然不会成功,而且这一次我会彻底将你毁灭!”吴天冷冷的看着黑龙说道。 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白烟在这片天地间游荡,而在其深处,却有着一座高耸威严的土黄色巨大宫殿。 长枪与刀的碰撞产生剧烈的轰鸣声,激荡的灵力造成的余波向四周杀去。 而剩下的两个回合,肯定是跟唐七宗,还有阴阳宗的弟子一战了。 司马家再傻,也不会傻到为了一门亲事,而将整个家族的基业都送葬了。 毕竟这个世界上,天上掉下的大馅饼,有时候还真的会砸死人的。 端起酒杯敬向宋天机:“宋兄弟,你这次没事真是太好啦,我敬你一杯祝你身体健康,我干了你随意。”说完一口饮进杯里的红酒。 “不要紧张,这里不是森源城,郑伟奇。”星象略带玩味的看了郑伟奇一眼,并没表露出任何的敌意。 这样一来,邢台四周的弟子,个个兴奋不已,台上两人的强大,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恐怕也只有排名第一的冰‘玉’儿,才有资格胜过这二人。 一看之下,她一口气梗在胸口,眼睛瞪到最大,眼球仿佛要惊吓出来。 在这位中年男子身后,还有一百多人穿着黑色长袍飞过,经过,就是何春秋。 “真的是逸兄,当初我就说我们有缘,看来果然不假,哈哈哈。”说话的是一位年轻的俊俏公子。 只有那些机会还有,人品ok,拥有着他需要的能力的人,才会被他囚禁关押起来。 虞妙弋听了道人的一番话不由一怔,仿佛说中她的心事,脚步也不由停了下来。 陈县令整天愁断了肠子,也想不出个好的主意来,只好把萧何和曹参两人召来,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并不是他的意志不够坚定,实在是经历的红尘太多太多,纷乱的记忆太多,时间是最无情的东西,沧海桑田,什么东西都无法长久存在下去,更何况短短二十几年的记忆。 相原信吾完全愣在了那里,铃木警官一用力,将他手里的东西拿了出来,相原信吾的脸色更白了,众人也暗暗吃惊,那是一根钓线。 在这个虚拟世界中,所有东西都是智能核心模拟出来的,可以随时改变空间场景,在虚拟世界中,智能核心和神无异。 鲜血缓慢地回流到他的体内,衣服也渐渐变得完好如初,这是这片空间的特性,人在这里永远无法死亡,只能接受最真实的痛苦。 三人乘坐电梯来到八层,在楼道里先转了一圈,只见房子空了得有一半,楼道墙上贴着一份法院的通知,大概意思是业主欠了银行的贷款,该层房产均属于抵押品,即将被拍卖,督促租户腾退房子。 随着清明卸下盔甲的那一瞬间,牵扯到了身上的衣服和伤口,秦明昭这才觉出痛来。是后腰处,那里盔甲本就是薄弱之处,再加上不久前在战场上时,确实曾被人砍到了那里。 十一用袖子擦干了卡琳娜脸上的血,为她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缓缓鞠了一躬。 倒计时三,二,一,计时器归零,矛盾构造体装甲可以再度使用了。 关上门,夏晴晴一边喝茶吃瓜子,一边从系统里调出长公主的信息。 “天赋发动,最后的波纹!”在这一天赋能力进入赵高身体后,他感觉全身被增幅的乱七八糟能力,都被统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全面增幅他自身的buff。 第35章 因风起(上) 年长的刘吉利一进来,谢安就觉得有些晦气。 因为他第一反应就是,此人乃是那日在路边对自己车队冷眼而立的驼子士人……而且仔细一想,好像不止是形象,地点、时间都对得上好不好? 不是说这几人就是依附着杜明师那个坞堡来送货吗?正好是花山前的句容大道路口啊。 当然,谢东山是有涵养的,何况眼前人的年龄也有点不对,于是其人盘腿坐在榻上,将手中那柄最近让他在建康大出风头的绛色麈尾一打,便含笑招呼:“刘浪是吧,且坐。” 没有专门的下榻之礼,只有一个小胡床,也没有起身专门迎接,只是一摆麈尾,但考虑到两人的年龄、名声、家门差异,最多就是没有殊礼对待而已。 更不要说,刘浪此番入内前也一再给自己提醒,机会难得,自己已经因为臭脾气浪费太多机会了,这一次一定要稳住,不然自己再一事无成浪荡下去无所谓,还要连累阿乘这些人。 所以,刘吉利没有发脾气,反而也是拱手一礼,从容自报家门:“彭城刘浪,小字吉利,见过谢东山。” 这才在马扎上挺胸坐下。 “吉利是吧,猎虎之事,多多承谢。”谢安点点头。“那日笛子是你吹得吗?” “是我所吹奏,不过曲子却是我同宗兄弟刘阿乘所教。”刘吉利面色发红,小心来对。 “所以我那故事也是他听来的了?”谢安闻言来笑。 “正是。” 这个话题到这里便没法聊了,谢安再三点头,便回到正题:“吉利,你既是彭城刘氏,却不知尊父名讳?假复相识,自当荣幸。” “家父刘讳佣,字均直,曾为本朝尚书郎、永嘉太守……”刘浪坐的板正,按部就班来做回答。 谢安听到前面一句话就当场愣住,乃是立即对上一人,不由诧异打断对方:“尊母莫非姓郑?!” “不是。”刘浪早就预料到有此一问,但还是忍不住面色涨红。“那是大母……我过了年才二十二,家母自是北人,而大母早逝,并无子嗣。” 谢安恍然,乃是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来历与各种尴尬之处,包括会沦落至此的缘由所在。 甚至都不需要是谢安,任何一个这年头出身正经士族家庭又强闻博记的人都能醒悟,这属于他们的基本功。 原来,刘吉利这一支确实出自彭城刘氏渡江后最煊赫的那一支,这一支最重要的人唤作刘隗,是元皇帝司马睿最信重的近臣,一度做到过御史中丞,后来又为征北将军,都督四州军事。 但是这一支也因为帮助元皇帝搞集权,整饬士族,引发了士族门阀全面反扑的王敦之乱。王敦之乱虽然表面上是以王敦及其荆州势力、南方本土拥趸最终失败落幕,但这个过程中,士族门阀们却通过倒戈、旁观等方式,坐视王敦陷落石头城、弄死元皇帝,然后用这种方式实际上击倒了皇权,确保了士族门阀的总体胜利。 那么作为王敦名义上清君侧的对象,在大局崩塌的情况下,刘隗只能在司马睿的默许下带着他的全族两百多口人北上,投奔了石赵。 这件事情,直接导致了刘吉利这一支即便是如今又回来,也注定要从门第上整体衰落和政治上整体边缘化。 因为琅琊王氏还在呢,而且依旧是一等一的高门,那些被刘隗整饬下死手的其他士族也还在呢,包括在王敦之乱中投机的南北士族也都还在呢!至于刘隗,哪怕最后王敦之乱定了性,这厮都没有被公开平反,反而被人评价为苛刻致乱之徒。 不过,刘吉利的父亲也有说法。 他做为刘隗的侄子,娶了一个身份特殊的妻子……这个婚姻当时看来是刘隗为了奉迎元皇帝司马睿而做的佞臣之举,但现在却应该成为刘吉利这一支翻身的倚仗才对……无他,这位夫人姓郑,乃是元皇帝晚年最宠爱妃子建平园夫人郑阿春的三妹。 郑阿春为元皇帝生下了最后几个男女,其中包括了如今的执政亲王,也就是会稽王司马昱;两位公主,一位嫁给了如今的征北长史荀羡,另一位嫁给了前丹阳尹,刚刚死掉才一年的谢安好友兼妻兄刘惔。 只是可惜,这个跟刘吉利也没关系,非只如此,这恐怕也正是他个人的尴尬之处,因为刘浪没有报自己母亲的家族来历,这说明当时很可能是刘佣到了北方死了老婆,娶的小门小户,甚至是石赵给配的婚姻。 说不得是个杂胡呢,不然哪来那么大个头? 让司马昱那一脉知道,怕是只会厌恶。 但这些只是个人猜想,谢安不好深究也并没有去深究的意思,只是叹气后继续来问:“惜乎未曾谋面……你们这一支如今都回来吗?” “没有。”刘吉利肃然道。“家父之前在河南任职,带我在任上,三年前不幸亡故,我觉得北方终不可恃,就只带着一个奴客逃回来了……不过,这一次石赵大坏,想来我从兄刘波应该也没道理留在北面,只望他逢凶化吉,能兄弟再见。” 谢安点点头,继续来问:“你既已经到此地数年,为何不去寻亲?你该晓得,你们彭城刘氏尚有一支算你们近亲,依然在建康。” 谢安说的是刘隗的伯父刘讷那一支,刘讷是南渡前金谷二十四友之一,这一支渡江后平平无奇,但也保持了一个士族的基本门第,算是彭城刘氏在建康的门面。 “一开始便去了。”刘吉利依旧局促。“但那时我年少气盛,因为有人背后议论,说若我出于大母则如何……心中愤愤,便自行离去了。” 可不是嘛,我也想着你要是出于郑夫人就好了。 谢安心中吐槽,面上却淡定:“既为同宗,又千里来投,自当血亲无二,他们却议论你出身,无论如何都是不该的……你这些年又是怎么过的?” “只在京口厮混于同宗之间。”刘吉利赶紧说道。“现在投靠在前雁门太守、护匈奴中郎将羲公之子刘任公门下,刘任公今年刚刚被大都督招来,却不想遇到大都督病重,随行乡里无人救济,便与几个同宗兄弟一起,或上山打柴,或来城中贩席,或往天师道那里周旋,以求冬日能活那千把条人命,这才有幸在花山上得见了诸位谢府高门,也有幸得见谢东山。” 谢安心中一转,如何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荀羡搞得破事嘛。 但自家姊夫此番只招了四五万淮上流民过来,又散在京口,应该不会闹出大乱子,倒也不必多计较。 至于这刘吉利,虽然棘手,虽然处处尴尬,却到底是个有来历的,彭城刘氏枝繁叶茂,顺水推舟做个推荐也无妨,而且他已经想到了此人的一个好去处。 一念至此,其人挥舞麈尾,回到正题:“吉利啊,旧事已去,不必多提,你既回江左,怎么能整日打柴送柴呢,却不知你志向在何啊?” “自然是要绍述父祖之志。”刘吉利昂然拱手向北。“廓清大晋。” 谢安沉默片刻,愣是没敢问对方要绍述父祖什么志向,廓清大晋又准备廓谁,只能胡乱点头:“有此志向自然是好的……” “但可惜报国无门。”刘吉利晓得关键来了,立即起身行礼。“东山先生,这三年在江左,浪穷困无依,几近乞丐,虽说父祖之志仍在,报国之心犹存,但怕只怕一日日蹉跎,空耗时光,愿借先生一言一信,或为郡中一杂吏,或为马前一劲卒,必当倾力报国,以偿所愿!” 若非早就想到一个适合你的去处,我都后悔让你进来了。 谢安心中后怕,却不耽误他在榻上单腿立起,微笑以对:“吉利高看我了,我这个人常年优游东山,屡次不奉诏,朝廷里的当权者已经厌恶我了,据我所知,正有人要弹劾我,准备终生禁锢我仕途,这种情况下,我又怎么能举荐你出仕呢?至于你说愿为马前一劲卒,郡中一杂吏,若是真这般举荐,当然可以,我大堂兄正当西府,你去做个幢主,亲兄正在吏部,他认识的地方府君颇多,打个招呼,让你去会稽郡做个户曹,都是举手之劳,但岂不是坏你前途?毁你志向?户曹、幢主,如何能廓清大晋?” 刘吉利紧张不已,心中又觉得纠结,他几乎就要说,实在不行,户曹也行,幢主也行。 但就在这个时候,谢安已经放下麈尾,只用手抚摸着膝盖继续笑道:“可我恰好知道一个人,乃是本朝元老,前任三公,而且他与令叔祖虽然性情不合,却都是元皇帝的内臣、忠臣,堪称同志,而他正准备在建康开设义学,我这里修书一封,介绍你来历,将你举荐给他做学生,你看如何?要我说,这才是正经入仕的途径。” 刘吉利既惊且喜,若是真的,能去做三公的学生,不敢说跟被三公征辟一样,但只要没有太丢人,十之八九会有被三公之前征辟过的人反过来征辟,什么九品中正制自然也会随之补上,这当然是最最好的发展。 于是赶紧来问:“请问东山先生,此人是谁?” “是前司徒、录尚书事、扬州刺史,蔡谟蔡道明。”谢安没有多卖关子。 刘吉利一愣,蔡谟他当然知道,可是问题在于,自己怎么不知道叔祖跟蔡谟有什么交际,而且蔡谟…… 谢安似乎是看出对方所想,一边指着远处案上笔墨,示意对方拿到榻前凭几前,一边含笑解释: “蔡公当年在王敦之乱时毫无作为,是因为在那之前他恰好被王敦征辟为司徒左长史,身份尴尬…… “这个征辟也不是说他不忠于元皇帝,恰恰相反,这是因为当时局势复杂,王敦起兵前大家本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且都有试探与犹豫,这恰好是双方尝试缓和关系的举止…… “而事后,朝中并无一人引此事指责他,固然是大家厌恶了乱局不愿意再行乱事,也有他确实没有为王敦制一策一谋的缘故。更不要说,后来的苏峻之乱,蔡公居功至伟,中兴三明的名号,实至名归。 “而如他这般元皇帝内中老臣,对你必然是另眼相看的……你只有小字吉利?” “是。”听得入神的刘吉利赶紧做答。 “那边案上左面有几个名刺,你取一个来。”说话间,谢安已经写好了给那个挺讨厌自家、自家也挺讨厌对方的蔡谟的举荐信,并让对方自取名刺,然后顺手将这短短一封信塞入封中,也不封口,便直接递给对方。“蔡公英明睿达,洞见千里,你跟他学习名教实务,必能成大器。” 刘吉利俯身恭敬接过书信,手都在抖。 他知道,即便是这个机会日后自己又没有把握住,那也是自己的事情,只此一封信,一个名刺,他之前穷困潦倒,几近乞丐的命运便已经彻底扭转了。 于是,其人恭敬再拜:“东山先生的恩义,吉利没齿难忘。” 谢安坦然受之,抬手示意:“唤你那位族兄弟来吧……他是你们彭城哪一脉的人?” 刘吉利回过神来,一时错愕,这厮是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于是赶紧解释:“阿乘也是从北面逃来的,却才十五六岁,比我当年刚来时还小很多,估计是很羞耻于父祖事于胡人的事情,所以我也不知道。不过,阿乘这个人,虽然年幼,才德却胜我十倍,东山先生一见便知。” 谢安只觉得心累,一面是十五六岁,控制不了羞耻的情绪不愿意说家门,一面又是才德胜你十倍,才德胜你十倍了还觉得羞耻,不愿意说家门? 但他也只是继续含笑:“原来如此,那我亲自见一见便是。” 刘吉利再三行礼,恭敬退了出去,匆匆转到厨房杂院,已经遮掩不住喜色,只赶紧招呼刘乘过去。 刘乘虽见对方喜上眉梢,却不好多问,只提醒旁边钱典计:“你看,吉利兄这边事情极顺,钱典计可以放下心了,等我进去后就将染色纸拿给主人家看,不然要耽误事的。” 钱典计看到这厮到眼下还记得此事,也不知道是该佩服,还是该笑话对方不知轻重,只是胡乱点头敷衍,然后催促对方赶紧过去。 就这样,刘阿乘在一名奴客的带领下,绕着一个估计是大院子的外围走了半圈,然后又拐了两次,进入一个独门独户的门庭,最后那奴客朝着其中一间颇为亮堂的屋舍一指便立在院门内不动了。 刘阿乘则深呼吸了一口气后,昂首迈入其中。 进得门来,正见一人坐在西面靠墙榻上,赤脚抬膝,那根自家亲手挑选的绛色麈尾正摆在膝上,将此人低下去的面目尽数遮住。 怎么没有传说中的妓女? 这是刘阿乘的第一反应,不耽误他即刻在门内恭敬行礼:“彭城刘乘,见过谢东山。” 谢安抬起头来,看到果然是个十五六岁浓眉大眼的少年,心里便放松了许多,小孩子嘛,自己最擅长对付了,看起来也老实,而且最关键的,彭城刘氏除了刚才那刘吉利的那一支外,其他的都没什么大麻烦,便微微凛然,连番低头来问,也不让座的:“你就是刘阿乘,今年多大了?可曾进学?尊父名讳如何,在哪里为任?” 刘阿乘不敢怠慢,按照自己编好的来答:“回禀东山先生,小子今年十五,过年便十六了,因为在北方颠沛流离,只随父祖学些春秋战国的掌故、秦末汉高起家的经历,以及汉末三国到本朝源流,其余学术都未曾涉猎,所以才会每次担柴后偷听先生讲课,以至于惊扰了先生……” 之前对上要脸且身份尴尬的刘吉利,谢安小心又小心,对上这个说话古里古怪的少年,他就直接多了,乃是当场打断:“你那日是故意的吧?想着那日花山上了打了虎,算是有恩于我们谢家,所以想借这个机会惊动我,求个前程。” “让东山先生见笑了,实在是穷蹙无能到了极致……” 刘阿乘当然只能承认,然后便赶紧将自己追随刘任公这支流民队伍在京口遭遇的困境一一说明,却话头一转,落在刘虎子身上。“所以想求见东山先生,请你准许我们将虎皮送过来,省的我们暴殄天物……当然,也有为我那刘建兄弟求个前途的意思。 “他这个人虽然年少,却素习弓马,而且熟悉淮上地形气候,家中到现在还有数百户宗亲、千余户邻里追随,而且彭城刘氏在彭城、沛国、谯郡都有枝叶,堪称根深蒂固,以他为将,足以应对北方。” 谢安听完,已然心动,因为这确实是个好的且符合西府、北府用人传统的所谓“将种”。 “他本人乐意为将吗?”虽然晓得这是对方所求,还是要多问一句。 “自然是乐意的。”刘阿乘赶紧代为做答。“他祖父曾为雁门太守、护匈奴中郎将,本是将种。” 谢安连连颔首,非常满意,不是对尚未见到的那个什么刘虎子刘建满意,而是这小子寄人篱下,晓得先说没来的那个人,倒也算的上淳朴,于是,此时其人方才好像刚刚想起来一般顺手给对方指一下那个胡床:“若那刘建有意,只管来寻此处奉献虎皮便是……你之前尚未说你尊父名讳,哪里为任?” “家父讳軗,曾在石赵做过高苑县令。”坐下后的刘阿乘面不改心不跳。“石赵大崩,我们在大河畔离落,如今已经是生死不明。” 这算什么? “尊父吉人天相,必能再见。”谢安心中无语之余安慰了一句自己都不信的话,随即再问。“尊祖父呢?” “祖父讳兆,早年迁入谯郡,曾任本朝安成县令,后来在石赵做过一任济北郡太守。”刘阿乘继续胡编,反正你查去吧。“早已经去世了。” 谢安愈发无语,他基本上确定对方的门第在彭城刘氏内部都属于最低的那种了,而且看对方这般坦荡的样子,也不像是之前刘吉利说的什么羞耻到不愿意提及的样子啊,他好像还挺得意的? 所以,刚刚是刘吉利替这孩子羞耻? 可门第这么低下,那要怎么处理呢?也修书一封,让他跟蔡谟去学儒家经义去?还是跟着那个刘建去当将种? 这没法谈下去啊! 不对,自己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阿乘,之前我那个梁祝的轶事,是你编纂的吗?”谢安忽然在榻上抬头来问。 “梁祝故事确实是小子听来的。”刘阿乘毫不迟疑。“不是胡编乱造,只是攀附上了东山先生而已。” “哦。”谢安终于来了点兴趣。“你懂一些乐理?” “小子委实不懂,都是祖父在谯郡收集、整理、编纂的一些曲子,传给父亲,父亲来不及传给我,只是常常演奏以作思乡思故之情,我听了极多,能想到一曲是一曲。”刘阿乘赶紧再来敷衍。 “原来如此。”谢安叹了口气。“这就对了,那曲子哀婉悠长,连宋阿姨都说是极好的妙品,不是一个少年心境能作出来的……你们家昔日在谯郡什么地方?” “涡水以北,鋕县、城父之间。”刘阿乘继续应答迅速。 “原来如此。”谢安终于找到了一点兴致。“是嵇子乡里。” “正是,祖父已经不记得情形,但阿爷素来尊崇嵇子,还说他小时候曾专门去嵇子墓前奏笛。”刘阿乘依旧是早有准备,心中却松了口气,因为他也知道自己这个编造的身份乏善可陈,如今总算是有点话题了。 “那我问你,尊父如何评价嵇子与竹林七贤呢?”目光瞥到脚下的阮籍诗集,谢安既是考教,也是实在不知道该问什么好。 然而,这句话刚刚问出口,谢安便后悔了,原因很简单,如果对方父祖全是无知之人那倒也罢了,如果真是懂得,说出什么真话来,反而尴尬。 原因再简单不过,竹林七贤虽然被当成一个整体,而且被视为本朝第一代玄学名士,但如果是懂行的人却都知道,其内部从政治立场、儒学与玄学立场、个人操守,乃至于个人文学、思想成就来说,都居然是截然不同的,甚至是尖锐对立的。 非要计较,其实就是嵇康靠着一个人魅力与影响为竹林七贤争取了绝大的名望,而他死后,竹林七贤内部与他对立的那些人,却从容盗取了他的名望以自肥。 具体一点就是,嵇康从政治上坚定的反对司马氏的西晋朝廷,从思想上坚定的认为玄学就应该从头到尾的对儒学进行反动,从个人进退上坚持优游山林,远离官场,而竹林七贤中那位琅琊王氏的名士王戎却处处与他相反。 而最后,嵇康死掉了,竹林七贤中的其余人保持沉默,任由王戎捡起名望,去富甲四方,去位极人臣,去儒玄合一,去奉迎司马氏,最后在八王之乱中毫无作为的病死。 而更可笑的是,往后的数代名士,也就是金谷园那批人和渡江后的谢安父亲以及谢安这一代玄学名士,全都继承了王戎这一套。 别人不清楚,谢安这种聪明人兼本代名士领袖还能不清楚吗? 所以,竹林七贤这个名义上的本朝初代名士集团反而是不可以讨论的,因为一旦认真讨论就会发现,这七个人是有优劣的,而后面的人偏偏继承的是当时人品最低劣的一方。 与此同时,刘阿乘也陷入到了沉默之中,他同样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麻烦……原因很简单,虽然他不晓得竹林七贤的具体情形,甚至不晓得王戎的事情,但他最起码知道嵇康是因为反礼教而出名的,而且是因为与司马氏不合作的政治立场被杀的。 这跟现在做了名士就能做大官不是一回事吧? 可偏偏好像后世说起竹林七贤,就只有一个嵇康最有成就一样,其他人他就记得刘伶脱衣服了,阮籍他就记得喝酒去看人家老婆了。 想了很久,刘阿乘只能小心翼翼来言:“家父说,嵇子那一代名士是不应该擅自评价的。” 谢安终于愣住,继而瞅着眼前的少年心中翻腾起来——这个少年竟然真懂!甚至不是他父亲、祖父懂,而是他也懂,否则何至于这般小心翼翼? 自己小看了这个少年。 一念至此,谢安赶紧摒弃这个不该提及的话题,继而肃然起来:“既如此,咱们就不谈这个,刘乘,我问你,你的志向是什么?” 这个问题简单,刘阿乘拱手向北:“自然是要承父祖之烈,廓清大晋!” 你们谁跟谁学的啊?谢安一时无语,随即以麈尾拍击身前凭几来做喝问:“刘乘,你知道你那位吉利兄的志向也是廓清大晋吗?!” 我怎么会知道?! 刘阿乘一愣,心中暗骂了一句,面上却从容咧嘴来笑:“东山先生,我的廓与吉利兄的廓,不是一回事。” ——————我是咧嘴来笑的分割线—————— 廓者,空也。 ——《说文解字》.汉.许慎 阮公邻家妇,有美色,当垆酤酒。阮与王安丰常从妇饮酒,阮醉,便眠其妇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 ——《世说新语》.任诞.第二十三 第36章 因风起(下) 谢安闻得此言,只是冷笑,那意思很明显,我且听你狡辩。 “东山先生,我那吉利兄的廓清大晋之论,本意在于继承他叔祖的事业,整饬士族、士风之堕,使大晋焕然。”刘阿乘坐在胡床上,大声来言。“而我以为,如今天下分崩,国朝全弃北方,诸族猬集于荆州、江左之地,连辗转腾挪的地方都没有,财政困窘,官位都贫乏,擅自清理士族,只会让大晋自毁根基……所以,我的廓,在于先规北方,去除诸胡,恢廓旧制,让国家稍有缓和余地,这种时候再做内部清理,才有稍微的可能成功。” 谢安收起之前的冷笑,认真点了下头。 不管如何,这么大的少年,能有这个见识,已经超出包括自家那些子侄在内的许多高门子弟了。 这厮最起码晓得政治不能单纯靠来硬的,而是需要财政、军事和政治乃至于地理上腾挪空间的。 “若是你晓得你那吉利兄的志向有些虚妄之态,为何不劝劝他呢?”谢安发自内心来问,他是真想有人劝劝刘吉利,那样子太吓人了。 “东山先生,若只是因为人家志向虚妄便可以劝得动人,那嵇子为何要赴死?诸葛孔明为何要多出祁山?本朝的祖士稚为何要中流击水,刘越石为何又要百炼钢化为绕指柔?难道当时他们身边没有有识之士知道他们的志向十之八九不能成功吗?”刘阿乘连番反问,侃侃而谈。“吉利兄叔祖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但这些年,据我所知,他在京口建康厮混,明明是士族子弟,却流离失所,衣食都不能保,常年居于下流,见到昔日同席之士族一出行则刀斧开路,一举止则百姓冻馁,心中早已经起了不平之气……想要让他弃了自己的虚妄之志,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吧?” “原来如此。”谢安点点头,心中也是感慨,却又话锋一转。“既然如此,那我问你,刘乘,你可晓得你先规北方的‘廓’,其实也是虚妄之志呢?” 刘乘沉默了下来,而且沉默了很久,虽然来之前他一直把跟谢安会面的事情当做一件大事来处理,但他并不觉得这场会面会对他的命运有什么决定性的影响。 他这个身体还很年轻,十五六岁,又是冒姓最低级的士族,对方没有道理因为一场会面就把他抬举到什么份上,从此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啥的。 目前来看,也的确如此。 对方甚至与他交谈都兴致寥寥,更像是一种你们都这样了,那我就走走流程,凑凑活活帮你们办了就是,省得以后纠缠。 所以,面对这样的态度,当着这样的时机,自己有必要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和人生态度摆出来吗? 自己的基本目的其实已经达成了,让谢安承认自己士族身份,让刘虎子有个幢主之类的前途,然后继续经营他的流民营地,开坞堡就是,还要追求什么呢? 另一边,谢安心里确实有些不耐烦了,他想起自己还有课要上,偏偏不好撵人的。 “谢公。”就在这时,刘乘忽然换了一个奇怪的称呼,谢安今年勉强到三十,一直没有出仕,怎么都跟这个称呼不搭界,但他还是用了。“我有一肺腑之言……其实,小子从来都晓得,规制北方也好,整饬士风也罢,所谓廓清天下,在眼下这个局势里,不敢说万中无一,却也是几无可能。” 谢安微微眯眼,似笑非笑,只重新扶起膝盖:“这话说的,北伐还是有些希望的吧?我只是说你的志向是虚妄。” “都一样。”刘乘语气淡然。“毕竟,北伐之志本就是我廓清天下之志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一虚皆虚,一妄皆妄。” “朝廷上下人心思北,都觉得大都督小挫,而石赵日益崩解,降者愈重,不会影响北伐前途。”谢安稍微严肃了起来,他忽然想起来,这个懂得嵇子不该讨论的少年刚刚从北方回来,或许真有什么额外的见识一般。 “北伐不能成功,在小子看来,无外乎两处要害,一则北方军事、经济、人口,较之南方,其实更加强盛,只要稍有豪杰并得四五,足以抗南;二则,即便是出现了眼下这种石赵自崩的大好局面,可南方士族堕落已久,国家大事,皆沦为门户之见,既不能团结一心,抓住时机,并力北上,也不能选优择良,使务实知兵者向前……如此,自然难成。”刘乘给出答复。 这个回答很不客气,尤其是南方的说法,首先坐实了南方士族堕落的前提,然后又在谢安堂兄掌握西府,快死的姊夫之前掌握北府的前提下指出这些人不务实、不知兵,甚至已经有些打脸的意思了。 然而,谢安比谁都清楚,这就是眼下最大的症结,这也是他这几个月折腾来折腾去得出的结论。 就是不能团结嘛,荆州跟扬州对立成这样,扬州内部两家闹成这样,还要说团结,简直滑稽!也同样就是不知兵嘛,非只是褚裒那里,就连跃跃欲试的今孔明殷浩那里,包括自己堂兄那里,他现在也不看好……偏偏北伐是人心所向,北伐成功了就会有巨大的威望,哪怕认定了北伐必败的蔡谟也只是选择不去当官,而不是继续反对北伐,他谢安又能说什么呢? 一念至此,谢安石心里虽然已经一再认可对方,却也只能指责对方偏颇:“士族有没有堕落,大臣知不知兵,务不务实,不是你该说的!” “这不是谢公让小子试言个人之志向为何虚妄吗?”刘乘笑着回复。 “那就说你自家志向好了。”谢安认真提醒。“不要牵连其他。” “是。”刘乘躬身一礼,然后重新坐下,昂首挺胸,侃侃而对。“所以想要廓清天下,必要北伐成功,据北而廓南; “可要北伐成功,便需要抓住北方崩溃的时机,尽量团结一心,倾力北上; “而若要如此,于个人而言,须有桓征西之荆州、殷扬州之扬州此类根基方可奢谈; “而欲有此类根基,要么有如殷扬州之名望,要么有如桓征西之功勋; “前者不要想了,便是后者,也要有人望兵马机缘层层堆叠起来,而最关键的是,在如今的军事制度下,你要有自己能信重的人替你掌军…… “昔日汉高祖丰沛子弟就远了,只说眼下风气,这个所谓的人十之八九是宗族子弟……如桓征西父辈时清谈玄学得了名声,到了他这一代又有兄弟子侄数十人,便可以撑住场面。便是谢公家中也是类似,厚积而薄发,这些院中子弟,皆如兰芝芳树,再过十年二十年,必将伞盖如云……其实也难怪那些繁盛大族看不起单姓小户,仅凭这一条,那些单姓便是个人成就再高,可拼尽全力也没法担起大局。” “你们彭城刘氏比我们谢氏其实还要根繁叶茂一些,未必不能得你所用,我看那刘吉利就挺信重你的。”之前听得入神的谢安一直到对方说到自家,方才回过神来笑道。“你才十五六岁,若能团结彭城刘氏,未必不能做出一番事业。” “我也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刘阿乘坦然承认。“只是谢公,彭城刘氏便是团结一体,又哪里一定是依附于我呢?我不是说一定不会依附我,只是若只把这个一厢情愿当成前景,未免虚妄……而这就是关键了……谢公请想一想,从我眼下处境开始,到廓清天下之志,这每一层每一步不敢说都是万难一成的局面,可若是叠在一起呢? “叠在一起来看的话,就相当于每一步、每一层都要成,这难道不是万难一成,不是空中楼阁,不是虚妄之志吗?” “所以,你说了这么多,讲了这么多,只是论证出来一个道理,你的志向极难成功,是也不是?”谢安不由大笑。 此刻,他是真觉得这个少年有意思了,跟此人谈论这些,好像跟那些人清谈一样有趣。 而且,这个人隐约有点让他熟悉的感觉,只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是谁。 “谢公质问的是。”刘阿乘也笑了。“谢公问我志向,我说是要廓清大晋,而且是伐北而清南,以此来廓定天下,与吉利兄的截然不同;谢公又问我知不知道我的志向与吉利兄的一样,都是虚妄之志,我说我知道……话到这里,便该一笑了之,但我偏偏还是一层层与谢公说清楚,为何我的志向如此虚妄……可是没办法,因为这便是我志向中的最后一个说法了,没有这一条,我是不会与谢公说的那般详细的。” 谢安再度抬起膝盖,横起麈尾,然后隔着麈尾上的绛色兽毛来看眼前少年,似乎要看清楚这个少年到底像谁。 “谢公,我固知志向虚妄,乃至于常常私下想着,这些事情,一辈子都做不得,不如去做坞堡主,逍遥快活。但是我也常常想,如果说这一层层阶梯搭建的虚妄之志就在心里面,若是有一日机会来了,能稍微进一步,那我还要不要弃了我的坞堡自存之念,而顺势往上走一步呢?”刘阿乘缓缓而答。“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我会往前走这一步……不管这一步于大局有何用,也不管走了这一步虚妄之志是否还是那般虚妄,我一定要走这一步,否则心不能安。” 话到这里,刘阿乘起身行礼:“谢公,今日之会正是这一步向前之路的机会,请你看在我志向虚妄的份上,提携我走上这一步,绝了我的坞堡自存之路,刘阿乘一定感激涕零。” 谢安终于意识到眼前之人像谁了。 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的混合……其中一个,正是眼前之人屡次提及的桓温桓征西,但桓温毕竟已经三十七八岁,所以,还有一个表面旷达,内里脾气执拗,同样少年老成到不像话的少年身形,隐隐与之相合。 而有意思的是,这个少年比之那两个人,又都有明显的不同。 这个结论,不代表谢安欣赏起这个少年来了,恰恰相反,就好像之前不喜欢刘吉利一样,他现在同样不喜欢眼前的少年,因为此人的志向同样压得人心里发慌。 而且,他从没说过自己欣赏桓温跟另一个老成的少年。 这几个人他都讨厌。 但谢安石并没有为此就要压制谁的意思,这不是他的性格,而且再说了,仅仅是这区区江左之地,就有太多无奈的人和无奈的事,若是见到一个不爽利的就要打压,只怕被打死的反而是自己。 何况,他已经知道要将此人打发到什么地方了……他原本准备将此人推荐给荀羡的,但现在改主意了,因为这种人不适合太早显露到最前面。 “你年龄太小,这个时候本应该在进学。”谢安放下麈尾,拿起之前刘吉利放过来的纸笔,就在凭几上抬笔来写。“当然,许多高门子弟的见识、经历、心性,都不如你,这个年龄已经能收到极多清贵之职的征召了……我将刘吉利推荐给了蔡公,但你不合适,反正你孤身少年,与其在京口厮混,不如去会稽,以你的聪明必然如锥处囊中,锋锐自现……这是一封推荐信,我年后才能去会稽,你可以先行一步,去找郗临海,一来,他家有孩子跟你差不多大,或许可以随从学习;二来,以高平郗氏在京口的经营,至不济也能让你回来在京口开个坞堡;三来,既然你志途在北,又不看好这次北伐,那结好郗家,或许有朝一日能在北府军中有所作为。” 说着,已经将信塞入封中,却又抬手示意:“那边有名刺,你自己取一个,再将那个蜡烛用火石点燃送来。” 饶是刘阿乘心中有所准备,此时闻得自己被推荐给高平郗氏的家主,也是不由大振,然后赶紧依言忙碌……毕竟,哪怕是再不济,去那里什么都干不好,凭着谢安的面子,退货的时候,也会给一个诸如侨郡户曹之类的前途吧? 有了这种前途,诚如对方所言,想在京口起个坞堡那就太简单了。 更不要说若是在郗家,乃至于会稽名士中混出名堂,那可就真的前途无量了。 故此,眼见着对方滴蜡封完信封,递将过来,刘阿乘不由诚心再拜:“谢公之恩,永世难忘。” 谢安点了下头,不以为意,摆手让对方出去了。 回到杂院,迎头便是等在这里的刘吉利,后者一直到现在还在绕圈,见到刘乘回来,不禁迎上来问:“如何,可有说法?” 刘乘没有装模作样,直接微笑点点头。 “到底怎么说?”刘吉利还是追问不及。“我也是才反应过来,你年纪太小,不可能给你个正经前途,难道是让你跟我一起做蔡公的学生?” 刘乘摇头笑道:“是给换了个寄养之地,让我做郗家的门客。” 刘吉利闻言一愣,继而大喜:“已经极好了。” 可不是嘛,本质上刘乘是个纯粹的流离之人,无家无依,而且年龄尴尬,之前说好听点是寄养在同宗任公家里,其实就是做任公家里门客,刘吉利也是。而这次从任公家里换成京口之主郗家,那可是真的一步登上去了。 这个时候,刘吉利也低声相告:“我是被推荐到前三公蔡谟蔡公那里做学生,差不多的路数。” 刘阿乘心中愈发大喜,刚要说什么,却闻得身后那个院子内再度喧哗,俨然是又要开始上课了,便只是点头以对:“且压住心思,收了账,回去找任公,让他接手营地,让虎子来送虎皮,咱们妥妥当当的了结了此事。” 刘吉利连连点头:“正是此意。” 就这样,二人便收起心思,只去拿担子,又让人去催钱典计,折腾了一阵子,钱典计终于回来,将此番染色纸的事情也定下,然后交付完银钱,刘吉利和刘阿乘这才没忍住告诉对方,往后可能不会亲自来了,会让押车的那些人代替他们,到时候结账给那些人,他们该怎么样还会怎么样。 钱典计自然无话,尤其是晓得二人有了前途,只是愈发小心,甚至心里说不得还松了口气。 处理完这些事情,走出杂物房,回到杂院,此时天气阴沉,隔着两堵墙的院子里已经再度喧嚷如故,谢安的声音也再度响起,二人还想着要不要再听一场课呢。 结果坐了不过片刻便都已经明显按捺不住。 刘吉利要脸面自然不会说出来,刘阿乘看的清楚,干脆笑着开口。 结果刚一张嘴,一股寒风忽然自西北方向卷来,灌得他满口冰凉,非只如此,隔着两堵墙也是乱糟糟一片。 过了片刻,这股寒风过去,刘吉利方才来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刘阿乘讨了个吉利。 刘吉利闻言也笑:“可不是嘛,这次是真得了谢东山的清风,轻易上了天……” 说着,以手指了指天。 刘阿乘顺势抬头望去,天上还是那个阴沉沉的味道,已经一整天了,唯一的变化就是这风,寒风一起空中便飞舞一些杂尘,落在脸上还冰凉凉的。 随即,其人低下头,便要问刘吉利要不要直接走了算了?还装模作样听什么课? 可这话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少年明显意识到什么,再度抬起头来,刘吉利也察觉到了异样,慢慢抬起头来,继而,二刘脸上的笑意都渐渐收敛,最后以一种复杂的表情相顾无言。 这个时候,隔着两堵墙,原本刚刚安静下来的院中也再度喧嚷起来,最后好不容易才在谢安的呼喊声中停了下来,这时候,面色僵硬的二刘便听到了随时随地可以为子侄师的谢安石发问之声:“你们看,这忽然间白雪纷飞渐起,可以用什么来做比方呢?” 南方少见飞雪,谢氏子弟原本都在兴奋劲上,却被老师这么一考教给压得鸦雀无声。 片刻后,还是最喜欢出风头,自诩麒麟儿的谢朗谢阿胡开口了:“空中撒盐或许可以比方。” 谢安未及点评,谢道韫的声音忽然传来:“依我看,不如说是柳絮因风起!” 谢安当场开怀而笑,大笑特笑。 白雪纷飞,猝然而至,江左之地时隔两年再度下起了雪,而且是一场大雪、骤雪。 二刘面无表情,往长干里交了成例,回来路上,地上便已经起了薄薄一层白腻,那些有店铺的到底是少数,很多入城纳十一商税的摊贩望天而叹,却又不舍的就此归家,只能在街边瑟瑟发抖,来回走动,以作取暖,希望再卖出去一些货物。 出得三篱门,一路向北,城外还好,建康城篱笆墙边上是有人巡逻的……虽然此时巡逻的士卒也都明显畏手畏脚,没有个兵样子,但最起码沿途是干净的。 直到二刘来到了江乘。 江乘挨着建康,在京口大道北侧,已经是广义的京口范畴了,此地较之东面流民依然算少的,但已经出现二刘之前就预想到的场景了,尤其是此时,雪花愈发密集,片片叠叠,已经铺满天地山河,那些原本在江乘周边乞讨、游居的流民全都消失不见,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但是,那些人不可能有什么好去处,因为那些比他们高一等级的流民,也就是那些追随刘任公他们过来,可以得到一定工作机会,却没有固定住处的人,很快就出现在两人视野中。 他们的窝棚被并不是很厚重的雪染成一色,他们的人,无论老幼丁壮都蜷缩在窝棚角落里,极少数家中顶梁柱还穿着那裹着稻草的单衣四下走动,似乎是想找到燃料,又似乎是希望那些刘姓的淮上邻里能打开他们的土房门,允许妇孺进去暂避。 二刘挑着担子,远远站在大道旁的一个小土丘上望着这一切,竟一时间不敢下去,以至于绛色幞头上、肩膀上、简易扁担上都已经落白……毕竟,他们心知肚明,只要走下去,此番固然刘任公会直接应许回到营地,固然很多营地旧人能被他们接纳得救,可还是会有更多的人会被他们强硬拒绝,因为他们营地的钱粮也是有限度的。 “这哪里是下盐,何谈柳絮,分明是下刀子。”刘吉利神色黯然。 “只以诗情来说,还是柳絮最佳。”刘阿乘一如既往,尽量保持了客观的评价。 说着,其人主动往前面江乘聚居点而去,而因为下雪和下坡,一个趔趄,好不容易才稳住,却又在下方路口立住,回头来看还是没有动的自家伙伴,然后喟然相对:“吉利兄,我之前学先贤诗歌,总是不晓得其中精妙,而直到今日,亲身经历这些,方才晓得有些诗,真真是圣人之言。” 刘吉利还不明所以:“什么诗歌?何谈圣人之言?”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刘乘一边在担着担子往下走去,一边在刘吉利近乎惊骇的目光中大声吟诵。“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声音之大,竟然穿透雪花。 —————我是下雪了的分割线————— 谢太傅寒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公大笑乐。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 太祖高皇帝自建康归,将往会稽,俄而雪骤,时褚裒北征而败,忧愤而疾重,朝中争权,京口流民数万,皆无救济,大道两侧,俱皆僵冻。刘浪在侧,乃顾太祖曰:“白雪纷纷,皆如刀也,非你我之力,彭城乡里亦不保,足可自慰也。”太祖喟然:“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浪大惭:“今日始闻圣人之言。” ——《旧齐书》.本纪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上 ps:感谢书海迷鹿同学的上萌,感激不尽。 第37章 社火 白雪已寂,笼罩四野。 上午的阳光一度映照的满地白光,弄得人眼睛生疼,但到了下午,随着寒风卷动阴云再起,地上的雪开始变硬,很显然,对于从淮上而来的北楚们而言,那种似曾相识的最麻烦雪情竟然在江南出现了。 山谷中的营地乱糟糟的,到处都是雾气、人影、争论与呼喊,到了傍晚,随着火光变得显眼,似乎更加混乱。 这个时候,喝完粥的刘阿乘、刘吉利、刘虎子三人拿树杈当椅子,坐在谷内一处略显偏僻的火坑旁,各自都若有所思,并没有去理会外面的情景。 因为昨天那场突如其来的江左大雪,以及刘阿乘、刘吉利获得了当今名士领袖的推荐,即将离开的缘故,刘任公那边终于被迫再度折回了营地……这一次理由很充分,再不来,这边就没人管了。 高坚那里一如既往的没有多说什么,问清楚情况后还提供了自己兄长高柔在会稽的地址,让刘阿乘有空去拜访。 看的出来,这是个极度务实的底层士族领袖。 不过,既然回来,总免不了麻烦,钱粮转交简单,有如刘任公堂弟一家这种暂时不愿意回来的也无妨,包括任公家的女眷们和一些妇孺留在那里也正常,可乱糟糟上百户人回来以后的住处怎么说?要不要重新分配?还有浑水摸鱼的,假装是从这里走出去的,跟着江乘那边的人一起回来了,都占好窝棚了又被认出来怎么办? 那边只来得及平整土地的场地扩展和完成了一半的望楼,要不要继续?原本的护卫巡逻队要不要解散? 事情乱做一团,刘阿乘和刘吉利能交代的已经尽量交待了,刘虎子也一如既往发了威风,可依然不能阻止开饭后外面重新变得这般喧嚷。 至于说这个关键时刻三刘不去帮忙,而留在这里发呆,原因倒也寻常,即将分别了嘛。这年头一别,可能下个月就能相见,也可能真就是一辈子不见了,所以总要有点仪式感。 然而,在刘阿乘看来,三人坐在这里,仿佛高中毕业后在操场上故作深沉的准大学生一样尴尬……这可真不只是因为下雪导致的情绪压抑。 你要说感情,肯定也是有的,大家毕竟一起吃过苦,一起被人看不起过,还一起猎过虎,甚至一起在这里杀过人的,但从相识到现在,也不过从秋天到冬天的,又能有多深切呢? 你要说利益绑定,也是有的,大家都是彭城刘氏,都是所谓底层士族,如今各自有了点前途说法,将来肯定要相互扶持,但问题在于,三个人都还没落到什么具体的职务上,说这个也嫌太早。 甚至,三个人内部也尴尬,刘阿乘十五六,刘虎子马上十八,刘吉利二十出头,偏偏实际心理年龄是刘阿乘最大,一直哄着其余两个,这也确实没个什么统序。 所以,三人坐在这里,说了几句话以后,也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还能说,别走了,咱们兄弟三人在这里干了? 不可能的,一定要走的,哪怕是眼下最要命的下雪的问题,也得赶紧走了才能有一丝补救的可能……目前来看,最好、最理所当然的途径是蔡谟那里,请他上书喷一下殷浩跟荀羡,指着下雪天和降温的事实让这些人赶紧开仓救济,可能事情就解决了。 而这就是千辛万苦往上爬的缘故,爬上去一层,能触碰到的人和资源就不是一回事了,所以一定要走,而且要走的干脆,走的利索。 当然,前提是蔡谟愿意如此。 至于说会稽那里,理论上郗家应该会对京口的事情有一点注意力,只不过,平素从建康到会稽就要十来天,如今还有雪,等到了地方,找到郗家人,说服了人家,再上书,再反馈,估计已经要快过年了。 最后打破尴尬沉默的是第四个人。 “大个,你辛苦找来,又要如何?”见到来人,刘阿乘先笑。 “我要跟阿乘你走。”穿着冬装的刘野胡在篝火旁言语干脆。 “为何?还是跟上次一样吗?”刘吉利似笑非笑。“因为跟着阿乘有一匹布拿?” “对。”刘野胡昂然道。“之前我就说,我从小就是破落户,到长大没拿过一匹布,阿乘给分了一匹,所以要留下,这次也是,这辈子冬天都挨冻,今年冬天吃得饱穿得暖,还管了人……我还要跟阿乘走。” 刘阿乘目光划过面色如常的刘虎子,直接点了头:“可以,但现在不能去……你等到开春之后我送了信过来,再来找我,一来,到时候路上好走;二来,正好给我捎带这边的讯息;三来,你得把押货的事情传递清楚。” 刘野胡点了下头,应了下声,朝三人一拱手便走了,一如既往的干脆。 而此人一来一走,三刘之间的气氛不由稍微好了一些,刘阿乘想了一下,扭头对刘虎子做了计较:“阿虎兄,之前分开的时候,任公也好,刘三阿公也好,大家都来做分别,这一次就没必要了,若是晚上他们要来,你拦一下,省的伤感,只明日一早,拜别任公便是。” “好。”刘虎子点了下头。 “其实说是走,我在建康,还是近些的。”刘吉利也叹了口气。“倒是你,你去会稽,若是走了养名的路数,不晓得几时才能相见?” “无妨的,既是往上走,迟早会相逢,何必计较一时?”刘阿乘勉力安慰道,却又看向刘虎子,乃至终于决定劝一劝。“阿虎兄,吉利兄久在京口,如今又有倚仗,这边遇到难处,你尽管找他便是……” 刘虎子欲言又止。 “吉利兄。”刘阿乘不管不顾,又来看刘吉利。“我现在知道你是咱们几个里出身最高的一个,却偏偏是少有晓得民间疾苦的人,便是将来腾达了,也能体恤我们这种人……但人做事,必要人帮,你要廓清大晋,总要有人给你做援助的吧?你要继承你叔祖的志向,也该吸取他的教训……真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谁替你守石头城?” 刘吉利一时招架不住,只能点头:“阿乘放心,我既在建康,必然尽量照拂这里,虎子也是,但有什么事情,尽管来寻我,咱们本属同宗,兄弟之间不必见外。” 这次不用刘阿乘再如何,刘虎子竟很自然也跟着点了下头。 看的出来,自己拼尽全力都没能解决一个“劲卒”的前程,结果刘阿乘跟刘吉利这番操作下竟然轻易给他解决了,而且也不耽误自家就此起势,还是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震撼。 话到这里,刘乘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只好最后说了个笑话:“其实,要不是咱们本是同宗兄弟,还不如学刘关张结为异姓兄弟呢!” 刘虎子当场笑了一下,然后又正色来问:“刘关张是刘备、关羽、张飞吗?他们是异姓兄弟?” “必是胡风盛行的北方民间传闻……就是因为刘备对关张恩同手足嘛。”刘吉利主动做了解释,同时重申。“不过阿乘说的对,咱们确实是同宗兄弟,不必计较那些的。” “吉利兄说的是。”刘虎子终于称兄。 “那咱们就散了吧。”听到这句话后,刘阿乘终于无话可说,直接站起身来,催促刘虎子。“阿虎兄去那边给你父亲帮忙,我和吉利兄也早些休息。” 刘虎子一时无话可说,只能点头。 且不说刘乘与刘吉利去休息,那边刘虎子转回中央大火坑,果然见到这边乱糟糟的,刚刚出言呵斥了几个人,便被刘三阿公拦住,询问刘阿乘去处,而虎子既然得了言语,自然直接阻拦,直言刘乘明日要赶路,已经睡下,有事明日一早再说。 刘三阿公等人也无可奈何,只能又去找刘任公。 就这样,过了一阵子,此地可能是因为被平整扩大的缘故,虽已经天黑,却总是人来人往不停,折腾个不停,刘虎子难得耐住性子,没有驱赶……结果又被自家父亲喊了过去。 “阿虎,是阿乘让你阻拦其他人不要去送他的?”木墩前,刘任公认真来问。 “是。”刘虎子坦然做答,对自己亲爹有什么可遮掩的。 “我晓得阿乘的意思。”刘任公叹气道。“上次分开的时候,草屩伙的人记念他的恩情,给他送了不少钱,咱们也给他分了银子……这次他不需要多少银钱,又担心我们会浪费营地里的钱,所以不让人去送他……但要我说,你三阿伯有句话说的对,礼不可废,越是穷,越要讲究一个礼数。” 话到这里,其人扭头看向刘三阿公:“有多少人会那个?” “太仓促了,而且许久无人做,只找了十二三个吧……”刘三阿公尴尬以对。“主要是没有骡马了。” “真有骡马这里也施展不开。”刘任公摇头道。“可十二三个又太少。” “其实那些个阿乘救回来的屯镇奴客也会跳,但跟咱们的不一样。”刘三阿公吐槽道。“总不能送自家子弟出去,让他们跳我们看着吧?” “这倒也是,十二三个就十二三个吧,记住,最后一段不许唱。”刘任公点点头,又来看自家幼子。“阿虎,你去喊阿乘……还有那个吉利来。” 刘虎子已经晓得这些人要做什么,自然颔首,甚至有些兴奋的找人了。 刘阿乘这边还没有睡着,但已经有些迷糊了,见到刘虎子过来邀请,自然有些诧异:“什么是社火?” “社火是祭祀或者年节时做的杂戏歌舞。”刘吉利倒是如数家珍。“各地都不一样……阿虎既然过来,看这意思他们当地的社火必然是跟相送有关的,这不巧了吗?” “正是。”刘虎子立即点头。“阿乘看了就知道了,我自小就喜欢,但偏偏好多年没见了。” 刘乘反应过来,这不巧了吗?自己之前平整那个中央场地是为了干啥,不就是为了担心冬日大家匮乏精神生活嘛,原本还想着要给谁吹笛子讲《三国演义》呢,结果人家老百姓有自己的说法。 况且,人家已经晓得自己推辞不见的意思,只剩一片好意,那就更该去见识一下了。 几下套上外套,又去溪水边洗了把脸,这才戴上幞头,跟着刘虎子匆匆而去。 须臾来到这边,却见到十几个刘姓壮丁立在那里,排成一排,人人都手持两个火把,双手端起,而刘任公与刘三阿公等人则立在前方,那样好像检阅部队的将军一般。 至于外围,更是聚拢了无数今日重回的和之前一直在这里淮上乡民,见到刘阿乘和刘吉利回来,都一起催促般的喊起来:“来了!来了!” 见到刘阿乘跟刘吉利到了,刘任公直接吩咐:“你二人到后面火堆旁立着去,这是我们彭城乡下的礼数,专做送行祈安的。” 二人更加无话了,立即依言而行。 而刚一站定,面面相觑间,周遭已经在刘虎子的呵斥下安静下来,甚至很快只剩身后火坑里的哔啵之声。 这个时候,刘阿乘亲眼看见,刘任公朝着刘三阿公努了下嘴,后者明显一惊,用手指向自己那似乎还有疤的嘴角,却又在瞥了一眼这么多立着的人后惊惶转身,然后努力张口来唱: “难啊……” 结果,只唱出两个字,音调就坏掉,引得围观不知道多少人哄笑出来,连前面举火把的汉子们都明显失态。 “男儿~欲做健!”就在这时候,就在刘三阿公身后的一人,好像是王阿公,又或者是别的谁,真看不清楚,主动重新来唱。 这一句唱出来,有点像是上辈子听戏曲一般,虽然还是有些分辨不得,但却已经成了体统。 果然,随着一人唱出来,下面的十几个壮汉立即有了动作,乃是一手斜斜放下,一手将火把高高举起。 “结伴~不须多!”这个时候,能唱出来的已经有两三人,包括刘三阿公也赶紧加入其中,烂嘴充数。 而随着这一句唱起来,眼前壮汉早有一人带头,立即绕着火坑奔行起来。 “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 到此时,乃是为首之人将双持火把奋力展开,身后则如大雁一般,分成人字形,而且只举外侧火把,绕行一圈后,后面的人则顺势分为两队,各自聚集对立。 接下来,唱到“放马~大泽中,草好~马著膘”时,这些人则手持火把,左右对立摇摆。 唱到“牌子~铁裲裆,兜鉾~鹤尾条”时,这些人则并举火把在肩,以作铁裲裆,以火把竖在额头,充作插了鹤尾的头盔。 而下一段歌词更是直白,乃是“前行~看后行,齐著~铁裲裆。前头~看后头,齐著~铁兜鉲”。 这个时候,执火把的壮丁们竟然如歌词那般迅速排列整齐,以火把为表征,做出了交互协助穿上铁裲裆,戴上铁头盔的动作。 也同样是这个时候,刘阿乘终于深切的意识到,刘任公的父亲刘羲公在西晋那个时代出任雁门太守、护匈奴中郎将,到底意味着什么了。 当然,他也几乎能想象的到,这种歌舞作为社火在刘任公周遭庄子里传承了那么久,之前数十年间,淮上又是怎么回事了! 歌曲到了这里,已经有很多北楚乡音来唱,刘任公明显想阻止什么,却已经无可奈何。 接着是最后一段,明明曲调每段都一样,可歌曲的感觉却陡然变得与第一段时截然相反起来……正所谓:“男儿~可怜虫,出门~怀死忧。尸丧~狭谷中,白骨~无人收~” 唱到这里,十几个舞蹈的壮丁一起卧倒,火把也交叉横放在身前,彷佛丧命尸骨一般。 而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里,自穿越以来,虽有失态,却未曾失控的刘阿乘,忽然以手遮目,竟然是当场落泪……而不只是他,旁边的刘吉利更是直接跌坐于地,泣涕交加,周遭围观随从哼唱的淮上乡民,竟也颇多泣涕之态,只一起被火光映照的发亮。 “男儿~欲做健!” 而很快,歌曲已经进入新的轮回,这一次,不需要有人起调了,也不知道多少人来唱了,甚至有顽少年随刘虎子一起,忍不住举火把加入其中。 “结伴~不须多。” “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 “放马~大泽中,草好~马著膘。” “牌子~铁裲裆,兜鉾~鹤尾条。” “前行~看后行,齐著~铁裲裆。” “前头~看后头,齐著~铁兜鉲。” “男儿~可怜虫,出门~怀死忧。尸丧~狭谷中,白骨~无人收!” 火光琳琳中,群情尽力释放之下,此曲此夜竟不知道唱了多少遍。 同一日晚间,相隔数千里外的邺城,同样火光琳琳,穿着铁裲裆,戴着铁兜鉾的军士举着火把,持刀枪剑戟蜂拥而登三台之一的南台。 南台之上唤作如意观的宫殿内,刚刚做了几个月大赵天王的石遵纹丝不动,只与一名哆哆嗦嗦的女子弹棋为乐。 须臾,将军周成扶刀而入,这位天王方才放过了对面的女子,扭头来看来人:“周将军,是谁造反?” 周成懵了一下,低头想了一下,然后认真拱手做答:“义阳王石鉴当立。” 石遵闻言无力摇头:“我尚只能做几个月的天王,阿鉴又能当几天?” 周成此时已经回过味来,赶紧招呼身后甲士。 两名持长戟头盔上插着鹤羽的亲信甲士立即上前,一左一右,直接将这位正牌大赵天王戳死在棋盘之上。 这个时候,整个台上宫殿群内已经乱做一团,周成取了石遵首级,又放任军士大肆劫掠了一番,然后便汇集了另一位负责执行的将军苏彦一起往武兴公石闵处汇报,抵达城内军营,此处不止是身材极为雄壮的石闵,还有另一位军中汉人统帅李农以及原本该担任南台戍卫的右卫将军王基。 苏、周二将没有理会王基,却向石闵、李农先后行礼,然后将各自取来的特定首级一一奉上。 除了石遵之外,还有太子石衍,以及孟准、王鸾、张斐等劝说石遵处置石闵的心腹,此外还有两个女人首级。 李农年事已高,一开始还以为烛火不足,自己看错了,走上去以后抹去其中一个女子首级上的血迹,这才惊愕回头:“武兴公,刚刚那个宦官不是说是郑太后派来密告你的吗?郑太后是来救你的,为何要杀她?” 石闵坐在烛火后,面色不变:“李公,我要改回本姓,从今往后,唤我冉闵!彼辈国人胡儿皆不可信,只有你是我的倚仗了!” 李农恍然大悟,是了,事到如今,石闵……不对,冉闵只有自立这一条路了,若是这般,那这位石家的太后还有什么用呢? “杀了他们,不要误事,速速去枋头汇合父亲!”几乎就在此时,西面城门处,在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子略显兴奋的指挥下,数十名刚刚披挂完整的氐族骁勇甲士,突然趁乱攻击防守空虚的城门,成功斩关而出。 待到天明,更是已经在南下路上了。 当然,这个时候,已经搭乘上天师道车队的刘阿乘也已经在南下的路上了。 ————————我是在路上的分割线———————— 诗曰: 酒尽灯残夜二更,打窗风雪映空明。 驰来北马多骄气,歌到南风尽死声。 海外更无奇事报,国中惟有旅葵生。 不知冰冱何时了,一见梅花眼便清。 第一卷完。 ps:感谢泽叔、少你了两位的上萌,感激不尽。 第1章 吴兴 “长刀大弓,坐拥江东。 车如流水马如龙,看江山,在望中……” 刘阿乘坐在骡车上,唱着一首奇怪的歌,并略带兴奋的亲自赶着车,他前面、后面、身侧,坐车的、骑马的,包括车下步行的,几乎所有其他带着绛色头巾的人,除了用奇怪眼神打量他外加面面相觑外,也都无可奈何。 毕竟,双方身份不一样。 之前这厮往来私场时,大家就知道,这是跟卢上师平起平坐的士人子弟,此番出行,卢上师更是亲口交待,此人即将飞黄腾达,务必小心侍奉……哪怕当时语气听起来有点古怪,可话到底是那个话。 所以,大家基本的待遇还是给了的,而刘阿乘这些天也没有趁机摆架子什么的,反而与一众天师道中人相处融洽,那他要唱,自然就随他去了。 当然,刘阿乘纯属无聊瞎唱。 他此行可没有经过这曲子里唱的吴王夫差吴宫所在,也就是吴郡吴县、后世苏州,那是水路,走运河才能路过。而现在他们走的是另外一条路,乃是顺着句容大道南下,过茅山,马上进入吴兴郡内,然后便准备从阳羡那边的浮桥过太湖支流中江,接着穿越整个吴兴郡,从太湖西侧一路抵达钱唐,从那里再过浙江,就进入会稽了。 道路还是挺顺畅的,这主要是因为天师道的据点颇多,还有很多庄园虽然不是天师道的财产,但主人家却信奉天师道,愿意提供食宿。此外,大约过了茅山,这边的积雪就少了很多,这两三日,更是化的干净。 这种情况下,刘阿乘很快就尝试起学着赶车,虽然还是不能将骡车以指定姿态停到指定位置,但所谓顺着车辙走,却已经学会了,这让他大感自豪,觉得自己又学会了一项专业技能。 将来落魄了,实在不行去哪家门阀那里应聘个奴客,也可以拍着胸脯说,我笛子上的技艺是绿珠的再传,不信你问宋阿姨;我草屩织的全京口都说好,任公屩的技艺顶呱呱;赶车的水平更不用说,你们谁从建康一路赶车到过会稽? 这般能文能武的,说不得就给个典计做呢。 “这便是中江吗?”等到旁边天师道的老师傅亲手帮忙拐了个弯,刘阿乘接过手来,却又因为道旁的河流转移了注意力。“也不是很宽。” “不是很宽。”旁边一名骑马的长衫中年道人接口道。“三江五湖除了一个太湖,其他都不是很宽大。” 刘阿乘登时愣住,他一直以为三江五湖是泛指天下江湖呢,怎么听这个意思三江五湖就是指着太湖周边区域呢? 好在这厮是个好学的,立即就来问:“冯上师,三江五湖是哪三江,哪五湖?” “三江就是北江、中江、南江,五湖就是太湖、贵湖、射湖、胥湖、尸湖……乃是扬州这里,丹阳吴郡之间的水系。”那冯姓中层道人一路上也算是熟悉起来,况且谁家这般行路不得找话说,人家刘阿乘都什么飞黄腾达了,不也照样晚上给大家吹笛子。“不过,咱们前面只有中江和太湖了,其余都过去了。” 刘阿乘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很可能就是从王勃那厮开始,三江五湖才开始被泛指,在那之前还真就单指扬州水系,毕竟嘛,你永远不知道写文章的人为了押韵、对称、凑字数能干出什么事来。 “原来如此。”想明白这个,刘阿乘倒是不再纠结了,直接来问下一个好奇所在。“若是按照之前说法,这到了中江拐弯,是不是马上就要到吴兴境内了?” “对。”冯道人随手一指。“前面十几里地就是边界,今晚便要宿在吴兴境内。” 刘阿乘闻言自然大为振奋,一则赶路嘛,达到一定里程自然振奋;二则,便是他一直想问一件事情。 “冯上师。”刘阿乘继续来问。“既到吴兴,便免不了说到吴兴沈氏,听人说,南方诸族,以吴兴沈氏最为豪富,是也不是?” “这是自然。”冯道人随即点头。“此事人尽皆知。” “那他家到底有多富?”刘阿乘在车上追问不及。“我听人说吴兴半个郡都是他家的,是也不是?” “大家都这般说。”冯道人没有否认,但也没有完全承认。 “都这般说是什么意思,是民间夸张了?”刘阿乘愈发好奇。 中年道人笑了笑,摇了下头:“当年沈家老家主造反,拉出来足足一万多人去打建康,自家自备的兵器、甲胄、旗帜……而吴兴的户口据说才两万多户,那时候说半个郡是真没有半点错处。而且要我说,哪只是半个吴兴郡,吴兴旁边的吴郡、会稽郡,包括丹阳这里,当时哪里没有他家的坞堡庄园?” 刘阿乘连连点头加咋舌,敢情自己之前在花山上自己都觉得很夸张的什么拉出来几十个幢北府兵的描述竟然是真的。 难道这就是江左坞堡王的实力吗? 当然,听这位道人的意思,现在大概是远远不如当年了。 果然,不用人问,谈性上来的冯道人便自家说了下去:“但那是当年,造反了之后,吴兴这边的人都说是王敦的手下卖了沈家,故意见死不救,反正沈家那一次算是一败涂地,老家主的脑袋被传首,沈家从此沦为刑家,不许出仕,不许私自越过关卡什么的……也正是因为这个,才把句容大道旁的那个坞堡送给了杜明师。” 刘阿乘其实从对方说造反就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但不耽误他点头不断,状若恍然大悟一般。 “不过,这都无所谓,那些郡外的产业,送出去还能落个好,不送就要被官府白拿走。”那冯道人见对方没见识的样子,谈性上来,忽然在马上压低声音来言。“关键是吴兴本地的其他豪族,有人卖了沈家老家主,临阵反戈;有人庇护了如今的小家主……但无论是哪家,都趁机吞并了沈家的不少庄园。” “原来如此。”刘阿乘就在骡车上一拍大腿。“若非冯上师说明,我哪里会晓得有如此秘辛!之前一直用沈郎钱,还以为沈家依然是吴兴半郡呢!” 冯道人得意捻须。 “那他家现在大概还有多大势力?”刘阿乘忍不住继续来问。“就如句容大道旁咱们那等庄园,他家还有多少?” “这就要看算不算沈氏全族了。”冯道人眯着眼幽幽以对。“若是算上,如今这沈氏家主还小的时候,为了保住产业,自然要让各房各支分领下去,那确实还不少,不说半郡,小半郡是有的……而若只说沈家本家,也就是沈世坚直接所领,估计也就十几个咱们那等庄园吧……这还是他屠灭了当年卖了他父亲的吴家之后才有的规制。” 刘阿乘这次是真的目瞪口呆。 什么叫做瘦死的鲸鱼比马大?这被分尸的沈家,竟然也有一个大县的规制吗? 江左坞堡王死掉了,但把他的财宝全都留在了家里! 而且不是刑家吗?怎么就把当年反正的功臣全家都杀了报仇,然后继续做吴兴第一坞堡主的? 不过,越是如此,刘阿乘反而越能理解为啥当时朝廷只敢刑家不敢抄家了……真抄家,信不信那些分食沈家的本土豪族和沈家分支继续拥着什么沈世坚继续跟你打? 你大晋朝廷王敦之乱后五痨七伤的样子,真不一定能越过三江五湖啃得下来。包括这什么沈世坚为父报仇,说不得也是苏峻之乱时趁机搞得,朝廷还是没有办法。 那只能镇之以静了。 只能说,长见识了,还得出来多走走。 就这样,当晚众人果然抵达吴兴郡中,真就宿在了一家主人姓沈的庄园里,而且也是那般自带市场、手工业集合体的那种。 当夜不说,翌日再出发,却是在正午之前抵达义兴城,却过城而不入,直接往城外漳浦亭准备渡河。 原来,中江到了这里,已经逼近太湖,渐渐开阔,所以前方既有渡口,可供船只自湖上往来,后方城下又有关卡浮桥,算是吴兴北部地区的交通节点,很多人拥挤在这里,或是渡河,或是乘船入湖。 刘阿乘到这里之前,只晓得此地是路程到半的节点,而来到这里之后,却才晓得,原来周处除三害就是这里!可不是嘛,一张嘴,“又义兴水中有蛟”直接就把义兴带出来了。 只是不晓得他跟着那蛟斗了十几里,是在太湖还是在中江? 这还不算,既然周处后来一路在大晋朝也做了忠臣孝子,周姓怎么说也得本地大姓吧?结果再一问,周家竟然灭门了。 而灭门的缘由,说起来可笑。 周处的小儿子周札,就是那个刘吉利念念不忘卖了石头城给王敦,最后被王敦信不过杀了全家的人。这还不算,事后王导还拿周札做典型,给他平反了。 说是周札当年因为厌恶刘隗那种乱政之人而错信了王敦,属于人之常情,后来被王敦杀了全家,则证明周札是忠贞之人,所以一定要平反,还要给他祭祀少牢,不然大家都不能安心。 还给立了碑。 刘阿乘只能再度感慨,出来真是长见识了,走哪儿都是典故和故事里的人。而刘吉利的志向,现在来看,恐怕真不比北伐容易。 就在少年听这些、看这些故事入迷的时候,前方浮桥对面的关卡处,忽然喧嚷声大作。 一开始没人在意,因为渡口、关卡这里出现争执、纠纷,甚至发现逃犯什么的都属于最寻常之事,何况纠纷发生在对岸? 然而,过了片刻,负责押送物资的几名道人全都紧张起来,挨个往前面去看,又挨个合计,随即冯道人转过来,低声相告:“阿乘小郎君,待会咱们多等一等,不要理会此事……对面竟然是沈家家主沈世炼来了,他自是刑家,没道理非要往专门计较他的关卡闯……” 刘阿乘一愣,也觉得奇怪,就是这个道理嘛,你沈家的势力摆在这里,真要有事想出入的,直接做船往太湖里一钻就行了,谁会真管你?为啥一定要来关卡面前硬闯呢? 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家义兴的小吏吗? 过了片刻,前面的争执忽然消失不见,刘阿乘爬到车上,看的清楚,结果很分明,乃是数十骑直接越过浮桥来,好像还抓了一个官吏模样的人,而原本挡在浮桥这边的人比见了士族老爷车前的刀斧奴还利索,早早让出了道路。 而那数十骑既然过了中江上的浮桥,却不继续北上,也没往那边义兴城去,反而就停在了河边,非只如此,随着为首之人吩咐了什么,这数十骑直接越过众人,继而散开,自两侧兜住,反向包围了众人。 刘阿乘心惊肉跳,这怎么看起来跟淮上那般相似呢?可沈家没必要抢劫吧?还是说沈家家主常年被困在吴兴,时不时就要亲手杀几个人来过瘾? 好在,这些人里面马上有口齿清楚的呼喊了起来:“我家郎主有令,请大家来做个见证,不用片刻。” 这些人面面相觑,但骑士就在两侧围拢,驱赶着人去,好像也不好不去。 天师道人稍作商议,也只能建议刘阿乘跟他们一起过去一下,省的生事。 须臾,浮桥这边的人全都被迫弃了车马箱笼,暂时聚拢到桥头关卡处,果然见到一个中年骑士,原本正在声色俱厉地与地上一名挂着青绶铜印的小吏说着什么,见到人来,方才转过头来,对聚拢来的人大声宣告: “诸位,我便是吴兴沈劲!诸位乡亲父老,还有天师道的上师们,都该晓得,我家乃是刑家,我今年三十二了,都未曾出仕,而且平素南不得过武林山,东不得过东迁,北不得过这漳浦关,以作限制……可我今日还是过来了,就是要告诉大家一件事,之前咱们吴兴的府君王公,素来知晓我报国之意,此番他被拜为平北将军、司州刺史,即将参与北伐,专门向朝廷上书赦免了我沈家的刑家,好征我入幕为司马……朝廷已经应许!诸位,我没有为难谁的意思,只是这关吏无端阻拦我,仿佛我家没有被赦免一般!所以才请大家来做个见证,不是我无端闯关,是他擅自阻拦!” 说着,这沈劲又看向地上男子,悲愤莫名:“黄关吏,你听到了吗?我没有为难你的意思,现在我就回南面去,但这话我一定要说出来!” 刘阿乘在下面听了,倒是完全可以理解,若是按照这沈劲说的意思,他这几十年终于解脱,自然振奋,却遇到这种事,自然要发泄一番。 然而,那守关小吏闻言竟然也悲愤莫名,只在地上捶地:“沈郎君!你们沈家在吴兴这般势力,谁敢怠慢你为难你?!我是真没收到相关言语,反而是当初上任时被郡中专门告知小心你出入,如何怨恨到我?!” 沈劲听了这话,似乎也觉得无趣,直接挥了下手:“你迟早会收到言语!” 说着,竟真的调转马头,回到南岸去了。 刘阿乘看了一出好戏,大呼过瘾,下午过了浮桥,更是坐立不安,找着几位道人打听来打听去,终于晓得,之前任上的王公赫然是琅琊王氏出身,唤作王胡之……而这位王胡之的父亲作为王导和王敦共同的堂弟,当年赫然是从了王敦多一些的。 怪不得会帮沈家的忙,至于说王胡之为啥不是刑家……开什么玩笑?连周札都平反了,而王胡之可是真真正正的琅琊王氏出身。 到底是别人的事情,本该到此为止,不过到了晚间,刘阿乘等人果然又宿在人家吴兴沈氏的一个庄园里,而也不是很出意外,晚间的时候沈劲一行人忽然又抵达此处,而随即,整个庄园的气氛变得极度惶恐不安起来,奴客们到处奔跑,之前还笑吟吟的管事们则面如死灰,便是那些随行的沈家骑士们偶尔见到一个也都铁青着脸……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刘阿乘甚至觉得沈劲进入那个堂中有人在放声大哭,还跟白天的声音颇为类似。 道人们不敢怠慢,他们很快打听到了确切消息,并告知了刘阿乘。原来,那位据说要征辟沈劲的平北将军王胡之,四五日前,也就是刘阿乘他们刚刚出发的时间,忽然瘫了……就是知道仰头倒地不会说话也动弹不得那种。 而这边连道人们都还发懵的时候,那边已经来人了,说沈郎主请诸位天师道真人们去帮忙禳灾驱病! —————我是忠臣孝子的分割线————— 周处年少时,凶强侠气,为乡里所患。又义兴水中有蛟,山中有白额虎,并皆暴犯百姓。义兴人谓为三横,而处尤剧。或说处杀虎斩蛟,实冀三横唯余其一。处即刺杀虎,又入水击蛟。蛟或浮或没,行数十里,处与之俱。经三日三夜,乡里皆谓已死,更相庆。竟杀蛟而出,闻里人相庆,始知为人情所患,有自改意。乃入吴寻二陆。平原不在,正见清河,具以情告,并云:“欲自修改而年已蹉跎,终无所成。”清河曰:“古人贵朝闻夕死,况君前途尚可。且人患志之不立,何忧令名不彰邪?”处遂改励,终为忠臣。 ——《世说新语》.自新.第十五 ps:感谢特别白老爷、鹧鸪山人曲中求老爷、uniseraph老爷与青柠佐酒老爷,还有kangyvette老爷以及吃不饱的鲸头鹳老爷的上萌,对诸位老爷们的支持与打赏感激不尽。 第2章 祛病 果然,连道人们都还发懵的时候,那边已经来人了,说他们郎主请诸位天师道真人们去帮忙禳灾祛病。 这个恐怕不好推辞的。 且不说人家沈家这些年给了天师道多少供奉,只一件事,现在你还在人家家里住着呢,还大晚上的,所谓强龙都不压地头蛇,何况人家沈家本就是吴兴本地的蛟龙,你们一群投宿的天师道人顶多算个路过的蚯蚓……就今天这破事,沈劲这个大喜大悲的,真烦了人家,一把把你们全砍了,就埋在这庄子里,你能奈何? 所以一定要去。 但这里又有个小小的问题,那就是这里的天师道道人们中间根本没有所谓高阶上师。 要知道,人家天师道或者说五斗米道里的等级制度是非常严密的,一个是师承顺序,所谓父子、师生一层层下来;另一个是天箓制度,你是不是授箓天官?是什么等级的天官?有资格召唤哪个神将?这都是有文字记录的,全记在宝箓里,这也是符箓制度下箓能成为符之依凭的缘故。 而此时此刻,刘阿乘随行的这个队伍本质上是押送财货的,他们将坞堡里一些产出和从建康采购的一些特定物资,而且应该还有些很直接的黄白之物送到会稽去,以确保杜明师在会稽这个名士汇集的第二核心活动区域也有充足的物质基础。 那么里面怎么可能有正经上师呢? 几个穿长袍的道人,都是坞堡里管事的那种,本质上属于经营人员、财务人员,聪明伶俐那是一个比一个强,可他们真没搞过那么高档次的祛病仪式好不好? 于是乎,这些人明显心虚,乃是当面赶紧答应,说回房间拆箱子取东西做准备,结果一回到屋子里你推我,我推你的……看的刘阿乘直打哈欠,糊弄过去就算了嘛! 他沈老爷要隔空为恩主驱病,那就给他驱,尽力驱,给他驱一夜,明天一早走人就是,还能隔空验证不成? “这事大家不要再推了,眼下只有共进退一条路,大家一起使出力气来,让沈家家主晓得我们尽了力……谁都不许躲。” “若只是尽力,自然无妨,可问题是,若是沈家家主要跟我们说话,谁来应答?” “不错,这事的麻烦就在这里,大家都晓得,那王将军那个样子,肯定是救不来的……可若是给祛完了,这沈家家主非要问是不是人就能好了,谁去答,怎么答呢?” “说好,过一阵子那王将军直接没了,沈家想起今天的事情,找上门,问是谁说的好,怎么办?谁能保我们?说不好,就白日那沈家家主的样子,大喜大悲的,直接砍了我们又如何?” “怕就怕什么,怕就怕沈家这位心里清楚,人是救不来的,我们说好,他也当场发怒!” “这事真不好糊弄,跑得了道人,跑不了咱们那么大的私场……何况,吴兴境内,道人怕也跑不了。” 听得出来,这些直接管事的人还是太聪明了。 “所以,几位上师的意思是,要我去替你们说话呗?”刘阿乘算是听明白了。 “阿乘小郎君。”一路上算是跟刘阿乘关系最贴切的冯道人快步走过来。“我不是要牵累你,而是这事撞上咱们了,若是事情真弄糟了,你这个装束……” “我晓得,我晓得,覆巢之下无完卵,覆舟之下人尽湿。”刘阿乘点头认可。“我跟你们一起去,话由我来说便是。” 几个道人大喜,但也仅仅是喜了片刻,转头相顾,又沮丧起来。 有人帮忙说话又如何?少了一分风险又如何?难道没有风险了? 今天这事,真真是无妄之灾。 但也由不得这些聪明的道人们如何了,不过一会功夫,那边便有佩刀的武士随从庄园里的管事来催,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刘阿乘在内,四五个长衫绛色幞头的人还是带着东西过去了。 入了灯火通明的正堂中,果然见到沈劲一个人侧身坐在上首榻中,双目发红,发角凌乱,明显哭过,而虽然一群人涌入,并对他拱手行礼,却只是视而不见,在那里继续发呆。 跟白日那种气势汹汹犹不平的姿态判若两人。 很快,为首的一名武士主动走上前,几乎挨着对方来言:“郎主,上师们都来了。” 沈劲这才微微转头,木然沉了一下下巴。 这个时候,不止是刘阿乘,几位道人估计也在心里暗骂……这个样子,估计都不是人家沈劲想到的找他们祛病,而是沈世坚这个样子,这些贴身的奴客头领们、庄园管事们在一层层转嫁矛盾,结果把他们给祸害了。 “诸位上师,你们准备怎么祛病?”果然,还是那武士回头来问。 “他们主要还是做符箓,以符箓为主做斋醮法事。”刘阿乘果然有信誉,说代替这些人说话,直接第一句话就接上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病人不在当场,只能画符箓,然后起祭祀的火盆烧掉,让神仙隔空去帮忙祛病……而且,他们只是路过,并没有高品上师,也没带器具,人数也少,不可能做什么罗天大醮,你看,队伍里的几位法师都在这里了。” 武士愣了一下,明显是被这些说法绕的有点晕,但也只能点头:“如此,有什么器物需要,尽管开口。” “那就在这里当面来做吧。”刘阿乘赶紧点头,然后回身摆手示意。 那意思很简单,该你们表现了。 道人们不敢怠慢,赶紧要桌子、火盆、香炉、纸笔什么的,颇有些样子,一时间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也让原本无所事事的庄园上下以及沈劲侍从奴客们有了忙碌的对象……这就是后者本来的目的。 而刘阿乘,却在一开始便兀自坐到了堂上一侧的桌案之后。 那些精明似鬼的奴客、庄园管事们虽然早就瞥见这一幕,却也都装作没看见。 但很快,随着各种各样的器具齐备,这些道人们还是露出了原本该有的拙劣样子……他们真的是算账的、看管器物的、监管车队的,画个符趴在那里一笔一笔的,跟小孩子刚学写字一样,还有人明显心虚,画了半截去看别人怎么画,所谓站没站相,趴没趴相,符估计也没个符样子。 这个时候,非只是庄园里的人跟那些奴客武士们面面相觑,就连沈劲都开始皱眉来看了。 “没有音乐吗?”刘阿乘能怎么办,救这些人真就是在救自己好不好,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冯上师,这次竟然没有乐师跟来吗?” 冯道人画符画的脸都白了,此时抬起头来,也只能勉强摇个头,就算是没吃过猪肉,那也见过猪跑,他很确定,无论是何种等级的斋醮仪式都没有音乐的。 刘阿乘叹了口气,只能扭头去跟沈家的那些人说:“他们只是运货的车队,委实没有多少准备,劳烦几位,到我借宿的客房中将桌上竹笛拿过来。” 其中一位庄园管事,巴不得一般飞速跑出去,不一会真将刘阿乘的竹笛送了过来,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而刘阿乘也不客气,接过竹笛,试了几个音,就开始吹奏《世上只有妈妈好》。 几位道人路上听惯了的,只当是配乐,而沈家上下哪里听过这个新调子?还吹的那么磕绊?自然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包括沈劲在内,人人都来看这个吹笛子的,自然就把道人们的拙劣给遮了过去。 果然,听了两段,连沈劲都撑不住了,直接开口来问:“小上师,这仙乐是只有你吹奏才有效用吗?” “当然不是。”刘阿乘赶紧摆手。“我都不是天师道的人,只是搭他们便车的路人……这不是路上仓促,委实什么都没有吗?” “你不是天师道的人?”沈劲终于愣住。“为何穿着与他们一般无二?” “不瞒世坚兄,小子姓刘名乘,出身彭城刘氏,是今年大都督北伐才从北方流落过来的,只因为大都督忽然病重,没了救济,我连冬衣都无,宛若乞丐,正好北方故交卢悚兄家是道中名门,彼时已经投在杜明师门下,便去寻他求了这套冬衣……此番出行,也是因为卢悚兄的脸面,才能借他们车子南下会稽。”刘阿乘握着笛子,从容做答。 “彭城刘氏?”沈劲的注意力倒是放在了一个特殊的地方。 “不是跟世坚兄家门有纠葛的那支,那支我是知道的,我家只是流落谯郡的别门小支。”刘阿乘继续来言。 沈劲点点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回头来问:“你一个今年才跟着大都督折返回来的北方小门第,还只是这般年纪,竟然知道我家门跟彭城刘氏那一支的恩怨?” “正是因为小门第,还只这般年纪,才晓得的。”刘阿乘依旧对答如流。“因为都是路上临时打探到的。到中江,才晓得什么三江五湖;义兴,自然就晓得了周处除三害,晓得周札被王氏玩弄于股掌之中;而白日见到足下在漳浦关那般样子,自然也就晓得了沈氏之兴衰。” 沈世坚盯着眼前的少年,许久不语。 而此时,下面刚刚努力快画出一个符的冯道人手上一歪,愣是把符给画破了……他现在最怕的是,上面沈劲直接追问,都是谁给你讲的沈氏兴衰,那他怎么办呀? “你既有旧交在天师道为上师,为何不留在道中,反而冬日南下去会稽?是被举荐给杜明师了吗?”沈劲最终绕开了自家的话题。 “不瞒世坚兄。”刘阿乘笑对道。“像我这种无根无基之人,初来江左,去什么地方哪里是我自己说了算?人家推荐你去什么地方当门客,你就只能去哪里。” “果然。”沈劲嗤笑了一声。“既如此,我看你伶俐,不如留下来做我门客?” “若是做了世坚兄门客,不知道有什么待遇?”刘阿乘指着一侧的武士来言。“能有高头大马来骑,直刀长弓来佩吗?” 沈劲眼睛还红着呢,不耽误他大笑:“你到底是个士族子弟,怎么可能让你做一骑士?你若愿意来,先在我家读几年书,等年岁稍长,我举你做县吏如何?就是今天白天漳浦关那里。在那里做吏,便是你清正廉洁,一年下来自己也能买的起高头大马!” 一瞬间,刘阿乘真心动了,却又后怕起来,以至于连连摇头:“若是我能早一个月见到世坚兄,一定满口答应,因为彼时真的一心一意想着能活下来,最好有个自己的庄园,此生就足够了……但现在真不行。” “你觉得杜明师那里前途更好?”沈劲似笑非笑,此时完全转移注意力的他倒是觉得对方刚刚那一瞬间的心动不似作伪,于是更起了逗弄嘲讽心态。 这本质上就是你竟然敢摆出一副知道我们“沈氏兴衰”的士人嘴脸来跟我在这里逗闷子,还什么“世坚兄”,那我就让你自己看看自己到底配不配! “我不是去杜明师那里。”刘阿乘实话实说。“杜明师自己都没什么前途,怎么能指望他?我是被谢东山引荐,去郗临海家做门客。” 说着,他从怀中将谢安的名刺取出,展示了一下,然后重新塞了回去。 沈劲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但只是一瞬,就重新来笑,然后扭头去吩咐身侧奴客:“给贵客上香茗,取暖炉、凭几、隐囊来。” 刘阿乘倒也不客气,直接拱手来笑:“在乌衣巷那边,只能坐胡床,到了这里才有正经座位,香茗更是只闻其名还未曾见过……” 沈劲干笑了一声:“白日、晚间,一日内让阿乘小兄弟见笑了两次。” “这有什么可见笑的?”刘阿乘反过来安慰道。“数十年刑家,一朝开释,一朝又落回桎梏之中,世坚兄这番行止也是人之常情……非要我来说,足下此时能隐忍收敛,已经很了不起了。” 沈劲仰头一叹,许久不语,眼角隐隐又有泪光。 而刘阿乘也没有继续安慰,只是任凭那边暖炉、凭几、隐囊都被取来,然后望着几个婢女在那里给他煮香茗——先是搬来一个火炉,然后取出了类似于茶饼之类的存在放在火上烤,烤的香味出来了,这才捏碎了放入旁边的一个仿佛煮粥的盂罐里,用木勺子用力搅拌了几圈,类似于葱姜之类的气味伴随着茶叶传出,这才盛出来一碗,摆在了身前几案上,还专门放了小勺子。 刘阿乘大为好奇,用勺子搅拌起来,果然里面葱姜俱全,好像还有橘子皮。 跟后世相比,这香茗与其说是茶,倒不如说是中药汤。 尝了一口后,少年下了结论,就是有盐味的中药汤,若是再放些咸肉,或者干脆煮粥就好了,还能算顿宵夜。 “世坚兄。”刘阿乘喝了人家的香茗,自然不好再敷衍,便来诚心安慰。“我有一言……只怕交浅言深。” “咱们这般一日内两次相逢,已经是因缘际会,今晚又一见如故,谈什么交浅言深?”沈劲随即来苦笑。 “那我直说好了,我觉得世坚兄的解除刑家的路数是极对的,只是运气不好,所以接下来唯一要做的,便是戒急用忍,继续尝试随从王平北参与北伐。”刘阿乘认真道。“只是这话说起来轻巧,于沈家以及世坚兄来说未免沉重。” “果然是唯一路数吗?”沈劲幽幽以对,似乎是在求证。“没走错。” “没有。”刘阿乘正色道。“我虽然只是今秋才来江左,却看的清楚,江左之地狭窄,士族门阀林立,上面的美职早就被那些二品甲门给垄断隔绝了,下面的人,用尽什么法子,就是上不去……不是因为下面的人无能,也不是因为下面的人没有钻营,而是因为上面的人自己都分不来,实在是不愿意让出来。 “想那杜明师当道士,弄得权贵都信他是神仙,也无人愿意给他大官做的,不也是一回事吗? “而我自家想了又想,想要从中间挣扎出一条路子,就只有北伐这种牵扯到胜败的变数,他们上面的人要我们这种人去拼命,才有机会让我们钻个缝子……所以,世坚兄自请参与北伐来洗刷刑家之名是对的。 “此外,你们沈家被抑制,还有当年王敦之乱的事情,如今愿意提携的,自然也只有一个王平北。两相叠加,能遇到王平北来这里做府君,又被拜为平北将军,几乎已经是沈家至幸之事。” “可是……”沈劲愈发沮丧。“可是之后怎么办呢?” “没有办法的。”刘阿乘强调。“要么等王平北病愈,要么等他死掉,然后北方又有战事,趁机以绍述他平北之志为名寻其家人代为上书,请求北上报效……否则别无他路。世坚兄,这个时候,切莫想着改换门庭!否则,你绝无前路!你要时刻记着,你已经被王平北征辟了!” 沈劲猛地一惊,半晌方才缓缓从座中起身拱手:“多谢阿乘小郎君祛我大病。” ————————我是不信道的分割线—————— 沈劲,字世坚……虽刑家,犹僮仆过万,阡陌百里。初,太祖过义兴,借宿于沈氏园,夜间闻劲至,乃横笛而吹,曲尽哀婉,忽大谬误,劲不得耐,使左右诘问之。太祖对曰:“曲有误,周郎顾,不意沈氏亦有此才练。”劲大惊愕,遂与之交谈,大惊奇,至于通宵达旦。 ——《新齐书》.列传卷十五 第3章 会稽 翌日天明的时候,沈劲已经提前离开了,而刘阿乘收到了自他来到我大晋朝后绝对价值最高的一份礼物……一匹高头大马,一把直刀,一柄硬弓,一匹锦缎,以及一条不知道多重的黄金。 刘阿乘迟疑了一下,认真来问那庄园管事:“这既是世坚兄给我的礼物,我能转赠他处吗?” 庄园管事虽然暗骂对方多事,却还是笑靥相对:“小郎君哪里的话,你是我家主人贵客,想把东西送到何处尽管来说!” “马、弓、金子全都送到京口江乘屯镇高坚高屯将处,我留个信一起送过去。”刘阿乘认真吩咐。“直刀我自己带着,锦缎你替我送给漳浦关的黄关吏,告诉他这是你家主人的赔礼。” 庄园管事心中无语,你凭什么替我家主人给其他人赔礼?这事我肯定要请示过主人家再说。 但表面上他还是点头:“晓得了,小郎君尽管写信。” 俨然是想尽快把此人打发了。 刘阿乘点点头,就去旁边屋子里写了信,乃是让刘吉利拿金子,该置办行头置办行头,该租房子租房子,好去与那些达官贵人的子弟做交流;弓马自然是刘虎子的。 几句话写完,交给那管事,自己佩了直刀,依旧上了藏了军弩的那辆车子,便继续上路了。 走出去十几里地,旁边的天师道众人才松了口气。 冯道人几人先是并马说了几句话,之后明显是被人推过来,主动打马跟上,感谢刘阿乘昨晚上的救助。 “这有什么谢的?”认真赶车的刘阿乘倒是显得诚恳。“咱们同路而行,救你们就是救我自己……便是那沈劲,其实也没必要谢我,那番道理,他自家只要回过神来,也必然能醒悟,只是他家有钱,给的礼物不要白不要罢了。” “不是这样的。”冯道人在马上苦笑摇头。“阿乘小郎君还是年纪小、心善,根本不晓得这是什么世道……人跟人是不一样,一样的事情,一样的话,你去说跟我们去说截然不同……便是你跟那沈家家主说的那些话,你既早一日说了,那便是你的功勋,只换成我们这种人来说,才不能算什么的,而要是昨晚上说你那话的是个会稽名士,你信不信沈家那位直接纳头便拜了。” 刘阿乘笑了一下,信服的点点头。 这倒不是单纯顺着对方来了,事情就是如此,不然他为何一定要咬死这个破落士族的身份? 只不过,昨晚上也好,直到今日冯道人主动来说这话之前,他对路上这些人跟这些事并没有什么真切的触感,只不过是道路相逢、相随而已,唯独大家出门在外,都要有个人设,自然免不了逢场作戏,假装一见如故以及相处和谐罢了。 难道还真指望着昨天一句话就让人家沈半郡视你为什么天下奇才,乃至于直接找个妹妹、女儿嫁过来? 这世道,诚如这位冯道人所言,大家看的是身份地位,所以,若是他刘阿乘此去会稽,真能混个会稽八贤、东山十三友之类的说法,那沈劲肯定见着谁都说是自己一句话救了他全家狗命!还要反复来问有没有娶老婆? 但在这之前,继续维持人设就行了。 就这样,一行人进入吴兴郡腹地,而这段路程明显有些枯燥乏味,因为这个郡除了城池之外就是庄园,到处都是庄园,一座连一座……实际上,刘阿乘不知道的是,他以为有些夸张的说法根本就是现实,这个郡现在的官方黄白籍加一起是两万多户,人口不知;结果等到刘宋建立,重新统计户口后,居然直接变成了近五万户。 其中内情,不问自知。 而这,应该也是会稽成为名士风流荟萃之地,甚至成为此时南方文化中心的一个核心缘故了——按照大晋朝南渡后镇之以静的方略,太湖两岸因为开发的早,已经被南方士族豪门瓜分殆尽,这种情况下,为了避免产生核心矛盾,北来的高门士族想要大面积的占据山林田野,就只能往更南方的地方,也就是浙江以南进行占地和搜括了。 当掌握舆论与政治高位的高等士族开始在浙江南岸的会稽享受人生并给自己这种生活赋予价值的时候,自然会形成新的文化中心。 刘阿乘是在腊月初八这天抵达的浙江(后世钱塘江),却没有直接渡江,而是先去了北岸钱唐城北面的一个山庄……到了这地方,刘阿乘却才晓得,原来杜明师本人竟然是钱唐人,他的家族,以及第一个道馆,全都在这里。 而这下子,其人与会稽名士的交往,包括受到沈劲家族的资助,就更加合理了。 杜明师不在,但杜明师几个儿子都在,但哪怕是道人们汇报了刘阿乘的情况,他们也完全没有见的兴趣,非只如此,这几位还将原本要送往会稽山阴的财货物资给截留了足足七八成。再上路时,就只剩下区区五驾车,其中两个大车还空了不少,而随行的道众则一个不少,全都围着这五辆车,甚至因为几位长衫道人骑的马都被留下来,只能蹲在刘阿乘背后的车厢里。 这场面,搞得跟当初刘阿乘十几个人押送一车炭似的。 但气氛却不一样,几位管事的长衫道人一路上明显一直在忍,而等到他们乘坐大船渡了江,来到对岸的会稽郡后,终于忍不住了,却依然没敢对那几个姓杜的破口大骂,只是相互争论,杜明师的几位直传弟子中,谁更优秀? 反正说来说去,从那位徐上师说到刚来的卢悚,再说到什么孙上师、钱上师、李上师,就是没人说杜明师那几个儿子。 人家道中的内争,刘阿乘不好挑拨离间的,只能一路上竖着耳朵边听边乐边赶车。 不过也就是如此了,既过江,自萧山南侧转向东,不过一日路程边见到一座大湖,宛若一镜平于地上,南面山峰丘陵,尽数倒映,一问才知道,这原本是汉时水利工程的存在,如今竟然真叫镜湖。 到了这里,几位长衫道人也不敢再说了,因为循着镜湖北岸继续前进,十一日上午,他们便抵达会稽郡郡治山阴。 到了这里,就算是正式抵达目的地了。 但两眼一抹黑的刘阿乘依然没有直接在与天师道道人们分开……而是一路跟着对方进入了天师道在会稽城的据点。 进到此处才晓得,杜明师和几位信服弟子竟然亲身在这里,而闻得那些道人讲述后,这位天师道南方领袖明显来了兴趣,便喊刘阿乘过去。 入得堂上,刘阿乘立即吓了一大跳。 无他,寒冬腊月是不错,但会稽这里还是比京口那边暖和的多,刘阿乘穿着那套带皮袄的冬装赶着车都觉得热,可这堂上炭火铜炉摆的到处都是,还烟雾缭绕的,以至于刚一进去便热得发慌,脸估计当场都成绛色了;这还不算,既然这般热,那堂上众人,无论为首者和两侧坐立者,包括服侍的女子、男童,也全都穿着宽松。 尤其是为首那个男子,大概已经四五十岁,扎着发髻,胡子极为旺盛,却穿着吊带衣,雪白的肩膀露出来,只扎头发的丝带是绛色,此时正侧卧在一个只着罗衫的丰腴妇女身上,昏昏沉沉的,似乎根本没注意他叫的人已经来了。 至于其余人等,刘阿乘只是一瞥,便立即察觉,这些人大致分成两类,伺候人的和被伺候的,伺候人的分成妇女和男女少年两类;被伺候的也是两类人,一类人跟上首那位一样,正在昏昏沉沉,另一类人却明显保持着清醒,很多人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刘阿乘的进入,都在打量他。 就这个鬼样子,似乎……并不值得惊奇? 不就是东晋名士叠加天师道的双料特色吗?最多最多就是服了什么散什么丹然后顺便开个都不算无伦大会的常规家妓聚会而已。 只不过,百闻不如一见,今天初次见到,还是不免给刘阿乘造成了相当的心灵震撼。 这就是会稽的名士风流,这就是天师道高层在内的士族淫靡生活,你刘阿乘已经不是京口流民了,你现在是光荣的郗家门客,所以,你接触到了这个世界。 正在胡思乱想中,旁边一人已经起身,却正是当时在京口有过一面之缘的徐上师,其人直接起身只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朝着主座上的人大声来喊:“明师,我之前说的淮上过来却有了极大运道的彭城刘氏子弟到了。” 原来明师是称号?! 刘阿乘先朝此人拱手,然后朝着前方那位吊带裙明师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别看他天天吐槽人家做不了官什么的,但该行礼还是要行礼。 上首那人终于闻言坐起,然后眯着眼睛来看已经躬身下去的少年,点了头,然后开口,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迷糊:“你就是那个刘阿乘?” “小子正是刘阿乘,彭城刘氏出身,今年刚刚渡江南下。”刘阿乘依旧恭敬。“见过明师。” “好好好。”那明师继续来言。“我听人说,你路上遇到沈劲那小子,中间画符给王平北祛病的时候,你说要奏乐……是北方有这规矩吗?” “没有。”刘阿乘有一说一。“纯粹是怕那沈世坚借机发作,随便起了个幌子。” “原来如此。”杜明师明显没了多大兴趣,重新躺回到妇女怀中,然后才慢慢来问。“我看你也与我们天师道有缘……如何,可要入我道中?” 我入个屁! 如果说之前刘阿乘还只是警惕,是担心这个不是历史正路,那现在刚刚涨了见识的他就要面对一个全世界所有宗教门类各朝各代都必须要面对的现实问题——我如果是个浓眉大眼的少年郎怎么办? 这里面伺候的少年郎难道还少了? 但其人却晓得,这个时候可不敢跟一群大概率嗑了散的高端宗教人士装什么大尾巴狼,只能缓缓而为……于是,其人扭头看向一侧正在捻须的徐上师,连连摇头。 那徐上师见状大笑,直接起身拱手:“名师想什么呢?阿乘小兄弟是受了谢东山的引荐去郗临海家,以他跟咱们的关系,去了那里岂不是更好?” “哦。”那杜明师明显已经萎顿,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行过散了,还是药效没到行散的份上,直接点头。“好……正好,你带他去郗临海府上。” “晓得。”那徐上师拱了下手,然后坐下时朝门口一摆手。 刘阿乘毫不犹豫,立即再朝上面人一礼,然后逃也似的跑出来了。 可能是这种大会需要的时间比较久,当日下午没有成行,甚至没人找他,刘阿乘只吃了饭,跟那些长衫绛幞头的道人们一起闲聊,因为在人家府上,也不敢多说多问敏感的事情。 却是问会稽名士的位置。 你还别说,真问了才晓得,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在这郡城山阴城内,在这里的名士只有王羲之跟许询两家,最多加上正担任会稽内史的太原王氏王述。 其余人等,包括杜明师其实常在钱唐,谢安的东山则在上虞更东面一带,著名的和尚支道林的寺院其实在上虞更东面的余姚一带,另一个著名的和尚,同时也是出身琅琊王氏(王敦亲弟)的竺法潜,则隐居在会稽南部的剡县。 而孙绰这位跟名士许询并称的当时文宗,原本是在山阴的不错,但最近做了官,当了临海郡郡治章安县令,反而有点距离。 最后,最关键的郗愔,更是有趣,这位之前在南面临海郡做郡守时据说发了大财,产生了“终焉之志”,决定老死在那里,于是在临海郡治章安盖了大房子,结果因为设计的太夸张,盖了一两年都没盖完,再加上还要与谢安、王羲之这些朋友亲戚来往,最近倒是住在会稽郡南面剡县的庄园里居多。 刘阿乘打听到了最关键的信息,心里则打定了主意,哪怕两眼一抹黑,明天也要离开这里,自家讨饭讨到剡县郗愔家里,都绝不多待。至于最心爱的军弩,带不出去扔这儿就是了,反正还是人家徐上师送的。 只能说还好,翌日早间,用饭的时候那位徐上师就已经过来了,招呼刘阿乘准备跟他一起动身去郗临海处。 少年如释重负,却是赶紧打起精神上了路。 这最后一段路程就简单的多了,等过了镜湖,顺着曹娥江南下,刘阿乘也渐渐恢复了人设,开始活泼起来,问东问西的……果然,杜明师的名师根本就是个家传的尊号,而面对身份明显高了一层的刘阿乘,这位上师也没有太多遮掩。 “比如说京口那个庄园,就是沈家人托付给老明师的。”徐上师披着一件绛色挡风,骑着高头大马在前面似笑非笑。“不过咱们说良心话,如今这杜明师的名号,倒是十之八九是你刚刚见过这位做出的功绩,他在会稽、建康传教极利,靠着祛病驱鬼,笼络了不少高门子弟,如今这些高门子弟渐渐成了国家大臣甚至是执政亲王,自然让我们天师道水涨船高,大家都是服他的。” “大家自然服他,可如此说来,下一任明师岂不是也要姓杜?”试着骑了一匹骡子的刘阿乘到底是没耐得住。“可据我沿路所看,下面的寻常道人和道众都只认各自庄园的上师的。” 徐上师回头看了眼对方,笑的更明显了:“所以说,阿乘小兄弟,你若是入教,前途其实没那么坏……你看人家郗临海、王江州(王羲之之前最高官位),这等家世,也起了终焉之志,便是那太原王氏的王内史,一朝做了官,也要打一千多件家具,你又何必整日想着什么北面呢?” 刘阿乘只是含笑不答。 “等到了郗临海家你就晓得我的意思了。”徐上师见状,只是摇头。“咱们可都是北面来人,又有一番交情,日后要紧密合作才对。” “你说的是,说的是。”刘阿乘赶紧应声,却不晓得对方到底什么意思。 就这样,隔了一日,二人便抵达剡县,进入城外一处庄园,根本不需要谢东山的名刺,便直接进入,甚至还在那位徐上师的带领下,直接登堂入内。 而此间的奴客们明显早就习以为常,非但早早给摆好座位、奉上香茗,还说主人家马上就来。 徐上师明显习惯了的,直接开始享用香茗,刘阿乘虽然不喜欢那个味道,但也只好陪着,却留了几个小心,毕竟这里可是自己接下来几年要过日子的地方,还是别人屋檐下……没过多久,刘阿乘正四下张望呢,忽然间,堂外马匹嘶鸣,并有奴客惊慌失措说些什么,然后一回头,却见到一名十四五岁白脸少年郎气冲冲冲入堂内,以堂中二人反应不及的速度,先将回头来看的刘阿乘头上幞头抓到手上,狠狠掼在地上。 复又抓住一侧徐上师的绛色披风,一把撕扯下来又给掼在地上,然后才放声呵斥:“你们这些道门骗子,又来骗钱?!左右,与我撵出去!” ———————我是一见面就打掉你帽子的分割线——————— 郗超,字景兴,小字嘉宾,年十四,于会稽居家读书,时太祖高皇帝年十五,孤身流落江左,得谢据荐,往投其父郗临海门下,二者一见如故,遂成金兰之谊,后时人以孙策、周瑜相仿佛。 ——《旧齐书》.列传卷十三 ps:感谢新盟主公子苏铭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第4章 嘉宾 “莫要动手,莫要动手!” 发髻都歪了的刘阿乘先反应过来,乃是先扶住发髻,然后赶紧从怀里去掏名刺,结果先掉出来一个笛子,再去摸,才摸到名刺出来。“我不是天师道的人!这位上师也是替我引路的!今日不是来骗钱的!” 他倒是第一时间能够共情打掉他幞头的少年,晓得道人们平素喜欢骗钱。 这不是开玩笑,这年头佛道两家都在野蛮生长期间,根本不晓得做遮掩,你要入道,那就要交钱顺便全家当奴客;你一个外人想要上宝箓,那更要交钱;你要看佛经,佛经看一眼也是要钱的,明码标价,要是想让高僧替你誊抄一份,保你家平安顺遂,那就要三斗三升米粒金来换了,没金子给我造个寺庙就是了。 “不错,不错,今日不来骗钱的。”徐上师明显也慌了,以至于口不择言。 “你自家也晓得平素是来骗钱的?”那少年原本被刘阿乘递出来的名刺弄得愣了一下,听到后面那人辩解,则再度忿怒起来,抓住名刺便要来打。 “嘉宾,嘉宾!”徐上师是真急了,一面起身跳上几案逃跑一面大声喊,弄得香茗都撒了一案。“你嫌我们道门要钱,可你偏向的佛门又如何?难道就不要钱?为何就要平白辱我们?” 那少年闻言愈发忿怒,手持名刺如匕首指向对方:“佛门起码晓得色即是空,只非绝灭空,我未见到佛家上门来要钱,可你们这些道人却是想方设法的上门来骗,怎么有脸说人家佛家是非的?” 徐上师被问的哑口无言,也可能是意识到现在需要台阶,便赶紧去看刘阿乘,他到底是记得此人口才不错的。 刘阿乘当然不想管,这少年一看就是之前谢安说的郗家那个跟他年龄差不多的孩子……说白了,往后你是小小伴读书童,人家是大少爷,人家既然这么厌恶道人,何苦一定要得罪人家? 反而是这徐上师,虽然有赠弩之恩,但当时就嘲讽自己几个姓刘的,这次又遇到也是本色毕露的,短短几次相处下来就晓得不是个好人。 但问题在于,一则不得罪小人;二则,你既是同行而来,便不是道门中人,也得承认受人家恩惠,跟人家有交情,现在这大少爷一个姿态你就反复过去,浓眉大眼的人设还要不要了? 你确定你现在反水人家大少爷就看得上你? “这位郎君。”刘阿乘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拱手劝解。“佛本是道,佛门不来要钱,是不是因为他们在南方人少,没有人手来要呢?而道门看起来总是主动去做些势利之举,是不是因为道门势大,什么巫蛊杂信都假托道门,污染了道门的缘故呢?” 那少年终于转移了注意力,转头来看刘阿乘:“什么叫做佛本是道?你如何晓得佛道之分?佛门色即是空,非绝灭空,道门哪里来的这般道理?况且符箓这东西难道不是他们天师道的本色?” “这位郎君,我不晓得符箓如何惹出来祸事,因为委实不懂。但我说‘佛本是道’,却不是说佛道根本上的道理,而是说这句话是北方俗语,是我们北方士民嘲讽佛门与道门的,说两家媚上欺下、骗钱手段其实相通。”刘阿乘赶紧胡乱辩解。“若论道理,佛门固然有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可道门的《道德经》、《逍遥游》也没有教人骗钱啊?骗钱的,须是下面打着僧道名号的俗人罢了……而在我们北方,佛门昌盛,尤其是羯人推崇佛门,佛门出入公卿,干涉朝政,甚至参与政变,他们奢靡起来,聚敛起来,跟其他人凡人并无区分,所以才说‘佛本是道’。” 少年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同龄人,终于好奇:“你是北方人?” “在下刘乘,出身彭城刘氏,祖父在时迁移到了谯郡,结果逢北方大乱,父、祖皆流落北方,一直到这次石赵内乱,才得以南下逃脱,流离京口,幸亏在那里遇到徐上师,才能有衣物遮蔽,又因为往谢东山乌衣巷家中担柴,才得谢东山举荐,来投奔郗临海,求一日两顿果腹之餐。”说着,刘阿乘也终于掏出那封信来,双手递给对方。 收回手的时候,不忘在身后轻轻摆手示意,那晓得撞到人家气头上的徐上师不敢多留,直接趁机从旁边飞一般跑出去,连披风都不敢去捡。 倒是刘阿乘,俯身将幞头拿起来,从容戴上,复又捡起披风,交给一侧早就看傻了的奴客,示意对方给那徐上师还回去。 那奴客本能便要看自家主人,结果这个时候刘阿乘又主动与那少年提醒:“不知足下是哪一位,这是谢东山写给郗临海的信。” 少年已经拆开信了,闻言瞪了眼前人一眼,又瞥了下不知所措的奴客,当即冷笑一声:“不许送!” 吓住那奴客之后才来看刘阿乘:“我是你口中郗临海长子,唤作郗超,小字嘉宾……” “原来是嘉宾在前。”刘乘再度拱手,仿佛此时才晓得对方身份一般。 郗超没有理会身前人,只先来看信,大略看完之后神色古怪,却又将信收起,塞入自己衣领内,然后负手来问:“你果然是从北方来?” “是。”刘阿乘坦坦荡荡。 “佛本是道?”郗超再问。 “是。” “倒也不奇怪。”郗超忽然笑了一下。“佛是佛,道可道,而人只是人,北方的佛门竟然名声这般差吗?” 刘阿乘默不作声。 “我问你,你晓得谢东山信中如何说你吗?”郗超随即再问。 “不晓得。”刘乘无奈道。“诚如嘉宾所见,我到京口,几如乞丐,非天师道中有此番北方一起来的人,连冬衣都无;而谢东山愿意荐我,已经喜不自胜,哪里还要与他计较写什么?” “我问你晓不晓得,你倒好,提前说不计较。”郗嘉宾嘴角弯起。“谢东山其实没有在信中暗中臧否你,只说你自北方来,看起来豁达,其实还是有北向之志,是这样吗?” “是。”刘阿乘当然不能否认。 “那我问你,你孤身一人,家族离落,连衣服都要用人家天师道的,怎么能成北向之志呢?”郗超侧着头来问,似乎是嘲讽,又似乎是真的认真来问。 “我没说一定能成,只是有此志而已。”刘阿乘赶紧解释。 “既有志,便是心里觉得有途,咱们不说成败难易,只说你的途。”这郗家长子明显没有放过对方的意思。 “蜀汉先主刘玄德有言:‘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刘阿乘晓得这是面试了,哪怕对方是个少年也不敢怠慢,乃是说了些真切认知。“要北伐,便要有军,而欲成军,非止钱粮官职,更重要的是要有信用之人,这样才能确保军是可用之军……” “然后呢?”郗超不置可否,只继续追问。 “有可用之军后,便要有立足之地,而想要于地上立足,便不能只用信用之人了,而是要再加上通晓文书、庶务的专业之吏,这样才能使地上的人口、财赋、军队合为一体,继而源源不断,壮大起来。” “有些道理了。”郗超点点头,催促不及。“壮大之后呢?又要什么人?” “壮大之后,还是要人,却要分上下……一则取本土之士,使根基牢固;二则取超世之杰,使天马行空。”刘阿乘脱口而对。 “怪不得谢东山要荐你。”郗超终于来笑。“也罢,那我再问一句,足下以为什么是超世之杰?” “所谓超世之杰,便是才能能一时间压过时势,动摇大局之人,于汉初,谓之刘、项、韩、张、萧。”刘阿乘此时倒是放松了下来,毕竟开始进入最直接的键史,或者说是臧否历史人物的阶段了,这个时候就是吹呗。“于汉末,便是袁曹争于华北;是孙氏三代兼用周公瑾、陆伯言力挽狂澜;是刘先主流离天下数十载,犹有关张相随,诸葛辅政;也是荀令君造曹魏之基业,守汉臣之名节;亦是本朝宣王鹰顾狼视,隐忍四朝,终得四海。 “还算公允。”郗超点了下头。“那本朝呢?” “本朝南渡以来以王公、陶公、郗公为限,北方则石勒赫然一英雄。”刘阿乘脱口而对。 “那现在呢?”郗超顿了一下,没有否认这个名单,而是进一步追问。“如今海内,谁可当超世之杰?” “嘉宾说笑了。”刘阿乘当即两手一摊。“我才十几岁,如今都没见过几个人物,如何晓得当今海内英雄?况且,所谓英雄促时势,时势造英雄,如魏武逢承平之世,怕也治世之名臣,谈何超世之杰?须得海内反覆,龙争虎斗,才能晓得谁是超世之杰……” “原来如此。”郗嘉宾点了下头,没有再进逼下去的意思。“没有时势之下的功业,妄谈英杰,确实可笑。” 不过,刘阿乘倒是想到了一个人,主动补充:“但是桓征西之作为与成就,是眼下最近超世之杰的人物。” 郗超愣了一下,立即点头:“诚然如此。” 刘阿乘束手不语。 而郗超再度打量了一下对方,认真来言:“你既来我家,便是算做门客的,是也不是?” “应该是。”刘阿乘没有否认。 “那总要做事才好吃饭。”郗超点了下头。“你跟我来,正好有一件事要你来做……” 说着,直接转身出去。 刘阿乘不明所以,只能随之而出,却见到那徐上师竟然没有逃出去,反而被早有准备的几名骑士给死死按在路边,嘴里还塞了马粪,此时见到随行伙伴出来,鼻涕眼泪一起下来呜咽。 刘阿乘能怎么办,只能以手指向自己,表示一定努力来救人。 但现在,他都还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呢? 照理说,这郗家乃是传说中的四大家族第五家,所谓《东晋门阀政治》里清楚说明的四大执政家族之外的第一家,靠着经营京口,长期影响北府军而贯穿了整个我大晋南渡后历史的,而这郗超他爹据说又在临海聚敛了大量财货,不应该计较这些道人骗钱的才对。 目前为止,也只是听出来这个郗家的长子跟父亲截然不同,乃是信佛多一些……难道是因为这个? 不对,这厮不像是真信……更像是因为讨厌道门,所以才宣称自己信佛的,恰好这佛门确实从南亚把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一套高端哲学思维拿过来了,所以才有了几分认可。 若是这般,应该就是郗家家主郗临海佞道,佞出事来了。 心中这般想着,刘阿乘已经随着那少年来到马队前,赶紧解释:“我骑术极差,只会骑骡子。” “你一北人,不能骑马?”郗超回头诧异,但旋即摆手。“无妨,咱们并马。” 刘阿乘无奈,只能随之上了一匹高头大马,扯住对方腰带,好在对方虽然年少,却马术精湛,虽一路颠簸,却还是快速来到这附近一处山下,入了一处寺观。 郗超便于院中下马,然后指向后面门庭:“我阿爷痴迷天师道,几乎日日与天师道人相会,请他们画符箓,然后生吞……结果昨日就在深公(竺法潜)这别院内肚痛难忍,临时请了善于治病的僧人于法开过来,一碗汤药下去,竟把那些符箓全都拉了出来……现在还躺着不能动!偏偏他都这样了,还不听劝,只觉得是自己道术不能精进的缘故,你若能劝我阿爷不再生吃符箓,我非但放那跟你有牵连的徐上师离去,还要以上宾待你。” “只是劝郗临海不再生吃符箓,省的再闹肚子,以免危及性命?”刘阿乘认真来问。“便可以了吗?” “是。”郗超言简意赅。 “此事简单。”刘阿乘也言简意赅。 ——————我是佛本是道的分割线—————— 郗愔信道甚精勤,常患腹内恶,诸医不可疗。闻于法开有名,往迎之。既来,便脉云:“君侯所患,正是精进太过所致耳。”合一剂汤与之。一服,即大下,去数段许纸如拳大;剖看,乃先所服符也。 ——《世说新语》.术解第二十 时太祖(高皇帝)自付大志,尝与超论天下英雄,酌超世之杰,自汉高以降,至于司马宣王。遂再及南渡,论及王导、陶侃、郗鉴、桓温。超再问,太祖方笑:“君欲煮茶论英雄否?你我虽图大志,既无功业,何论超世之杰?”超亦笑:“不图大志,何论功业?”乃愈相善。 ——《新齐书》.列传卷十三 第5章 标本 刘阿乘戴好幞头,抬手示意,请郗嘉宾领路。 后者上下扫了这大不了自己多少的北来楚子,点了下头,便往里走,稍微转过一个侧院,便进入一处应该是最少三间房打通的宽敞厢房内。 房内气氛古古怪怪……除了靠着墙的榻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外,还有一个妇女,两个总角的小男孩,躺着的那男人只是呻吟和叹气,妇女则在一旁抹泪,两个孩子一个七八岁一个四五岁,明显受到情绪感染,显得惶恐不安。 使女、奴客自然是不缺的,却都不敢进去,只在门外立了五六人。 此外,房间里味道也不对。 倒不是说什么东西可能没清理干净呃,而是隔着一个挂帘门的临窗耳房内,明显还有人在煎汤药。 “这是家母。”郗超进来后,先朝那妇女行礼,然后回身与刘阿乘做介绍。 刘阿乘不敢怠慢,随即行礼:“见过叔母大人。” 郗超欲言又止,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只抢在自己母亲诧异开口之前又指着榻上自己亲爹来言:“赶紧劝他。” “见过郗公。”刘阿乘再度拱手行礼,然后开门见山。“郗公,你用符箓的法子大错特错!最起码不够精进!” 榻上那人原本只是躺着哼唧,听到这话,不顾脸色蜡黄,直接奋力爬起来扭头来看,见到戴着绛色幞头的来人后大为惊诧:“你是何人,这般年纪便入了宝箓吗?” 郗超此时转到母亲身后,闻言明显脸色发黑,当场隔空冷眼来看说话这俩人,却没有吭声。 “回禀郗公,我自北方来,与天师道并无瓜葛。”刘阿乘继续拱手道。“但我与北方道门领袖卢氏子弟卢悚上师一并南下,却晓得北方道门许多规制礼仪,所以知道郗公修道不够精进。” 床上那人,也就是郗家家主郗愔了,闻言这才松了口气,乃是缓缓躺了回去,然后喘了几口气,方才慢慢来说:“原来如此,可你这个年纪,又不登宝箓,怎么晓得什么叫做精进?况且,南北流派不同,乃是寻常,我们南方也有道门明师的……” 一口气说下来,便明显有些发慌气短,不得不停下辩驳。 而刘阿乘一直耐心等到对方到此时方才出言驳斥:“郗公何其谬也?道家传承有序,如天师道,起于汉中,魏武与刘先主争夺汉中,张鲁遂入邺城-洛阳,道门便在北方大举传播,天下四方皆自北源,何况有些东西北方记载分明,南方用错了就是用错了,怎么能说南北流派不同呢?” 郗愔闻言紧锁眉头,便要挣扎着要再说些什么。 正好此时一个和尚端着一碗药从耳房进来,郗超见状直接接过来,然后抢在他爹开口前就嘴边送。 那郗愔无奈,只能喝了几口药剂。 “先说一个无关大碍,却是南方以讹传讹最明显之状,那就是这绛色……”这个时候,刘阿乘便已经趁机指着头上帻巾说了下去。“我那北来友人卢悚卢上师家传道门数代在青冀之间,说的非常清楚,之所以用绛色,乃是当初汉末时道统流传,太平道最盛,却号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以至于逆天而行成黄巾之乱;而天师道后起,素来与朝堂相合,乃是顺天而行,自然要与之区分,所以才用了绛色……结果到了南面,这些南方道人对此事早已经不晓得统序原委,只是胡乱猜,有说代朱砂的,有说表心头血的……” “这还算好的,竟还有人说是天师道自荆州传来,中间有武陵绛头蛮,所以开始以绛色传承的。”郗愔忍不住按着药碗插嘴,却瞥了眼自家儿子。“竟然是顺天之绛,与逆天之黄分野吗?” “是,这事北方道门都该知道,到了南方反而混沌了。”刘阿乘言之凿凿。“其实这事还好,因为用绛色也不过数代,尚未有得道大能制定相关典仪,而有些事情,尤其是已经成型的斋醮仪式上做了缺失,那就很不应该了。” “斋醮仪式有什么缺失?”郗愔追问不及。 “最主要是缺少音乐……”刘阿乘依旧言之凿凿。“自古以来,未曾闻仪礼缺乐的,儒道合而不同,却没有相互抵触的道理,北方各类斋醮仪式,全都有特定的音乐,还要道人吟唱经典,以通神灵,结果到了这里,却殊无此礼……我只能猜度,是当年南渡时没有通晓道家乐理的得道高人南下了。” “那你晓得这个礼乐吗?”郗愔推开自己儿子再度送上来的药碗,依旧迫不及待。 “小子只记得几个曲调,不过小子的好友卢悚如今就依存在杜明师门下,他是知道的……”刘阿乘面不红心不跳。“但可惜,他已经做了琅琊郡户曹,怕是轻易不能抽身。” “这算什么?况且这等北方道家高门,岂能做一个区区俗吏?”郗愔不以为然道。“我手书一封给道和(袁质),再与杜明师来讲,让他们放人……只说仙家曲调,你现在可能演奏?” “笛子落在郗公家中别馆了。”刘阿乘赶紧推辞。“待郗公病好,我再试着与郗公演奏一二,现在只说郗公不够精进的事情。” “你说。”郗愔认真了不少。 “郗公,我从嘉宾那里晓得你生吞符箓后,想了一路,想破了脑袋都不明白,你为何要生吞?”刘阿乘是真的满脸疑惑。“符箓是通神的,自古以来,焚表祭天,燃香通灵……北方自古以来都是焚掉符箓后以清水送服,天师道以米有奇疗,所以也有以米粥送服的……这又不是胙肉,胙肉都还是熟的呢!” 郗愔愣了许久,方才哎呀一声,仰头躺倒,以手扶额:“是这个道理,是这个道理……焚表祭天,燃香通灵,连祭祀天地祖宗的胙肉都是熟的……白米洁净,天然为界,这是杜明师亲口说过的,应该以米粥送服焚掉的符箓才对!” “正好杜明师亲传弟子徐上师就在那边别院,让他给你写个祛病的符箓,等郗公你稍微好转,回到别院,就烧给你来服用。”刘阿乘赶紧来言。 “也不是不行。”郗愔居然满口答应。 刘阿乘还要再说什么,这边郗超已经放下碗直接过来,拽着前者的衣袖便往外走,一直来到最外面院中,方才质问起:“这便是你的法子?” “是啊。”刘阿乘今日第二次两手一摊。“嘉宾你看,符箓那么大一团,吃下去是多大害处?烧成灰才多少?更何况郗临海现在这个样子,正需要米粥来加餐,以保养身体,一举两得。你便是担心烧成灰以后发涩,大不了再于米粥中加一些醋,用一些香茗,甚至草药来滋补身体……” “我不是说这个。”郗超不耐道。“我是说你这个法子不是治标不治本吗?非止不治本,你还引着他进一步佞于道门之中,还要给你的北来友人卢悚在会稽寻位置,这算什么?” “其实,若只是论嘉宾之前言语,我想法子让尊父烧成灰再服用,虽只是治标,也已经算是完成承诺了。便是说什么卢悚之类的话,也可以推到取信于尊父这个道理上。”刘阿乘束手而立,似笑非笑。“但偏偏我与嘉宾一见如故,如何能不尽力为你们父子着想呢?嘉宾,你仔细想想,我难道真没有尽力为你治本吗?” 郗超刚欲发作,忽然一愣:“你想拿那个北方道门出身的卢悚来治本?!” “嘉宾,你听我说。”刘阿乘抬起手来,认真讲解。“尊父闹出这种事情,依然坚信道门,可见他佞道已经到了一定地步,根本不是外人能动摇的,这种时候,想要劝他放下信仰,宛若筑堤阻拦浙江一般可笑,大禹治水,只能疏,不能堵!这个时候,咱们想法子,把他身边那些只会骗钱害人的低劣本土道士,换成一个从北方来无根无基想要立足还愿意听我们言语的年轻道士,引着他不做伤害自己身体的事情,不做浪费钱财的事情,难道不算治本吗?” “钱财倒无所谓,只望他不再祸害自己身体,不让母亲伤心。”郗超叹了口气。 “这就取决于嘉宾你了。”刘阿乘正色道。“卢悚来了以后,你只要许诺他个超出俗吏的前途,他肯定会对你言听计从……你想让尊父多听音乐陶冶情操,那就让他多为尊父举行仪式来做音乐;想让尊父强身体健,那就让他劝尊父多吃米粥,多登仙山;想让尊父多与尊母和谐,与几位小郎君多相处,乃至于想让尊父出山去当官,那也可以让这些道士去说……何必一定要往那些道士嘴里喂马粪呢?过刚易折,事缓反成,就是这个道理。” 郗超以手扶额,竟有些慌张:“到底我亲父,如何能这般操弄?而且,你那些仪式和说法,竟都是编的吗?” “当然是编的……不过还是那句话,想要做到什么份上,只取决于嘉宾你的心思。”刘阿乘笑道。“你若不想使尊父如何,咱们今日劝得他多吃米粥加纸灰,已经算是成了,其他的随缘便是。” 郗嘉宾面色发黑,就在这寺观院中走来走去,还未下定决心,那边忽然跑过来一个孩子,正是之前守在郗愔榻前较大的那个,远远便来喊:“大兄,大兄,阿爷让你放这位北来客人回去!他还要问北方道门的要害!” 郗超勃然大怒,却硬生生又把怒气收回,只强行摆着手吩咐:“晓得了,你去告诉阿爷,我一会带人过去!” 小孩一走,郗超方才回身,以手点向刘阿乘:“可以先把那个卢悚弄过来再说其他!” “能在尊家吃上饭了吗?”刘阿乘认真询问。 郗超只是摆手催促对方跟他回去糊弄自家亲爹。 当日不提,到了翌日,回到郗家庄园的刘阿乘到底是在郗家吃到了饭,而且还是难得的白米饭,还有鱼,还有肉,还有酱汤……这还不算,他还有了自己的房间,有了新衣服,甚至还有一匹小马,是郗嘉宾让刘阿乘去学着骑乘用的。 一句话,好起来了。 当然,吃饱了的徐上师也得以在画了几个符后被要求在郗愔归家前离开,刘阿乘送他回去的时候就看出来了,这一趟经历让他饱受摧残且终生难忘,怕是再不敢轻易来郗家骗钱了。 不过,接下来数日,理论上应该进入光荣书童生涯的刘阿乘却没有能够随从郗超做什么学习,反而是回来以后的郗愔整日将这个新来的小门客带在身边,时不时的参与一些聚会、仪式……说实话,郗愔这里到底是正经士族高门,尤其是他们小时候估计还受过穷的那种,画风跟杜明师堂上还是有些差别的。 刘阿乘也没有逃避的意思,只是确实无聊。 实际上,腊月中旬结束后,已经在郗家安定下来的刘阿乘只有小小的两个念想:首先是期待卢悚这个正牌子北方道门传承赶紧过来,将自己从郗愔的各类道教仪式中解脱出来;其次,是他在写了两封信后,明显注意到自己的字太差,之前在京口用木炭在小木板上学着刘任公、刘吉利写字时还不觉得怎么样,到了会稽这里,人均书法家,他真的就难堪起来了。 不说别的,郗超第一次看见他写信给卢悚时的那个眼神,能让刘阿乘记一辈子,比郗愔听到这厮奏《世上只有妈妈好》时的表情还让人印象深刻。 “走。”郗嘉宾从外面进来,打断了正在认真临摹练字的刘阿乘。“准备出行,要两三日的远路。” “去何处?”刘阿乘一时不解。“尊父又要去见哪家灵媒吗?” “不是。”郗超看着刘阿乘的字,微微皱眉。“是年节将至,我姑父王江州邀请我们全家去山阴聚会,正好带你见识一下会稽名士……你要是实在不行,就把字写大点,写大点,就好看多了……” “写大点就行吗?”刘阿乘闻言精神一振,然后忽然又心下一慌,直接抬笔画了个符出来。“哪个王江州?莫不是要我在他面前写字吧?写大点他就觉得好看了?” ——————我是擅长写字的分割线—————— (太祖高皇帝)复至会稽,不足数月,声名鹊起,遂显于江左名士。 ——《旧齐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上 第6章 羲之 刘阿乘很快反应过来,王江州就是王羲之。 王羲之这个时候还没有担任会稽内史,并加右军将军,他之前被任命过的最高官职是他根本就没有去赴任的江州刺史……至于为啥没赴任,因为担任那个位置意味着跟桓温产生最直接的对立关系,这是王羲之不能接受的。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他才回到了会稽,继而有了“终焉之志”。 转回眼下,从剡县去山阴比来时轻松多了,这主要是因为郗家有大船,两艘大一些的船,加上四五艘小船,自剡溪(即曹娥江上游干道)直入曹娥江,然后顺流而下,下午出发,过一夜,翌日上午便能转入镜湖抵达山阴了。 路上都还顺利,只刘阿乘有些忐忑,便来问东问西。 问郗超他那姑父何等人,这厮只说字写得不错……那倒应该是挺不错。 问夜间撑船的累不累,撑船的便瓮声瓮气讲顺流不累……也只好缩回去睡觉。 到了翌日,进入山阴城南侧的镜湖渡口,早有两名跟郗超差不多年龄,分别唤作王玄之、王凝之的表兄弟带着车马等在这里,将郗愔夫妇迎入马车,然后引导入内。 郗超打马落在后面,见到刘阿乘依旧紧张,便来安抚:“不必理会这几个王氏子弟,我那姑父最起码称得上厚道,可他家六七个孩子,全是愚钝无能之辈,靠着琅琊王氏四个字招摇而已。” 刘阿乘本想问问那位王献之,但考虑到不晓得对方到底几岁,只怕问了出笑话,便也只好点头:“如此说来,会稽这边年轻一代竟是嘉宾你独步居前吗?” “独步这个字我可当不起。”郗超闻言似笑非笑。“江东独步王文度……人家已经占了。” “这又是谁?”刘阿乘自然好奇。 “王坦之,今年已经双十了。”郗超努嘴示意。“会稽内史王蓝田的长子。” “哦。”刘阿乘愈发好奇。“那这王文度都江东独步了,你郗嘉宾是什么?” “盛德绝伦……”郗超勉力应答。 “盛德……绝伦。”刘阿乘终于有些发懵。“这是谁评价的?” “孙绰孙兴公嘛。”郗超没好气道。“他最喜欢干此类事,他还把本朝七个著名的僧人跟竹林七贤一一对照……” “谁比嵇康,谁又比王戎?”刘阿乘是真好奇。 “嵇康是帛远,王戎是竺法乘……” “这都谁?”刘阿乘是真真好奇。 “你不用管这些。”郗超无力解释道。“他说这个都是凑数,主要是为了把竺法潜比刘伶,把支道林比向秀。” “那说你跟王文度是为了什么?”刘阿乘赶紧来问。 郗超愈发无力的瞥了身边少年一眼:“是为了做官,当时我父还在临海任上,王文度爹也在会稽任上……他缺钱了,想去搜括些家具。” “所以真去章安做县令了?”刘阿乘难免无语。“尊父对这个盛德绝伦还挺满意?我要是能给你想到一个好评价,也能给我个县令做吗?” 郗超嗤笑一声,不知道是尴尬还是嘲讽,直接扭过头去了。 过了一会,走过一条街,郗嘉宾忽然再度开口:“王文度一家,都是愚笨、顽固又贪蠹的废物,偏偏王文度(王坦之)确实是个厚重有学问的,只在这山阴城里来说,我那几个琅琊王氏的表兄弟和他们太原王的几个子弟,都远逊于他,独步还是当得起的。” “哦。”刘阿乘应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郗超无奈,只能继续赶路。 又过了一条街,眼瞅着王羲之府邸已经在眼前,郗嘉宾实在是没忍住,直接拽住刘阿乘小心翼翼骑着的马匹缰绳,就在路边来问:“所以,若阿乘你来评我,要用什么词句?” 刘乘当场失笑:“我确实在想这个,嘉宾你这人虽出自高门,却素无那些高门子弟的毛病,行事极有主见,而且既聪明好学,又耐得住教育磨砺,是我见过最出色的江左士族门阀子弟……我也的确想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对你的鹤立鸡群,但忽然又想到,这个词在北方也有一人可用,不能衬你的‘绝伦’,所以可惜。” “什么词?”郗超微微挑眉。 “古之遗爱。”刘阿乘脱口而言。 “你知道古之遗爱什么意思吗?”郗超蹙眉以对。 “知道,乃是至圣先师评子产之施政爱民,如古先贤一般。”刘阿乘脱口而对。“一般是用来评价当政者施政宽和的。” “那你还……” “今日用在嘉宾你身上,乃是借其当世稀有,不从俗风俗气之意,宛若古之英雄被天地遗留在世一般。”刘阿乘脱口而对。“这本是文学引喻,何必计较本意?” 郗超没有吭声。 此时前面车辆已经驶入王府,随行人皆下马,郗超将马匹递给门前奴客,步入其中,却又忍不住回头:“北方可用的那个人是谁?” “慕容恪。”刘阿乘坦荡而对。“虽生鲜卑之种,却文武兼才,既是大将之姿,又偏偏通晓儒典国政,也仿佛是鹤生于鸡群一般……而且,如今石赵既崩,慕容氏奋三世之烈,经营稳固,河北已经是志在必得,而若用‘古之遗爱’本意,他也要先你一步了。” 郗超闭嘴不言,直接步入院中。 刘阿乘也低头跟了进去。 这是琅琊王氏的宅邸……甭管怎么算,琅琊王氏都是南渡以来大晋朝第一名门,从王与马共天下,到王敦之乱的鼎盛,称之为权倾朝野,那是小瞧人家。 非只如此,琅琊王氏的家族延续方面也是当世难得。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乃是颍川庾氏,这个本朝第二当政家族虽然步步经营,权势也一度到达过顶点,但无论是苏峻之乱还是荆州那里尝试的北伐,全都一败涂地,水平远不如王导,而随着当政几兄弟的接连死亡,家族更是迅速衰落垮塌,子弟凋零。 而琅琊王氏却一直保持着家门声望,并且眼瞅着开枝散叶,将会一直将影响力延续下去。 当然,从王羲之全家离开建康,选择在会稽生活,以及郗超对几个表兄弟的不屑来看,这家人的政治影响力也的确在不停下降就是了。 于是,借着郗家的东风,刘阿乘得以从容踏入人家的门楣,而且很快亲眼见到了王羲之。 说实话,刘阿乘对王羲之的第一印象便是平平无奇。 主要是他既然见过谢安,便忍不住拿来做比较……谢安年轻,往那里一坐,膝盖顶起来,手里还拎着绛色麈尾,倒是一副符合刻板印象的标准魏晋名士做派,而王羲之呢,瞅着都快五十了,大冬天的,穿得也正常,往堂上一坐也正常,而且有些愁眉苦脸的,郗愔、郗超与他说话见礼什么的,他才回过神一般挤出一点笑意……委实比不上谢安姿态风流。 非只如此,人家是正经亲戚相会,刘阿乘也没机会自报家门参与什么的,只跟着郗超在门外行了一礼后就立在门外廊下,以至于迅速无聊起来。 接着是吃饭,他更没有资格参加人家家宴,只跟着跟来的几位管事一起在侧院用了饭,结果又嘴碎,忍不住打听王献之什么的,结果这时候才知道,王献之今年才五岁,就是跟郗超幼弟郗冲在院中撕扯,被郗冲抓着头发喊“官奴”的那个熊孩子。 至于什么十八缸水,巧补春联,扇子题字,入木三分之类的梗概,干脆不敢问。 这年头也没有春联啊?!就算有,也没有人敢撕扯琅琊王氏家门口的春联啊?真当这些奴客不拎斧头的? 实际上,莫说是春联,刘阿乘看的清楚,这个时代,连书法文艺市场都不存在的,所谓书法作品更多的是一种很私人的东西,局限在高级士族的往来过程中,包括这个宅邸的主人,他的很多作品都是出于他日常写信用贴之类的需求,就没有那种专门的“书法”,只不过大家又不傻,分得出好坏,自然会有亲友珍藏。 而那些故事,想都不用想,必然是书圣成圣过程中历代文人根据自己的想象附会上去的。 当然,鹅,刘阿乘是见到了,而且还吃到了。 这让他很诧异,因为他真的在王府挨着镜湖那边的一个院子里见到了很多鹅……这说明王羲之喜欢鹅这事是真的,鹅群换经的事情恐怕也有影子……但也真吃到了鹅。 “因为主人家服散。”一同用餐的一位王府奴客首领倒是没有什么遮掩的意思,反而颇为得意。“谁都知道,用散后旬日内肢体僵硬,只吃鹅肉能解,所以我们家中要日常吃鹅肉,也为此养了极多的鹅,连带着我们也能吃上这般好东西。” 刘阿乘倒没有目瞪口呆,偶像幻灭的意思,反而直接点头称赞。 毕竟,来到这大晋朝已经一秋一冬,他也算长见识了,反而晓得,这可能才是历史真相……而且,这些都不耽误人家王羲之字写得好啊! 人家是因为字写得好,成为了书圣,继而被后世文人编排了无数关于书法的意淫段子,而不是因为这些意淫段子才成为所谓书圣的。 吃完饭,坐在厨房外面的屋檐下,刘阿乘便继续与这些管事的八卦,问东问西,什么你家主人有没有组织人修褉事的习惯啊?王家其他人会不会过来拜访啊?过年不回乌衣巷的吗?包括你们有没有俸禄?平素什么待遇? 然后一路问到了王羲之夫妻感情如何,几个儿女婚姻……一直到这个时候,刘阿乘才晓得,王家次子,也就是之前在渡口见过的王凝之竟然是与谢家约了婚姻,还是王羲之跟谢安定下的。 非只如此,刘阿乘还知道连郗超这个年龄也有了婚姻,乃是王羲之大嫂娘家周氏的女儿。 只是大家都不晓得这些女子的闺名,也不好称呼哪个是哪个。 就这样,正在厨房这里谈的高兴外加暖和,结果还是有人过来,直接喊了刘阿乘,说是那边堂上主人家唤他。 刘阿乘不敢怠慢,立即履行起一个好门客的职责,麻溜的就过去了,待到彼处,正见到王羲之与郗愔并坐在上方主位并列的榻上,然后一群王氏子弟坐着胡床在下方,而郗超本人则立在更外侧来回踱步。 这倒不是郗超被怠慢了,而是郗家到底是流民帅出身,早早有家规,唤作父坐子立,儿子要像军队下级一样在父母面前随侍,是没有座位的。 而见到刘阿乘过来,刚一弯腰行礼,郗嘉宾便迫不及待来问:“阿乘,刚刚姑父这里说,前日有人从北面来,说征北将军褚季野刚刚亡故了,你从北面来,不曾知道吗?” “我来时只知道他要亡故,不晓得何时会亡故?”刘阿乘直起身来,有一说一,继而疑惑。“京口的事情,郗公这里竟不知道吗?褚大都督果然已经亡了吗?” 郗嘉宾背对着自己亲爹,闻言明显有些有气无处撒的意思,却只是摆手追问:“那褚季野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阿乘倒没有什么遮掩的必要,便将京口所知所感所猜,从褚裒一败而归,到听到哭声沮丧失能,再到当日他亲身在北固山下,猜测可能是荀羡逼宫的事情,一一说了一遍。 “这事是荀令则能干出的事情。”郗超听完直接下了结论。“但就像阿乘说的那样,本身是褚季野皮里春秋,先撑不住大局,自家神溃精败在先。” “竟然还有这种事?!”王羲之在主位上,愈发皱眉。“不管褚季野如何,荀令则也不该如此……这两家号称团结一心都这个样子,荆州桓征西那里难道要刀兵相见?虽说河北大崩,羯胡自取灭亡,可我们若不能团结一致,又谈什么北伐大成,一举兴复中原河北呢?” “兴复中原怕也难吧?”郗超听到这里,复又来看自己唤来的人。“阿乘,你将之前与我分析的北方形势与我姑父再说一遍。” 刘阿乘自然再度朝王羲之拱手,然后将自己那一套石赵内里必然彻底崩坏,慕容鲜卑必然能取河北立业,继而生出野心,南下与大晋朝廷争锋的理论,混合着跟谢安说的北伐必败的理论,以及跟刘吉利讨论的氐人、羌人争夺关中的理论,夹在一起扯了一遍,最后给出结论: “非得本朝万众一心,北伐才可能成功,而且必然不是成全功……最好的局面是扬州这里出青徐、兖豫,抵到黄河之南,然后桓征西抢在氐人、羌人之前一力先入关中,关中稳固后再出陕洛帮助黄河沿线稳固住局势,最后与慕容氏从容相争。” “阿乘这番话只是道理上最好的局面,是自荆州到扬州,扬州内里上下,全都团结一致,而且用兵必胜的局面。”郗超冷笑总结道。“而如今,只是扬州内里,荀羡、殷浩等人便如此不能容人,褚季野更是一战而身心俱崩,以至于身死北固山,又谈什么北伐必胜呢?要我说,桓征西要真是入关中,这些人又到了黄河边上,只怕慕容鲜卑没有渡河,这些人便要先做决战的。” 王羲之闻言,沮丧难耐,以至于连番在榻上拍向凭几:“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 郗愔在旁,无可奈何,想劝一劝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来说什么。 ——————我是如之奈何的分割线—————— 昔,郗司空家有伧奴,知及文章,事事有意。王右军向刘尹称之。刘问:“何如方回?”王曰:“此正小人有意向耳!何得便比方回?”刘曰:“若不如方回,故是常奴耳!” 后十数年,郗司空、刘尹皆去,王右军与郗临海会山阴,见其家有伧楚少年随,知及文章、仪礼、典故,通北方内情时势,事事有意,犹迈昔日伧奴。然念及故事,不敢称。及走,暗索之。郗愕然:“是客也,嘉宾与我甚嘉之,何索也?”王大懊丧:“竟是客也!” 伧楚少年者,太祖高皇帝也。 ——《世说新语》.品藻第九 第7章 禊事 王羲之既然拍案含愤:“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郗愔在侧,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劝,下面几个年纪大一点的王家子弟,也都不知道该怎么劝,只在那里面面相觑。郗超背对自己姑父与父亲,斜眼望着外面院子,置若罔闻。 倒是刘阿乘,非常有责任心的样子,主动拱手来言:“王公何必忧愤于全局呢?所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王公现在身存会稽,并无半点职务在身,不是说不能忧愤,若无忧愤之态,一意清谈,置千万生灵涂炭于不顾,反而是自甘堕落,与朽木腐草无异;但若忧愤于无能为之事,却也徒劳……依着小子来看,王公若真有心,就不要计较什么北伐胜负,那些东西真够不着,只维护团结这四个字,倒也能尽力而为。” 王羲之听完这话后明显震动且有期待,可反应却很奇怪,他不去看三番两次与他说话的刘阿乘,只扭头来问郗愔:“我们远在会稽,也能维护朝堂团结吗?” 郗愔欲言又止,只能抬手向前示意:“阿乘你来说。” “当然可以。”刘阿乘没有对王羲之怪异的应答方式做反应,只当对方是自诩高门,不愿意跟自己这种人直接交谈,但他来会稽,理论上最大的追求不就是要消除这种轻视嘛,所以依旧从容。“会稽这里,隐逸之名士汇集。而本朝名士,尤其是南渡以来,素与之前不同,一则尽出名门,二则出入仕途……王公既为会稽士人领袖,何不在年后春暖花开之日,上巳节之时,召集会稽周边名士,并修禊事呢? “到时候,少长咸集,群贤毕至,大家仰观宇宙,俯察品类之余,亦可为国祈福,等到事情结束,还可以请善达之士修书数封去往桓征西、殷扬州,乃至于会稽王处,劝他们务必团结一心,并以群贤列名之后,以示人心向背。” 王羲之捻须不语,俨然心动。 而郗超刚要说话,他身后坐着的亲爹却迫不及待起来:“阿乘,北方修褉事有什么名目吗?北方道门也有相关斋醮仪式吗?” “当然有。”在郗嘉宾略显惊悚的眼神里,刘阿乘昂然相对。“据小子所知,春日修褉分私褉、公褉……私褉多以流觞曲水,吟诗作画为主……” “这是对的。”王羲之终于接了一句眼前少年的话。“这是当年金谷园留下的风气,流觞曲水做诗集,便是没有这回事,我也早就想做一回了。” “那公褉呢?”郗愔继续来问。 “公褉则是临大河大湖,披香沐浴,并使道门做大斋醮,祈福上天,然后使百姓乘龙舟竞渡,我记得好像还有授士民花环的流程……这个就要卢上师赶紧来了。”刘阿乘张口就来,毫无迟滞。 因为他之前就在厨房打听了,修褉事是常规套路,就是三月初三上巳节沐浴祛病,包括妇女求子什么的,但传说中那种“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流觞曲水,列坐其次”的事情,王羲之目前为止还真没干过。 现在永和五年,马上永和六年,距离那次被王羲之大为感慨专门记录的盛世,还差三四年呢! 刘阿乘可不管什么蝴蝶效应、暴殄天物,他每时每刻都想往上爬,他等不得,他还要建坞堡、当大官、北伐呢!跟同龄人比,他连老婆都没有呢! “若是这般,阿乘,我来问你。”郗愔继续追问不停,跟之前讨论北伐大局时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公褉中做大斋醮,为国祈福,果然是有用的吗?” “有用是必然的。”刘阿乘闻言干笑一声,继续瞎编。“但未必能显露出来……郗公,你想想就知道了,寻常人为自家祈福,用尽了仪式,都要计较个人平日的善恶,仪式的完整,何况是为国家呢?若说是举国一心,大家一起来做仪式,那自然是能成的,可是咱们区区一郡之人,甚至是一城之人,便是尽心尽力又能如何?更不要说,还有北方流民怨怼于国家呢,此消彼长,恰恰是修褉事的根本。” 郗愔明显有些茫然,大概是不晓得如果没有用,为何还要做这个大斋醮。 “若是这般说,恰恰才是起了效用。”王羲之突然插嘴。“修褉事是什么?不就是人身积累病气与不祥,所以要拔除吗?而为国修公褉,也正是要消除民间怨怼在国家中积累的不祥……昔圣贤有言,国家之事,戎与祀也,可见祭祀之事的重要,所以公褉是极对的……而北方羯胡那般残暴,却一直到石虎死掉才大崩,难道不是因为平日里对戎和祀还算比较重视吗?” 刘阿乘闭口不语。 “是这样吗?”郗愔明显诧异,复又来看刘阿乘。 “是这样的。”刘阿乘继续昂然来对。“非只如此,如果说修公褉未必轻易见公效,那私效反而明显……为国祈福,为民散利,再由道门大斋醮传达上天,自然会有福报下来,绵延子孙……所谓道门‘承者为前,负着为后’,包括佛门‘三报之论’,都是这个道理。” 郗愔和王羲之齐齐在榻上仰头,明显心中大动,又似乎是有些疑惑。 对此,刘乘没有一点心理负担的……他来这里也有几天了,如何不晓得这些人做派?如郗愔,做官的时候大聚敛,家里的钱存的花不完,如果能利用这个公共祭祀活动让他花出去,说句直白点的,都是在做大善事了。 而且不止是一个郗愔,什么王述,什么孙绰之类的名士,大大小小,都是能聚敛就聚敛,公开聚敛,直接取官库、括地那种聚敛。这种在后世,包括往前两百年、往后两百年都会被人认为匪夷所思级别的腐败此时甚至是天然的、广泛的。 哄这些人的钱,不是做善事? 就连王羲之家里参与进来,最起码也能下面的奴客们多吃上一顿鹅肉不是? “道家‘承者为前,负者为后’我知道,可什么叫佛门‘三报论’?”郗超的关注点倒是一如既往的奇特。 “嘉宾竟然不知道吗?这跟‘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一般,是佛门最基础的东西。”刘阿乘认真以对。“三报论是说,善恶福祸这个东西,不是只有现世报,还有来生报、后报之论……佛门转世之说你总不会不知道吧?” 郗超愕然当场,郗愔、王羲之二人也惊愕诧异,继而恍然起来。 其实,这就是刘阿乘不知机了。 他不知道的是,《三报论》之所以系统性出现,历史上恰恰跟郗超这厮有点关系……郗超这个人明显对他爹有逆反心理,他爹吝啬,他就大方,后来经常在剡县那个地方给名士免费盖大房子,其中就有一位以儒学为主,同时特别擅长书画、建筑、雕塑的名士戴逵因为他的赞助,住在了剡县,并因为建造佛像、佛寺跟佛门产生了大量交集。 这个过程中,戴逵因为以儒学为主,就对佛家的报应之说产生了不屑,他觉得这是劝人行善的好事,但未必是真的,因为现实生活中有太多恶人不罚,善人遭厄的情况了。 于是乎,当时刚刚南渡的净土宗初祖慧远和尚就专门阐述了“三报论”,从理论上完善了佛门报应学说,以作回应。 换句话说,《三报论》的基础,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民间和佛门、道门类似的说法也都不少,但还没有成系统被阐述。 而刘阿乘这番话则算是踩到鼓点了,这些南方名士没有任何怀疑的道理,只会觉得太多东西在北方没有传递过来。 “可惜!”郗愔叹了口气。“如此说来,公褉也是能修的……可是上巳节只一日,咱们若修公褉,则耽误私褉,若修私褉,则耽误公褉。” “可不是嘛。”王羲之也有些感叹。“不瞒方回,愚兄我都想修。” “那卢上师还没来吗?”郗愔明显又有些着急。 “若是他愿意来,总不会耽误上巳节。”刘阿乘只能这般说。“而且,咱们已经去请了。” 郗愔无奈至极。 这个时候,郗超实在忍不住了,便拽着刘乘往外走,走到养鹅的那个院子,方才借着鹅叫声的遮掩来问:“你说的那些话里,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修公褉、私褉仪式都是假的,但引的根据都是真的……期望也是真的。”刘阿乘坦坦荡荡。“若国家能有万一之团结,让中原百姓多活几个,总是好事。当然,除此之外,一则是要继续推崇卢悚,二则是我也想参与这种事情,趁机扬名。如何,嘉宾在意哪一处?” “哪一处都不在意。”郗超有一说一。“若是在意,当日在深公(竺法潜)寺观中,我便将你打杀了……我想问的是,三报论在北方是佛门竟然是人尽皆知的吗?” “自然。”刘阿乘莫名其妙,因为三报论在他看来本就是佛门基础,便是现在看起来南方没有这个说法,可只要他说出来,自然会有和尚为他辩护,所以根本不虚。“三报论有什么不妥当吗?” “不是不妥当,是太妥当了。”郗超肃然道。“可是我平素见的会稽这里几位高僧,竟然无人对我言……他们若是知道,没道理不与我说,你看,便是我姑父与我阿爷也明显不晓得。” 所以你是真信这个?刘乘一时无语,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我再问你,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这也是北方人尽皆知的道理吗?”郗超继续来问,而且表情也愈发严肃。 “这个是佛门之基础啊。”刘阿乘终于彻底无语了。 实际上,他再不懂行也晓得,这根本不止是佛门基础,而是整个南亚中古时代最突出的哲学贡献好不好?佛家怎么可能连这个都没有呢?就算没有传播过来,理论基础在那里,也一样不会有人否定啊。 再说了,两人一见面,你郗嘉宾不就拿这个来辩护吗? “我怎么记得,咱们第一次见,你就说过色即是空呢?”一念至此,刘阿乘终于蹙眉反问了出来。 “不不不。”郗超缓缓摇头。“我那日说的是……色即是空,只非绝灭空!”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只非绝灭空?”刘阿乘一时茫然。 “就是说,色本质上就是空,但不能一味追求空,不能完全否认色……色也是有些道理的。”郗超认真解释。“不必毁色而证空。” 刘阿乘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郗超猛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嘉宾,我无意质疑你的信仰,便如我,你问我信不信道祖佛祖,信不信冥冥之中似有似无?我也是不敢多讨论的。”刘阿乘认真道。“但是,不坏掉色而论证色即是空这件事,以你的聪明难道真不晓得背后的道理吗?” 郗超盯着对方,默然不语,明显是在等待。 “之前在谢东山家里的时候,他因为我是谯郡人,让我论述竹林七贤……”刘阿乘将之前的一段事情讲出来。“我当时只是警惕,所以过关,后来来到你家,趁机看了书,才晓得是怎么回事……还不是因为嵇康在竹林七贤中远迈他人,可最后却是王戎得胜,而如今名士个个都是学着王戎,既要名,又要利,还要享受生活,还要占据舆论,还要优游清闲,同时还要做大官,所谓玄学也不能耽误儒学……换句话说,如今的士族这里,什么都要。” 郗超张了下嘴,但没有出声。 而刘阿乘见状,依旧不说什么色即是空,反而说起了对方比较厌恶的道门:“你想想史书记录,之前两汉时,修道是要隐居山林与俗世相隔的,跟做官更是不搭界,但南渡以后,不晓得是哪位开始,道门自家就在这江左更正了说法,做官也不耽误修道,做官也能长生不老,于是道门就得到了士族高门的推崇,大行于世……对不对?” 郗嘉宾何等聪明人,直接摆了下手,制止了对方继续说下去。 刘阿乘也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讨论的意思,很显然,郗超再是古之遗爱,遇到这种需要直接质疑自己本身的信仰问题也不可能多么坦荡。 恰恰相反,以郗嘉宾的聪明,一定是第一时间,甚至是在堂上时就猜到了那种可能,所谓不毁色而证空,根本就是南渡的和尚们为了迎合这些什么都要的士族门阀而自行调整的改良理论;但与此同时,以这个少年的骄傲,同样不愿意承认自己竟然陷入到了被人迎合而产生的宗教思想陷阱中去。 这简直如同他爹佞道一样愚蠢! 没错,这些天,刘阿乘多少是看出来了。 或者说,天底下很少有人能逃脱类似的宿命——一个人的行为特质,往往形成于少年时对父辈的模仿与反动。 郗超也是人,他虽然很聪明,但性格上的东西,真真就是那么直接,自己父亲那么愚蠢,偏偏自己的父亲也是真心疼爱自己的人……所谓不能摆脱又极度不满同时又充满爱,那怎么办呢? 于是,你佞道,我就学佛。 你贪财,我就豪爽。 你起了终焉之志,我就关注国家大事,留意北方动静。 你务虚混沌,我就务实尖锐。 甚至说,你们那一辈被姑父一家瞧不起,我就要瞧不起我的表兄弟们。 而且,我这么干,都是为了你好,我比你更能使得家族昌盛,我要证明给你看,我才是正确的! 就是这么简单。 所以,刘阿乘根本不敢跟对方直接讨论那些佛门伎俩……你自己悟去吧。 人少年维特都有烦恼呢,就你郗嘉宾十几岁盛德绝伦啊? 腊月底的这次聚会没什么特殊性,就是人家正常的走亲戚,对这两家人来说,会稽这里就对方算个像样子的亲戚嘛,不走动就怪了。 而小聚了两三日后,年节前,郗家还是回到了自家在剡县的庄园。 然后刘阿乘惊讶的发现,卢悚和刘大个已经早一日到了此地。 这速度……哪里需要郗愔再催促啊,分明是有些人自己迫不及待。 “阿乘兄弟,大恩不言谢。”客房内,身着绛色披风的卢悚一拜到底。“此番恩义,铭记在心。” “阿悚兄。”闻讯飞速赶来的刘阿乘无语至极。“欲速则不达……你这个速度,去钱唐拜会杜明师了吗?去山阴拜会徐上师他们了吗?我这次去山阴,都晓得抽出半日功夫去徐上师那里喝香茗……怎么能这么快,还直接过来呢?” “确实。”卢悚悚然而惊,俨然是反应了过来。“那怎么办?现在郗临海肯定知道我先来了,会不会瞧不起我……” “亡羊补牢,犹然未晚。”刘阿乘赶紧提醒。“待会见了郗公,只说感念郗公盛情,担心郗公吃符箓身体还未好,所以先来看一看,给他画个符,然后立即告辞,不要做任何停留,只往钱唐杜明师家里去……杜明师几个孩子都不成器,我待会跟郗嘉宾说,让他给你带些礼物钱财,你去贿赂杜明师几个儿子,只要得到杜明师的背书,此间事情就妥当了。至于山阴城内,那些上师之间的事情,你应该比我清楚,我就不牵扯了。” 卢悚再三拱手,刚要说什么,而这个时候,外面已经有夹杂着木屐声在内的多人脚步声传来了。 然后远远便听到有人喊:“北方来的卢上师在否?!道门后进郗愔在此!” 竟然是郗愔听说后,亲自往客房这里迎接了。 “这就是郗公,记住了,不要恋栈,不要摆低身份……只关心对方身体,忧心对方道术不够精进,反而坏了根基,使得修道之途受阻。”说着,刘阿乘直接推着对方出门去了。“对方问你什么,你都会,但现在要去拜会杜明师。” 待听到外面喧哗起来,刘阿乘方才低头出去,在郗嘉宾怪异的眼神中含笑束手而立在走廊角落,仿佛刚刚听到北方好友卢悚的消息,才跟着谁抵达此处一般。 ——————我是擅长修褉事的分割线—————— 沙门竺法师,会稽人也,与晋北中郎王坦之周旋甚厚。每共论死生罪福报应之事茫昧难明,因便共要,若有先死者,当相报语。 后经年,王于庙中忽见法师来,曰:“贫道以某月日命故,罪福皆不虚,应若影响。檀越惟当勤修道德,以升跻神明耳。先与君要,先死者相报,故来相语。”言讫,忽然不见。 坦之寻之亦卒。 ——《搜神后记》.齐陶潜增修 ps:感谢虎王乔e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这id眼熟。 第8章 过年 卢悚来的快走的也快。 走的时候郗愔依依惜别却没办法,只能一面感慨对方尊师重道,一面在喝完米粥后亲自送将出去……然后哪里需要刘阿乘从郗超那里要钱,人家郗临海自家就眼巴巴送上了不少财货,生怕对方不会来了。 但这不代表刘阿乘没有及时得到一些北面讯息,恰恰相反,通过刘大个转交过来的几封来自于刘吉利的书信、便帖以及一封刘虎子所写歪歪扭扭的情况说明,清晰的展示了腊月间京口发生的一件事情。 一件绝对称得上是跌宕起伏,往上能触及到如今朝堂最主线政治脉络,往下则关乎刘阿乘此时真正唯一退路,也就是京口刘任公那个流民营地生存环境的事情。 蔡谟出手了。 这个时候刘阿乘才知道,蔡谟竟然是当年郗鉴去世后托付北府军的人,虽然只干了三四年,但往前他深度参与到了平定苏峻之乱,往后则是入中枢辅政,任内更是所谓十一镇三十三烽火台的实际建立者,对北府和京口影响力巨大。 而蔡谟听到刘吉利的汇报后,第一时间踩着雪亲身去京口大道上走了一遭,然后立即回建康上书朝廷,指责殷浩、荀羡为了争权,导致流民死伤枕籍,褚裒北伐的唯一功绩也被抹杀。 甚至,这书还是走的公开路线,弄得整个建康都知道。 这下子,算是直接戳到了殷浩的肺管子上了。 这位殷卧龙现在最怕的就是别人把褚裒沮丧到要死这件事按到他头上,那可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实际上,莫说殷浩,再上头的会稽王司马昱都只会觉得这事麻爪,担心别人说他逼凌太后与小皇帝,要重新搞八王之乱。 偏偏京口诸郡县赶紧开仓救济后不久,褚裒真死了! 这个时候,虽然有谢氏转圜,太后本人也估计对自己亲爹的性情有些了解,甚至依着褚裒的性格肯定对太后有交代,双方没有要搞双输的意思,可红了眼的殷浩却不免对蔡谟起了杀心。 要知道,蔡谟不是第一次针对殷浩了,人殷扬州要当诸葛亮,要北伐,可蔡司徒就是觉得这厮是个废物,必败。这还不算,中间殷卧龙突然死了爹回去守十个月的孝,上头考虑到蔡老头在扬州的威望,非要看不起对方的蔡老头去代替人家守这十个月的扬州刺史,可把蔡老头恶心坏了,反过来在任内各种不配合,甩脸子。 天天跟人说,我就是代替殷扬州几个月,朝廷也看不上我这个老朽,不征辟掾属的,你们爱咋咋,等到殷浩回来,朝廷继续让他当司徒,他干脆不干了,一直到目前司徒位置都还是空着呢。 换句话说,俩人是真正的公仇私怨,从国家政治路线,到儒学、玄学价值观,再到个人的人格,全方位的对立。 殷浩这厮,这一回是真想杀了蔡谟。 于是乎,接下来数日,朝中执政者开始对蔡谟大举攻击,也不说这次的事情,就抓住一条——之前国家多次征招蔡谟为司徒,蔡谟都拒绝,以至于小皇帝在朝堂等得都犯困,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是蔡谟藐视皇帝,藐视国家制度。 而且,上来就直接严重处置了蔡谟好友的女婿,做过郗鉴司马,担任御史中丞的江虨,给人直接就撵回家了,理由是当时征辟蔡谟时此人正是吏部尚书,没有尽到责任。 这就是把所谓偏向蔡谟那一党的朝中领袖给直接罢官。 随即,朝廷再次讨论蔡谟罪行,这次朝中无人说话,终于有人喊杀了。 只不过,人家蔡老头也是水里火里练出来的,在知道了消息后,他立即干了一件让刘吉利佩服万分的事情——这位国家老臣,中兴三明最后一人,直接带着包括刘吉利在内的所有弟子门人,先去宫门前跪拜辞行,然后穿着囚衣跑到廷尉那里,往那里一坐就不动了。 来!脖子伸出来了,请砍!门口的子弟门生,现在都还跟着我,可见是我死党,想株连就株连!但不许再牵累其他人! 刘阿乘看到这里,作为局外人,却是第一时间意识到,事情要到此为止了。 上面的执政者做出了选择……他们其实只能选择殷浩,继续支持北伐,这是国家大义和朝野共愿,可相对应的,蔡谟一党被清除出朝堂,就是政治斗争的极限了,而殷浩还喊打喊杀,那就是自取其辱了。 蔡老头最后的举止,与其说是怕连累更远一层的亲眷朋友,是怕了,倒不如说是有恃无恐,硬抬杠到底。 果然,再往后看,一个奇怪的救场者出现了——就在殷浩准备杀了蔡谟的时候,掌握却还没来得及正式接任北府军,甚至可以理解为此时司马昱执政集团中的第三人的荀羡“恰好”来建康,劝住了这些人,说是如果非要强行杀蔡公,北府军军心波动,说不得会有人起兵造反,来救蔡公的。 殷浩也就同意了,蔡谟废为庶人,依旧回家教书。 且不说之前蔡谟被喊打喊杀理由就是他不当官,非要在家教书,关键是荀羡这话是怎么传到整个京口人尽皆知,弄得北府军上下都颇为感激的? 总之,一场政治闹剧,宣布了殷浩一党跌跌撞撞,到底是肃清了朝堂上的反对派。 只是这个过程中,明明占据着一切主动权,拥有着绝对名望、大义以及朝堂资源的殷浩,表现却不免让人一言难尽。 刘阿乘看完信,甚至产生了一点不负责任的猜测,该不是蔡老头自己厌倦了,主动激化矛盾,将自己一方的势力收敛起来的吧?毕竟,这里面有一个最直白的逻辑,那就是蔡谟如果是真的坚定的认为北伐必败,那么他的亲眷友人此时从朝堂中退出,反而是合乎他的利益,甚至是公利的吧? 反正必败,你们先闹,等你们闹垮了,国家还得我们来收拾,我趁机培养一批后备干部等着你。 除此之外,刘吉利因为全程坚定的追随蔡谟,倒是站稳了脚跟,而且经历了这一遭后,这厮反而坐稳了关门弟子这个名号……甚至刘吉利还在信中提议,让刘阿乘回建康找他,这样几年后北伐结束,肯定能随着蔡公门人子弟起势而腾达的。 对此,刘阿乘确实有点心动的,因为他已经注意到自己身上一个巨大的短板了——他缺乏这个时代有效的、成系统的古典文化教育。 去蔡谟那里可以有效的补上这个短板。 可问题在于,自己的短板太多了啊! 自己在会稽这个人均书法家的地方,还能练字呢——现在如果写大点,在他自己看来已经相当像模像样了。 而且现在骑小马已经能小跑起来了。 更重要的是,在会稽这里能迅速提升他本人在这个时代最核心的生存指标,也就是士族认可度。真要是王羲之、谢安、郗愔,这些人全都认你了,你这个士族身份就彻底安稳了,名士身份也稳了。 后世历史学家做学问都要以这个为理由,认定你是底层士族出身的。 蔡谟那里一关门教学搞个三四年的,谁能等? 相对于刘吉利那里的精彩,刘任公、刘虎子这里就干巴多了……就是两件事,一则朝廷真的开始救济了,让刘阿乘放心;二则是刘虎子把虎皮送过去以后真被编入到军府内,不算是正经军将,因为他年龄还小,但已经给了后备待遇,允许领着公粮和一些基础装备招募人,然后在京口做训练了,也让刘阿乘放心。 这倒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 就这样,又在郗家待了两日,还差两日就要过年时,刘阿乘却忽然向郗超辞行。 “你又要作甚?”郗超明显有些警惕。“难道是担心那卢悚又仓皇失措的失了脚,所以提前去勾兑?” “嘉宾你将我想成什么人?”刘阿乘无语至极。“这不是过年了吗?我早就发觉,你们家虽然信佛的信道的各不相同,但家人之间竟然是难得的父慈子孝、母爱子怜、兄友弟恭,便是尊父母之间也伉俪情深,你们若过年,必有天伦之乐,我留在这里,岂不是耽误你们?尤其是嘉宾你年岁日长,指不定哪天就要去做官,到时候想与父母兄弟相聚都难,更该珍惜。正好我家在北面有个世交,唤作高柔高世远的世叔也在会稽,听说是在上虞仇亭一带,我且去他家过年,年后就来。” 郗超先听什么父慈子孝之类的词语,不由有些羞赧,但听到最后,目光反而古怪起来,却只是叹气:“没想到高世远竟是你家世交,他虽是南渡而来的当代,却来的早,十年前我祖父还在的时候,据说还做过我祖父的参军……这样好了,我替你准备些礼物,你便去吧!” 刘阿乘虽然奇怪对方后来的表情,但听到又有礼物白拿,自然乐得如此。 而很快,下午出行的时候刘阿乘就注意到哪里不对了——礼物规格有点高,而且数量也比想象中多得多。 竟然直接装了一整艘船。 当然,人家郗家拿出多少东西都属于寻常,但问题在于,这没必要这么多啊……你刘阿乘不过是一个门客,而那个高柔高世远竟然在南渡后当过郗鉴的属吏,而且也是典型的次等士族,哪里就要这么多东西? “嘉宾,有些多了吧?”刘阿乘以手指向身后船只。 “阿乘兄。”郗超难得想起了对方比自己大一岁半岁的样子,而且还主动拱手。“实在是惭愧,你来我家虽只半月,但咱们二人一见如故,无话不谈,所以我早早尽知你来历,可直到今日才忽然醒悟,你那些经历看起来轻描淡写,实则阅尽风霜……反倒是我,平日自诩聪明,万事通达,今日一恍惚才晓得,有些事情,如果不能像你这般亲身经历,那不过是如你所言,所谓‘雾里看花,水中捞月’。” 话到这里,其人微微一努嘴:“一些俗物而已,免得让阿乘兄在世交世叔面前显得落魄,惹得伤心。” 刘阿乘终于醒悟过来,晓得对方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郗超这厮是聪明过了头,他听到刘阿乘夸他们郗家和睦融融,并劝他多随从父母,免得将来宦游时想见都难,却是本能联想到说这话的门客……也就是刘阿乘这厮了……这厮孤身南下,必然是家中尽数遭难,以至于到了南方先只能投靠同宗,穷的衣服都没有,跑到卢悚那里乞讨,现在来到会稽还想着难得的世交,过个年也一定要去,必然是睹景思人,看他们郗家的情景,想到了自己父母,所以才做躲避的。 所以,才有了这个反应。 一念至此,刘阿乘心里不免觉得好笑,但转过念头来,却又真心有些感激对方,毕竟对方是真设身处地的关心自己,而且他刘乘自家心中一转,想到两世隔绝,竟真有些茫然之态了。 最后,也没有趁机卖乖,反而是认真回了一礼,拍了拍对方手腕,便带着刘大个登船去了。 郗超在后,见对方真情流露却依然能强行压制,自然愈发感慨。 从此处到仇亭,根本就是在曹娥江上一路顺流而北,连拐入镜湖都不用,也是一夜功夫……而刘阿乘在船上,早早做了分派,先问清楚这些随行奴客,知道他们竟然颇多人有家室后,便当众打开礼物来,里面没有钱这种东西,但可以充当货币的布匹确实不少,便直接拆了,无论是护卫的那种刀斧奴还是撑船的船奴,包括搬东西的寻常地里奴客,人人有份,让他们明日送到地方后直接空船回来过年,等过完年让老婆做了新衣服后再去接他。 甚至不忘了给其中一位管事的多拿了两匹布,请他家嫂子给大个再来一套新的春衣。 且说,郗家家法严厉,而刘阿乘在郗家本就跟实际上管家的郗超友善,出入作伴的,这些人巴结还来不及呢,如今又得了这些东西,又能回家过年,满船奴客惊喜过望,自然人人奉承。 翌日到了地方,贴住码头,刘阿乘都还没睡醒呢,那边郗家的刀斧奴们便早就精力旺盛的主动跑去找高柔家里了,也不知道路上有没有吓到老百姓,逼的人家躲树后面。 等到他醒过来时,却是高柔家人已经抵达,正在那里帮忙搬东西,而刘阿乘跌跌撞撞下了船,却愣是心里发虚,因为他不认得站了一地的人里面那几个穿长衫戴幞头哪个是他的世叔高柔高世远。 这人来了吗?应该来吗?这只是看热闹,或者要用渡口的吧? 可要是真来了,自己见了,是不是该哭一哭? ———————我是不认得的分割线——————— 高柔,字世远,先渤海人,后迁乐安。及石赵乱北,众高不得安,柔自孤身南下,以作开拓。其人才理清鲜,安行仁义,速知名于南,为郗司空参军,又为谢尚所重,乃出安固令,然终以北流单身居于末等,为当朝士族蔑,竟隐于会稽仇亭。 永和中,羯胡大乱,从弟高坚举族南下,赖高柔倾力维持,方得北府安身。后太祖亦随刘任公南下,则尽赖高坚维持。再一年,太祖游会稽,栖身仇亭,柔见之,抚肩大恸:“阿乘既至,我等终不为江左所轻矣。”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第9章 世叔 “我高世叔来了吗?莫要惊扰他休息!”刘阿乘醒过神来,立即在渡口当众大喊。 就在这时,渡口上的许多人一起回头去看其中一人,那人约莫四十多岁,跟王羲之差不多年龄,却衣着简朴,只是寻常幞头布衣套夹袄,之前只在后方观望,此时闻言,赶紧上前,也扬声来问:“可是彭城刘氏的贤侄阿乘在前?高柔在此。” 刘阿乘赶紧上前几步,就在所有人前方躬身下拜……要的就是这一层层关系套住身份好不好? 孰料,对方比他热情,直接冲过来当场扶住双肩不说,竟然当场哽咽:“十数载飘零,今日竟然能在年节遇到世交子弟来访,我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没错,刘阿乘没哭,对方先哭了。 而少年抬起头来,莫名心下一慌,因为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对方竟不似作伪,联想到对方人生经历,却也只好硬着头皮安慰:“世叔说的哪里话,这只是开端……蒙文镇叔父营救,任公那里已经安稳,便是如今有些背井离乡之态,可将来我们两族只要相负相扶下去,开枝散叶,子弟游学,后代婚姻,也要重新走动起来的。” 高柔原本虽然在哽咽,却还能说话,此时闻得此言,竟然嚎啕大哭,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连连拍打眼前少年肩膀,还是两个年轻后辈过来,努力扶住,可即便如此,半天才止住了哭泣。 刘阿乘这个时候已经心虚的不得了,生怕对方误会了什么,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别的人。 只不过,随着对方止住恸哭之态,在渡口围观之人下回到住处,船只也都走后,刘阿乘一面观察周围状况,一面坐在榻上与对方缓缓交谈后,却是慢慢咂摸出味道来了。 装肯定是有装的成分,这位高柔高世叔早十几年孤身南渡,遇到的情形跟自己几乎类似,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来干嘛的? 而那么一大船礼物和郗家的奴客也能撑着他去装。 但如果非要说人家全都是装,那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无他,刘阿乘也算看出来、听出来了,这位世叔这些年怕是真苦,真委屈,而这些苦和委屈绝大多数都是因为他孤身一人,宗族、朋友全无导致的。 来的时候据说是因为死了老婆,又年轻,所以觉得可以为宗族来南方这里闯一闯,打个前站。结果来到这里奋力厮混了四五年,才又娶了个老婆,却正是会稽仇亭人,家里孩子最大的才五六岁,小的那个才两三岁……前几年安家安在仇亭,可不是什么终焉之志,而是没官做后,这里算是他唯一依靠。 包括之前扶着他的年轻人,和所谓家人,倒多是他妻族中人。 他在这里,仿佛入赘。 但如果说他妻族又如何那也是胡扯,真正的大士族乃至于像样的本土士族谁看的上他一个单家啊?也只是南方落魄士族,还有个宗族罢了。 而且他仕途也不行,经济状况也不太好。 虽说是做过一任县令,但那个时候按照这位高世叔的说法,当时还存着一点念想,想着再往上升一升,也没有学人家直接掏了仓库,反而写了一堆政治上的施政理念去给推荐他的谢尚。 结果谢尚拿这些东西去给当时的名士领袖刘惔看,又被刘惔瞧不起,说犄角旮旯里的人啥都不懂,就喜欢提意见。这高世叔气不过,怼了一句,说又不指望能从这些人那里得到什么,只是在阐述施政心得,而又被刘惔怼回来,说他本来也不准备给高柔这种人什么东西。 轻贱之意,溢于言表。 官位也止步于一个县令。 少许弄来的钱和名望,在兄弟高坚南下后,又都化为了支援,从此彻底边缘化。 当然,还有一层道理,刘阿乘看的清楚,他从到会稽之后就发觉了,会稽这里的庄园坞堡跟吴兴、丹阳那里的真不是一回事。这里的庄园都是新兴的,普遍性没有完成自家的经济内循环,所以那些大举侵占山林田地的大户人家往往需要在郡治山阴那里搞几个铺子,既是要出产特产与多余物资,也是为了方便交换自家庄园内的其他必须物资。 平心而论,这种模式难说这是一种临时的措施还是一种历史的进步——再发展下去,如果是连番遭遇动乱的话,那自然是往吴兴、丹阳那种方式发展,但反过来,如果能够持续太平,会稽这里反而是更进步的一种庄园经济模式。 回到高柔高世叔这里,他虽然靠着名士身份和县令的官位,在会稽这里立足,搞了个小庄园,却不足以让他在经济上如何舒坦。尤其是这两年,大部分出产都换成钱帛支援到京口去了,再加上这边的庄园也需要经营,这边的人脉也需要维持,以至于他自己想走动一下,去京口探望一下宗族子弟都难。 那些宗族子弟想来一趟更难。 或者说,高柔高坚这兄弟真有那个实力,高家早就直接来会稽了,用得着留在京口当劲卒? 那么此时此刻,以这位高世叔的角度回望一下,自己人生最黄金的十几年,就这么委委屈屈的过去了,而导致他不能更进一步,一切都被窝囊住的,仅仅是一个北流出身。 能不委屈吗? 也就难怪会对刘阿乘的出现感到振奋了。 这个人是真的渴望重新获得属于自己的宗族依靠、世交关系的。 既然如此,刘阿乘当然也要投桃报李,叔慈侄孝起来。 “世叔,会稽这里其实也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参详。”在聊完京口-建康那里的大小事宜后,刘阿乘迟疑了一下,在榻上侧着身子认真来言。 “贤侄请讲。”高柔拿热巾敷了脸,又听完对方讲述完京口自家宗族与刘任公那里的情况,从高衡跟刘家结为姻亲到什么刘吉利-蔡谟-殷浩之类的事情后,现在倒是在很明显的精神振奋之中。 刘阿乘倒也不见外,便将自己推动郗愔、王羲之搞上巳节公禊、私禊加搞联名信呼吁政治团结的想法讲了一遍,同时列举了自己目前达成的条件:王羲之本人大为心动,郗愔本人已经赞同、郗愔长子郗超默许,同样是北方逃过来却是正经北方道门传承的卢悚已经去贿赂杜明师家里去了,以及建康那里也的确需要这么一份呼吁政治团结台阶的尴尬政治局势。 “事情应该能促成。”高柔想了一下,认真回复。“若郗临海与王江州(王羲之)都有意,那事情本身应该能成,但也只是应该,还要注意两个人……” “是王蓝田与谢东山吗?”刘阿乘立即来问。 “不错。”高柔明显有些惊喜。“你能想到是这二人,已经是窥破会稽内里形势了。” “这算什么,论家门,论权势,能对王江州与郗临海造成影响的,只有这两位了……王蓝田是会稽内史,是现管,很容易插手;而谢东山则是洞若观火,对建康乃至于全局都有所观察,或许会从政治上做考量。”刘阿乘有一说一。“不过现在建康连着出了这几档子事,我觉得谢东山就算是不同意,也应该会默许。” “不错,那就只有王蓝田了。”高柔认真道。“而且有一件事你可能不晓得,王蓝田与王江州这两位虽然还没有撕破面皮,可内里却有些龃龉。” “因为什么?”刘阿乘愣了一下,认真来问。 “因为王江州自诩琅琊王氏高过太原王氏半层,他本人也胜过王蓝田半层,结果王蓝田却比他仕途通畅,不似他连江州都不敢上任,所以颇有不忿之心。再加上王蓝田在会稽做内史,会稽这里的名士总要去巴结人家,更让自诩会稽士人领袖的王江州愤愤。”高柔也在榻上侧身笑道。“其实王江州这人就是这样……你若说他无心仕途,他总是计较这些,你若说他全然计较名利,却又能大略上维持体面……对待建康和北方也是一样,说是不理会,其实也还是时不时感慨忧虑,可你要他抛弃这种闲散之心,他又总不乐意。” “可以理解。”刘阿乘想了一下,也随之而笑。“人之常情,不碍大略……何况听人说,王江州已经算是会稽这里的厚道人了。” “不错,王江州是个厚道人,胜过许多所谓名士。谢东山也是,虽然有时候尖刻一些,但大略上是能容人,晓得给所有人留余地的。”高柔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想起什么。“而你真见到那些其余什么的名士,就晓得什么叫颟顸,什么叫刻薄,什么叫贪蠹,什么叫无耻……偏偏他们又是名士,背后又有家族,把持着官位,只有你去求他们,没有他们求你。” “如此说来,这件事大略能成了?”刘乘回避了这个尖锐的话题,继续追问。 “大略能成。”高柔认真点头。“便是王蓝田横插一手,我估计也就是王江州那里不爽利,并不耽误事情。” “那我想请高世叔尽量帮忙促成和维持此事。”刘乘继续来言。 “这是当然。”高柔不以为意道。“且不说此事若成,会稽这里的人若是自诩名士都要去凑热闹,便只是你来找我,我难道会不帮你?不过阿乘,我要先问你一句,你为何要这般辛苦促成此事?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颇多。”刘阿乘笑道。“比如帮同是今年从北方流落过来的卢悚站稳脚跟,让北流之人再多一层关系;再比如既是落入人家郗家门下,总要想着做事情哄上面开心,好立稳脚跟,郗公不就喜欢这些吗?还比如见郗公家里钱堆积如山花不完,想替他接济一下会稽百姓……但最根本的还是有一个私心在的。” 话到这里,刘阿乘严肃了起来,连着原本在发笑的高柔也肃然以待:“世叔,我想努把力,让自己的名字也能列在这封联名信的末尾。” 高柔终于沉默了下来,只在榻上盘腿而坐,若有所思。 刘阿乘也没有着急,同样安静等待。 过了不知道多久,高柔方才看着身侧少年缓缓开口:“阿乘,你与我说实话,你真的只求名列其后吗?” “当然。”刘阿乘倒是坦荡。“能列名其上就已经算是在会稽立足了,从此有我刘阿乘位列会稽名士之一,难道还指望其他?我这么小,难道还指望代替王蓝田或者王江州做领袖?” “那以后呢?”高柔认真来问。“若是能列名在末尾,此事之后呢?你还有什么其他念想?或者说,干脆此时做不成呢?” 刘阿乘想了一下,缓缓摇头:“先做成这件事再说,后来的事情还真没想过。实际上,便是这件事,也是因缘际会凑出来的,若不成我也能认,毕竟我才多大,以后把这个事情做成每年都有的,看看往后几年能不能列名不就行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能这般想就好。”高柔点点头,继而一叹。“先努力做成这件事情,别想其他的……阿乘,我已经老朽,有些话,说出来就丧气,你们年轻人不愿意听。可我先你们到江左,并在这会稽厮混了十数载,就只有这些丧气话能留给你们,若不说,反而是我对后辈子弟不够坦诚了。” “世叔请赐教。”刘阿乘赶紧在榻上侧身拱手。 “如果能名列其中,又心存大志,之后就不要在会稽厮混了,至少不要长久厮混。”高柔的脸似乎又有些紧绷起来。“当然,我说的厮混,是指在名士这里厮混,你要是在郗家认真读书练字,当然是无妨的……” “是因为列名之后再想往上就难了吗?”刘阿乘好奇来问。 “何止是难。”高柔苦笑道。“你以为这些名士个个都愚蠢吗?便是有些地方愚蠢,可牵扯到名利,却又个个尖细……对咱们这种北流末等士人而言,若是不够聪明,没有才华,反而进不了他们里面……但你也不要觉得他们能容忍我们进去是多厚道,而是说我们的才智学问,正好被他们拿来做遮羞! “你看,这人这般才智,这般学问,却只是名列末流,岂不是显得我们这些上流人更上流?” 刘阿乘也苦笑了一下。 “而你进去以后,若是还想继续以才智学问压过他们,却又多半会被他们团结一心踩下去,让你寸步难行。”高柔愈发苦涩道。“毕竟,所谓名士风流的高低,哪里靠的是学问才智,到底是看家门。而且做名士,除了极少数真不用计较富贵的顶尖高门是存了此心之外,大多数人还是跟咱们一样,为了扬名做官,这个时候自然要计较上下高低了。我做个县令,稍微认真一些,他们就要嘲讽,举族逃来,为了族中子弟活下去,给文镇求个屯将,还要被他们嘲讽。可他们自己呢?为了去搜括,直接求官,却求的坦坦荡荡……凭什么?” “可不是嘛?除非去当和尚、道士,不跟他们抢官做,否则是不能在名士圈层里往上走的。”刘阿乘点点头,给出自己的观察结论。“王江州这般家世,还是公认的厚道人,都要妒忌王蓝田,何况是世叔所言那些尖刻、颟顸、刻薄、贪蠹、无耻之辈?” 高柔连连点头。 “不瞒世叔,我其实想过这个事情,只是没遇到你之前,也确实存了一丝幻想……可既遇到世叔这番肺腑之言,那还是按照之前念想来,这边能名列会稽名士之后,再锻炼几年,等年纪差不多,就想方设法,直接去做官,建康也行,地方也行,做个劲卒也无妨。”刘阿乘有一说一。“总不能真在这里厮混半辈子。” “就是这句话。”高柔隔着榻沿,按住眼前少年的手背,却又再度忍不住哽咽起来。“就是这句话……以我为鉴,莫要学我浪费十年光阴……这也是我让文镇(高坚)留在京口的本意……阿乘,此路可稍微上升,却终究不通,咱们北流之人,想要在江左直起身来,要么去北伐拼命,要么就要步步为营,联合经营起来。” 刘乘原本脱了鞋在榻上,此时闻言,直接光脚跳下来,在冰凉的地上朝对方躬身一礼,诚心诚意来对:“世叔教导,没齿难忘。” ——————我是没齿难忘的分割线—————— 太祖高皇帝……至会稽,见世叔高柔,讶以柔之仁和才智,犹躞蹀至此,尽知北流为江左所不容,乃有经营之念。 ——《新齐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上 第10章 永和六年 永和五年过去了,考虑到这一年的艰辛,刘阿乘并不怀念它。 不过年节这几天,这厮住在世叔高柔这里,倒确实挺舒坦的,穿越也快半年了,总算是遇到个把他当正经客人的地方,能不舒坦吗?再说了,那么多礼物扔在那里,他也舒坦的心安理得啊。 当天说完正事,接下来几日却分毫不提,只带着刘大个在人家庄子上该吃吃,该喝喝,还跟着高柔去海边看了大海,去曹娥江边上逛了曹娥庙。听说过春耕前有庙会后,甚至让来接他的郗府奴客转回郗超一封信,偌大的信纸上就十三个字:此间乐,不思蜀,曹娥庙会后自归。 但是,他没急,有人急了。 当然不是郗嘉宾,而是郗愔与卢悚……郗愔让人来问刘阿乘,知不知道卢悚什么时候回来,还要自家这个小门客去钱唐接后者;而卢悚贿赂完了杜明师的儿子,成功得到杜明师的许可后,赶紧又去山阴城内找那些道中其他上师盘桓,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刘阿乘竟然在上虞这里,更是忍耐不住,直接来信问,自己该什么时候去。 这二位情投意合的,偏偏只能吊着,真真好一对苦命鸳鸯。 当然,刘阿乘只能心里吐槽,然后依旧吊着这俩人,只各自回信,让他们稍安勿躁。 一直等到正月初七曹娥庙会开始,那卢悚实在是忍受不能,直接来仇亭寻刘阿乘了……刘阿乘当然能够理解对方,倒也不好再拖拉下去,只是当初既然跟郗超说了此行并不是要与这位北方道士相会,此时自然要做个交代,便先将卢悚引荐给高柔,然后写信过去,让大个亲自送去给郗嘉宾,说明这边情况并邀请这位郗家长子亲临仇亭,商量事情。 等郗超大少爷皱着眉头来到这里,刘阿乘倒也不做遮掩,便将几人汇聚于堂上,将自家计划正式全盘托出。 卢悚自然无话可说,若能将此事做成,他便能彻底在会稽立住脚,在郗愔面前也奠定地位,只是稍微有些忧心,担心自己不能把这件事处理好。 毕竟,他的确是北方道门正经传承是一回事,刘阿乘给他编排了许多什么北方道门规矩是另外一回事。 但你若问他要不要放弃,那自然是不行的。 他可不愿意再回去当户曹。 再说了,现在回去还有户曹当吗? 郗超算是第二个晓得这个规划的人,很多事情能够展开本来就是因为他的默许与推动,但此时此刻,他也不免要学着高柔问一句,你刘阿乘想要什么? 刘阿乘也没有遮掩,只将自己野心重申了一遍,这下子郗超倒是无话可说了,甚至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说白了,搞事情这个事情上面,郗嘉宾那也是……蛮期待的。 尤其是给会稽这里的人排座次啥的,参与和影响北面局势啥的,听起来就挺适合他的。 然后转过头来听刘阿乘一分析,发现自己竟然比刘阿乘晚了四五日才晓得蔡谟那一档子事后更是发懵,继而发怒,要知道,这事不光是比自家书童晚四五日知道那么简单,很多细节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连北府军要起兵造反救蔡谟都不知道? 哪怕是流言自己也该第一时间知道吧? 却也只能发怒,然后又自行憋下去,坐在榻上听卢刘两个北流坐在胡床上打各种商议。 “仪典什么的我都能凑。”卢悚认真而迫切说到。“这些天我细致想过了,杜明师和道中愿意支援,人手是有的;郗公愿意出钱,那物料自然也没问题;时间也够……但现在还有两件事最麻烦,都是与你的仙乐相关,这么大的仪典,不能只用一个曲调,之前你演奏的《兰草赋》(兰花草)、《赞天赋》(世上只有妈妈好)、《壮虎赋》(两只老虎)之外,最好还要有一两首跟上巳节相搭配的乐曲。” “有的,这个是有的。”刘阿乘非常爽快的拿起竹笛,当场又演奏了一曲《让我们荡起双桨》。 一曲罢了,别说卢悚了,旁听的高柔与郗超都有些懵,尤其是卢悚立即唤来一名跟过来的天师道女道众,让此人重新演奏一遍后,更是弄得高柔那简朴的堂上一时鸦雀无声。 因为这曲子太合适了。 “合适吧?”刘阿乘当然要居功,他可是想了很久才想到这个既合适又简单到能让他直接吹出来的曲子。“此曲名为《上巳赋》,本就是上巳节专用的曲子,讲的是春日间还在随从师长学习的士女登小船游于沂水的风流……你到时候就说这本是北方上巳节旧日曲调。” “太好了。”卢悚回过神来,大为振奋。“太好了……可还有吗?若还能有一曲赞颂春光的,那就齐全了。” “有的。”刘阿乘让人再把那擅长音乐的女道众喊进来,当场演奏了一曲《小燕子》,然后言之凿凿。“这是《归燕赋》,讲的是春燕归巢,思念往年春景,留恋故地的乐曲。” “阿乘兄,你已经尽心尽力,那就只剩一件事了,但还是与音乐相关。”卢悚听完那女道众重新演奏完毕,明显在压抑愈发热烈的心情,先迫不及待将人家撵出去,却指着人家背影来言。“南方道门这里确实没有奏乐的传统,道中如这般会演奏的道众极少,如这一位,本身是之前在汝南袁家做女妓的,年纪大了被撵出来……否则我连这么一位都找不到。” “确实。”刘阿乘点点头,然后看向了堂而皇之坐在榻上的郗超。 郗超微微蹙眉:“你们想要多少?” “我问过了,最好要有十二三人,各司其器,笛、琴、鼓、箫……”卢悚认真来言。 “不不不,越多越好。”刘阿乘直接打断对方。“最好能到八侑舞于庭,乃至于滥竽充数的地步……十二三人太少,二三十人当然就不嫌少了,可若有百八十人也不嫌多……其实,除了配乐之外,最好还有舞,但这个我就真不懂了。” 此言一出,在场其余三人不由目瞪口呆。 很显然,整个搞事情的小团体都觉得这厮太过激了,郗超和高柔是吃过见过的,卢悚是正经北方道门转到南方道门的,却都觉得荒唐。 郗超率先摇头:“我家倾力支持,从临海、京口、建康召集,二三十人的乐部也还能凑出来,但更多委实困难。” “二三十人是到头了。”高柔也插嘴道。“贤侄不晓得,谢仁祖(谢尚)号称妖娆,绿珠的学生宋祎一直在他府上,可即便如此,谢府的乐部也最多是十几人,各家二品甲门将会音乐的一起凑起来,也就如嘉宾所言,二三十人到了极致。” “二三十人已经够了吧?”卢悚也勉力来劝。“我都不曾想过二三十人一起演奏,十二三人其实也行。” “我也没有说一定如此,二三十人就二三十人,可舞蹈呢?能不能多凑一些?”刘阿乘认真解释。“我真不是故意麻烦大家,而是说仪典这个东西,越盛大越震撼人心。便是只说音乐,单人、几个人、十几人、几十人和上百人演奏的音乐,哪怕是同一个东西,效果也截然不同。尤其是咱们做的是道家仪典,要的就是神而圣之,而再简单的音乐,上百人一起来奏,也会让听众震动失态。若是能一下子镇住所有会稽名士,且不说阿悚兄在会稽的地位便不可动摇,关键是,后续的仪典安排,那些名士就不敢轻易置喙了,咱们就可以想怎么样怎么样了。” “倒也是个说法。”郗超点头认可。“这便是所谓先声夺人嘛,但除非是宫中,否则哪来的百十人的乐部?从其他各家去借,道理上是行的,但一则你们既然存了多余心思,便最好保密,不说别的,若闹得沸沸扬扬,无论是王蓝田想要侵夺这个领袖位置,还是天师道里面那些人眼红,都是个麻烦;二则人越多,而且来源驳杂,如何轻易在两个月里便排练整齐,这东西可不比练兵要简单。” “嘉宾说的对,诚然是这个道理。”刘阿乘立即被说服了。“不能贪多而嚼不烂,规制可以以后慢慢上来,首先是要做成这件事……能有二十三人最好,没有的话十二三人也行,完全没必要从京口、临海唤人来,三月初三,看起来挺远,其实已经不足两个月了。” “那就不搞这么多人了。”卢悚松了口气。“劳烦……劳烦嘉宾兄汇集本家乐部,我尽量从道众中再凑几人,咱们赶紧往剡县那里聚集,关起门来做练习。” 郗嘉宾饶有兴致的看着对方这般言语,只是微笑:“好说,好说,往后还要劳烦卢上师呢。” “其实。”就在这时,许久没有吭声的高柔忽然开口。“我知道有一家,乐部足有百人,而且日常聚集练习,更妙的是,这些人离得也近,若能借过来,什么都不耽误。” 其余三人一起诧异来看。 高柔也不卖关子,直接解开谜底:“吴兴沈氏当年最兴盛的时候,沈充那厮极爱歌舞,就好像他在龙溪设立铜坊,铸造了大量沈郎钱,流传至今一般,他在距离此地其实不远的前溪也专门设立了乐部,让整个村子的人都学习歌舞,以娱视听,自己还做了前溪歌。后来他身死,但前溪歌舞一直未曾断绝,甚至江南百姓有活不下去想让女儿做声伎的,都专门将女儿送到那里学习。所以我说,若能借来前溪乐部,此事迎刃而解。” 众人惊愕,但郗超旋即蹙眉:“沈家乃是刑家,不是说不能借,而且只要以我阿爷名义去借十之八九能成……但一则王敦之乱顺逆分明,而我祖是当年对抗王敦、消灭沈氏的功臣,几十年间往来吴兴都没有去交接这家人,如何能为了一个乐部去与之交接?二则,听说沈劲一直在谋求脱离刑家,若是因为一个这么小的事情被他攀附上,惹出什么说法来,又算怎么回事?” “嘉宾说的对。”高柔立即敛容以对。“我只顾着去想附近的乐部,竟忘了此事,切不可因小误大。” “不错。”刘阿乘也立即点头。“决不能以郗家名义去交通沈家,让人知道便是麻烦。” 开什么玩笑,打击沈氏,本就是郗鉴功业的一部分,是郗家如今地位的政治基础之一……哪怕是隔了这么久以后,这件事对如今的郗家而言已经微不足道,但问题在于,人家高平郗氏这么高的门第,凭什么无缘无故的要给你沈家一个刑家脸? 就这些唱歌演奏的女伎,就要换我们郗家万分之一的薄面? “那就不理会了。”卢悚目光扫过几人,立即跟上表态。“还是咱们自家尽量做便是。我,我什么时候去剡县?” “等曹娥庙会结束吧。”刘阿乘给出建议。“你可以先参与一下曹娥庙会的仪典,高世叔跟曹娥庙的本土巫祝还算熟悉,只要不拿他们的钱白帮忙,这些人自然好说话,你就当见识和练习一下南方这边的仪典……千万不要着急去剡县。” 郗嘉宾与高柔都点了下头。 卢悚见状也只好点头。 这种庙会都是跟春耕挂钩的,基本上就是年后到春耕前搞多场祭祀、祈福、交易,估计这边折腾完,再准备一下行头什么的,到那边就是正月十五朝后了,但考虑到那边也要准备乐部,去早了确实没大用。便是士人们联络起来,那也要春耕之后才好做的。 眼见着事情商量妥当,四人便做了分派,卢悚留在高柔这里准备人手、进行练习,而刘阿乘则放弃了曹娥庙会,随郗超一起回去准备乐部……主要是人家郗超是大少爷,虽然同意和实际上主持、推动了这件事,但不可能真管这种具体小事的。 就这样,四人分开,且不说高卢二人如何,只说郗刘二人上船,便坐在船头,看着船只缓缓逆流而去。 走不过数里,连上虞都还没到呢,刘阿乘忽然从旁边风景中收回目光,望着身侧之人开口:“嘉宾,我问你两件事。” 郗超心下一惊,打起十二分精神,只面色如常:“阿乘且说。” “若是我直接寻到沈劲,告诉他,郗家想要你家的前溪乐部,但又不愿意与你家有半分明面上的瓜葛,只以天师道的名义来用,而沈劲又同意,你觉得能用前溪乐部吗?”刘阿乘认真来问。 郗超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诧异:“你又知道沈劲是何等人了,他会同意?” “依着我对这个人的了解,他应该会同意。”刘阿乘有一说一。“此人极度务实。” 郗超愈发觉得古怪:“你如何认的沈劲?” 这事当然没有什么可遮掩的,刘阿乘便将来时路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郗超认真听完,明显心中动摇:“若是这般,其实也不是不行,都多少年的事情了,但俩家到底是泾渭分明,山自高河自流的,没必要吧?” 刘阿乘点点头,继续来问:“确实没必要,那我问你第二件事……建康的事情你都晓得了,那你觉得荀羡什么时候会正式任北中郎将,兼徐兖二州刺史,全领北府军呢?” 郗嘉宾懵了一下,然后便在船头抱着怀端详着身前同龄人缓缓来问:“阿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北方局势日新月异,尊父又无心于北,那么朝廷的任命应该很快会下达,以荀羡来全领北府军,最多是用你尚在朝廷的叔父为其军府司马,就好像之前用荀羡为大都督褚裒的长史一般。”刘阿乘认真道。“而以荀羡的年龄、性情,一定会尽力去做功业,若做不成倒罢了,若做得一二,那以他的年龄、背景和资历,往后十几年、几十年,只要他自家不出岔子,北府军便是他荀羡的了。而嘉宾你的前途在哪里,可曾想过?” “阿乘,你这番话的意思我都懂。”出乎意料,郗超并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蹙眉,这不是他不在意对方所言的这个问题,恰恰相反,这件事情他太在意了,以至于对这个关乎自身往后命运的问题已经反复思考过,心里面早有计较。“我只想问你,你拿这种事情与我讨论,竟然只是为了计较一个乐部吗?” “当然不是。”刘阿乘扶着船头边沿笑道。“不过我要先承认,乐部对我来说很重要,因为咱们两人虽然同龄同舟,身份却千差万别,你看不上的事情,对我来说却是必须要经历的关碍,所以我确实想取下前溪乐部,列名到那封信上于我而言更是如今最重要的事情……但是,既然说起北方,甚至拿北府军、徐兖二州刺史、北伐大计来与你计较,我本人只顾及乐部则未免可笑。” 郗超一声不吭,等待对方说下去。 “嘉宾。”刘乘肃然以对。“像我这种出身,想要寻求功业,是不能指望像荀令则、像你郗嘉宾一样,可以视掌握北府军权为理所当然的,你们这些人,到了一定份上,就是等机会,然后看本事,能不能把握住机会……把握住了,便是王赤龙、桓征西,把握不住,自然就是褚裒。” “那你也不能指望沈家。”郗超听到一半便晓得对方意思,直接驳斥回来。“等我做了中郎将,自然会征辟你做司马、长史……你又有彭城刘氏的宗族兄弟,到时候再招募几幢人进去,便名实俱符了。而若是想着随从沈家,你何时何地能成?” “嘉宾对我推心置腹。”刘阿乘坦荡以对。“我自然很高兴,但我刘阿乘自北向南,经历了这么多,却也晓得一个道理,若是事事指望他人,便事事不能成……这与你对我是否看重,是否信任无关,而是说,即便是你郗嘉宾也要对上眼下荀羡的情状,而不知何时能拿回北府,对不对?” 郗超放下怀,张口欲言,终于不语。 “至于沈家,妙就妙在他是刑家,除了王胡之没人理会他,偏偏王胡之又瘫了。”刘阿乘依旧诚恳。“而比之二品甲门,他们愿意高看我那一眼。此外,嘉宾,你有没有想过,若真有一日,你拿不回北府,又不想蹉跎,需要从何处另起炉灶做出功业?到了那个时候,沈家那半郡钱财、壮丁,果然不值得今日这一两分颜面吗?” “你觉得,你能替我拢住沈家?”郗超微微皱眉。 “不知道。”刘阿乘摇头以对。“这种事情谁敢打包票……说不得明日王胡之便病好了,人家沈劲直接北伐去了。我只是说,咱们做计较的话,从你们高平郗氏的前途而言,沈家将来的用处是超过这点面子的。而我本人,确实有私心,想从功利上做你郗嘉宾与沈劲的联络,从而为自家往上挣扎做台阶。” 这番话说的坦诚,便是聪明如郗超也不能反驳,但正如刘阿乘所言,他郗嘉宾的身份摆在这里,有些事情对他来说只是个选项而已,所以其人并没有下决断,反而只是默然不语,望着岸边春日萌发的绿草发呆。刘阿乘当然也没有逼迫对方下决断的意思,同样没有多说什么。一时间只有船桨分开流水的声音哗啦啦不停,遮住了两人以及船奴的喘息声。 ———————我是有私心的分割线——————— 既至会稽,郗氏门第居盈,而太祖以客事之。郗临海子超与太祖年岁仿佛,素善,供给颇盛,太祖苦于北,至此地方得宽松,遂不甚乐读书习字,稍喜骏马、音乐、舞蹈。 ——《旧齐书》.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纪上 第11章 黄瓜 “逍遥独桑头,东北广无亲。 黄瓜是小草,春风何足叹,忆汝涕交零。” 春耕时节,一场牛毛细雨中,刘阿乘骑着他的小马,刚刚穿过了一片繁忙的耕地,正从一座小矮山与一个小湖之间经过,眼见着注入湖水的前溪就在眼前,却先闻到有人在歌唱,声音清丽婉转,引得他一时驻马在湿漉漉的道旁,认真侧耳倾听。 沿着从亭子上延伸出来的护栏xiǎo道,两人来到了亭子之上。 他的突破造成了拜仁慕尼黑后防线上的混乱,而他就趁着这个混乱把足球传给了格策。 等到一炷香过去,三里真空地域已经很难分辨得清虚实,元神意志都难以渗透,五人气机交织,相互倾轧,寻常通灵神兵在内都要崩毁,元神意志想要渗透进入更是艰难。 而面对咄咄逼人的梅西,多特蒙德不得不选择全线回收进行防守。 两场比赛之间的间隔时间非常短,留给球员们恢复体能和训练备战下一个对手的时间本来就很少了,再被那破事儿一搅合,就更不是什么时间给国奥队了。 跟随菩提祖师学道修仙的弟子,共分为外门弟子、内门弟子、入室弟子、近身弟子四大类。 一直致力于布局科技前沿领域的未来人科技,究竟会拿出怎样惊世骇俗的产品?早在发布会开始的前三天,各大社交平台与论坛上就已经开始热议纷纷。 然后,莫名其妙的就起了一阵风,就连舞台上的灯光都开始变了,变得如磷火一样的跳跃。 不仅讨要吃的东西,浑身脏兮兮,一身恶臭,还影响丁新军做生意,为此丁新军不止一次驱赶过他,而这一行为自然而然成为丁新军杀人的外围证据。 张天赐在飞马城堡住过一段时间,对于这里还算是熟悉,来到后园之后,张天赐认准方向,朝着商秀珣的居室掠去。 机械式的扭头,看看室友,却只见室友一脸平静,完全没有反驳的意思。 “死人是不需要说废话的。”说着,雪花六壬剑幻化为六剑,直迎瑶光而去,独孤曌姁将瑶光推开,手中的恨晚香剑一挥,挡下了凤瑶的六柄剑。 “是谁在那不知天高地厚呢,报上名来,老子要活剐了你丫的,敢这么跟老子说话,活腻歪了是吧。”安德里斯回头瞅了瞅,随即大声的嚷嚷起来。 花一秒钟把刚刚的事忘掉,再花一秒钟重拾好心情,烂着一张脸的青梅竹马在他眼里又变得可爱起来。 “月儿,在看什么?”晏苍岚见兰溶月看着白羽煮酒的方向许久,双目游离,眼神中看到的似乎并不是白羽,而是透过白羽,看到了更深层的事情。 “哎,你们听说了没有,方家马上在我们天翼城要举办一个浩大的拍卖会!!”当沐毅带着倾仙儿靠近不少在森林里休息的冒险图附近的时候,就听见有人这么开口说道。 炎舞取下几株天心海棠花,收入了锦囊袋之中,并将锦囊袋化作了羽毛,插在了自己的翅膀之上,挥动翅膀,瞬间的功夫便飞到了点星楼。 陈舒细细品尝月饼,也细细感悟着这些神灵们的意志,还有他们回归的那一刹那对世间造成的影响,大致可以将不同的感觉与不同的神灵挂钩,默默数着。 可是自己,面对如此一个漏洞百出的骗局,不能反驳,不能质疑,甚至不能开口询问一句翡翠的去向。 当然,炎舞也看出了,姜兕柙是一个不安分的主,炎舞又对她下不了很心,只能多费费心了,以免又被眼前的这主给算计了。 在刚刚的订婚晚宴上,她看到陈万里的老婆给他打了电话,大概是在问陈万里什么时候回家。 李长生若不是仔仔细细查看,也不会感觉到这股从结界里头涌现出来的气息。 凡有天职在身者,无论天仙还是地仙,皆受苍天护佑,即便再嚣张的妖魔,也未必敢斩真仙。 有些分段啥的也有问题,剧情连接的是这一章,现在看是不连贯的。 太医院那边治疗瘀伤的药膏都不算太好,不过她知道有个地方,有一株药草是治疗这种伤的奇药。 医生护士们又惊了一下,但是在墨寒时的目光扫过来时他们立刻收好了自己脸上的情绪。 蛊老正与蛊主说着话,猛然之间,神色微微一变,似是听到了这些山鬼精怪们的窃窃私语。 这件当初她最喜欢,却让她一晚上都不舒服的衣服,几下子就被她撕扯了下来。 出了房间门,将房门关上后,李长生还听得见玲珑在里头骂“臭流氓”,吓得他赶紧松了口气。 况且,那只手所推在受害者身上的力量,十分巨大,就像是一个180斤全身肌肉的发达的男子,一阵助跑之后撞在受害者身上的力气一样。 “想听这首歌吗?”坂井泉水并没有觉得意外,这首歌是她的代表作之一,还出过一张同名的专辑,白石麻衣想听并不奇怪。 只见薛礼拎起桌面上的酒壶,将周言和他的那两盏酒杯尽数倒满,朗笑着出声说道:“我老薛这辈子除了大哥以外,还从来没有如此佩服过其他人,但是从今天起,周兄你却是算上一个。 “给我一杯果汁吧。”刚才光顾着和大地真央说事,黑木瞳根本没有看菜单,此时年轻人问起,她随便翻了一下之后,便十分随意的点了一杯饮料。 “花国总统?”穆琼没反应过来,有“花国”这个国家?现代倒是有人将中国称为华国,但这时候是没人这么叫的。 莱卡斯死死的抓住桌沿,不让自己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自己心头的无名怒火燃烧得旺盛。 “所以,你此行的目的是什么呢?”艾萨拉将话题拉回到正轨,她乐于与眼前的强大生物联合,但是她需要知道,执行古尔丹的计划能为娜迦一族带来什么好处。 说实话,莱卡斯此时的形象有点狼狈,他的眉毛在火焰下已经荡然无存,而头发则是齐齐的短了一茬,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在知道了这件事的前提下,此刻又看到了年轻人和坂井泉水神态亲密,石原里美的内心难以抑制的产生了一股酸涩的感觉。 第12章 琐碎 沈劲之所以彻夜难眠是因为刘阿乘真的展现出了一个合格政治中介该有的风采和能力,让他不得不摒除年龄、身份这个东西重新审视对方和对方身后的郗超。 没错,关键是郗超。 在郗大少爷的门第和身份面前,在吴兴沈半郡面前,刘阿乘就是一个中介,只不过中介做得体面而已。 当然,从沈劲这边而言,他的情况 老子虽然五十多岁,长得也比较老,但是功课一样都不落下,他也和手下一起跑圈。 “这。。。这是您家孩子?”大妈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抬头看了看后面站着的刘老师。 端凌云表情上明显受伤的神色,看着冷月也不禁苦笑。原来他还真的是做什么都不对,永远都被人诟病。 如同张开来的双翼,但是很显然那又不像是双翼,反而更加像是枯死的枝丫。 “夫人请上座。”带到正厅,凝曦微微想安雪云行了一礼,麻利得给她端了杯茶水,给安雪云奉上。 “好,我明白了。”夏侯策又呆了片刻,讨论了金国的事情,便退下了。 数千名修真者此时正对天空之上出现的至尊魔皇幻影议论纷纷,如此敏感的时候,至尊魔皇的幻影出现在九鼎山,却是让人心里猜测不已。 近日,不断有武林中人到五龙观劝那寂然子归顺金人,甚至还有一些道友。开始寂然子还以礼相待,但慢慢对那些来劝说的武林中人也是腻烦了,所以才会对大牛二人如此。 由于这是粉碎四人帮以后区里进行的第一次全区歌咏比赛,又赶上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宣传月,所以这既是一次比赛,也是一次汇报演出,来的不光是学校的学生和老师,还有区教育局的相关领导。 陈凡点点头,脸上隐约出现一丝期望的表情,却也不再和众人废话,而是拿着那蓝色海洋,一路就朝炼丹室里间飞奔而去。 去他当然是十分想去的,不过且不说能不能抢到门票,光是这门票钱,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很大的难题。 他总是嫌弃苏慕很唠叨,一件事情总是要说上很多遍,每次出现问题了就总是要哭着和他说。以前他就总是觉得苏慕无理取闹,动不动就哭真的很烦,但是后来他发现,苏慕其实说的没错。 心中有些无奈,该来的还是来了。心里对于眼前这名俊秀男子与那会出现的模样完全不一样,倒是不奇怪。 听着方旭如此调侃何宝富,花千朵更是暗暗叹服方旭的智慧和才艺。 他现在确实是满脑子想着修炼的事,他的脑海里,全是那部功法的名字。 蒙特地位尊崇,无数顶尖修士都经常去他那里求药,如今开口竞价,很多人便偃旗息鼓了。 当奶妈走到张月面前时,张月一时间还没认出来,这裹得也太严实了。 选择铁血咆哮大斗场,其中更是蕴含着他深意。算起来,铁血咆哮大斗场只能算角岩城中的二流斗兽场,但只因为它是铁血咆哮军团开设的,所以秦平选择了这里。 万千星辰,星光闪耀,但是这绝美的场面,却透漏出大灭绝的气氛。 这一切似乎就印证着他们俩各自所拥有的力量其实是一种力量,但是这种力量在他们两人还没有成长,为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就是能够掌握的,同样的让这些力量一起容纳一生,那么他们就跨越半神之境这道门槛。 惟有修炼到圣洁,便会连续灾难不断,唯有勘破灾难,经过雷劫的洗礼,才方为跳出五行之外,成为真正的飞行天地,走在神道上的神修。 下午有个紧急会议,何韵再去敲门叫荣斯爵的时候,有留意到那个点心袋子,正安安稳稳的躺在垃圾桶里。 这帮人就跟制杖似的,说着些自以为搞笑的话,起哄着,一边笑作一团。 “继续努力,下一轮可能重点在应变能力和心理素质,这是你的优势,只要你好好把握,问题应该不大。”教授也是进行了一番鼓励。 肥婆感到烂脸老道每踏出一步,就好似踩在了自己心脏一样。他每走出一步,她就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直到退无可退,被逼到了墙壁。 “还活着,你猜一下是谁?”李如松起身脸色有些阴沉的问吴少东。 朱圆润愣了一下,自从被烂脸老道拉下水后,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别的王爷姑娘外貌上没甚么,心里一紧,他们的运气和蓝夜王爷一样,要么留下,要么进来黑狱,都非常明白,想脱离洛云,那就要冒进来黑狱的凶险。 “救……”命子没出口,右护法始终没时机了,身躯逐步倒向地上,洛云猛地一脚爆出,右护法的遗体分红几截摔出,可以或许说他死在熏风王爷和洛云联手之下,一心想逃命,结果不仅搭上了人命,并且死的非常迅速。 林姗姗想跟妈妈也解释不清楚,并且自己这次来的主要目的不是谈这个,她就不再和母亲纠缠这事了。 往上看着陈肖然,那双水汪汪的眸子泛着水雾,痴迷地看着陈肖然。 我眉头紧皱,双眼紧紧的盯着前方,心中的热血正在疯狂的颤抖着。 这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多少酒,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醉了。 他刚冲出紫金山,一直在山下等候的赵贵和孙恩立即冲了过来,见沈默没有受伤,两人立即带着沈默离开了这里。 修士与军队结合,那就会出现一些气冲干云的战阵,也有在对方必经之地,让阵法师提前埋下大阵的战法。 听见流沙的这句话,一瞬间,我就好像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一般,我猛的后退一步,要不是后面高进扶着,我就倒在地上了。 在他的神国内,这一掌的力量,可谓是恐怖,说有毁天灭地之威那都是不为过的。 穆欣雨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对于她来说,似乎邀请一个男的回她哪,却是并未一丝奇怪神色。 这附近饭馆不少,烟酒店反倒是不见,贱贱认为我下午还要练车,要保持体力,就自己去了。 上架感言 上架了,总得感言一下。 第五本书了,却还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所以只能例行从成绩说起。 成绩这次大家其实也都看到了,有点惊悚,之前连一次首订过万都没拿过,这次他们说是打破了历史分类记录,三万七还是三万八的样子。 然后就是惊悚这俩字嘛。 我想了下,阅文这次的上架活动做得确实好,那伞我都想要,所以这个数据肯定有活动加成。 但另一边,上架前确实也有两万八九的追读,其中vip追读应该也很客观,本章说的热度更是我写书以来从未见过的,基本上一小时内就能有千八百的本章说,照理说不会对这个上架成绩完全没有预料……只是这书的收藏才十三四万,从我过时的认知角度来说,如果没有白银盟、书架推之类的,以往收订比都是很标准的十比一,所以我本人还是往下调整了预期的。 没成想会有这么好的成绩。 最后废话总结一下,这个首订,肯定有活动加成的作用,也肯定有《绍宋》目前依然大火的引流作用,但诸位读者老爷也有足够让我本人惊异的实际追读和活跃度,属于大家给力,我则希望自己能够稳住更新,努力把这些被吸引来的读者转化为本书的读者。 多说就没必要了,鞠躬致谢,感谢大家一切的订阅、打赏、月票。 然后说一下书。 书这个事情,要是飘飘忽忽的说,其实啥都没必要说,可要细说还真有不少能说的。 先说为啥写东晋,不瞒诸位,我是带着逃避心态来写的,东晋好啊,东晋史料少,东晋冷门,写这个,能安稳下来,少考证、少争议、少设定。 当时去阅文,当面跟主编、总编都说了这个,都比较支持,希望我从《黜龙》那种糟糕状态走出来。 倒是当年投稿《覆汉》时的老责编虎牙也不知道是真有信心还是单纯商业吹捧,她说你想啥呢,什么冷门朝代,你都白金了,写哪个哪个就热门了。 然后开书的时候也确实焦虑,这点大家从简介的“斩杀线”,什么“天胡开局”“冒姓”什么的也能看出来,虽然是调侃居多,但本质上也是开书时不自信的表现。 尤其是什么拆书啥的……诸位,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理解,就是当你的个人看法跟整个世界相反的时候,你会不自觉的怀疑自己!我从拆书这种说法一开始出现时就觉得,这不是反动派吗?我自己一直就为读历史网文不自觉的查看其中的作者写作脉络而痛苦,觉得自己丧失了获得阅读乐趣的能力。 结果其他人都说网文就要这么拆,那种我是反动派,我在对着全世界的潮流逆行的不自信太麻爪了。 但好在后来大家追读上来,每章的本章说数量和质量成为我最大的支柱和压力二相共存,这才稍微好一些。 接着说一个大的话题,历史类小说嘛,咱们必须得说大家最常参与的考证讨论……这也是目前为止书中相关争议和讨论最多的话题。 我先说,我现在感觉目前这本书最大的问题,恰恰是我看的相关文史社科太多了,这不是凡尔赛啥的,而是真切的有了负面影响。 开书前,我基本上把市面上主流的,非主流的这个时代的相关人文社科书籍都买了,然后能读下去的尽量看了,哪天给你们拍个照,发个书单啥的(虽然鲁迅先生最瞧不起列书单的人)。 可是书读了,不代表你能有效调用,一口气读太多也是如此,甚至会产生负面效果,因为如果你要是新看的书,你会迫不及待想方设法的把刚看的东西表达出来,这就用上了,现在一口气看了很多之后就不行了。 一个是我这人记性不行,从小就不行,物理上的不行,我到现在只能记得自己和父亲的手机号码,因为父亲手机是全家第一个手机,不记不行,连我母亲的手机号码都记不住……甚至我没有六岁前的记忆,据说只是因为搬了一次家。 而现在,几次新冠之后,这个问题更严重……这个话题下面还要说……反正就是现在茫茫然很多看过的内容都忘了。 此外,就算是没忘,有些所谓书籍和资料摆在那里,也会让你产生调用困难。 举个例子,我看了一本书,我觉得即便是读者里的大手子也没过看过——《魏晋南北朝历史语法》,很厚,很专业。看这书的目的很简单,希望能够构筑读者认可的,具有东晋特色的语言特征。 就好像“好让**知道”一样,虽然这很可能是元末明初的语言习惯,但《水浒传》摆在那里,大家会默认这是北宋末年的语言特征,会认。 而东晋这里,就很难做到。 我现在只能从这本书里调用两个点,一个是“阿谁”……然后阿悚、阿乘、阿虎;另一个还算记得的是“假复”……假复有在……但其实用的很少了。 这本书非常专业,里面还有很多很直接的知识点,比如那些转折词、连接词是这个时代开始出现的,但你没法用啊,你不可能写文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这个转折词东晋时候可能没有出现,我就换回去? 那就太荒诞了。 所以看了一整本书,就是两个字——“阿谁”! 此外,是资料的冲突性和叠加覆盖……魏晋这个时代,他的资料很少,但研究者众多,而且很多史料是很随意的,很多时候很容易得出一个简单结论,然后忽然又发现哪个犄角旮旯的出了一个新的讨论,相互冲突、覆盖,让你措手不及。 我举两个例子,一个正面,一个负面的。 正面话题是,书里目前瘫了的王胡之是什么时候死的? 如果直接找的话,很多相关资料,包括搜索引擎会告诉你,他应该是348或者349年死的……书里这个时间就直接死掉了。 怎么来的呢?很简单,王胡之这个人作为一个历史人物,他其实没有什么价值,最核心的价值是作为沈劲的挂件出场,那么你读沈劲的传记,你就会得出,王胡之拜平北将军、司州刺史,上表推荐沈劲,然后“胡之以疾病解职”,没成行,耽误了沈劲,再一考证,这个平北将军是348-349年得到任命的,考虑到他日后没有任何出场,于是他就是这个时候死了。 最多在《世说新语》里找到一些王胡之是王敦一派后人的故事,深化了他跟沈劲关系,但也不耽误这个结论。 这就好像如果我们只看《先主传》,我们是很容易得出刘备是在涿郡跟卢植上的学一样……只看这个文本,这么猜测是非常合理的。我记得我写《覆汉》的时候,三国文里大部分都是刘备在涿郡跟卢植上学。 实际上呢?实际上只要你同时看了公孙瓒和卢植的传记,你就知道他们是在洛阳緱氏上的学,而且这一年卢植还跑去淮南平叛了。 包括现在的任何一个ai模型,你问他刘备在哪里跟卢植上的学,它应该都能告诉你是緱氏,而不是涿郡。 王胡之的问题类似。 我明确的剧透给大家,王胡之不是书里这个时间前后死的,他最少又活了五六年,把沈劲给吊的绝望之际,才死掉或者好转……但大概率还是死了。 怎么来的呢? 这就要说到我们这个时代的另一位专业研究核心对象,王羲之书法宇宙的王羲之本尊了,书法研究者发现,王羲之有个帖子,写给一个族兄弟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兄弟间问候,中间提到了四五个族兄弟,其中一句叫做“司州以为平复”。 司州就是王胡之,司州刺史领平北将军,司州以为平复,就是说王胡之觉得自己最近身体还不错,有好转的意思。 然而,考证同时以官位称呼的其余几位琅琊王氏族兄弟就会发现,王羲之这个帖子最少是书里这个时间往后五六年的事情了。 于是我们可以推断,王胡之瘫了,王胡之活着,五六年后他一度觉得自己好了……然后可能真好了,于是彻底退休,沈劲去洛阳了,也可能是以为好了,马上还是死了,沈劲为他守孝,然后借机去洛阳北伐了。 说实话,这个帖子除了书法价值外真有历史价值吗? 没有! 王胡之这个人他都没有任何历史价值!很多专业作者直接写他死在348活349不影响任何学术考证,但他真的没死。 而我无意间在翻什么资料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时候就不能装聋作哑,所以书里的王胡之这个时候没有死,大家也没必要一次次贴王胡子已经死了的资料,他真没死,错的是那些没必要为这个错误承担任何责任的专家们。 然后说负面例子。 我查郗超老妈的姓氏,怎么查都查不到,于是写的时候一咬牙,从郗超老婆周马头那里借个姓氏,假装他们是表兄妹结婚,结果写出去第二天,有个读者直接纠错,贴出来,说在咱们的王羲之书法宇宙里,有本点评书法的书里提到了郗超老妈,姓氏非常明确,姓傅。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北地傅氏,也就是傅燮家族的人,因为北地傅氏在西晋是国家支柱一样的高门存在,只有这家人南渡后才有资格跟郗愔做联姻。 一下子就对上了。 但我之前真找不到。 魏晋资料就是这样,看起来很少,你觉得你掌握了,结果忽然哪里冒出来一个,你就得改……尤其是有些人名,他们还喜欢用小名、官位称呼,乱七八糟的。 当然,也欢迎大家主动提出这样补充和纠错,我后台改一下很简单的事情。 还有些很有代表性的争议…… 比如幢主,这个应该是本书我最先遇到的一次争议,因为这个词最早是见于刘宋相关史册的,于是自然会有人问,东晋时有没有?我的态度很直接,如果这个词是某时出现,那么某时之前必然存在实体,没必要计较这些。 实际上不要说东晋-刘宋了,在我看来,整个魏晋南北朝的东西都可以复用,除非有明文指出,否则没必要计较这些。 还有渤海高氏-乐安高氏,很多人以为我是找补。 真不是的,我是看了一位权威的论文讨论,他明确说,很多这种籍贯、郡望是没必要计较的……当时人就察觉到了,一个人迁移到一个新的郡,还做了官,那么按照礼法,三代以后,你就应该以新郡为称。 但实际上呢?实际上,有些隔了七八代,换了两三个地方,都还要咬住自己一开始的郡望。 不是我们不规整,是当时人就不规整。 而乐安高氏跟渤海高氏,大家要是能看地图就知道,乐安是青州最北面,挨着渤海的,哪怕他们自己都称呼乐安了,也没必要计较这些。 除非是沛国刘氏这种特别高端的,就是想排斥穷亲戚,明确出来,那没办法。 我现在还记得,我写历史文遇到的第一个所谓历史资料引用争议。 《覆汉》的时候,有个读者忽然在群里找我,认为我不应该写谁谁谁跪下,因为大汉人很自尊,大汉没有跪礼。我当时就懵了,但我还很认真的去找,找到郑玄的相关论述,明确写到了跪表达请罪和服从的礼仪表达。 那位读者看完之后很生气,认为我和郑玄侮辱了他心中的铁血大汉,直接退群走了。 现在想想,我为什么要辩论?人长着膝盖他就会跪这个动作,有这个动作就会有对应的态度含义,怎么因为你是大汉人你就自尊到生理状态跟其他朝代人不一样呢? 说这么多,其实就一个意思,历史文免不了史料铺垫、引用和争议,但希望大家用通达的态度来看待。 有明确说法和逻辑的,就好像上面傅夫人和王胡之,说出来我一定会改,改了之后还是错的也没问题,再出现新的合乎逻辑的讨论再改就是。 但如果没有具体的、明确的讨论,咱们应该以它于剧情通顺和宗旨表达为上,没必要过分计较。 都说到这里,专门说一下书里的角色吧。 比如高坚……高坚不是我发明的,是田余庆先生发明的,他认为北府军将体系中高家这一脉,高衡往上,高柔同辈,应该存在一个以流民帅身份在北府或者西府做军头的人。 我按照高柔给他加了个名字而已。 类似的,刘吉利,以此为灵感,给刘波找了个族弟,刘浪……两百多号人逃回去,然后又回来,可以认为有这么一个人。 刘虎子不用说了,虽然没有自己传记,但他就是刘牢之亲爹刘建,应该是谢家在军中支柱级别的“劲卒”。 包括刘阿干那一家,大手子其实都看出来了,就是刘毅那一支。 彭城刘氏的谱系我基本上是看完了的。 说完这个大话题,咱们回到连载和我个人状态。 我先说,我尽量维持更新,如果后续撑不住,我尝试学一下人家大神的做六休一,努力维持总量,希望以一个快速干脆的方式完成连载。 不过我要给大家打个预防针,身体真不行了。 三十六了,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在每况愈下……上面我说记忆力不好,今年三阳或者四阳后,我出现了一个让我非常震惊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我可能真的脑雾了。 放在书里,这才连载了一个多月,就有三四次明确的表达。 一个荀羡的字,荀羡字令则,对不对? 我看了一下百科,写了荀羡字文则,然后我就想,荀羡虽说已经是荀彧五代孙,可荀彧那么大名声荀文若嘛,他不避讳吗?东晋人真豁达。 然后写了十几遍荀文则。 接着,第二天,有读者在本章说提醒我,荀羡字令则,怎么可能公则,他要避讳他祖宗的。 我当时就想,你看有读者跟我一样发觉这个问题了,东晋人真的豁达。 然后又过了一天,又有读者私聊我,我再去看百科,好嘛,荀令则。 没错,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认定了我看到的是荀文则,而且哪怕是我的脑子一直在用逻辑提醒我,这不合乎避讳,有读者明确告诉我,这不对,我还是写了十几遍荀文则。 他就是转不过弯来。 另一个是沈劲,字世坚,我非得写世炼。 应该还有一个,我现在死活想不起来了。 除了脑雾叠加我从小到大物理性的记忆力低下,我无法解释这件事情。 这事其实《黜龙》时就有了,经常写着写着,战场方位搞不掂了,想着是东,写了无数个西。 所以,希望大家发现类似的情况及时提醒、反复提醒、直接提醒,我反应过来后一定会去改正。 不止这件事,我连载期间,就是第一卷末尾第二卷开头时候,得了流感,我以前从来没发觉流感会那么严重,晚上一点都睡不着,白天坐在电脑前一天用了三包纸。 身体状态完全失控。 我现在都很难想象第一卷最后两章是那种状态下码出来的。 说这么多,还是希望大家能够谅解,如果出现一些状况,包括说哪天请假、调整更新,那实在是身体绷不住。 当然,肯定会尽全力维持更新的,《黜龙》中后期那个糟糕的身体和精神状态我是真不愿意回去了,当时的生老病死,心哀命起也不愿意再经历。 我在《黜龙》里写秦宝腿废了,动弹不得,不是在刻意塑造他,是我的低血钾和当时失落心境的真切白描。 诸位,我渴望一场正常且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连载,我渴望与大家一起干脆利索的构筑一个新的完整的故事篇章,所以才会与你们做这种表述。 还是那句话,我慢慢写,你们慢慢看。 但希望你们多写本章说,多补脑洞我来抄。 以上。 大家愚人节次日快乐。 第13章 群贤毕至 眼见着谢安不说话,王羲之只能自家无奈来对自己妻侄:“嘉宾,不就是一个庶务上的任用吗?又不是不许,你何必为此攀扯到你表弟的婚姻呢?王谢之间的婚姻,难道要因为你一句话就改弦易辙?你这番言语,只是徒劳让大家不开心而已。” 郗嘉宾便要言语。 而王羲之却摆手制止,复又来看谢安:“安石,人都是你推荐 原画师和动画师虽然收入有区别,职业地位也有较大差距,不过工作地点和工作环境,都差不多,一张两平米见方的绘画工作台,就是这些匠人们创作出精妙细腻手绘动画的地方。 秦老三年轻的时候在道上混得不错,后来娶妻生子,也就息了古惑仔的梦想,拿着攒的钱开了个棋牌室。 吴兰早上上完课以后,回到出租屋里,发现苏亦的电脑里,传来了久违的华夏语。 两人的汇报写了洋洋洒洒五千字左右,陈逸一眼看过去,以老烟鬼的心理揣测,觉得这样萧刚肯定会挨批评,于是帮他在汇报上做了一点手脚,多帮他讲了点好话。 说来说去,这件事跟陈逸有关系,而且关系很大,他如果一走了之,祖安的军队不会善罢甘休,马上就要再举行一次鬼子进村,寸草不生的情景,那么自己现在做的举动,那将毫无意义,甚至加深了自己在她们心中的怨恨。 苏杰在打斗之中显得极为谨慎也极为稳重,可谓是滴水不漏,而苏天则进攻的极具侵略性。百十招之后,苏杰渐渐地落入颓势,开始落入了下风。 经过和天冥一场艰辛的战斗,又保持给两件古器渡送能量那么久,郝宇没有想到,当他歇下来后,便收获到巨大的惊喜。 安响越说目光越闪烁,距离苏易也越来近,苏易暗暗在心中戒备起来,但是安响显然没有出手的意思。 外族子弟已经算是杨家的子弟,可以享受到杨家提供的修炼资源和各种的名师的指导。 虽然苏槿夕没有明说关于宗天翼中毒一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那枚明晃晃白光中闪着一抹淡紫色光芒的银针,已经替苏槿夕说明了一切。 实际上,吴雨涵早就想过这些方法,但无论那一条,对她来说都是天方夜谭。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而谁肯给一个远近闻名的贫困乡镇,投资这么多钱? 在叛匪身后,数百名法国士兵不急不慢的尾随着。至于6门火炮也被推下炮台,2门跟随步兵们一路前进,另外4门被转移到西北战场。 这一道火焰的出现,那些冥蚁终于是怕了,不远处一只足有头颅般大的冥蚁仰头一阵嘶鸣,能量罩上的冥蚁全部退却。 轰轰的巨大响声中青铜树迅速向下坠落,茂密的青铜枝桠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下方压了过来,呼呼的风声灌满了人的耳朵。 “先去洗漱!”苏卿寒看出苏染染内心的悸动,在她没有犯罪之前就提醒了她。 在没有“米兰达法则”的暗黑时代,别说等级森严的军队,即便发生在警察局里的一切暴力询问,都是不被法庭与公众指责的。 尽管现在还不是很适应这个名字,但是楚丫丫还是在努力地把自己的习惯改正过来,争取一听到楚灵月三个字,就反应过来是自己。 纪希睿抬起头,定定的看着苏卿寒,脑袋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14章 群贤还在毕至 谢安说完就后悔了,他自己也察觉到自己应激了。 主要是刘阿乘那个下雪太有指向性了,偏偏张口大义闭口大义的,还有郗超在后面,他又不想沾,而王羲之这个时候撞上来,便一时失控了……他心里明白,自己这话确实不对,就是在纯粹的搞诡辩,在搞言语。 而且自己隐含的嘲讽和烦躁也不可能真的说出来,琅琊王氏是 话音落下,青林不理会吴磊的反应,将最后一丝生命元力渡入了吴磊体内。 王大嘴自信的一笑,他借此还巴结我两句,那意思,他一直想在老大面前多露一露身手,今天大家就瞧好吧。 韩东正在电视机面前,他看完季杰的节目,关上了电视。何老师说的没错,这是一个奇迹。这应该是法律碰瓷历史上的一个奇迹。 “混蛋,老子不告诉你了,不准用强,你把我的话忘脑袋后头去了。”孟凡一脚踢在李笑天屁股上,怒斥道。 我的意思,既然这里是梨王的地盘,我们这就去找他,看能不能被他收容吧。胡子应了一声。 有三个男子,正准备上车呢。我承认,自己不地道了一把。我冲过去,抢先钻进去,坐在副驾驶上。 “嘭!”孟凡再次撞到墙上,但逆天行也倒飞回去,他脸色铁青,显然也受了伤。 我反倒对他打手势,也给这俩人下命令。我让胖墩这就找地方救治大嘴去,另外斜眼留下来,跟着我去办另一件事。 却见林沐瑶腾地站起身来,一双眼睛变得通红,一字一字地道:“仰,啸,堂!我要你的命!”说到最后已是情难自禁,迈脚就欲冲上前去,却被玉寒烟一把拉住。 万流风的声音渐渐接近,烟尘后墙壁的窟窿里显出他的轮廓,缓步走出。 杨泽通身布满了灰色的冰晶,侵蚀入体的寒气,让他的身体血管,变成了道道黑色密密麻麻的线条。 四圣弟子里的何其扬,木槿,双双吒然出声,身影已经纷纷闪现于杨泽之前,“唰!”何其扬宽袍大袖展动,木槿更以手中折扇作剑,一式直刺半空。 但守望先锋队中出手的却也只有四人,图浩也是静静的站在原地没有动,按照之前的战斗计划,麦克雷等人负责引开那四名s级巅峰强者,至于那ss级的,麦克雷等人自认为没有与之对战的勇气,所以就交给图浩负责。 倒是有一人想了想后,隐约记得林非当年好像是他们邻居大学新闻系的学生因为追上院花而出名。 刚刚的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就连郭彩儿也没来得及出手,不过她看向林雨的眼神却难以掩饰惊讶之色。刚刚看似林雨被逼退,但吃亏的确是那钱金平,她毕竟也是炼气十层的修士,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因为眼前的这栋建筑物其存在没有被拆毁这件事就是一个异常的情况,所以夜子云打算再重复探查一遍。 竟然发现自己沉浸于这般的状态,竟然已经是三十多天的时间了。而自己竟然浑然不觉,甚至并不感觉到时间正至此飞逝。 当然了,这种浓郁也仅仅是和外界别的地方相比而已。除非到了真仙层次的实力,否则你根本没法发现其中的差别。因为夜子云在成功渡劫之前,以半仙层次的实力,就是没有发现仙族领地边境内外之间的元素能量浓度差别。 第15章 会杀人 就好像上山前的谢安一样,王坦之这个时候其实心里已经怂了,认了。 没办法,这一对二就是自取其辱嘛,三个人,两个人非说那雪是黑的,你说那是白的,还要被他们嘲笑————怎麽办? 只是他王坦之想认了,郗超可不是什麽见好就收的人,这里没人像刘阿乘那般厚道。 「文度兄莫非是心中不服,欲寻尊父来做评判吗?」 果然,郗嘉宾见到王坦之面色发红,眼神飘忽,竟然直接顺着对方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喧嚷所在,然後一点余地都不留。「要我说,找尊父也可以,我听人说足下都这个年龄了,跟尊父相处犹如幼儿,乃至於常坐膝上————所以,若尊父一意爱护你,仗着自家身份非要说是我们不配与足下相提并论,那我们也认。只是从今往後,就请足下常坐尊父膝上,不要来寻我们这等人计较了。」 闻得此言王坦之眼睛都红了,倒不是对方嘲讽他要是怼不过可以去找爸爸,而是说郗嘉宾这厮怎麽能这般肆意颠倒妄谈,变褒为贬?连自己跟阿爷父慈子孝的表现到这厮嘴里也变成什麽不妥当的事情了?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懂不懂? 这还能忍? 想到这里,他越过老对手希超,自光落在了突然冒出的那个刘阿乘身上,却是长呼了一口气,先回身朝郗超拱手对此局认输:「嘉宾志向远大,且不拘一格,我甚为佩服,怎麽能说将来道不同不相为谋呢?至於尚书郎二等之论,倒不是我虚浮空谈,而是如今选士,确实是先以高门充清贵之职————先以散骑常侍等朝中清要,执政、三公、诸将军幕属为上,然後才能轮到尚书郎,确实是别人选剩的;其次是看年龄,年龄越小,得到清贵徵辟越早,越为人所重。 「就好像你郗嘉宾,去年才十四岁,就收到会稽王徵辟,天下还有比你更一等的风流人物吗?我此番言语,不过是因为我年逾双十而不得清贵,担心你嘲笑我,所以才说一等二等罢了。」 这番话,先认输,後面摆事实讲道理,挽回一点颜面,最後甚至有恳求之态,倒是让郗超难得舒爽了一回。 今日的胜负,是我郗嘉宾完胜! 当然,这王坦之主动向自家认输,必然是想要先按住自己,然後在身侧刘阿乘身上找回来的————可惜,这厮怕是要自取其辱了。 今日的胜负,是你王文度大输特输! 一念至此,郗超带着看热闹的心情点了下头,状若得意。 於是,王坦之随即拱手向刘乘:「刘——刘阿乘,阿乘小兄弟,在下王坦之,字文度「」 。 看他那样子,竟是一度忘了刚刚才听过的刘阿乘名字,然後努力想回来的。 「文度兄刚刚介绍过了。」刘阿乘拱手回礼,从容不迫。「不知文度兄有何见教?」 王坦之顿了一下————他知道,理论上攻击这个北流单家的最好方式还是出身什麽的,可问题在於刚刚那一遭的核心话题就是这个,现在反而不能用,那就得再想想自己有什麽长处了。 「阿乘小兄弟在北方读什麽书?」一念至此,王坦之含笑来问,甚是和蔼。「跟江左这边有什麽不同吗?」 「颠沛流离,没有读过什麽书。」刘阿乘认真以对。「就连《论语》、《春秋》都是来到郗公这边才读的,《毛诗》第一次听讲也是在谢公那里——平素就是阿爷、先祖父他们给讲一些汉末三国的渊源,说一些春秋战国的典故,偶尔听个曲子。」 饶是王坦之已经做好嘲讽对方的准备,此时也有些发懵,这算什麽?我先承认自己不读书,你就不能嘲笑我这一点了?怎麽可能? 「可是阿乘小兄弟,如果不读书————便是此时已经奋发,你都这个年纪了,换成嘉宾的身世都要受到徵辟了,难道不怕来不及吗?到时候怎麽用心於国家,怎麽协力北伐?难道真要去做个劲卒?便是在江左这里,都难立足吧?」王坦之诚心来问。 「其一者,若真能参与北伐,虽是劲卒亦可当。」刘阿乘同样显得诚恳。「文度兄想一想,我父祖宗族都离散於北面,说是离散,但其实谁都知道凶多吉少。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为人子孙,我之尽孝,便在於北伐,又怎麽会计较劲卒之任呢?」 王坦之心下恍然,一时间竟有些敬佩起来,不管如何,孝总是对的。 「其二者,至於江左立足,不瞒文度兄,我自京口至建康,自建康至会稽,倒是发觉自家有一个长处,足堪立足。」刘阿乘继续缓缓来对,倒似乎是真要与对方一条条做批驳解释一般,这就很会稽风气了。 王坦之听到这话,当然不能放弃对方的空隙,不由来笑:「足下是指自己擅长庶务,能搭台立土,煮茗炖鱼,还是指自己擅长言语,能察言观色,奉承帮腔呢?」 「都不是。」刘阿乘依旧认真诚恳。「这些事情我确实能做,但要以这些立足,未免虚浮,还要被人看不起的。文度兄,我有个长处,在场之人都没有,不信你可以考教。」 郗超闻言,不由兴致勃勃,便是旁边的二王一虞也明显来了兴趣。 只王坦之此时莫名有些心虚,隐约猜到可能是陷阱,但已经避开对方出身了,若是连才能什麽的都不能压住,自己以後怕是真要在这人与郗超面前退避三舍,再难做什麽「江东独步」了。 於是乎,其人硬着头皮来问:「不知道足下擅长什麽?」 「我不是擅长,最多算是个长处,而且只是对此间会稽风流而言。」刘阿乘先做自我条件限制,然後给出答案。「不瞒文度兄,此间这山上,我大约最会杀人。」 王文度先是一愣,随即一惊,缓过神来,方才失笑:「当年桓征西拿弹弓去射刘真长,犹然被刘真长嘲讽,怎麽能在这种宁和之地使刀兵?阿乘兄弟也要仿照桓征西吗?」 仿照桓征西又何如?郗超便要插嘴。 「我怎麽会仿照桓征西呢?」刘阿乘连忙摇头。「文度兄,桓征西祖上虽然是刑家,可到父辈时便已经名列江左八达,等他本人兴起时更有兄弟子侄无数来做支撑,所以,他最多就是在风流之地拿弹弓去射名士,弄得大家不开心以後照样喝的坦胸露乳,刘真长依旧把脚放到对方脖子上。 「而我就不一样了,我自幼流落北方,动辄见刀兵灭人族,便是逃亡路上,也要遇到官兵盗匪白刃来逼,到了京口,哪怕是在大路上也要避士族名流开路的刀斧奴———— 「不知道文度兄信不信,如果不是我们彭城刘氏的队伍在京口遇到了做屯将的高氏世叔,得到他的武力庇护,恐怕在京口落了脚,也会被旁边坞堡里的人给夜间攻击、纵火; 如果不是怀中揣着谢东山的名刺,藏身在天师道的队伍里,於我这种北流单家而言,从吴兴走一遭,怕也要被哪家吴地豪强给半路打杀劫掠了。 「所以文度兄,我说的会杀人,是真杀人,不是玩弹弓,而且我也的确亲手杀过人,谋划着名杀过人,更晓得若身後无路非杀人不可时,那一定要杀人的道理与决意。」 话到这里,刘乘认真拱手,依旧是那套认真辩论的样子:「文度兄,你拿桓征西用弹弓的事情比我,既是太高看於我,也是太小看我了。而这番失误,正是你们江左风流之人生於富贵,长於家族父兄庇护的缘故,也是你们不如我会杀人的本意。」 王文度中间听到一半,便已经嘴唇发白,晓得对方是在干什麽了,就是威胁自己嘛。 你一个大少爷,非要逼凌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北流单家少年嘛?你不怕血溅五步?咱俩现在多近,这个距离是不是你主动靠上来的? 一念至此,王坦之几乎是本能看向郗超,那意思很简单,你管管你的人啊! 郗嘉宾果然开口,竟是大为兴奋:「我就说嘛,阿乘如何没杀过人,怎麽不曾与我说?」 王坦之彻底无语,这都什麽人啊?我以後再不跟你们计较了行不行? 好在他还知道,这就是口舌上引出的争执,对方不会真杀他,便勉力压住心中不安来做拱手:「足下所言倒是让人耳目一新,不过却也能理解,因为北方确实乱。就像今日早间我还在府中看到新来公文,说是羯胡内乱,石闵起兵叛乱,杀了伪羯人天王石遵,屠了宫城,扶持了石————扶了伪义阳王,结果人心不服,现在张沈据滏口,张贺度据石渎,段勤据黎阳,杨群据桑壁,刘国据阳城,段龛据陈留,姚弋仲据摄头,蒲洪据枋头,已经彻底四分五裂了。」 这话只是王坦之随口用来找补搪塞的话,却立即引起了刘阿乘的注意。 郗超也肃然起来:「朝廷如何突然晓得这些内情?是有人投降了吗?」 「是段龛与段勤。」王坦之立即做答。「朝廷不与石刘交使,但段氏鲜卑却素为忠臣,段龛据陈留後,立即遣使南下,做了陈情,并约定立即联络段勤一起东进齐地,与朝廷北伐相呼应,从而举齐地与朝廷一体。」 郗超点点头,却又有些焦躁,他还是觉得自家阿爷与叔父都有些荒唐,阿爷这个样子不说,叔父在北面,应该第一时间送信啊,哪里要自己从王坦之嘴里晓得这些。而且,这局势发展这麽快吗? 而刘阿乘心思更是飘忽,他陡然想到一个问题,这石闵已经开始废立了,那奠定其历史地位,传说中的《杀胡令》是不是快要到了?不会已经结束了吧? 王坦之可不晓得二人怎麽想,但看到拿出几句搪塞之言,这俩人立即放弃了对自己的围剿,释然之余反而愈发惊悚——这俩人是真想北伐!不然怎麽会这麽关心万里之外的事情? 所以,这刘阿乘也是真会杀人? 想到这里,王坦之瞥了眼不知何时距离三人已经颇有几步远的另外三个年轻人,趁着身前二人不注意,主动往那边走了几步,贴了过去。 这才觉得背後竟然有些凉飕飕————哎,春日午後的阳光已经这麽热了吗? 刘阿乘想的没错,此时的北方,《杀胡令》已经处於进行中状态了。 当然,缺乏历史素养的他不知道的是,《杀胡令》本身并不只是一个简单的令,而是一系列政治事端和宣令的总称,才最终酝酿出了那个名震千古的《杀胡令》。 此时此刻,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而《杀胡令》这个令的最後一句也要呼之欲出了。 邺城,再闵————不对,此时确切的称呼应该是李闵,正坐在城内军营中发呆,其人双自发红,竟是已经十余日披甲不释了。整个军营正中大堂内,也都是一股血腥味混杂着汗臭味,跟会稽山上的风流相比,那真是有点室息了。 由不得如此,去年那场标志性的政变後,李闵虽然有些觉悟,晓得如果自己要再进一步的话,就免不了要倚仗汉军,清洗羯赵权贵,可那个时候,他真没有想过要彻底覆灭国人(羯赵人为设立的羯人团体,实际上是各族杂胡拼凑而成)。 他是尝试过笼络国人的,连禁军中的国人都没动。 这麽做的结果就是,腊月间,那些禁军中的国人非但不感恩,反而主动尝试发起政变,试图控制石鉴,反过来埋伏杀掉自己跟李农。 当然,政变被粉碎,然後三千国人被尽株,整个宫廷到处都是血,弄得住都没法住。 而石鉴也是个贱皮子,那些国人找到他的时候,他立即应许称赞,等自己和李农发觉攻入宫城後,这厮竟然又说那些人造反,让自己赶紧平叛。 真以为自己不知道? 但他那个样子,也一时弄得自己也不知道该怎麽办,只能先将那厮关在御龙观里,拿绳子吊吃喝进去。 到了那一步,自己犹然抱有一丝幻想,只是发布了禁刀令,不允许国人保有兵器。而好不容易过完年,自己想更进一步,於是托着那个纬改姓为李,并且变更国号为卫,结果刚一改,朝中剩余的国人权贵居然直接全都逃了。 且是一起往襄国跑,那里有石虎的另一个儿子新兴王石祗。 这一跑非但成功了,还等到了原本那场政变中就联络好外援的汝阴王石琨————而自己竟然完全不晓得他们如何勾连、计划。 现在那群人以石祗、石琨为主,打着大赵的名号,竟然聚集了七万之众,要反过来讨伐自己,与此同时,外面的诸侯,但凡是个有兵的,老早就占据地方,来做观望。 这些人,他冉闵真不怕,可问题在於邺城里面还有石鉴与依然不知道多少国人潜藏在内,真的必须要做决断了。 「李公,我要改回本姓,从今往後,唤我冉闵!彼辈国人胡儿皆不可信,只有你是我的倚仗了!」想到这里,冉闵忽然抬头,正色以对。 这几月明显多了许多白头发的李农措手不及,因为这话仿佛让他回到了去年那个夜晚,但他如何会反对,只是坐在那里拱手:「正该如此。 「6 说完之後,其人慾言又止。 「我知道李公忧虑什麽。」冉闵缓缓道。「襄国大军当前,一定要去讨伐、迎战,可是那些国人一而再再而三背叛咱们,必须要做决断。」 李农点点头:「只说军事,咱们若是前面打仗,他们後面再造反,窃了邺城,咱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你准备怎麽决断。」 「卢公。」冉闵忽然转向堂下一人。「能请你写两封简单的宣令吗?」 被点到名的卢谌缓缓起身,这位年近七旬的范阳卢氏老者,也是之前刘阿乘在京口所见卢嘏的祖父了,倒是没有推辞,只是做拱手听令之态,然後立即坐回去,摊开纸笔。 毕竟嘛这个局势,笔杆子哪里敢有半分自己本意的表达? 「第一道命令是,之前孙伏都那些谋反,然後还有张举、张春、石岳、石宁他们逃亡,那是我没有说清楚我的本意————告诉邺城内外,我没有株连善良的意思,现在打开所有大门、关口,谁想走,谁就走,谁想进城,谁就进城。」冉闵缓缓来言。 堂中文武都明显诧异,连卢谌都顿了一下,然後才挥笔来写,但两次宫廷流血後,已经无人敢质疑这位实际汉军领袖了。 「先把这个发出去。」看到卢谌写完,再闵看都不看,直接下令发布。「抄写几十份,用我和李公的印信,各处都张贴好,城门也立即打开。」 属下拿着布告离开,就在有些文人叹口气,决定称赞一下再闵仁慈的时候,李农已经看向了坐在正上方这位正当年的雄壮将领————跟其他人不一样,经历了那一次之後,他可不信冉闵是个仁慈的人。 而且,这种作为也不合乎实际军情,真要是让那些国人全都逃去襄国,岂不是资敌? 果然,冉闵扭头看向了卢谌:「第二封军令先写,先抄,但不要发,明日一早看情况再发————若是那些国人果然都要跑的话,就立即发出去。」 卢谌点点头,按照职业本能来问:「请将军谕令。」 「这一令很简单。」再闵面色如常。「赵人斩一国人首级送凤阳门者,文官进位三等,武官悉拜牙门。」 堂中上下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位汉军领袖忽然意识到什麽,主动做了更正:「不对,那些氐、羌、鲜卑、匈奴杂胡一样可恨!改一下,赵人斩一胡人首级送凤阳门者,文官进位三等,武官悉拜牙门————若是这些胡人真不愿意留下,那就是要与我们为生死之敌,哪里还能留?」 堂中上下,此时无论文武,都已经只剩汉儿了,闻得此言,非但没有人指斥、谏言这种杀戮方式,甚至反而都有几分快意升腾起来。 几十年国人、赵人之分,竟也有今日? 我是会杀人的分割线「内外六夷,敢称兵仗者斩。」 「近日孙、刘构逆,支党伏诛,良善一无预也。今日已後,与官同心者留,不同者各任所之。敕城门不复相禁。」 「赵人斩一胡首送凤阳门者,文官进位三等,武官悉拜牙门。」——《杀胡令》.冉闵ps:感谢pt学长的白银盟,希望学长早日减肥成功。 推荐一本「绍宋」书友的新书《武宋,开局收复燕京》,北宋末年争霸文,剧情乾脆、格局不小,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支持一下。下面有连结。 第16章 割舍 大晋永和六年,大卫青龙元年,年初的时候,北方多年军政经济中心邺城内外,真真血流如河,肝脑涂地。 就好像之前和之後无数次大规模杀戮一样,刀兵一开,非但没有一抒胸中愤懑,反而使人杀意沸腾,再难把持,以至於彻底失控————先是在城内杀,一日间杀了好几万男女老少。 然後冉闵亲自带领成建制的甲兵出城扫荡,追杀那些成群结队离去的胡人。 最後便是失控性的邻里、村庄、乡野、城区内的相互攻杀。 没人知道到底杀了多少胡人,也没人知道有多少无辜被乱事裹挟,但很确定的是,统治了华北地区数十年的羯胡集团彻底在他们昔日的统治中心消亡,一时间只剩下襄国一大部尚存。 後来史家给出的数字是二十余万,恰好与年前试图逃离河北投奔褚裒却被杀戮裹挟於黄河畔的那股汉人流民潮数量相合,却不知道是天意还是史家人为了。 与此同时,这场杀戮也正式对外宣告,整个北方最後的秩序彻底消亡。所有人也都明白,当年「赫然一英雄」的石勒与残暴却骁勇知兵的石虎叔侄建立的石赵政权,正式失去了对华北的控制,完全无救。 一时间,各地军头,无论胡汉,无论政治立场,全都开始了自行其是。 襄国的最後羯人集团再不能按捺,举全军七万直奔邺城城下,开始与再闵决战。 占据枋头要害的氐人也立即出击,可能是现存长子(实际第三子,前两子都已经早亡)苻健刚刚回来,还没有熟悉部众,随着氐人领袖苻洪的一声令下,其幼子苻雄实际领军,一战而逼降从关中回来准备去邺城投奔冉闵却阻拦了氐人进入关中道路的麻秋。 便是稳坐辽东的慕容氏也终於不能保持战略定力,燕王慕容儁正式下令,留世子慕容哗守龙城,以内史刘斌为大司农,与典书令皇甫真一起,三人一起统留後事。然後以慕容垂自东道出徒河为左路偏师,大将慕舆根自西道出塞为右路偏师,而慕容儁本人则以慕容恪、鲜于亮为前锋,然後亲自统军入卢龙塞,直趋幽州腹地,开始伐赵。 可以想见,当这一波动传到南方时,便是再保守的人也要重启早就从石虎死亡就酝酿的大规模北伐了。 但是,这些风云际会,目前跟刘阿乘无关。 他的年龄、身份、地位在那里,有什麽资格牵扯其中,何况他现在在会稽,而会稽这地方的核心思想就一个,醉生梦死。而刘阿乘的任务就是伺候这些老爷醉生梦死。 「醉生梦死是何意?」郗嘉宾在旁边看到刘阿乘趴在那里在信中写了这个词後,不由好奇来问。 「就是字上意思,是说会稽这些人连生死之大事都也只能在醉中、梦中,甚至是往五石散里去品味。」刘阿乘停下笔来认真解释。「而这种人看起来豁达,其实已经不晓得整个天地万物到底是什麽样子了,根子上则其实是在逃避北方杀戮与残酷政局,是在逃避责任与现实,继而发展到完全无能的地步。」 「有些过了吧。」郗超认真想了一下,略显迟疑点评道。「阿乘,会稽这里确实是在躲着时局,但你要说生死都只能靠醉梦的话,那佛道两家所持真的是全然虚妄吗?这些名士里,难道真没有对局势洞若观火的人?没有对北方忧心忡忡的人?便是马上要做的上已节联名信,难道真的毫无益处?」 「佛道两家当然有自己的可取之处,至於名士里面,要我说,其实单个来看都不是太差,甚至颇有几位堪称优秀,包括联名信本来就是咱们推动的,如果无益,咱们这番忙碌到底在做什麽?」刘阿乘在大石头前放下笔,回头与自家大少爷正色做讨论。「可真正的问题在於,这些名士本来应该在做什麽?」 郗超微微一愣,继而尴尬失笑。 刘阿乘也猜到对方所想,也随之闭口,然後继续在这个原本准备着给王羲之运笔的大石块上给刘吉利回信。 没错,以两人的聪明和平素的讨论,哪里需要谁继续说下去? 这些人本来应该在哪里?就眼下这个局势,最差最差本来应该是在地方上为北伐筹备军粮吧?那些聪睿如谢安,天然拥有军中威望如郗惜的,更是应该在军中,在前线。 唯一尴尬的是,从郗超角度再一想,却又觉得,若是谢安在前线或许是个极好的参军、长史,而自家父亲在前线怕是要靠自己和刘阿乘在那里累死累活了。 而且累死累活,都未必能操持起来,因为军中的事情必然有它自己的路数,不去亲手操作学习一番是万万不行的。 就好像刘阿乘这麽聪明的人,来到这里不也得从头开始练字吗?现在的字虽然能看懂了,却还是那麽上不了台面的,偏偏这厮给他亲友写信,一写就一大堆,想写大点也难,因为没那麽多纸让他糟。 那敢问凭什麽说你俩一去军中就能操持起来? 想到这里,郗嘉宾也只能转移话题说些闲话:「阿乘,你建康的亲友怎麽说?那边可有新动静?」 「有。」刘阿乘头都不擡。「据说殷浩是真心存了经营中原的心思,准备拜将之後仿照诸葛亮经营汉中一般,先去淮上,以寿春为根基,屯垦淮南,然後以谢尚、荀羡为左右两翼出徐州和豫州————所谓一面积攒粮草、磨砺军士,一面招降纳叛,尝试控制中原。」 「这个方略————没问题吧?」郗超有些惊讶。「我怎麽觉得挺对的?」 「肯定是对的。」刘阿乘依旧运笔如飞,中间还忍不住划掉几个错字。「只是中间朝廷讨论过程有些尴尬————那就是他们原本是准备直捣中原的,结果发现,朝廷只有扬州可以依靠,而扬州各郡县仓储,除了吴郡、丹阳、晋陵这些地方在近处算是能够掌握,其余各地仓储都是空虚、混乱的。朝廷上下当然晓得地方仓储是个什麽样子,只能指望屯田。」 郗超欲言又止。 这话没法说,临海郡的仓储就是他爹搬得嘛,朝廷也不敢治他爹的罪啊,大家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而且现在这会稽名士中的代表人物孙绰,还因为自己亲爹的推荐在搬运临海郡最大县章安的仓储。 甚至听说这边要开大会,在那边急得不得了,都准备不搬了,直接要回来的。 至於说朝廷只能掌握扬州,那就更没法说了,王羲之当年放弃上任江州後,江州就一直是桓云掌握————桓云是谁?桓氏兄弟的老二,桓温的左膀。 现在的桓温,以荆州为根据地,直接掌握了除扬州、梁州(汉中)、部分豫州、部分徐州之外的几乎所有大晋实际统治区。 那句话怎麽说来着? 扬州这里没有桓征西,但桓征西无处不在。 於是,郗嘉宾决定再换一个话题:「你还是觉得桓征西更能成功业?」 「不是我觉得桓征西必胜。」刘阿乘放下笔,重申了自己一直以来的观点。「而是殷浩这里,我总觉得他————诸葛孔明之所以为天下人所敬服惊叹,还不是因为那种人太少了,自三皇五帝以来就一个————他殷浩凭什麽啊?」 这倒不是单纯找理由,刘阿乘就算是对这段历史一无所知,可看眼下的局势,只要这殷浩真北伐有一丁点的成果,哪怕他中途死了,那也会有大名声留下来好不好? 肯定会加入历史斗兽棋跟诸葛亮、王猛、桓温、慕容恪、谢安这些人撕扯在一起的,但他有吗?他没有啊,再加上穿越过来大半年,看了那麽多扬州这边名士的抽象活动,你让他信这人是卧龙重生,他真不敢信啊。 诸葛亮这人莫说之前,就是之後也就一个王猛被拿过来跟他比较好不好?反倒是一个个自家往诸葛亮身上碰瓷的,基本上都碎了。 至於桓温,还是那句话,他不晓得桓温的具体北伐经历,但最起码晓得桓温真的北伐了,而且见到王猛了,然後在内部斗争中肯定是压过殷浩了,不然不至於成为大司马,然後走到差一点能篡位的地步。 所以,就眼下,殷浩跟桓温非要你二选一,你选吧。 郗超今日似乎有些心事,话题再度中止,只好回到眼下:「我今日去山阴城内迎谢万石,本想问他北面局势,他却一问三不知,反倒是正遇到支道林,问他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的事情,他还专门与我阐述一番,听他的意思应该是渡江後与谢东山他们交游,受到玄学影响,自家再做开创————算是半承认半否认————也能说得通。」 「其实挺好的。」刘阿乘倒是给那位和尚说了句好话。「和尚道士终究是要如水适器,本就是跟着权贵、时政、风气来走。北方的佛图澄名气更大,但就像我跟你说的那般,他在石虎那里,也只能做个佛门的密探,靠着几百个寺庙、数万子弟四下打探各类讯息,然後装神弄鬼,说自己未下先知,隔空通晓————难道比支道林要体面?可要我说,算帐也只能算到石虎头上。」 郗超似乎愈发黯然。 倒是刘阿乘,写信到最後,擡头来问:「有件事情要与嘉宾你来说————工程其实已经彻底了断,剩下的钱还有不少,我想截留下来,在会稽采购物资,送到京口去接济宗族,沈劲愿意帮忙,让京口的刘氏子弟从吴兴出入,过完上巳节,最多三月下旬,就有人过来搬运。」 「我阿爷给你三百万钱做这个工程,工程做好这钱便是你的,那边做工的还拿三十个钱呢,哪里需要跟我说?」郗超愈发不耐。「你要是不够了,想再找我另说。」 话到这里,其人似乎又反应过来什麽,正色来问:「只几十万钱,听说你身後的那个刘任公手下的流民,还有高氏在京口的依附,加一起得四五千众,只几十万钱,分下去不过一人百钱不足,可确实够的吗?」 「够得。」等待字迹晾乾的刘阿乘实话实说。「流民嘛,有吃的,能撑住开垦就行,夏天没衣服穿都能忍。况且我这里实际上还剩大约一百八十万钱,便是上巳节当日还有开销,最差也能有个百万钱的物资过去。当然,若是有更多的钱当然更好,因为能买牲畜,那东西买起来没个数。」 郗超点点头:「如此的话,等我回去让阿爷再拿个百八十万钱过来,做上巳节当日的————预算?」 「对,预算。」刘阿乘站起身来,朝着郗超认真一礼。「此事多谢嘉宾了。」 郗超当然晓得对方的道理————要是直接给对方什麽东西,那对方或许就坦然受之了,但既然这钱说开了是给身後那些人的,这刘阿乘就免不了要郑重其事代替那些人做个礼节。 但他现在根本懒得理会。 摆摆手,就明显心烦意乱的离开了。 刘阿乘目送对方离开,其实大约晓得对方在烦恼和焦躁什麽,说白了,就是因为北方形势的变化和会稽这里的安逸,让这位郗家长子产生了某种对家族对个人的焦虑。 包括那天主坦之的一番话可能也触动了他,使得他直接考虑起了要不要接受徵辟去做官的事情。 但是,刘阿乘在旁边同样看的清楚,这个事情不是那麽简单的。 从私人感情上来说,希超固然有那种迫切要参与纷杂踏入当世洪流,为家族撑起未来的愿望,可他跟家里人的感情也是真的,出仕就意味着要离开父母、兄弟,也让他难以割舍。 此外,他的年龄摆在这里,十五岁,还是太小了,连婚礼都没办,即便是其他高门子弟,也往往会在这个年龄尽量推辞掉这些徵辟,再过二三年,十七八岁了,去担任一个不需要做任何事情的清贵职务,然後在别人幕府里或者能接触到大量文献的机构里继续学习,等到二干出头再去尝试接触实际权力才是一个普遍性路数。 而刘阿乘作为旁观者和门客,可能也算得上半个朋友,但无论哪个身份都是没法替郗超做这种选择的,最多就是对方来问,阐述自己真实的想法与判断罢了。 除此之外,刘阿乘本人其实也隐隐约约意识到了,如果上巳节的事情一切顺利的话,已经十六岁的自己也要面对某种选择————说白了就是,会稽这里的安逸与舒适,也让他感受到了某种确切的焦虑。 他现在总觉得自己继续留下去会成为一个名留青史的包工头名士。 结果连个自己的坞堡都建不起来,然後忽然间被那个不见於史册的历史大浪给打翻。 当然,这些心思都还只是心思,最当前的事情,当然还是上已节。 而这一日是二月廿八,上已节其实已经要到了。 我是马上要到的分割线会稽山素有狐。 自前汉起,往来兰亭者,常有人见小妇人,姿容可爱,上下白衣,雨则举青伞,乘舟於镜湖。往来人丁,为其所惑,便失踪迹。後兰亭会,本朝太祖修山起廊做曲水,卢悚做斋醮,王羲之做序,自此无闻也。 —《搜神後记》.齐陶潜增修ps:感谢新盟主世路无穷老爷的上萌,这个id不赖啊。 此外,这一年其实有闰二月,我是知道的,但考虑到复杂计量以及这两个月间那些事情本身的记录都其实经不住具体时间讨论,所以决定略去,将时间线混沌化,大略分布在二三月,省得出现时间线表达混乱。 > 第17章 上巳(上) 上巳节马上就要到。 早在二月下旬,山阴城内就已经很狼藉了,很多名士自邻郡赶来,甚至有如谢万这种人羽扇纶巾绛色鹤氅从建康赶来。而到了三月第一天,就连正在邻郡当县令的孙绰都忍不住,居然直接弃官坐海船赶过来了。 这番举止,引得城内名士轰然称赞,都说孙兴公是真风流,一定要好好饮上一杯。却被孙绰当 “张长老,我们还未进山,就给我们安排任务了?”楚阳想着先进入血灵山了结情况,再接任务。 “退婚辱我名声,两次凭境界优势秒杀我,后又夺走卿歌,这些……都是我的错吗?”江辰的声音已经沙哑起来。 在这种强大的对碰之中,一股股强力的气劲从两人的周围扩散开来,将周围的一切云朵吹散、吹走,露出晴朗的天空。 萧青山,萧兰心和胖子都在现场,楚阳已经做好了准备。若想代表门派参加问道,他目前的任务就是进入内门。只有进入内门,才有可能挤进内榜前五。 如果时宜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恐怕也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只不过,先前富饶的农庄在这场战斗中变得千疮百孔,到处都是深坑、地陷,农作物也通通化为灰烬。 叶凌雪听到这一句话之后,心里又松了一口气,爷爷是家里面的顶梁柱,当然希望健康长寿。 前世,时宜有太多太多想要做的事情,也有太多太多的心愿,但只可惜最后竟是什么都没有落下。 虽然已经五十来岁了,身体素质和动手能力跟年轻人没办法比,但老唐毕竟曾经是混起来的,十几年前在唐人街也是双花红棍一样的角色,老了也没被酒色给掏空身子,下手还是有点道行的。 不过陈青阳毕竟是仙陵学院的学生,蓝丹河再愤怒,也不敢出手杀他。 只不过,这个世界,没有天,没有地,有的只是无穷无尽,各种各样的风。 “林菲,来,咱们先把青念大神扶起,把他扶到一边儿去,他还需要再静坐一个时辰就完全恢复了。”黑姬朝我招手。 轮回道光球骤然进入林焱体内,刹那间林焱的灵力爆发,直接达到了九重悟道境。 “哼,看来你真的不识相了!好,看我的魔法,我要把你最丑的人!”林萌萌动了动嘴唇,果然一言不合就动手,从裙子里掏出了自己的魔法棒。 “我们所感悟也只是一种剑式而已,但他……”姬莹凝神,愈发诧异,而后其目光之下,也是看到林焱这一剑瞬间落向域天猿。 “我现在要进去查探一下,因为没有殖装在身,所以无法护持你们周全。 他真正的目的是需要买能够救大师兄他们的引神香和太初钟乳液,以及诸天集域的修士,尤其是自己的外公等能够用到的一些东西。 在两百万年前之时,幽九帝便觉得自己乃是无敌,至少在同辈之中可横扫一切,无人能够是他的对手。但后来林旭出现,让其明白在那个时代,他依旧有着对手。 “报名有三点要求,希望各位谨记,如果未能达到的话还请诸位原路返回,或者成为一名看客。”一位战将身穿白甲,手持银枪说道。 看着叶尘那嘲弄的面容,青衫老者的怒意在此时到达的顶峰,再也遏制不住,他身后的烛九阴异兽虚影蓦然间发出一声咆哮,主宰者般的气息瞬间震荡在整个天地之间。 在庞大的先驱和它们的战士面前,连五级怪兽都相形见绌,矮似侏儒。 因为许久没有睡觉,我们两个也都困了,刚躺在床上就沉沉睡去。 一只五指纤长,皮肤纤细,带着红宝石戒指的手,从门内探了出来。 直到周围一圈再没有完好的地面,周离这才将脚踩到怪物的肩膀上,将其最后一条脖子上的黑色手臂扯下。 “别以为你做的隐秘,我们就没办法查到。三狮国灭亡之前,你们策反了一批科学家,想必究极狙击炮已经造出来了吧?”米国元首半眯着眼。 你想想,一个跟人一样高大的人形蟑螂,还会飞,这不是很恐怖吗? 只是男子这样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却从身后逃出来了一支试剂注射器,里面有深紫色的液体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我没有说话,看着她现在的样子,突然觉得她可能也是有苦衷的。 这一幕在外人眼中就成了,陈进被图海一击打的浑身浴血,好不凄惨。 原因就在于他也刚来不久,开始只是看到一个死人而已,所有发生的事情那少年全然不知,而且还问到了他的头上。 少人白白丢掉大好性命。算了,老头子我还是考虑一下如何全身而退的好,老汉我可还没活够。 这威力赶上了他沦落在二次元时,在哪极度酷似龙珠世界的位面七成功力的一击。 瘦削的俏脸,被帽子上的面纱遮住了眼睛,白色的连衣裙,挂在身上,弱不经风的身躯,还在颤抖,似乎被车子惊到。 “队长,那边的草丛中有动静哎,我都看到几次了!”负责侦查的家伙坐在后面放下手中的望远镜道。 这柄由金铁之精练成的飞剑,在骷髅头的牙齿之下,断为数截,彻底的毁了。 地下三层楼梯口,夜莺的嘴角不断的流出鲜血,她的消耗太大也太过于强势,一直处于防守状态的黑衣男子找到机会强势反扑。 然而屁股虽好,那饱满的弧度上面,却是晶莹如玉,一如陆夫人的洁白纯净显然,这里并没有那颗红色的胎记。 第18章 上巳(中) 三月初三上巳节,天蒙蒙亮的时候,庄园里就已经香气弥漫,乃是本地仆妇按照要求准时提前做好了大米饭与咸菜肉汤,众人也立即起床,先吃饱饭,然后按照要求上厕所,随即再听那些管事的交代一下事宜,这上百人的前溪乐部便启程坐着拉货的牛车穿过兰亭,往镜湖边上做准备。 到了以后,此地暂且交给卢悚,刘阿乘便亲自带 一进门,刘丰就直接将房门关死,而后搓着手,堆起满脸的贱笑。 就在我握紧药杵,准备再次冲上去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 胡松被打的头脑发懵,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楼道里了。 唐易这辈子,只对苏老爷子敬重过,所以在这个时候,他更加的愤怒。 林洛儿满口答应道,然后点开音乐播放器,找到伴奏,开始唱了起来。 龙非慢慢的开口,然后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韩武,浑身的气势和韩武相比,只强不弱。 “杀——”柳乘风暴喝一声,接着举剑就砍,其他弟子也都开始壮着胆子反击。 手握长戟的禁军十人一组,在王宫各处不断交叉巡逻,戒备森严。 说完,玉风不自觉的把目光移向了梁琛,抿了抿嘴皮子像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这根本就只是单方面的殴打——如果忽略掉那变成黑色虫子的诡异状况。 这次回京,主要是回家过年,没什么准蒜,行李简单,就几件换洗衣服。 辨别了方向之后,张浩带着刺客悄然的向着南方的世家所在之处飞去。 一旦没用了,这些只想要自己活下去的新人绝对会一脚将他踹开。 张浩进入院落之中时,感觉这院子中的地基之下,还悄然的隐藏着一个巨大无比的阵盘,不过可惜的是这个阵盘如今好像并未发挥作用,看来这个擎天家族如今是没落了,家族之中的阵盘都没有运转,一定是缺乏灵脉了。 只剩下云清一人,大致翻检了一边,并没有什么特别吸引自己的秘籍。 放在武艺上分别就对应武生、武徒、武士、武师、先天武师、大宗师、武圣七个级别。 都已经没办法还手了,还在逞英雄,这至少说明真飞鸟的却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只是太过冲动。 在武安,这种蛊虫只许公差炼化携带。而如今这张大少的几个打手恶仆竟然一出手便是这炸裂蛊,显然是非法了。 刚走了几步,白夜觉得不对劲,猛一回头看向牛皮糖似的,亦步亦趋偷偷跟着他们的某人。 他这样叫一个单字,她依稀记得某一次,意乱情迷的时候,他也这样叫过自己,仿佛独门的标志。 “就是前天晚上。”方思然用眼角瞄了他一眼,对于他的用心,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感谢。 半裸的她怕自己走光,就用身体顶着门。门后是一个视线的死角,不必担心他在外面会看到她了。 凌珞把两个孩子都放在草垫子上,美眸含着忧色,目不转睛地看着夙绝和夙凌。 帝羽柒诧异地睁大眼睛,她常常在梦中和天帝相会,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一路沉思,德妃的野心,江落的出现,还有她肚里的孩子,这些都是脱离了她事先的猜想。 可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叶家的纠纷上面,如果现在全世界他还只关心一件事情,那就是:冯丰究竟什么时候会醒来了。 第19章 上巳(下) 看到出了这么大岔子,依然震得这些名士呆若木鸡,引得最大投资人挥泪当场,刘阿乘就知道,今日这事应该稳了。 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问题就两个,一个天灾,忽然来个龙卷风,把这里卷了,可真要是那样,那自然是大晋国运不行,承不起大家的祈福,不关他的事;另一个人祸,就是杜明师突然发了疯,跑上去把那些道士喊走… 而且,她担心投掷过来的炸药包会提前爆炸,强大的爆炸冲击波可能会击碎她展开的空间魔法阵。 等周崇讲完大人在希望基地的事情,甄志帆拿着杯子的手都在抖。 但如果真把兽人boss拦住,就等于证明了自己的实力,直播间的粉丝肯定会涨。 两人都是成熟的成年人了,他们已经过了任性的年纪,都有各自背负、守护和追求的东西。 胖老板一边卧槽一边心肝疼地看着自己花大价钱搞来的大理石地板。 至于留在别墅门口压阵的工头,他在听到楼上传来的爆炸声后,从头到脚好像被浇了一大桶冰水,彻骨心凉。 他迷迷糊糊的上个厕所,冲了个凉,又爬回床上,准备休息一会继续肝。 一声巨响,荒芜老大的身体物理裂开,强大的冲击波将地面炸得坑坑洼洼,血肉落在里面,都不用埋了。 就算之前没有容琰的出现,他们想的也是“独占”,而非“共同拥有”。 可以说,情报司就是天子的耳目线网,极其关键。也是少有的,独立于三省六部权责之外的存在。 那声音如冬日山泉,看似温润无声却暗潮汹涌,让沈清歌不禁打了个激灵。 “知道了,那你自己进去吧。”沈墨尘淡淡留下一句话,便骑着车直接进了校门。 进入高中的霄霄,正是男孩子开始发育的时期,不过两年功夫,他的个头已经窜到了一米八,声音也开始变得低沉,一双深邃的眼眸好似平静的大海,蕴含着摄人心魄的力量。 不禁嘲笑了自己一声,真是醉了,这里怎么能看得到玉儿的眼神?即便是良岫再令人心动,再善良美好也终究无法代替她。 太子自府外回来,身边跟着的只有冷噬心一人,二人皆着便服。入了府门,冷噬心只将太子送到内宅门口便退下了。 他是一个温柔又体贴的男生,虽然总是安安静静的,可就是那样引人注意。 龙云漠被吓了一跳。他虽然不知道这包裹里面是什么,可是却有着一种不祥的预感,令他脊背发冷。 隐在藤萝浓密的叶子里向下偷窥,只见一个身材高大健壮的男人,追了来,到了自己消失的地方,停下来四处张望。 他刚刚看到陈楠紧张的神色,觉得陈楠之前和蛮无忌密语,然后说的大话,不过都是吓唬他。 沈墨尘一路思索着往宿舍的方向走,他一只手捏着照片,一只手攥着自己的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打电话给桃子看看。 就在这时,陆苍突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他冲出禁地,朝力量传来的方向望去,正好看到四爪隐龙巨大的龙尾扫在华年身上。 两只虎狼之流的怪物所用的攻击方式就是它们那锐利厚实的巨爪,其外他们的尖长的獠牙也是恐怖。当褪去那一身石质外壳时,他们的身体散发着一种金属般的光泽,让他们的身体上去更是坚硬。 无聊之余他掏出一盒烟来。抽出一根点上,一边吸烟,一边回想着刚才和教练讨论的那些战术,寻思还有什么不足的地方。 第20章 流觞 说是只剩下释然,但刘阿乘依旧等待那些文书晾干,然后亲手用牛皮袋子封好了,复又交给王家奴客首领,说明重要性,让对方立即带回王宅,先送到郗夫人手中为上。 这才迟来进入被一丛修竹遮掩住入口的回廊。 经历了上午的事情,尤其是之前刚刚发生的那段插曲,此间名士倒是多已经认识刘阿乘了。所以,少年刚在郗 宋晓玉知道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只是,她看着那孩子的面容,心里却满不是滋味。 所有仙人都很讶异的看着他,一百仙币根本不是什么大数目,只要随便做个任务就会有几千仙币的报酬,没想到这个光是用气势压制住仙将的人竟然会连这么点钱都没有。 “这个本仙子可不管了,而且你不要什么‘当某’、‘玲音道友’这般的叫着,感觉真是很陌生一样,本仙子真是不太喜欢。 而众人出来后,也就互相道别,便离开了主矿区,返回自己的矿区了。 在碧瑶死的时候,她的心就已经凉了,可为何一对上他的温柔,她还是不争气的想要沦陷。 上万泗州军来来往往,秩序井然,显示出严格军纪,看得孔家军一阵沮丧。 一番谈论之下,数名弟子献上一些果子和清茶,众人又说了许久。好容易才到了夜幕降临,云碧波却有些累了,只好告别了众人,回到自己居所。 “三到此为止了妖精的法律,发动”马卡洛夫满是威势的声音在天地间回响着。 好在福曼暂时不用进来,他要赶车,把车赶到那个杂乱的草堆后面去,杨毅干脆不管那么多了,掀开马车旁边挂着的帘子往外看,好在福曼也披了斗篷,否则穿着华丽的礼服赶马车,肯定会引起来更多诧异的目光。 不过也是因为有其他人在场,不然如果只是李灵一单挑这个巨人的话,那就可以使用一些特殊的攻击手段了,不像现在,当着众人的面只能使用普通攻击。 回中药铺后,艾唐唐也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显然是今天出去游玩的好心情,让今天出的这遭事给破坏了。 海东青抓住机会,俯冲而下,宛如一支利箭嗖的就朝着沉睡的蝮蛇攒射而去。 而此时的急切赶路的接引圣人在接近南赡部洲的时候,却不得不停了下来。 王凝可没料到这位外人眼里与他不对付的老人今天会冷不丁过来,顺便打算与他说些可能很私密的话,倒还真是有些受宠若惊。 “那好,我也要这个奖励,我答对了,致今晚必须跟我走,”冯雨婷不容置喙地说道。 马修明白塔伦的意思,毕竟这么多年兄弟了,彼此一个眼神,都可以心领神会。 所以,他见“蒙多”突然间前来时,已经有了提防,等“蒙多”在扔毒刀的那一霎,他便操控“稻草人”轻轻地挪了一挪位置,很轻巧地避开了。 “好吧,不过你没钱用了就找你妈要……”李金山说着,又将钱塞进皮包,拉上拉链,将钱包递给妻子,命她收好。 你们彻底的激怒我了,今晚就让你们知道,前来协助黑血帮、与我亨利为敌的下场。 这方面,或许也只有猫大财最有发言权的,他毕竟曾经是妖族的大妖王。 怎么个情况?不可能吧?骗子的鱼缸都那么装箱考究,真宝器怎么也该防护更精细吧?人们都不禁狐疑。 我总算是放松下来,也给自己换了身衣服,然后走到阳台上拿出手机,给乔甘草打了个电话,将之前从乔安那里打听到的事情全部告知。 车子沿着高速公路从柳城离开了。我在副驾驶席上无事可做,只能看着车窗外飞逝的风景。偶尔转过头看看乔甘草,她专心致志地看着前方,双手把在方向盘上。 其中一人踌躇一会儿,叫出“两万六千两”后,另一人选择了放弃。 好吧。这一盆冷水总算令两人清醒了些,但人就是这样,就像买彩票一样,明知道不中,但既然有希望,就总不想放弃。 楼道里面没有灯光,全靠有夜视能力的防护镜来捕捉黑影怪物的动向。 沈岳没再搭茬,赶紧刮下一点药放入嘴中,那药入口即化,细品有着青草的芳香。他立马感到一股凉意深入四肢百骸,疼痛之感消退大半。 陈河图也不再多言,直接走到了三条通道的前面,然后扫视着这三条通道。 黑塔壮汉一拳就照着朱厚照的脸上打了过来,朱厚照一歪头,便躲过了这一拳。 麦道公司的md6oon型直升机,被誉为世界上最安全、最安静地直升机之一,可广泛用于新闻采集、行政运输、空中医疗救护、空中游览及空中执法支援等飞行活动。 对姬家出手这件事,在场的人很多都不知道。但是作为影杀的长老,这些灵婴期的修士,却都很清楚,因为他们或多或少的都参与进来。 不过,他这最后的半句话,却是的没有说将出来,因为在他们的心中。此刻,都还是的寄托着一个希望,那就是,罗辰还是的活着。 昏昏欲睡的刘十八,不经意往网吧外看去,九度空间的墙体是用大块玻璃拼接而成,坐在里面也能清楚的看见外面发生什么事。 在南方,罗马人和贵霜帝国虎视眈眈,在北方依旧是安息帝国和罗马帝国,他们各自都是派出了超过了两百万的大军,他们陈兵在大汉边境,他们一直都是虎视眈眈,他们在等待着机会。 南宫静泓走到楚家门口,按响了门铃,得到了吩咐的阿姨,马上给南宫静泓开了门。 空间的突然塌陷,直接导致的结果,便是将那些翻腾而来的焰浪给瞬间的吞噬了进去,准确说,那些焰浪犹如是的,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给一咕噜儿的涌了进去。 李世民和李元霸二人也是率领大军杀奔这战场,此刻的蛮族却是早已经开始准备了,他们有他们的特殊优势,他们的强大战斗力在他们的战场才是能够体现出来,他们即将爆发他们战斗力。 第20章 流觞 说是只剩下释然,但刘阿乘依旧等待那些文书晾乾,然後亲手用牛皮袋子封好了,复又交给王家奴客首领,说明重要性,让对方立即带回王宅,先送到郗夫人手中为上。 这才迟来进入被一丛修竹遮掩住入口的回廊。 经历了上午的事情,尤其是之前刚刚发生的那段插曲,此间名士倒是多已经认识刘阿乘了。所以,少年刚在郗超父子对面、两位王公子旁边落座,那边都不用高世叔来喊,孙绰便来为难:「兀那北流小子,江左新来的周公瑾,既然来晚,便要认罚————会作诗吗?先来一首听!」 这其实真不是为难,按照这个气氛和双方身份差距,这是给脸。 而刘阿乘应对的也非常利索,直接从身後回廊中设置好的高台上取下酒壶和一大觞来,满满倒了一杯,然後站起身来当众一饮而尽,便抹嘴坐回去了。 这便是按照流筋曲水的规矩直接认罚了,孙绰见此,直接不耐甩手:「我就知道你腹无点墨。」 对此,刘阿乘只是反覆拱手,他就是胸无点墨嘛。 众人见状,不由哄笑一番,便继续各自兴奋攀谈。 且说,刘阿乘既然认真做了筹备,这私禊最核心的流筋曲水啥的自然是万事俱备,连流觞用的那个大解都有干个备用的,而且依次在水流里实验过的,回廊中间的曲水边缘,也故意磕磕碰碰,确保是有概率真停下的。 至於说身後的高台上,酒壶、酒杯、笔墨纸砚,也都齐备,虽说这个时节只能吃到一点枇杷,但经历冬日储藏的干枣什麽的也尽量做了,甚至每个人腰後都配了隐囊,方便躺卧。 包括什麽茂林修竹,清流急湍,那本就是此间之原貌,刘阿乘一棵竹子都不敢动的。 不过,即便准备那麽妥当,这些人一上来,还是能陷入各种争论,比如刘阿乘入座前争论的议题是应不应该继续奏乐?以及让妓女、侍从上来服侍? 结果是被孙绰终结了话题,他坚称自己祖父(孙楚)虽然不是金谷园二十四友之一,却与後者核心成员,也就是金谷园的主人石崇有交情,说是平素那些人虽然极尽奢华,可真要到了流觞曲水集诗的时候,却断然不会让任何美色、音乐打扰的————就算是有记录说当日有美妓歌舞,那也是做完诗集後再开始的晚场。 众人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到底是从了他,撑走了所有伺候的人,并放弃了配乐。 然後才有孙绰见到刘阿乘入座那档子小插曲。 而所有人齐备後,依然不能停歇,接着又有人来争辩,乃是讨论是不是应该有「保底之觞」,也就是为了确保集诗能够成功,要不要默认所有人都有一次流觞到身前的情境? 这件事孙绰一如既往想拿自己亲爷爷说事的,就说是没有这规矩的,赶紧流解,却遭遇到了群起而攻之。 想想就知道了,人家金谷园二十四友那首先算半个政治团体好不好,整天在洛阳城外密集集会,不知道集过多少次,没有就没有,你渡江几十年就碰着一次,还足足六十三人,要是有人有好诗没轮到怎麽办? 你孙兴公能负责吗? 便是郗惜都有话说,这流的仪式本就是你孙兴公刚刚教导的,是仿照天子三月行舟祓恶,若是有人一直轮不到,那人岂不是遭厄? 这话说的孙绰都惊呆了。 於是乎,即便是以其人在这个名士团体中的特殊地位,也狼狈不堪,只能老老实实认错,学着刘阿乘刚刚那般自家起身当众喝了一大觞,结果灌得太猛,头上花环差点掉了,幸亏他儿子孙阿嗣给扒拉住了。 引得众人反覆哄笑。 总之,流筋曲水的仪式还没有正式开始,便有人唾沫横飞,有人赤足侧卧,有人闲适自得,有人紧张莫名,这个持尘尾,那个披鹤,左面持竹扇,右边敲石板,提前因为各种奇葩理由喝了几大杯的更是足足有十几位,而几乎所有人都跃跃欲试,难掩振奋。 气氛好的不得了。 刘阿乘冷眼旁观,再加上他这些天一心一意搞这个项目,也算是晓得不少原委,却是心中早有醒悟。 无他,流觞曲水这个事情,自己跟王羲之是共轭来的想法,但实际上还是有源头的,那就是这些人反覆提及的金谷园之会。 没错,人活着,总免不了要回头追寻传统的以求心安的。 具体说这个传统,自玄学兴起以来,第一代名士,自然是秘康为代表的竹林七贤,这些人之所以被安排到一起,且不说什麽其他含义,最起码有一个「常会於山阳竹林之下」,此外,无论是嵇康还是阮籍,都算是留下了传世之作,刘伶也有诗歌,向秀也有《庄子》注解。 而第二代名士,自然就是金谷园二十四友了,这些人虽然是以政治养文学,文人搞政治投机的样子居多,但一则,人家也有金谷园流解曲水做诗集的事情,二则,里面也有不少人是有真材实料的。 刘琨早年虚浮,但经历北方沉沦和自己半生挣紮後,临死前的「何意百链钢,化为绕指柔」,足以传世,连刘阿乘这种水平的人在郗超家看到这诗最後一句,晓得是刘琨送给卢嘏他爷爷的时候,都有一种历史果然在我身边的感觉。 而其中的左思也很了不起,《三都赋》与《咏史诗》诗足以奠定他的文学史地位。 此外,什麽二陆、三张,那都算是有文章或者诗歌流传下来的。 故此,彼时穿越者从郗超那里了解到这些以後,就已经意识到这次兰亭集会、流解曲水的重要意义了:渡江以来,名士的政治、舆论地位进一步提升,谈玄论道已经成为主流,甚至你想提升家族地位,重要通道就做名士,桓家、谢家都有这个流程。结果这江左名士都更新换代两拨了,但始终没有达成前人的成就,彻底奠定自己的身份地位。 什麽成就? 首先就是要有正经的大集会,没有集会,就没有集体权威认证,什麽江左八达,什麽四友,那都是自行吹捧出来,强行制造的,不足以传青史,振大名。 其次,要有正经的文学、哲学成就传世。 而历史上的兰亭集会之所以为千古流传,就是这件事一举完成了这两个指标: 一个是拥有一份涵盖了王羲之、谢安、孙绰、许询等当时主流名士在内的名单;另一个便是《兰亭集序》。 回到眼下,这正是所有在场名士都这般振奋的原因,他们当然晓得自己在仿照金谷园与竹林做集会,而且知道这里面汇集了本时代之文宗,很有可能出大作品。 他们很可能要扬名於当时,传诗文於後世了。 这恐怕正是「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的本意。 也是孙绰这种人连搬仓鼠都不做了,飞也似的过来的原委,因为按照他的描述,怕是他爷爷那时候就晓得此类事的本质与内涵了,所以也晓得自己便是混了个文宗之名也需要这种集会来认证,而不是他来认证这个集会! 想到这里,刘阿乘愈发心虚,他之前还挺坦荡的,可眼下对着这个气氛,还是忍不住去想那个问题,自己这一搞,万一真把《兰亭集序》给搞没了怎麽办? 这群东晋名士除了《兰亭集序》还有个啥? 看来还是得尽力帮王老爷多搞几次,尽量让对方有机会发挥才行。 再继续想下去,其人复又疑惑起来,这《兰亭集序》千古闻名,逼的一千五六百年後的自己都要背诵如流,生动体现了这个时代的哲学思想与文艺成就,可《兰亭集》本身呢? 就算是原本的兰亭集会没有这麽多人,可也肯定有个诗集吧? 莫非是《兰亭集序》的水平太高了,又叠加了书圣的行书最高成就,什麽诗集自然就没人在意了?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那边终於论定好了规矩。 先流筋曲水两轮,流筋到谁跟前就算谁的,不能重复,就是有人已经一筋或一咏了,那就直接将流解继续推下去:两轮之後,大家算集体中解,一起作诗或者罚酒;再之後,以日落前夕阳有一掌高为限,有时间就继续来做流,没有大家就直接结束,一起乘舟扔掉头上花环,让今日之事公私双禊完美结束。 而且为了保证流畅,允许流筋时做短诗,也就是四言八句,或者五言四句,二十岁以下的晚辈,甚至可以四言四句过关,至於想做长诗的,等到中间集体作诗时自己慢慢来,此外今日还不许论忌讳,谁要是拿自己父祖忌讳指斥别人,立即撑走! 换句话说,每人都保底一次机会,最多两次机会,有本事的可以专门做长诗,没本事的也尽全力降低难度,让大家尽量糊弄过去。 这个法子既有趣,还不耽误仪式,也不耽误诗歌的产量和时间,众人再无异议,便喊着开始。 其中谢安石喊得最响亮。 於是乎,坐在回廊内部位置最高的王羲之当仁不让,取来专门用来流筋的大筋来,结果第一次倒酒倒的太多,直接沉底了,引得所有人指斥,他本人也被迫先取了身後自己的觞,罚了一杯,然後再行流觞。 这一次,有了经验,大筋顺着回廊设置好的流水缓缓而下,先过王羲之本人之内的数人,然後竟然在僧支道林身前第一个停下。 众名士轰然,都要支道林饮酒作诗。 支道林自然不会在这种气氛下装什麽高僧,其人取出流觞,也不搞什麽酒只过齿的戏码了,当场一饮而尽,然後便来做思绪。 孙绰带头,所有人一起击掌,却居然是在倒数三十个数。 支道林倒似乎是心里有货的,不过二十个数,便直接大喊:「有了!」 众人屏息以对,而这位面貌丑陋且年轻的僧人则缓缓来诵:「近非域中客,远非世外臣。恬惔无为德,孤玄自有真。」 话音刚落,所有人一起胡乱叫嚷,都说极好,就连今日明显情绪低落的郗超也在那里微微颔首感慨。 刘阿乘当然也在那里鼓掌,而且大声说好,甚至手都拍的发红————但心里却有些茫然,这跟後世佛门那些和尚不入文学流的哲学偈子有啥区别?这也算好吗?这有啥内容? 有什麽好词句吗?甚至有什麽记忆点吗? 莫非是尊重他是个僧人?又是第一个打头的,不必计较文学? 僧支道林开了个好头,转身取自己身後酒壶,重新倒入大筋,然後放在身前,往下面一推,就赶紧转身按照之前要求记录自己诗歌去了,草草写完,便起身绕过去,亲手传递给最上头的王羲之。 而最上首的王羲之接过来的时候,竟然忍不住摇头晃脑,似乎又吟诵了一遍,好像是什麽了不得的诗作一般。 看的刘阿乘心惊肉跳。 尤其是第二位中筋的谢万倒数结束都没能做出来,只能罚酒之後,王羲之更是低头看了第二遍,仿佛什麽珍品一般。 幸亏谢万罚完酒後,他哥哥谢安跳将起来,让自家弟弟将那惹眼又发热的鹤脱掉以作追罚,一时闹将起来,不然王江州怕是要再看一遍的。 谢万被自己亲哥带头起哄扒了绦色鹤,连对面的妻弟王坦之都指着他笑,沮丧至极,只面红耳赤,一再来说待会一起作诗时他一定能把这一首补上。 却无人理他。 因为很快,他哥哥谢安也中筋了,於是谢万赶紧带头倒数,倒数完毕,谢安立即大喊:「有了!」 众人再度屏息以对。 「伊昔先子,有怀春游。契此言执,寄傲林丘————」谢安昂然来言,却只说了十六个字便卡在那里。 按照之前规矩,这便是半首诗,众人无语至极,纷纷指斥,你这厮真真与你弟弟是五十步笑百步。 谢安只能认输,学着自己弟弟来言,待会集体作诗时一定补上————然後主动罚了半杯酒,又引得人来骂,只能再罚满一整杯,然後老老实实坐回去,先抄了自己那半首诗,却根本不用谁起哄,直接燥热的揭开了上衣衣襟,灌风进去。 刘阿乘这个时候倒是无话可说,因为他早晓得,谢安的名头虽然大,甚至是这里唯一能跟王羲之抗衡的历史名人,但文学上真没听说过啥名头,而且真要说文学赏析,他也是吃过见过的,之前在谢府听对方讲课,就觉得对方匠气十足,没有那种文学名人的文字通透感。 真不如他侄女的「未若柳絮因风起」。 不过随着时间流逝,徐丰之、庾蕴、曹茂之、高柔,包括王坦之、王凝之依次做了凑数诗————其中王凝之肯定是提前准备好的,直接背诵了一首依旧让刘阿乘茫然的五言诗————郗惜、魏滂、孙阿嗣依次罚酒後,流筋终於在越来越高的气氛中抵达了号称当世文宗的孙绰那里。 这下子,包括刘阿乘在内,所有人都几乎抱起巨大期待。 而孙绰也果然不负众望,不过倒数了十个数,便大喝一声,直接光着一只脚踏入流水中,然後捧着那大筋来做吟诵:「春咏登台,亦有临流。 怀彼伐木,肃此良俦。 修竹荫沼,旋濑荣丘。 穿池激湍,连滥觞舟。」 众人连连呼好,孙绰自己也很满意,转身让自己儿子孙阿嗣帮忙倒酒、抄写之後,於脆不管规矩,直接取了酒又来饮了一大杯,连呼痛快之余,当众扯了上身衣服,连里面吊带都褪到两侧,露了雪白的膀子和两个点,然後面色发红的躺下来,脚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这副样子,也不知道是表演到了化境还是得偿所愿真爽到了继而彻底失控以至於名士风流尽显。 当然,刘阿乘此时终於控制不住自己的疑惑了就、就这?! 这跟前面那些口头禅、佛门偈子比,到底有啥好的?你不是当世文宗吗?! 平心而论,由不得刘阿乘满脑子浆糊,他不知道的是,他其实被後世那些高端网文给忽悠病了。 要知道,後世穿越网文也是有发展的,一开始流行抄诗,但是後来慢慢的有了叠代,便有人发现,很多诗歌是抄不得的,没有那个意境、氛围,典故更是动辄谬之千里,於是刘阿乘穿越前的那些高端网文都不许抄诗的,谁抄谁就要丢脸。 所以,除了那个真真正正有感而发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外,穿越者真是一个字都不敢抄的,生怕出了岔子,被人认出来你不是正经士族。 这也是实情,因为在冒充底层士族这个事情上,装文盲都比抄诗装风流安全。 你看刘虎子就知道了。 那麽具体到这兰亭集会上,晓得这是名传千古的盛事,刘阿乘更是一个字都不敢抄,生怕丢人现眼到千年後的,他认定了今日就是罚酒嘛,这有什麽吗? 此时目的已经达到了,无欲无求的。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穿越的时代,可能是中华上下几千年抄诗最妥当的年代,没有之一。 原因有两个。 一个往後,正是诗歌大爆发时代,唐诗将诗歌推向中国诗歌之最高潮,而既然如此,那麽很多东西都已经有了那麽一点雏形,比如前面的三曹、建安七子,包括竹林七贤,包括金谷园那几位,再比如後面一点的陶渊明返璞归真,小谢又清发,还有鲍照之豪放。 所以,真抄,只要典故不出岔子,什麽山水,什麽田园,什麽咏史,什麽豪放,什麽婉约,包括四言、五言、七言,都能扯上一点,没大问题的。 而第二个原因,正是刘阿乘今日的所谓「眼前障」。 他因为《兰亭集序》,以及这个时代前後那些伟大诗人而以为这个时代的中国诗歌也是很有水平的————这个观点是大错特错的。 实际上,後世无论是史学家还是文学史家,无论是中古时代的古人还是工业化後的现代人,都惊讶的发现,就这几十年,很可能是中国历史上诗歌的最低谷,没有之一。 除了那些不确定年代,实际上应该也的确不是这个年代的乐府长诗外,它就没有一首传世名作。 这麽说可能有些夸张,那麽再具体一点,就这个时代,就眼前这群名士,就是王羲之、谢安、孙绰、许询、僧支道林这些个人,可能还要加上桓温和他幕属那群人,他们和他们的诗歌有个学术上的称呼,唤作玄言诗。 所谓玄言诗,纯粹就是这群人谈玄论道脑子抽了,直接从《庄子》这些典籍里抽词硬凑的玩意。也就是刘阿乘看到的这些仿佛道家偈子、口头禅、打油诗一样的存在,只是专门套弄了道家玄言而已。 後世公论,玄言诗「理过其辞,淡乎寡味」,正是穿越者现在这个真切感觉————这真不是他刘阿乘审美水平跟不上。 甚至连距离很近的南北朝时期的《文选》都专门放弃了玄言诗,只保留了这个时期零星的赋、序。 很多文学史家,历史学家对玄言诗的唯一正面评价就是,这个东西孕育出了後来的山水诗与田园诗————但是正面孕育还是反面孕育也还真不好说。 就在刘阿乘发懵的时候,第二轮流觞曲水早已经开始,越来越快乐的气氛中,这流觞竟然飘到了对面郗超身前,然後打了个旋,撞回到到刘阿乘这里,卡在了专门预留的缝隙上。 不管如何了,先得走形式,刘阿乘起身先将不知道多少老爷们舔过的大筋捧起来,努力找到了似乎比较乾燥的一个角,先将这流筋中的酒水一饮而尽,然後便有一点晕晕乎乎。 毕竟之前已经罚了一大杯。 而其人努力打起精神,四下一看,周围明显已经杂乱,很多人此时都已经放浪形骸,而原本整齐的倒数也乱了不少,而让他无语的是,王坦之这厮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直接光着脚跳起来,哈哈大笑指着自己倒计时。 登时惹得刘阿乘生气起来。 再加上听了半日的寡淡玄言,不由有点冒失起来,就你刚才念得四句顺口溜,也敢跟我装? 一念至此,其人竟然忘了穿越者大忌讳,乃是努力去想不着典故,去想一个只学着这些人讲山水哲理的诗篇来————没错,他要抄诗了! 但仓促之下,如何能轻易想到跟眼下场景搭配的? 便也只能认输。 然而,就在倒数结束,其人转身倒酒之时,忽然瞥见远处镜湖,心中微动,竟然想起一首诗来,心中想着,怎麽都比王坦之那厮的顺口溜强,然後竟又转身回来,昂然来叫:「有了!」 众人无论上下,一起惊愕。 「百里长湖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此时,刘阿乘已经指着不远处镜湖咏诵出来了前两句,而到这里,其人晃了晃身子,复又指向了身侧注入镜湖的兰亭小溪,从旁边指到山上,继续吟诵了下去。「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周围继续保持了一定安静,因为大部分人都以为这个小子是凑数的,没想到真有诗。 其次,刘阿乘自己不晓得的是,这里的人其实大部分人跟他一样,也不晓得这诗好坏,却都能察觉,这诗之风气似乎与众人不同,但又好像有些古风,所以不敢擅自评论,都在等在座的几位当世文宗开头呢。 而寂静之中,就连对面郗超都瞪了刘阿乘一眼。 少年一阵心虚,却是本能想到那个问题,眼下莫非还没有七言诗?弄出大劈叉来了? 但好像有了吧? 正在疑惑中,那边孙绰忽然咽了下口水,然後唾沫横飞,言之凿凿,却显得极为不屑:「刘阿乘,你久在北地,学魏文帝七言之格式也是寻常,借北方胡风之简陋,也能理解。但你七言终究学的不对,七言若不能长篇,只是小品。何况,如今江左风流,皆在谈玄论道,你若不能融汇贯通,将来诗品也只能如这诗一般始终只能算二流!而你本人也不能尽得江左风流!君不见,以刘越石之经历,犹然要在诗中谈论老庄的。当然,按照谢安石的意思,你志气依然在北,能做出这等诗来,也算是合乎你的本心!今日且许你做我们这些天光云影之活水!不必罚了!」 原来是一首学习魏文帝的二流七言简陋之诗!至於活水则是自诩,这百里长湖是以镜湖指江左,天光云影则是说此间之名士,乃是要大家接纳他进来才能使江左风流延续的意思! 众人醒悟过来,连连夸奖,高柔更是鼓掌大笑,毕竟他们也知道之前那些做出诗的少年们所谓四言诗放在玄言诗里也是二流,甚至三流、不入流。 这新到的周瑜、刘琨也二流了,诗也挺有意思的,气氛那麽好,自然也要夸一夸了! 便是王坦之老老实实坐下後,也忍不住多看了刘阿乘一眼,心中暗想,这小子这般年纪,既会杀人不说,竟然还能望二流的诗品?虽然是个北流,但能被郗嘉宾引为自己周瑜的,果然还是不乏才能的。 莫非真如谢东山所言,这是个刘越石之流? 另一边,稀里糊涂过关的刘阿乘稀里糊涂坐下,放下流筋之後,便低声来问对面郗超:「嘉宾,你刚刚为何瞪我?」 「你犯了我祖父忌讳。」郗超无语至极。「将那个字改回镜!」 少年这才反应过来,可不是吗? 只能连连朝郗氏父子道歉,结果心情极佳的郗愔反而大度,当场直言:「都说了,今日不论忌讳,何况你难得急智做了二流诗品,我脸上也有光的。」 刘阿乘自然连连颔首,转身改成「百里长湖一镜开」来做抄录时却又忍不住来想,这竟然过关的二流诗品,到底是高是低?而且还是那个疑惑,这群江左名士的诗,包括所谓文宗的诗,为啥都是那个鬼样子? 这兰亭集会还能不能名扬千古了? 我是不晓得什麽鬼样子的分割线肆眺崇阿,寓目高林。青萝翳岫,修竹冠岑。谷流清响,条鼓鸣音。元萼咄润,飞雾成阴。 —《兰亭诗其一》.谢万司冥卷阴旗,句芒舒阳旌。灵液被九区,光风扇鲜荣。碧林辉杂英,红擢新茎。翔禽抚翰游,腾鳞跃清冷。 —《兰亭诗其二》.谢万「永嘉时,稍尚虚谈,於时篇什,理过其辞,淡乎寡味。爰及江表,微波尚传,孙绰、许询、谢、庾诸公诗,皆平典似道德论,建安风力尽矣。及桓公北伐,太祖兴起,士人得观峥嵘,夫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渐得文已尽而意有余之态,可谓逆转矣。」——《诗品序》.齐.锺嵘> ? 第21章 镜水 两轮流觞曲水之後,大多数人都已经开始放肆起来。 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袒胸露乳,相与枕藉————刘阿乘坐在那里,亲眼看到不下三只木屐从身前流水中飘过去,然後被守在最下面的吴复生捞起来放在一边。 这位可比刘阿乘务实多了,就是罚酒、捞东西,还主动捧着落到最後的大觞送到最上面王羲之那里,反正不多说一个字,省的被人家当世文宗笑话。 当然,这气氛还是不够,还不足以让所有人尽兴。 於是,虽然已经有相当多的人醉意熏熏,却还是开始了预定好的环节,乃是换了新筋,重头而下,无论是否停筋,都只作停筋来饮来放,有野趣者且之前尚无停筋者可自咏短句,然後所有人一起回身取纸笔来做正诗。 王羲之当先,先做了咏诵:「代谢鳞次,忽然以周。欣此暮春,和气载柔。 咏彼舞雩,异世同流。乃携齐契,散怀一丘。」 这明显是临时兴起。 待到流飘尽,最後几位未曾得到机会的也都取饮过後,其人便带头回身来作正诗,竟是取了大纸,转身就在身後台子上悬笔不停起来。 见此形状,众人纷纷仿效,而之前无论能不能一时做得,此轮之下,最起码那些名士中素有名声的,全都提笔有物。就连旁边王玄之、王凝之兄弟竟然也都又写了正经五言,却只四句,不敢多写。 看到这里,好不容易靠着三分醉意弄了一篇二流诗歌然後并不准备再抄的刘阿乘哪里还不晓得,若说之前两轮流筋曲水,只有极少数人是提前准备,很多人确实只是匆匆来做,所以有人成有人错,颇有趣味,那麽此时这正经五言诗篇,却是大家普遍性早有准备的。 尤其是那些门第稍微高的,或者名士中有名头的,根本丢不起这个脸。 王羲之父子三人如此,王述父子二人如此,谢安兄弟如此,什麽孙氏叔侄、 许氏父子、袁峤之、王彬之、庾蕴,包括高柔、虞说,还有几个和尚,甚至杜明师都有诗。 就连郗惜都从容写下了一篇五言,郗超也写了一篇四言。 刘阿乘还把郗超的四言拿过来看了一下,竟然意外的不错。 所谓:「昔在总角,有怀大方。虽乏超诣,性不比常。奇趣感心,虚飙流芳。始自践迹,遂登慧场。」 虽然依然是脱不了佛家道家那些言语,但最起码还是很合乎这厮锐气的一老子就是神童,之前年纪小,上不了场,现在来了,你们以後都给我小心点。 於是不由低声来问:「这是临时写的,还是之前准备的?」 郗超略显无语的瞥了对方一眼,没有说话。 刘阿乘会意,只能点头称赞:「挺好,挺好。」 很快,随着几句挺好,那些之前一直紧绷着的名士们终於一气写完他们准备好的正经集会之诗,然後再无人有所顾忌,几乎是在片刻之间,回廊这里立即又开始欢声笑语,且比之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众人纷纷抛下座位,相互品评阅读,孙绰、许询那里最是热闹,大家都在请他们俩位做点评,孙绰尖刻却多有妙语,许询平素却能给人留面子,总体上来说,还是相互吹捧为上。当然,谢安兄弟、王述父子以及郗惜、郗超这边也有不少人主动过来做吹捧的。 吹捧完了就喝酒,喝得满脸通红,然後继续四下游走。 刘阿乘也在四下游走,他试图找到一篇最起码印象比郗超那个更深刻的诗,却始终没有寻到。 而几乎是理所当然,他的注意力最终被最上方的王羲之给吸引住了。 王羲之那里人不少,但也不多,而且很安静,原因再简单不过,他竟然还在写,而且是左手持筋,右手悬腕,笔走如行云似流水,写了一气,便转头喝一气,然後继续来写。 刘阿乘好奇探过头去,见到那张大纸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字,先吓了一大跳,以为这位已经开始写什麽文章了,仔细去看,才发现只是一首长诗。 是真的长诗。 其余人的诗,有四句的,有八句的,而这位已经写了二三十句,换了第二张纸,竟然还在不停来写,一边喝一边来写,中间还有停顿思索与直接划掉错字重写————但总体而言,借用这诗的开头两句,所谓「悠悠大象运,轮转无停际」的气势还是有的。 刘阿乘看的眼睛发热,这要是拿回去,每两句截出来,岂不是能弄个几十份传家宝? 还都不重样的。 而且诗意外的挺不错的,刘阿乘读着读着就发觉了,其中很多字句竟然有些影影绰绰的对应上了。 什麽「仰望碧天际,俯磐绿水滨」;什麽「虽无丝与竹,玄泉有清声」。 才看到这里,刘阿乘就已经被挤了出去。 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王羲之的异动,全都涌了过来,那王述伸手一扒拉,刘阿乘也只能让开位置,只帮助郗超扶着郗惜立定,这才在缝隙中寻到一个空间继续来看。 随着「言立同不朽,河清非所俟」这句话落下,王羲之足足五十多句、二十多联的兰亭长诗终於写完,其人直接掷笔,长呼了一口气,然後瘫坐下来。 惊得王玄之、王凝之赶紧扶着他到旁边台地旁坐下。 孙绰、许询、谢安、郗惜等人依次看过後,各自无声,王述也只沉默捻须。 这倒是能理解,都是写五言的玄言,你们几个加一起都没人家王羲之一个人写的多,那高低也自然立下。 果然,片刻後,大约几位主要名士都象徵性看过了此诗,午後阳光之下,孙绰忽然光着脚跑到了最上方的回廊曲水的源头点,然後披着上衣伸出一个膀子来,大声下了定论:「诸君,诸君,今日镜湖之公禊、兰亭之私禊已经极盛了! 而王江州此诗也已经可以定篇章了,咱们都不要再作诗了,让几个少年帮着收起这些诗,就以王江州此诗盖此会!咱们大人再饮一阵,然後登船扔掉花环,便各自回家————切莫盛极而衰!切莫盛极而衰!」 说到最後,几乎已经是嘶吼。 周遭名士,纷纷赞同,几个还没有写出来的,也都撕了纸张,将笔墨投入流水,转身倒酒来喝。 这下子,几乎所有成年人都开始彻底放浪形骸,殊无礼节,老少杂坐,仇怨互枕,左脚踏入曲水中,右脚蹬在人脸,侧身与旧交共饮,转起与新识举杯。 诚如斯人所言,只论此间今日之会,已经盛极了。 跟这些人似乎有些格格不入的刘阿乘带着吴复生这几个人按照命令在那里收拾众人诗作,这可是个力气活,谁的诗被谁压住,谁的纸张被打湿只剩两句,谁的诗需要重新晾晒,谁又写到後来没了墨,只剩一点字形。 偏偏这群老爷们彻底放开,根本不再理会,不愿意补的有,想不起来自己写的啥的有。 然後还要按照准备好的表格名单做统计,谁几首诗,谁罚了多少酒。 值得一提的是,连郗超不知什麽时候都站起身来,协助这个工作。 就这样,折腾了大约两三刻钟才尽量凑齐了,然後几个人一起捧上去交给王羲之————王羲之此时已经卧倒在最上首,醉意也有了四五分,正捧着大觞在与王坦之说着什麽,此时见到所有诗来,才努力挣紮起身,便在台上垫着隐囊来看。 看一首,微微领首;再看一首,复又摇头;转过来看到刘阿乘的表格,赶紧来看;瞅到其中庾蕴一行後面某人用不咋地的字写了「因无墨而字迹草率不识,庾公亦忘怀」後乾脆大笑起来,连忙便要庾蕴的诗。 找到以後,其人稍微瞥了几眼,便拎起旁边的笔,直接替对方补上了那当场遗失的两句诗—一正是「仰怀虚舟说,俯叹世上宾」,然後又连着後面两句「朝荣虽云乐,夕毙理自回」反覆读了两遍。 才继续去看剩下的诗。 当他看到「三春陶和气,万物齐一欢」,忍不住大笑;看到「神散宇宙内,形浪濠梁津」时,忍不住喟然;看到「虽乏超诣,性不比常」时忍不住拿手无奈去点就在自己身前的妻侄;看到「为有源头活水来」时,复又忍不住啧啧摇头。 然後手一乱,重新翻到自己帮忙补上的那首诗,却又不忍再度来读,只是捏着这诗连声喟然:「俯仰之间,俯仰之间,朝荣夕毙,朝荣夕毙。」 这还不算,其人手持此诗,目光扫过身前聚集起来的几位最年轻的少年,又看了眼西面虽然还称不上夕阳却已经微微发黄的太阳,最後扫过身下回廊内的众人百态,明显有所感,竟然当场眼圈一红,只强压声音与身前几个少年来说:「孙兴公这厮,说什麽切莫盛极而衰,切莫盛极而衰,可天道至理在此,既然咱们今日已经极盛,又怎麽可能不衰呢?」 这里面最年长的王坦之便要言语,却忽然觉得身後一股力量传来,一个趔超後回头,却见刘阿乘在他侧後方的石台前面色如常来立,仿佛没有注意到人家王江州动情忘怀一般,只指着那边剩余诗篇纸堆认真提醒:「江州,凡六十三人,作诗者四十七人,得诗六十五首,全在这里了。」 王羲之点点头,站起身来,将自己看的那一摞纸也拿过去,放在一起,四下一看,正有一张崭新的大纸摆在身前,笔墨俱备,其人几乎本能抓起笔来,然後不假思索,直接在右侧上方落下七个半字: 永和六年,岁在庚———— 然後忽然醒悟,立即擡头来问几人:「今岁是何干支?」 刘阿乘脱口而对:「庚戌。」 王羲之点了下头,就在字上叠加了「戌」字,随即又从容添墨,重新写下「暮春之初」,便下笔如泉涌而龙飞起来。 中间写到有崇山峻岭,明显是思路快於下笔,竟然忘了崇山二字,复又在一侧补上。 再往後,穿越者只在一侧默念,除了零星之外,几乎字字能对,眼看着对方写到「放浪形骸之外」,再加一个「虽」字,而纸张已尽,根本不用嘱咐,只是擡笔起来,刘阿乘直接动手将写满字的大纸往自己这边一拖,而王坦之、郗超两人则早已经铺上一张新纸。 这个时候,王羲之明显已经情绪涌动,却直接转身来取筋满饮,然後再回头来写,复又将前面一张的「外寄所托」的「外」字直接重描为「因」字,换到後一张纸时,更是时时勾涂。 写到「於今所欣」时,其人站起身来,茫然若思,复又提笔直接在原字上改为「向之所欣」;写到「死生亦大矣」之後,直接便是「岂不哀哉」,却又迟疑不定。 刘阿乘本不想说话,但看到对方摇晃许久,终於忍不住插嘴:「江州,今日之事,盛极而衰,只言哀」不免失之於偏颇,当是痛哉」!」 王羲之拿笔隔空点了下刘阿乘,连连颔首:「痛哉,痛哉,既快且哀!」 然後直接将「痛」字描在了「哀」上。 继续写下去,眼瞅要到了最後一段进行收尾,其人忽然写出「良可」二字,刘阿乘心下一惊,不知所措。 不过王羲之自己也忽然止住,然後盯住了这二字,片刻後,其人狠狠蘸墨,将这二字涂去,然後扭头来看刘阿乘:「痛哉痛哉,可天道不可逆,终究要落在悲哀之上。」 说着,提笔继续,却是「悲夫」二字以作感慨。 随即,便是最後一句简单收尾: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後之览者,亦将有感於斯作。 写到这里,其人再度一扫,提笔将「作」字改成「文」,然後也不落款,也不多看,直接掷笔於地。 刘阿乘昂然来言:「江州,此序可当碑文,尽可交给我来做,诗集我也会着人连夜抄录,好让大家三日後离开此地时皆有合集。」 王羲之神色萎顿,只点点头,带着酒气拍了拍眼前少年之手:「今日之事,全是你的辛苦,而我现在已经力尽,这件事正要劳烦你的。」 他还要谢谢咱呢! 刘阿乘面不改色气不喘,只诚恳以对:「当江州斯文,刘乘愿做效劳。」 此时,台下纷乱,早已经醉意弥漫,甚至有些人的花环掉了都不自知,而除了几名少年之外,竟无人知晓王羲之在短短时间内忽然有感於生死盛衰,写下了一篇足以盖住包括他自己那首长诗在内的诗集序文,算是一己之力将他们这些人推向了一个他们自己都不会意识到的高度。 其实,便是那几位少年里,王玄之、王凝之兄弟也未必知道自家亲爹这篇序文比之前的长诗还要厉害。旁边的郗超、王坦之、吴复生或许从王羲之的表现和对文本、书法的认知上产生这很厉害的某种意识,却也未必就晓得到底有多厉害。 仔细晾晒一番後,刘阿乘立即喊郗家奴客们过来,将这两张大纸拿出去寻人做描录,包括那些诗也要统一抄录,此时工匠们和抄录师傅们都在附近的村庄里等着呢,然後明日一早还要开始石刻————没办法,甭管这两张大纸多珍贵,这个时候都要统一处理,或者说,这个时候将这玩意交给工匠、抄录师傅,反而才是他刘阿乘能够堂而皇之据为己有的最有效手段。 稍微拖延一点,等王羲之酒醒了,那可就说不好了。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刘阿乘总觉得郗超的眼神跟王坦之的眼神都有点飘忽起来。 於是乎,其人转身回来,便立即与几人分说:「距离日落还早,但长辈们全都醉意朦胧,若是真拖到天黑,只在湖上翻了船什麽的,救都不好救,趁着日头,咱们分头行动,将诸位长辈和名士送上大船,往山阴城去吧————文度兄当先开路,往城内渡口做接应,两位王家郎君居中侍奉,我跟嘉宾在後面押尾,复生守在这里做整理与收拾。」 这个建议合情合理,而且刘阿乘到底是今日实际的主理人,从头到尾都一直妥当,现在听了也妥当,便是王坦之也没有反驳的意思,反而率先点头。 於是乎,一众被留在湖边的奴客、妓女们纷纷被喊过来,各自寻到自家主人————这些人也是有经验的,自然晓得如何伺候喝醉的人,再加上还有往湖中扔花环的说法,也足以说服那些尚有理智之人,所以虽然拖拉,却居然成行。 一众名士纷纷转移到了上午公禊的座位那里先做休息。 王坦之先扶着自己父亲王述上了第一艘船,又指挥人将自己姐夫谢万扶了进去,谢万此时已经醉的不行,直接要解开腰带要往湖里撒尿,惊得几个奴客妓女赶紧去扶,更气得还有三分清醒的王述拿起手边尾就远远来砸。 这又引得岸上不远处的王羲之在座中大笑起来,谢安则以尘尾遮脸。 好不容易安置好,便立即启船,这个时候,王坦之忽然在已经摆动的船头上朝渡口上的郗超与正安排什麽的刘阿乘二人依次拱手以对:「嘉宾、阿乘小兄弟,今日之事可谓风流到极致了吧?」 这话来的不明不白,但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刘阿乘立即点头,而郗超则拱手缓缓相对:「文度兄所言极是,今日之江左风流,无可复加。」 王坦之点点头,於船上再三拱手,以做告别。 船只转过去,其人也消失不见。 随即,王氏父子,谢安、僧支道林等名士几乎是按照顺序纷纷启程,或三人一舟,或五人一船,不过须臾,便发出十几艘船,这个时候,郗超也与刘阿乘依次扶着希惜、高柔上船,郗临海虽然身形有些摇晃,却反而是这些名士中难得还保持理智的,上去之後,直接吩咐:「船慢些,我要等日头接地,扔了花环入湖中,再回去城里歇息。」 船上其余人都无话可说。 而随着郗惜这艘船缓缓启航,忽然间,两侧港湾内分左右驶出七八艘不大不小的船来,正是白日龙舟去掉龙首的本船,而船上除了船夫之外,每艘船都有五到七人的乐部,有人演奏,有人歌唱,歌声清丽婉转,仿佛送行,又仿佛只是这些人正来上巳行船,恰逢其会。 却正是刘阿乘预备好的最後一曲——《上巳赋》。 所谓: 吾与子同乘一舫,舟摇摇似乎流筋。 崇山下茂林掩映乎修竹,镜湖纷纷兮山阴之阳。 吾与子同舟,荡荡兮如叶,天赐南风兮开我罗裳。 吾与子同乘一舫,水绽绽四下回漾。 兰亭内曲水蜿蜒绕围廊,名士相会兮映照霞光。 吾与子同舟,荡荡兮如叶,投彼花环兮赐彼安康。 如此,唱了数遍,周围老爷们皆已痴呆,乃是万万没想到,这今日禊事还能在湖上给他们杀个回马枪,尤其是此时已经半醉半醒,闻得此音,正似仙乐。 郗超立在船头,听了半晌,终於回头:「阿乘,王文度刚刚说,今日之江左风流到了极致,我说无以复加,那到此时又算什麽?」 「今日江左之风流,可谓尽矣?」刘阿乘想了一下,给出试探性答覆。 「不错,到此时,江左风流可谓尽矣。」郗超缓缓点头,似乎在说什麽艰涩之事。 而就在刘阿乘察觉到对方异处,决定趁机逼问清楚对方最近到底是怎麽回事的时候,忽然间,二人一起看的清楚,前方船上,隔着不过几十步的距离,原本已经睡着的名士许询猛地翻身起来,四下一听,复又往船尾夕阳方向一望,然後竟放声大哭。 这一哭,不光是船内惊到了,就连旁边一艘正在为他们奏乐的小船也明显惊惶,当场失声止住,前後两艘船上也都惊动,郗惜便惊愕在舱内扶着头上花环起身张望。 同舟之人乃是许询的两个儿子和名士袁峤之,两个儿子赶紧来扶,袁峤之也赶紧上前惊惶发问:「阿讷(许询小名)阿讷,是何事惊扰?可是花环提前掉了,梦中着了魇?」 「不是,不是。」许询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哭的声色俱厉,仿佛是个孩子,好不容易稍缓,却给出了一个让人不知道该怎麽评价的回答。「是我刚刚昏沉睡去,梦中自己竟然已经快要老死,想起今日之盛事再难见到,惶恐不安,直接吓醒了————袁兄,袁兄,你说,生死之事,真的只是虚妄吗?」 袁峤之本也醉意缠绵,闻得此言,回过神来,竟然也悲伤不已,当场与对方抱头痛哭起来。 这还不算,许询之事自船只之间一一传递,今日尽情放浪形骸之诸人,竟然十之五六当场落泪。 一时间,果然是没躲掉盛极而衰,乐极生悲之态。 回过头来,就连高柔也坐在那里黯然神伤,明显也在感慨自己最青春之年华如白驹过隙,却尽皆虚度。只郗惜还能撑住,勉力来劝前者:「所以说,还是得修道,修道精进了,将来做了神仙,便不用为此类事而惊惶。」 这个时候,镜湖之上,哭声早已经代替了原本的乐声,刘阿乘环顾四面,也只能朝身侧郗超摊手:「这真不算咱们没做好吧?」 「醉生梦死。」郗超忽然低声应了四个字。 刘阿乘点点头,可不是嘛,这个场景正合那日两人所言,所谓字面意义上的醉生梦死。 而下一刻,郗嘉宾继续低声来言:「阿乘,我要成婚。」 刘阿乘点了下头:「这是好事,什麽时候?」 这当然是好事,郗超是当世顶尖的贵族公子哥,又不像刘阿乘连个坞堡都没的,所谓全无负担之下,这个年龄成婚的多的是,况且这厮早就订婚了。 郗超没有吭声,只是在周围一片哭声中微微眯眼来看身前之人。 刘乘懵了一下,然後随着身後郗惜去船尾扔花环还回头瞥了一眼,再回头来看郗嘉宾时,忽然一个激灵,将什麽醉生梦死、风流已尽,以及什麽佛什麽道的,什麽孙策周瑜,什麽王坦之之孝道,所有一切全串起来了。 便缓缓来问:「你决心已定?」 郗超没有回答,反而反问:「你跟我走吗?」 我不跟你走难道留在这里给卢悚做帮闲?还是给你爹当道童? 刘阿乘无语至极,却只苦笑:「咱们到底是年轻人,存了志气搞政治的,跟这些名士在一起,哪里搞得好政治?」 郗超微微颔首:「正是此意。」 刘阿乘无奈,又低声问了一句不得不问的废话。「去哪边?」 「不是你说的吗?」郗超嗤笑道。「桓征西未必必胜,殷浩这里却大略要败的————况且,我叔父已经算是做了荀羡副贰,连这次兰亭会都没来,咱们当然要去荆州。」 刘阿乘认真点点头:「那就去荆州吧,此间风流已尽,你我夫复何求?」 我是风流已尽的分割线「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後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兰亭集序》.王羲之永和六年,王坦之与太祖、郗超并历上巳兰亭会,将暮,踟躇欲语,终不敢言,遂叹曰:「今日事後,江左风流可谓尽矣。」太祖与超皆谓其恳切。 及归,乃入幕会稽王,未及,闻太祖、郗超奔荆州,始悟二人当日已晓本意,惜道不同不相为谋耳。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ps:感谢37天下无双老爷的双萌!感激不尽! 此外感谢大家关心,宝宝还在住院,但已经好了很多,我先回来干活了。 > 第22章 马头(上) 初夏时分,刘阿乘与吴复生、刘虎子、高衡并马立在曹娥江口,以观沧海。 这当然不是在搞什麽团团伙伙立志的仪式,而是刘虎子、高衡两个北方人就没见过会稽这边的风土人情,甚至没经历过如此偏南地区的夏天,他们对什麽都好奇,当然也包括南方夏日的大海。 於是吴复生这个本地人自然要带着两个外地来的亲戚见识一下。 至於刘阿乘,则是晓得刘虎子带人来取东西了,专门过来的,算是恰逢其会。 所谓来都来了。 然而真来了,也就真无聊起来了,这会稽的大海又不是没见过,螃蟹他都挖过好几次,而且是会稽南面北面东面海边都挖过,更麻烦的是,身边三个人似乎是因为初次见面,分外拘谨,尤其是吴复生与高衡这俩人,更是小小年纪性情沉闷。 就连素来性格还算活泼的刘虎子,处在这个氛围里,似乎也连带拘谨起来。 这种情况刘阿乘也没有办法,只能跟着三个人一起发呆。 不过,刘阿乘这次还真是灯下黑了,他根本没有意识到,正是他的到来,让气氛拘谨起来的————想想就知道了,对於高衡跟刘虎子而言,这厮的跃迁与变化也太快了些。 一年不到,原本穷的只有短褐绲裤,近乎乞丐一般,然後现在就能攒下来好几百万的钱,还都要送去京口,让高刘两家子弟乡里使用。 这钱是这麽好挣的吗? 好挣的话,高家在京口也好几年了,为啥一直那麽紧巴?刘家那边更是在搞开垦,刘虎子亲身参与其中,更是晓得自家那边什麽都缺。 然後之前孤身南下的刘阿乘忽然告诉他们,这边有两三百万钱的样子,准备换成财货,你们找人运回去,然後很快又告诉他们,连路线都打点好了,让那个家里铸造沈郎钱的沈家沿途给你们做照应,从吴兴带人过来就好。 这跟之前送回来一匹马、一匹绸缎什麽的不是一回事好不好? 就离谱。 哪怕是来到以後刘虎子很诚恳的问了他的高世叔,知道了一些原委,再加上他本就晓得郗家的厉害,也明白刘阿乘的本事,却还是觉得这事离谱。 是是是,攀附上了郗家,可郗家是这麽好攀附的吗?好攀附,高世叔也曾是郗司空的参军,还得过谢尚的举荐,结果攀附上了哪家了吗?在京口,为了攀附上谢家,那般辛苦————而且能勉强算攀附上谢家,那还是刘阿乘的本事好不好? 这还不算,那几乎算高刘吴三家如今地位最高的高世叔还说了,刘阿乘既然来了,连着他都往前踏了一步,所以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定要好好抓住机会,趁着刘阿乘年轻又没有亲眷心腹,跟紧了步伐。 听到这话,就连经历了兰亭之会的吴复生都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这就要跟紧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刘阿乘还亲身来了,由不得三人拘谨。 看了一会大海,委实无聊,刘阿乘忍受不住,直接劝三人回仇亭高家歇着,那三人如释重负,纷纷认可。 回到高家,吃了顿烧海鱼,刘阿乘终於向四人————当然,核心对象是高柔与刘虎子————说明了他可能要在夏末时分动身离开会稽往荆州的计划。 没错,要等到夏末才可能走,这还是快的。 但没办法的,风流已尽是风流已尽,包括郗超那里也的确在去年就收到了桓温的徵辟,可真不是想走就走的,不然为啥要先结婚?而只说一个结婚,那也够麻烦的,不说别的,人家周家在建康呢,得先遣人过去让郗超的叔叔郗昙做代表去跟人家家里把事情说定,再发嫁过来,到了以後还要走流程,挑日子,邀请这边的亲朋搞仪式什麽的。 实际上,目前为止的进度是郗昙刚刚给了回信,说周家同意五月发嫁,让郗超到时候亲自提前往吴兴漳浦关去接,以示诚意。 而刘阿乘此时选择告知高柔与刘虎子也在於此,五月份的时候他虽然不走,却要随着郗超一起去做迎接,到时候一来一回,了结婚事後,说不得真要走了,只怕来不及再说清楚。 正好,刘虎子也到了,便先私下说清楚。 「郗嘉宾决心已定,你也只能随行,好在桓征西那里确实是个建功立业的去处,何况咱们之前就说过,想要越过那一层去,会稽本不是什麽久留之地。」晚饭後,坐在铭刻自己名字的高椅之上,高柔虽然震惊,但想了一下,却也明白对方并无多余选择,只不忘与旁听的几人做交代。「这件事情,你们听了,都只放在心里,切不许外传。」 吴、刘、高三人自然忙不迭点头一吴复生与高衡都站着,倒是刘虎子沾了光,跟刘阿乘一起以客人身份占了那俩空出来的榻,一左一右挨着高柔。 「阿乘,你既要去桓征西那里,依着嘉宾的出身,总能帮你寻个军中前途。 但若北伐,却与此事无关,总要有亲信兵马为上,不然连个人安危都难保。」高柔交代完了,这才倾身与刘乘做讨论。「你是想让阿虎直接引他正准备的那幢兵随你去吗?」 「道理如此,但现在未必合适。」刘乘明显是认真思考过的。「毕竟,上来能有什麽职务谁也说不好,根本不晓得能不能庇护的住一幢兵,而荆州与京口相隔那麽远,即便是後来不知道什麽时候有了职权,阿虎兄那里估计年纪也到了,说不得已经在西府那里出任了,如何让他白捱?到时候再说吧。」 「也只能如此了。」高柔点头认可,顺势提醒。「其实真到了那个地步,也不必计较阿虎,阿衡年纪更小一些,只要你想,也能寻出一幢兵来助你,这样咱们铺陈的也更开一些。」 刘阿乘点了下头,这便是他来这里的另一个目的,就是要高柔能事先给句话。 其实,这也是去荆州麻烦之处的体现,你自己去了很简单,但对於京口,或者说对於已经实际上经营起来的刘—高这个北流小集团来说,总要尽量做些准备和安排的,而且也的确是需要这种承诺的。 说完最关键的,气氛稍微缓和,高柔在这里,当然也不必计较三个年轻人「拘谨」了,便又说起了闲话,从兰亭石刻的进展说到卢悚声名鹊起,不少人都去请教而天师道态度暖昧什麽的,又从前溪乐部被人哄抢而沈劲无能为力说到上巳节後诸位外地名士流连不返,以及会稽本地名士几次组织聚会全都不能尽兴云云。 对此,刘阿乘表面上也言笑晏晏的,心里却给出了「兰亭集会综合徵」的评价,就那天黄昏镜湖上一众名士的「兴尽悲来」、「醉生梦死」,明显是真触动了,後劲能不大吗?但还是那句话,自己已经开始准备换地图了,这关他屁事? 话题绕了一圈,高柔忽然又想起一个重要事宜,却同时想起自己妻侄之前的言语,反而不好开口。唯独既然起了这个念头,却又怎麽都压不下去,最後乾脆心一横便问:「阿乘,你自己的婚姻有计较吗?」 刘阿乘当然晓得对方暗示,也晓得对方必然早从吴复生那里知道了当日黄瓜是小草的戏码,乃是明知道自己态度依然想搞联姻,反正高家跟吴家应该不缺年龄合适的女郎。 这事完全能够理解,因为这是最稳妥,也是他刘阿乘离开扬州去荆州时大家相互绑定的最有效手段。 但他的态度也依旧乾脆,直接在榻上相对:「不瞒世叔,我特别想娶个沈氏女,你在会稽这里,不妨帮我留意。」 和座中其余三个年轻人一样,高柔明显懵了一下,然後认真来问:「你是之前去沈家,见到过沈氏哪个女郎了吗?」 「没有。」刘阿乘随即摇头,却又将自己那一套沈家女陪嫁多,指望着靠人家嫁妆北伐的荒诞思路重申了一遍,然後又加了补充设定。「沈家现在依然是刑家,又被王胡之吊住,偏偏沈劲的思路也是在北方打开局面,那若能与之联姻,恐怕更容易得到沈家的财货支持,在北方立足。」 这可是老挡箭牌了!从刘吉利开始就无话可说,高柔又能说什麽?只能胡乱点头而已。 他一开始就猜到对方应该是存了找个更好婚姻的意思,只是联姻这事委实诱惑太大,不问出来他不死心罢了。 就这样,要紧的话说完,几人也没有秉烛夜谈的意思,高柔这里一两根照明的蜡烛还是有的,但没必要,很快天彻底一黑,便各自去休息,刘阿乘理所当然去跟刘虎子一个屋子里困觉。 而到了屋子里,借着油灯,刘阿乘先爬上床榻,然後立即对着尚在脱衣服的刘虎子招手:「阿虎兄,你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刘虎子不明所以,索性他还能怕了刘阿乘这浓眉大眼的,便好奇爬上床榻来,却见到对方从身後一包夏日衣服里取出了一个长条木盒,仿佛什麽宝贝一般————实际上,也的确是大宝贝。 「这是王江州当日《兰亭集序》的真迹。」刘阿乘言简意贬,说出了自己此番一定要来见刘虎子的另一个主要目的之一。「这玩意现在不能说值钱,不好计较能换多少米布,但关键时候要求人了,多少米多少钱都没用的时候,说不得会有奇效————你替我收好,谁都别告诉,高世叔也不要说,你阿爷也不要说,吉利那边也不要说,我反正告诉别人这东西丢了的————已经找人做了封装,染了黄、加了浆糊、填了药材,不过你回京口後还是最好找到懂书画保存的,不要给他看,只问清楚怎麽存放书画,心里明白,然後替我寻个地方好好看管着,我实在是不敢带在身上往荆州跑的。」 刘虎子依旧不明所以,这般郑重就是一副字,完全超出他的认知,好像比那几百万钱还重要一般,偏偏又没有个正经价格,但对方都这般认真了,又如何能拒绝,直接应许便是。 把这件事也安排下去,刘阿乘终於松口气。 没办法,王羲之早就酒醒了,几次撞见都专门问自己原本的字呢? 前两次说在石刻,後两次直接耍赖说找不到了,不知道是哪个名士去看石刻进展时偷走了,但王羲之明显有点不信,今日寻到刘虎子,这才算是落袋为安了。 反正找不到了,你爱咋咋地,你要觉得可惜,自己再写一副嘛,你自己的字对不对? 倒是刘虎子,见到刘阿乘放松下来,加上两人到底是那般交情经历,躺了一会,便也学高柔那般将心里忍不住的言语问了出来:「阿乘,你赚这麽多钱,寻了前途,我都觉得那是你本事,虽说心里惊异,却也能想得通。只是听吴家那复生兄说,你这边动辄几十万钱、上百万钱,一次次的积累,到了几百万钱,结果你都让我搬回去,竟然不给自己留一些嘛?」 我留了有甚用? 我一个门客,吃人家喝人家的,连个坞堡都没有好不好?留下来干啥?扛身上压死自己? 不如投资到你们身上。今天高柔不就说了嘛,不行让高衡拉一杆子人去助自己,这就是几百万钱眼睛都不眨买来的东西啊。 当然,话不能这麽说。 「咱们兄弟何必分彼此。」刘阿乘在一片漆黑中叹了口气。「那日族中举族以社火送我,我便已经将你们视为一体了,你阿爷便是我阿爷,你宗亲便是我宗亲,你世交也是我世交,那边现在正缺钱帛,不给你们我给谁?」 刘虎子大为感动,复又觉得羞愧起来,因为无论是之前高世叔说要他们跟紧刘阿乘,还是今日晚间说让他带着自己正在编练的一幢兵跟着刘阿乘去荆州,他其实心里都有些难堪的,不光是因为什麽去荆州远离父亲什麽的,也有心里不愿意转过那个弯的意思。 自己年纪也比对方大一两岁,之前身份主从的态势也是明显的,刘阿乘就是自己的门客,如今却要反过来,哪里那麽好接受。 好在阿乘是个素来懂道理的,没有趁机欺上来,反而处处优容。 而转念一想,又想到去年初见刘吉利时,自己尚为几人中的「主」,刘吉利大自己许多,只因为没有活路,要做自己门客,居然要喊自己阿虎兄,自己当时只顾得意,完全没注意阿乘当时在旁边的无奈和人家刘吉利的委屈,如今看来却是平白给人家心里扎了一根刺一般,後来刘吉利只挨着阿乘走,明明在京口也只是表面维系,委实是自己活该。 思绪如此纷乱,原本要说的话也都不知道该怎麽说了。 倒是刘乘,忽然又想起什麽,主动在已经漆黑的床榻上发问:「阿虎兄,你带了多少人手过来,都可靠吗?」 我是可靠的分割线王右军作《兰亭集序》,托原本於太祖以作石刻。 将成,太祖於曹娥江中得梦,梦中有人,身高九尺,虎鼻大口,两耳三漏,头戴勾铃,曰:「闻君得至宝,当借阅三月。」 太祖固知其所言何物,虽梦中,不欲与之。 梦中人乃笑:「我借三月,君得一生也,不然,三日而失。」 太祖思虑再三,乃将信与之。 三日後,石刻乃成,右军素不吝墨,竟当众索还原本。 太祖无奈,着人取还,惊而不见,上下翻找,反覆不得,右军知太祖孤身一人在会稽,无处存放,亦无奈。 三月後,太祖过大江,忽於船上复见,乃悟大禹助己,遂坦然收於京口,传承至今日也。 ——《搜神後记》.齐陶潜增修ps:抱歉抱歉,真睡过头—— > 第23章 马头(中) 大晚上黑漆漆的,都快要睡着了,刘阿乘忽然又问:「阿虎兄,你带了多少人手过来,都可靠吗?」 「阿乘要做什麽?」刘虎子原本还在自我反省攻略呢,听到这话,直接翻身坐起,精神大振,但马上又自行沮丧下来。「我来的时候你只说是搬东西的,就带了三四十人———— 而且,咱们不是要搬东西吗?我看那边库房里都堆满了,据吴复生说还要从他那里再加人手的,哪里还能做别的?」 话越到後面语气越软。 刘阿乘没有接後面的话,只是继续来问:「你先说最可靠的那种有多少人?」 「那得阿乘你先说要可靠到什麽地步?」 「就是你想得那般,打家劫舍、杀人放火不出岔子,然後老老实实跟你回京□————」刘阿乘倒是坦荡。 「二十个。」刘虎子思索片刻,给出确切数字。「十七个是咱们的宗亲,还有三个是有亲眷或者刚成婚的淮上乡里。」 「有点少了。」刘阿乘明显遗憾。 「若阿乘你真想做一笔买卖,阿衡那边其实也有十来个人,都是跟过来拜会高世叔的高家子弟,照理说一样得用,看你愿不愿意让高家人参与罢了————」刘虎子忍不住补充。 「还是少了点。」刘阿乘叹了口气。「其实我想让你们抢了杜明师家的。」 「杜————谁?!」刘虎子登时吓得清醒过来。 「杜明师。」刘阿乘幽幽道。「我知道你怎麽想的,杜家在京口的坞堡那般强横,当日没吃了我们都是高屯将得力,但那个坞堡根子上是当年沈家送给他的,而且是天师道在京口—建康一带的大据点,专门收拢北方道众的,又经历过苏峻之乱,又有军械,又有壮丁,还晓得要防备。而南方他老家这里常年安逸,就松散许多。尤其是他的儿子们,只知道敛财享乐,庄子上空虚的厉害————只是即便如此,他那边往来的天师道众还是太多了,万一路过几十个精悍点的,二三十个人怕是拿不下的。」 「那就算了。」黑夜中,刘虎子重新躺了回去,幽幽以对。「其实阿乘你不晓得,打劫这种事情,人多了必然走漏风声,人少了就像你说的,对面稍微硬气一起也难,何况是杜明师————你怎麽想的要打劫杜明师家里,只为求财吗?咱们几十个人便是抢的再多,又能拿多少?」 「不是求财,就像你说的,就几十个人,抢了又能拿多少东西?何况咱们现在又没穷到那个份上,这麽大风险得不偿失。」刘阿乘倒也没有有藏着掖着。「我刚刚想的是,临走前震慑一下杜明师,让他老实点,也是敲山震虎,让整个南方天师道都小心些。」 「为什麽?」刘虎子茫然不解。「他得罪你了?」 「不能算得罪。」刘阿乘难得认真解释。「你看,我既要去荆州,最重要的是你们那里能安稳,其次就是会稽这里也要有些布置————你晓得佛图澄吗? ,「如何晓得?」刘阿虎无奈应声。「这是个人还是个图?」 「是个僧人。」刘阿乘就把佛图澄在北方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後继续解释。「我当时引荐卢阿悚过来,固然有公心有私心各种相互掺和着,但也有分毫的念头是借他道人身份学佛图澄探知会稽名士舆论的意思,现在既然要走,这个作用反而从当日丝毫之念擡到了最上面————偏偏他太年轻,背靠着郗家立足没有问题,可想要压入整个会稽,还是需要经营,而这里面最直接、最大的麻烦便是杜明师。」 刘虎子认真听了半日,依旧听得稀里糊涂,便忍不住再问:「你打探名士舆论又干什麽?」 「当然是要用起来。」刘阿乘认真解释道。「这些名士本身虽然百无一用,但他们和他们的子嗣还是会出仕的。而且那些已经出仕的大人物,无论是掌握豫州正在你顶头的谢尚,还是掌握荆州的桓征西,包括执政的亲王、扬州刺史,他们根子上到底还是名士、士族的底子,最起码是这些人的亲戚、朋友,有时候你在那边辛辛苦苦,怎麽都过不去的坎,这边知道点什麽,说不得就能越过去了。 「所以,我既然要走,会稽这里,就高世叔跟卢阿悚最重要,高世叔再动一动根本不是我们现在能使上劲的,自然要为那厮铺路。而且,卢悚这个人跟咱们没有什麽真切的关系,又不像高世叔可以放心倚仗,日後说不得会若即若离起来,我刚刚想的是,这一番举止,既是震慑杜明师替卢悚开路,又何尝不是趁机反过来震慑一下卢悚呢?」 刘虎子听完,虽然句句都懂,但还是满脑子浆糊一样,最後不免来问:「阿乘,这些东西都是你刚刚跟我说完话那片刻,一下子想出来的?」 「是。」刘阿乘依旧回答的坦荡。「但你也不要觉得多麽厉害————这就好像骑马射箭一样,其实你骑马射箭里很多东西我看起来也觉得离奇,可於你来说只是从小到大都那样,就是习惯了一般。」 刘虎子恍然:「原来如此,正如我自恃勇力和弓马,你就是脑子上的好使跟晓得这些门道!」 刘阿乘这次没有多言,只含糊应了一下。 实际上,这个计划就是稍作讨论,然後因为人手不够风险太大无疾而终了嘛。 但刘虎子却有些念想,过了片刻,他又来询问:「若是为了震慑,何必劫掠?阿乘不是说杜明师儿子都是只知道敛财享乐的吗?都不要你协助,我们走的时候,想法子绑了他一个儿子如何?直接杀了也无妨。」 你怎麽这麽熟练? 刘阿乘心中无语,加上已经很困,倒是解释的简单:「既是震慑,要的是打击他威望,让他觉得不值当,让聪明人心里似是而非才好,又不是要结仇,把事情做绝了反而不好。」 「那为什麽不放火呢?」刘虎子忽然又问。「他不是神仙吗?连自己家火灾都避不开,不会被人笑话吗?而且只是放火,咱们跑的也快,不怕被他们察觉,也不耽误我们回来搬东西啊————还是入夏,这放火也容易吧?」 刘阿乘原本已经困得要眯眼了,此时翻身坐起,整个人都精神了。 什麽叫专业?! 这杀人放火的事,想当初在京口流民营地里,自己跟刘吉利乱设计一通来杀人,最後还被刘虎子笑话,如今看来活该被人家笑话————就今晚这事,若是跟刘吉利商议,怕是俩人早就愁眉苦脸一起躺着睡着了,哪里能有刘虎子这般术业有专攻的? 对啊,为什麽一定要抢劫,为什麽不放火呢? 当夜不提,翌日一早,刘阿乘又去与京口来的乡里说了些话,确定了刘虎子所言名单後,便无事人一般回剡县去了,只是临走前对着高柔提出来,要等他先动身跟郗超入了吴兴郡,当面与沈劲打好招呼,这些人才好启程。 也就是要借着郗超的面子,趁着郗超在吴兴境内的时候,让这些人过去。 高柔自然觉得这般安排才妥当。 就这样,回到剡县这里,倒是一片欢腾————这儿子要娶媳妇了,怎麽也不可能不欢腾吧? 郗惜难得忙碌且大方起来,又是拽着卢悚帮着计算吉日吉时,又是让卢悚帮忙在庄园东部里寻好位置去盖大房子,准备给儿子、儿媳当往後住的地方,还让人去鲒琦亭采买珍珠给儿媳妇,当然免不了让卢悚帮忙画符籙祈福什麽的。 甚至,盖房子这事郗惜原本是准备交给传奇包工头刘阿乘来做的,而後者却以自己不懂如何建房舍的理由婉拒了这次发财的机会。 没办法,这盖房子不知道要多久的,到时候跟着希嘉宾跑了,那不妥妥烂尾吗? 此外,贪多嚼不烂,之前郗超都主动送了上百万的钱,这个时候人家婚礼,真不好再贪了,贪了也运不走。 不如老实一些,以伴读书童的身份安安静静的熬过这一两个月,当个妥当人。 果然,四月底还没到五月呢,也就是刘阿乘刚刚回来四五日的样子,傅夫人便迫不及待让希超北上迎亲————这当然也是有理由的,一方面是怕万一路上遇到个什麽下雨台风的,人家女方到了漳浦关你还没到,不免失礼;另一方面,却是郗超结婚,傅夫人娘家也要来人,尤其是几个傅氏的表兄弟,上次跟郗超见面时後者才七八岁,傅夫人有意让他早到一些,跟娘家人亲近一些。 理由这麽充分,郗超没道理反对,便立即组织好了队伍,并让刘阿乘按计划跟他一起北上。 因为是迎亲队伍,充斥了大量的车驾、物资、人员,行程很慢,刘阿乘便先请了假,要走一趟仇亭,安排一下自己那边物资转运之事,郗超自然无话。 而刘阿乘也极为守时,那边安排好,便立即折回,甚至在兰亭睡了一夜,才等到了郗超的队伍。 二人旋即继续往北进发。 与此同时,仇亭那里转运物资的队伍也随之启程,却是水陆并进,先往浙江江口而去————按照安排,队伍将在钱唐一分为二,大部分人走陆路,也就是走吴兴那条路,少部分人走水路,也就是之前高柔努力接济自家宗亲的常用道路。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嘛,合情合理。 五月初一,郗超的迎亲队伍抵达永兴,住在了城外萧山,整座山都被许询家里给圈了,许询父子一年里倒有一半时候住在这边。 五月初二,队伍过了浙江,当晚竟然宿在了杜明师家里————杜明师不在家,据说在山阴忙着什麽,这让杜明师的几个儿子受宠若惊,伺候的分外得力,郗超意外的没有给坏脸色,似乎已经看开了佛道这事。 五月初三,队伍从钱唐出发,不过十几里地,便再度越过郡界,来到吴兴郡东南端的武林山,而沈劲这位沈家家主,早已经亲身等在这里,也不知道什麽时候起床的。 若是说这位沈家当主当初对着刘阿乘那是逢场作戏都觉得委屈,那此时对上希超那就真是纳头便拜了。 不过有一说一,沈劲是有分寸的,虽然都是在奉迎,但跟杜明师那几个儿子的谄媚和失措相比,沈世坚全程在郗超面前保持了个人风度,弄得郗嘉宾都有些侧目之态,意外觉得这人似乎真有些说法。 当晚,一行人宿在了余杭城南的庄园里,刘阿乘当众跟沈劲重新说了自己族兄转运物资借道吴兴的事情,沈劲自然满口答应,再三保证刘虎子一行人和物资在吴兴的安全。 当夜无话,翌日,五月初四,他们过了余杭城,在城北二十里的地方继续宿在了沈家庄园内。 用完饭,稍作收拾,就在刘阿乘要去找郗超说话的时候,却被沈劲请了过去,说有事要谈。 这能说什麽呢? 刘阿乘只能先跟着引路的奴客、使女往之前稍作歇息、用餐的堂上而去。 结果,走到堂外侧廊之下,还没进去呢,刘阿乘便闻得堂上似乎有女声,便已经觉得奇怪,因为沈劲一路上都非常有礼貌和节制,怎麽可能给正在迎亲的郗超准备什麽黄瓜之类的呢?尤其是现在,希超都回去歇息了,自己一个人过来,更不该有女乐,那就显得更不礼貌了————尤其是之前还出过那麽一档子事。 而很快,更离奇的事情出现了,就在刘阿乘觉得有古怪之时有所迟疑之间,忽然,数名使女打着灯笼出来,登时将廊下照的通亮,然後又有七八个使女簇拥着前後两个十几岁少女从堂中出来,不躲不闪,也不往其他方向去,反而迎面而来! 刘阿乘看的清楚,这二人尽皆锦衣,且头饰繁复,又被使女围拢,明显不是什麽奴客、家妓。 非只如此,见到有年龄对应的男子立在廊下,两人一前一後,一个明显羞赧躲闪,另一个则好奇反覆打量,才慢慢过去,就好像士族谈论婚姻,故意让女郎偶遇一般。 「这是何意?」 入得堂上,刘阿乘自然直接指着身後发问。 沈劲似乎也有些尴尬和羞耻,但还是昂起头来,认真询问:「阿乘小兄弟,我听人说兰亭集会上,卢上师说你与希家郎君是周瑜、孙策,而郗家郎君深以为然是不是?」 刘阿乘点点头,然後忽然反应过来,却又惊愕当场。 而沈劲也乾脆道出本意:「既是周瑜、孙策,那你看我们沈家这两个偏支女郎,能不能做个大乔、小乔?」 饶是刘阿乘已经猜到,此时也不由觉得荒唐,这几天还用沈家女当挡箭牌呢,今天就能沾了郗超的光直接娶到沈家女了? 这真娶了,真就有坞堡送过来了吧?这,这————是不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啊? 但他马上恢复了清明,严肃以对:「沈兄,嘉宾不是你想的那种人,这个时候你去给他送妾室,他只会像我当日那般觉得你糊涂,偏偏他又不用像我那般体谅你。」 沈劲随即尴尬,复又黯然,最终黯然压过了尴尬,只能苦涩以对:「病急乱求符籙这种事情,竟然让阿乘见到两次。」 我是擅长迎亲的分割线刘建————小名虎子,素骁勇,善弓马,少无德节,常与恶少年行淮上,时南北板荡,而贼不敢犯其家。後南渡,逢太祖,太祖以身教诲,性稍敛,日沉重而渐有德谋。 ——《旧齐书》.列传卷三ps:感谢新盟主readerk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第24章 马头(下) 刘阿乘其实也理解沈劲的失态和无奈————自己都觉得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对方何尝不是如此做想? 可问题在於,依着刘阿乘对希嘉宾的观察,这真是个有理想有执行力有脑子的顶尖士族子弟,再加上他现在成婚,本意上是为了让父母安心,那就更不会在迎亲时候搞这个事情的,哪怕只是口头答应什麽的。 而刘阿乘就更不能松口了。 「阿乘,那若是请你先去与郗家郎君计较点头,等婚後再送过去呢?」黯然之後,沈劲明显还是不甘心,复又恳切来问。 「不行,你不晓得,嘉宾现在结婚,本意是想让郗临海与傅夫人心安,且不说他本人没有此意,便是有也不会冒着让长辈气恼的道理来行事。」刘阿乘连连摇头,心都在滴血,这可是沈家女啊,真现在能娶了,真少奋斗十年好不好,却又只能忍耐。 沈劲终於无话可说。 而刘阿乘也只好拱手告辞,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了话:「我族兄转运物资的事情,还要辛苦沈兄。」 沈劲明显沮丧至极,头都不抬,只是摆手:「这种事情何必一而再再而三来说,我难道还因为你今日替郗嘉宾回绝,便恶了你,抢了你家那点财货?」 我不是这个意思,刘阿乘心中愈发无奈,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拱手告辞,然後=出来,便直奔郗超下榻之院了。 来到这里,郗嘉宾刚刚沐浴出来,换好了衣服,正披头散发在院子里对着一丛竹子摆弄一根洞箫,试着吹出来,竟然是《梁祝》。 刘阿乘听得发懵,所以听完之後便在後面的廊下盘腿来做询问:「这曲子从何而来?」 「据说跟我阿爷有关。」郗超转过身来答道。「最近会稽士族家里流行的曲目,几乎不亚於你编排的那几首曲子。」 说着,便回到廊下,光着脚与刘阿乘并肩坐着,讲了一个郗惜立庙版本的梁祝故事。 刘阿乘无语,却还是耐着性子听完再来问:「你一直在你阿爷膝下陪同,晓得真有此事吗?」 郗超倒也坦然:「按照我阿爷的做派,哪个道士、灵媒、巫祝给他说一句,骗点钱,也属寻常,他自己估计都记不住。」 刘阿乘无奈,便将这个曲子来历说与对方听。 听完以後,这一个多月还算妥当的郗超再度有些情绪失控的徵兆:「谢安石真的是————他必是觉得你编的这个故事有趣,想贪名,却把里面不好的事情安给我阿爷!」 刘阿乘欲言又止。 「我晓得。」郗超愈发无力,手里洞箫都扔到一旁地上去了。「就是我阿爷迷信道家嘛,人家怎麽编排怎麽有,连我这个亲儿子都信这是他能做事——而这正是我要走的根本缘故之一了————他再这麽下去,迟早有一天要将祖父积攒的声望、人脉、军功抛洒乾净,到时候连我那几个表兄弟都要重新学他们父辈瞧不起我家。 「而要人家真真正正不敢招惹我们家,只靠我一个人学名士嘲讽人是不行的,还是要做官、掌权,要建立祖父那般功业,让那些人心怀忌惮,什麽王什麽谢便是嘴上讽刺几句,照样还要低头联姻。」 这话说的极有道理。 就是老子不奋斗,几子出来奋斗嘛,王坦之那日那话的变种。 只不过,相对於人家王坦之是父亲做官太辛苦了,所以出来做官可以让父亲不用再辛苦;郗超这里则是父亲根本不做官,我若再不出来做官,这家都要散了! 沉默片刻,刘阿乘只能先顺着这个话题往下来问:「别的不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没问,只当你早就有把握,成婚之後怎麽走?你阿爷阿娘舍得吗?万一不许呢?」 「当然要先尽力说服他们,但他们不许,我也要去。」郗超言语乾脆。「而且有什麽不许的?便是我留下,也不过再拖延两年————」 「那你这新妇不许呢?」刘阿乘继续来问。 「她为何不许,而且不许又如何?」郗超莫名其妙。 「我是说,若是你们婚後情投意合,琴瑟和谐,你会不会改主意?」刘阿乘失笑以对。 「阿乘,你在说什麽?」郗嘉宾明显有点生气的样子。「我这么小的年纪,如何会不懂的节制,以至於被女色所耽?便是去桓征西那里,咱们不也说的清楚吗?一则是应辟,早些站好立场,二则是要去那边学如何治军,如何调理幕府,以作日後备用————强要留在会稽,只会浪费时日,断没有改主意的意思,你也不要试探。」 刘阿乘连连点头,状若感慨:「如此我就放心了,其实不瞒嘉宾,刚刚出了一档子事————」 说着,就把沈劲刚刚要送宗族女郎做侍妾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自己的回应。 没办法,你刘阿乘虽然很受郗超的认可,咋一看跟好朋友似的,但本质上的关系还是顶级门阀的贵公子和他的门客——————门客门客,虽是客,也是人家门下,这里面隐约是有一层雇佣关系的。 不然呢? 你身上衣服怎麽来的?骑得那匹半大马怎麽来的?你公然贪污的几百万物资怎麽来的? 当然,即便如此,沈劲这个破事,如果能处理的妥当些,也是可以不用专门做汇报的,但问题在於,沈劲千不该万不该,想通过什麽大小乔的模式来搞这个投机。 什麽大小乔,说起来好听,本质上是要通过贿赂刘阿乘从而达到勾搭上郗超的目的。 你刘阿乘在这里面是有利害关系的,所以,当时才要坚决拒绝,哪怕已经非常心动了————而哪怕是已经当场明确拒绝了,那现在也要汇报一下,不然将来万一事情捅破了,怎麽都交代不过去。 「怪不得你忽然扯到琴瑟和谐,我还以为你失心疯了呢。」郗超听完讲述之後意外的没有生气,只是略显无语起来。「这沈劲这两日看起来挺像样子的,如何这般可笑?还大乔小乔?!」 「我得给他说句情。」刘乘瞥了对方一眼,认真道。「他是快被憋疯了———— 他们沈家当年也是能左右朝局的吴地本土大族领袖,结果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一败涂地,而他本人从幼年开始就是孤几刑家,大半辈子都在想着挣扎脱离桎梏,又遇到王胡之这种破事,平常人早疯了。现在你稍微给他一点颜色,他便按捺不住,生怕抓不到机会。」 「那你的意思呢?」郗超摇摇头。 「就当没这回事。」刘阿乘的建议简单直接。「咱们还要在吴兴往来等待许久呢,他又晓得羞耻了,何必呢?而且这事真要计较,传出去闲话,人家可不会管你什麽态度,只会越传越香艳,到时候新妇听来算什麽?於那两个无辜的沈氏女又算什麽?」 「我倒是看出来了,阿乘素来体谅那些人。」郗超点点头,一声叹气,竟意外的宽容。「给奴客发工钱,给逃奴做婚礼,典仪都结束了还给前溪乐部发赏钱,更不要说得了钱全都送给京口帮助开垦了,现在又替那两个沈氏女做担忧了。」 刘阿乘不由苦笑:「如此说来,倒是像关云长了,而不是周公瑾了。」 郗超闻言终於失笑,却忽然又问:「说起来,阿乘孤身南下,必无婚姻,你自家可有念想?」 刘乘彻底无奈,便将自家前几日才拿沈氏女搪塞高柔的事情讲了一遍,郗超终於大笑。 笑完之後,复又摇头:「依你的才情,总有建功立业的时候,晚些年寻个高门也寻常,何必计较什麽刑家女子?」 「不是这样的。」刘阿乘认真回复。「我仔细想过,便是不计较什麽多少陪嫁,不说现在的身份,等真论及婚姻,我也想找个晓得经济时务的,替我管理後方————从这个道理来说,高门大族的女子未必有沈氏女合适。」 这是实话,尤其是刘阿乘素来想要个坞堡,可是坞堡也是需要人管的,要是能娶个懂经济的,岂不是能一边去北伐维持人设,一边享受坞堡人生啥的。 郗超愣了许久,也不知道该说什麽好了,只能学着刘阿乘平素那般两手一摊:「如此说来,我还真坏了你婚姻?」 「不说这个了。」刘阿乘赶紧摆手,然後略显迟疑,但还是开口。「其实,今日我本想来跟嘉宾说另外一件事的,却被这事给凭空打断了,可若不说,始终不安。」 「你说。」郗超不由好奇。 刘阿乘便将安排刘虎子去烧杜明师庄园的事情说了一遍。 「所以,今夜杜明师家会起火?」郗超幽幽看向星空。 夏日月初,星汉横野,倒是分外壮丽。 「是。」刘阿乘勉力做答。 「你那族兄弟会带着他的宗亲从我们昨日落脚的那个庄园出发,去杜明师家里放一把火,然後转头向东,搭上水路接应的船,然後过几日从太湖那边绕回来。」 「是。」 「你这麽做表面是要帮卢悚对付杜明师,实际上是要临走前震慑一下卢悚? 」 「是。」 「这有什麽不安的吗?」郗超依旧幽幽。 「主要是两件事。」刘阿乘陪着身侧之人正色道。「其一,别人都可以瞒得住,但沈劲在地方上的根基太强横了,只要他有心,恐怕是能猜到或者察觉到的,我其实是借你的势力压他,只要在你迎亲的这段时日内不动,这事他便算认下了;其二,我对付卢悚,并不是单纯为了协助嘉宾你来控制他,更多从我个人与他关系上做的计较。」 郗超连连摇头,终於从星空上收回目光,与身侧之人对视:「阿乘知道我怎麽想的吗?」 刘阿乘摇头。 「也是两条。」郗超喟然道。「其一,只从协助卢悚的道理上来讲,杜明师未必是好人选————」 「支道林那里风险太大。」刘阿乘无奈解释。「我知道杜明师只是看起来个头大,卢悚真正的对手只有一个支道林,但支道林本身太精明,身後又挨着谢东山,那也是个聪明到过头的人,现在吓唬支道林一场容易,回头咱们走了怎麽办?」 郗超想了一下,点了下头:「也对,不过我也没有让你对付支遁法师的意思,他到底於我有半师之义,哪怕现在对他没那麽信服了,也不该喊打喊杀的,只是说从利害上计较杜明师没他的威胁大。」 刘阿乘点了下头,继续等待对方。 「其二。」郗超继续来言。「我觉得你最近行事有些小心翼翼,也不是最近,就是从上巳节以後慢慢慢慢的就开始了,也不愿意接工程,放个火还要瞒着我到最後,还专门跟我剖析,生怕我生疑。沈劲那边也是,本就是交与你处置对接,却这般谨慎。」 刘阿乘再度点了下头:「那我与你说实话,嘉宾,我是忧心你。」 「忧心我?」郗超愈发没好气起来。 「旁观者清。」刘乘认真以对。「嘉宾,我不晓得你自己察觉没有,反正我看的清楚,你这应该是晓得自己该走,但想到要走,还是不免神伤,尤其是你把婚事挑起来以後,郗公和傅夫人都欢天喜地,只有你晓得此举本意是为了离开,更不免愧疚,是也不是?」 「这般明显吗?」郗超一时竟有些躲闪。 「其实还好。」刘阿乘认真道。「对着你阿爷阿娘时还是妥当的,对上庄园里的奴客你素来都是如此,也无所谓,只对上我跟你两个弟弟时免不了要出神。」 「还是做不到喜怒不形於色。」郗超有些无力。 你才多大,就要喜怒不形於色? 刘阿乘心中无力,只能安慰:「人之常情,只小心对上新妇就好。」 郗超再度叹气:「虽说实际上没什麽,但还是觉得对不住人家。」 「迢迢织女星,皎皎河汉女。」刘阿乘能说什麽,让他劝对方什麽「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他也说不出来,反而同情对方。「好好待人家,走的时候跟人家说清楚便是。」 「也只能如此了。」郗嘉宾明显想再说些什麽,但还是收住,只站起身来,拍了拍对方肩膀,便转回屋去了。 完成汇报工作的刘阿乘当然晓得对方意思,郗嘉宾是个有同理心的人,必是又如那次送礼物时想到了自己连个眷恋的对象都无,但二人已经说过一次,没必要多言罢了。 所以,也乾脆回去睡觉了。 翌日,队伍继续进发,当日晚间沈劲告知消息,说昨夜杜明师家中莫名失火。 刘阿乘还没开口,郗超先连番感慨,说不想连杜明师修道都这般艰难,必是他近来颓废,修为非但没有精进,反而後退,所以遭遇天降此灾示警。 沈劲能说什麽,只能点头附和。 五月初十,队伍抵达漳浦关,还没迎上新娘子,却理所当然从过往士人那里知晓了不少北面事宜。 要知道,上巳节後十几天,会稽众人便晓得,几乎就在上巳节前几日,扬州刺史殷浩便上表北伐,请求出许洛以图兴复中原,随即其人被表为中军将军、假节,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算是正式开启了此番北伐。 这当然是意料之中。 而现在,众人知道了更多细节,比如说随着殷浩接受任命後并没有直接动身往计划中的寿春,而是转而上表,推荐北中郎将、徐州刺史荀羡,以及西中郎将、豫州刺史谢尚为都统,以二人合西府、北府大军北上,先行扫荡之前被陈逵烧了仓储的寿春。 朝廷自然准许。 只能说,怪不得郗昙没能来参与上巳之会,他作为荀羡副贰,估计当时正在北伐路上呢。 就这样,大约花了一个月,也就是三月底的时候,荀羡、谢尚联名上表,告知寿春已经安定。 於是,殷浩再度上表,加荀羡青州刺史,移镇下邨;谢尚则进号安西将军,依旧屯寿春,却从八公山下渡过淮河,来到淮北一带驻紮。 这个时候,殷浩才正式离开建康北上,往寿春而去,监督屯田。 而最新的消息是,殷中军已经抵达寿春,且北伐形势一片大好! 因为谢尚刚一渡淮河,那边掌握枋头,实际控制河南要冲的蒲洪便公开正式投降了我大晋朝廷王师,蒲洪被殷浩上表为氐王、使持节、征北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冀州刺史、广川郡公;而其子蒲健则为假节、右将军、监河北征讨前锋诸军事、襄国公。 这下子,莫说中原,河北都要是收复了,可不是形势大好吗? 然後又等了三日,就在一片形势大好之中,刘阿乘先目送从太湖折返的刘虎子带人运送物资从此地离去,转入丹阳,随即便陪同郗超迎来了包括郗超两个舅舅,三个表兄弟的傅氏上下。 其实,傅氏是跟着新娘子的出嫁队伍一起来的,但问题在於他们是郗超家里的亲戚,於是赶在接亲前一日,先跑到了漳浦关。 郗超的母家傅氏,其实就是北地傅氏,所谓汉末大汉忠臣傅燮那一支的後代,素有名望,而因为这一家是大汉忠臣,所以对曹魏政权很不满,於是司马家开始做家门的时候,他们就被拉拢过去。 到了大晋朝全盛时,已经是朝廷在西北的柱石家族,世代垄断凉州大中正,尚书令、御史中丞什麽的都不缺,南渡以後依旧保持着高门风范。 但说实话,郗超很失望,因为他发现非但自己这两个舅舅跟那些会稽名士没啥区别,就连自己这几个表兄弟也都不如王坦之。 当然了,在刘阿乘看来,王坦之到底是江东独步对不对? 你非指望你自己姨表兄弟跟人家一样————你为啥不指望你姑表兄弟呢?你姑表兄弟家族地位更高呢,最起码字写的好看对不? 所以有啥失望的? 那就老老实实等新娘子吧。 五月十四,周家的新娘子已经抵达漳浦关北面,而这日晚间,郗超也好,蹭着郗超的刘阿乘也好,终於知道了新娘子的闺名周马头。 「好名字。」刘阿乘认真以对。「跟褚蒜子很配。」 郗超看着手里的礼仪文书,原本想要解释马头是马头城的意思,当年南渡的时候,很多家族都是从那边过来的,但此时对方这麽一说,却反而弄糊涂了。 莫非真是那个马头?! 我是糊涂了的分割线杜明师自山阴归钱唐,过萧山,忽肚痛难忍,大惊慌:「吾修道数十载,混体不漏,何至於此?必天警吾也!」遂止步,并遣弟子往告家中。当夜,其家火起,而子孙数十人得警,无一人伤。世称奇也。 《搜神後记》.齐陶潜增修ps:对不住,我夜里码了两千字,想着去睡觉,上午起来继续码,结果睡醒之後精神劲根本提不上来,这才发书两个月,作息就已经轮回两三次了,更新也开始越过死线。惭愧万分。 第25章 羁绊 迎亲是一个社交为主的力气活—这是刘阿乘学习到的一个新知识。 当然,这只是他个人的特色经历,而且两辈子加起来也只有这一次,并不能算什麽普适性的道理。 新娘子接到後,刘阿乘理论上要负责的具体职责只有两个:一个是招待从建康来的次一等的士族以及各类年轻士族子弟,另一个是要管理数量已经逼近了千人规模的各家各类奴客。 听起来好像很容易,但实际上,那些士族和士族子弟们一个比一个奇葩,区区几十个人,放在後世好给你凑一个怪人协会。 这个希望睡觉的时候窗前有竹子,那个每日无酒不欢,喝的死去活来,而且为了白天睡得舒服,坚决不坐牛车,只每天都坐肩舆让人擡着走; 这几个凑在一起便要清谈,玄而又玄,偏偏有几个厌恶清谈的,只坐在那里长啸,却又专挑人家清谈的时候啸,啸到清谈的人只能黑着脸等候; 更不要说这个信道,那个信佛,我觉得我家比你家门第高,你觉得我家是後进之门第,转过头来,一起放肆嘲讽了谁家祖上领过兵,属於兵家子,然後忽然醒悟,郗家之所以南渡後崛起就是因为人家郗司空以流民帅身份领兵,复又坐立不安的; 至於说对刘阿乘报以审视目光,等人走後先做鄙夷,然後听说此人是司马昱看了信大肆感慨恨不能飞去参与的上巳之会列名者,复又惊愕且忿忿不平,等到下一个人来又以讹传讹说王羲之点评此人与郗嘉宾齐名故意看人家反应的,那更是每日之日常。 奴客们似乎很好管理。 可人数一多,难免量变引发质变,吃喝拉撒睡用的,哪个不麻烦?谁整天扛轿子嫌累趁机偷跑了,哪个骑奴抢了人家的鸡直接烤了吃,谁又想拐带当地的女子引发纠纷,包括这家觉得那家睡得地方好,那家觉得这家吃的饭多,还能少的了? 包括说从沈家那里拿东西要资源————其实无论是出嫁的汝南周氏,还是迎亲的郗家,肯定是不缺东西不缺钱的,只不过这麽多人,要求那麽复杂,自家带的那些怎麽可能妥当?还是从沈家这里直接取用一些方便,更别说住宿什麽的了。 当然,沈劲肯定也不在乎,他巴不得自己来赞助这个迎亲呢,只是这种琐碎的交涉,物资的调用,免不了要从刘阿乘这里走。 也是在这个时期因为这些事情,刘阿乘算是穿越以来第三次杀了人,他将两个因为下雨抢夺住宿处蓑衣继而争执再杀了当地乡民的周家刀斧奴直接处死,另一个试图藏匿保护前者的周家奴客首领扒了衣服直接吊起来打,还专门不塞马粪让人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劲也是无聊到了一定份上,作为理论上苦主的他竟然坐在一个凉亭里喝着香茗看了半日鞭打。 最後的结果就是,六月初,他们回到剡县的时候,刘阿乘竟然在十几天里攒了一个多达数千字的表格笔记,填了几十张纸,看的郗超在马上笑到直打跌。 不过,希超还是发现了一个异样:「为何要在我这位表兄名上画圈?其名後既无荒唐事,也无爱好————」 「傅洪吗?」刘阿乘脱口而对。「正是没有荒唐事和爱好才标注的,他这个人怎麽安排都不计较,反而显得奇怪。」 郗超一愣,倒是恍然:「诚然如此,你去问了原委吗?这可不是士族做派。」 「问了,你这母族表兄只是远房,其人其实是个北流单家。」刘阿乘果然做了打听。「去年跟我差不多时候南下的,而且跟我一样,家人在北面里散了,只能依靠同族。」 「那你去结交了吗?」郗超继续好奇来问。 「没有。」刘阿乘有一说一。「主要是太忙了。再说了,马上————马上都要走了,所谓结交不过是相互通名而已,而我已经与他通名了。」 郗超点点头,本想说你可以问问他愿不愿意去桓温那里,但马上反应过来,这就是刘阿乘给他看这个表格目的所在。 於是立即正色来问:「你觉得他可用?」 「不是可用不可用。」刘阿乘在马上低声以对。「而是你现在若是不想寻夥伴倒也罢了,若是想多寻些夥伴,只有如他这种出身的愿意跟随,何况到底是亲眷————我看你跟你那个唤作傅约的表弟也算是说得来,他愿意陪你去西面吗?」 「阿约佛门还算学的深入,但也仅此而已,而且他自高门做派,如何会跟我去做伴当?」郗超也是有些无奈。「这傅洪————」 「不用试探,多留他几日,走的时候直接来问便是。」刘阿乘脱口而对。「若是直接应许,便是不够聪明也是状若小心内有胆略,那就足够了;反之,若是他不能决断,或者不愿意离开傅氏依附,不正好嘛,让他留着过好日子。」 郗嘉宾缓缓颔首。 既回到剡县,刘阿乘放下担子,彻底轻松起来,反正接下来的婚礼又不是他拜堂成亲,自然乐的清闲。 实际上,接下来几日,他直接恢复了骑马、练字、读书的日常,都不陪那些建康来的名士们去兰亭看石刻的————当然,免不了卢悚小心翼翼来问杜明师家着火事宜。 这事更简单,直接点头承认就是,就是为了你卢上师放的火,省的有人欺负你,至於卢悚什麽反应那是他自家的事。 一直等到六月中旬将至,婚礼前三天,王羲之、高柔这些本地名士纷至沓来,刘阿乘才稍微出面招待,却果然发现自己名望提升了一大截,来的会稽名士多少都能直接喊他名字,有促狭的还要戏谑嘲讽他给人当门客。而少年本人也明显从容了不少,非但让人专门给谢安演奏《梁祝》,还跟几位和尚、道士们坐在那里引经据典的争辩,杜明师家里着火到底是吉兆还是噩兆。 当然,刘阿乘作为受过天师道恩惠的人,自然要坚持这是吉兆,只恨火烧的不够大,不够吉利而已。 甚至他都让王羲之瞧瞧他的字可是大长进了。 王羲之瞅了半日,委实不知道说什麽,只能好心劝眼前少年把字再写大点。 这些交流,看的那些建康来的不入流名士们个个发呆,再加上不少人趁机去了兰亭看过石刻,倒是对刘阿乘愈发客气了几分。 当然,这些都是瞎乐,如果非说有什麽作用,那就是除了一个高柔、吴复生,几乎所有人都不会想到,正在结婚过程中的新郎官和这个明显已经在会稽打开局面的北流单家很快就要离开会稽,甚至扬州了。 吉日是六月十二,在希惜与傅夫人几乎飙泪的状态的下,在卢悚的协助主持下,郗嘉宾没有任何差错的完成了仪式,与他的马头夫人一起入了洞房————而刘阿乘当日则在外面堂屋廊下认真观赏了王官奴兄弟与郗阿乞兄弟之间的一场精彩总角大混战。 这场混战已经持续了数日。 要知道,王家兄弟中,王操之、王献之哥俩跟郗融、郗冲兄弟年龄正对,素来是棋逢对手,每次相遇都可以为了任何事情揪住对方头发开战,大人们自然也不会管,反而都觉得多摔几下或许能长命,就好像给这些孩子起贱名一个道理。 不过,此番婚礼,郗县不能来,他的夫人却带着自己一对儿女从水路抵达,年龄大约八九岁的郗阿乞奋勇出战,那可就是光荣的三打二了。 於是王官奴兄弟日常被打的哭爹喊娘,见到郗家兄弟就躲,这次趁着婚礼,大人们都在堂上,却是被堵了个正着。 一时间,只有一个郗阿乞六七岁的妹妹在那里一边哭一边喊:「你们不要再打了。」 外加刘阿乘看的连连鼓掌而已。 六月十三,郗超带着新妇拜见父母,端是琴瑟和谐之态,而亲眷们则从这一日开始陆续散去。 六月十五,只有王羲之、郗昙妻子、傅氏叔侄这种至亲和周家送亲的几位还留在这里,这年头真要去哪里,往往是一去数年,所以遇到什麽年节婚丧,住在亲戚家数月都属於寻常事。 当然,王羲之家就在山阴,所以又待了两三日,六月十七这日,他家就先去了,而且郗夫人还专门喊了弟妹让她带着孩子往山阴住个旬日再回剡县来,说是那边挨着镜湖,夏天凉快。 当日郗阿乞哭的稀里哗啦,折腾了半日才上了船。 对堂兄弟依依不舍之情,刘阿乘在旁都为之动容。 六月廿日,傅家几位长辈和周家几位长辈也走,郗超专门拜托了几位表兄弟去送,却要傅洪一人留下,说是晚间有话说。 刘阿乘自然晓得,时候到了。 果然,当日晚间,枯坐室内的傅洪忽然闻得有人叩院门,打开来看,正是自己那位理论上的表弟郗超和那位与自己一样同属北流单家,且几乎是同时南下,却已经在会稽名士这里如鱼得水一般的刘阿乘。 郗超开门见山,是字面意义上的开门见山,直接就在门前拱手:「兄长,我明日便将启程,应桓征西之徵辟,往任荆州,阿乘向我推荐你,说你为人沉重,又是亲眷,可以托付大事,荆州那里,桓征西必有事於北方,不比建康、会稽安逸,你既孤身一人,可愿随我西进?」 傅洪沉默了数息,明显也是措手不及,但就算猜到郗超想招揽自己,或者推荐自己,又怎麽会想到对方要去荆州呢?还明日?! 但仅仅是数息後,其人便拱手以对:「傅氏在凉州颇有旧名,如今桓征西也都督益梁,若有向关西之意,或许正用得着我,还请嘉宾为我引荐。」 说完,还向刘阿乘拱了一下手。 很显然,或许北流单家之人各有出身、门第、经历、性情,但目前为止,一个比一个务实。 郗超自然大喜过望,却又迅速敛容以对:「我还要与父母见地,阿乘还要准备出行事宜,阿兄自坐,咱们明日再见。」 傅洪这才晓得,对方竟然还没跟父母说这事?! 那跟新妇说了吗? 但到底是没敢问。 郗超既转身,便直接去了後堂,刘阿乘自然不会跟去,人家父子、母子的,你掺和什麽,而是真的直奔庄园外围,寻到庄园管事,开始认真调配人手、马匹、乾粮之类的,尤其是随行骑奴,还专门只调配了非独子出身且有足够亲眷在郗家之人。 庄园管事竟然没有半点疑虑。 而另一边,不出意料,郗惜夫妇几乎是第一时间陷入到了震动与惶恐之中,然後本能的反对。 只是,在郗超近乎决然的态度和极度清晰的利害陈述之下,希惜夫妇也渐渐晓得,对方不是一时半时的主意,而是去意已定,而夫妇二人更是早就晓得,若是如此,自己根本拦不住这个有着过度主见与行为能力的长子。 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一般,郗惜不顾礼仪让人去喊了已经正式搬到剡县这边的卢悚过来,让卢悚测试凶吉。 卢悚来到以後,听完讲述,只觉得头皮发麻,但对上郗超那眼神,他又能如何呢?一番折腾以後,给出了西向、北向大吉,但七月间且不可以轻易主动向南的结果。 他连北伐都提前为郗超大吉了,郗惜还能如何? 而沉默良久後,伴随着妻子的啜泣,这位郗临海忽然开口,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做了最後要求:「嘉宾,我晓得你的志气,你既然决心已定,那便不可动摇,现在上师占卜,也没有测到凶像,那也是你的运气————只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郗超此时早已经坦然:「阿爷直接说来便是。」 「你便是不信道,也该听过一句话,夫为将三世者,必败。」郗惜显得格外认真。「这不光是道家言语,更是自古以来的实情————太史公说这话是指王翦孙子王离被俘;後来李广的孙子李陵也被俘;再後来,本朝时陆机也跟你一样想重振家声,结果一旦为将,举族被灭————就连魏文帝都公开说:三世为将,道家所忌;穷兵黩武,古有成戒」。这也是我和你叔父为什麽一而再再而三不愿意领兵,不愿意去碰北府,反而信道的初衷,父祖领兵杀戮肯定是对子孙有遗祸的。」 郗超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辩解,因为这的确是公认的常识,而他之前竟然从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父亲和叔叔的作为与信仰。 「嘉宾。」郗惜继续盯着自己儿子的双目,几乎是一字一顿说道。「所以,你要走,道理分明,我争不过你,也拦不住你。可你须要牢记此事,能不领兵就不要领兵。尤其是要时时刻刻盯着我与你叔父,若是我们二人不知何时被迫拜将,你就千万不能再领兵,做幕属转地方去朝中都行,就是不能领兵为将帅。实在是不行,让那个刘阿乘替你去打仗,养着他不就是干这个的嘛————反之,你若是万不得已已经领了兵,那务必要与我和你叔父一个传讯,我们就断不会再领兵了,咱们郗家已经很富贵了,千万不要为了那点前途以身应谶。」 郗超终於心神震动。 「嘉宾。」郗惜再三向对方申明。「你出去应辟,本意是为了重振家声,切莫反而使家族彻底败落,不光是你弟弟,阿乞他们的性命也在你手!所以,你现在给我做个许诺! 否则,我宁可你们兄弟就在这会稽优游至死,也不要出仕。」 郗超心中其实已经慌乱,却又心知肚明,按照父亲的迷信,不管是今日还是将来晚两年正常出仕,怕是都免不了这一遭,思考片刻後,只在一侧卢悚复杂的目光中举手指天立誓:「阿爷放心,为家族计,我此生当竭力与阿爷和叔父一起,规避三代为将————若违此誓————若违————」 「若违此誓,只希望万般罪过都降在我身上吧!」听到这里,郗惜再难忍受,当场抱住自己儿子痛哭起来,傅夫人也随之而泣。 被父母环拥的郗嘉宾彻底僵硬,继而泪如泉涌。 卢悚只能往後面再努力後退,几乎贴着墙根而立。 又过了半个时辰,刘阿乘等到了明显失态的郗超,他当然不好问什麽,倒是郗嘉宾主动来问:「阿爷阿娘那里已经应许,可我晚上还要跟夫人解释,阿乘可有心思?」 我能有什麽心思?刘阿乘心中无力,只能叹气:「我能想到的,无外乎是夫妻坦诚罢了。」 郗超点点头,转身便回自己新房去了。 刘阿乘终於得以扭头去看卢悚。 後者两手一摊:「你们如何不早告诉我?我当时差点懵掉,只赶紧说去西面和北面都是大吉,七月不能主动再往南————剩下的事情,是人家家里私事,说到最後,连郗嘉宾这种人都抱头痛哭的,我断不好说与你听。」 刘阿乘听到这里,也无法,只是再度叹气:「辛苦你了。」 卢悚点点头,翻身上马,却又忍不住回头:「阿乘,若是你们真明日走,我估计来不及相送了,且祷上天,祝你们能成大功!尤其是你,若是真要随桓温去北伐,刀剑无眼的,务必保重。」 人家这番话是有些真情实意的,刘阿乘只能感激。 我们是只能感激的分割线傅洪,字怀之,北地泥阳人也,曾祖魏太常嘏,祖晋司徒祗,父畅,秘书丞,没胡,永和中,洪因胡乱得还,至建康,奔族亲。逢傅氏姻亲郗超婚娶,遂与众傅往会稽。道中遇太祖,以北流而交接。 ——《新齐书》.列传卷二十七桓温,字元子,晋宣城太守彜之子也。生未期而太原温峤见之,曰:「此儿有奇骨,可试使啼。」及闻其声,曰:「真英物也!」以峤所赏,故遂名之曰温。峤笑曰:「果尔,後将易吾姓也。 一《旧齐书》.列传卷四> 第26章 江陵 六月廿一日上午,稍微用过早饭後,郗超、刘阿乘、傅洪在五十名精干骑奴的护卫下启程了,没有人相送。 这是郗超本人的要求,他的父母和妻子意外的表示了尊重,刘阿乘这个外人也都能理解,就昨晚上郗超从父母那里出来後的样子,包括一早上吃饭时的魂不守舍以及腰间歪七扭八临时赶工的香囊,看的出来,人希嘉宾的家里是真的父慈子孝,琴瑟和谐。 这种情况下,在已经事实上道过别、动过情的情况下,确实没必要多见面,再见面只会徒增感伤。 然而,临走前,里面还是送出来几个挂囊,说是里面有卢上师亲手所画符籙,还没燃成灰的,让郗超佩戴。 但也只是如此了。 数十骑奔驰,与之前的接亲根本不是一回事。 郗超既然下定了决心,第二日就驰出了会稽,并在钱唐杜明师刚走过水的家宅中安歇,翌日启程还在人家家里换了马,然後又是两日就到了武康。 沈劲得知十几岁的郗超为了振兴家族,直接要去桓温幕府,甚至之前成婚都是为了先告抚家人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是,你们郗家这个家族地位,你郗超这个年龄,怎麽还能这麽不顾一切的奋斗啊? 但没人管沈劲怎麽想,接下来三日,郗家一行人连续在吴兴郡内的沈氏庄园中换马不停,直接驰出了吴兴————随即,郗超徵询刘阿乘和傅洪的意见,接下来是沿着中江向西直达芜湖登船,还是先去建康? 刘阿乘的回覆很简单,看芜湖有没有可以调度的大船,没有的话,老老实实走建康; 有的话,直接去芜湖。毕竟,事到如今,决心已定,路程又远,倒不必计较什麽人情往复了。 傅洪一开始没说话,等刘乘表态後便乾脆赞同,相对於刘乘还有认识的人在建康、京口,他认识的人反而大都在会稽呢,更没有啥计较的。 郗嘉宾从善如流,直接转向芜湖。 并於七月初在芜湖寻到当地官长,以马来换船与物资,组了了一个三艘轻便船只组成的船队,然後登船向西。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逆流而上了。 目的地是荆州腹地,走运了,风向对的时候多一些,可能三十天就能到,不走运,可能要五六十天。但无论如何,都比骑马要妥当些,骑马理论上可以做到四五十天抵达,可人根本吃不消,之前十几天就已经让三人大腿都磨出血了,愣是夹着腿上船。 只能说,就这也配当祖逖、刘琨? 当然,如果反过来走,顺流而下,轻便船只十来天,极端点五六天就到了————更离谱的是,顺流而下时,後勤物资也能水运,这就导致顺流而下的急行军也就是旬日之内,跟从吴郡或者吴兴郡发兵去建康差不多。 怪不得建康那里视上游为虎狼。 船上无聊,於是刘阿乘很快学会了一个崭新技能—他会钓鱼了! 他现在可以挂个鱼竿在船尾,然後守着鱼竿看书。 事实证明,人在穷极无聊的情况下是真能沉下心来的,中途在石城(後世安庆长江南岸部分)下船休息的时候,他已经一边钓鱼一边通读了一遍《毛诗》。 刘阿乘如今也可以宣称自己算是通《毛诗》的人了。 也免不了好读书不求甚解的————实际上,刘阿乘已经隐约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从他最开始学习的高端技能「织草」开始,什麽骑马、射弩、吹笛、杀人、写字、饮酒、赶车、钓鱼,好像都是二流水平,连鼓起勇气抄个诗都被人点评为二流。 也是没谁了。 不过,年纪轻轻的,难道因为都是二流就不学了吗?再说了,你不学下去,怎麽知道什麽哪方面有天赋,能成一流?就连目前为止这些二流技艺,你磨链下去,哪天指不定就一流好不好? 所以,刘阿乘心态绷得住。 於是其人回到船上开始读《春秋左氏传》,没错,他要通《左传》了! 又走了四五日,抵达盆口关(柴桑与浔水城一带),《左传》肯定还没通,却晓得了一件大喜事—旁边庐江太守袁真参与北伐,开战大捷! 真的是大捷,其人亲自领兵,一战而破大魏的重镇合肥,取其民众而归庐江。 袁真真真羞煞孙权。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然而,再度上了船,闷葫芦傅洪先没崩住,主动连番发问:「合肥不是在淮河南边吗?可淮上锁钥的寿春、彭城从去年开始不就是被朝廷控制了吗?便是从今年殷中军北伐算起,淮河也算是落入朝廷控制两个月了吧?谢安西都去淮北了,而且石闵逼迫赵主改国号为卫这种事情,一出来就惹得全局崩坏,河北以外皆反,这合肥人知道自己是卫人吗?」 「这就是关键了。」刘阿乘毕竟是开始通《春秋左氏传》的人,见识不比以往,只在舱内一边读书一边从容做答。「怀之兄不晓得,从建康出发去寿春,可以不经过合肥,合肥仍在北虏手里也属寻常。而正是取了寿春,合肥成了孤城,才好计较。至於卫不卫的,战报上总要与时俱进嘛。」 就是捏软柿子,取个空城呗? 可取空城就取空城,为啥还要将已经处於後方的城池内百姓给劫掠回庐江呢? 傅洪刚想追问,自己却也醒悟,能为什麽?就是抢殷浩的壮丁呗。 可,可这大晋朝廷跟王师怎麽是这个鬼样子? 偏偏眼前两个人,郗超跟刘阿乘都见怪不怪的样子————莫非,这就是俩人决定去荆州的缘故?他们认定了只有桓温能成事? 且不说北流单家的傅洪亲身受到了朝廷王师的冲击洗礼,只说刘阿乘等人舱内谈兵,却以讹传讹,根本不晓得人家作为荆扬缓冲独立小军阀的袁真袁府君到底有多麽与时俱进。 他战报里攻克的不是卫,而是魏!在後世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冉魏! 没错,冉闵称帝了。 平心而论,冉闵称帝真不能拿袁术相提并论,袁术那是真的昏了头、迷了眼,自己硬要爽,而冉闵是被逼的。 北方的局势发展太快了。 从去年扶持石遵称帝,汉儿军开始掌握局势开始,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谁在那里都猝不及防,一开始大家只是遵循大赵的光荣传统,争权嘛,暴力点嘛。 然後忽然间石遵想干掉再闵,这种既是私人之背叛,也是胡人对汉军的背叛,冉闵还能不反击? 反击成功,干掉石遵那夥子人,立了石鉴,然後禁军中的胡人又来了一伏击,再闵还能不反击? 连续遭遇胡人集团的针对与背叛,接着就是改国号、杀胡令以及与襄国羯胡集团的决战,杀的血流成河、四野赤红的————算算时间,正是上巳节会稽老爷们最快活,将醉生梦死四个字体现到极致的时候。 冉闵有没有个人野心?他真有,一步步把持军权、拥立、清洗,包括几个月内字面意义上反覆改了几次姓,改国号,都说明他有明确的个人野心。 可是,一来,就北方那个局势,谁若是不主动争夺和占据上游,谁就是个待宰羔羊; 二来,真要细细品味,偏偏每一次其人往前那具体的一步,都能算被局势逼迫。 这一次称帝也是如此。 当时再闵与李农在外面与襄国的羯胡人打的那叫一个昏天黑地,而再闵果然是真有项羽之姿,冲锋陷阵,所向无敌,一路从邺城城下反推到了襄国那边,就在他即将了结战事的时候,後面的皇帝石鉴造反了。 可还是那句话,北方那个炼蛊场,你让刘阿乘来,刘阿乘都会觉得石鉴造反他没毛病,杀胡令都出来了,国号都改了,那边要是襄国的羯族同胞也没了,那不就是坐以待毙吗? 不过,石鉴都那个鬼样子了,整日在御龙观里等着人吊篮子进来吃饭,他能反个什麽?派出去几个宦官去召唤附近的一些观望的将领,让这些人趁虚来袭击业城罢了。 结果其中一个宦官直接跑到前线找到了再闵。 这下子,冉李二人哪里还敢耽误,立即极速撤军回去,先砍了石鉴,又把邺城石虎还剩的三十八个孙子一并给宰了。 宰光了之後,总得有个皇帝吧? 冉闵就称帝了。 确实是局势所迫。 当然,肯定要谦让的,先谦让给大晋朝廷,被下面的文臣义正辞严怼了回去,然後谦让给李农,据说学习了元皇帝谦让王导的样子,要一起坐皇位,再与李共天下什麽的。 李农当然也不会坐。 然後过了几天,再闵就把李农全家砍了。 这个事情不好评价,只能说北方就这样,根子出在石虎那里————当时我觉得我能把握平衡,我能掌控局势,残暴点没啥,结果就是局势一坏,所有石赵政权内部传袭者,不敢不残暴。 那麽回到与时俱进上,郗超、刘乘、傅洪等人忙着婚礼、行船,不晓得大魏也正常,可是朝廷居然那麽及时晓得大魏存在就很奇怪,连袁真都能在战报里说自己破了大魏的合肥,进一步羞煞孙权的。 其实答案也很简单,再闵自己告诉大晋朝廷的。 称了帝,杀了李农之後,北方局势进一步混乱,又一家势力等不及了,摄头(沱河上游)的羌人坐不住了。羌人本就是被从关中迁移过来的,想回去,然後之前慕容鲜卑南下,势如破竹,一下子近乎兵不血刃的吞并了幽州,继续持重兵观望,姚姓羌人的这个摄头集团彻底不能忍耐,便立即南下。 既然从沱河南下,第一层阻碍就是襄国的羯胡集团,正好便应许了羯人的邀请,补充了物资,以羯人的名义讨伐老战友冉闵,趁机继续南下。 再闵自然不惧,可是双方一碰,就知道都碰到硬茬子了,一场血战,打的双方都麻了。 羌人怎麽想的不知道,再闵举目四望,惊讶的发现自己没有一个友军,只能遣使南下,向大晋朝廷求援。 大晋朝廷不知道是觉得对方属於石赵集团内部流派,坚持不与之通使,还是觉得对方称帝後求援有点过分,反正是没理会,但好歹知道,北方从大卫变大魏了。 这个时候,完全落後於版本的刘阿乘等人依旧在稀里糊涂的逆流而上,慢腾腾赶路。 恍惚间,连穿越一周年这种事情都是在船上渡过的。 不过好在风向还算妥当,七月底的时候,他们终於自津乡登陆,抵达了荆州首府,南郡郡治江陵城。 到了这里,可不好先去见桓温的,先得找落脚的地方————这件事倒是简单,谢安的兄长谢奕曾经在伐蜀前担任过桓温的军司马,彼时正好遇到桓温重修江陵城(将之前关羽建造的新城与旧城做拼接),自然给当时幕府中地位最高的谢奕留了一栋宅子,而且也不可能收回,此时郗超亮明身份,直接以世交之名住了进去。 随即,便是沐浴更衣啥的,然後就是趁着天还没黑,让刘阿乘拿着那个又被他收回的谢安名刺去拜访桓温最小的弟弟,刚刚担任杂号将军开始领兵的桓冲。 没办法的,郗超收到桓温的徵辟已经是去年了,现在其实是过期了的,想要此时应徵,需要一个新程序。 而这个过程中郗嘉宾就不好露面了,得先有人去联络桓温,桓征西晓得情况後就会跟恰好来荆州「游学」的郗超「偶遇」,然後坐席中大大赞赏,接着回去後再发出新的徵辟,省的之前用来徵辟的职务已经被人占了什麽的。 刘阿乘就是要干这个活。 到了桓冲的府邸,刘阿乘就觉得有点意思了,因为这个桓氏兄弟中的老小,虽然年纪轻轻,却堪称简朴,府邸前也没几个家奴,只两个持矛披裆皮甲的军士能稍微表明身份。 这个时候时间已经很偏後了,换成建康那边,老爷们早就回府了,不然天色一黑娱乐手段就少了,但投了名刺後,里面却告知,鹰扬将军在城外军营内公干,要麽明日来,要麽就要等到傍晚。 已经在船上耗费了大量时间的刘阿乘当然要等。 可即便是等,也不让进去,只给了一个条凳出来,让刘阿乘和两个骑奴在外面坐着。 然後哪里是等到傍晚,一直等到天都黑了,外面都开始有军士巡逻了,才有数骑自远处而来。 两名骑奴本能起身,刘阿乘也不认识人,却坐在那里不动。 来人根本没有看门前三人,直接随护卫进了大门,但只是片刻,便喊人进去。 到了堂上,先闻到满堂臭汗和饭香,然後借着几处灯火,见到上面几人都是刚刚卸了甲胄,俱坐在小榻上俯身於几案上狼吞虎咽,连看都不看进来的人,只上首一人端着碗筷,须发缭乱的当面认真来问:「你是何人,为何有谢东山名刺?找我何事?」 这一开口,恰如当初刘吉利一样,才晓得对方确实年轻。 这个完全迥异於建康、会稽的画风,刘阿乘便也大约晓得对方做派了,直接拱手,扬声来答:「回禀鹰扬将军,在下彭城刘乘,此番来拜访是因为郗临海家的郎君郗超托付,因为身边只有谢东山的名刺,所以借用,还请恕罪,且做归还。」 那人一愣,不由茫然再问:「郗临海家郎君————郗超?郗嘉宾?」 「是。」刘乘继续做答乾脆。「嘉宾去年得到桓征西徵辟,但前年他就已经得到了会稽王的徵辟,而且已经婉拒,所以虽然心动却不好刚刚拒绝会稽王便往桓征西这里来。尤其是去年那个时候,会稽一带素有传闻,说是会稽王推殷中军便是有与桓征西并争之意,人心浮动。於是专门等了一年,筹谋了上巳之会,联会稽六十三名士做信,劝解会稽王、 桓征西、殷中军务必团结北伐,表明心迹,这才动身往此间游历。」 上面那人继续想了一下,继续认真来问:「郗嘉宾要应我大兄徵辟?」 「是。」 「上巳之会和那个六十三名士联名信是他发起的?」 「是。」 「他现在就在江陵城?」 「是。 「住在何处?」 「谢奕石谢司马故宅。」 「外面已经宵禁,那我现在让人送你回去。」桓冲依旧端着碗筷,赶紧安排。「明日一早我去告知大兄。」 「桓将军安排的不妥当。」刘阿乘摇摇头,肃然以对。 桓冲茫然一时:「哪里不妥当?」 「嘉宾是郗家三代之长,而郗临海已经许久没有出仕,换言之,嘉宾此来应徵,非同小可,尤其是他之前推辞了会稽王的徵辟,又隔了一年才来,桓征西也好,桓氏也罢,应该予以尊重。」 刘阿乘语气激烈,宛若批评,引得周边正在吃饭的骑士们都放下了碗筷瞪着眼来看。 「桓将军应该安排一场宴会,让桓征西与嘉宾相遇,双方都各自相对,若是桓征西名不副实,我们也要直接拂袖而去的;反过来,若是桓征西不敢得罪会稽王,自然也不必再计较————而若是双方都有意,那也要桓征西回去以後,再正式发出徵辟,予以美职,才算是计较妥当。」 桓冲沉默片刻,终於放下碗筷站起身来,然後拱手以对:「这位刘、这位小使者,我并没有轻视郗嘉宾的意思,高平郗氏是天下柱石我当然也知道,只是我这个人很小就离开江左,随从大兄在军中,委实不晓得这些经历。」 「我也没有苛责桓将军的意思。」刘阿乘语气放松了不少。「所以也只是告知将军该怎麽做————若是桓将军不懂得这些,反而是我没有探听清楚你的性情,上错了门。其实将军只要再给我一个你的名刺,我去桓征西府上寻征西几位公子,他们年龄恰当,以桓府郎君的身份去做中间联络,更加合适。」 「原来如此。」桓冲点点头。「我没有名刺,我这就写一个帖子,使者明日拿去见我侄子便可。」 说着,立即从几案下面摸出一个盒子,打开来乃是准备好的笔墨纸砚,当场便写了帖子然後画押用印,并连着之前谢安的名刺一起走下来亲手交给这位少年使者。 刘乘接过帖子,点点头,然後站着不动。 桓冲回到座位,低头放回笔墨,然後刚端起碗,看到对方还站着,赶紧提醒:「使者放心,你帖子上有我的印信,路上没人阻拦。」 刘阿乘点点头,还是不动。 「使者还有事?莫非我哪里还不妥当?」桓冲茫然不解。 「自然。」刘乘端着名刺和帖子正色以对。「桓将军,我从下午过来,在门前等到现在,上顿饭还是早上在津乡渡口吃的,连着我的两个夥伴,早已经饿的前胸贴後背,阁下再怎麽标榜自己简朴清厉,可不管如何,也该给我们一顿饭吧?」 桓冲愕然而惊,尴尬万分,赶紧让人添饭菜碗筷,并将两个骑奴喊进来一起吃饭。 两个骑奴哪里上过堂,只在其余那些卸甲之士的侧目下战战兢兢的吃,倒是刘阿乘放得开,将帖子和名刺放在一旁,直接旁若无人狼吞虎咽起来。 桓冲也慢慢开始重新吃饭,但吃了几口,终究是有些心虚,便认真来问:「小使者,你刚刚说你是彭城刘什麽?」 「彭城刘乘。」刘阿乘吃着饭,随口做答。 桓冲点点头,继续来吃饭,又吃了几口,复又认真来问:「这名字怎麽有些熟悉,我记得那信上也有?」 「那就是我。」刘阿乘依旧乾脆。「上巳之会既是嘉宾发起,自然是我来执行的。」 桓冲点点头,继续来吃已经有点凉的饭,吃了几口,再次放下碗筷,依旧认真发问:「如此说来,足下也是会稽名士之一,我是不是有些失礼?」 「无妨。」刘阿乘喝了几大口汤送下了饭之後坦荡以对。「名士跟名士不一样,我没有在门前给条凳时便拂袖而走,就已经说明我自是贤明知机,心胸开廓,不与俗同。 桓冲想了下,只能点头。 我是不与俗同的分割线冲性内敛,为人严重,不做褒贬,及初见太祖,竟赞曰:「君贤明知机,心胸开廓,不与俗同。」 一《旧齐书》.列传卷四 第27章 栖霞 桓冲一大早去城外军营中点了卯,然後稍作整饬安排,便脱了甲胄、换了衣服往城内征西大将军府,也就是荆州刺史公衙而来。 没办法,昨晚上那少年使者说是换成自己侄子做交接,本质上只是看出来自己不擅长那个後续的宴会之类的安排,并不代表着自己不要汇报。 甚至,桓幼子夜里自己仔细想过,那少年说的没错,郗家三代唯一到年龄的长子亲身过来应辟,怎麽重视都不为过,反而就需要自己这种有一定政治威望的至亲郑重其事做中介,确保自己大兄能得到准确消息才行。 所以,其人还是第一时间来寻大兄桓温。 而既到刺史公衙,入了前院,便先看到一副奇特场景。 一名穿着红衣服明显是负责传令的征西将军府属吏趴在石板上,四名持矛甲士肃立於外围,然後两名黑衣亲卫按着那属吏双手,又两名黑衣亲卫持黑色木棍在那属吏侧後方,将木棍高高举起,却只是擦着对方衣角落下,砸在石板上梆梆作响。 那红衣属吏竟然还配合着木棍落地准时哀嚎。 桓冲看了片刻,虽然觉得奇怪,但挨打的是负责传讯的令史,打人是眼熟的黑衣宿卫、亲卫,怎麽都不可能只隔着两排公房糊弄自家大兄,便也只好强行收起好奇心,继续往里走去。 再往里走,正好遇到一个跛足之人缓缓从厕所那边过来,正是桓温幕府中坚、麾下西曹,同时也是荆州本土士人代表的习凿齿,两人伴随着外面的「哀嚎声」与「棍子声」打了声招呼,就在两大排公房围成的中院这里说了几句闲话,然後桓冲便继续往里走。 再往里便是黑表宿卫直接巡逻站岗了,可黑表宿卫觅到是桓冲来,当然也是目不斜视,任由其人直接进入桓温日常办公的大堂。 但桓温本人也不在大堂正中办公,而是在里面更舒适一点的西侧房,桓冲一进来,正看到自家大兄光着脚,也不戴发冠、幞头的,只背对着自己坐在窗下榻上,扯开胸襟在那里吹风,俨然是刚刚过来没多久,偏偏这天热的够呛,正在那里发懵解困呢。 另一边,原本正在协助处理文书的一众文吏根本不用开口,自己就捧着文书自然而然转到大堂另一侧的东侧房去了,西侧房这里一时只剩下兄弟二人和门外、窗外一些黑衣宿卫而已。 「大兄。」桓冲先喊了一声。 「嗯,哦?」今年还不到四十的征西大将军桓温果然还没醒过劲来,愣了一下才转过头来,露出一双浮肿困眼跟昨晚上身前人类似的乱糟糟须发,只胡须根部坚硬发红,宛若刺蝟毛一般立在那里。「幼子来了,何事?」 「我正想问大兄呢————前院那是怎麽回事?」桓冲略显无语。「那叫行刑吗?不是大兄你素来教导,要我在军中务必坚定军法,以身作则吗?」 「那是一回事吗?」桓温无奈解释道。「军中肯定要严肃,那是生死大事。至於州府、幕府这里,举国上下,乃至於整个天下,律法一直都是空置,能在这个院子里表面上按照律法制度做事情,那已经算我桓元子这几年攒了不少威德了。」 「是因为这些人都是士族吗?」桓冲想了一下,继续来问。 「自然如此。」桓温点了下头,然後抹了下脸上的汗。 桓冲转身看到一个木盆,便取了面巾,拧了水递过来。 桓温擦了脸,复又去擦胸口和腋下的汗,同时来做叮嘱:「幼子,你要记住,将来自已开幕时迟早用得到————我不是说一定要宽纵士族,而是要因势利导————为什麽在荆州要宽纵这些人?因为现在朝廷是士族天下,咱们也是士族出身,你便是要执行律法也要顺着士族的风俗走,扬州那里当官做吏的动辄搬空府库都没人管,你这里什麽过错都要按照律法严密执行,唯一的结果就是人都跑到扬州去了,没人给你做事。 「反过来说,如果有朝一日去了北方,北方严酷,动辄杀戮,如果你不能顺着他们的风俗强硬起来,让他们晓得你的厉害,然後再归於制度,那他们只会轻视你,指不定哪天夜里就反了。 「而这也是要你在军中严肃法纪的缘故,军中军士,出身庶民、奴客多些,你对他们宽纵、严苛,都不好,就是按照律法制度来就行了。」 桓冲点点头:「尊重风俗,因势利导,但最後还是要导回到咱们自己的规矩、律法上来。」 「正是如此。」桓温点点头,将面巾隔空扔回到远端的木盆里,溅了一地水花。「你找我什麽事?」 「哦,郗临海长子郗嘉宾来荆州了,想要应你徵辟。」桓冲赶紧做答。 桓温一愣,继而一惊,直接从榻上站了起来:「什麽时候的事情?你怎麽不早说?」 「我这不一早就来了吗?」桓冲赶紧解释。「昨晚上,他的一个门客吧,或者幕属,也可能是少年伴当那种,直接去我住处找我了。」 说着,便从头到尾,将昨晚上的经历细细说了一遍。 桓温听着,重新坐了回去,却觉得屁股下面发烫,然後将屁股一歪,贴着之前没有坐的那一边,认真来听。 听完以後,方才点头:「不管如何,这是天大的好事,幼子,你不晓得,郗家虽然在往下走,但到底是国朝数得上号的士族家门,咱们又不是没在京口待过,难道不晓得整个京口都是郗司空一手立起来的?莫说郗司空只是去了十年,便是再过十年那边还是郗家的声望所在,断不可轻视。」 「那————」 「此外。」桓温打断对方严肃道。「还有一事你想过没有?我幕中如今正经侨族高门出身的,以谁为主?」 桓冲想了一下,认真给出答案:「孙————孙安国(孙盛)?」 「是啊,竟然是孙安国。」桓温脸色愈发黑了起来。「王敦前车之监,没有内外之声望,没有侨族支持,便是夺了石头城也脱不开荆州桎梏————这就是我之前来荆州时为何一定拉上谢奕石的缘故,结果呢?他转头做了方面之镇,还跟着殷浩一起北伐去了。不过那时候好在还有袁彦叔,结果彦叔天不假年,伐蜀之功一成,他竟然也去了。 「所以,郗嘉宾此来,不管他年纪多大,也不管他是不是个草包,他叔叔跟他是不是两边下注,都要供养起来————这不是简单的徵辟,是荀文若来投曹孟德,甚至堪称结盟,怎麽给面子都不为过。」 「他应该不是草包。」桓冲认真以对。「昨晚上他门下那小子就挺厉害的。」 「这个要见了面再说,是草包就供养着,不是自然更好。」桓温摇头以对。「那个去报信的小子虽有几分春秋说客风范的,但到底只是言语上的,何况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更不要讲那人是那人,郗嘉宾是郗嘉宾了。」 「也是。」 「那人叫什麽?」 「刘乘,上巳之信六十三人联名中最後那个,跟郗嘉宾连在一起的。」 「哦,想起来了。」桓温反应过来,复又教导自己兄弟。「你看,这就是侨族跟名门、名士,那六十三个名字摆在那里,怎麽计较都不为过,你居然听到人家名字没想起来,应该倒背如流才对。」 你不是刚刚也没想起来吗? 桓冲欲言又止。 兄弟二人刚要再说什麽,忽然间,外面竹帘一晃,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径直走进来,赫然是桓温三子桓歆,其人先来不及行礼什麽的,只指着外面便开口:「阿爷,你知道外面怎麽打的棍子吗?那打棍子的宿卫把棍子举的都像是戳到云端里了,结果落下来却只砸到那令史衣角。」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桓温当场嗤笑:「就这我还担心打的重呢!那人虽是个令史,可到底是个次门子弟,如何真要打,惹出闲话来?」 桓歆恍然,点了下头。 「阿武来何事?」虽晓得对方此行目的,桓温还是认真来问。 「一早有人拿着小叔的帖子来家里,说是小叔要宴请来荆州游学的郗家长子郗超,可是小叔没有时间,专门写了帖子让我们兄弟来做宴请,我记得阿爷说过希家不比寻常,就来找阿爷问一问。」桓歆掏出帖子,给了自己父亲。「正好小叔也在,省事了。」 「这事是这样的。」桓温正色道。「不是你小叔的安排,是我的安排,宴会也是我跟郗嘉宾见面,而且规制比较大,到时候府中幕僚,城内名士都要去,只是希嘉宾年龄在那里,所以只能借你的名义,具体如何操弄,你按照那个找你来的刘乘的意思去办,他要怎麽办就怎麽办,待会我也写个帖子,你拿着去帮他做调配就行————」 桓歆到底年少几岁,虽然耳濡目染,可到底还没过那个知机门槛,只是懵懂点头。 而桓温起身回到旁边桌案上提笔要写字,刚写了两个字,却又反应过来,诧异来问:「你大兄、二兄呢?如何是阿武你来找我?」 「大兄带着二兄,忙着护送大母去龙山避暑,来不及见一下来人,直接把事情推给我了。」桓歆也听出来父亲的一点情绪,不由幸灾乐祸。 桓温气得胡子都抖起来了,将笔一拍,扭头来对自己幼弟:「看到没有,出身那麽好,便真是个草包又如何,还能不养起来?!将来的官爵也少不了!」 桓冲也不知道该怎麽劝,也不想掺和自己大兄家事,只能扭过头去看窗外。 桓温无可奈何,只能皱起眉头,跟个生气老头似的,将帖子匆匆写好,又大声将掌印官从对面喊来,用了印,然後便推给自家儿子,让他去办了。 眼见着桓阿武兴高采烈的拿着帖子出去,桓冲忍不住反问:「打人的那番道理,怎麽不给阿武做个教导?」 「若是石头(桓熙)过来问,我自然要教导,可石头现在这个样子,我怎麽敢教导阿武?」桓温当场反问。 「那大兄你便教导石头啊。」桓冲无语至极。「如何只让他随着公主每日优游,他跟郗超、刘乘一般大小的年纪,人家都能走几千里路,直接上我堂上跟我说那麽清楚。」 「倒也没必要。」桓温张口就来。「只要咱们兄弟这一代把事情做完,下一代富贵做派一些也无妨————你莫非觉得我连曹孟德都不如?便是魏文帝,做派也跟魏武截然不同的。」 桓冲早就习惯了自家大兄的这一套一套的,而且他心里其实也明白石头现在这个样子跟大嫂脱不开关系,而大兄这般言语,本质上就是管不了大嫂,那他一个做弟弟的又能如何呢? 乾脆闭嘴走人。 人既走,文吏们纷纷折回,桓温起身去取面巾,再度擦了汗,然後望着窗外树荫,听着蝉鸣,忍不住眯着眼睛幽幽来道:「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 吟诵到这里,其人自觉满意,更兼郗超来投到底是天大的好事,不由心情转好,继而得意的捻起自己那刺蝟红胡子来。 另一边,刘阿乘在桓府等到了桓歆回来,看完帖子後便晓得事情已经成了,便立即引桓家三郎君去见郗超,两个士族子弟相见,尤其是桓歆年龄到底不上不下,倒也顺畅。 随即,下午送人回来路上,刘阿乘就开始筹备与思考宴会事宜。 这种宴会吃什麽无所谓,而且桓家都出面了,也不可能少吃的,更兼此时已经是七月底,可江汉这里还是很炎热,大家估计都没啥胃口,核心是场地。 地方要大,能坐得下桓温幕府和本地士人;要风景好,视野好,方便名士们指天画地;要凉快通风,不然真晕了一个,或者喝多了吐了那就味大了。 对此,桓歆的意思是可以去城外龙山,那里是避暑胜地,很多江陵的达官贵人都喜欢去那里宴饮聚会什麽的,包括他父亲也曾在之前两个月最热的时候多次招待幕属去那里宴饮休憩。 这当然是个不错的备选,但刘阿乘还是有些想法,毕竟这个宴会主要是大家做姿态,尤其是桓温对希超做姿态,那就得让更多人看见才行。 从这个角度来说,还是城里为上,实在不行再去城外山上。 而其人这般想着,与桓歆并排骑着崭新的小马走着,忽然一擡头,看到一处地方,不由心中微动,然後以手指向正西面:「彼处可以用吗?」 「我阿爷说了,你说什麽就是什麽,应当可以用。」桓歆坦然道。「况且此时又没有贼军兵临城下,为何不能用?」 刘阿乘点点头:「还是回去问问桓征西,若是可以,那就是此地了。」 「可为何是此处?」桓歆一时不解。「若我阿爷来问道理,该怎麽回他?」 刘乘的小心和桓歆的质疑都是有道理的,因为前者所指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崭新的、连红色涂料都保持很好的挑空望楼,属於城防建筑,那应该是桓温前几年修城的时候,联结新旧两城时专门在连接处建设的。 但是建设的太高大了,隔着半个城都能远远望见,按照之前对宴会的核心要求来看,岂不正合适? 「你就告诉你阿爷,说我傍晚行在江陵城内,西面云霞叠彩,偏偏此楼巍峨,丹色映霞,彷佛一体,正如云霞所栖,可当栖霞之名,也合凤栖梧桐之意。」刘阿乘张口就来,他是先想到了着名的江陵栖霞楼,然後看着晚霞硬凑的。 「那刘阿乘是这般说的?」 半个时辰後,桓温正脱了上衣在院中躺着避暑,几名侍妾正在扇风,闻得自己三子这般描述,嗓音都变了。 然後不待自家儿子做出回应,直接翻身坐起来,上衣也不穿,奔上自家楼房,遥望西面,然而这时候天色已黑了不少,连楼影子都黑洞洞的,哪里还有晚霞,气得这位征西大将军当场拍栏杆拍的手疼:「这个刘阿乘不早说,我都不知道我建的楼这麽美!」 然後又忍不住低头来问:「现在江左的名士都这般厉害吗?十五六岁的小孩子都这麽懂我的?」 桓歆在自家楼下,倒是晓得,此事算是办的入了亲爹眼了。 我是遥望栖霞楼的分割线桓公做江陵城,层叠高楼,丹朱涂色,自诩甚美,而无人能道。待太祖至荆州,一日傍晚,与桓歆游,指西面大望楼而叹:「云霞满西,此楼亦丹,巍峨映霞,彷佛一体,正如云霞所栖,可名栖霞。」歆归家中,语桓公,桓公大惊,自席上跃,登家中阁而望,时天色已晚,不得见,大恨拍栏:「彼刘阿乘不早言!」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太祖与郗嘉宾、傅怀之至荆州,以孙兴公故,访孙安国,时习凿齿在座。安国问平素所学,至太祖,以稍得汉末三国轶事对,嘉宾、怀之亦推崇。安国、凿齿俱掩面笑,稍做盘问,太祖昂然叙之,丝毫不乱。凿齿乃叹:「不意北流亦有史家後延也。」 一《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第28章 征辟(上)(为书友梦中仗剑天涯孩子出生送祝福) 八月初一,难得暑气稍解,下午时分,还没有挂牌子的栖霞楼上,宴会开始了。 虽然排场极大,但一开始却只是寥寥数人,因为按照设定,这时候只是桓歆作为东道主宴请郗超、刘乘、傅洪三位游学士子,最多就是桓老三请了两位年轻士族作陪而已。 两个年轻士子,一个姓罗,唤作罗准之,年纪大些,也才十四五岁,乃是桓温幕中罗崇之子,算是荆州本土士人;小的那个姓伏的,唤作伏系之,才十来岁,是桓温幕中伏滔之子,却算是侨族,籍贯在青州,父亲则是在京口被桓温徵辟的。 你若论身份能不能跟刘乘、傅洪对上,大概是能的,但你让那个唤作罗准之的荆州本土士子以一敌三,来点什麽精彩的士人宴会戏码,那就有点让人强人所难了。 所幸,三对三,却不是打擂台,只是宴会而已。 何况按照安排与设定,接下来会有桓温幕府中的人物按照身份陆续出场,他们一则是为桓温打前站,要呼朋唤友,多带一些荆州本土士人过来活跃气氛;二则,也算是理论上来做面试的人了。 後一种作用聊胜於无,他桓温有本事面都不见一下,直接让郗超滚蛋?又或者是这些幕僚妒忌郗超,直接敢把人气走? 话虽如此,可当六个十岁到二十岁的年轻人通了姓名,然後大眼瞪小眼,相互看的无聊的时候,一个三四十岁的葛衫之人忽然登楼,径直落座在最外侧靠着门口的一个位置,然後直接取上面的碗筷,再後开口就吃,却还是让人措手不及。 这来的也太快了吧?我们都还没动筷子呢,而且你谁啊? 「叔父大人。」就在这时,那罗准之尴尬起身,低头行礼,却明显面上烧的发红。 「这是阿爷府中的从事中郎罗友罗宅仁。」桓歆也明显有些尴尬之色。「也是准之的从父。」 且说,刘阿乘这些天忙的稀碎不说,郗超和傅洪当然也不可能不做功课,早就将桓温幕府内的核心人物打探的清楚,却如何不晓得,桓温幕下掌握西曹的瘤子习凿齿,以及荆南出身,成名几十年,早在庾亮时期就成为荆州代表性人物的罗含,这二人一里一表,一实一名,身後还都有荆州着名大族,正是桓温幕府中荆州本土士人代表人物。 这种情况下,再加上习凿齿母亲正姓罗,那麽同在桓温幕属中还是习凿齿从舅的罗崇、罗友二人当然也算是荆州士人中坚了。 可这,这画风不对呀? 迟疑了一下,随着希超一个眼神,傅洪便要起身行礼以作试探。 然而,傅洪刚站起来,那边已经开始大快朵颐的罗友直接在座中摆手:「不必管我,我是来吃饭的。」 其余六人面面相觑,只能愣愣看此人吃饭。 这下子画风更不对了。 主要是在座的七个人,五个未成年,傅洪年纪大点,也没有出仕经历,然後就你一个本地出身的正经桓温幕僚,一进来就乾饭,你让其他人怎麽不管你? 甚至这里面还有你侄子! 不管你,难道开始清谈? 这种情况,郗超都有些懵,忍不住去看刘阿乘————不是说郗超不够聪明什麽的,而是他在会稽没见过这种人啊?荆州士人都是这个鬼样子吗? 这也算是名士风范吧? 总不能是给自己下马威吧? 刘阿乘倒是看出来了,肯定是罗友自己特立独行,不然他侄子跟桓歆也不至於尴尬,而要是这样的话,那就简单了。 「嘉宾、怀之兄,还有阿武,咱们也先吃吧。」一念至此,刘阿乘扭头来对身侧身前几人。「阿武不是说待会还有荆州英杰跟其他贵客要来吗?咱们年纪小,先吃饱饭,待会才有力气跟荆州英杰乃至於贵客做周旋。」 郗超自然信任刘乘,先点了下头,原本还想解释什麽的桓歆也只能无奈点头。 「张典计,那个鱼。」刘阿乘乾脆又喊楼外面那个已经面熟的桓府管事。「不是说有汉水送过来的鯿鱼吗?先给我们七个上了。」 「有汉水来的鯿鱼吗?」那罗友罗宅仁闻言终於再度擡头,一时惊喜。「这个时候的鱼最肥美,而且汉水的鱼槎头缩项,号称名品,可惜因为达官贵人喜欢,素来禁捕,便是偶有一二,从汉水运来也太贵,我平素只能在桓公那里和我外甥那里才能吃到。」 刘阿乘心中稍有醒悟,此人虽然是荆楚本地大族,却恐怕是偏支,最起码本家是穷的,於是复又来笑:「除了鱼,还有两条大鲟鱼,是给这位郗嘉宾和待会的贵客准备的,阁下要吃吗?」 「鲟鱼未必好吃,但素来难得,物以稀为贵,味也以稀为重。」那罗友明显心动,然後只迟疑了片刻便来问。「我能吃吗?」 刘阿乘当即扭头去看郗超。 「只有两条鲟鱼,我从三日前专门让人在鱼市留意的。」桓歆先有些着急。 「无妨,让宅仁先生吃我的那份便是,贵客来了,正好独享剩下一条鲟鱼。」郗超自然晓得刘阿乘意思,就是要趁机跟人家荆州人打好关系展示风度嘛,如何会计较一条鱼。 「那就只做一条鲟鱼,给宅仁先生上来。」刘阿乘再度喊了外面的桓府管事。「同时做,鯿鱼小,先上,吃完了正好上鲟鱼,让宅仁先生慢慢来尝味道。」 罗友终於多看了座中那三人几眼,然後依旧面色如常,只乾脆拱手:「那就多谢了「」 。 而郗超此时也大约看明白了,便从容回礼:「宅仁先生自便。」 鱼先上来,果然好吃,这种时鲜,只要烧的透,稍微加点佐料就是难得美味,便是之前觉得不妥当的桓歆和觉得尴尬的罗准之,也都吃的舒坦,傅洪跟郗超也算是初次吃到楚地之时鲜,也不由有些沉浸。 至於刘阿乘就更不用说了。 无论如何,这玩意总比盐菜配豆粥强的多吧?甚至隐隐让他隔着一年多时光想起穿越前的富贵日子。 那时候再累,出去应酬,全国各地吃条大黄鱼总是吃得到吧?这鱼不错了! 吃完鱼,众人舒坦了不少,便齐齐来看刚端上来的大鲟鱼,罗友吃了两口,细细品味,扭头看到一群半大少年都来看自己,可能也是嘴瘾过了,终於略微尴尬一点:「要不让人分你们一些?我只碰了肚子。」 这年头都是分餐制,这厮既然已经动了筷子,其他人都正经士族做派,又是在正经大宴会上,如何会要,纷纷摆手。 倒是刘阿乘,他是真好奇,那麽大一条鱼摆在案上,几乎占满了,到底是什麽味道? 於是端着碗筷过去,拔了一大块肥嫩的後脊肉下来,转回来慢慢吃。 也是看的其余几人发愣。 一碗鲟鱼肉还没吃几口,下面一阵嘈杂,明显不止一人抵达,然後便有人在楼下连廊里喊:「听说嘉宾来荆州了,如何不寻我啊?」 「孙盛孙安国,我昨日先拜访过的。」傅洪赶紧起身提醒。 郗超、刘乘闻言赶紧起身避席,那边桓歆三人也都起身。 孙盛是孙绰堂兄,也是桓温幕府中自江左而来的侨族之首,早年就跟殷浩、刘惔、桓温那批名士一起厮混,之前随桓温伐蜀还封了侯,以他的身份和地位以及家族关系,先过来接住郗超,然後再介绍幕府内的其他人,就顺理成章多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那罗友估计真是听说这边有宴会,提前过来偷吃的。 果然,几名高冠宽衣、手持尾,名士风范颇足之人上了楼,看到罗友在最外面的桌子上啃一条巨大的鱼,只满嘴油光站起来拱手,都有些惊讶和慌乱,但到底是名士,很快便收敛姿容,匆匆回礼,然後继续含笑向前迎上行礼的郗超。 其中那个四十来岁为首之人赶紧扶起郗超,然後一手执尘尾另一手直接将对方揽在怀里,连番感慨:「嘉宾嘉宾,我当年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幼儿,如今已经是翩翩郎君了,且今日一见,风采华丽,姿容清秀,而眉宇间自有锐气,不愧上巳之会被江左诸士叹为古之遗爱。」 郗超也赶紧在对方胳膊下面拱手做答:「安怀公(孙盛爵位是安怀县侯)一别数年,昔日风采不减,犹加破蜀奇功,小子远在後方,闻之神往,不意他乡再逢,委实荣幸。」 刘阿乘在後面跟傅洪对视了一眼,不自觉放松了几分,可不是嘛,这味就对了!而且从「古之遗爱」也能看出来,这孙盛昨天见傅洪的时候肯定及时更新了版本的,不怕出岔子。 而刚才那罗友虽说就是来吃的,但上来那个姿态本身就有些让人心虚好不好? 就这样,众人临时体验了一番江左风流重置版,照例是这些侨族名士晓得郗超身後两人是北流单家儿略显轻视,然後晓得傅洪是北地傅氏高看一眼,又晓得刘阿乘是上巳之会列名者也客气了一分————但也有人明显不忿的,估计是觉得这种北流单家少年都能凑个上巳列名,自己这些人若是当时在,怎麽也能排到前列去。 转过头来,这边也做了介绍,包括伏系之的父亲伏滔在内,孙盛两个成年儿子在内,来了七八位江左侨族士人,其中四人都是桓温幕下,同时还带了四五位荆州本地以清谈为名的士人。 众人落座,说些上巳之会的闲话,打听一些江左故人的情况,然後免不了点评什麽的,很自然的就熟络起来。 便是听到刘阿乘跟郗超齐名,一会孙策、周瑜,一会祖逖、刘琨的,竟然也看在郗超的面子上绷住了。 还是那句话,味太对了。 然後谈了足足小半个时辰,又上人了,这次来的是罗含————这位早年在庾亮幕府中就跟孙盛是同僚,属於荆州本土这里走清谈路线的,他也带着七八个士人,却都是是荆州本土没有出仕又恰在江陵的士人。 除了看到罗友例行吓了一跳和匆匆回礼外,其余过程大差不差。 而且看的出来,这些没有出仕的荆州士人是带着一点目的的,个个都老实,连对上刘乘、傅洪都很客气。 随即,孙盛和罗含开始清谈,而且言语中都主动带着郗超,其余落座围观的众人也都纷纷赞叹,算是两位高段位清谈名士带着今日主宾打了场友谊赛,观众也都配合表演那种,场面和谐极了。 趁着这个时机,刘阿乘甚至把那碗鲟鱼肉都给解决了。 就这个局面,哪里还需要他出手跟郗嘉宾搞配合?也没见到王坦之来了啊?至於说面试,还真出题啊? 清谈了一阵子,日头稍微西落,这个时候,下面的连廊上又是一阵嘈杂,楼上这边自觉住声,然後便闻得下面有人开始上楼梯,却意外的有些缓慢。 「听这声音,便晓得是有病子来了。」孙盛故意扬声来言。 郗刘傅三人立即醒悟,这是习凿齿领着幕府中的荆州本土中坚来了,也都敛容以对。 果然,片刻後,一个大约三十来岁的士人一一拐持羽扇上了楼来,其余十来人都压在他身後,俨然就是习凿齿了,而其人既登楼,刚要对着刚刚说他瘤子的孙盛做什麽反击,却先看到罗友,然後如前两拨人一样,当场吓了一跳。 而罗友这次可没有站起来行礼的意思。 「阿舅如何来这麽早?」习凿齿回过神来,尴尬以对,却算是说漏了嘴。 「我若跟你们一起来,如何吃得这麽大鱼?」罗友指着身前大鲟鱼,理直气壮。 那些人估计也熟悉这位的脾气,各自无奈拱手,然後赶紧越过对方,在已经很热闹的楼上与其余人见礼。 这次人更多,光是寒暄、通名、介绍、重新落座就耗费了许久。 而既落座,也开始大规模上菜,便不好再清谈,而话题焦点自然落在希超身上————若说桓温幕下真有一二对立,肯定是江左侨族跟荆州本土士族,郗超真要是可能被刁难一二,也就是这个时候被习凿齿等人对上。 然而,且不说孙盛在这里,怎麽可能放任理论上侨族在桓温幕中的未来领袖被荆州人为难,也不说桓温怎麽可能不重视徵辟,这些荆州人又怎麽可能不晓得轻重,只郗超本人也不是什麽腹中空洞的竹笋好不好? 几句话下来,孙盛乾脆捏着尘尾似笑非笑旁观起来,而习凿齿、罗崇、孟嘉等人试探一二後也都惊讶,晓得是遇到真的那种天才少年了。 各自都有些偃旗息鼓。 这个时候,又有人来了,赫然是桓温四弟桓秘。 众人免不了一番喧嚷客气,可是重新落座後,习凿齿等人心中不免有些不忿,因为如果说桓温之前安排自己这些人晚来,还有按照次序让郗超宾至如归的意思,勉强说得过去,可此番让桓秘这麽快抵达,却明显是担心自己这些人故意冲撞刁难郗超,赶紧派重要人物过来压场子的意思了。 既如此,反而激起习凿齿的不满,其人在座中,自光越过已经试探出斤两的郗超,然後自然落在旁边傅洪身上,便将手中羽扇一摇,开口以对:「怀之出身名门,又自北方初来,却不知道如今北方名门都做什麽学问?」 傅洪原本以为这种戏码不会再有了,当场一愣,但旋即肃然,老老实实做答:「不瞒习公,先父在时,自然学《春秋左氏传》、《论语》、《毛诗》,稍微学《易》,先父去後,飘零辗转於青徐之间,只是温故而知新罢了。」 习凿齿不由心虚,倒不是他怕了对方,而是他一听这话就晓得,这人在北方没有耽误学问,再加上对方才二十,又是正经高门,只要没有大纰漏,那此番就算自家刁难不成了,反而要被人笑话了。 「不错了,足下辗转飘零,犹然好学,足堪称赞。」一念至此,其人直接颔首,不再计较,却又伸手指向了座中已经落到最後跟罗友贴在一起的一个年轻人身上。「此人唤作车胤,今年不过十八岁,我最近刚刚为桓公徵辟得来,他因为家中素来穷困,夏日乏油灯,竟然捕捉萤虫,以白卷裹住,映照书籍————可见无论如何,好学总是该赞的,你们年纪相仿,日後不妨与之亲近。」 虽然就此打住,却还是列举了他们荆州本地人更好学的典范。而且按照这年头风气,傅氏的门第摆在那里,习凿齿拿一个明确的荆州本地寒门做对比,本身就有刻意之态,换作脾气大的,直接拂袖而去也是正常的。 但傅洪并不愿意无端生事,只是赶紧起身与那人遥遥见礼,远端那个车胤也赶紧避席回礼。 这下子,便是想做维护的孙盛都闭了嘴。 倒是刘阿乘,听到萤火虫当灯这个故事,如何不晓得自己见到小时候课外读物的主角,便忍不住擡头去打量。 这一打量复又引起了习凿齿的注「」意,这位桓温幕中西曹忍不住继续来问:「刘乘年少,连小字都无,本不该多做询问,但既有傅怀之、车武子在此,更兼郗嘉宾这般早成大器,那不免要来询问,你也十五六岁,不知平素读什麽书?」 我通《左传》、《毛诗》啊! 刘阿乘心中无语,却哪里敢说这个,只能尴尬以对:「小子年弱,哪里做的什麽学问?与阿爷失散前,辗转流离,不过听他说一些春秋典故,汉末三国人物————」 他连曲子都不敢说,生怕对方让他现场吹一个。 「你晓得汉末三国人物?」习凿齿似笑非笑。 「他这麽小,能晓得什麽三国人物?」孙盛听到这里,暗叫不好,赶紧维护。「彦威,你莫要以大欺小。」 习凿齿可不管这个,当即来问:「你觉得汉末三国以来,谁人堪当国士无双?」 「琅琊诸葛亮?」刘阿乘不明所以,你要是让他点评汉末三国人物,他真不虚好不好。「其实汉末三国英雄颇多,不少人都能称之为国士,可要论及无双,士人之中,诸葛孔明远胜他人。」 便是郗超也没有吭声,坐船无聊,三人天天瞎聊,刘阿乘除了问《毛诗》、《左传》,就是顺着长江一路说三国人物了。 习凿齿那边明显一愣,然後看了眼孙盛与座中其他人来看自己的人,似乎对这个理所当然的答案有些措手不及一般,但其人还是马上点头:「诸葛孔明确系三国无双。」 随即,其人稍作思索,复又再问:「你觉得姜维如何?」 孙盛无语至极,直接拿尘尾去砸隔了一个罗含的习凿齿,却不料准头不足,直接落在罗含的鱼上,气得罗含扭头来瞪,却居然是瞪习凿齿:「彦威,你这不是为难人家少年郎吗?」 刘阿乘不明所以,怎麽点评个姜维都是为难自己了? 莫非这荆州史学界已经堕落到跟江左诗歌界一个层次了? 其人小心翼翼开口:「姜维怎麽说都是继诸葛武侯遗志之忠臣良将,节气英豪吧?」 习凿齿再度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开口。 倒是孙盛忍不住来言:「看来你已经晓得姜维复国之策了,可便是此策堪对後主忠心,但指望一策而复国不也是昏暗糊涂之辈吗?再加上他自魏降蜀谓之不忠,不能安置老母谓之不孝,抵御北方素无智勇,如何来的忠臣良将、节气英豪?」 「孙安怀此言大谬。」刘阿乘愈发觉得莫名其妙,但姜维这种人後世争论烂了的,怎麽也不能跟不忠不孝无智勇扯上边吧,而既然有底气,这个场合当然要博出位。「姜维降汉,是因为魏国长官先做猜疑乃至扔弃,不得已而为之;蜀汉以一州之地迎魏十州之地,姜维再怎麽周旋失措,也不能说他无智勇,何况蜀汉之亡在於後主先降,那种局势下,已经十死无生,姜维死前一计赚三贤,无非奋力一搏,以报诸葛武侯知遇之恩罢了,难道真指望复国————也就是他不能安置老母,可以稍作指斥,但後人既经永嘉之纷乱、南渡之纷扰,情知人力於乱世有限,也不该为此事多做计较才对。」 孙盛还要再说什麽,却不料一旁习凿齿已经拊掌大叹:「没想到北流士族之中,也有史家正论,可做後延啊!」 刘阿乘终於反应过来,敢情你们俩日常键史对立,我无意中给你习凿齿点了赞呗。甚至他都能想到,习凿齿是荆州本土人,所以要推崇诸葛亮,然後爱屋及乌当蜀汉粉,继而赞许姜维;而孙盛是北来侨族,祖上就是大魏臣子,肯定要以魏晋为正统,偏偏诸葛亮黑不动,乾脆直接批判姜维,但这种批评明显是为了黑而黑,太不体面了。 而孙盛被无端二打一後,刚要再说什麽姜维浪费民力物力之类的话,楼下连廊中忽然脚步密集,甚至夹杂着甲胄金铁之声,然後陡然安静,复又有人扬声大笑数声,再又扬声做诵:「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来人竟是硬在楼下念了大半首诗才停下,而楼上的人都已经听烦了,早就各自起身,按照年龄、官职、家门排列妥当,准备迎接当世曹操桓温桓元子。 我是送祝福的分割线昔,太祖与傅洪伴郗超西行,桓公举幕下与荆州士人设宴於江陵城西栖霞楼,一时群英荟萃,士民皆倾城而望。时值傍晚,晚霞如烧,众人自城内观之,或若龙虎,或如麒麟,或似蛟豹、凤鸟,不一而足,竞相嗟叹惊愕。 桓公归,闻之大喜。即辟三人入幕。 —《搜神後记》.齐陶潜增修罗友,字宅仁,襄阳人也。少贫,多谓之痴。尝伺人祠,欲乞食,往太蚤,门未开。 主人迎神出见,问以非时,何得在此?答曰:「闻卿祠,欲乞一顿食耳。」遂隐门侧。至晓,得食便退,了无怍容。及长,有大韵,为桓公所辟。 一《新齐书》.列传卷十四> 第29章 征辟(中) 「使持节,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护南蛮校尉,都督荆、司、雍、益、梁、宁六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临贺郡公,江陵镇守,荆州、豫州大中正,桓公仪驾至此,闲杂回避,余者官爵以列————」 「好了,好了。」大约等到前面人刚喊完了,一名年约四旬,身材高大之余依旧高冠宽带,甚至披了一个巨大的蜀锦披风配锦衣之人方才踏上楼来,却又在楼梯口连连摆手。「今日又不是在公府,更不是在做公务,我也是忽然想到此楼,想当年建此楼时,图的是此楼居西,便涂以丹色,这样傍晚时若有晚霞,自城中来望,正如云霞栖於楼上,恰似凤凰栖於梧桐一般————」 话到这里,其人顿了一顿,扫视了满满腾腾的楼上,这才捻须来言:「今日正是望云霞而来,不想竟然遇到诸位相会於此,岂不是正应栖霞之语?要我说,这西望楼正该更名为栖霞楼,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虽然不晓得这位又在发什麽疯,但相互之间多少年了,多少也习惯了,就算是不习惯,人家当朝第一权臣,荆州之主都这麽说了,你还能说个不好? 孙盛、罗含这两位随即带头表示,这名字起得好,起的妙,起这名字的人有真名士之彩。 随即,所有人一起跟上,江陵栖霞楼就此诞生。 但也有少数不知机的,比如那几个本地未出仕的士人里面,竟然有人真往西面眺望,找什麽云霞。 当然,这段时间,郗刘傅三人也没闲着,各自趁机去看桓温容貌,其余两位怎麽看不好说,刘阿乘却只觉得自己看到一团蜀锦裹着一只大马猴一般————真不是嫌弃对方长得丑,真不丑,而且个子也高。 更不是嘲讽人家沐猴而冠之类的,完全没那个意思,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形容。 主要是这位《世说新语》男主角之一的男人毛发太旺盛了,胡子一大坨不说,还根部发红挺直,明显是又硬又粗那种;眉毛也一样,茂盛坚硬还发紫,加上这年头的长发鬓角,蜀锦大披风一裹,可不就是只大马猴吗? 吟完诗,给楼命名结束,桓温这才往楼内步入,却假装不知道有郗超在里面一般,只是中途瞥了眼最外侧席位上的大鲟鱼,便从容来问:「我刚刚在楼下闻得楼上熙攘,诸位江陵贤达相会在这里,可是在清谈玄理?」 「不瞒征西,我们刚刚在议论姜维。」习凿齿昂然来答。 饶是这位征西大将军自诩准备妥当,姿态从容,更是出场靓丽,先声夺人,此时闻言也差点平地打了个跌,然後当场破防:「我也喜欢三国豪杰,但你和安国能不能不要一见面就说三国?就说姜维?你们以为其他人都想听吗?他们不过是因为你们二位是荆州柱石,故意迎奉你们的!」 孙盛尴尬扭头。 习凿齿依旧从容,却拿手指向了郗刘傅三人:「征西,今日真不是我与安国兄议论姜维,是江左来客与安国兄争辩姜维,便是来客中的北流彭城刘氏的小友也觉得姜维是继诸葛武侯遗志之忠臣良将,节气英豪。」 桓温回过神来,晓得今日还有正事,赶紧敛容,状若惊讶:「今日竟还有江左来客? 哪位是彭城刘氏的小友?从北面来吗?」 刘阿乘自然要出列,恭敬行礼:「彭城刘乘,见过桓公,久仰桓公大名,今日一见,幸甚至哉!」 「幸甚至哉————」桓温笑了笑,然後装模作样来问。「小友出身彭城刘氏?又自北来,不知是哪一支?」 「先祖父讳兆,早年迁入谯郡,曾任本朝安成县令,後来在石赵做过一任济北郡太守;家父讳毂,曾在石赵做过高苑县令。」刘阿乘对这两句话已经倒背如流了。「石赵大崩,我们在大河畔离落,如今已经是生死不明。只我一人孤身逃至淮上,遇到同宗刘任公,借他庇护,随他南下。後来遇到谢东山赏识,荐我去投郗临海,如今正在郗临海门下为客。」 这出身也太低了,但这几日展示的本事应该也是不差的,不然也不会被谢安和郗家父子看重,还能列名上巳之会,而且谯郡———— 桓温心里其实有些失望,只是面色不变,依旧保持和善微笑:「你先祖父在时曾在谯郡居住?」 「正是。」 「住在什麽地方?」 「涡水以北,县、城父之间。」 「嵇子故里?」 「正是。」 「那咱们是半个乡里了,我们桓氏久居龙亢,也在涡水北岸,却在下游。」桓温感叹道。「谯郡士人稀疏,能有你这样的少年俊彦南下,是国朝之幸。」 「委实不敢当此言,朝廷自谯郡得桓公一人,足可当国。」刘阿乘可没有一鸣惊人的意思,基本上按部就班。 虽说郗超本人的徵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和傅洪趁机面试上位也无妨,但确实没必要喧宾夺主,这麽着急在桓温面前表现自己,让对方记住,给个出路,对於一个一年前还近乎乞讨的穿越者来说,已经是天胡开局了。 桓温点点头,似乎对这番对答还算满意,便要继续。 谁知道,就在二人说话间,跟着他来的最後一批参宴者也已经上楼,桓冲为首不说,其中一人刚刚上来不久,听到这番对答後忽然忍耐不住,当场出言:「征西,属下失礼,请问这位同宗,你先祖父再往上呢?是哪一支哪一位?」 刘阿乘心下一跳,状若茫然,只去看桓温。 桓温一愣,然後反应过来,赶紧笑对:「这位是冠军将军参军刘道则————跟你一样,出身彭城刘氏,而且一样是石赵自解後南归之人。」 刘阿乘还是茫然,这时候也只能一直装做茫然,然後赶紧想着去往上编,祖父再往上那就得是在大魏出仕了,只编个县令,看你怎麽对。 那人见状,只能皱眉解释:「在下刘波,道则是字,先祖父刘讳隗,乃是————」 「你是吉利的兄长。」那人刚说完半句话,刘阿乘忽然一惊。「是也不是?」 那人闻言也是一惊,不由诧异,继而腔调都变了:「吉利尚在世吗?!」 「怎麽可能不在世?」刘阿乘苦笑。「我昨日还托谢氏的家人给他捎了一封报平安的信呢————当日吉利兄和我一起被谢东山举荐,如今应该在蔡公门下读书。」 那人,也就是刘浪兄长刘波了,闻得此言,恍然落泪。 周遭上下,尤其是侨族,哪个不是见惯了这种场景的,便是桓温都只好忍耐一时。 刘阿乘无奈,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亲手扶着来劝:「道则兄,来日方长,有朝一日若能去京口便晓得,咱们彭城刘氏支脉多有延续,刘任公、刘迎公,俱携宗族定居,还有原本就在建康、京口的两支,彭城本地也有,这些你应该都知道,如今咱们和吉利又都脱险南下,反而有兴盛之态,只是荆州这里且你我兄弟二人相逢罢了。」 刘波到底晓得场合不对,之前就已经失礼,此时也只能苦笑:「不错,不错,我也是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同宗,以至失态,万望征西见谅。」 说着,不动声色挣脱了刘乘扶着的手。 刘阿乘倒是丝毫不在意,只是心中暗笑,这估计就是没吃过苦的刘吉利之前样子了————明明说了是同宗,还跟着希超一起来,还是桓温的客人,你若是直接认下倒也罢了,大家一团和气,可非要插嘴用极不礼貌的方式追问祖上路迹,现在又明显看不起自己,相对於刘吉利,还是挨打挨少了。 旁边何止一人看到这一幕,桓温也扭头瞥到,却也不好说什麽,只能继续找话:「你们兄弟二人既然相逢,总有时间私下再叙,今日且观云霞。」 二刘齐齐拱手。 原本挺好的节奏被打断,刘阿乘都没来得及将傅洪拽出来,但到底只是小小插曲,不值一提,习凿齿继续笑吟吟说事情,却果然是拿车胤跟傅洪的结识出来,引出傅洪。 闻得是北地傅氏,而且已经是双十年龄,桓温自然是高看了几分,询问了一下家中情况,晓得其父已去,如今已经单家之後,不由嗟叹,而傅洪既然有刘阿乘的前车之监,自然不敢耽误事情,直接顺着自己南下经历将郗超引了出来。 郗超既然在桓温身前露面,这场聚会自然算是进入到了最高潮,但也恰恰是因为如此,反而显得四平八稳起来。 先是桓温大为惊喜,然後询问对方父亲、叔叔身体做寒暄,接着回忆当日在京口受对方先祖父郗鉴恩惠的事情,最後握手言欢,一套下来,堪称一气呵成。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而既然成功接洽,自然要重新入席。 别人不晓得,桓温这个时候已经热的要发晕了,他原本觉得已经八月,今日又不热,所以穿了锦衣和蜀锦披风,结果往楼上站了这麽久,里面汗都透了,於是刚坐下来,便赶紧解衣服。 当然,肯定还要继续跟希超继续的:「嘉宾在会稽,名士荟萃,不知道刘真长(刘惔)之後,谁可继之。」 这就是一句不让场面冷下来的闲聊,甚至之前罗含那批人来了以後已经问过一遍了,当时就泛泛之谈夸一遍嘛,从实际上跟刘惔一个辈分的王羲之、谢安、希惜这四大天王中三个没有在职之人,说到僧支道林、道人卢悚,最後荆州这边理所当然引到郗超这个「古之遗爱」身上。 大家继续吹捧就完事了。 孰料,郗超依旧面色不变,从容做答,却言语突兀:「桓公相隔千里,洞若观火,刘真长之辈只知清谈,眼无余物,号称国士,实则腹中空空,无一定国之策,便是临终前担任丹阳尹,也整日空坐,徒惹人笑。 「故此,到了我父与王江州、谢东山之时,虽然还念及旧情尊崇那些人,但作风已经截然不同了,他们常常忧虑国家上下不能团结,错失良机,虽然还在清谈却也渐渐推崇能善庶务者、堪刀兵者,所以才有上巳之会与上巳之信。 「而到了我们这一代,江左之地,其余碌碌者不提,当时我兄怀之(傅洪)未到,当先者,无外乎超与刘乘、王坦之三人而已,却都视国家为先,北伐为己任,这也是我们三人上巳会後不过数月,各自离家游历的缘故————当然,王文度去的是建康,不似我们来荆州。」 「啊,是这样吗?」 桓温衣服脱了一半,汗气正冒,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这个影响,此时闻言,脑子竟然有些发懵。不是,自己离开京口才十来年吧?江左名士已经进步到这个份上了?连刘惔那混蛋都被打倒在地了? 那岂不是轮到自己这类人反压一头来做名士真风流了? 总不能是这郗嘉宾刚刚看到自己夥伴被同宗瞧不起,为了表示共进退才这般说的吧? 我是四平八稳的分割线刘波,字道则。隗孙也,浪从兄。初仕石虎,参冠军将军王洽军事。虎死,与洽南归。 ——《新齐书》.列传卷三刘道则自荆州移居建康。昼寝,闻屏风外悒咤声。开屏风,见一狗蹲地而语,语毕自去,怅然若失。——《搜神後记》.齐陶潜增修ps:起晚了,头晕晕的,只有半章,我下午努力补上半章。 > 第30章 征辟(下) 郗超突然放弃四平八稳的路数,开始出奇,大家都有些措手不及。 此时,只有桓温才好接话。 这位荆州之主缓缓去了披风,脱了锦衣,一阵风自楼外灌入,脑袋陡然一醒,却最终反应过来—这小子在胡扯。 无他,刘惔虽然死了,可殷浩、司马昱、谢尚、谢奕这批人还在,自己跟他们又不是断了来往,如何不晓得这些人做派?便是王羲之、谢安、郗惜这几个,自己难道不晓得是个什麽鬼样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怎麽可能隔了几年就整个掉头? 真要是务实了,为国为民了,先把在会稽圈的庄园扔了啊? 不过,上巳之信确实有些说法,连自己都要忌惮、考量。 而依着这郗超刚刚的谈吐,那刘乘之前与自己弟弟、儿子的交涉过程来看,估计跟那王述儿子王坦之一起确实是会稽後起之秀,所以最後一段话应该是没问题的。 只这话还是显得操切了些,到底是个十五六的少年郎。但————这不更好吗? 要是个十五六的妖精,谁敢用? 想到这里,其人忍不住瞥了眼那个刘乘一这个小子不但出身低,还显得过於圆滑了。 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出身低,才如此圆滑呢? 用人啊,真难。 「老夫其实素来讨厌刘真长,且正是厌恶他那种居高临下,却无一事可当的做派,若江左真能扭转风气,那当然是极好的。」脱了衣服舒坦起来的桓温有一说一。「可他到底得了几分真我,确有几分风流,没必要过於指斥————而且那个时候,又不是他一人,大家都是如此,都觉得出来做事不会有什麽结果,尤其是咱们大晋的事情,总是这般坏,越做越出乱子。 101看书101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全手打无错站 「也就是我谯郡桓元子出来,才能稍起一二之颓势。而如今,你们年轻人愿意扔下後方之闲适,千里游历,还能想着北伐功业,已经很好了,老夫也很欣慰。 「只是你们既然来了,老夫也要问一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兮,雨雪霏霏」,你们能承受吗?」 这便是摆起谱来,反客为主了。 「桓公忧虑的极是,昔日刘越石北上时,亦无人信他一个金谷名士能在虎狼群中周旋许久,可见金石之物非经水火之事是难以断定的。」郗超继续来言。「不过,刘乘与我兄傅怀之,倒是已经经历磨砺,足堪承重。」 还真是为自己夥伴张目。 桓温点点头,放松下来,依旧保持质疑:「嘉宾所言已经经历磨砺,大概是指他们从北方归来,亲身经历生死————但依着老夫直言,北方回来的人太多了,也未必人人都妥当吧?」 「正是此意。」郗超丝毫不乱。「所以才说,他二人弃後方清闲名利,数千里至此,才显难得。」 不止是因为从北方逃过来经历的事情多,才称之为历练,很多人从北面来乾脆被吓到了,就不敢动了,而这俩人经历北方动乱逃到富贵乡中本可以安享太平,却依然选择来荆州投靠你,这才是他们身为可用之才的证明。 这番话既有道理,又落在了对桓温的恭维上,到底是妥当的。 而座中征西大将军沉默片刻,也乾脆认可,直接点头认错:「嘉宾所言极是,这番简识英才的眼光也足堪睿智,不愧是古之遗爱」————这样好了,老夫罚酒一杯。」 说着,直接举起不知何时上来的使女所满之酒觞,当众一饮而尽。 随即又擡手:「诸君也请满饮。」 闻得此言,众人不敢怠慢,无论老少贤愚,无分官吏白身,不管高门寒素,不计荆州扬州,甚至连吃鱼的人都纷纷起身举杯,一饮而尽。 接下来,原本杂乱了一整个下午的栖霞楼也随之彻底安静了下来,再无人敢不经允许,主动出言。 这就是当朝第一权臣,荆州之主,实际上代替之前王、庾两家,掌控大晋半壁江山的桓温,他愿意跟你玩士族规则、讲性情通达、论贤愚志气,那当然是极好的,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确实也不得不讲这些。 但如果因此而忽视他的权威,那就是自取其辱了。 就这样,桓温按照自己思路,先展示风采,再展示亲和,最後展示权威,到底是收汁起釜,将今日这盘清蒸鱼给盛了出来,甚至自诩得意。 当日宴饮极致不提,晚间散去,刘阿乘倒没有跟郗超搞什麽计较————既没有说自己其实不在意刘波那个反应,反而只觉得可笑;也没劝郗超不必太在意自己前途,真要是计较前途,你郗超把路走好了,自然有我一席之地什麽的——他如今也算是了解了一点希嘉宾的性情,早熟归早熟,聪明归聪明,更因为对父亲的反动像前汉士人多於魏晋士人,但到底还是个顶级门阀的公子,是个少年。 是有些脾气和执拗的,也有些少年之敏感。 说白了,大事讲清楚,这种小事顺着来就行,何况人家的确是为你好,而且估计也明白那些道理,那又何必多嘴呢? 另一边,桓温当夜大醉,回到府中一睡到翌日上午不说,起来又有些头疼,好在天气已经没有那麽热,不然可就遭大罪了。 而这个时候,可能是因为暑气已过,其妻子以及长子、次子便准备今日回来,晓得情况後,懒得跟自己老妻见面的桓征西强忍不适去了刺史府,出门时还不忘遣人去召自己幼弟去做汇合。 来到公衙大堂西侧房,其人例行去窗下多呆了一会,然後果然等来了自己幼弟。 此时其人酒也醒了,精神也好了,心情也好了,便直接开口:「幼子,郗嘉宾比想的还要好,我爱死他了!你觉得该给他什麽职务,既能历练他,又能显得尊重,还能与他亲近,但也不磨损他呢?」 桓冲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说嘛。」桓温无奈催促。 「大兄,二兄在江州,三兄在北面镇守,一时够不着倒也罢了,这事你跟四兄商量了吗?」桓冲认真询问。「他不就在城里吗?」 「我跟你说实话。」桓温有些没好气道。「老四心思不对,他太喜欢收拢人了,整日什麽正事不做,就是去交游我幕下重臣,我稍微给谁点脸色、做点惩戒,他就跑过去示好,再这麽下去,我怕他要成咱们桓家的大破绽!而你反过来,当了将军後,整日在军营里,连跟士人正常的交往都无,所以这事我只找你,不找他。」 闻得此言,桓冲虽然有些忧心忡忡,却也只好撇下,然後回到正题上:「那郗嘉宾那麽好吗?我昨日只觉得他固然早熟、聪明,但还是有些少年意气————」 「要的就是这样。」对上自己幼弟,桓温当然没有遮掩。「聪明、早熟,说明他可以用,值得培养,而少年意气就更妙了,说明可以动之以情,待之以诚,这样日後便可以亲近起来————你想想,未来三十年高平郗氏家主,十年、二十年便可大用之人,既聪明能干,又是我的腹心,届时上游、下游夹住建康,岂不是必胜之局?」 「原来如此,要的就是他少年意气,怪不得大兄说他绝妙。」桓冲恍然,复又低声正色给出建议。「给他做征西将军府记室参军如何?将孟万年(孟嘉)外放?」 记室曹是幕府中极为特殊的一个曹,征西将军府的记室曹实际上在桓温身前负责所有公文军令往来,也就是这个堂上两侧屋里的那些人所属。 而记室曹不设掾,只以参军为主。 担任这个职务的,要麽是文采极好的,要麽是心腹中的心腹,而且这个位置已经因为一些前人的传统被认为是极为贵重了————殷浩当年就是以庾亮记室参军起家,而更早的钟会则是司马师的记室参军起家。 所以从身份上来说,这个位置没有任何问题,也方便桓温放在身前教导、亲近。 「记室参军是对的,但最好是两三年後,郗嘉宾身体长成了,年轻体壮的才合适,现在他这麽小,我怕把他用坏了。」桓温认真以对。「这里文书这麽多,牵扯的事情那麽多,他又那麽聪慧早熟,整日陷进去怎麽办呢?」 「那给他从事中郎————」 「太轻了,显得轻视。」 「总不能给他司马、长史吧?这样起的太高了,日後再转入记室参军就难了。」 「自然不能。」 「那也不能给他专门立个职务吧?不是正经有承袭的幕属职务,人家会觉得你轻视————」 「是吗?」 「大兄莫非真————」 「就是想一想,你说的对。」 「那就只有一个去处了,给他个正经的曹掾————然後挑个老成稳妥的副手,替他分担。」 「可曹掾也难————」桓温叹气道。「东西两曹负责府外、府内人事,权责太重了,而仓曹、刑曹、户曹这种曹又太琐碎了,兵曹、骑曹的事情又严肃,万一干不好————」 「总得选一个。」桓冲果断打断对方,他已经意识到,自家大兄对郗超是捧在手心怕摔了,放在嘴里怕化了。「这事不能犹疑。」 「那就给他东曹!」桓温沉默片刻,忽然拍案而决。 「东曹负责六州地方与军中人事,太重了吧?」桓冲心下一惊,反而来劝。 「便是给他个妥当副手也————」 「不不不。」桓温面露狡黠之色。「用人用人,他得有人————郗嘉宾此来,身边只有两个夥伴,我待会还要一并徵辟,他又能用谁?不还是要请示我,然後询问自己副手?这个位置正合适!」 桓冲恍然,当场扶额:「不错,不错,只要两三年,就给他转为记室参军,到时候他便是攒了一些人事,也不能乱用了。」 桓温再度拍案:「就给嘉宾东曹,让天下人晓得我对郗嘉宾的重视与爱护! 至於罗君章(罗含),转荆州别驾,替我主持荆州庶务,总不会说不妥了吧?」 「这就没问题了。」桓冲点点头,复又来问。「那傅洪跟刘乘呢?」 「傅洪可以以州府的名义徵辟,先给个南郡功曹,实际上来记室协助处理凉州方向公文,让伏滔写封正经文书给傅家,他们本就是世传的凉州大中正,定品的事情跟我们无关。」桓温脱口而对,直接定下傅洪的前途。 功曹是郡中诸曹之首,也是郡中属吏中唯一清流官,虽说南渡之後很多规矩都只是表面留存,但按照传统给人转组织关系,总是让人安心的。 「这自然妥当。」桓冲点头认可。「那刘乘呢?」 「刘乘————他门第太低了,低到不像话,偏偏跟郗嘉宾一起来,也是麻烦。」桓温略显迟疑。 而说着话,这位老早就「自领本州大中正」的权臣直接起身,转到那边案前,寻到一纸张,便要提笔给处於模糊地带,可以算豫州籍贯的刘乘准备九品中正制下的定品文书。 「我觉得那个刘乘很有才能。」桓冲迟疑了一下,跟上去认真道。「比郗嘉宾还让我觉得堪用一些。」 「这怎麽能比?一个是郗家三代长子,得之如虎添翼,甚至化龙;至於刘乘这种聪明的北流,你信不信,南逃路上死了的十倍於活下来的。」桓温一边写制式开头,一边有些无语。 「能不能给我当参军?」桓冲认真询问。 「低了,你一个杂号将军的幕属完全不入流,怎麽能当?莫忘了,人家到底是上巳名士,给低了,剩下六十多个名士都觉得我们在轻视他们,必然要给个清流出身的。何况他还是郗嘉宾的夥伴,而且嘉宾明显很喜欢这个夥伴,既然东曹都给出去了,这个一定也要录到府中来。」话到这里,桓温复又放下笔,明显无奈。「但嘉宾似乎太喜欢他,我又不想让这种聪明过头的油滑之辈跟我的嘉宾整日厮混在一起————真麻烦!」 「那怎麽办?」桓冲也被自己大兄弄得气闷。 「你记得前几日刘乘找你,你来见我,正好有个红衣令史挨打吗?」桓温明显是真的刚刚想起来。「府中令史,到底是我正经附属。」 「不是大兄你说太低了吗?」桓冲无语至极。「上巳名士,最少给个清流吧?清流最低三品,那麽起家最少要跟府中次等的诸曹掾相比,也就是比三百石————那些令史都是次门充任,都是百石吏!」 「让他做都令史如何?」桓温想了一下,忽然得意反问。「令史职责实际上分两种,一种是各曹基层文书,另一种是各地传令,平素我这里根本就没设这个都令史,现在仿照朝廷在尚书台的制度,也加个都令史让他做,实际上负责各地传令,然後以此为职责让他常年在外面奔波,他不是擅长做使者吗?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都令史多少石,什麽品级?」桓冲认真来问,他是真不知道。「是清是浊? 」 「两百石好像,品级真不知道。」桓温坦然做答,同时一边说一边写,赫然将刘乘的品级定为三品。「但肯定是浊流,连名义上的清流都不沾,莫忘了,若非是他已经名列上已名士,否则这个刘乘的家门注定也只能是浊————正好,这个都令史是我借来的,我说什麽是什麽,给他多发一百石俸禄便是,跟寻常曹掾一般,比三百石,表面上是清流,其实还是干浊流的活。」 桓冲听到这里,晓得对方是一定要自创个位置,而且这个位置也确实说得过去,倒也无话可说了。 另一边,桓温写完之後,转过身来,好奇来问自己幼弟:「怎麽,你很欣赏此人吗?」 「我觉得他虽然年少,却贤明知机,心胸开廓,不与俗同。」桓冲认真以对。 「或许如此。」桓温喟然颔首,复又摇头以对。「但可惜,家门太低了,我已经擡举他到了清流,还要如何?」 桓冲也只是摊手。 既然定下,桓温还是召见了府内孙盛、伏滔、罗含、习凿齿、孟嘉、罗友等心腹,却只是询问这些人对希超的看法,以及可以授予的职务————但实际上,他既然决心已下,怎麽可能会动摇? 就是要以东曹掾的特高位置来徵辟希超,只是藉机告知并安抚这些府中要害属吏而已。 就这样,隔了三日,征西大将军府连发公车不停,径直往郗超所居之地反覆发出正式徵辟,且果然如之前所漏之风一般,是直接掌管六州各地军政人事任免的征西大将军府东曹掾一职。 数次之後,在刘阿乘的力劝之下,郗超接受了徵辟,正式出任征西大将军府东曹掾。 一时间,莫说江陵城内外,整个荆州都迅速震动,并且随着消息迅速顺江而下,建康、京口也都震动。 毕竟,稍微有点政治常识的人都晓得这意味着什麽。 这种情况下,什麽傅洪被徵辟为南郡功曹,什麽刘乘被徵辟为征西大将军府都令史,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我是微不足道的分割线昔,郗嘉宾、傅怀之与太祖西游江陵,见桓公,一日并得徵辟,嘉宾得东曹掾,怀之得南郡功曹掾,太祖得都令史。嘉宾颇不快,意为太祖不平。太祖抚其背而叹:「北流单家,本非高门,非得嘉宾襄助,早入浊流,何得三品三百石起家?已美甚!」再三劝之,乃并入桓公幕下。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太祖高皇帝————至江陵,遇桓公,起家征西将军府都令史,时人美之。 《旧齐书》.本纪卷一.太祖高皇帝上 第31章 都令史 穿越过来一年有余,刘阿乘当官了! 非但当官了,还直接从桓温这位豫州大中正手里得到了九品中正制下的三品出身,标准上品清流,属於次门能够拿到的最高品级,继而又拿到了与之相匹配的秩比三百石三公幕属级别清流起家官。 想想一年前的乞丐模样,织草屦都被认为是大有前途的选择,而且第一次想学人家还不给学:大半年前好歹打秋风要了身衣服,却也只能给人担柴求生,几个卖草鞋的长辈给凑了一鞋的沈郎钱,都要感恩到现在:数月前,还要劳心劳力给那些名士当包工头,陪吃、陪喝、陪玩,以求能在人家聚会名单上列个名。 而现在,竟然混到了二品高门之下最高等的仕途出身。 还是当朝第一权臣,再世曹操、司马懿的桓温门下,算是成功投身往後几十年政治前途最光明、最妥当的政治派系。 什麽叫天胡开局啊,什麽叫夫复何求啊? 所以,当郗超为刘乘打抱不平时,而刘乘确定对方只是为自己没能拿到二品出身,这个职务也有些劳心劳力更像是名义上清流实则浊流而不满时,便只能反过来力劝对方接受任命,他对这个三品出身三百石的官已经很满足了,能给出夯爆了的评价的,还有啥可计较的? 更不要说为这个耽误正事了,这要是真搞出来一个给你征西将军府东曹的徵辟你都不要的戏码,那之前咱们好几千里地的来这边干吗? 这事桓温乾的没毛病,甚至过於大方和妥帖了。 也就是担心社会稳定问题,不然刘阿乘恨不能跑到大街花钱打个横幅,上面就写「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八个大字,替桓温将那日没吟诵完的诗给吟完了。 没错,刘阿乘对征西大将军、豫州大中正,再世刘琨、诸葛亮的桓公,心里只有感激。 感激就完了。 完了之後继续劝郗超,好说歹说表明心迹,只说自己将来真正的前途还在对方,这个起家官不错了,何况大家还都在幕府中没有分开,这才劝得郗嘉宾应许,正式接受了徵辟。 郗超接受了徵辟,刘乘、傅洪便也接受了徵辟。 实际上,最核心的流程到这里就已经结束了。 所谓名份已定。 不过,流程还是没走完。 这主要是大晋朝的政治制度比较先进————这不是开玩笑,而是大晋朝统一天下後确实对很多东西进行了反思以及制度性改进,就好像大晋朝的律法是出了名的历史大进步一样,如今的徵辟制度也往前迈了一大步。 比如说三公或者说桓温这种开府仪同三司的征西大将军徵辟幕僚,竟然是需要中央尚书台同意的。 以此来抑制相当程度上助长了汉末动乱的二元君主制。 包括伟大的九品中正制,本质上都是以史为监,消除地域隔离,加强中央集权,好让全天下英才都来建设美好封建王朝一样的意思。 当然了,执行层面和国情国策那是另一回事。 但无论如何,桓温那边似乎并不急着让几人干活,那除了傅洪需要第一时间往南郡郡府报导外,其余两人只好再等等才能去报导,这期间只好继续在江陵城闲逛。 所谓该读书读书,该吃鱼吃鱼,桓温三五日一赏赐,七八日一宴会,他刘阿乘也跟着郗超该拿拿该吃吃,该社交社交。 日子过的挺好的。 包括该研究都令史是干啥的,那也要研究一下的。 这个倒是很简单。 首先,都令史这个职务确实是存在的,尚书台或者类似机构是有的,尤其是以尚书台的都令史最知名,也只能比照着这个来。 而如果深究都令史的职责,那麽要先回到令史。 什麽叫令史,就是尚书台或者幕府中最基础的办事员、文书工作者。 然而,随着尚书台、权臣幕府的权责越来越大,尤其是大晋朝的尚书台,发展到五部曹三十五郎曹,这些理论上直接属於各部曹尚书、郎曹尚书郎竖直管理的令史们很自然就会遇到一些超出各自条状框架,比较麻烦的工作。 比如说,各曹之间的工作沟通,咱们都是令史,但你是户曹所属我是兵曹所属,理论上没有什麽交集,但这个工作需要两个曹一起完成,偏偏这事又不大,不好劳动上面的各自领导,那怎麽办? 然後进一步发展,比如说禁军某一处,左手接到尚书台兵部曹文书,右手接到尚书台吏部曹的文书,本该一起办了,却要走两个流程,这就很麻烦。 这种时候,尚书台都令史就出现了。 这个职务名义上归於尚书令或者尚书仆射,然後以尚书令或者仆射的名义和明显高於各部曹、郎曹令史的身份,协助各部曹、郎曹沟通,确保尚书台内部沟通流畅,以及对外的文书具有一致性。 而如今,桓温已经实际上控制了大晋朝半壁江山,幕中有这个职务也属於寻常,而这个职务也确实有一定说法,确实权力很重。 唯一的盲点在於,刘阿乘惊讶的发现,相较於尚书台的都令史分门别类,且有六到八人成定制的情况,桓温幕府中之前并没有这个职务。 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因为大家都是草台班子嘛,桓温也是灭成汉之後才进位征西大将军的,又是幕府治国,肯定更混乱。 可问题在,他刘阿乘竟然是对方幕中第一个都令史,而且相较於尚书台都令史才两百石的标准浊流,自己却是跟征西将军府诸曹掾同级的秩比三百石————这不可能真把所有的活都砸自己身上吧? 那就要活活累死了。 而且自己具体要干什麽? 莫非是要移植都令史制度同时,让自己做个都令史的都都令史?就好像内厂对西厂对东厂对锦衣卫那样? 接下来十几日,刘阿乘脑中始终有这个疑惑,尤其是这些日子他从已经实际上到桓温记室内处理文书的傅洪那里得知,尚书台的都令史职责,其实就是记室里面的人来承担了,而与此同时,这些天里并没有什麽别的人被徵辟和提拔为都令史,这就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总不能是专门给自己设计的虚职,用来养老的吧? 那也不是不行,刘阿乘想到这里时又反过来进行了自我反省,自己是不是太热爱工作了?这年头入仕讲究的就是去清流官品不干活才是最高档的,哪像自己,连正式入职都没有呢,就想着工作内容,甚至想着搞几个项目来报答再世王敦桓公了? 不过,这些到底只是个人思索。 又过了十几日,时间来到九月潇潇,随着天气转冷,刘阿乘接到建康刘吉利、刘虎子回信後不过数日,征西大将军府就正式送来了官袍、印绶、任命文书等等一系列物件。 唯一值得吐槽的是,这都令史的官服竟然是红袍————也不知道哪来的礼仪,是不是桓温的征西大将军府成天师道老巢了。 但还是要穿上去,然後便和郗超一起,往桓温幕府而去,准备正式上任。 理论上是有面试和试用期的,实际上没有,只是桓温本人要以面试的名义带头做一个简单的入职仪式————当然肯定是欢迎希超为主的。 双方在荆州刺史府正堂上,主要是希超、刘乘二人依次拜见,感谢桓公的信任,一定好好干活那种意思,然後桓温勉励一番,再给他们做同级别和更高级别的同事介绍。 大家表示一定精诚团结,努力工作,为桓公的封建主义事业添砖加瓦之类的。 接着,就是正式上任了。 郗超那里一点毛病都没出,实际上刘阿乘这里也没啥毛病,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的对方那看似寻常的问题中语气有些戏谑。 「刘乘,你既为都令史,可晓得此职之精要?」桓温端坐大堂之上,居高临下,含笑来问。 「知道。」刘阿乘到底是感激桓温的,摒除了那点无端之猜想,只擡起头来,认真将自己这些天研究、打听出来的尚书台都令史之来由、演化、职责一一叙述清楚,并趁机恭维对方,征西大将军幕府的重要性已经实际上超越了尚书台之类的。 桓温听了半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竟然有一点惊慌之意,腔调也有点变形:「你竟然都知道吗?」 「公以此职徵辟,敢不用心?」刘阿乘依旧认真。「只是一事不解,桓公,都令史职责机要而繁重,而府中只有我一人任此职,我到底要从哪里来做?莫非是要我专门协作东曹,助郗曹掾协调各曹?还是说要我挑选几位副都令史,以作准备?」 怎麽可能让你再拉班子,那不如直接让你做记室参军了?!而且尚书台都令史的职责你怎麽这麽清楚,我都不知道好不好? 「当然不是。」桓温收敛心神,赶紧解释。「你刚刚对都令史一职的辨析已经很好了,但其中各曹之间,也就是幕府内中的协调,已经有记室来做了,并不需要你来辛苦,主要是对外————阿乘你看啊,咱们这里到底是军府,有时候军务严密,经常需要令史直接动身去地方、驻军、藩属那里做传达,而遇到各曹并发的复杂事项,寻常令史往往不能压服那些人,也不能将事情处理妥当————所以专设你这个都令史,必要时以我的心腹之名对外、对下交涉。」 刘阿乘愣了一下,因为他怎麽觉得如果是这样,这个职务好像权更重了啊? 这稍微发展一下,只要这个职责稍微带点武力,不就是锦衣卫吗? 这桓温不愧是再世汉高祖,这麽信任自己的吗? 想到这里,刘乘恭敬下拜,言辞恳切:「明公恩义,乘永世不敢忘!」 他是真感激,不是敷衍,这一个多月他一天比一天感激。 桓温赶紧点头,然後松了口气,他哪里想到会有人接受了徵辟还专门研究官制渊源的啊? 又过了片刻,可能是觉得这个事情有点尴尬,自己的表现也有些失态,再加上刚刚郗超对答的时候,自己是直接亲自下去扶住,又挨个握手托付给诸位曹掾什麽的————这个小子肯定不会这麽做了,挺累的好不好? 但若如此,这个对比太过於强烈,尤其是眼前这人到底秩比三百石,理论上跟曹掾齐平的「清流美职」,不好不做姿态的。 一念至此,其人努力挤出一点慈祥笑意,便再来询问:「阿乘,我记得你比嘉宾还大一岁,如今是九月,过完年都十七八了,是也不是?」 「是。」刘乘在下方毕恭毕敬。 「那如今正式出仕,也该起个表字了,或者你父亲在北面,已经给你取了,也该用起来了。」桓温赶紧来言。 「彼时年少,委实没有,还请明公赐字。」刘阿乘当然晓得人家是在表达亲近,立即打蛇顺棍上。 「让老夫想想。」桓温目光扫过包括已经归於左手边第二位的郗超在内周遭诸人,他心中念想其实很简单,赶紧把这事了结了,然後把这小子打发出去,省的继续招惹希超,而与此同时,就像做玄言诗一般开始去回想逍遥游之类的字句,准备来个最庸俗的寻章摘句。 片刻後,其人忽然想到一句话,心中微动,继而含笑来言:「阿乘,《庄子.逍遥游》有言: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岂不正应你名?还应你职责!而且这也算是老夫对你的一番寄托,希望你以後能如姑射神人一般不为凡世桎梏所系,继而腾云直上,超世独立。所以,我给你取御龙」二字如何?」 刘阿乘只觉的受宠若惊。 这龙也是自己能用的吗?隔壁殷浩才再世卧龙,自己直接御龙。 但桓温给自己取了,还有什麽可说的? 於是在旁边郗超欲言又止之下,其人再三拱手谢过:「明公善意,乘永不敢忘也,那日後属下便以御龙为字!」 桓温拊掌而笑,左顾右盼,甚为得意:「诸位,不意今日得二超世之才!」 一时,上下全都称赞。 诗曰: 华堂高张千炬烛,光溢樽艳流目。 秦姬赵女变新声,入金石兮裂丝竹。 少年意气淩秋阳,奴仆金张宋玉。 文章富贵何足论,胡必直欲身後名。 颜回风雨困箪食,伯夷葵藿难为情。 何如嫖姚十八从将军,恩隆爱密收奇勳。 美人歌舞谢芳草,春光落尽容颜老。 山长水阔霜雪寒,安用区区涉远道。 本卷完。 第1章 奔走 又是一年冬日,一直到年跟前江汉之地也没有下雪,舒服的让人昏昏欲睡。 转眼间,刘乘已经出仕数月了。 这数月间,因为职责所故,其人已经对征西大将军府上上下下颇为熟稔,而且还出了三趟差,对荆州地方上和军中也熟悉了不少。这不,刚刚从武昌回到江陵後不过数日,又得到差遣,匆匆往汉水下游重镇石城而来。 汉水是荆州北部地区核心水系,而且天然扼住江陵咽喉。与刘乘并列上巳六十三友的刘密当年追随的镇南将军甘卓,就是以都督沔(汉)北的名义成为王敦的心腹大患,也一直被朝廷视为挟制王敦的最大後手————当然了,如今是桓公当政荆州,自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实际上,现在都督整个荆州北部汉水流域的人唤做桓豁,正是桓温三弟。 不过石城已经在襄阳更下游了,几乎算是江陵门户,这里专门被划出来一个郡,唤做竟陵郡,正是从襄阳下游石城开始一直到江陵直达汉水的扬口为止。 而如今驻紮在石城的竟陵太守邓遐也实际上由江陵这里直接指挥。 刘乘此番接到的任务倒不是什麽麻烦事,却也的确是个大事一桓温准备年後将邓遐从竟陵这里调去荆州最北面南乡一带,而且只允许他带本部上任,所以提前来问一问这位号称军中第一猛将、再世樊哙的意见。 本来这事一封书信也可以,直接召见也不是不行,但桓温觉得那样似乎有些过於轻视这位军中第一猛将,而且也想知道邓遐的第一反应以及军中其他军官的态度,於是让刘乘再度出发。 双方见面,邓遐第一反应如何不知道,但刘阿乘第一反应就是这年头起外号起的太离谱。 冠军将军邓遐人高马大、体格健壮是不错,父亲就是流民帅出身的名将也不错,但面白身长,谈吐从容,年纪也只有二十六七,明明是个孔武有力又不减风流的青年将军,拿樊哙比是怎麽想的? 就算是拿楚霸王项羽比不吉利,你拿个高长恭比也————好像也不行,高长恭还没出生呢。 那拿赵云比啊!再世赵云不行吗?还是这年头人看不起蜀汉功业?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邓遐已经看完桓温亲笔书信,然後似笑非笑的朝着身前榻上绦衣之人看了过来:「足下就是那位都令史刘御龙?」 刘乘立即点头,昂然以对:「承蒙桓公看顾,得赐此字。」 一副很骄傲的样子。 邓遐见状,只能强忍,然後回到正事上来:「桓公的意思我是懂得,虽说这次上表北伐又被朝廷否了,但咱们还是要准备北伐,不北伐於什麽呢?而若北伐的话北面才是前线,他让我去南乡一带收拢关中、中原、洛阳的流民,编练新军,自然是对的,於我而言也算有用武之地,我没什麽意见。」 刘乘在榻上连番颔首,等待下文。 「不过确实有两个小事情————」邓遐笑了一下,然後忽然再问。「桓公信中说,有什麽事情可以跟你这位都令史说,你保证能把意思传达给桓公?」 「冠军将军放心。」刘乘赶紧打包票。「这是我的本职。」 「当先一个,就是这个冠军将军。」邓遐压低声音以对。「御————御龙贤弟,你说,自古以来,哪里有两个冠军将军并列於朝的事情?」 「明白。」刘乘瞬间会意。「正好那个王洽也在北面,这就更尴尬,他一个降人,势穷来投,凭什麽还要拿北面给的冠军将军做名头?本朝之冠军将军,唯应远贤兄一人,我一定为贤兄当面抱不平。」 刘乘答应的痛快,这事也确实简单,除非是桓温想刻意恶心邓遐,否则迟早要把王洽这个降人的冠军将军撸了。 邓遐闻言也满意点头,就是这个意思嘛,直接让他在给桓温信里说这个,多不好意思,当面说更是担心万一不成被弄得没面子,到时候如何维持自己再世樊哙的名头? 樊哙可是忠心耿耿的。 「第二件事,也有些尴尬。」邓遐见到此路通畅,自然要继续道。「竟陵太守————竟陵挨着江陵,大家称我邓竟陵,其实是美称,觉得我是桓公心腹,否则如何当此任?而南乡————」 「明白。」刘乘瞬间会意,但这次却没有直接做什麽明确表态,因为他真不知道桓温对竟陵太守这个位置有没有安排,但还是给出了方案。「应远兄,愚弟这麽汇报你看行不行———— 「我回去就告诉桓公,冠军将军对移镇南乡的事情没有半点抵触,反而甘心为国效力,为桓公奋勇,唯一忧虑的是现在朝廷拒绝了荆州北伐的上表,此时卸任竟陵太守,去南乡练兵,会不会让军中误会不是北伐,而是被遭到贬斥?所以,能不能保留竟陵太守的身份,直接让应远兄以冠军将军的身份出镇南乡的丹水、顺阳一带? 「然後再顺势提起北面还有一个冠军将军,摆在那里尴尬——当然,最後还得看桓公决断。」 「可以。」邓遐想了一下,觉得这已经是相当好且准确的汇报说法了,而且这个解决方案也合乎自己本意。「那就拜托贤弟这般呈送了。 ,刘乘复又询问:「应远兄可还有什麽顾虑?一并说来。」 「委实没了。」邓遐笑道。「便是有,也都是些琐碎事,不是该拿来劳动贤弟,更不要说送到桓公那里了。」 「是这样的。」刘乘也笑。「我这个都令史不止是对桓公的,也是对征西大将军府的,军中有什麽不满和顾虑,不好在公文上说的,应远兄也都尽管与我来言。或者下面觉得琐碎,不好经过应远兄这里,直接让幢主、队将们寻我也行,年前还有时间,我尽量多在石城待两日,务必替你们收纳转达清楚————还是那句话,我不敢保证一定给解决麻烦,但一定保证把原意转给征西大将军府对应的曹掾。」 「那就好,那就好。」邓遐愈发满意。「待会我发个军令,让军中幢主、队将晓得有这回事,与你做计较。」 话到这里,其实公事就已经结束了,但这位冠军将军明显是比较满意的,其人忽然就展示了一下什麽叫做猿臂轻舒,乃是从主位上隔着颇远,只是一歪身子,胳膊再伸过来,竟然直接拍到了刘阿乘杵在外面的大腿上,还拍的生疼:「如此辛苦贤弟了。我之前听人说这个职务看起来是清流,其实辛苦异常,宛若浊流,就颇以为然,毕竟只是这个路程往复,便不是寻常人能做的。平素征西大将军府那里来个要害使者,只是偶尔一行,到了地方也要叫苦叫累,还没有好脸色,哪里如贤弟这般辛苦往来还毫无愠色,反而这般周到妥当的?」 「若是在别人面前叫苦倒也罢了,如何在冠军将军面前叫苦?」刘乘当然晓得人家是表示亲近,只能强忍疼痛点头,且似乎对这类说法早就习惯,当场便反向恭维。「练兵不苦吗?驻紮地方、上阵杀敌,亲操兵戈不苦吗?那些名士不屑於此类事,可这朝廷却是咱们这些做事的人撑住的。而且桓公素来超世望远,不与俗同,荆州之所以兴盛,正是他敢於给你我这种做事的人超出俗流的待遇,那就更要诚心做事了。」 「贤弟真是知己。」邓遐闻言愈发觉得心中熨贴,再度拍了拍对方大腿。「果然百闻不如一见————之前还有人跟我说,你那个御龙的字,是桓公嫌弃你北流单家出身,故意嘲讽你的————简直可笑。」 刘阿乘也继续强忍疼痛,随之大笑。 没错,这都好几个月了,刘阿乘已经回过味来了。 且说,如今他这位都令史在征西大将军府与荆州境内颇为知名。 当先者自然是其人职责使然,对内对外总要打交道————不说内部沟通,只说往外公於,短短数月内,他便往荆州北部一次,往长江以南的武陵一次,而且是深入到了辰阳一带调解当地两个都属於重要兵源地的蛮族,刚刚还往武昌走了一遭。 再次者,就是其人的字太招摇了。 刘御龙这个称呼简单易晓,朗朗上口,很容易就被人记住,再加上是桓温亲自赐下的字,惹得荆州上下人人侧目,就连之前去荆北见桓温的三弟,堪称桓征西臂膀的桓豁时,後者都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只不过,大多数人对御龙这个字都觉得不太好,或者说有点粗俗,很多人私下讨论时都直接拿石世龙、石季龙来做比较,嘲讽他果然是个北流,并说桓温用这个字本意是嘲讽。 包括当日回来,郗超也提醒了,只是郗嘉宾自言,当时怎麽看怎麽觉得桓温没有嘲讽的意思,反倒是真的洋洋自得,所以最终没有插嘴。 对此,刘乘是认可的,桓温当时肯定是因为什麽上头了,而不是在羞辱自己,那有什麽可计较的? 甚至,真就是桓老头暗含贬义,那也无所谓啊,且不说自己把活干好了,再粗俗的字也会被人认可,关键是这个字也简单易记,大家都能记住才是名字最大的作用。 阴暗一点,大家都觉得征西大将军给他受委屈了,那不更好吗? 再比如说,都令史这个职务,刘乘也有些反应过来。 这个位置权责重不重? 很重,几乎就是专职钦差,如果说这一次出行最直接的收获只是简单的结识到邓遐这位荆州第一猛将,那他之前他去调解两个蛮部时就真把这个职位权重展现的淋漓尽致一那些裹着绦色头巾的蛮人就是不认地方官已经很公正的决断,就是要听「绦衣使者」重复一遍才认。 但是,如果说桓温给他这个职务是多麽看重他刘御龙,那就想多了。 原因再简单不过,这个职务太奔波了,十停的时间里有三四停都在路上,到地方还要办事,回来还要准备公文什麽的,在这个年头这就是标准的所谓「名清实浊」,就是会被高等士族看不上。 非要举个例子,正是刚刚跟邓遐说的那个道理,这就相当於去做「劲卒」嘛。 兵权很重要大家都知道,尤其是八王之乱、王敦之乱、苏峻之乱,一个连一个,没有兵权哪怕是士族老爷也要全家被剥光衣服做苦力,那可是切骨之痛,所以一定要掌握兵权,士族也要掌握兵权。 然而,真要他们去常年泡在兵营里跟大头兵一起扛枪那是万万不乾的。 最多是当个方镇,整天在帅府里待着,然後点评一下下面直接带兵的「劲卒」。 刘阿乘乾的,其实就是另一种类型的「劲卒」。 於是,这就引入到了刘阿乘迅速在荆州知名的最後一个重要原委了。 御龙这个字粗俗也罢,都令史这个职务辛苦也罢,我们的都令史刘御龙好像都不在乎————反而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甚至一丝不苟,乃至於热情满满————不是,不就是出差吗?又能认识人,又能见识地方风俗,不知不觉就学到了很多东西,到哪里谁也不会怠慢你一位正经桓温亲自徵辟的秩三百石幕属亲僚。 怎麽就要委屈了? 我乐意啊!我就是於一行爱一行,我就是要时时刻刻告诉大家我很感激桓公知遇之恩,而且还要跟同僚们热情如火。 这在不拘於征西大将军府的荆州上上下下看来,简直是个奇!太配他的字了! 就这样,我们的都令史在石城多待了两日,例行且熟门熟路的收集了军中意见,汇总成表格,这日正午便要去找邓遐告辞。敦料,最後竟然在城外汉水边上引着的一个石潭岸上找到了这位冠军将军。 而且此时这位将军有些不雅观,其人身上只剩一个皮护裆,外加一个皮裆而已————虽说今年冬天不冷,但何至於此呢? 「御龙稍待。」见到刘乘来,其人隔着潭水摆手。「你字御龙,今日正好送你一蛟龙,扒了皮做个马鞍,也算名实相副。」 刘阿乘不明所以,只能停在那里。 然後很快他就发现对方在干什麽了————七八名士卒将一大团羊内脏给塞入竹笼内,奋力扔进石潭,然後故意摇晃着,从石潭两岸用绳子拖拽着往汉水里摆动而去。 果然,随着血丝飘逸,石潭内很快有了动静,一只足足两米半长,本能让刘乘想到那只华南虎的巨型扬子鳄,从石潭内游了出来,直奔被裸放在石潭与汉水中间浅滩上的血羊内脏而来。 如周围士卒一般,刘乘屏息凝视,下一刻,腰中挂剑的邓遐手握一柄锋锐大铁枪,淩空一跃,双手并用,竟准确将那鳄鱼颈部刺穿。鳄鱼吃痛,剧烈挣紮,而邓遐左手死死压住铁枪,右手拔出剑来,连番乱斩,竟单人将那鳄鱼给斩死在潭中。 血水四溢,很快将潭水染红。 周围士卒似乎习以为常,刘乘却看的目瞪口呆,等确定那鳄鱼确实被直接连招处死了以後,心里念头倒是乾脆—一扬子鳄————扬子鳄怎麽了?扬子鳄咬不死人啊?两米半长的鳄鱼不吓人啊? 这准头、这力度、这速度、这连贯性、这轻描淡写,这哪里是什麽再世樊哙?这是二郎神下凡吧?! 我是辛苦奔波的分割线晋时沔水中有蛟,常为人害,石城军民甚忧之。邓遐为竟陵太守,久欲除灭。然蛟窝於深潭,已得修行,辨识强弱,遇遐不出,始终不可得。後一日,太祖以征西将军府都令史来石城,与遐并行言公务,至於石潭,蛟忽大惊而出,欲逃汉水。遐大喜,遂拔剑入水,挥剑截蛟数段而出,乃以蛟皮为鞍,赠太祖,以应御龙之字。 《搜神後记》.齐陶潜增修ps:感谢萌萌小医仙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熟悉的id。 此外,之前都令吏其实应该是都令史,感谢书友石不转同学的提醒,已经全修过来了。 第2章 幕下 过年之前,刘乘回到了其实挺近的江陵,乃是先将鳄鱼皮送到皮匠那里,跟对方计量好了,一个马鞍,一双靴子,剩下的全都做成小皮包,可以放公文、纸笔的那种,然後又让随行的八个郗家骑奴先回去休息,便与征西将军府派遣的四名黑衣宿卫往将军府而去。 当然,路上每人塞了一个小块银锭以作谢意。 桓温给不给出差补助不知道,但刘都令史这里是给的。而且这些本来就是桓征西的钱,人老头赏给郗超的,生怕他的嘉宾在荆州过不了大少爷的生活,那某人自然拿过来直接切吧切吧就用了。 这叫公款公用。 回到征西将军府,刘阿乘没有着急去见此间主人,而是先到中间的公房大院,寻到郗超,在他那里坐了一会,聊了一下此番经历,然後又去找西曹的习凿齿,再大略讲了一遍,这其实也算汇报。 这才回到自己位於最角落里的那间公房,拿出此番收集的那些表格,让自己直属的两个令史来做抄录。 对这俩人,身为两人顶头上司的刘乘是比较失望的————因为俩人跟不上他的工作节奏,一出差就畏难,这个工作,不愿意跟着自己出差,那有什麽用?尤其是这俩人还都是荆州本地低级士族出身,而刘乘目前的出差限制也几乎就是荆州中北部地区而已,这就更显得两人敷衍。 所以跟不上就是跟不上,最多按照他的性格,不会甩脸色穿小鞋罢了。还不如多用点心在黑衣宿卫跟郗家骑奴上呢。 你二人就老老实实当个刀笔吏就行了。 趁着两人在那里抄录,刘乘复又出来,顺着这个公房大院走,见到谁闲着便进去打招呼,然後坐下来讲冠军将军屠龙的小故事。 这可不是他在刻意如何了,而是说这年头就这种风气,是他在融入集体。 想想就知道了,就这征西大将军府里,连基层令史都是制度下所谓次门士族子弟,稍微有点名头的人里面出身最差的就是那位萤火虫学家车胤了,再往上的正经上品出身的三百石、四百石起家官里面出身最差的则是刘乘,所以大家除了工作身份外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标准的「名士」,平素只要稍微闲下来就要搞名士风范做交流的。 那麽刘乘每次出差回来,将自己所见之人物之趣事转述给同僚,几乎算是他的责任,也是从容加入这些名士团体的最好方法。 当然了,既然是名士,哪怕说因为桓温在这里,因为荆楚本地风气还算好,再加上这里确实需要做事,还能有一个後世角度看来在坚持的基本制度,但也仅仅如此,最多不会像江左那边名士当官後任何工作都不干只读书清谈和搬仓库罢了。 名士之间那点破事,什麽清谈,什麽出身歧视,什麽地域歧视,该有的都有。 就好像孙盛跟习凿齿,这俩人只要一闲下来再撞上,就一定说三国历史,能把桓温都说的害怕,而其他人都要捧臭脚,刘阿乘来了以後更是极度热衷参与讨论,也被认为擅长捧臭脚,或者说被认为代替有些许孤傲的郗嘉宾来插科打浑与这两位示好。 因为这俩人谈三国,根本不是谈三国,而是借三国搞地域对立。 之前就说了,习凿齿是荆州人,自然要推崇诸葛亮—蜀汉,孙盛是孙资的玄孙,又是郗超来之前的此地正经侨族领袖,自然要坚持魏晋本位。 而刘乘那套什麽五虎上将五子良将包括什麽河北四庭柱啥的,基本上沦为批判对象。 但不要觉得刘乘就一定落下风,因为只要孙、习两人中某一个开始批判这种粗俗论调时,另一个一定想办法帮着顶回去,然後自有这两位和各自身後的两拨人来引经据典决胜负————这个就叫团战混声望。 此外,也有一些人画风是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以至於只有刘御龙能融进去。 「蛟肉的话其实有点像鸡肉,但比鸡肉紧密而且滑一点,有点像鳖的裙边,但只是那个意思,主要是像鸡肉多些。」老牌从事中郎罗友罗宅仁认真向身前的都令史传授野外生存技巧。「此外,蛟尾的味道意外好一点,不知道是不是精华比较集中的缘故————腥气是有的,但那种腥气比较特殊,跟鱼的腥气不是一回事。」 「是这样吗?」刘乘肃然起敬。 「你没吃吗?」罗友诧异来问。「邓冠军专门帮你杀的,你连皮都带回来了,竟然不吃肉就回来了?」 「我不敢吃啊。」刘乘理直气壮。 「一只蛟而已,你都御龙了,为什麽不敢吃?」罗友登时着起急来。「多可惜?我也只吃过一次!而且你平素胆子很大的吧,怎麽可能不敢吃?」 「不是那种不敢吃。」刘阿乘赶紧解释。「是时间来不及,我怕蛟肉做不熟,有虫,到时候落得陈元龙的下场,我出去奔波都带着水袋不敢喝生水的。」 罗友想了一想,认真点头:「说得对,得做熟了吃,活得长才能吃的多。」 刘乘发自内心的赞成,继续与对方聊了几句,约了後日,也就是年假第一日一起去城外喝藕汤,便也离去。 离开之後,其人估计那两个下属已经抄录完了,却并没有回去,而是继续往下一处几乎无人来往的公房而去,入得门来,依然那句话开头:「元淡公,别来无恙,你可晓得我这一回去石城遇到了什麽事?」 屋内几人原本还在言笑晏晏,闻言回头,却都露出尴尬之色,随即才有为首之老者用一种其余人听来可能较为古怪但刘乘却还算顺耳的口音来笑对:「怎麽说,御龙莫非遇到真龙了吗?」 「虽不中,亦不远。」刘乘哈哈大笑,便走了进来,然後趁势说起邓遐斩蛟之事。 里面几人认真听完,随即其中一人忍耐不住:「御龙不晓得,我们蜀地也有斩蛟的豪杰?」 「瞧匿之兄说的,我怎麽可能不知道?」刘乘不由大笑,然後才敛容来对。「我当时看到冠军将军斩蛟,第一个念头便是,这莫非是灌江口李二郎下凡来了吗?」 屋内几人闻言,终於也都大笑。 随即,为首那老者不由感慨:「不想御龙对蜀地这般了解,委实难得。」 「蜀地天府之国,我小时候学的东西不多,就是喜欢听阿爷讲汉末三国,又因为姓刘,总喜欢刘先主创业之事,自然多晓得一些蜀地掌故。」刘乘认真解释。「不过,都江堰千载伟事,哪怕是不喜欢蜀汉的,也该如司马相如、扬雄一般做常识记住才对。」 几人再次感慨。 没错,这屋子里几位,就是整个征西大将军府被地域霸淩最严重的几个人了,也就是之前的蜀地降人。 年长的唤作常璩,那个字匿之的唤作王瑜,之前还有几个人,都是桓温在平蜀後收拢的蜀地人望所在,如常璩常元淡是当地大族兼文学领袖;王瑜王匿之是成汉新一代士人领袖,之前在成汉都做到中书监了。 据说还有几个中生代,却在桓温离开蜀地的时候忽然逃出去,直接造反了。 理由就是桓温对待蜀人不公,也不知道是当地老百姓被苛待了,还是这几个中生代之前是蜀地掌权之人结果到了桓温幕府却被歧视————更可能是二者皆有。 而这一造反,又被陆续削了脑袋,剩下这几位老的老、小的小蜀地士人,在桓温幕府就更被歧视了。平素根本不与其他人来往,其他人也不跟他们来往,甚至之前去徵辟郗超那一次,这些人都没能去吃口鯿鱼。 也就是刘阿乘,觉得自己反正都烧了那麽多竈,不差这个冷竈,便仗着新人不懂事的格局闯将进来,几次三番,这才能勉强做到笑谈。 跟几位蜀地士人聊完,刘乘终於回到自己的公房,两个下属也各自抄录好了两份表格,便直接下令让他们分别送给东曹、西曹各一份,再留一份归档,自己则将原件重新收起,然後拿着最後一份往正堂而来。 与门前黑衣宿卫打了招呼,直接转入东室,见到此间记室内满满腾腾,却都凛然无声,大概晓得原委一桓温要麽是在自己的西侧室内接见什麽人,要麽是在午睡什麽的。 随即,傅洪发现来人,更是在指了下西面後做了个噤声动作,这下子刘乘彻底确定,桓温午睡未醒。 既如此,其人便朝正在忙碌的记室参军孟嘉行礼,然後告退。 出了门来,也不好再退到公房,便寻到西侧房前的黑衣宿卫,告知自己要做回复,等征西将军醒了之後喊自己,却直接拐进了西侧房更西面的一个夹院里。 这里是黑衣宿卫们休息换班的地方,莫说那些士人,就连刘乘也很少来。 但他这个探索性的人格摆在这里,加上他发现等在这里比回去等要省事的多————桓温时常的在自己办公室里发呆、困觉,时间都不长,见人也很少有长时间的,往往报备後回去等不了片刻就要再来,那乾脆就在这里等省事。 於是这个把月就来的多了,可每次也不多待,一刻钟、两刻钟的。 唯一麻烦的是,按照刘乘与人为善的性格,他本该跟这些黑衣宿卫打成一片的,而且对付这些人本来有一个最直接的法子,那就是塞钱嘛。 但实际上,这些宿卫是桓温最後一道防线,跟你出差的路上塞银子当然没问题,可在桓温办公室旁边对着这些人撒银子,那就有些尴尬了。 甚至上纲上线起来,万一哪天这位桓大将军想起自己是再世曹操,突然生疑,把你唤过去来个梦中杀人算谁的? 所以,刘乘最多就是在这里闲聊几句,问问他们都是哪儿人,说下次去哪里公干一定按照籍贯来调遣什麽的,再要是有时间最多讲讲笑话、故事。 这一次也没什麽,就是之前跟随他去石城的几名宿卫先来,讲了邓遐斩蛟的故事,然後又就下班走了,这些人不信,复又来寻刘乘做验证,知道是真的後免不了说一些关公战邓遐的事情,比较一下关羽跟邓遐的武力值什麽的。 然後刚说从关羽刺颜良说到关公温酒斩华雄,将这些真正意义上的「劲卒」弄得一惊一乍的时候,那边来人,就喊这位都令史进去了。 我是关公战邓遐的分割线桓征西在荆州,幕下史家叠出,孙盛、习凿齿、常璩皆一时之选,太祖在其中,常慕而从之,後本朝史学之兴盛,其初在此。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ps:起的越来越晚了,犹豫要不要改更新时间,但又怕改了以後新的时间也撑不住————今天还有一章做补偿。 > 第3章 汇报 」还好,都是一些虚名,给他就是。」 桓温侧躺在榻上,想了一下,倒是直接同意了邓遐的核心请求。「不就是一个竟陵太守吗?只是冠军将军反而有一点麻烦————御龙,你————」 刘乘随即上前一步,准备接受命令。 「不至於。」桓温想了一下,复又摆手,估计也有点不好意思。「大过年的,不至於专门走一遭,竟陵太守都同意了,这件事也不差这一点————我待会给邓遐回信,说竟陵太守的事情,你私下写一封信,一起送过去给邓遐,你告诉他,北面那位冠军将军手里还有三千陕洛兵呢,懂我的意思吗?」 「明白。」刘阿乘恍然。「属下去写,那是属下私下判断出的原委,是个人猜测,因为私交告知他的,不沾惹任何公文。」 很显然,桓温对北面那个冠军将军心更黑! 这是要生吞活剥再吃干抹净的意思。 桓温点点头,这事就算结束了,便要喊人进来写信,但一扭头,刘乘没有去写信,反而还站在一旁,便再来询问:「还有什麽事情?」 刘乘不敢怠慢,直接上前将之前的表格递上。 桓温接过来,大略看了一番,然後额头一皱,眉毛根根竖起:「御龙,你弄这个有用吗?你上次从武昌回来也有一份,武陵回来也有一份,但左一个蛮部,右一个地方水运,本镇之前两次没说你什麽,现在又来一个军中的————单个地方的驻军弄这些有用吗?这个嫌军衣不好看,那个嫌假期少,难道真因为他们说句话就改了全军的军衣,多放假让他们祸害地方?」 「回告明公,属下也以为单个无用,包括这些抱怨,也不能当真————」刘乘言简意赅。「但如果我们攒了十张这种表格,每一张都抱怨军衣,那军衣便是真丑,也就应该去改。」 「也是,我懂你意思了。」桓温点点头,倒是从善如流。「你就继续这麽做吧,可以先归入记室的文档里,然後一年统一处理一次。」 刘乘点头,继续进言:「此外,据属下观察,这事本身或许能够提高军民士气。」 「什麽意思?」桓温略显好奇。 「属下去收集这些东西,虽然一再来讲,只是保证能送给征西大将军府的东西二曹,连大将军你这里都不敢保证,更不要说一定会更改,而且收集的对象也都是幢主、队将、蛮族首领这些有数有身份的人。但无论是武陵的蛮族,还是武昌那边的水军船队,又或者是这次的石城驻军,知道以後却都欢欣雀跃,相互奔走告知,说征西大将军竟然记得他们,愿意听他们诉苦————与之相比,真正送上来的这些话反而多是无稽之论。」 「接着讲————」桓温明显品出味道来。「接着讲,你的意思是什麽?」 「属下的意思很简单,大的方略肯定要汇总後再来计量,但能不能每次都从里面挑出来一两个简单的事情,然後以征西大将军府,也就是明公你的名义及时去做回应呢?」刘乘认真建议。「这样,我们就能用很少的代价来为大将军你越过那些地方官、蛮族领袖、屯军主将来做施恩与影响了。」 桓温迟疑一时。 刘乘也没有多嘴,只立在一旁等候。 而隔了好一阵子桓温方才低声:「道理是对的,但一来,我担心会有琐碎之名;二来,担心会让一些将军、太守、蛮主心怀不满————其实他们大概不会不满,但只要有一个不满,那就得不偿失了。」 刘乘依旧默不作声。 桓温也不吭声,然後居然又改了主意:「不对,若是伐蜀前老夫还要忌惮这些,现在还忌惮什麽?不服也要忍着,何况大概不会不服————那就这麽来,去把这件事告诉嘉宾与彦威,然後每次回来都让他们各自挑一个最简单的事情发给下面诸曹去做,再将一份备份送到记室里来,除非有特殊的事情,就没必要寻老夫亲自再做汇报。」 「是。」刘乘毫不迟疑接受了命令。 桓大将军想了下,复又来问:「人手够不够?」 「若是大将军想让这事更细致、频繁一点,那确实不够。」刘乘想了一下,有一说一。「令史们都厌恶奔波,没有愿意跟我一起出行的,每次出行都是我一个加几位护卫而已。但如果只是维持每次出行顺带记录这麽一回的话,我一人也就行了。」 桓温明显有些尴尬:「令史们都不愿意跟你去?这几回全是你一人奔波?」 「明公知遇之恩,敢不尽力?」刘乘恭敬行礼。 「那这样好了,来人!」桓温立即扬声呼喊,复又叮嘱。「我这就下正式公文,允许都令史到地方後可以召集地方曹掾、军中参军,来助你做此事,各处皆不得推诿。」 刘乘自然连番称赞,心中倒是坦然。 说句好听的,这六州不知道多少郡都在眼前这位桓征西肩膀上扛着呢,偏偏他又要睡觉,又要喝酒,又要清谈,还要听手下讲三国,还要跟老婆斗法,还要教导听话的弟弟、冷落捣乱的弟弟,时不时的还有个联名信送过来,哪能事事关心?肯定要放权的。不然你开幕是干嘛的?能晓得形成制度推给职务而不是推给人,已经是了不得的上位者做派了。 转回眼前,闻得传召,孟嘉很快领着几名记室令史们进来,前者亲自以桓温的名义给邓遐写信,令史们则草拟新的章程,刘乘则以私人名义给邓遐讲解两个冠军将军可能要多并存几日的原委。 几人凑在一起,很快写完,都拿给桓温过目。 而这位征西大将军大略扫过几眼,直接摆手,连用印都是孟嘉代劳。 事情到此为止,算是正式汇报完毕,然而,刘乘还是没有告辞,反而站着不动。 桓温有些发懵,再三来问:「都令史还有事情?」 「还有一件事情。」刘乘认真以对。「也是刚刚起的心思,能不能请桓公赐下纸张来,我想写一本《通俗三国历史演义》————」 桓温难得慌乱,直接从榻上站起来,认真来问:「通俗老夫知道,你先告诉老夫什麽叫演义?」 「《汉书》有云,文不能演义,武不能死君;潘岳《西征赋》有云,晋演义以献说————所以,演义就是援引古事,推演详述的意思。」刘乘还是很认真的样子,这是他早就有的心思,所以早在这次出差前就已经找希超询问了相关资料。「用在这里就是,属下想写一本叙述汉末三国兴起、衰落却又在史家缺乏的空白处细节上擅自推演以便传播的通俗三国史话。」 「老夫听明白了,你是有备而来。」桓温连连摆手,又坐回榻上。 「诚然如此,属下原本是准备上一旬便来寻征西的,但因为又去石城,所以拖到现在才请求明公赐纸。」刘乘实话实说。 赐纸,可不是简单要点纸的意思,郗超那里又不缺钱,直接拿眼前老头赐下的钱去习家买纸也足够用了,赐纸的意思是说,要桓温这里给个官方背书的意思,不敢说是官方项目,但最起码征西大将军是投资人之一的意思。 这个事情最早是《搜神记》干宝乾的,他做官方修书工程的同时,想自己按照兴趣搞《搜神记》,可能当时刚刚南渡,真缺纸,就上书请求皇帝赐纸。 到了现在,自然就是一种传统和典故了。 「赐纸不是不行————为什麽要写三国啊?」桓温盘起腿来,捏着自己脚来言。「你写个新汉演义不行吗?你不知道府中上下现在全都是在写三国的吗?」 「知道哇!」刘乘理直气壮。「孙公一直嚷嚷着要写什麽三国背景的春秋,习公也毫不示弱,只说也要写一本三国背景的春秋,就连蜀中来的常公,我去见他,发现他也偷偷在写三国时蜀地的一些记录,虽然还没成文,但已经有些零散文章了。而正是因为他们都在写,因为可以直接去请教他们,属下才决定把先祖父和父亲之前讲的那些三国掌故给总结、串联起来,以作纪念,否则属下为何请明公赐纸啊?」 桓温只觉得头疼,他因为老婆年纪大了以後越来越不好伺候,连着两个稍微大点儿子都越来越无力,整日躲着家里老婆孩子;然後又因为孙盛跟习凿齿整日为了那点三国人物争得唾沫横飞,本质上为了逃避幕僚相争,连前面幕属公房都少去了————结果呢? 结果入蜀纳了个公主,多在外宅待了几日,便被老婆发觉,虽说没有动手砍了,可却「我见犹怜」给带到家里去了,整日放在身边,跟闺女一般养着,自己也碰不了。 这边幕下刚刚也纳了几个新人,也挺能干活的,却还有人要写三国,甚至他不知道常元淡这个蜀地老虫子竟然也窝在屋子里写三国。 自己这征西大将军府竟变成写三国的老巢了吗? 也就是嘉宾好————好一些———— 一念至此,其人复又擡头,恳切来问:「阿乘,你往来各处已经很辛苦了,还要写这个,难道不累吗?」 刘乘闻言苦笑:「就是怕年长了之後嫌累,然後什麽又都记不住,到时候想做什麽事,想写什麽都难————明公,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我一个北流单家,现在不努力,将来老了想寻个坞堡养老都难,何况是北伐之志呢?这也是属下多次劝明公早日北伐,不要计较朝廷旨意的原委! 「尤其是之前八九月时氐人入关中,真真如刘先主入蜀,汉高祖入关中一般,切不可小视,最好就是趁他们立足未稳,直接起兵,与之并争关中,而关中在握,与蜀地、荆楚连为一体,那明公大势既成,什麽殷浩,什麽建康,只是癣疥之疾!」 这其实是刘乘知道氐人抛弃中原开始分兵入关中後,第四次劝桓温早日北伐了。 很符合他的人设,也是真心实意。 这桓温真要是统一北方了,咱也是为国家统一、终结五胡做贡献了不是?而且就凭郗超的私交和现在在桓温幕府里的组织关系,好混个开国功臣,说不得还能做个托孤权臣啥的。 一代军师之随波逐流,回到大楚做权臣啥的,不也挺好吗? 而且也不止是他一个人这麽劝,幕府中最少三分之一的人都劝过桓温及时北伐。 对此,桓温态度一直很暖昧。 他首先从不否定北伐,一直说自己就是要北伐,而且还能列举一系列的军事准备动作来说明他就是要北伐,但最後总是以条件不成熟来拒绝这些进言。 目前为止,最大的两个理由,一个是准备不足,粮草需要集结,野战兵力需要重构;另一个就是朝廷不许,他很生气也很无奈。 朝廷不许是真的,建康那里怎麽敢让他抢在殷浩之前立下大功?桓温真大势已成,那就是建康大势已去好不好?包括准备不足也是说的通的,大将军府这里准备了一个足足五万野战军的出兵配置,兵源、粮草,各方各面都要准备。 然而,还是那句话,如果真要拿出伐蜀的勇气,三万兵直趋关中行不行?真要是摒弃朝廷的所谓旨意,直接北上行不行? 「阿乘,你过来。」 桓温叹了口气,只在早听到什麽「建康、癣疥」便已经侧目的孟嘉、傅洪等人注视下,向刘乘招手。 刘乘立即来到榻前。 而桓温则伸手摸住刘乘的肩头,言辞诚恳:「阿乘,我晓得你忠心任事,也晓得你北伐之心是忠孝本分,其志可嘉,其心当褒,但是北伐,尤其是攻讨关中以及氐人先入关中这件事情,我有一些想法,今日说给你听。」 刘乘没有吭声,只是借势俯首。 「氐人虽然入关,而且确实侵略如火,连败关中豪杰,但他们有两个巨大的破绽。」桓温继续摸着对方肩膀来言。「当先是,他们的领袖苻洪被麻秋毒杀,而现在的领袖苻健常年在业城为人质,军中威望不如其弟苻雄,所以才有入关中时他强行提拔自己侄子从职关做偏师的举止;其次,氐人离开关中很久了,尤其是如今的苻氏兄弟,久在枋头、业城,关中是没有人望的,所以关中群雄便是一时被他们击败,也不可能真心服从———— 「所以,缓一缓,多准备一番是没有问题的,说不得反而能如当年魏武对付袁氏兄弟那般,起到奇效。 「而你,也不要再计较此事了————还有,什麽建康,什麽癣疥,这话也不要说了。」 刘乘有些懵了,因为抛开什麽建康且不说,氐人那里他怎麽觉得对方说的很有道理啊? 因为随着氐人全力入关,成为桓温势力主要关注对象之一以後,刘乘现在已经晓得,苻坚根本不是苻健的儿子,正是他那个在军中有威望弟弟苻雄的儿子,这说明什麽? 说明,苻氏肯定会有内乱更叠,桓温的分析没毛病! 只是,只是————那为什麽还被弄出来淝水之战呢?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智足以拒谏」吗? 或者说,桓温看别人看的清楚,一眼就晓得氐人的大破绽,却不知道自己的破绽?可若如此,桓温的破绽是什麽呢? 自己也可以给氐人加一个以胡临华的大破绽,给桓温加一个士族做派的大破绽,可除此之外呢? 刘乘一时心乱如麻,但到底晓得,桓温的态度已经明确,最起码这位荆州之主对大局是有自己确切态度和想法的,北伐的事宜自己确实不好再单独进言了。 「赐纸的事情,老夫准了,但你也不必着急,你还年轻,可以慢慢写。」桓温见状,赶紧又来安慰。「而且这数月太辛苦了,年节你就好好歇息,过年时来与嘉宾,还有怀之,一起到我家里过年————什麽公务等年後再说。」 那还能说什麽? 刘乘只能拱手称谢。 而且,他例行不内耗,等出了这堂,去公房与郗超、习凿齿各自说明情况後,便真先回去歇息了,而且已经想着後日跟罗友去喝藕汤的事了。 你爱咋咋,反正我刘御龙对得起天地良心,也包括你的知遇之恩。 我是想着喝藕汤的分割线时太祖十六,入公幕中为都令史,公甚信重,屡加权责,恩养如子,几无事不允。 《新齐书》.列传卷四> 请假 这个空间不会被他人的领域所抵消,理论上,哪怕是战神都能被他拉进黑暗空间,只是真的那样做的话,估计黑暗空间会马上崩溃。 威廉家族的族老们将北冥子夜和叶然然送到了大门口,恭恭敬敬的送他们离去。 “李慕言,你是铁了心要睡我……”宗落渔不知道心里什么感觉,想要又想拒绝。 戴院长推了推眼镜,拿起面前的求职表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覃雨,脸上似乎带着一丝惊讶。 “无情姐,徐大人刚刚出发,好像是去参加财神爷安世耿的宴会。”大狼说道。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认识了一个家境优渥的男生,那个男生对她特别好,经常给她送些贵重的礼物,还带她去一些高端的地方。 “我……”梁夜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好,他怎么也没想到周雨樱会突然想出和宠物有关的吵架理由。 他现在只是被心头一股无名的怒火冲昏头脑了,他猛地将覃雨拉住,阻止她继续走下去。 英帝拉的火焰实在太霸道了,融合进索欧的灵魂之后连他的精神世界都不放过。现在索欧的精神世界只剩下了瑟亚十二星,其余星域在英帝拉的火焰下全都付之一炬。 不过萧九月现在就算出门也不会带太精致的妆,基本上就是淡妆出门或者素颜朝天。 用茶玖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作为人质,逼迫他纳张妃的孩子为太子,顺理成章接手这盛国的天下。 沈妤上前,瞧见桌上盏中盛着的不是茶,微黄的水中浸着的是参片。 “南海王的纸人士兵,传说来什么就来什么呀!”王胖子崩溃道。 其实她有些后悔曾对他说过那样的话,如果没有她的相伴,这漫长的后半生他该如何呢? 空间里有很多糖,但这类看起来保存不良的物资,是最不容易引起人怀疑的。 沈言之也怕真的将人惹生气了,没再逗她,将顾清抱回房间,轻轻放在床上,顾清还以为沈言之真的要将她吃抹干净了,在沈言之靠过来的那一瞬间就闭上了眼睛,心里想着,如果是沈言之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之前每次说话张子清都要动一次手,三人也学聪明了,索性这次干脆就不说话了,一齐跪在地上低着头,也不敢看张子清一眼。 不论过了多少年,无论遇到什么事,他永远都能听见姐姐的鼓励。 “没什么。”啻神避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将目光转向两个孩子身上。 竟然把他类比云中子、燃灯佛祖,此时要图谋害他,弥勒佛祖又是一阵恼怒。 这个咒语的目标是召唤一把魔法武器,因此在第一句第二句第三句的内容都有一些改动,使的整个咒语的描述都倾向于一件魔法武器,而这正是萧震所需要的,普通的刀剑长矛可伤不了那些影界生物。 修长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桌面,四风景衍动作未停,化骨也知道他肯定还没有思考完这件事,便老老实实地呆着,听候主子接下去的吩咐。 不过说到梦中杀人,那就是邢天宇的第二个计划了,身为梦魇领主,理论上是拥有梦中杀人能力的,只是邢天宇以前从未尝试过罢了,对这项能力的细节了解的并不多,但是现在看来,有必要研究一下了。 对方神色慌张加上恐惧,显然被场中想打就打想走就走的少年怼得怀疑人生。 “不是吧?!”鬼十五此言一出,鬼部众多杀手几乎全部翻到在地。 偏偏今天过节,大家不上山,突然来了这么三个热心肠,方正还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解释吧?解释不清楚。不解释吧,看这热心肠的妹子,颇有几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星炼想,自己大概是真的深爱这个男人了,否则的话,她怎么会在走了那么多的路却不抱怨,甚至还想一直走一直走,与他并肩,哪怕没有尽头。 齐路完全没意识到星炼此时满脸的鄙夷,仍旧一脸真诚的朝她伸着手,那头托弥国的使臣们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纷纷朝着这头走了过来。 罗悍…以前从未听说过此人,如今这家伙作为自己的宿敌从天而降,他所带来的威胁却能在极短时间内剧增,这一战想必极其激烈。 反杀突如雷霆,就在两人毒发之际,风邪挥剑刺入他们的丹田。一切突如其来,且在意料之外。谁能想到一个丹田尽毁经脉全废的人居然还有反击的余力? 被松口的布袋口子,更是出现了一道足足有数米粗细的黑洞,幽深不见底,狂暴的吞噬之力直接爆发,朝着地面之上那大片大片的璀璨之地鲸吞而去。 第4章 藕汤 江陵城从关羽时代开始,就已经渐渐成为整个荆州的政治、军事中心,南渡以後,随着王敦、庾亮、桓温三代权臣在此设立军镇,又渐渐成为整个长江中游的经济、文化中心。 本地的繁华,非要比建康还是差点,但比之京口,却又远远迈过。 临近年节,一大早的时候,沿江一带便烟雾缭绕,乃是大江遭遇清晨阳光後水汽蒸腾而又叠加船只牲畜人流密集活动的典型现象。 今日是正经的官府年假第一日,而征西大将军府都令史刘乘昨日便提前放假,睡了个昏天黑地,今日一早精神抖擞,却明显起的早了。然而,真自城内往城外溜达起来,却也不觉得无聊————当日在京口,他也要出摊、送货什麽的,可因为路途缘故,还没怎麽见过这些古典繁华之地早间情景。 唯一一次类似场景是在北固山下,可那时候自己跟刘吉利疲惫不堪,哪有心思看别人,净想着豆粥加盐菜了。哪里能像现在,能靠着印绶绦袍骑着高头大马配着直刀昂然出城,然後在津乡大渡口前的鱼市里优哉游哉的看各种奇怪的江中水生物? 看完了,江边水汽也散的差不多了,阳光也灿烂起来,便按照罗友的要求,沿着集市外围到渡口东侧寻到一个似乎是人工堆淤擡起来的小坡,然後刚过小坡,便果然看见另一侧下方有一群大冬天露着胳膊,双手泡的发白的衣着破旧老妇人正围在一个水池那里辛苦洗藕,而她们身侧,大量沾着泥泞的大藕堆积如山。 饶是刘乘如今也算见得多了,早就铁石心肠起来,也不禁牵着马在坡上多看了几眼。 其实他如何不晓得,这些老妇人眼前之辛苦,正是去年京口流民们孜孜以求的生活,尤其是这种乱世,妇人能到这个年岁,还能有藕来洗,估计也能吃藕吃到饱,已经是了不得的福气了。 甚至多想一层,老妇人们来洗藕,必定是青年劳力和老头们还有其他活能做,这简直有些盛世风采了。 唯独人心都是肉长的,见到这麽多年长之辈如此劳作,还是让人产生了一些毫无用处的触动。 101看书101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全手打无错站 「你们谁家藕汤做的好?」回过神来,意识到正是自己的抵达让这些人连闲聊都不敢再继续的刘乘赶紧开口,同时从身後马上拽出一个鼓囊囊足足斤把重的钱袋来。「两个人正午时吃,但要家里有大釜的才行,要有鲜鱼、鲜虾,尤其是要有肉脯,最好是带排骨的那种肉脯,酒水我自带了。」 按照罗友的说法,这本是本地洗藕人家的常态生意,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刘乘那身衣服过於显眼,竟隔了片刻,下面的老妇人们中才有个胆大的走上来,却也小心翼翼:「这位郎君,我家做得————」 「要多少钱?」刘乘也不废话,直接打开钱袋,往里去数。 「主要肉脯贵一些,尤其是带排骨的,需向左右去寻————」 「算两斤带排骨的肉脯,一共多少钱?」刘乘打断对方。 「两斤肉脯须一百五六十个五铢钱,我们为郎君起案、煮藕、备鲜鱼虾,只要三十钱就行。」老妇人看的清楚,对方钱囊里全都是正经五铁钱,立即安下心来,然後给了一个价格出来。 腊肉比想像中贵一些,鱼虾比想像中便宜许多,但都能理解,刘乘便也不再计较,直接将那一袋钱递到对方那泡的发白手里:「里面有三百多钱,都拿去,整饬乾净些,钱袋莫忘了还我,我就在那边树下面挨着江边吃。」 老妇人摸到手里,确实连袋子实实在在斤把重,不由大喜过望,下方其他洗藕的妇人全都艳羡不已,更有人直接站起来喊,说是晓得那边谁家有带骨头的肉脯。 而刘乘也不再管她们,转身将马栓好,就去等着了。 罗友比想像中来的要快这个快,不光是说来得早,更是说速度快。 其人登上这个小坡,远远看见一身绦衣的刘乘坐在那边树下,身前两副桌案齐备,旁边一个大釜架起来,煮的翻腾,却是以一种不太符合他那瘦小身板形象的速度奔了过来。 此时还没有到约定好的正午时分,可正主既到了,那便开席。 虽然只是两人,却居然勉强摆了两个小案,颇有点模样。而那老妇人一直在旁边伺候,罗友一开始还要指挥,但看到人家动作熟稔,反而闭嘴,就让对方看着来,帮忙盛汤上肉分藕,自己乐的坐在那里享受。 先喝汤,红色藕汤竟然泛着一丝清甜之味,然後又煮了一些今早刚刚捞起来的鱼虾,也不上什麽多余佐料,就是在藕汤里白煮,再捞上来吃。 再然後,刘乘才示意放带排骨的肉脯,也就是腊排骨了,同样的法子,煮完後捞出来,配着提前盛好的藕汤和大藕一起吃。 吃到这里,罗友终於忍不住拍案:「不错!肉脯好吃,但最怕肉太硬和盐味不均匀,用沸腾的藕汤一煮,两个毛病都没有了,再渗入藕汤之清甜,简直绝配!御龙自小在北方,如何晓得藕汤之精妙?」 「以今度古,想当然耳。」刘乘堂而皇之来答。「天下美食,无外乎食材之紮实、新鲜,烹饪之精细、准确————我虽然之前喝藕汤喝的少,却见过别处用鲜汤解肉脯。」 「原来如此。」罗友恍然,然後继续认真啃他的腊排骨。 而旁边一直觉得哪里不对的老妇人这个时候终於意识到到底哪里不对了这俩人太安静了!一个劲的吃,都不说话的! 其实,之前看到这位年轻的绦衣郎君,老妇人和其他洗藕的人就觉得不对。 为什麽?这衣服,还有腰里的大印,包括後来直接一整包钱扔出来,明明就是真郎君,结果一个人牵着马到这里来点单,也不喊个奴客来做的,大家当时心里就犯怵。 後来来的这位,虽然姿态差了点,但衣服也齐整,明显也是个有身份的。 结果俩人来吃东西喝藕汤,就真吃东西喝藕汤,也不对着大江吹个口哨啥的,也不拿个白毛扫帚说些话啥的,可不奇怪吗? 就这样,两人才不管旁边人怎麽看,只奋力吃了一气,终於吃爽了,然後罗友复又起身往岸边不知道什麽树上取下两根柔嫩树枝,其中一个剥了皮,直接用尖头来剔牙,甚至还给刘乘递了一个,後者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学着用,把牙也剔了,这才放下劲头来,慢慢喝汤说话————当然,同样是吃爽了剔了牙,罗友只继续喝汤,而刘乘虽从仕途、风俗和心智上来说当然也是成年人了,但身体发育角度上却正是典型的半大小子,便忍不住拿筷子插着大藕时不时来啃。 估计晚上还能在哪里大吃一顿的。 罗友看了羡慕,幽幽以对:「我若年轻二十载,吃的比你要多,可惜,那时候家里穷,如何吃得这些?现在年纪大了,能吃到了,却比不上你的胃口。」 「若不是先生小时候家里穷,吃不得这些,如何到了这般年纪还能这般执着於口腹之慾?」啃着大藕的刘乘也直言不讳。 「不错。」罗友也笑。「由此可见,你这个北流自述颠沛流离倒也是真的,否则也没有这般认真吃东西的。」 刘乘只是点头,然後忽然来问:「先生,鲜肉现在才十七八文一斤,而肉脯却要八九十文,为何贵那麽多?」 「当然是鲜肉两三斤才能出一斤肉脯。」罗友张口以对,却又自行摇头否定了这个说法。「不对,不光是肉脯出肉少,还有就是肉脯做得早的缘故,前两年征蜀的时候,地方消耗极大,那时候物价更贵一些。」 「那我便好奇了。」刘乘好整以暇。「如果大兵一动对本地民生影响这麽大,那先生你作为荆州本地人,当日是支持伐蜀吗?」 「当日确实是有些迟疑的。」罗友坦坦荡荡。「但後来桓公成了嘛,不然你以为这肉价为何降得这麽快?成都虽只拣拾了数万户口,可蜀地各处不知道多少人口物资,不还要按捺不住出大江往下游来吗?」 「这倒是。」刘乘点点头,在汤里又翻找到一块大藕,继续穿着藕孔来问。「那如今你支持北伐吗?北伐可不比伐蜀胜势那麽大的。」 「我支持啊。」罗友依旧坦坦荡荡。「我为什麽不支持?北伐跟伐蜀不是一回事,不能比的。北伐便是不成,最起码也能御敌於国门之外对不对?你莫非以为北虏强盛起来以後不来打你吗?十年前吧,荆州腹地便还遭遇北虏攻打劫掠呢,那时候可没人计较鲜肉多少钱一斤,肉脯又多少钱?」 刘阿乘恍然,然後继续来对:「那我想再请教先生一个问题,不过先生若是觉得麻烦,就不必答了。」 「我肯定觉得麻烦。」罗友啜着新的一碗藕汤,不急不缓。「但你既请我吃了藕汤肉脯,还等我吃好了再问,还铺垫了物价,多少比那些人强,你便是现在问我与不与你一起造反,我也愿意答————反正不会跟你一起造反。」 刘乘尴尬而笑:「这是两码事,我跟先生约好来吃藕汤要早一些,遇到这个疑问是後来的事情,便是没有这个事情,也要来喝汤的。」 「那就赶紧说嘛。」罗友虽是催促,依然从容。「不要坏了兴致。」 「桓公到底为什麽要拖延北伐?」刘乘诚恳来问。 「原来如此。」罗友放下汤碗,眯起眼睛来看前方袖口重新缝制过的绦衣少年,倒是一副恍然之态。「你那日又去劝他了?」 「是。」 「这件事情其实很简单,你没必要多想。」罗友说着,微微侧身指向大江中遥遥可见的沙洲。「你晓得长江在江陵地段有多少沙洲吗?」 刘阿乘茫然摇头。 「我在这里几十年,其实也不知道,但民间都非说是九十九洲。」罗友笑道。「而且民间从王敦那时候起就有谶言,说是「洲满百,天子出」————」 「也不知道是嘲讽王敦的,还是惋惜王敦的?」刘乘不由发笑。 「诚然如此。」罗友继续笑道。「与之相比,你熟悉三国掌故,应该晓得,南方这边,相对於荆州,益州和扬州却是都有天子气的,当然,益州天子气弱了些,天然残破疲敝。」 「以气应人罢了。」刘乘叹道。「三国鼎立————」 「不是那麽简单的。」罗友稍微肃然。「这些谶纬早在刘备、孙权之前就有了,孙权就是顺着天子气找到石头城,这才有了建业和建康,益州那里更是从刘焉开始就流传了,只是应在刘先主身上————而自古以来,大家都是信这个的,你我这般人不信,也要晓得其他人是信的。」 刘乘缓缓点头。 「那现在你晓得了,建康有王气,益州也有,但荆州没有。」罗友言简意赅。「而且益州王气残破疲敝,远不如建康,那桓公自然要窥建康为先。与之相比,什麽这个那个,包括你的北伐,根子上都是在建康————桓公都是要从建康那边计算得失的。」 刘乘默不作声,只直勾勾的盯着对方。 「若是你觉得桓公不是一个迷信之人,那换种说法。」罗友无奈,只能继续解释。「荆州周边,几座大城加一起,户口依然比不上江左,益州打下来,只有数万户在籍,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把那些隐户搜括出来的,还须再加上江州,才勉强与江左抗衡,更不要说白籍流人多往扬州去了————包括桓公孜孜念念的五万兵,始终没有组建妥当,可扬州那边一旦决议北伐,北府、西府、中军,就已经有五六万之数了。 「御龙,你以为五万兵这个数是从哪里来的?」 刘乘终于震动。 罗友见状,便不多言,转而继续慢慢喝汤。 不过,这位好吃却不耽误老早就被人认为「有大韵」的荆州本土精英却不晓得,刘乘的震动不是罗友给出的答案,而是罗友本人。 说白了,刘乘到底是穿越者,如何完全不晓得桓温的心病?不要说现在了,往後几个世纪,乃至於十几个世纪里,所有南方割据政权都会面临剧烈的内部政治问题,而桓温天然带着荆扬对立的历史包袱,个人又有野心,那他为了个人野心而将建康方向视为最终目标并不是什麽难以想像的事实。 之前的积极伐蜀,以及对郗超的特别照顾,当然也包括眼下的北伐,桓温愿意积极讨论和预备北伐,本质上也是为了最终在建康方向获胜。 便是刘乘现在趁机来问,更多的是寻这个荆州本土精英做验证而已,哪里就真不懂? 那麽,当罗友借王气这个符合当下时代的说法指出这个事实的时候,刘乘并没有难以置信的意思,只是意识到,这年头的聪明人多得是,罗友确实是个「有大韵」的人。 不过,当眼前这位从事中郎误以为他刘阿乘不信这个,及时转换角度,从经济、人口角度做阐述後,刘乘还是有些震动了。 因为这意味着罗友比他想像的更聪明、更敏锐、更务实,甚至到了才相识数月,就已经知道自己做事思路的地步了————当然,也可能是对方恰好跟自己根子上相合,本来就更在意户口、经济这些事情,之前王气单纯是因为方便解释来做敷衍的。 「有大韵」三个字,是极为妥帖的,也不知道是谁给的评价。 「那先生。」刘乘回过神来,继续笑道。「非要说王气、户口,洛阳倒也罢了,长安、邺城岂不是王气更重?而若说邺城鞭长莫及,这次讨论北伐,便是说进取关中,长安又如何呢?」 「长安的麻烦在於,若想取长安王气,就得桓公亲身经营,否则要麽忧心关中不靖,要麽忧心有人借关中自强,再生贼患。而可惜的是,桓公生下来就在江左,长大了周遭都是江左名士,成家立业也在江左,你非让他弃了建康而重新经营长安,他凭什麽呢?」罗友随口来言。 「所以还是那句话。」刘乘点头。「桓公不舍得建康。」 「诚然如此。」 「那我就知道了,咱们不说这个事情了。」刘乘点头,放下大藕。「我送先生回家。」 「不必,我还要再喝几口。」罗友赶紧摆手。「御龙自己回去吧,我几十年的本地人,难道不晓得回家?」 刘乘点头,便起身去解马缰,解到一半,其人忽然回头,正色来问:「罗公,你吃过西北的白羊肉吗?」 罗友一惊,立即肃然起来:「自南渡以来,羊肉稀少,尤其是西北来的白羊,南北隔绝之下,偶尔几只,达官贵人也要用来招待其他贵宾,我如何吃得?」 「我和嘉宾、怀之孤身在荆州,桓公让我们去他家过年,昨晚上给嘉宾送来正经年节的宴席帖子,便以白羊肉为名,我记得最近氐人那边有使者来,想来应该是真送了西北白羊过来,而不是帖子上虚词敷衍。」刘乘认真以对。「年节当日,先生要去吃一顿吗?若切实想去,我带你直接进去,反正嘉宾在那里,桓公总不能为这个朝咱俩发脾气吧?」 「吃!这有什麽可想的?年节年年有,西北的白羊肉这次若吃不上,这辈子怕都吃不上!」罗友沉思片刻,却没有多少迟疑,说着,还起身拱手。「如此,多谢御龙了。 刘乘点点头,坦然受了一礼,牵着马便走,走过对方,复又回头:「先生,桓公的意思我已经很明白了,以後也不会再疑惑了。但我个人以为,大晋内里纠缠成这样,早已经污浊不堪,想要清廓一二,非得向外,也就是北伐开拓起来,在外面另起炉竈而不与身後断绝,这样才有力气和空间回身做清理————所以,我觉得桓公还是应该一心北伐,甚至乾脆转移到关中乃至於洛阳才对。我知道先生不耐烦这些话,但如果连先生都不能倾诉,我也真不知道该对谁说这些话了。」 说完,不待对方回应,便直接牵着马走下坡去了。 罗友看了一眼远去少年,并没有什麽反应,只坐回来,继续喝他的藕汤。 我是大吃一顿的分割线江陵城外有津乡,合军民渡口多处,又河间有洲,常为货栈,河岸临城有市集,新鲜鱼虾菜藕俱全,城内人多早起来购。自集市向东两百步,有藕塘淤积台地,号曰藕台。昔本朝太祖高皇帝年少十六七时,为征西将军桓公幕下都令史,罗公以本地长者,尝携太祖至此地喝藕汤,并论天下王气,此事太祖、罗公皆有转述议论,人共知之。而今台上高楼酒肆数十幢,皆云太祖罗公吃藕地,祖上为当日王气所熏,至於今日。 往来客商士民,尽知虚妄,犹登楼不绝。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罗)公既与太祖相识,甚交好,尝共登藕台,以荆州九十九洲不得天子之论天下王气,言洛阳残破不可计,成都偏颇不可成,则欲成大事,非业城、长安、建康不可。 一《新齐书》.列传卷十四 第5章 鸡子 「嘉宾,咱们要埋镇宅石吗?」 年节前一日上午,天气意外有些冷,傅洪拢着手在院内踱步来问。 坐在屋里的郗超明显有些茫然:「应该要吧?可是,咱们不是屋子主人,咱们埋的镇宅石有用吗?」 「那要挂神像吗?」傅洪继续在外面问。 「应该要挂吧————不然整个城里都挂了,就咱们这麽大宅子不挂,也不合适吧?」郗超还是有些失神。 「那————」傅洪欲言又止,最终放弃,乾脆坐到廊下,同样发起呆来。 「阿乘在何处?」半晌,郗超强打精神来问。 「不晓得,跟几日前一样,一早上就不见了,估计要午後才回来吧。」傅洪也有些沮丧之态。「反正下午动身前他应该会在。」 郗超重新陷入到之前的状态,但到底是主动开口了:「阿兄是第几次於他人处过年?」 「第四次。」傅洪认真道。「但每次都不一样,没什麽可计量的————第一次时,虽然已经在流离路上,可我兄嫂侄儿都还在一起,足可倚靠;第二次是在路上,想着如何与大兄在淮上汇合,根本没注意已经过年;第三次已经到了建康,那也是仅有的一次孤单不可言状之感,因为虽然寻到傅氏同宗,可兄长一家全然无踪迹,前途也未知,仿佛一枯叶於夜中卷入风中,内中自有大惶恐————到了这四次,反而有些轻松了,最起码晓得前途在哪里,但还是不知所措,不晓得该干什麽,是该喜还是该悲?」 郗超点头:「你与阿乘经历类似,你这次与他去年应该相像,但他这人你也晓得,便是心里不知所措,面上也会装的妥当,好像能撇下一般。」 「便只是面上能撇下来,我也羡慕。」傅洪只是点头。 「确实。」郗超点头赞成,但转而又不禁一叹。「可跟你们二人比,我父母兄弟妻子都好好的,只是离家而已,就这般失态,倒是我显得矫情自饰了。」 「这算什麽,人之常情。」傅洪反过来开解。「我估计自己除非成家立业,否则明年也一样,反倒是如阿乘这般撇得下的,哪怕是表面撇得下,也委实少见。」 郗超闻言愈发黯然。 正说着呢,外面忽然喧嚷起来,二人情知是刘乘回来,也都有些诧异对方竟然回来这麽早,但到底是情绪低沉到了一定份上,所以只是面面相顾,根本不愿意起身。 然而,不过片刻而已,前院已经喧嚷的不像话,又是哄笑,又是喊叫,又是人来人往,甚至亲眼看见许多奴客不顾自己二人直接奔跑过去。 这下子,二人终於坐不住了,便往前面来看。 果然,此时的前院早已经纷乱热闹的不像话,即便是郗超的出现也只是让此地暂停片刻。 尤其是刘乘随即还招手喊人:「嘉宾、怀之,你们如何现在才来?速速助我——嘉宾过来发馈岁(年礼),怀之兄去带人埋镇宅石、挂神像,我还要清点鸡子,安排新年早宴。」 101看书看书首选101看书网,1?1?.?超顺畅全手打无错站 二人再度面面相觑,但想着刚刚都还在感慨刘乘的境地并不比二人好,也觉得再唉声叹气下去矫情,尤其是对方什麽都准备好了,便只能无奈依言来行一傅洪带着几个壮汉去埋石头,而郗超则取代了刘阿乘,坐到了两堆小山之间,左面一堆是串好又裹着劣质符籙的铜钱,右面一堆则是每十尺一卷,同样贴着劣质符籙的普通麻布。 刚坐下,郗超便忍不住去看那些符籙,然後果然如他所想,上面潦草到不像话笔迹根本就是刘乘自己乱画的,还有一些刘乘教过他的据说是天竺梵文计数的数字,愈发无奈。 然後刚要做分发,忽然又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当场吓了一跳,瞅了半日才发现,竟是几个骑奴不知何时拖来一堆竹子进来,正捏着竹子往院中那白日便烧起来的火盆里塞。 郗超到底忍不住,指着彼处大声来问远端的刘乘:「如何此时就要烧爆竹?」 「咱们下午不是要去桓公府上吗,到了那里,哪里有我们烧爆竹的机会?便让他们起火,我先听几个过瘾。」刘乘理直气壮。 郗超无奈,只能不去理会,开始坐在那里开始给府中无论谢氏奴客还是自家奴客挨个发馈岁,而那些奴客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接到馈岁後行礼道谢说什麽「郎君升官发财」之俗语倒也罢了,竟然还给他回礼,难道要自己站起来回谢,说什麽「也祝老奴你多子多福」? 只能随手扔在身後。 偏偏这些礼物五花八门,既有囊袋针线,又有马嚼竹笛,还有饼子豆麦,甚至有匕首软弓。 收了十几个,郗超火气再起,便忍不住再来大声问刘乘:「刘御龙,这又是怎麽回事? 」 「你且收着。」刘乘只是摆手。「待会有用,我这边还要计较。」 郗超无奈,只能继续坐在那里当收发员,然後耳听着刘乘的计较,更是茫然不解— 若说岁馈这种事情还能理解,可为什麽要计较鸡子要不要煮熟了吃?而且是整个吞下去还是咬下去? 鸡子还能生吞?王蓝田都知道煮熟了去夹! 「我问过卢上师了,他专门回信了。」刘乘言之凿凿,终於搬出了权威,压制了身前几个本地出身的年老谢氏奴客。「卢上师你们也该从会稽那边的人听过了,他都说了,鸡子应该煮熟了吃,全吞是有的,却是指蛋黄,而不是整个鸡蛋,你们弄错了。」 几名年长奴客讪讪,终於不敢再辩驳。 「荆楚这里竟然是要生吞鸡子吗?」郗超听到这里,终於醒悟。「这是什麽风俗?! 「」 「本地的道士业务不精进,连杜明师都不如。」刘乘无奈解释,复又回头呵斥。「听明白了吗?你看连嘉宾都晓得你们风俗不对!要煮熟了再吞,而且整个吞的只有鸡子里的蛋黄,还要用烧了符籙所泡的水送下去,至於蛋白剥下来正常吃掉就行!」 这下子,那几个本地奴客连讪讪都不敢了,终於纷纷点头。 「吞鸡子就这样,然後是屠苏酒、麦芽糖、五辛盘、桃木汤,还有什麽?」刘乘继续来问。「没什麽缺的吧?」 「这样新年早宴都全了。」为首的一名江左口音管事赶紧做答,复又询问。「明晚的宿岁饭也备齐了,但是三位郎君不在,早宴後该向谁行礼?」 「这有什麽可为难的?」刘乘无语至极。「你们将那边三个坐榻搬过来,摆在这边廊下,对着坐榻行个礼不就行了,就像对祖宗牌位一样————你们对祖宗牌位行礼,祖宗都能感受到,那我们也能感受到你们忠心的。」 那管事喏喏,再三来问:「那我们要不要多摆一张榻,连谢家郎主一起行礼?」 「你有这个忠孝之心自己摆便是,但不能强着郗家这边的人行礼。」刘乘赶紧敷衍。「给我们行礼之後,把椅子搬回去,按照年长年少,你们自家可以再行礼。」 却是终於又安排了一个事宜。 就这样,四下忙碌,中午之前,各处皆已经妥当,埋镇宅石、挂门神像,主人家发下包含代表了新年新衣布匹在内的岁馈,除夕当夜的宿岁饭,翌日早间的新年早宴,以及行礼祝贺新春的仪式,甚至是荆楚这里生吞鸡子的礼仪也都做了安排。 照理说,已经足够妥当。 但刘阿乘素来有花样,其人复又指挥院中的奴客使女们将晾晒衣服的麻绳在院中沿着屋檐、走廊、柱子、灯台扯了七八道,然後将之前要求这些奴客准备好了换岁馈的那些小玩意一一悬挂上去。 这才在廊下拍手:「你们现在看自己的岁馈,裹着铜钱的符籙上有标号————不认识不要紧,挨个拿给我看,我指给你们,你们去取下对应的同宅同事之岁馈,算做你们之间相互赠送的另一份岁馈————取下来以後,要问清楚是谁送的,挨个去道谢。」 饶是希超、傅洪晓得刘阿乘「不与俗同」,或者说这个年假闲的发慌,又或者说单纯「撇的下」,此时也不禁目瞪口呆。 你是真闲啊!能让这些人提前准备这些,必然是年假第一日下午回来便安排了好不好? 而不要说郗、傅,便是下面各不相同的那些奴客,也都愕然半晌,不晓得这是哪里的礼仪,而且肯定有人听都没听明白。 但不要紧,刘阿乘亲自指点,这些人带着自己的铜钱岁馈挨个上来,看上面数字,然後亲自数出来对应的礼物,再让对方去取下来。 前几个还算顺当,很快,便有个十一二岁後厨家生谢氏小女奴取到马嚼子的,当场哭了出来,弄得拿出这嚼子的郗家骑奴尴尬不已,连忙表示要用钱换回来。却被刘乘当众否定,只说年节岁馈,一点心意即可,保一年之平安,不必计较是否得用,便让那小女奴认真行礼,激得那平素在外面骄横的骑奴在众人掩面而笑下尴尬万分,以至於面红耳赤。 随即,又有管事老者取到软弓,厨娘取到自己亲手做的饼,但也有骑奴取到囊袋,女子取到熟人针线的,全都在刘乘的安排下於郗超、傅洪的侧目下老老实实行礼。 且说,府中上下近两百众男女奴客,平素也都是或刁刻或严肃,或骄横或泼辣之人,换到外面也是半个人上人,此时受得这些不堪一用之物,却还是渐渐失措,到了後来,竟然控制不住哭笑起来。 一开始是大笑、哄笑,因为那些物件自家拿出来不觉得可笑,可要被人当众一指点,却多觉得滑稽,可是不知为何,越往後,哭的人竟然越多,很多人不知道什麽缘故,莫名其妙就跟着抹眼泪了。 等到物件分发完毕,刘乘复又在郗超与傅洪略显复杂的目光中与这些哭笑之人昂然来道:「诸位诸位,你们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江左出身,有本地出身,有谢氏出身,有郗氏出身,还有刚刚桓公送到这边来伺候嘉宾的————但要我说,大家既然同在一宅,共度一年,将来还要再度岁月,那便要有些自觉,晓得大家是同舟共济,相互扶持之人,以後也该好好相处才对。 「今日事到此为止,我这里替嘉宾谢过诸位一年辛苦,也望新年大家能有好运道,百病不侵————我们三人马上就要走,大家先歇息半日,明日年节,後日新春,要好好听诸位管事吩咐,务必过个好年————我明日上午回来看一眼,若有差池,再跟我说。」 说着,也不管下面人什麽情绪,直接走了下来。 郗超、傅洪跟着转入後院,还未说什麽,前面便讲桓大将军府的车驾过来接人。 三人无奈,只能一起过去。 来接人的是桓歆,准备的车驾极宽阔,但刘乘带头,三人非要骑马,桓歆也只好骑马,路上,这位桓家三公子还想说些什麽,却见郗、傅、刘三人俱皆无言,好像有什麽心事,一时摸不着头脑,愣是不知道该说什麽。 就这样,眼看着都快走到桓温府邸前了,傅洪终於忍耐不住:「阿乘,为这些奴客费尽心思,果然值当吗?」 刘乘未及做答,郗超却一声叹气:「将心比心而已,别家不好说,跟我们来的骑奴,不也是跟我们一般心情吗?何必计较!倒是我们,既要用人家,而且是孤身在外性命相托,怎麽能不顾及人心呢?」 傅洪如何不晓得这个道理,只是有些羞惭罢了,此时闻言,也只能喟然:「其实我哪里不懂的,这不就如桓公优待我们一样吗?可是阿乘,你最起码先告知我们一声才好,可笑我竟然不知所措,之前在那边差点当众失态哭出来。」 「我就是觉得这些年节仪式有趣,才这般做了。」正在想桓温会不会也大年初一表演生吞鸡子的刘乘反应过来,无语至极。「你二人竟然这般深刻吗?」 旁边桓歆完全听不懂三人言语,但听到「桓公优待」四个字,也只好哼唧了一声,以作敷衍,省的这三人晓得他什麽都没懂。 我是将心比心的分割线太祖在桓公幕下,与郗超、傅洪同宅而居,共进退,上下以汉末华歆、邴原、管宁之故事号三人为一龙」,竟以超为龙头,太祖为龙腹,洪为龙尾。 ——《世说新语》.赏誉第八 第6章 白羊(上) 相对於刘阿乘那幼稚的管理方式,桓温府上可就严整多了。 数不清的侍女、奴客在各类管事的指挥下各司其职,几平每一个等级的奴客都有衣饰上的区别,从门前管理车马的到执兵戈刀斧巡视的再到引导他们入门的,各不相同。实际上,只是这个引导,沿途经过不同地方也换了三次,进入前院是一拨人,在廊下相候的年轻女史是另一拨人,最後则是两个年长女史。 刘阿乘例行没有什麽愤世嫉俗之态,甚至觉得已经掌握大普半壁江山的桓温有点随意。 毕竟到了桓温这个份上,家宅已经不是他个人的事情了,或者说,按照当年汉文帝那时候的说法,他个人的事情已经不是私事了,以维护他个人与家庭安全和维系亲眷、臣僚、幕属关系的角度来说,桓温这里甚至是明显落後的。 随着两位年长女史的引路,在桓歆的陪同下,郗、刘、傅三人第一次见到桓温的两位嫡子,也就是长子桓熙、次子桓济,不过这俩兄弟出现不是来迎接的,而是来赶人的。 「阿娘说许久不见江左故人之後,何况是年节,见了也伤心,就让我们兄弟三人陪同三位去饮香茗。」桓熙负手笑道。「请三位且歇息一下待晚宴,她就不见了。」 郗超带头,三人一起行礼称是,接下来对桓熙也足够礼貌,然後稍作认识、介绍,便由桓熙与郗超居於前列,剩下四人各自列开,往外面折出去了。 乃是白折腾了一回。 不过,三人自内而外,全程没有任何不满,甚至只有感激。 这主要是桓熙他阿娘司马兴男身份太高了点————既是桓温正妻,又是明皇帝嫡长女,而且年纪、辈份也在那里。 这种情况下,桓温让桓歆一进门便把人往这里引,突出一个之前刘阿乘给奴客发年礼的意味,就是要屈尊纤贵,就是要拉拢人、感化人,用老婆来见後辈的方式来表达亲近。 我桓温不光是把你们三个当下属,也是当後辈来看的,咱们家国一体,公私合营。 所以他们一路来到了司马兴男住处的最里层。 只不过还是那句话,人家公主的身份地位、年龄辈份在那里,象徵性的允许你到这个地方就行了,不耐烦亲自接见几个不认识的半大小子也属寻常,何况还让自己嫡长子带头继续完成这个通家之好的仪式,已经给足了脸面。 六人绕出去,便到了一处侧堂上,果然便有香茗奉上。 刘乘和傅洪默契闭嘴,那边的桓济、桓歆也都少话,任由郗超与桓熙打交道。 说实话,真的还好,刘乘听着看着,发现那桓熙虽然骨子里不耐烦,但表面上还是能维持的,这真的已经很好了————一个这般家世下的嫡长子,考虑到皇帝还那麽小,北方又全面崩坏了,眼前这个快要成年之人几乎称得上是当世第一富贵郎君,没戴帽子的真东宫太子,这种人大过年的扔下各类亲戚眷属,愿意陪你敷衍,装作礼贤下士,还能计较啥? 也就是郗超的身份在,又是第一次来桓家过年,意义非凡,不然就刘阿乘跟傅洪两个北流单家,哪怕是有着幕府的职务,估计老三桓歆都不会上门去接的。 说不得还要在门口坐一会,等桓温下午睡醒了,看到名刺了,点了头才能进来。 所谓打交道,其实就是说闲话,主要是桓熙说一些荆襄的风景,郗超讲一些江左的人物,而大约过了一刻钟,桓大公子起身好像去方便的样子,将话题抛给二弟桓济,便默不作声离了席。 刘乘也有事情,又等了一小会,也乾脆趁机离席,出来之後,便问厕所。 桓温这里的厕所简朴的厉害,不要说有侍女在里面伺候那种,就连堵鼻子的红枣都没有,刘阿乘洗了手,却没有回去,反而望着炊烟,直接往彼处溜达过去。 而且直言不讳,说他看到之前送来的帖子上有白羊,好奇与寻常羊有什麽区别,是明日吃还是这两日都吃? 门口等着的侍女手足无措,偏偏不敢阻拦,只能哭丧着脸跟在後面,顺带指路。而刘乘也自的明确,一直到了偏院厨房,寻到厨子,果然问了白羊,晓得明日才吃,这才放下心来,又转回原本的偏堂上,弄得那侍女莫名其妙。 回来以後,已经很失礼的刘乘忽然就发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都去厨房溜达一圈了,桓大公子竟然还没有回来? 莫非是便秘? 然後再说了一阵子闲话,众人终於确定,这位大公子应该是被什麽事情缠住了,或者说早不耐烦继续说下去了,就此溜号————但你若是溜号最起码让个人过来,通过你俩弟弟给个敷衍的解释吧? 你身份摆在这里,又不是不许你溜号。 但是没有,过了好一阵子,终於来人,却是桓温喊他们去赴晚宴。 这事到此为止,彻底坐实了桓熙不辞而别的事实。 而郗超都有些生气了。 可以理解,明显是轻视嘛,但刘阿乘还是觉得可以接受的,甚至还扯了一下郗嘉宾的腰带,劝对方没必要情绪外露。 当然,这个接受只是说从桓熙角度来看能说得通而已,或许人家有自己的班底,而郗超、刘乘、傅洪这些人虽然年轻却已经入仕,会是他爹往後二十年的心腹当用之人,人家就不想多接触;又或许是桓温府上缺乏那种制度性的东西,本来该有人替这位太子爷来打圆场,但到底因为没有东宫制度,再加上年节忙碌的过了头,使得什麽环节出了问题也说不定。 就这样,到了这边主宴堂上,桓温、桓秘、桓冲三兄弟俱在,桓温居中,两个弟弟一左一右,桓冲坐的右边往下还有几个明显是桓家子侄的少年与青年人,见到五人一起过来,桓温直接招手让五人按照年齿一起在左边坐下来,不要多礼。 乃是坐实了以子侄来待三人的礼仪。 当然,三人到底有自知之明,果断坐到了最後,甚至果断让郗超坐到了三人前面。 坐下来以後,依旧来不及攀谈和开宴,因为上面三个大人物聊得事情比较严肃,乃是说朝廷刚刚又一次拒绝了桓温北伐上表的事情,昨日刚刚通过官船送达,郗、刘、傅三人,连着其他几个桓氏子弟,全都在那里侧耳来听。 看的出来,桓温明显是真有火气了。 「镇恶,你觉得该怎麽办?」说了一通,桓温忽然扭头,越过自己两个弟弟,看向座中咋一看跟桓冲年纪差不多的一人————这倒不是此人显老,而是因为桓冲今天专门打理了形象显得格外年轻。 刘阿乘认识此人,他去荆北的时候在桓豁那里打过一次照面,乃是桓豁庶长子,过年才十七,却亲自领兵当「劲卒」的桓虔。 桓虔言语乾脆:「回复伯父,不理他们就是,就像伐蜀那般,直接一边上表,一边出兵!」 「镇恶不愧是我家千里驹,要得便是这般锐气!待会多喝一杯————」原本明显发怒的桓温闻言反而笑了笑,但转过头来,看到四弟桓秘身後的位子一直空着,复又奇怪。「石头(长子桓熙)呢?怎麽就缺他一人?不是说第一次相见,让他好好招待嘉宾吗?怎麽全都到了就差他一人?」 哦豁。 刘阿乘在後面与傅洪几乎是本能对视,如果说之前桓熙的行为再怎麽上纲上线也就是个失礼,那麽现在可就显得过分了一都说了,桓家现在是半壁江山之主,你桓熙既然受了父命,这就是正经公务,怎麽还能溜号? 就算桓家不是半壁江山之主,没什麽王者无私事的说法,按照这年头门阀制度下的说法,也算是你爹的正经差遣,哪能中途跑了? 总不能是真掉粪坑了?掉下去也该洗乾净了啊? 「回复阿爷。」桓济赶紧起身开脱。「刚刚阿爷遣人喊之前,大兄刚刚去如厕————我去喊他。」 如厕个屁!必然是不耐烦这边的社交跟军国事,尤其是担心自己召唤,老早躲他母亲那里「尽孝」去了,什麽叫长於深闺妇人之手?! 桓温如何不晓得自家儿子,当场脸就垮了,恨的牙痒痒,只瞥了座中几个侄子和郗超,复又强行压下:「你去把他赶紧叫来!」 说着,便又越过後面跃跃欲试的老三桓歆,落在郗超身上:「嘉宾,朝廷那边你以为该如何?」 郗超欲言又止,却又先回头看傅洪与刘乘:「阿兄与阿乘以为如何?」 「军国之事,朝堂之争,洪不敢轻易置喙。」傅洪赶紧起身告罪。 「我与镇恶兄意见一般无二,後面请旨,前方速速发兵,要得就是趁氐人立足未稳,只要击败了氐人,关中豪强虽然麻烦,却也能慢慢收拾。」刘乘起身朝上方微微一拱手。「明公,我的意思向来如此,一直没变。」 说完坐下,还不忘与桓虔隔空一拱手。 桓温点了下头,依旧来看郗超。 郗超沉思片刻,起身行礼:「桓公,我其实与阿乘想的一样,而且阿乘有句话没说,我也以为极有道理,那就是朝廷虽然聚集兵马粮草在淮上沿线,但其实是不可能上下一体,以至於趁我们攻伐关中时主动往上游来的。不过,正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如果桓公决意要与建康计较清楚再发兵,那何妨以攻为守?」 「如何以攻为守?」桓温正色来问。 「上表朝廷,要求代替殷中军经营中原,同时起全军聚集武昌,准备从武昌顺流而下,先到建康,再转淮南。」郗超严肃以对。 堂中明显一停滞,随即,桓秘先蹙眉来问:「不怕弄巧成拙吗?」 「不错,若是朝廷不惧我们又如何?」桓冲也认真来问。 「两位。」刘乘在後方插嘴道。「现在是朝廷已经坚决不许了,而大家又忌惮淮上三军,不敢直接发兵关中,所以才不得已行此策。此外,又不是真要撕破脸,朝廷如果被吓到,直接应许我们去关中,当然是好事,但如果不许,为了维护团结,此时也应该相互妥协,建立联系,比如趁机再让会稽诸位名士出来担保,缔结要害婚姻,包括请一些桓公信重之人去朝廷任职,再让一些江左人士过来荆襄————这样大家相互信任了,自然就可以放下心来攻略关中了。 「而这,才是嘉宾以攻为守之本意。」 其实,根本不需要刘乘解释,桓温在主位,早已经对郗超的回答满意的不得了。 说白了,不光是说郗超一眼看穿自己真正的忧虑在哪里怕直接去关中,殷浩直接带人来捅自己後背嘛;也不光是说,郗超明白了自己的顾虑後愿意放下他本人的私人意见转而提出了一个与自己暗合的可行性方略;更重要的一点是,通过这个方略希超明确了自己的态度,既然投了你,我的立场就分明如许,就帮着你桓公对付下游。 你不必试探了!去武昌威吓建康就是我出的主意! 「不错,这才是嘉宾以攻为守的本意!」桓温连番拍案。「朝廷不许,我们不这麽做又怎麽办?做了以後,如果他们被吓到正好,不被吓到,趁机各自後退一步,建立互信,紧密关系,这样才能继续北伐!光复中原!」 众人见桓温其实早有想法,当然都不再辩驳。 刘乘在下面倒是猜到,恐怕桓温也的确想藉机称量一下下游与自己的份量。 除此之外,其人经过这小半年的在荆州的活动,却也意识到,哪怕是军事游行,要做的准备恐怕也不少,最起码如北面投降的那个冠军将军这类人的兵马,都要先吞并了,军队也要全面整饬好才行,这样的话,明年大半年时间都要浪费在这里了。 而如果再加上与下游的政治震慑与媾和,那恐怕一年都要在这事了。 但这就是桓温建康本位思想下正确的战略抉择。甚至刘阿乘已经反应过来,之前让自己去武昌的时候,桓温怕是心里已经有了决断。那自己呢?又能从这里面获得什麽? 一念至此,本着要对得起人家此番给他这个家宴位置的意思,却是再度主动站起身来:「桓公,小子晓得你决心已下,但为人臣属,总要尽忠进言————你若是一意如此,乘自然愿意为桓公奔波,但我还是以为没必要将建康看那麽重,还是应该先取关中为上,因为武昌方向一旦启动,便要成年累月。」 「阿乘。」桓温此时心情极好,非但不怒,反而跟之前对桓虔一样失笑。「我晓得你忠心跟志向,但咱们有言在先,关中的事情我早有计较,你就不要再说了,以後也不用说了,这几日更是只要安心在我家中玩乐吃喝即可。」 刘阿乘点了下头,安心坐下来,或者说,他早就明白,自己既无能力也无立场再去劝此事,就是求个心安而已。 众人坐定,又过了一会,酒菜都开始摆上了,刘乘都跟对面桓虔聊起邓遐杀蛟龙的事来了,桓熙终於在桓济的陪同下姗姗来迟。 桓温或许是单纯来了气,或许是还对这个已经接近成年的长子抱有一丝期待,居然主动停止宴饮,又将之前的问题抛给了对方:「石头,你以为该如何?」 桓熙明显懵了一下,然後肃然道:「要不要让我入朝为质?这样朝廷或许就相信阿爷忠心了。」 场上一时陷入沉寂。 平心而论,刘阿乘还是觉得人家桓太子没太大问题,最起码有个解决问题的思路,而且勇於牺牲————唯一的问题是,他完全跟不上他爹的思路,别人都当你是半个太子了,你还当首己是个富贵风流名士之後呢?你们爷俩多久没交流了?当然,考虑到他阿娘是公主,说不得人家就是忠君爱国呢。 我是兄弟三人的分割线太祖见桓熙诸兄弟,桓公私相询:「吾子何如?」太祖对曰:「如王氏诸兄弟,香草仙树,各有所锺。」桓公大叹。过明年,复见王右军,右军亦询:「桓氏诸子如何?」太祖亦对曰:「如公家中诸郎君,香草仙树,各有所锺。」右军默然良久。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 第7章 白羊(中) 刘乘一大早就逃出了桓府,乃是按照计划,先回家一趟取东西,看一下住处有没有什麽事端,然後就要去找罗友勾兑晚上吃白羊肉的事情了。 只是一如既往,计划第一步就出了点问题。 不是家里谁提前一天吃鸡蛋噎死了,而是刘野胡,也就是大个,竟然从江左回来了! 刘乘原本以为对方会年後才到,毕竟,就这个回程路,真就是看天,想快都快不了————唯一的解释就是大个之前去江左的时候,路跑的勤快。 「大个辛苦了。」刘乘只能这般说。「过年了,先歇几天,就在江陵这里吃喝玩乐————」 说着就要摸银子,这麽一趟辛苦,抵得上自己出三趟差,给铜钱可就磕碜了。 然而,眼见如此,那刘野胡却反过来从腰中摸出两条金子,摆在了刘乘面前,把後者都看傻了。 「这是谁给的?」好在刘阿乘反应快。「沈劲和郗公?」 「沈劲和郗公的儿媳妇,周夫人那个。」刘野胡脱口而对。 「沈劲的你自己收着,攒着娶媳妇也好,拿出去找相好的也行,自己买高头大马置产业都随你。」刘乘摆手。「周夫人给你的你也先收着,但要寻到嘉宾当面摆出来,看他吩咐。」 「明白。」刘大个兴奋的将两块金子收了回去,分左右两边收起来。 「你都去了什麽地方?」刘乘将足足一包信打开,然後才来询问身前之人。 「就是按照之前吩咐,先到京口,找到阿虎郎君,然後跟着他在高屯将、刘任公那边都转了一圈,大家晓得郎君做了官,还是什麽三品的清流,都高兴的厉害:又去城里找到吉利郎君,吉利郎君一开始也高兴,尤其是晓得他兄长也在这里,更是高兴,但看了郎君你的信以後马上又黑了脸,当场就写了回信,写了一晚上,一大堆,晓得我还要去会稽後,又把信拿回去,让我回来路上从他那儿再取。」 刘大个按照顺序介绍。 「然後去会稽,路上经过沈家的时候,沈家家主就来找我,问我郎君们的事情,我按照郎君说的,全都告诉他,他听了以後坐在那里半天没动,只第二日给我换了马和拿了这个金子。 「再到了会稽,先去见郗公,郗公根本不在意谁做了官,只问郗郎君身体如何,然後就哭,就写信,後来傅夫人跟周夫人也写信,还包了、带了许多东西,都好几箱子了,然後周夫人给了这个金子,临走前还给我加了人手。再去见卢上师跟高公,卢上师好像早就有准备,高公明显也高兴,然後两位也都写了信。」 「嘉宾的东西在哪里?」刘乘耐心听完,再来询问。 「都放到後院了。」 刘乘点点头,便将眼前书信按照早就分包的小包,先将郗超的书信取出来,甚至翻出了两封薄薄的给傅洪的信,也放在一侧,然後刚要看信,复又想起什麽,主动提醒:「大个,你如今也是体面人了,这次跟你一起去会稽还有跟你回来的那些郗家奴客,你要自家来做恩惠,反正你现在有钱,不能指望我了。」 「过了年一开市,我就领他们去吃酒。」刘大个连番点头。「现在先换些钱来给他们,跟着郎君,这个还学不会吗?」 刘乘这才摆手:「此番确实辛苦你了,我先看信,今晚还要回到桓公那里,你自去玩耍。」 刘大个拱了下手,揣着两块金子昂然出门去了。 而人一走,刘乘先迫不及待来看刘吉利回信。 没有超出预料,刘吉利为族兄抵达的事情大为欣喜,但同时在自己信中提醒後注意到了他族兄此时尴尬的处境,以及接下来上下游日益对立的紧张局势,并在看到自己明示後请求自己务必帮他保全这个族兄及其家人。 毕竟,这算是这个世上跟他亲缘关系最近的一个人了,何况对方理论上还是他们这一支的支柱、族长。 刘乘本来就没打算弄死谁的,看了也是无语,也不知道这骆驼吉利在担心什麽?唯一的理解只能是那边殷浩出寿春後,缓步推进经营什麽的,效果确实很好,建康那里支持北伐的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而蔡谟的子侄学生们又过於年轻,根本没有蔡谟的定力。 而刘吉利无疑也是其中一人。 想着这里,其人将刘吉利写给他兄长的信也拣拾出来,见到上面没有封口,心中愈发无语,但还是坦坦荡荡拿出来看,看完之後只撇了下嘴,便放到一侧。 然後继续翻看刘虎子、高柔、高坚、卢悚等人的信。 刘虎子的信量最大,足足写了几十张纸,却都是些转述的絮叨言语,诸如如今总共开了多少亩地,其中去年补种过的熟地多少,今年第一次种的生地多少,牲畜多少头,人口新增了多少,如何在与杜明师庄园中间挖了界沟,然後被停了城内谢氏生意,但又按照刘乘来信准备在江乘建货栈开水上生意什麽的。 甚至记载了多了十几个婴儿这样的话,应该是刘任公做的要求。 相对来说,卢悚的信就「敷衍」许多,这麽说或许不公平,但就是那个味道,因为凡是刘乘信中询问的事情他都认真详细做答,而刘乘之前去信没有问的,他也没有多说什麽。 当然,高坚的信更加简单,就是类似於帖子一般问候一下,语气生硬,字数极少,俨然是遵照他兄长高柔的教导,以此来表明双方关系的确立。 高柔的信则委婉复杂了许多,首先自然讲述了一些会稽那边的情况:比如卢悚的崛起,以及僧支道林同样极速的崛起;包括僧支道林主持了一场在去年上巳节後唯一一场让众名士感觉到还有些意思的远行活动,也就是大家一起泛舟入海,观天海之大,度己身之渺小;此外,还有郗超以及王坦之走後,在殷浩北伐进展稳健的背景下,会稽诸人对希惜不自觉的疏离以及郗愔对道术的愈发沉迷;以及王羲之上巳会後自诩名士领袖,与王述之间矛盾升级,二人现在已经见面不说话了云云。 其次,高柔进一步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提出了一些人事设想,除了之前说到的适当时候让高衡去荆州两头下注外,还想让吴复生甚至一些其他的会稽本地次门士族子弟也去桓温那里寻个路数。 尤其是那些次门子弟,能到桓温幕下做个令史也是好的。 刘乘放下信来,沉思良久。 这个事情他不是没有想法,恰恰相反,他想法太多了! 而且形势一直在变化,以至於现在简直有些头疼了: 上游和下游短时间内斗而不破的动态博弈局面; 殷浩大略失败的总体前途与眼下暂时得势的短期现状; 桓温作为大晋朝廷少有的军事务实主义者,迟早要在长期视野下於政治斗争中占据上风,包括可能的北伐前途与成功也大概只能出自其麾下,但偏偏受制於时代,根本无法更改战略重心,摆脱不了内斗高於北伐的错位发展; 相对应的,北方群雄的迅速兼并与成长; 最後的最後,当然还有弱小且无力的自己,如何在这种复杂且动态的局面下将仅有的一点资源投入到正确的位置从而获得尽可能大的利益。 没错,刘乘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不该为自己牟利。 坞堡也好,政治高位也好,历史声望也罢,所谓名声、钱帛、安全感与理想,这些东西就在眼前的大河中流淌,自己都已经蹚着下水了,怎麽可能不去尝试捞上来几个? 尤其是时间来到永和六年的最後一日,他已经通过多次诚恳进言确定了桓温的短期方略。 不过,就像此时此刻这般,刘乘有时候会极为短暂的质疑自己,他那些似乎有些迫不及待的进言,到底是几分是为了天下大局?几分是为了报答桓温的知遇之恩?又有几分是赶紧完成任务和架设人设,给自己一个藉口迅速的进行私人活动? 这个问题注定没有答案的,而且上辈子就养成的习惯总是让他拒绝去思考这种内耗过多的问题,打包成一个黑箱,赶紧干活搞项目才是正事。 所以,很快,刘乘也就例行回过神来,强行让自己放下因为一口气看了太多信而产生的这些无稽且混沌念头,转而起身去洗了把脸,喊人给自己包了一份礼物,便重新打马出门而去。 先去皮匠那里,马鞍有些问题,因为鳄鱼皮太硬了,皮匠建议进行剪裁,中间坐人挨屁股的位置老老实实用别的皮料,便是其他部分为了防止摩擦马匹也要进一步制。 但公文包都妥当了,已经做了八个,还能因为马鞍的裁剪再做几个。 刘乘先取了六个,塞入怀中,并给皮匠多发了两百钱的年节加班费,便往罗友家中而去。 罗友以前有多穷不知道,但现在人家到底是桓温幕下从事中郎,属於进入权力核心了,而且他的从兄罗崇也是征西将军府户曹掾,从外甥则正是西曹曹掾习凿齿,再加上远房同族罗含,甚至可以说是荆州显贵了。 但刘乘打听到住处,登门之後,却发现对方虽然称不上家徒四壁,却也依旧显得寒酸0 很难描述妥当这种情况,就是房子确实挺宽绰的,规制也差不多,在族群聚集地里也挺显眼的,可根本没几个奴客出入,好像也没人认真收拾,院子阴湿的角落里到处是青苔,门口也开着,根本没人守门————可你要说地上长草那也没有,还是有三五个老仆,两三个妇女出入的,里面也冒着炊烟,门口也有孩子玩耍。 刘阿乘径直入内,便来喊人,然後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拱手行礼,一开口就问是不是刘御龙?是不是来喊他爹去吃羊肉的? 刚点头称是,却又被告知,他阿爷在巷口炸鱼的那家同宗家里等着吃新炸鱼呢,让直接去找。 刘乘无奈,只能放下礼物,思虑了一下,又将一个鳄鱼公文包放下,然後就去巷口找人,来到那家飘着香气的人家外,喊了两声,罗友便赶紧出来。 甫一见面,刘乘便深刻批评起对方:「先生,羊肉再怎麽鲜美,也容易腻,你现在吃那麽多油炸的东西,晚上吃不好怎麽办?」 罗友思索片刻,诚恳道歉:「御龙说的对,是我贪嘴了。」 就这样,罗友抹了嘴上油,早牵了一匹准备好的马来,就一起往桓温府邸过来。 出乎意料,这位罗先生看起来不声不响,马术竟然很不错,看得出来,这是真跟着桓温征伐时上过战场的。 到了桓府,因为出门时专门跟守门的管事打了招呼,而罗友也是正经挂着从事中郎印绶的,倒是畅通无阻,直接进去了。进去以後,寻到客房,郗超和傅洪都不在,据说在和桓温一起品香茗搞清谈。 罗友现在可不敢在桓温面前露面,便乾脆留在客房,只等刘乘晚饭来接,而後者则逸逸然去寻人,却在堂上冒了个头後,朝席位末端坐立不安的桓虔打了声招呼,将对方喊了出去。 桓虔早就受不了这个,趁机随对方一起出来。 然後却见刘乘从怀里摸出来一袋东西,打开一看,赫然是几个皮包,却见对方还从中取出一个来,递给自己,不由诧异:「这是什麽?」 「公文包,昨日说的邓将军所杀蛟龙皮鞣制的,拴上扣索,我们这些人便能在马上携带纸笔,镇恶兄也可以拿来放军令。」刘乘认真以对。「算是岁馈。」 桓虔好奇接过来,摸了一下,倒也高兴:「确实是个物件。」 刘乘也笑,便收起剩下的来,准备转回堂上。 敦料,桓虔看的清楚,不禁好奇:「那蛟皮有限,我看你这里也只有四五个,怕是不够分的吧?」 「当然不够分的,我一个北流单家,也没有什麽东西,就是这个蛟龙皮算我私人物件,桓公我都不给,都是给投契的人。」刘乘拍着剩下四个皮包,昂然以对。「之前给了宅仁先生一个,这几个是嘉宾一个,怀之兄一个,你一个,阿武(桓歆)一个,鹰扬将军(桓冲)一个,还有两个没拿过来,我自己留一个,给冠军将军一个,便算没了,若是还能再做出来,那到时候再说。」 桓虔捏着那包不由叹气:「没想到在都令史这里我反而得了礼遇,怪不得都说你是上巳名士,我之前还不晓得这个名士有什麽不一样,今天算是见识了。」 刘乘没有趁机嘘寒问暖,只依旧昂然:「那是自然,我这人素来不与俗同,公事是公事,私交只以投契。」 我是投契的分割线桓公年节内集,本欲饮酒,闻人言谢太傅内集雅事,欲仿而效之,乃召诸子侄,时超远迈江汉,正在幕下,亦列坐。着人取《庄子》,正当渔父篇,便先出四五百言,颇得意,复使诸桓一一对挑,诸桓各自争先,或钝或锐,不一而论。及诸桓分胜负,胜者欲再对挑。桓公拊掌而笑:「尔等再分胜负,胜者将为嘉宾所折也,何不早饮?」 乃弃《渔父》,着人换大酒觞,开年宴。 —《世说新语》.识鉴第七ps:感谢37天下无双老爷的白银盟!也感谢strugglego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第8章 白羊(下) 刘乘当然不是跟桓虔一见如故,他确实天然的更喜欢跟这些劲卒打交道,喜欢在这个士人清谈为主流的社交场合里找不搭界的人,但同时,他也确切的是在烧冷竈。 昨晚上他就意识到不对了,桓虔不该在这里的,因为他是桓豁的庶长子,而桓豁人在荆北好好的做方镇呢,桓秘、桓冲家就在江陵,当然要带着孩子过来过年,可桓虔算什麽? 大过年的不跟着爹,反而带着几个弟弟跟着伯父?你又不是跟我们仨一样,在荆州算是没爹的孩子。 然後寻带路上厕所的使女一打听才晓得是怎麽回事一桓虔年年过年都在他伯父这里,因为他真是个没爹的孩子,或者说现在他还不是他爹的孩子。 这话听起来奇怪,其实就是说虽然桓温、桓豁这两个最重要的桓家人都很喜欢桓虔,桓虔自己也争气,任劳任怨的去当劲卒,但这厮出身太低了,以至於到现在都没能正经在桓家宗牒文上列名。 至於为啥,使女不敢说,刘乘倒是敢猜。 从年龄上推断,桓豁有这个儿子的时候,自己也未成年,所以很可能就是刚发育时不懂事,然後仗着身份随便跟哪个身份特别低微的女性发生了关系,这就导致这个儿子几乎是一个丑闻般的存在。 甚至,桓豁的孩子多的有点过头,现在就已经十三四个了,其中嫡出的才俩,可见某位桓家支柱在某方面真的是很强力。 唯独桓家可是正经士族,哪怕祖上一度是刑家,可到了桓温他爹那时候也是正经江左名士了,所以後面的倒也罢了,这个跟他小叔叔都只差了个位数的庶长子就显得格外尴尬,不得不常年放在外面。 至於说,谁能让桓温、桓豁兄弟都想承认却没办法公开承认桓虔身份,那就更不用说了。 桓温自己都怕老婆,而他几个弟弟娶得也都是高门大户,比如桓冲第一个妻子是琅琊王氏出身,早死後现在的妻子是颍川庾氏出身,而桓豁妻子听说姓孔,应该是桓温母族那边的亲戚,那就更有说头了。 这真没办法,所以,堂堂桓氏三代目前唯一得用,而且据刘乘所知是在荆北那边率领唯一一支精锐近卫骑兵的存在,竟然过年都只能躲开自己家。 那麽,为什麽不烧这个竈?反正大家一块过年,本来就该社交的,你价值最高,又被家人排斥到孤苦伶仃的,还是我最喜欢的劲卒,年龄还相当,我当然要来抚慰你的心灵。 桓熙当然也可以烧,但问题在於,你把自己整个烧了,人家也未必在意啊? 所以,烧竈是要讲究一二的,首先还是要一见如故,要真情实意,这真不开玩笑。 真情实意、一见如故最好,比如郗超嘛,但可遇不可求;有切实共同经历或者爱好次之,比如傅洪跟罗友,他是真喜欢跟罗友去吃饭,没那麽多事,认认真真啃东西多好,真以为谁喜欢不吃饭在那里讲《庄子》啊;然後才是烧冷竈,比如桓歆跟桓虔;最後是你一眼看中人家才能和地位,又觉得能结交所以刻意结交的————比如桓冲跟邓遐,包括桓虔也算其中之一。 这也真不丢人,别说的好像竹林七贤、上巳六十三人都是什麽精神友人一般,大家谁不懂啊?郗超跟王坦之那叫友人啊?王羲之跟王述这都四大金刚级别的,都要撕破脸了。 既然来了荆州,好凑个皮包八友啥的,跟竹林七贤比划一下。 二人闲聊了一阵,便又凑进去,结果里面气氛意外的还不错————刘阿乘看了一会才明白,原来,桓温自家晓得自家事,虽然是「士人高门」,但偏务实的家风下清谈水平确实不高,所以他这次家庭集会专门搞了个淘汰赛制度,让家里的晚辈们一对一,胜者拿蜀锦,败者晚上罚酒。 淘汰赛下,谁还在意绝对水平高低? 大家都看菜鸡互啄、败者食尘了。 你还别说,刘阿乘虽然一如既往的听不懂————要知道,他现在还没通《庄子》呢———— 101看书101看书网超便捷,.轻松看全手打无错站 但也看的津津有味。 不过,等到第一轮淘汰赛结束,众人准备进入第二轮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时间差不多了,还是桓温早就看穿了自己这些子侄的水平,却是直接大笑摆手:「算了算了,别再分胜负了,你们再怎麽天花乱坠,这般下去决出胜负来,最後那人不还是要跟嘉宾撞上,然後被他一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给轻易掀翻了?到时候丢人的可就是你们所有人了,不如到此为止,你们回去更衣,准备晚宴来罚酒,这样还能留个体面!」 一众桓氏子弟当然有不服气的,但也有有自知之明的,何况老头桓既开了口,下面子侄又能如何? 便都纷纷起身告退,去更衣来赴正经年节宴会。 何况按照风俗,这年头已经有了守岁的习惯,晚上这一顿,估计要耗到後半夜,酒肉歌舞,吟诗清谈,指点江山,怕是都少不了的。下午这一场,只是个开局的乐子罢了。 所以,即便如此,气氛还是比较欢快的。 刘乘抓紧时间,趁机将几个皮包送了出去,除了桓冲比较惊讶外,其余三位倒也坦然,当然,可能桓歆是没把这个当回事。 送完包,回到住处,才晓得更衣竟然是字面意义上的更衣,因为早有侍女送来整套的新衣,而且是大家俗称的蜀锦所制。 蜀锦的特色,其实并不在材质,而是优秀的染色工艺和复杂的织造图案工艺,形成了这年头少见的彩色图案锦缎,其工艺早在前汉时期就已经很知名了,到了汉末时分大量关中流民进入蜀地,使得蜀锦织造工艺又上一个台阶,後来连番战乱,都没有阻挡蜀锦的进一步崛起。 而其中最好的那种,乃是桓温身上那种金丝银线级别的蜀锦,尤其是他那件着名的大披风,望之金碧辉煌,让人一下子就晓得,这是平了成汉的桓公。 至於刘乘身前这件,虽然跟桓温那几件没法比,可也是难得的多重彩花经织锦袍,足够震慑土包子了。 只能说,虽然是一如既往的沾了郗超的光,但桓温也是真大方,不像某些人,只能借花献佛送个包,还得搞限量。 「我要穿上吗?」刘乘回头来看罗友。「若是穿上,待会一起进去的时候会不会显得先生你过於显眼了?」 「你若不穿,咱们俩一起更显眼。」罗友无语至极。「赶紧的吧,我吃完羊肉就走,晚上还要跟老妻大儿一起守岁呢。」 刘乘这才换好衣服,便与罗友一起出门,然後先汇合郗超和傅洪,这两位晓得罗友是来吃羊肉,虽然不是很理解,但到底是见过对方吃鱼的,却也足够尊重。 来到堂下,桓府管事虽然看到了一众锦衣少年中唯一的一位布衣老头,但也不敢去拦。反而只能在刘乘当众的招呼下,着人给这位加了桌案。 片刻後,众人大略按照之前的排序挨个落座,然後酒水、菜肴如流水般摆到跟前,众人还在桓秘的号召下一起饮了一杯,这个时候,宛若蜀锦裹着猴子一般装扮的桓温方才出场————好在这一次是年节,天没那麽热了,他老人家想怎麽穿就怎麽穿。 桓温既到,下方众锦衣子弟一起起身恭贺,其人尚未落座就看到末尾的罗友,虽然觉得荒诞,却也没多说什麽,反而是坐下後从容祝词,先饮酒,再罚下午败落的子弟,接着上歌舞。 但来不及看舞蹈,那边就有人下来,喊罗友过去。 刘乘不敢怠慢,赶紧跟着对方一起起身,去见桓温。 「宅仁这个时候过来,可是有什麽军国急事?」桓温看到刘乘也跟过来,愈发疑惑,但还是认真询问。 「不是。」罗友乾脆利索。「听说桓公这里有白羊肉,我生平未吃过,又晓得御龙在这里,所以今日专门喊他出去,带我进来吃肉。」 刘乘则乾脆行礼低头,以作请罪之态。 饶是桓温对自己这个幕属也算是有些了解,此时也不禁发懵,半晌,其人看了看罗友,又看了看刘乘,也只能扭头去叮嘱身边人:「待会给宅仁多上一份白羊肉。」 罗友大喜,立即要行礼致谢。 而桓温却连番摆手,然後可能是本着对方来都来了他喊都喊了的态度,复又将朝廷再度不许自己北伐以及自己准备明年在武昌阅兵的事情讲了一遍,然後来问:「宅仁以为如何?」 「眼下也没什麽法子了。」罗友敛容平静做答。「若明公放不下建康,就只能如此。」 桓温满意点点头,然後忽然又低声再问:「可是荆州士民不会觉得我此举像王敦吗? 继而忧心我真的东进?」 「荆州士民肯定会想到王敦。」罗友面色不变。「但那又如何?」 桓温默然,只能再度摆手,让两人下去了。 看得出来,桓温的肚量倒是毋庸置疑,而这件事情对於整个宴会来说也只是小小插曲,不值一提。 罗友跟刘乘回到座位,很快果然有白羊肉送到,刘乘也开始吃————味道确实不错,比较嫩,而且膻味也少,比在江左吃的羊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但也仅此而已。 甚至,他觉得做法不太对,放了太多佐料。 旁边桌子上,罗友放开来吃,却几乎是风卷残云,吃完一碗,还有一碗,多加的那份羊肉也吃完,犹然在回味。 「这麽好吃吗?」慢慢吃完的刘乘不免好奇。 「当然好吃。」罗友认真道。「生平未曾吃过这般好羊肉,你难道觉得不好吃?」 「不是不好吃。」刘乘认真解释道。「只是觉得本可更好吃————一来,肉还是不够嫩,我怀疑是送来的羊还算小,但送到这边又放到过年,也长得老了,而且饲料也变了,自然会影响味道,再加上部位不一样,羊腿、羊排、羊肩为上,咱们吃的只是羊脊;二来,做的法子不好,最好的法子是切成块後小火慢煮,但这边煮的明显用了大火,也不该加这麽多佐料,喧宾夺主。」 罗友听完以後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该说什麽好。 不止是他,旁边傅洪跟郗超也早早诧异扭头来听,看他眼神也觉得奇怪。 「别人倒也罢了,怀之难道不晓得?」刘乘丝毫不管,只反过头来询问。「你祖地泥阳一带的白羊肉应该是天下最好的所在。」 傅洪不由摇头:「我记事起就在河北,稍微大一些在河南地,哪里吃过祖地的羊?倒是阿乘你,竟然吃过白羊肉,这才难得。」 众人都感慨不已,罗友更是摇头感叹:「你还不如不说,毕竟此生都怕吃不到你说的那种白羊肉了,徒劳挂念。」 说完,开始竟有些悲愤之态,只闷头去吃蒸鸡、炙鱼和炖猪肉。 刘乘本想说若是北伐成功了,就能吃到,但此时却也晓得自己失言,乾脆也低头来认真享用晚宴,倒与那些被歌舞吸引而且频频饮酒的诸桓子弟形成对比。 晚宴进行的很顺利,这本来就是桓氏自家的年节宴会,几百上千个人伺候几十个人也不可能出什麽事情,罗友来蹭饭已经算是了不得的场外因素了,何况罗友认真吃完一餐,就乾脆利索的直接撤了。 因为对方到底喝了几杯,刘乘便亲自送出去,一直送到家门口才顺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折回,这一来一去耽误的时间足够多了,故此,等他回来的时候,宴会已经进入另一个环节了。 也就是自由宴饮的环节,大家端着酒到处找熟悉的兄弟长辈敬酒闲聊。 但又不是单纯的喝酒闲聊,主要是因为桓温还在上面坐着呢。这些晚辈去敬酒,趁机求个什麽事情,大年底下的,十之八九会成,而桓温能答应的事情,一般就能直接涉及到前途了,更显珍贵。 所以,这些参与宴会的桓氏男丁,尤其是那些年岁差不多的侄子,与其说是趁机如何,倒不如说是按照顺序挨个上前去许愿。 一开始还好,毕竟那些侄子年纪都不大,而他们的出仕、婚姻本就是桓温应该留意的正事,所以上去的人多半是笑着上去笑着下来,少部分如桓虔这样的,上去敬酒,大概晓得难处,什麽都不说,桓温还主动拉着对方手安慰。 气氛好极了。 甚至刘乘进来的路上也看的清楚,就连那些桓府的奴客们也轻松了不少,内内外外都在趁机吃饭说笑,还有人明显被赐下酒肉,吃的喷香。 原以为会就此耗下去,耗到夜间就算了。 但很快,一场意想不到的冲突忽然就出现了一在场的第二人,也就是桓温的四弟桓秘带着醉意上去,不知道跟自己兄长说了什麽,却引得桓温大怒,当场拍案,让他滚出去。 众人措手不及,堂上几乎是登时便鸦雀无声。 而桓秘愤愤不平,走到堂前,复又忍耐不住,回头以对:「大兄,你让二兄、三兄各据一方,轮到我,竟连个益州刺史都不能得吗?」 桓温明显也是喝多了,不管不顾再度当众拍案:「这是什麽得不得的事情吗?都督梁、益这种大事,你便是想要,也该正经跟我商量,咱们细细讨论得失,你如何施政,我如何安排人手辅佐你,将来出兵你如何呼应我。结果你趁着我现在酒醉,在年节的时候当着孩子们的面过来请求,是什麽意思?还不是你自己都晓得,去都督梁益是你本人私心,於咱们家无大用,我本来也不想安排,所以心存侥幸,借势来拿捏我这个大兄?!」 桓秘被当场戳破心思,羞愤难当,不敢再多说什麽,直接转头出去了。 其余人不好动弹,只有桓冲赶紧起身去追。 这二人既走,原本还一片和谐的堂上愈发惴惴不安,尤其是桓秘的儿子们也在,各自惶恐难安。 刘乘本来坐在桓虔这里,对面郗超则正与桓济并座饮酒,此时二人本能隔空对视一眼,後者努嘴示意,以作询问,而前者却先在桌案上轻轻摆手,示意再看一看。 果然,桓温见到自家弟弟们先後离去,一时沮丧莫名,不由扭头来看堂下,主动对诸子侄来言:「有些事情,你们这些後辈也该晓得,我十五岁的时候,你们祖父就被贼人弑杀,而我枕戈待旦,十八岁刚一长成就为你们祖父报了仇。到了你们小叔这个年龄就登堂入室做了侨立的琅琊内史,结果却忽然又蹉跎八年,才有机会参与军事。於是我咬紧牙关,日夜不辍,靠着军功和时运终於接管荆州,那时候不过是三十三岁,大家都说很好了。可我只是稍微准备了两三年,便迅速起兵伐蜀。伐蜀既成,外人又都说我功业已成,咱们桓氏已经得了大富贵,再不该计较什麽了,可我这两三年间还是日夜忧叹,一心一意筹备北伐之事。 「为什麽? 「因为我知道,岁月太容易蹉跎了,年岁太容易老去了。只要你稍微懈怠一二,这天下事就如流水一般过去,你的年纪也如庄子所言白驹过隙一般,忽然就过去了————这是我年轻时的教训! 「今日是年节,明日就是新年,南北计算年龄的说法不一样,若按照北方的虚龄来算,我马上就是四十岁的人。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我这般辛苦,求的是什麽?咱们桓氏到了这个地步,若不能再进一步,岂不可笑? 「而你们穆子叔父根本不晓得我的苦心与志向,只看着眼下咱们势力大,就想着分饼子一般拿去一块————我今日发怒,不是不舍得给他什麽益州,我若不舍得,如何会让你们二叔、三叔分居方镇?我是愤恨他根本不晓得我的志向!不晓得我的苦心!你们二叔在江州,是为我筹备粮草军械,三叔在荆北,是为我防备北方,而我一旦要北伐,本来需要他来替我守家的,他明明知道我的意思,却还要什麽益州梁州,这算什麽?」 说完这话,其人竟然涕泪交加而下,只拿自己那贵重蜀锦衣服来擦拭,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一般。 而堂下诸桓,根本无人敢吭声,更无人敢上前劝解。 刘乘心情复杂,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朝郗超点了下头,後者随即起身,昂然拱手以对:「桓公这是说的哪里话?四将军虽然一时糊涂,但桓氏其余诸位却都晓得利害,何况桓氏人丁兴旺,满堂皆是英俊,将来後继者不乏,而桓公本人既已不惑,自当率领诸桓,向天命而起,奋力而为才对。」 桓温闻言抹去眼泪,勉力来笑:「让嘉宾看笑话了,若子侄中有一二人能有嘉宾十一之才,我也不至於这般沮丧,可惜,你之前便成婚了,否则咱们再托骨肉至亲,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话说的,听到老婆来信恨不能飞回去的郗超都尴尬起来了,看来桓温是真喝多上头了,否则如何这般真情流露? 「且不说诸位郎君年少,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只桓公本人也春秋正盛,当此局势,正如嘉宾所言,当奋起而为,就在自家手里了断这天下纷扰才对。」刘乘无奈,也只好起身拱手来劝。「所谓大丈夫生於天地间————那个————那个时运在上,铠甲在前,功勳在脚下,天命亦当自取,桓公明明早就有这个决意,又何必忧忧虑虑,於席中坐叹呢?」 桓温再笑,以手隔空指点刘乘:「昔魏武有言,生子当如孙仲谋,我这几个孩子若有你刘御龙的本事,还真就可以缓缓图之了————也罢,且听你一言,振作起来。」 说着,其人吩咐门前早就久候的家人管事:「重新换过席面,再上歌舞,今夜正要通宵达旦。」 门前管事不敢怠慢,赶紧去做安排。 刘乘坐回来,心中无语————郗超起来劝你,你就真情流露,可惜对方已经结婚了,轮到我就是生子当如孙仲谋,就不敢提女婿了?你没有合适的女儿难道还缺合适的侄女?反惹得你几个儿子平白看我不爽利! 白瞎了我看你感慨时光还有两三分震动呢! 再一回头,看到堂外满府骚动,那些侍女奴客如流水般涌出来,匆匆来做布置,哪里不晓得这些人都是刚刚扔下饮食欢笑,连年都过不得呢? 就更後悔劝上面虚岁四乾的老头了————有本事你哭一夜? 我是哭一夜的分割线太祖在荆州,为公周全,上下为之赞,为私,虽一饭难与人共,相友者唯郗超、傅洪、罗友、桓冲、桓歆、桓虔、邓遐而已。遐曾猎蛟取皮赠太祖为鞍,太祖裁其余料为公文包者八,一一与之,後人号为分蛟八友。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永和六年,逢年节,桓公大集子弟与诸幕下江左游宦者於江陵。初甚欢乐,至晚间,度新年至,公酒醉,忽大垂涕。 左右不解,公哀叹曰:「依北方风俗,明日年四十矣,虽不惑於心,然天命何求?」 太祖在座,昂然举樽对曰:「大丈夫生於天地间,时运在上,铠甲在前,功勳在脚下,天命亦当自取,明公既心中不惑,复何叹天命耶?」 公敛容,举杯属之:「生子当如孙仲谋。」 又赠锦袍,乃着人更酒席,上舞蹈,宴饮欢乐,通宵达旦。 《世说新语》.豪爽第十三> 第9章 项目 过完年,来到永和七年,刘乘立即准备上马新项目了。 没办法,身份低微,想出人头地就得有自主自立搞项目的精神头,人家桓温四十岁就掌握半壁江山了,还夙夜忧叹,想为国分忧去北伐呢;郗超这个家世,按照设定比自己还小一岁,结果刚刚结婚就离家几千里地搞风险投资——你刘阿乘一个北流单家,不努力想干什麽? 就算是猝死了,那也就死了,死了也要留下事迹激励一下老朋友沈劲先生啊!你不能到时候死了,棺材回到江左,彭城刘氏的老乡一问,这刘阿乘怎麽死的? 喝藕汤、吃鯿鱼、吃白羊肉撑死的。 那是罗先生追求的死法,咱不能这麽干。 目前简单来看,刘阿乘想搞的核心项目有三个,其中两个是长期工程,一公一私。私人的那个就是写《通俗三国历史演义》,刘阿乘准备慢慢写,花个三五年,狠狠蹭桓温幕府里三个当世顶尖历史学家的热度,弄个长篇巨着,还要让东门前卖藕阿婆听得懂的那种;另一个公的就是主动参与到本年度桓温集团的核心业务,也就阅兵—上下游政治媾和的事情——这件事处理好了,声望什麽的不说,核心是要把自己能扯上不能扯上的政治资源都给投进去,而不是放在原地发霉。 至於那个短期项目,也就是目下需要处理的,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急上级之所急,在阅兵前先帮着把北面那个冠军将军的兵马给吞并了。 吞并了可不是说刘乘就能领这支数量高达三千的北方流亡甲士,他现在可没那个资格。 但莫忘了有人有这个资格:刘波嘛;人家的共身梆梆硬;又是他劝的那个石赵的冠军fi1/11/1/m 将军率军南下的,吞并了这支兵马,刘波这个跟朝廷有牵扯的侨族领袖就是天然的接手人。 至於说刘波看不起他刘阿乘,当然也无妨,只要外人都晓得,这事是他刘乘跟刘波「两兄弟」内外合力做成的,那再过几年,自己到了十八九二十岁,也有声望了,差不多可以出去外放了,找个机会把刘波撵走,这三千甲士是不是就可以摸一摸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到时候风起云涌的,世事难料,什麽三千甲士打碎了,什麽桓公看你不顺眼让你滚到殷浩那里当个边地太守啥的,可有这个经历,总比没这个经历强吧?下一次搞吞并咱就有经验了。 不白搞! 「你——御龙啊,你就这麽急?」 窗外春雨如油,西屋窗下榻上,原本打着哈欠的桓温听完身前年轻人的进言,竟有些被推着走的感觉。「这才刚过完年。」 「小子本北流单家,一无所依,既寄志於北,又常思无凭,如今得遇明公,不以小子卑鄙,托以心腹,小子怎麽敢不尽心尽力,以公事为私事?」刘阿乘情真意切。 你怎麽不背一遍《出师表》? 桓温心中无语,却也无奈,一来,他晓得对方确实出身低下想要建功立业,何况此事若成最大得利者刘波虽然与之有隔阂,但到底是同族,也算是个内外依靠:二来,道理对方刚刚说的也清楚,真要阅兵武昌,最要紧的就是整饬收拾兵马,而这支注定要吞并的石赵降人部队更是要当先处置;三来,对方的职位摆在那里,按照自己给对方安排的职责,也的确适合参与处置这件事。 那对方自家愿意刚过完年就做这类苦差事,宜公宜私,你难道真要压着人家积极性? 想到这里,其人肃然以对:「御龙,你用心公事自然是好的,就怕你欲速而不达所以,有些话我要与你说清楚,你自己主动揽事,又的确在你职务之内,我不好阻拦,而且处置好了,也自然是你的功勳,但如果处置不好,那我也要记在你的头上,甚至更甚一步,惹出祸来,死在北面,也是你咎由自取。」 「敢问明公,什麽叫处置不好?」刘乘同样严肃询问,却没有理会什麽死在北面。 死在北面怎麽了?将来还要打仗呢,还要北伐呢?难道不跟着去?我又没有个坞堡做退路。 「那个石赵的冠军将军,王洽,他一开始有五千甲士,降过来以後,只剩下三千,如果此事到他转交部队完成之後,依然有两千,便算你无功无过,若少於两千便是你的责。」桓温凛然以对。「多於两千便是你的功,如何?」 「明白。」刘乘愣了一下,旋即应声。 「你不明白。」桓温盯着对方,语气严厉。「御龙,你是都令史,你的职责原本是交涉,而且是奉我之命去交涉。所以,此事无论是闹出什麽局面来,本来都与你无关。譬如闹出兵祸来,攻陷了城池、烧了村庄,那是建威将军(桓豁)和冠军将军(邓遐)的过错,是我没有安排好,便是你交涉出了岔子,那也是我用人不当——但你现在主动要求启动此事,就要承总责之一二,你明白吗?」 我明白啊! 本来我是这个项目某个环节的执行人,我只要负责自己环节,甚至因为这个环节很容易因为其他环节而产生风险,我连本环节的责任都不需兜底,但我现在主动提出设想,尝试提前启动这个项目,我现在就是项目的推进人之一,我要为整体成败负担部分责任。 立项者是责任主体,我就是要跟你桓公一起立项! 我本来就是这个意思啊! 「明公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属下了然。」刘乘状若肃然,沉默了片刻後方才开口。「但属下也要多问一句,如果属下此时不来,过两个月,明公再唤我来做此事—— 则,我要做的事情是不是还是那些?会多会少吗?二则,晚两个月,待明公传召安排,此事整体的成败,会有大的变化吗?会多几分成算,还是少几分?」 桓温看着眼前已经算是十六七岁,嘴上绒毛愈发明显的少年,忽然意识到什麽,然後叹了口气:「是不是年节那日,我说岁月容易蹉跎,人的年岁如白驹过隙,所以才让你有了想法?」 「是。」刘乘几乎是脱口而对,因为本来就有这个因素。 桓温略显尴尬,以手来抚摸对方肩膀道:「你说的对,此事早一两个月晚一两个月,其实根本没有大的变化,既如此,为何不早点处置?而你既然早有决心,我就更没法说什麽了,且依你言语——你先去唤嘉宾与彦威来,咱们定下方略。」 刘乘随即去喊郗超、习凿齿这东西二曹,再加上桓温记室参军孟嘉,几人先做了决断,定下要做此事的决意,然後又召罗友在内的四五名曹掾、从事、参军,一起参详了计划。 计划本身没有什麽可计较的,大家都是做习惯的。 这年头,吞并降人,或者最起码兵将分离,几乎算是一种本能——尤其是八王之乱到现在,这种事情都做不到的,那你就要面临极大的反噬风险。 最近最直白的案例就是苻洪的死。 苻洪击败了麻秋,大概是觉得马上要进取关中,称王称霸,需要展示一下王者风范,所以待麻秋极好,也没有着急吃下其部。 这似乎也能理解,因为麻秋虽然是个羯人,却响应了冉闵号召,杀了队伍里上千胡人,然後转头发现冉闵要把羯人杀绝了,他几乎无处可去。 这个时候,他被氐人击败收降反而是个好机会——人家苻洪的枋头氐人集团实力那麽强大,向心力那麽足,怎麽看都是一条好船,但麻秋就是觉得自己能兼并对方一整个文武军政叠加民族家族体系的集团,非要毒死苻洪,然後尝试兼并对方。 结果呢,苻洪是被毒死了,麻秋也被人家儿子苻健反手扬了。 什麽叫乱世?你遇到麻秋这种你以为他会懂点啥其实啥都不懂的降人怎麽办? 苻洪是石赵崩坏後,天下公认的北方仅次於慕容鲜卑的氐人枋头集团无可置疑的首领好不好?称王称帝就在一瞬间的人物,就这麽没了。 所以说,不吞并你,那是我宅心仁厚,王者无敌,吞并你,谁也别叫屈,世道就这样,这叫消化不良资产。 故此,没有人对吞并王洽及其部三千陕洛甲士有什麽心理负担,而且熟门熟路,很快就制定出了一个完整的方案。 拿到方案的刘乘也没有耽搁,只是隔了三日,便再度开启了自己的出差模式,先去找邓遐去了。临走前辞行时还不忘将自己写的《通俗三国历史演义》第一回留给了桓温,请他斧正。 桓温给他斧个屁! 他最讨厌三国史话了,更不用说这刘阿乘为了多写字,还专门寻了最小的硬笔细细来写,望之如乱草——当然,最核心的因素是,桓大将军见到这玩意後愈发无力,他晓得是自己年节一番话激励了人家,但你不能这麽急的吧? 如果说,如果说之前对方这麽着急干那件事,还有刘波忍耐不住私下要求的这种可能性,那现在这个文稿怎麽都跟别人扯不上关系了吧? 刚刚过完年,这才几天,一边谋划着名干工作,一边私下还写了那麽多字,转头就去出差跑远路搞落实。 这,这也太喜欢推着人走了!自家四弟都还没跟自己和好呢! 当然,我们的都令史刘阿乘并不知道自己又招人嫌了,他只是一味赶路,很快抵达石城,再度见到了邓遐,却先将皮包送了出去。 邓遐又不蠢,对方年下刚刚随着公文送来了私下文书,也算是将自己的事情给办妥了,如今年节刚过,春耕正兴,忽然又来,总不能是专门送皮包的吧? 便是催促自己上任也不用这位都令史专门出差吧? 何况对方此行,随侍黑衣宿卫竟然多达二三十人,俨然是另有说法。 「不瞒冠军将军。」落座之後,刘乘将腿盘的紧了一些,然後才直言相告。「上次是年前按照常理给你的答覆,你也收到了,竟陵太守给你留着,冠军将军王洽那里则需要时间处置——而就在过年期间,桓公之前三度上书北伐的奏疏回复却到了,朝廷竟然又不许!就是只让殷浩经营两准,不许我们进军关中。既如此,桓公反而愈发起了为国效力的心思,乃是准备今年寻个时日会师武昌,顺江而下,替朝廷分忧,代替殷浩经营两淮——」 邓遐听到这里,嘴都张得老大,根本就忘了去拍谁的大腿了。 他爹就是本朝顶级的名将,轮到他怎麽说都是文武兼修,做着太守的,如何不晓得这是啥意思?你非装傻说不晓得,那有王敦这个例子在前,也不好装啊? 再说了,之前要保留竟陵太守,要去掉别人冠军将军名号的时候,也没见你啥都不懂啊。 另一边,刘乘可不是在肆意泄露机密军情什麽,他是奉命而为! 莫忘了,他可是正经都令史,而武昌阅兵这个事情桓温已经下定决心了,就是荆州集团今年的主要方略,那肯定需要跟地方实力派军将们打招呼啊!这本就是刘乘工作范围内的职责所在,就是要负责做吹风和观察下面人反应的。 只不过邓遐离得最近,又挨着马上要做的这个项目,那就从他开始了。 眼看着邓遐只张嘴不说话也不拍大腿,刘乘便继续了下去:「然後我一想,如果要阅兵,到时候全军汇集武昌,王洽那三千甲士又算怎麽回事?迟早要先做好处置的!正好又想到应远兄在意此事,便乾脆主动进言,所谓宜早不宜晚,先把这事料理了。」 说着,从怀中取出桓温的私信,大将军府记室签发用印、东曹郗超签名的调任文书,以及兵曹、骑曹、仓曹附上的联合公文,一一在两人之间的几案上摆开。 邓遐懵了片刻,然後强做镇定,一一去看,看完了,就再一一收到自己刚刚拿到手的小皮包里,这才有时间思索片刻,待脑子渐渐清明,终於严肃以对:「御龙贤弟,我大概明白了,这里面有两件事,虽然有因果关联,但到底是两件事——处置王洽,收拢他那三千甲士,属於情理之中,对我也有好处,你主动进言早些料理此事,我更当感激,也断然没有不做协助的原委,你放心,真要是在北面遇到危险,就往我那里跑,我无论如何也要保你性命。」 为啥结交你这个二郎神,不就是这个意思吗?而且这算啥,有了你这话,以後上了战场,我往你那里跑的次数说不得更多呢! 刘乘自然心中大喜,却只是从容拱手:「那就提前谢过应远兄了。」 「可另外一件事,我现在心里委实发虚,也没有人可以商量,更重要的是,刚才的惊愕早就被你看去了,你这个都令史真要是跟桓公说什麽,我也躲不掉——那乾脆直接请教你好了,御龙,桓公这是要学王敦吗?」邓遐恳切来问。 「两个要害,其一,桓公不是在学王敦,他不会做逆贼,依我来看,他此举只是为了威吓下游,最终还是为了北伐,甚至有以攻为守,藉机与朝廷修好关系的一层用意。」刘乘认真做答。「其二,桓公不喜欢别人拿他与王敦相提并论,你以後不要说,我也不会跟桓公提你这句话。」 「那我就放心了。」邓遐松了口气。「不瞒贤弟,我刚刚真的慌张起来了,不晓得该如何应对。」 「应远兄与我一见如故,那我就以私人之名多说几句。」刘乘闻言心中微动,似笑非笑,转身往对方那边靠拢过去。「我给你讲一个本朝宣王时侯一个才女的掌故——你知道高平陵之变吗?」 邓遐明显被这个话题的转化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最终还是颔首:「这谁不知道?」 「高平陵之变的时候,陇西辛氏的辛敞为大将军曹爽的参军,同僚喊他去城外汇合曹爽,他不知所措,就去问自己姐姐辛宪英。」刘乘娓娓道来。「先问谁成谁败?辛宪英直接告诉他,宣王必胜,於是辛敞就不想去城外汇合曹爽了。结果他姐姐又告诉他,不管谁胜谁败,你身为大将军的参军都该去,因为你的职责和身份在这里,你不去,大家就都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可你去了,只要不出头,凡事跟着同僚一起,便是自己一方败了,那宣王也没道理要处置谁,因为他还要笼络人心。」 「後来果然没有处置辛敞?」邓遐明显听懂了一些。 「果然没有处置。」刘乘继续为对方辨析道。「所以应远兄,这件事情也好,往後也好,遇到了一些难解的政治死扣,如果你完全不懂,也没有偏向,那就跟着同僚们按照职责一起去做,这样胜了有你一份,败了与你无关。」 话到这里,刘乘复又来笑:「当然,如果应远兄有自己的志向和坚持,那你就去坚持本心,自行其是,否则哪来的那些成大事而突出的英豪?」 「战场上让我出头,是我的本分,因为我上了战场,非但有些勇力可恃,还能如御龙你剖析这些事情一样对战事看的清楚。但眼前此类事摆在我跟前,还是如御龙建议的那般,跟着大家走最好。」邓遐摇头苦笑,说着,还隔空伸手拍了一下对方因为靠拢说话而探出的大腿。「多谢御龙为我解惑了。」 刘乘措腿不及,一时龇牙咧嘴。 我是欲速而不达的分割线(太祖高皇帝)旋为征西大将军府都令史,处事严密,日夜兼程,上下或畏或敬,不足数月,荆州皆知御龙之名矣。 《新齐书》.本纪卷一.太祖高皇帝上(太祖高皇帝)及在幕中,朝兴夜寐,任由驱驰,未有丝毫之怠,居江陵则手不释卷,往军中则习弓马,上下皆敬服之。 《旧齐书》.本纪卷一.太祖高皇帝上ps:感谢琉璃琴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 第10章 不急(上) 从邓遐那里离开後,刘乘就後悔跟对方说辛宪英的掌故了,交浅言深了一点。 最合适的机会应该是等这次王洽的事情处置乾净了,临回来的时候,双方私下喝一杯,趁此机会说一说,效果最好。 这时候说不是不行,但明显差了那麽一点情绪与气氛,而如果对方日後来个吴下阿蒙,不喜欢穿着兜裆皮甲猎扬子鳄,转而喜欢读书了,心眼子起来了,甚至会觉得今日的事情是他刘乘越俎代庖。 自己果然还是急了。 急肯定是对的,但要讲方略的急,而且要装作不急,尤其是接下来去处置新降之人,更要谨慎,万一一着急,命丢了,那也太不划算了。 在马背上完成自我反省以後,刘乘却没有直接找到王洽及其部属,而是先去了新野,并在上元节後的第三日见到了桓虔他爹桓豁。 这里就更不需要你刘阿乘在这里充什麽军师讲什麽肺腑之言了,信送到,人家看一看,问几句,然後点了头,事情就定下了。 具体策略很简单。 双方约定好了,礼兵俱发,但要先礼後兵。 刘乘以使者的身份去缓缓图之,最好能说服王洽接受改编,将军队带到新野腹地来屯驻,但同时每日一封信,注明日期,遣黑衣宿卫往新野这边连续不断送来。 如果忽然断绝,那这边布置好军事的桓豁就立即发动。 当然,如果刘乘自己察觉到危险和异样,他也可以自行往任意一个方向逃离,往西是邓遐,往东北会有桓豁派出去的骑兵,而无论遇到谁,刘乘都可以直接以桓温的名义要求出兵,各部不得推辞。 唯一值得说道的是,桓豁果然是让好大儿桓虔直接负责往东北面做包抄,具体是其人引精锐骑兵两千,出新野往东,绕过比阳,经叶县,往鲁阳关而去。 布置妥当,刘乘稍微在新野休息了一日,等到桓虔引骑兵东进之後,其人方才再度启程,逆着清水打马行进,往王洽此时屯驻的博望而来。 然後於正月廿二日抵达目的地,并在城外军营中见到了王洽。 石赵的冠军将军王洽是个四十来岁跟桓温差不多年龄的人,对於都令史的抵达,其人既有心理准备,又有些诧异。 有准备是说,作为一个降人,一个老军伍,尤其是在石虎那边厮混了那麽久的人,哪里不晓得自己立身基础就是桓温的信任?而在不敢亲身前往江陵的情况下,维系这种信任本身就只能依靠使者往来。 所以动辄来个使者是正常的。或者说,自从他抵达此地後,非但有刘波替他去拜访桓温,桓温那边的大小使者根本就没断过。 而有些诧异则是,他对都令史这个职务是做过了解的,主要是之前有一份关於都令史有资格在地方和军中召集地方中层官吏、军官而主官不得阻拦的文书,当时在询问之後,晓得是跟征西大将军府曹掾齐平的职务,而现在见到对方竟然只有十六七岁的时候,自然觉得惊疑。 倒不是说对方这个年龄做不得这个职务,毕竟如今世道,只要门第高不就行了?那东曹掾还更小呢,可据说是希家三代嫡长,又能如何? 只是,若眼前人也是那麽高贵身份,就不该出来辛苦,何况是亲身来自己一个挨着前线驻紮的降将营中? 直到此人主动告知,他是刘波在荆州唯一一个同宗,还递来了一封来自建康刘波近枝从弟的私人书信让自己代为转交後,这才放下心来。只是又不免感慨,对方依着这个出身和年纪,竟然做到这个职务上了? 「此番过来,最主要的事情其实是这个。」简单介绍完毕後,刘乘一边说,一边从怀中皮包里取出几张纸来,摆给对方来看。「请将军看一眼。」 王洽接过来,仔细阅读,却发现乃是图表一类的事务,框框架架的虽然奇怪,却一目了然,乃是许多地方、军中人士提的细碎意见。 什麽军服不好看:什麽假期不够;什麽刀枪容易生锈,天天打磨太累却没有太多油来抹;什麽马镫太细,容易勒到脚————这些东西他一看就知道是军中那些人日常抱怨所在,而後面还有水军、地方官吏的一些抱怨,虽然看不大懂,却也能类比。 看这些纸,明显不是近日所写,看这些内容,更晓得做不了假,然後连着之前那份公文,这位冠军将军却是忽然醒悟:「都令史竟是做这个的?」 「这确实是主责之一。」刘乘笑道。「接下来旬日间,就要劳烦冠军将军了————主要是桓公担心诸位军中几郎都是陕洛人,好像还有一些是关中人、河北人,来到南阳这里水土不服,所以要我过来,按照成例问一问军中所需,可能还要不停汇报给南面新野处,尽量给安排过来。当然,冠军将军本人若有什麽要计较的,也可以与我说,但你自己发给桓公也一样。」 王洽放松下来,不由失笑。 他其实知道对方此举是在越过自己收买军中人心,但说句不好听的,若是桓温真不来收买,或者这些下面这些属吏不替桓温收买,他反而觉得奇怪。 而且,作为老军伍,他并不觉得这种法子能有什麽实际效用,尤其是面对自己属下那些中层军官,那些幢主、屯将甚至队将,一个个将自己的兵马攥得紧紧的,都要具体的前途才能换,这些东西顶个什麽用? 自己都拿不走好不好? 当然,你要说此人会不会跟刘波内外联结,两兄弟一个久在此军中,熟悉那些军官,而且颇有威信,另一个代表了桓温,能给出承诺,加一起将这些军官勾走? 那自然也是有可能的。 但自己就没有几个心腹了吗?你这个都令史又能待多久?十天半月了不得了。 哪里不能防备? 见招拆招便是。 一念至此,其人反而拿起那封没有封口的私信,含笑来问:「都令史,你族兄就在博望城内,他从弟的信,你自己带进去便是,何必要我给你们兄弟做捎带?」 说着,还将书信推了回来。 「族兄那里不急。」刘乘摇头以对。「公务为先,这信还是拜托冠军将军了,我这些日子,先在城外军营公干,这边忙完了,再入城收集地方上的怨言。」 王洽微微颔首,将信取回,同时心中微动一不能只想着军营,城里恐怕也要看顾一二,因为不光要防着对方直接掏空自己的下属,也要防着对方找到藉口直接用武力驱赶、 吞并自己。 北方那麽乱,难道还真要回去不成?而且怎麽回去?最近的北方势力其实是许都的张遇,但自己跟他不熟不说,关键是张遇麾下的熟人来信说,氐人已入关中,而河北又乱成那样,张遇竟也在与安西将军谢尚谈条件。 得趁机找城内的县令、县中属吏先聊聊,最好是跟桓温再沟通一次。 想到这里,其人忽然又有了一个好主意,便也不再纠缠,而是直接应许:「既如此,我就不搅扰都令史了,你在营中且辛苦公务,但有事端,随时入城找我,我也会日常来营中巡视。」 说着,竟是北方军头做派显露无疑,什麽礼貌也不装了,直接扔下刘乘回不远处博望城去了。 刘乘也不在乎,而是立即藉机吆五喝六,就在人家的军帐里,借用人家的传令兵和笔墨纸张什麽的直接唤人来填表了。 另一边,王洽回到博望小城内,不顾日头已经偏西,先着人去喊自己的参军,其实是乱局後的北方合伙人、南下的联络人刘波,而就在这个过程中,其人到底是没能忍耐,将人家从兄弟没封口的私信打开,偷偷看了一遍。 说实话,王洽稍微有那麽一点惊讶,因为这封来自於建康的书信除了表明知晓兄长在世的消息而激动兴奋之外,其实就只是在说一件事,那就是反覆强调刘乘这个人的通达睿智,让刘波千万不要弄一副高门嫡枝的做派,凡事多听从刘乘安排,否则要在南方吃大亏的。 语气之急促,竟似乎是怕刘波不听这刘乘言语,以至於惹出祸一般。 看完之後,这位石赵冠军将军甚至怀疑这信是刘乘伪造的,就是为了让刘波配合他行事。 不过无所谓了。 很快,刘波抵达,王洽将事情说了一遍,然後将书信转交过来,而刘波接过书信,看到没有封口,便先一愣,强忍着打开来看,却根本难掩情绪,且喜且叹,然後转过两张纸,看到最後却又愤愤然起来。 王洽恍然,这信肯定是真的,刘波必然晓得这个刘浪的笔迹,而如果是这样,那刘乘必然是个有本事的,确实需要更加重视,但越是如此,越要赶紧执行自己的方案。 一念至此,其人忽然严肃:「道则,我觉得你这个族弟来者不善。」 「将军何所言?」刘波强行压下内中情绪,勉力应答。 「他来到咱们这里,根本不愿意随我入城宴饮,反而迫不及待要在城外军营内与那些幢主、屯将、队将做交涉。」王洽盯着对方,几乎逼视。「你觉得他想做什麽?」 能做什麽?小人行径,不懂得恢廓礼貌,想直接挖人好做功业呗!就这种人,吉利还这般推崇?! 刘波心中无语,连带着对自己从弟也感到不满,却只是缓缓来对:「我知道将军什麽意思,但依我之见,将军想多了,真要是桓公存了吞并之意,怎麽会让这麽一个小几来做处置?还一上来就这般急功近利?最多是他做了这个都令史,年纪轻轻想要建功立业,私下为之。」 「话虽如此,但咱们到底是寄人篱下,而你这个族弟则到底是桓公幕下近臣————说实话,我不怕他去拉拢那些军官,怕的是他不知轻重,擅自弄出什麽事情来,下面那些在河北、关中打过滚的幢主、屯将又来惹祸,到时候让桓公误会,这样的话,那就真是天下之大,而无我们立足之地了。」王洽语气平和,反而显得自己处处为难的样子。 「我其实也担心这个。」刘波愈发无奈。「不过将军放心,我马上出城,去营中看着他!绝不让他胡闹!」 那不就让你们兄弟串联起来了?而且还跟那些军官凑在一起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好不好? 「我的意思是,人家到底是桓公心腹,咱们没必要轻易惹人家,关键还是在桓公。」王洽肃然道。「所以,不如你速速走一遭江陵,当面向桓公剖析我的心意,告诉他,我只求安定,绝无他意————而这边,我来努力维持,大不了处处退让便是。」 刘波沉默片刻,明显在迟疑。 「道则。」王洽继续来言。「我是因为你的言语才带着兵马、家人南下的,桓公那里也一直是你去交涉,真要是有什麽大事,只能依靠你,你这个族弟,我是真信不过的,所以此事非你不可!」 我也信不过! 刘波心中泛起种种波澜,他其实早就想把王洽卖了,或者说早在第一次见到桓温时就已经开始讨论这件事情了,在北方他是个逃人之後,回到南方他可是深度参与建康朝政的彭城刘氏重要支脉的嫡出当家人,而且还有一些重要的社会关系在建康。 虽说不指望回到祖父那个时候的权臣地位,可最起码也要拿捏住这三千甲士,先做个顶尖的将门,维系住家门才行。等日後北伐中立下大功,说不得就能成下一个郗鉴。 结果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族弟却忽然过来争功。 真不怕他争功,反正事情成了,只有自己有资格领袖这三千甲士,就怕这厮为了争功反而误了自己大事。 吉利也真是的,写这种信,还不封口,不是徒劳让这个北流单家的同族傲慢起来,自以为是吗? 想到这里,其人倒是意识到,确实要走一遭江陵,一则要在桓温那里把事情主导权夺回来,二则则是因为城外的那个刘阿乘这般肆无忌惮,只怕正是因为这封信把自己视为他的协助了,而自己走了,对方无从对军中下手,事情反而妥当了。 「那将军得答应我,你既然晓得利害,无论如何都要容忍一下我这个族弟。」刘波努力恳切来言。「我速去速回,努力在半月之内回转。」 「你放心。」王洽叹了口气,也不免显得恳切起来。「咱们寄人篱下的,家眷都带来了,难道真敢翻脸不成?不过是怕人家把我们吃干抹净,连性命都不给留罢了————你此番去见桓公,也要把这个意思说清楚,我王洽对他只是一番忠心,愿意为他做北伐先锋的。」 刘波点点头,倒是也相信对方言语,便不再计较,而是立即告辞,当日就不顾一切匆匆寻了淯水上的舟船,连夜顺流而下往南面而去,丝毫不愿意去见一下那个所谓同族的,就怕给对方什麽误判,一惊一乍的惹出事来。 另一边,王洽既然轻轻巧巧用了个计策分割开了这对兄弟,便也彻底放下心来,当夜难得睡个好觉。 我是睡个好觉的分割线邓遐,字应远,陈郡人也。 父岳,字伯山,少有将帅才略,为王敦参军。转从事中郎、西阳太守。王含构产逆,岳领兵随含向京都。及含败,岳与周抚俱奔蛮王向蚕。後遇赦,与抚俱出。久之,司徒王导命为从事中郎,後复为西阳太守。 及遐成人,勇力绝人,气盖当时,时人方之樊哙。桓温以为参军,数从温征伐,历冠军将军,数郡太守,号为名将。 永和年间,太祖至桓公幕下,甚契,每相逢於内外,必列榻而座,相语通宵达旦,恨不早知。 《新齐书》.列传卷十七 心 第11章 不急(中) 「足下连妻子都没来得及带出来吗?」春日午後阳光灿烂,营帐外背风之地的桌案之後,正在填表的刘乘甚为惊诧,以至於连番发问。「你们自是手里有兵,如何还能丢失妻子?丢掉家眷的人多吗?如今家眷都在哪儿,需要我们去接吗?」 「刘令史。」坐在桌案对面的一位所谓幢主用了一个极为错误且失礼的称呼来喊身前的少年,当然,他自己肯定是觉得自己对这个来自征西大将军幕府的少年非常有礼貌了。「你也是北流,却比我们早一两年到,你根本不晓得,这一两年北方乱成什麽样了?」 「乱成什麽样了?」刘乘认真询问,准备记录。 周围胡乱围坐的几名军官也都熟悉了对方弄个啥都要浪费纸笔的习惯,倒也没在意,反而是被对方这个问题给问住了。 半晌,旁边一人忽然想到一个绝妙的回答:「乱的还不如石虎在的时候呢!」 刘乘啧了一下,其余人也都拍案叫绝,还有人嚷嚷着要为这话喝一杯。 「喝酒的事情不急。」刘阿乘摆手提醒。「咱们有言在先,白日是工作时间,不得饮酒,等营中士卒用了饭,我自然还会请你们去淯水边上喝酒。」 众人见没有哄动对方,只好哄笑,而刘乘也继续冲着身前人来问:「所以足下妻子没来得及带出来吗?」 「不是来得及,是来得时候根本不晓得他们在何处————」那河北口音的幢主幽幽以对。 「哪只是来得时候,来之前就不晓得了,从家里出来以後就不晓得了,他们也不晓得我们,我们也晓不得他们。」又有人嘲讽式的笑一声然後插嘴道,则是关西日音。「而宜是既不晓得生死,也不晓得去处。」 「不晓得生死就是死了,不晓得去处就是此生再不见了。」复又有人大声来喊,这是跟附近很像的陕洛口音。「谁还真敢当他们活着?」 刘乘点点头,心里大概有了谱,晓得这是普遍性现象,却不着急挨个来问,只继续泛泛而谈来做验证:「是因为这几年又乱起来,各处的将军都动辄裹挟地方上的户口流窜吗?」 「裹挟户口是个开头。」对面那个河北口音的幢主摇头道。「裹挟走了,没粮食了怎麽办?老婆孩子被人看上了怎麽办?路上打起仗来怎麽办?胜了如何,败了如何?只能相互都当对方死了。」 刘乘面色如常,只是记录,然後忽然问了一个刁钻的问题:「你们在外面带着兵甲,也曾裹挟过路上的户口吗?」 这个问题本来应该是迎来一阵沉默,或者一阵哄笑的,然後按照其人前两日习惯,浅尝辄止,就此打住,换个大家都乐意说的新话题。 然而没有,一名坐在最远端的须髯大汉忽然冷笑:「就是因为裹挟过才晓得是怎麽回事,所以只当是他们都死了。」 场上其余几名军官侧目之余都有些让让之态,说不清是不以为意还是不以为然,又或者是真有些羞耻。 而刘乘斜眼去看,却晓得此人乃是个幢主,唤作薛珍,虽是河北口音,却是营中关中兵的首领,因为自恃勇力,好像还有些出身说法,素来与其余军官有些隔阂,也是自己来到这军营第三日唯一一个还与没有打通表面关系,也是唯一一个没有上前来跟自己做过正式交流的实际领兵之人。 但今日,这个唯一俨然也要被打通了。 「薛幢主这话怎麽说?」刘乘忽然没了之前两日那般说话时总是顾虑气氛的样子,径直追问。 「我不晓得其他人怎麽经历,反正我们这一部没什麽好遮掩的。」薛珍还是坐在远端,嘴角微微翘起,带起须髯,却不再抱怀。 「愿闻其详。」刘乘擡手开始尝试速记一些信息。 「他们不晓得原委,都喊我们这一部是关中兵,这麽说也没错,但要说根本,我们其实是当年石赵东宫的高力军,在关中造反了而已。」薛珍斜眼瞥见对方动作,依旧昂然。「一开始只是一万人,打穿了陕洛,胜了再闵、李农後却变成十几万人,怎麽来的? 难道都是乞活军的降人?乞活军自有根本,如何真心跟我们?还不是在关中和陕洛裹挟起来,然後再挑选出有勇力能杀人的凑出来十万?而等到这十万人又被氐人、羌人打败,窜回陕洛,只看兵源,自然变成了关中人跟陕洛人居多,而在他们陕洛人眼里,我们也就成了关中兵。 「那敢问之前被裹挟出关的十万大军的家眷在哪儿呢?那些人的下场我们不是亲眼见过?若是这个时候再问,之前我们高力军的家眷又在哪儿,岂不可笑?」 其人连番质问,既是回答了裹挟户口家眷的事情,但也申明了自己的出身渊源,隐隐道了被这些人排斥的委屈,同时又有几分趁机自夸昔日战功履历的意思。 倒是一如既往符合这些兵头做派,说话颠三倒四,逻辑不通不顺,也不知道是习惯如此,还是装作如此。 且说,这三日间刘乘已经把这三千甲士的底细摸得差不多了。 而靠的,就是这些军头们不由自主的做派。 比如说,各部最核心最要害的一个数据一也就是他们最关键的兵员甲士数量,依着这些军头自己来说,自然会夸大,你按照他们自己说的加起来,这小小博望城内外大概能凑出来八千甲士,而且个个以一当十,他刘阿乘要是信了这些人,脑子一热说不得觉得自己掌握这支军队後能直接打到邺城跟再闵争个胜负。 到时候占据了邺城的御龙观,岂不是称帝的吉兆? 可你要转身找王洽拿具体的各部分配的後勤数字呢,王洽也支支吾吾,估计逼急了城内帐房要失火。 但是,如果你指着具体某一部去问他们的同列,其余的兵头却能凭着经验、日常相处、对立,给你个八九不离十的数字,然後多问几个,一对比,各部实际兵力,也就昭然於白日之下了。 实际上,昨日晚上陪这些兵头、勇士喝完酒,回到实际上是民房的所谓中军大帐後,刘乘就通过这种统计与计算方式,成功获得了这组最要害、最关键的数据,晓得了他们各自的真正实力。 最终的结果是,全军实员约两千八百余众,大致符合王洽向荆州索要的总後勤物资数量,也符合刘波对桓温的三千人汇报数字。 除此之外,其余关键的、不关键的信息也拿到不少。 比如说王洽以下,各类幢主、屯将,以及少部分有独立指挥权的队将,竟然高达十七人,算上之前连见都不愿意见自己一面的刘波,孬好凑了个陕洛十八骑。 而这十八人自然又可以根据身份、部属来源、脾气秉性分成多个派系。 其中,实力最大的自然是王洽本部,大约有八百余人,都是一开始就跟着王洽的,分别由三位原本石赵安置在陕洛地区的屯将和一个担任亲卫首领的王洽亲侄负责,那个侄子和其中一位屯将又素来只在城内,直接负责保护王洽家卷,控制博望小城城防,城外却只有三四百人充当中军。 除此之外,刘乘那位族兄刘波,本人也有一两百众甲士,而且直接管理部队的队将也姓刘,却也在城内。 这些人,正是理论上就是这支部队的核心。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人大略上都还带着家眷,最起码王洽和刘波的家眷是带着的。 紧随其後的是一个叫李闳的都尉,他这个派系里竟然有千把人,绝大多数人都是河北来的,据说是当初石赵在河北募兵後直接指派分配给王洽在陕州一带屯驻的。 其人实力看起来很强,但实际上对其部属控制力很差,因为千把人来自於河北各地,都有自己的乡土领袖,实际控制人算上李闳自己,竟然有七人之多,而且是三个幢主,四个队将。 按照军中的说法,当初李闳是直接受了石虎的旨意,带着两千整装备完整人人披甲的壮丁来王洽这里的,结果一乱起来,打了几仗,其部逃散者最众,都是跟着自家乡里带头的往家里跑了,李闳完全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欲望去阻拦。 剩下这些人,是当初来不及跑,现在又因为河北太乱了没法跑才留下的,凑凑活活跟着李闳抱团厮混。 再往後,就是所谓关中兵了。 他们有两个幢主,一个队将,大约五六百人,但其中三百多人都属於薛珍,所以其余二人不得已,也只能依附薛珍,而现在听薛珍说来,这支兵马兵源非常复杂,兵头也来历不同,只是他们当初都是跟着高力军一起从关中打出来,又被在关东打败,被迫於乱中降服或者依附王洽的。 所以算是一拨的。 剩下还有两个人,於脆是王洽逃亡路上临时加入的,其中一人老家甚至就在旁边许都,而许都如今在冉闵任命的豫州牧张遇控制下,算是张遇大本营。 更敏感的是,如果这三千陕洛兵真有背叛的万一之可能,基本上就两个去处,一个是从东北面鲁阳关打过去,回陕洛老家;另一个去处就是从叶县城下往东面许都跑,投奔张遇。 这也是桓虔那支骑兵往东北面绕的根本缘故。 当然,这个时间点,这个混乱的状态下,北方的这些大小军头之间是不大可能存在什麽牢固而稳定的效忠关系,也没人会将真正可靠的力量撒出去当什麽间谍,最多是立场和身份向往决定了一些事情————所以,刘乘有理由怀疑,此人更像是王洽用来必要时接洽张遇的某种预备手段。 那麽,了解了这些要害信息後,要做什麽呢? 当然是无动於衷。 这才几天呢? 不急。 就这样,这一日依旧聊到傍晚时分,刘乘还是自行掏出钱来,请这些人在清水边吃酒。 来到桓温控制的荆州,名义上做了降服,这些人固然得到了广泛补给,但那是总体而言,真要指望他们能像在北面那样直接见到吃的就拿,见到女人就扯回营帐,那也不可能的。 就算是桓豁没有派遣桓虔那两千骑兵,鲁阳关照样有一千驻军,桓豁随时能从新野发一万多申士过来,连王洽都要努力说服城内的县令和县吏,让他们不要乱告状,真真就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所以,其中有些穷的军官,也真是吃不上肉,喝不上酒,而且他们真的想喝酒,想吃肉,这不是一种简单的馋嘴,而是明显前几年在北面的地狱场里打滚落下的病根。 刘乘来的第一日就亲眼看见,一名白日间还算沉稳,甚至有努力装文雅之态的屯将,喝了酒,忽然喊起来,发了疯一般就要打人,却被其余人熟门熟路的翻身压住。 然後大家便约定,来刘令史这里喝酒,都不许穿盔甲、带兵刃。 但还是那句话,这正是刘阿乘迅速打开局面的所在—这群北方逃过来中层军官的行为模式和思路太典型了。 吃完酒,刘乘例行回到住处,也就是城外所谓中军大帐区域内的一间民房,然後稍作思考,便给南面桓豁写明天的例信,这次的信,内容多了一些。 写完之後,倒头便要睡。 结果就在这时候,外面执勤的黑衣宿卫忽然闪入,告知刘乘,说是幢主薛珍求见。 刘乘莫名其妙,但还是赶紧翻身坐起,亲自去迎。 见到刘乘披着衣服踩着布鞋亲自出迎,略带酒气的薛珍颇为诧异,但还是迅速在暮色中收敛起表情,然後一声不吭随对方进去。 一进来,薛珍便开门见山:「刘令史,你天天问这个,问那个,果然能给我们都解决吗?」 「不能。」刘乘立即摇头,然後实话实说。「大的事情,一般要一年一集,挑全军一致觉得不好的事情做改进:而各部小的问题,一般来说,就是选一个最简单的,能给你们立即做下来的来改,显示出桓公对大家的爱护————」 薛珍明显失望:「那你还记这麽多?」 「不记这麽多,怎麽选出来最简单的?将来又怎麽选出来全军一致想改的?」刘乘不由来笑。「事情不都是这样嘛,照着十条来做,能成一条就不错了。」 薛珍点点头,然後又问:「刘令史,你到底是个什麽官?有人说你这官好大,有人说你这官极小————说官大的就说王将军都不敢管你,而且你还带着这麽多宿卫,据说还是桓大将军的贴身宿卫;说官小的,就说你一个比我们早两年南下的北流,年纪这般小,还干这麽苦这麽累的活,必然是个干粗使活的,其实没啥权。」 「你们说的其实都对,我确实是北流。」刘乘坐到榻上再笑。「也年轻,乾的也是粗使活,但王将军也是真的有些忌惮我,我也的确是桓公心腹————之所以这麽怪异,是因为我上面有人。」 说着,刘阿乘指了指南面:「大将军府里管着所有府外之人升迁降黜的东曹掾,也是南方仅次於王、桓,如今跟谢家齐平的郗家三代长子郗超————算是我把兄弟。」 薛珍明显一愣。 「这事你们可以打听,我南下後不久就得了机会,到了郗家做门客,然後一起来投桓公,桓公晓得郗家三代长子来投,欢欣的不得了,直接给了东曹掾这个最重的职位,而我能以北流之身掌握机要,正是因为上下都晓得,我是郗东曹的把兄弟,但又因为确实只是彭城刘氏偏支和北流单家的出身,所以便是掌握机要,也只能出来干这些累活。」话到这里,刘乘指了指对方。「你是高力军出身,我打个比方,我虽然出身极低,也没有军功,却是石宣的奶兄弟,你说我在高力军里怪不怪异?」 薛珍终於再度冷笑:「若是那般,早就作威作福起来了,亏得刘令史小小年纪能忍住。」 「永和五年之前,我估计也忍不住,永和五年之後,我还真就能忍住了。」刘乘说了句毫无做作的肺腑之言。 薛珍肃然:「今日饮酒的时候,刘令史自己说的,家里人也都————生死不明了?」 「我晓得足下要说什麽,但且让我暂时生死不明吧。」刘乘言辞恳切。「不要逼迫————」 「我不是这个意思。」薛珍愈发肃然道。「我是说,刘令史既然孤身一人,就没想过早点成家,早点弄个孩子传宗接代?你家再差,也是有门第的。」 「不急。」刘乘赶紧摆手。「这事不急,主要是娶妻得门当户对,我现在没有功业,哪家高门能看上我?」 「也是,也是。」薛珍也笑着起身。「刘令史跟我们不一样,我们只要个老婆田宅就行,却也出不起聘礼,而刘令史是要攀附高门的————今日就先回去了。」 这话说的粗鄙,刘乘却只是置若罔闻。 接下来两日,城内城外一切如常。 刘乘还接受了一次王洽的宴请,入城走了一遭,却果然如王洽想的那般,没有太在意地方上官吏的诉苦,只把心思放在拜访他族兄刘波的家眷上,和与那个领兵的刘氏族亲的交流上。 唯独人家於公於私都名正言顺,再加上刘波估摸着也快到江陵了,王洽反而无话可说0 不过,王洽没想到的是,他还是低估了一人—刘波。 这位冠军将军参军是真的一心都在公务上,全程顺流而下到了石城後,发觉这里的邓遐消失不见,既惊且吓,直接连夜骑马,赶往江陵,然後竟然在正月廿八日下午抵达江陵城,见到了桓温。 这速度,这一心扑在工作上的态度,谁敢说不是都令史的同族? 唯独桓大将军掐指一算,怎麽算怎麽觉得,日子对不上————这刘乘估计没到地方这刘波就来了吧?那刘御龙现在到地方了吗?得赶紧让这刘波回去做接应啊! 当然了,见面一聊才知道,刘乘去的果然也快,而这刘波竟然是因为自己族弟抵达才专门离开博望的,甚至是专门过来告状,让自己把他族弟撤回来,由他自己缓缓图之。 听到这里,想到之前二人在栖霞楼上的初见场景,桓温立即明白过来事情的一半缘由在哪里了,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便又细细询问起来。 「你是觉得,御龙是因为你从弟的信而自大起来,继而视你为倚仗,反而行事草率起来,影响你的长期筹划?」桓温在西窗下若有所思。「那信是开着口的,从王洽手里接过来的?」 「是。」刘波言辞恳切,继续讲解自己的思路。「大将军,属下在军中虽然尽力经营,但若让这些人直接越过王洽,直接听命还是差了些火候————最好的法子,还是努力让王洽本人放下戒心,结果他这麽一去,王洽反而警惕,得不偿失!」 「你说的是有道理的。」桓温立即先点头赞同,复又驳斥了对方意见。「但是道则,你想想,御龙到底是我的直属,如果王洽那边一有反应,我便撤回来,岂不显得我这个征西大将军惧怕了他?」 刘波一愣,旋即低头拱手:「那请问将军,到底该如何应对?能不能给属下发一封文书,让我回去约束我那————那御龙一二?」 「不急。」桓温摆手以对。「你想想,你既然来了,没有你做内应,御龙断然也不好擅自做什麽了————或者说,这本就是王洽催你过来的本意。」 刘波再度一愣,却只是装的了。 其实王洽调虎离山这个意图,他路上就已经想明白了,只是即便如此,也符合他的本意,所以乾脆将错就错。 「这事就这样吧,你只当是正常来为王洽做使者,这几日就在城内多歇一歇,然後慢慢回去。而御龙那里,也只当他是正常履任公务,他办不成事情,自然也就回来了。」桓温瞥了对方一眼,给出定论,复又招手喊人。「那什麽,那个御龙的什麽通俗三国什麽演义,放到哪儿去了?我要拿来看!」 很快,便有记室令史过来,送上书稿。 而桓温接过来,便作势要看。 刘波晓得这是赶人了,虽然对这个明显和稀泥的处理方式有些不满,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先行告辞。 桓大征西当然也不会送,只靠在榻上捏着脚装模作样来读,等对方完全离开後,方才顺势读了第一段第一句。 正所谓:「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其人心中微动,竟然不顾字迹如乱草,眯着眼睛继续读了下去。 看到第二段末尾「推其致乱之由,虽有士族堕落、边疆纷扰之故,然究其根本,殆始於桓、灵二帝」时,微微诧异,因为士族堕落四个字,太合他心意了。 便继续往下读,看到桓灵时期的恶政描述以及黄巾之乱大起,便又觉得对方纯粹是在拿史书里的字扩展了凑字数,分外无聊不说,还有几处明显错误。 不过,读到下面刘备出场,倒是稍微精神一振,却如何不晓得,这刘御龙竟然倒向了习凿齿,要以蜀汉为正统了?!而习凿齿虽然秉承这个观念,却现在还没有认真出书的,居然被刘御龙这个小子抢了先。 刘备的介绍自然也是抄了《三国志》,分外无趣,唯独下面张飞出场,倒是让他稍微觉得有些意思起来。甚至用手指蘸了唾沫点了一下那句「大丈夫不为国家出力,何故长叹?」 然後一口气将剩下的给读完了。 看到最後一张纸最後一段,张飞居然要杀董卓时,虽然知道必然杀不得,却还是不由心痒,但竟然已经无了,便只好喊孟嘉,让他寻个字迹好的,把这玩意再誊抄一遍,顺便改一下自己点出来几处史实错误。 就在桓温终於还是斧正了《通俗三国演义》的同一日,收到桓豁回信的刘乘心中恰好也已经有了解决事情的底气,便在当晚写完回信之後,让人去喊薛珍过来。 薛珍这几日虽不能说熟稔,但表面功夫已经打通,而且其人明显是整个军中最有野心异志的那个,早就有些按捺不住,自然从容来见。 而甫一入门,便闻得屋内人来问:「薛幢主,你要新妇不要?」 薛珍一愣,继而压住惊喜,蹑手蹑脚进得屋内坐下,然後昂然来问:「什麽新妇?哪家的女子?」 「不是什麽好门户,只是新野本地的庶族,虽然有些资产,却人尽皆知,只是花钱冒名弄得士族户籍,幸亏二女儿嫁给了建威将军(桓豁)做妾,生了个儿子,才被大家认下的————现在建威将军说,你要想成家,好门户他委实不能保证,但这家人他能做主,愿意把这家三女儿嫁给你,也好让你在本地安顿下来,为征西大将军安心效力。」刘乘说着,将桓豁的信递了过去。 出乎意料,这薛珍竟然还真识字。 大略看完後,其人将信递回,抿了下嘴,认真来问:「刘令史,咱们什麽时候动手? 明日喊王洽出来城外吃酒,就在酒席中拿下他和他几个心腹好不好?」 「不急!此事不急!我还要问问剩下几处婚姻呢!」刘乘愣了许久,赶紧摆手,心中却分外无语,你们这些北方军头,也太着急了。 我是婚姻介绍人的分割线或曰:「太祖作《通俗演义》,字词浅显,情意鄙陋,故事离奇,而失大家之风。」其实不然。所谓通变者,斟酌乎质文之间,而隐括乎雅俗之际,可与言矣。高皇帝做此书,非与士族文学之辈所论,实同军中劲卒甲士相谈,所求者正在通俗,而士族亦堪一读,可谓不失矣。宜与干宝《搜神》相接。且夫,煌煌数十万言,史论疏漏极少,得非承习凿齿、孙盛、常璩之严密?岂可轻弃其文理? —《文心雕龙》.齐.刘勰ps:例行献祭一本新书《战壕十字军,异客》,很少见的战壕十字军世界观,从文字间,就能嗅到战场的硝烟味道。 第12章 不急(下) 是的,刘阿乘最终选择的突破方式就是给这些直接掌握军事力量的北流中层军官发老婆。 这是他深入调研後判断出的最快捷、最有效的手段————这些人想要老婆,真不光是一个激素需求那麽简单,还有这群中层的军官对前途迷茫,对传宗接代等传统宗族责任的不安,对眼下处境的惶恐。 这时候给他们找一个本地的老婆,让他们跟荆州本土势力,跟桓温的势力有一个粘连,才是让他们彻底服膺,或者说心甘情愿加入这场吞并游戏的正确路数。 放在什麽高端游戏里,这也是所谓外交吞并的王道法门。 此外,另一个核心的理由在於,王洽是带了家眷的,然後如什麽珍宝一般放在博望城内,分兵保卫,而用发老婆这种方式天然就能将受惠者与王洽形成对立。 於是乎,那日了解了相关情况後,刘乘立即写信给桓豁,提出了这个观点————当然,信里没提什麽跟王洽对立的事情,就是分析这些人想要老婆的情况,希望对方能象徵性的按照这个思路给这些丧失家春的中层北流军官一个回应,并在最後专门点出了薛珍的存在。 这种信,万一被人截住也不怕的。 只能说,幸亏是桓豁,这位妾室极多、庶出儿女极多的荆北当家人分外能理解这些军头,竟然真答应了下来,还直接指了一门像模像样的婚事出来给薛珍,同时还按照刘乘给的名单,大略列举了他所知道的几个合适说法。 当然,恐怕就算是桓豁在这里估计也想不到,这个法子这麽有效,而这些北方军头行动力这麽强。 这边刚刚给看了桓豁的信,那边立即就要搞兵变了。 「我觉得没必要再找其他人说此事,迟则生变。」薛珍迫不及待道。「刘令史,婚姻的事情,可以等我们宰了王洽,控制了局面,再与那些人说,说早了,谁知道哪个不知好歹的做泄露。」 「薛兄说的有道理,迟则生变,人多了更容易泄露。」刘乘耐心解释道。「但问题在於,桓公给我的根本任务是尽可能的将最多的甲士带到新野去整编,而不是说一定要杀了谁————」 「原来如此。」薛珍恍然之余也努力分析起来。「那就是要避免起大的内讧,否则一打起来,两败俱伤————可要我说,刘令史,真要是想把兵马带走,王洽肯定也是最大的麻烦,便是不杀他,也须先绑住他,震慑住他本部和其他人,万不可轻易放纵他。」 「便是在城外绑住他,可博望城怎麽说?」刘乘倒没有一味反驳对方的冒进,只是就事论事的分析。 「这倒是————可惜刘波————刘参军恰好人不在,他要是在城里,就万事大吉了。」薛珍同意了刘乘的顾虑。「那就再拉人进来,但还是那句话,人多了,未必是好事,城内的县令、县吏不能用吗?刘参军的那个族弟不也是刘令史族兄弟吗?也不能用吗?」 「道理上可以用。」刘乘平静解释。「但城内防备严密,去跟城内人接触免不了要被王将军警惕。」 「其实,若是能妥当拿下他跟其他各部首领,再跟他说只要他兵权,不图别的,然後去喊城里的官吏和你们刘家人开门,也足够用了————还是得先拿下他。」薛珍虽然察觉到自己计划的不周之处,但总体上还是坚持自己的主体思路。 那就是从速,从严,明天就发动斩首袭击,控制局面,剩下的什麽东西等控制了局面再说。 平心而论,这很不妥当,不符合刘乘一贯的做事风格。 然而,事情吊诡就吊诡在这里在这场堪称简陋的讨论之下,薛珍虽然意识到自己的不周,却依旧坚持自己的计划;相对应的,之前一直保持冷静、克制,一直都不急的刘乘,此时却居然反过来渐渐在心里偏向了对方那并不周到的意见。 他不是被薛珍那几句话所说服的,而是被薛珍这个人给说服。 最简单直白的一个道理,如果那些北方军头都是薛珍这个做派,且也有这个敏感度,那自己将联姻的事情进一步扩大范围抛出的话,其中会不会有王洽的死忠立即用同样的效率告密,然後王洽也同样的效率处置自己? 甚至更极端一点,如果自己此时迟疑不定,身前这个前高力军会不会觉得自己必败,继而为了自己的生存立即转向王洽? 听起来很荒唐对不对? 但北方的荒唐事自己这些天还听得少了? 不管如何,真要是因为迟疑而让自己陷入到生存危机中,那自己可真就是眼高手低,自取灭亡的典型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个风险必须被规避。 就这样,思索片刻後,刘乘已经决定发动突袭了一道理很简单,发动突袭,哪怕是造成一定程度上的动乱其实也没有太大问题,因为外围还有两支荆州最强悍的兵马做兜底,何况还能通过谈判、威压,强迫博望开城;而反过来,如果迟疑不定,造成危机,非但自己本人陷入危险,本身造成的动乱也会更大。 因为到时候桓豁要解决的就不是一个博望城那麽简单了。 「那我们明日动手。」片刻的沉默後,刘乘忽然开口。 薛珍精神一振。 「但我有几件事先说清楚。」刘乘复又凛然相对。「其一,薛幢主,此事之後咱们是同僚,私下相处我喊你薛兄,你尽管喊我名字,到了江陵我请你喝酒,但此事上我是桓公的使者,是你上级,你要听我命令才行。」 薛珍顿了一下,立即点头:「这是当然,刘令史都这般痛快了,有什麽吩咐尽管来说。」 「其二,你且放心,此事之後,若是你觉得不好跟他们相处,我自会替你请命,把你调度到别郡别军屯驻,所以真行事时不必顾虑。」刘乘开始斟酌以对。 薛珍明显有些发愣,然後有些迟疑来问:「这也算军令吗?」 「只是必须要做的交待。」 「刘令史接着说————」 「其三,咱们就在宴席上动手,先抓王洽,能不杀就不杀,我还要跟他们谈判————谈不拢,要杀人了,我说杀,你才可以杀。」 「好。」 「其四,博望城的事情类似,你可以做好布置,但还是那句话,能不攻城就不攻城,谈不拢,拿不下,要攻城了,我说攻城,你才可以动手。 「一样的道理,好。」 「其五,薛幢主,你既主动提出来此事,看得出来你是心动了,那我就要再多说一句,你既要留下,又要成婚,还跟桓将军做亲戚,那就是荆州军的一员了,这荆州百姓织布耕田供给你们,万一打起来、杀起来,或者进城时躁起来,却不能犯老毛病,肆意劫掠,既要约束自家,也要在谈得拢的情况下约束住其他人。」 「刘令史。」薛珍赶紧接口。「这个道理我是懂得,兔子都不吃窝边草————但我怕就怕军心浮躁起来,连成一片,到时候我也管不住两日————」 「你只要管住一夜就行。」刘乘打断对方。 薛珍再三愣住,却又松了口气:「我就说嘛,怎麽可能只让刘令史一个人来?本就该先礼後兵的,这我就更放心了,但咱们也该做的更好一点,最好把事情料理清楚,料理乾净。」 「正是此意。」刘乘点点头。「你既然全都答应,咱们就商议一下明日的具体安排吧「」 。 薛珍也点了下头,然後重新精神抖擞起来。 一夜反覆讨论不提,翌日一早,乃是正月廿九,刘乘按时起床,一如既往,就和中军士卒还有黑衣宿卫们一起用早饭。 吃完早饭,便是当着所有人面,例行发数骑黑衣宿卫往南。 刘乘作为都令史专门来巡查这支刚刚降服没多久的北方军队,每日都遣使往来於新野、博望之间,基本上都是一早出发,然後往前隔了两三个批次的使者於晚间抵达。 考虑到两地实际距离只有一百五六十里的路程,对於信使而言,这其实是一个非常缓慢的往来速度,因为真要是不吝马力,极端情况下这就是半日的路程,日常不负重的骑马信使也就是早晚之间一整日的辛苦而已。 所以,稍有经验的人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种例行的传讯,更像是报平安什麽的。 王洽和这些北方军官当然可以私下嘲笑这个刘令史小心过头或者怕死,但最多也是如此了————而这一日,三骑的黑衣宿卫小队往南如常走出十余里之後,来到水下游一处渡口前,忽然散开,一骑乘船渡河向西,一骑继续南下,一骑绕道转向东北。 而且一旦再度上路,也都不再吝惜马力,各自奋力疾驰。 此时的博望城外清水畔的军营内,依旧风平浪静,上午时分,都令史刘乘在信使出发後就例行巡视军营,看看这个,问问那个,然後见到哪位军官还主动打招呼,让下午去聊天。 正午时分,其人回到中军那里开始整理上午收集到的信息,分析表格,而同样是一如既往,从此时开始,营中军官开始陆续往这里汇集起来。 闲聊了一阵子,日头刚刚偏西,便已经汇集了十来个人。 这个时候,刘乘忽然撂笔开口:「诸位兄弟,我来这里已经七八日了,差不多明日便该入城,见一下城内官吏,然後就该走了————今日咱们不做这些俗务,早些开宴如何?我上午问了那边渡口,说是昨日附近有渔民打上来一尾大的白河鲤鱼来,我又花钱让那边的店家买了一只羊,配上早春时蔬,足够咱们乐一场————」 众人闻言,大多惊喜,也有少数人诧异:「刘令史要走了吗?」 「事情了结,正该回去见桓公,早日给诸位兄弟办几件事,安定军心,就不多待了。」刘乘正色回复。 那开口问的人和旁边一两个人明显有些失望,想说什麽却又不知道该怎麽说,只能点头。 而其余人早就按捺不住,更有人早早来言:「薛大架子那些人还没来,要我去喊吗?」 「不急。」刘乘连忙在案後摆手,却又看中军的那位屯将。「既是一起吃酒,不如问问冠军将军来不来?不然明日见了本地官吏直接走了,也没时间与王将军同饮的。」 那屯将茫然片刻,还没反应过来,旁边便有陕洛口音不耐烦起来:「刘令史,我们晓得你的意思,可你太小心了————」 「就是,人家整日窝在城里快活,咱们兄弟喝一场人家未必看得上!」复又有河北口音冷笑。 作为王洽理论上心腹的中军屯将反应过来,不由有些尴尬,便束手在那里。 「无妨的。」刘乘笑道。「王将军来,难道不是一起喝酒?还能吃了你们不成?是给我饯行,今日都给我面子才对。」 说着,又看向那中军屯将:「老韩,你去嘛,你不去谁去?且到了城里,除了请王将军,还要你替我问问,我那族兄弟能不能来喝酒?明日恐怕真来不及,而其余两位就算了。」 那屯将推辞不得,只能装作没听到旁边同僚的嘲讽,便要入城。 「那谁。」刘乘此时复又回头吩咐一名黑衣宿卫。「阿姜你也去,入城里让里面的店家送些酒出来,人多,怕酒水不够,务必掏钱,不许耍横。」 说着,还从怀里取了一包铜钱递给身後人。 黑衣宿卫应声,便跟着那王洽的心腹屯将一起往城里去了。 这个时候,刘乘复又招呼那些军官:「不急不急,这才什麽时候————人家店家还要做菜呢!」 周围轰然。 事实证明,王洽还是给面子的,晓得刘乘居然要走後,其人到底还是松懈了几分,然後决定出城前来赴宴,而且还按照要求将刘乘理论上的那位族兄弟带了出来。 最後便是加上两名黑衣宿卫的什长,赫然凑了十八九人,绝大部分人,包括城里出来的那个彭城刘氏宗亲队将,全都弃了武器,都只穿便衣。 便是王洽也没道理着甲,只穿了桓温赐下的锦衣,却配了剑,而他身份在这里,也无人计较。 众人就在清水畔例行开宴,先喝一轮酒,然後上大鲤鱼,只当众分割,而在刘乘的建议下还将鱼嘴对准正上方的王洽,希望这位冠军将军早日升官。 王洽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却推辞不得,只好勉力受了。 随即,便吃鱼喝酒。 同时,已经八分熟的羊被擡上来,就在大鱼旁边,插着一杆大铁叉,便准备当面做最後的烧烤与分割分餐。 众人此时已经喝了两三轮,全都微醺,个个都夸刘令史没架子,说王将军给面子———— 气氛好极了。 而就在一切顺利的时候,对面一人忽然莫名摔了酒杯,起身愤愤来看刘乘:「刘令史,我问你,你来了七八日,这般用心记了这麽多东西,我全都看在眼里,可你若要走,也该给我们个实话,这些东西报给桓大将军,果真能给我们做一两个改进吗?总不能明日走了,就当没来过吧?」 刘乘懵在那里,忍不住与上首主位的王洽对视,然後又去看自己身侧同样发懵的薛珍等人,欲言又止。 倒是王洽尴尬不已,主动起身来做呵斥:「老韩!这才喝了几杯,如何这般失态?」 那人,也就是王洽心腹,负责在城外掌管中军之人,也是刘乘这些天寄宿之所在的韩屯将,闻言眼圈一红,反过来对刘乘拱手道歉:「刘令史,是我喝多了,反倒冲你发了脾气————只是这些天,你整日都在我营中,别人或许只觉得你是来敷衍,我如何不知道你是真用心在我们这些人身上,所以起了些多余的念头,真把你做了指望!然後今日晓得你要走了,所以才急了。其实我哪里不知道,我们这种飘零之人,有个落脚地方活着就不错了,如何真该有指望?」 此言一出,桌上十八九个人,倒有十来个人一起黯然,刘乘反覆去看王洽,王洽只是尴尬不已,连连赔罪。 这不像装的。 於是刘乘终於没忍住再去看薛珍,薛珍也满脸茫然。 他们怎麽会想到,自己不急,这些人反而急了呢?真没找这个人啊,也不敢找啊! 「阿力,你去看着羊,别烤焦了。」无奈之下,刘乘只好提前发动,却是先扭头吩咐末尾的一名黑衣宿卫什长,然後人一起身去接烤叉,便转回桌上来言语:「其实不瞒诸位兄弟,我还真替你们解决了一个事情,此番着急回去,就是要亲自落实此事————我想替你们这些北来但失了家眷的人,在本地找个婚姻,好让你们安稳为桓公效力。」 说着,其人擡头看对面的韩屯将:「老韩,你年纪大了一些,真不好找,建威将军那里给你指了一家寡妇,自带着一儿一女,她死了的丈夫是之前做县吏的,寒门小家————」 「可以啊!」原本眼睛都直了的韩屯将迫不及待打断。 「你看,又急。」刘乘无奈道。「这个事情很仓促,估计是建威将军临时让人按照你的情形让下面人推举的。人家也没见过你,不晓得你脾气,未必答应,如何你说可以就可以?再说了,建威将军的意思是,人家寡妇常住在新野,须你去新野那边落脚,才能成婚————所以,我才想着回去给你们做个整饬,尽量周全一些,再来与你们分说。」 「可以啊!」韩屯将耐着性子等对方说完,便迫不及待来言。「不就是去新野吗?不就是要听建威将军的吗?可以啊!王将军,王洽!咱们七八年生死交情,你说句话!」 王洽愣了半晌,左右去看,忍不住将手扶到了剑上,却又看到那黑衣宿卫抽出大铁叉子後明智的松开,然後侧身盯住了自己这位心腹屯将。 结果就在此时,薛珍趁着对方视野转向,早已经起身垫脚来到对方身後,猛地一拽,将那佩剑拽下,然後居高临下冷笑来问这位冠军将军:「王将军,你莫不是以为老韩是跟刘令史做了勾结,今日来做鸿门宴赚你?」 王洽回头去看薛珍,竟然不惧,只是同样冷笑起来:「难道不是吗?」 「真不是。」薛珍肃然以对。「我明白告诉你,我们都只是晓得,刘令史是个真心为我们好的人,所以才不舍得他走,而晓得他愿意给我们讨新妇後,就更明白自己该做什麽!毕竟不像某些人,只顾着护住自己妻儿在城里安稳享乐,而不管我们这些人的计较和将来在哪里!王洽,你也是带着乡里从幢主做起来的,我问你,如今局势,你要如何?!」 王洽尚未开口,韩屯将已经起身:「薛大架子,你不要动粗,王洽与我七八年的生死交情————不至於。」 刘乘晓得事情仓促,但已经到了时候,则乾脆在座中起身举杯:「诸位,诸位,那我直接一些好了,全军移镇新野,建威将军尽量与你们许诺婚姻,如何?谁赞同,谁反对? 赞同的起来与我喝一杯!」 话音未落,对面坐在王洽与韩屯将中间的都尉李闳忽然起身:「刘令史,建威将军我们当然信得过,但这件事我们更信你,婚姻的事情,你能与我们做到底吗?只要你一句话就行。」 「当然。」刘乘立即做答。「此事首尾我来处置。」 「那我们跟你去新野,我们都去。」李闳昂然来答,复又来看王洽。「王将军,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固然怕被吞并,但更怕被剿杀————若是事情没说开,我也愿意陪你装糊涂,可现在老韩跟薛大逼着刘令史将言语扯开,要麽大家好说好婚姻,一起落在荆州,要麽就是放在这里火并,然後惹来大军围剿,到时候别说去处,三千人能逃出去多少都不晓得,你竟然还在这里计较什麽老韩是不是早与刘令史做勾结,是不是真的在博望城里享福,脑子坏掉了?!」 说完此话,其人举杯一饮,而在这个理论上全军二号人物的带头下,众人纷纷起身,至少十三四人都立即饮了酒,只有韩屯将在内的两个心腹依旧端着酒杯盯着王洽,等待答覆。 早已经懵了许久的王洽看到这一幕,终於回复清明,然後猛地一惊,擡头去看刘乘:「都令史,桓公原本给我的条件还作数吗?」 「你若坦荡开城,当然作数。」已经放下心来的刘阿乘从容道,他倒是真不想把对方逼到绝路。「但我提醒你,我的人已经去城内尝试控制城门了————便是不用你帮忙,如今这个局面,待会我们也有数不清的法子从容入城,你要坦荡,就须从速。」 王洽点点头,复又来问:「襄城太守,对不对?」 「对。」刘乘点头。「去冠军将军,转襄城太守。」 「便是你此时愿意许我,可今日之情形传到桓公耳朵里,我那个襄城太守也不能长久,是不是?」王洽继续来问。 「应该是。」刘乘点头承认。「我也没想到,城外军中因为家眷的事情厌恶你到了这个地步————」 「他们哪里是厌恶我?只是我小瞧了都令史。」王洽有些无力,却又不再计较,反而语出惊人。「那要是我能立下功勳呢?」 「此言何意?」轮到刘乘今日再度不解了。 「我要是能将张遇麾下两千部众哄过来,一起带到新野去,如何?」王洽说着,扭头去看周边下属。「你们失了家眷,我不能体恤,是我的过错,小看了都令史的才能,七八日就得了你们的信任,也是我的过错————但是诸位兄弟,便是要彻底降了桓公,咱们自身去降和裹了两千甲士去降,那是一回事吗?有了这个功勳,难道还要担心婚姻不能落实,还要都令史为你们操心这些事情吗?」 连持剑立在一侧的薛珍都迟疑起来,只去看刘乘。 王洽也赶紧指着座中一人来看刘乘:「刘令史,我不是拖延时间,而是真能赚来两千兵,不信你问他,张遇一直在招揽我,说若我愿意去,自会有两千兵到叶县做接应!」 刘乘面色不改:「此事不急,且起身饮酒,然後移交博望城防与关中兵、河北兵,今夜冠军将军邓遐与建威将军长子桓虔便至,咱们可以明日联名上书建威将军,请他决断。」 王洽闻得这话,晓得对方滴水不漏,不如等邓遐和桓虔到了再做计较,便猛地起身,举杯饮酒,并提空杯展示左右。 见此形状,韩屯将等最後两人也都饮酒。 我是开始急了的分割线逢北方大乱,有石赵降军三千,内情不稳,众皆以为当速发兵,太祖时为都令史,自请单骑入其中,旬日而率众卷甲南归,上下皆惊。 一《旧齐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上> 第13章 急了 邓遐与桓虔比想像中来的要快,桓虔部俱是骑兵还好说,邓遐就挺大胆了,其人将本部留给自己从弟,自己只率五十余骑奔驰而来,结果晚间便抵达清水前,然後就注意到了这边城上与军营的灯火通明。 来到渡口,更是遇到了等在这里的黑衣宿卫,这才晓得,刘乘竟然已经全然得手,不由大喜。 过得河来,见到在城外军营中端坐的刘乘,晓得局势,也不多说什麽,直接引五十余骑先入小城,宿在县衙大堂。 等到午夜,桓虔部前锋也至,继而陆续有大队骑兵抵达,这个时候桓虔也来见刘乘,後者立即说明情况,然後提出分营驻紮,让前者的骑兵在城东单独立营,守住这支部队唯一逃离荆州可能性方向即可。 根本目的在於给与这些北流甲士一定尊严与安全感,防止摩擦,避免最後一丝不必要的混乱。 桓虔亲眼见到了王洽後,晓得局面被彻底控制,便也给了刘乘面子,只派出两百骑入城协助邓遐,然後就地立营————当然,王洽也在此时见缝插针一般的提出了他的计划。 到了天明,邓遐的後续步卒也到,局势彻底奠定,熬了一夜的刘乘便带着王洽入城来,与邓遐、桓虔商议下一步动作。 王洽自然极力鼓吹他的「多裹挟两千甲士」计划,而邓遐、桓虔俱皆心动。 两人的年龄、身份在那里,此番又没有打成仗,自然想要立功————尤其是手里还有兵,简直是现成的菜。 对此,比他们还小一些的刘乘却保寺了许多,先询问战败风险,又问几人有没有这个权责,再问万一打起来,这里的一些北流甲士手里落了刀枪,直接出现逃散怎麽办?还问人家张遇的部将不中计怎麽办? 弄得大家都不开心。 「这样好了。」也就是这个时候,刘乘忽然话锋一转。「我赞同打,咱们一边布置埋伏,试着引诱张遇的那支兵马过来,另一边,咱们四人联名上书桓公和建威将军,说明此事,就说军情紧急,来不及请示,只请建威将军派遣一二援兵————我是都令史,按照来之前建威将军亲口所言,我有临时调度两位的权力,就说是我为了防止出意外,让你们出兵埋伏的。」 闻得此言,其余三人都有些没转过弯来,因为刘乘这个弯转的过大了,他们一时跟不上。 刚刚还每个环节都在担忧,现在一转头,非只是赞同开打了,而且建议从速,甚至愿意一起承担擅自开战的责任。 「那就打嘛!」邓遐反应过来,立即兴奋起来。 「打打打!」桓虔也振奋起来。「只要他们敢过叶县,我的骑兵便能让他们片甲不回王洽也松了口气,但此时他已经对这位都令史分外看重了,却主动来问:「既如此,都令史之前为何反对出兵?」 「因为我还没说完。」刘乘继续说道。「两位,咱们待会写完联名文书,你们自去埋伏,我要带走这里面的两千人以及王府君的家眷、我族兄的家眷先行南下,只留薛幢主、 王府君等人引一千兵在此诱敌。」 王洽立即醒悟。 倒是邓遐、桓虔二人愈发不解。 「这是为何?」邓遐有些急促道。「御龙,这一战,只要对方来了,便是手拿把掐,不来,也没大损失,你只要在城里安坐,这三千北流兵的功勳便多要算在你头上的,平白多了一份功勳。」 「正是这个意思。」桓虔也有些着急。「这战功不要白不要。」 「这就是关键。」刘乘赶紧擡手安抚两人。「两位兄长,我不需要此战的功勳。」 两人一愣,似乎都意识一点到什麽,却有些模糊。 「我来替都令史讲。」王洽倒是晓得自己角色了。「两位,你们两位是领兵之人,到嘴边的军功自然是想要的,我的处境就更不要说了,只是求个事後还有个待遇,能养家人,所以要一力促成此事————但是御龙贤弟呢?他现在的都令史是起家官,而且他还只有十七岁,天南海北一样的规矩,十八岁不到,就连成婚都不让长久洞房的,何况贵重的起家官本就没有肆意升迁的道理。 「所以,於御龙贤弟来言,功勳自然是要的,没有明摆着的功勳,将来放出去也拿不到美职,但多了其实无益,因为再多也不可能立即给他升迁和外放。更何况,都令史还是幕佐官,与其求得什麽战场上的功勳,更重要的是要让桓公满意,让桓公晓得御龙贤弟可靠、可用。」 「不错。」刘乘赶紧笑道。「两位兄长和王府君要打,我自然要奉陪,所以愿意一起上书担保开战,但战功於我来说聊胜於无,我也没那个本事上战场,就不跟几位分润了,反倒是先按照桓公来之前的要求,把保底的甲士带回去最稳妥————桓公给我的任务就是带甲士去新野整编。」 邓遐此时也点头,却明显有些误会:「确实,你的前途在别处,没必要计较什麽军功」」 。 「那好。」桓虔到底是桓家人,虽然一直是当野孩子养,可里面的道道也明白一点,此时晓得原委,便也不再计较。「御龙先回去————将两千甲士带回去安置,那个薛珍果然得用吗?」 「正好试试他成色嘛。」刘乘随口而对。「他是第一个投效的,也是尊父亲自指的婚姻,算是半个亲戚,给他个机会便是。 桓虔立即点头。 且说,王洽的这番话,还真就说到关键了,反而是邓遐误会————刘阿乘从来不在乎什麽清浊,他巴不得领兵呢,没有兵,就这种乱世,便是有个坞堡也保不住,将来肯定要摸兵权。 只不过,就像王洽说的那样,他现在年纪不到,起家官也才刚刚做起来,是不可能凭着什麽功劳升官或者外放的,甚至按照这年头风气,有些名士会在权贵幕府里担任清贵职务半辈子都不外放,因为外面那些职务会被认为不如这些职务清贵。 有点像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因为皇室财政困难,给不出匹配自己女儿身份的嫁妆,一些公主只能当一辈子老姑娘一样。 这就是这年头家声、名望构筑的畸形官场态势,不是什麽功劳高就能升职加薪如何的,真要是那样,哪来的士族门阀四个字? 所以,与其拿一个虚妄的战功,不如用来跟这几个人做好事,让给需要军功的这些人。 就这样,借着王洽的解释,刘乘倒是轻易说服了其余两人,计划就此定下,前方诱敌开战,後方上书桓温、桓豁,然後书信刚刚发出去不久,刘乘便亲自压阵,只让薛珍和王洽本部以及那个许都出身的队将一起留下,自己带着两千北流甲士,也不着甲,只背起各自甲胄、军械,便起营南下,往新野而来。 到此为止,正好是正月三十,等到隔了一日,二月初一上午迎上桓豁的接应部队,彻底卸下此事的责任,正好距离他进入博望城外军营十日。 而这个时候,估计叶城方向也就是刚刚将信送到,还没有开战。 但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实际上,桓豁派来接应的部队数量多达五千,其中两千人接住这两千甲士,剩下三千根本就是停都不停,直接以急行军的形态往博望进发去做支援。 来到新野,见到桓豁,这位认真了解完整个过程的荆北都督倒是多看了眼前少年几眼,多聊了几句。 而刘乘也全程把事情落在婚姻之上,强调了对方许诺婚姻的起效,并暗示应该尽快完成对这些人的婚姻许诺。 桓豁也没有搞什麽骗进来杀的戏码,当众应允,连番安抚这些北流军官,并按照刘乘的建议,为这些人准备集体婚礼,他来做主婚人,倒是让这些人感慨起来,纷纷跪地效忠,感激涕零。 刘乘冷眼旁观,若是按照数日前的戏码,只怕还以为这些人愿意投效自己做私军呢。 只是,早就料到这一幕的他丝毫不在意罢了,甚至不得不服气,相较於江左和听来的北方那些军头上司,无论如何,桓温兄弟都是如今这天下数得着的领导者。 真能听意见,真能务实,也真能赏罚妥当。 想想也是,到底是再世曹操,哪怕只有八成,那也是有本事的,正经的这个时代的超世之杰。 离开新野,继续南下,这个时候刘乘身边只有王刘两家家眷和那个彭城刘氏族兄弟领着的一队人百余甲士,外加几十名黑衣宿卫,便开始换乘船只沿着清水、汉水顺流而下。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从容南归的时候,桓豁的总结汇报、前线的报捷文书,早已经依次乘坐挂着军旗的轻便舟船上超过他先一步南下了。 而这个时候,之前他在博望与王洽、邓遐、桓虔的联名长篇文书也已经抵达了江陵并被第一时间送到了桓温的征西大将军府中。 桓温看完文书,瞅了瞅落款日期,饶是他这几十年间流窜了几乎整个长江、淮河流域,自诩见多识广,此时也有些震惊,然後愣了一刻钟,到底是想起正事,让人去喊刘波了。 刘波此时抵达江陵才四五日,这几日过得不爽利,但也无奈,只算着日子,准备早些回去,而四五日恰好是一个使者在江陵正常盘桓的日子,所以桓温一喊他,他倒是没有什麽多余想法,只是觉得自己可以走了。 但一想到回去的路上全是逆流,只能骑马还有不停渡河,十几日就要白白抛洒在路上,不知道那刘乘到底能惹出来多大祸,其人心情自然也好不了。 只是临入征西大将军府稍微调整了一下表情而已。 进入後堂西屋,桓征西意外的非常和善,居然专门让人搬了个胡床坐下。 当然,这位征西大将军开口第一句话还是在预料之中的:「刘参军,你从北面动身时,就是你族弟御龙到博望那一日是哪一日?」 刘波叹了口气,认真拱手计算自己此番过来的时日与路程:「回禀征西大将军,那日是上月廿二日,而属下抵达江陵是廿八日,而今日是二月初三————正好隔了十日。 「哦。」桓温点点头,莫名嘟囔了几句废话。「你路上花了六日,其实已经很快了,只比紧急文书传递慢了两日,那到廿九日晚上就是七日,就是你到了江陵第二日,然後三十日发信,今日初三,正好又是四日————这就全对上了。 ,7 前面还好,完全听得懂,後面几句便听得莫名其妙,而刘波刚要来问,对面的这位征西大将军忽然主动回到正题:「刘参军,我问你,若是按照你的法子来,你能给我个日期吗?什麽时候能掌握全军三千众?」 刘波心下一定,赶紧昂然来答:「桓公放心,给我半年时间,必定能尽夺军心。」 桓温坐在榻上,擡起头来,下巴上的红胡子撅起,用一种难以描述的眼神盯着身前人,半晌来对:「我要是着急呢?」 「属下还是要劝明公夺心为上。」刘波对着对方的胡子恳切进言。「不过,明公如果真的着急,那软硬兼施也无妨,给我三个月,我多说服几个人,到时候先带他们去换装,每次都能妥当回来,这样轮替到王洽本部的时候,我占据城防,明公遣人兵分两路,一路锁住叶县缺口,一路直奔城下,王洽只能投降————」 桓温认真点点头,说实话,他已经意识到,如果不是上午刚刚看完那封联名奏报,他会很赞赏这个手段,觉得这事这麽办挺好的,又恩威并施,又速度———— 「我多问几句。」桓温在榻上挪了下屁股,语气也认真起来。「道则你说,王洽图的是什麽?为何要握着兵权不放呢?那些下面的兵头呢?」 「我觉得他们是不安,最怕的其实是交出兵来,反手他们这些人就被砍杀了。」刘波此时已经隐约意识到,北面估计有些说法了,而按照身前这位征西大将军的认真劲,估计是受挫了,所以也不免开始有些兴奋起来。「明公不晓得北面这几年有多乱————」 「我晓得,比石虎活着的时候还乱。」桓温脱口而对。「骗了人再围起来全家砍杀掉的事情我便是不懂,听了邺城那些说法,也能想到。」 「所以要待之以诚。」刘波卡了一下,但还是继续推销自己的方案。「明公的恩威我是知道的,但他们根本不敢信,得慢慢解除他们的戒心才行。」 桓温点点头,然後面色如常,继续来言:「道则,不瞒你说,我现在有个麻烦,今年我准备在武昌阅兵,然後东进建康,你能在暑气之後立即把人带来吗?」 刘波目瞪口呆,心惊肉跳。 半晌,方才缓缓出言:「桓公,非要他们来不是不行,但用北兵去建康,是不是会让人误会?」 「哦。」桓温点点头,然後忽然没了继续讨论此事的心思,只问起了自己尚算好奇的其他事。「还有两个事情,我记得道则你是带家眷过来对不对?」 刘波心下一慌,赶紧起身:「桓公,我的家眷随时可以送来,之所以留在北面,是因为王洽也带了家眷,如果我把家眷送来,王洽必然会警觉,依着他们惊弓之鸟的态势,直接卷甲逃亡也说不定。」 「不是这个意思。」桓温不耐烦道。「我是想问,博望那里是不是只有你跟王洽有家眷?其余十六七个直接掌兵的幢主、队将都无妻儿相随?」 「还是有两个人有亲眷的。」刘波赶紧做答。「我族弟也直接领兵,就有家眷,还有一人有侄子相随————」 「明白了。」桓温打断对方。「最後一件事,道则,你有什麽前途上的打算吗?」 刘波愈发警醒不安,他是真不愿意跟着对方做反贼的!他刘波的亲爷爷是刘隗!是大晋的忠臣!是王敦这个反贼从荆州东进建康的讨伐幌子!是被王敦逼的逃离了建康去了北方! 他怎麽可以随从「王敦第二」去建康呢? 死也不能啊!这是家声! 一念至此,其人咬牙站起,躬身以对:「桓公,属下感念桓公恩德,也一定会尽力为桓公取下这三千甲士,但如果桓公执意要演兵武昌,请允许属下去建康做一个侨立州郡的闲散太守!」 桓温懵在当场,然後旋即醒悟,只觉得自己吃了满口沙子一般难受,偏偏这件事情上面,不说对方出身,他自己都心虚,如何还与对方计较? 但是吧,谁给你这个脸,趁机在我面前装忠臣的,那我算什麽,王敦第二吗? 再说了,你现在还有个什麽功勳,都要反我了,还要我给你个侨立的太守?! 但偏偏只能强压种种情绪,没好气安抚道:「道则误会了,没有让你做反贼的意思,我桓温也不是反贼!演兵武昌是为了去寿春替国家经营中原————你且下去吧!」 刘波此时哪里敢说什麽,便要匆匆而退,临到西屋门前,复又想起,自己还没能辞行呢。 桓温见到对方停住,也终於想起来正事:「对了,你不要回去了,御龙已经与王洽谈好了,此时已经带着两千军士卷甲南归,王洽跟你的家卷也要来江陵了,你就在这里等着吧!」 刘波目瞪口呆,只觉得是自己此番彻底恶了这个王敦第二,对方下定决心要弃用自己,转而武力解决那三千甲士,此时纯粹是在哄骗自己,藉机惩罚。 不然呢?那刘乘怎麽可能谈妥?算算时间,要是谈妥了,又给你送信到了,岂不是自己刚到江陵那边就成了? 开什麽玩笑?! 但随着两侧黑衣宿卫警惕的看过来,他到底是不敢多言,只能喏喏而出。 既然出去,到底是典型的北流士族,别的不说,行动力和务实倒是毋庸置疑,其人稍作思索,发觉无人看管自己之後,只在腰上将参军的印绶显露出来,然後径直打马出城,不顾一切北走,想要去拯救自己家眷。 明显是真急了。 两日後,走陆路的刘波与走水路的自家亲眷以及族弟等人隔空错过。 同一日,桓温收到了桓豁的进一步汇报以及邓遐、桓虔、王洽的报捷文书,诱敌深入,斩杀三百,逼降一千,夺铁裆兜鍪甲仗五百副。 再过了数日,对这些事情毫不知情的刘乘从容从石城上岸,并在二月初八日回到了江陵城。 既然回来,乃是先将自己亲切族兄以及王洽的家眷临时安顿到谢府,然後赏赐了那些黑衣宿卫,又优哉游哉的问了一下留守的大个这些日子江陵的民间传闻,下午时分方才慢悠悠去了征西大将军府,又与嘉宾闲聊了半日,说些摆鱼头的笑话。 然後再与习凿齿打过招呼,便让两个令史开始誊抄表格,正准备去各个公房例行烧竈呢,那边黑衣宿卫过来喊,说是征西大将军要马上见刘都令史。 说实话,刘乘有点惊讶,桓温应该早就看完了从桓豁那里来的汇报,依着此人的城府、水平和高度,不至於这般着急吧? 邓遐跟桓虔也没打败仗啊,郗超那边都说了,几日前就收到捷报了。 总不能是讳败为胜吧? 又或者是此事惹出大麻烦,比如张遇吃了亏,提大兵入侵,王师大败绩了? 可大老板要召见,那也没办法,汇报就是,反正自己工作做得还算妥当。 而甫一踏入西屋,桓温便握着一封文书劈头来问:「刘御龙,你与邓遐、镇恶他们联名上书开战,替他们承担开战风险,却转身带人南下,还让郎子(桓豁)去替那些北方军头主持婚姻,是不是担心功勳太盛,我会起疑心,所以刻意收敛锋芒?」 刘乘懵了半日,认真反问:「明公以为,我心中的明公竟然是这般妒贤嫉能的小人吗?」 「那你是为什麽?」桓温也呆了片刻,然後撅起胡子反问。「下面人以为你是担心文武分流,怕战功多了将来外放领兵,沦为兵家,可我却晓得,你素来志向在北,不忌讳这些的。」 「正是因为志向在北,所以才要尽量将功劳推给那些领兵之人啊。」刘乘理直气壮。「明公,我是都令史,按照你给我分派的职责,就是不停往来各处军中、地方————现在在荆州到处跑还好,将来北伐,我若是平素占尽他们的功勳,将这些领兵之人得罪尽了,怕不是直接在路上被人射杀了都不知道谁放的箭!哄着他们,替他们担责,本是我职责不说,将来路上遇到敌袭,也有个借他们的甲胄躲藏好不好?」 话到这里,刘阿乘好像是真有些急了,直接向前一步,越过那些眼神古怪的黑衣宿卫,扬声来言,声音大到隔了一个大堂的东屋众人都能听到:「明公,我对你的忠心日月可监,假复使我当此类事,就要许我此类便宜之权才行,不然就是要我白白豁出性命的意思,你如今怎麽还能苛责怀疑?明公,你若要成魏武、宣王之业,切不能卸磨杀驴,赏罚不公啊!」 桓温坐在榻上,先是不能反驳,可听到最後,反而无语,我什麽时候要卸磨杀你了? 而且你这麽大声干嘛? 我是不能反驳的分割线太祖在荆州,出境抚北兵,数日竟成,猝有张遇引兵而来,邓遐、桓虔俱在,大喜,以必胜之局劝太祖留城建勋,太祖摒而避之,乃率降兵三千卷甲南归。或以为其欲图清流而恶兵,独桓公闻而笑:「此必御龙自度无兵甲之能也,不欲君子立於危墙之下。」太祖归江陵,果习射。 —《世说新语》.识鉴第七ps:感谢小飞毯同学的上萌,万分感激。 第14章 安逸 桓温这个人很有意思,他非常讨厌别人把他比作王敦,并且常常自诩魏武、宣王,尤其是伐蜀之後,其实自立,上下游之间是摆明了车马要对抗,那就更普遍了,可听到别人喊他魏武、宣王,反而心虚。 「你小些声。」桓温似乎有些生气了,直接拍案。「难道你眼中的我就是这般赏罚不明之人吗?真怕我杀了你,喊嘉宾来救你吗?」 刘乘赶紧来笑,走入房中:「若非是视明公为超世之杰,挽天倾之人,如何会将身家性命投来?我晓得明公是要先抑後扬,称赞我此番乾脆利索,但人之常情,猝然遇此,也不禁委屈。」 桓温似乎也有些拿对方没办法,只好摇头,然後唤人:「取胡床来,让阿乘落座。」 没错,刘乘正式入职半年後,终於能在桓温面前有个座位了————这真不是矫情,来到桓温幕下後他就发现,在这个西屋里没有人能与桓大征西平起平坐,桓冲来了都没有,看重的人就给个胡床以作尊重,大部分人都是站着汇报。 刘阿乘有理由相信,这是当年谢奕在的时候,常常依仗着出身和旧日交情屡屡当众让桓温下不来台甚至刻意羞辱尊严延续下来的心理阴影,所以等伐蜀成功之後,就只有桓温自己有资格在办公室捏脚玩了。 实际上,这也是刘乘之前敢大声嚷嚷的底气所在,桓温骨子里也是个喜欢表演的名士,这是他生长环境决定的,只要没弄到刘惔、谢氏兄弟那种刻意羞辱人的地步,他其实是很乐意陪你表演的。 当然,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功勳还是有用的,不然如何能有胡床? 刘乘坦坦荡荡坐下,便等对方开口。 而桓温也直接说了事情:「这次做的确实好,但有两个人的处置还要问你————王洽当如何?」 「我觉得依然可以给他襄城太守的待遇,甚至可以发还他本部,让他去襄城边界寻个城池上任,同时在後方安抚他的家属,正经使用起来。」刘乘没有半点迟疑,而且丝毫不觉得自己没有发言权。「此人文武之上都是有些能耐的,对陕洛之间的地理人事也熟悉,之前不过是北方混乱,成了惊弓之鸟,不敢相信明公,现在明公已经展示出恩威来,他已经膺服,正好拿他做个例子来招揽北人。」 桓温点头:「那就让他留在叶县上任,做这个襄城太守。」 没错,襄城不是指襄阳,也不在荆州,而是在豫州,就在叶县边上,此时属於张遇控制下,但北方那麽乱,所谓控制也就那样。 而桓温一开始通过刘波传递的所谓襄城太守,其实是非常实际且优厚的待遇,就是大部分非嫡系部众改编,然後将叶县、博望几个县划出来,让他领本部千把兵马屯驻,监视许都和洛阳,招揽降人。 很有点刘表用张绣、刘备的意思了。 只不过,这一次之後,再获得这个襄城太守的名头,那可真是後面打这一仗的结果了0 既有功勳不说,关键是自绝於张遇了,那反而可以放心来做这个襄城太守了。 「还有一个人,刘波————你知道你族兄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吗?」王洽的结果议定後,桓温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认真来讲。 「我这族兄匆匆而来其实是中了我的计策,我故意用他来糊弄王洽,好让王洽以为我要走他的路子,只是没想到王洽这麽迅速,当日就把他送走了。」刘乘也迟疑了一下,然後正色来答。「至於匆匆而去,我就不晓得了。」 「我想也是你故意送来的。」桓温捻须感慨道。「但这不耽误他轻视於你,又不愿意投效於我————他记着他祖父呢,一心要为建康效力,听到我要去武昌都好像要他自戕明志一样。」 「属下以为这是人之常情。」刘乘懒得去问怎麽轻视自己的,反而立即在胡床上为那位族兄开解。「谁活着不是为了绍述父祖之志呢?属下一意北伐,也是因为父祖在北方流离失踪,起了借北伐兴志的意气,而偏偏天下能北伐的只有明公————而且,他想去建康效力,岂不正好?咱们不是正要与下游做媾和吗?把这等忠臣送到下游,做个将军太守,一举两得。」 桓温沉思片刻,然後来问:「如此说来,你是要为你这个族兄求情了?」 「明公,我能如何呢?」刘乘叹气道。「刚刚明公那般威吓我,我丝毫不惧,难道仅仅是我们上下相知?那司马宣王还是魏武忠臣,魏文挚友呢!多少还是我有个自知之明,晓得我这个人是北流单家,孤身一人,便是今日轮到我起了宣王之志,可没有司马八达,家门都做不起来,还说什麽野心昭彰?这辈子,若是能将彭城刘氏团结起来,以我为主,那就是我这个姓刘的三造大汉一般之功业了。」 桓温欲言又止。 一来,还是被对方这种毫无顾忌的虎狼之言给冲击到了;二来,也还是他心里明白,事情真就是这个事情,就是没法辩驳。 这年头,就是以家族为单位攫取一切、共享一切的————你连家族都聚不起来,就是做不成大事情! 魏武起兵有诸曹夏侯的八虎骑,司马懿有八达二子无数侄,自己也有五兄弟,琅琊王氏更是在南渡前就开枝散叶————再如陈郡谢氏为什麽能起势,一则是父辈有了玄学名声,成了名士;二则就是褚家没有人,褚裒一死,蒜子太後只能倚仗谢氏诸兄弟。 反面例子则是郗超家里,郗家三代,子嗣兄弟总是两三个,所以郗鉴一去,小一辈还没长成,大家都冷眼旁观,觉得希家要衰落,郗超自己都急,不然如何这般年纪就要挑起家族大梁来投自己? 本书首发101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至於刘乘,这辈子最好最好的结果,可能就是郗鉴、陶侃的局面,再好一点就是死之前将彭城刘氏团结下来,借鸡下蛋,然後下一代再发达兴旺。 所以,桓温这次丝毫不在意刘乘在前线私开战衅、分功诸将,包括他一眼看出来这厮在刻意扩张都令史这个官职的权责也不在乎,除了说从他的高度而言没必要疑嫉这种层面的动作外,也的确是有一点这个北流单家因素在这里面的。 「明白了。」桓温点头。「既如此,且给你一番面子,等他回来必然寻你找家眷,你自给他说清楚,等着去扬州吧。」 刘乘起身行礼致谢。 「此外。」桓温摆手以对。「什麽宣王、魏武,也不要老是说出来————」 刘乘顿了一下,诚恳以对:「明公,我还是要多问一句————之前你说,不让我再进言北伐的事情,公一次、私一次,我就没有再提。那这个呢?你还没伐蜀,你的好友刘惔便说你将不可制,魏武、宣王也是你多次公开称赞的,而今年我们还要顿兵武昌————这个话是不能说,还是暂时不能说?」 桓温无奈,只能正色相告:「暂时不要说,等北伐成功,功业再上一层,到时候你再说,我还拦着你,只算我不晓得你忠心。」 刘乘点头,认可了这个活曹操的话。 「除了两个人之外,还有件事。」桓温见状,暂时撇下这个话题,继续来言。「御龙,你以为张遇可以拉拢或者逼降吗?」 「属下对张遇一无所知,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晓得王洽说,张遇在跟安西将军(谢尚)交涉。」刘乘立即摇头。「不过,明公非要问属下个人想法,我还是泛泛以为,咱们不应该与张遇交涉。」 「有什麽计较呢?」桓温精神一振,立即追问。 「明公之前既然想的是图关中,那就不应该因为一时的便宜而更改大的战略,这是其一。」刘乘大略分析道。「此时不想跟扬州真的翻脸,那就没必要真的去跟殷浩、谢尚争夺中原,此其二;夺占许昌,即便真的成功,那局势也不好,因为北方压力就全压在我们身上了,将来我们要同时对付氐人、羌人、鲜卑人不说,下游反而会因此腾出手来专心攻击我们,此其三;此外————」 话到这里,刘乘忽然停住。 桓温原本连连点头,见对方忽然停下,反而诧异:「怎麽不说了。」 「最後一条,不是我该说的。」刘乘叹气道。「属下之前便说过,属下志在北伐,而之所以来从明公,就是因为晓得,北伐艰难,若论有所成,那只能是明公,如殷浩、谢尚之流,以名士做派掌握千万人生死,可连跟北方军阀如何打交道恐怕都不晓得,更不要说战而胜之了————换句话说,我以为殷谢必败,而且恐怕就要败在中原,是摸不到河北的。 「但这种话,如何能说?借汉高祖一言,既喜且怜之。」 这典故引得牛头不对马嘴! 但好像也能理解那个意思———— 桓温也只好捻须叹气:「不错,这不是我们该说的————不过,这件事我还要谘询其余幕属,再做定论。」 「这是当然。」 「这次的事情做得极好,而且整个正月都在奔波,且去休息吧,过几日我遣人去接王洽家眷。」桓温忽然又慈祥起来。「你想要什麽赏赐,尽管来说。」 「能给属下找一个二品高门的婚姻吗?」刘乘毫不客气。「我之所以能一下子晓得那些北流军头的想法,是因为我与他们处境无二————」 桓温怔在那里,一时无奈,只能尴尬以对:「御龙,你这种身份再结婚姻得要双方情投意合————哪里是我能赏赐的?」 就是尽管来说後做不到呗。 刘乘点点头:「无妨,明公知遇之恩,敢不尽力?」 然後起身行礼,便要告辞。 桓温愈发尴尬,只好从榻上起身以示相送,眼看对方走到门前,却又想起一事,赶紧来言:「御龙且停停,你那《通俗三国演义》第一章我已经替你斧正了,还让人做了誊抄,拿回去吧。」 说着,从榻侧一摞书下寻到那几张纸,递了过来。 刘乘也才想起此事,赶紧回头接住,就往自己腰间的皮包里塞。 桓温便想借着这机会做个居高临下的品监,然後话还没说出口,便猛地一惊,当场愣在那里—因为他亲眼看见对方,又从包里掏出几大张带着汗渍和其他污迹的纸来,上面密密麻麻依旧是那种乱草一般的细小字迹。 「这是何物啊?」桓温本能接过来时音调又变了。 「第二章啊。」刘乘只觉得对方反应莫名其妙。「属下一去二三十日,便是再忙,也有一半时间在赶路,还有好几日是坐船的,不赶路时拢共也有两三日空闲,总能凑一章出来。」 如果说之前看这年轻人上下跳,迫不及待来做事情,桓温还能理解对方年轻,功名之心炽盛,甚至有一种居高临下,看小猴在自己手掌心翻跟头的从容,但这件事情上面他是真心慌,真难以理解。 这一章好几千字呢,真要是再忙也能一个月一两章,一年岂不是几万字?七八年不就几十万字了? 这还了得?!天底下有这般写书的吗? 那些什麽文学大家,专门闲下来一个月,能写个几百字就不错了,习凿齿、孙盛那俩,整日嚷嚷着要开新书,几年都不见一个字,到你这里怎麽这麽————《通俗演义》是俗,但再俗,那也是史话,是书稿啊! 怎麽就稀里糊涂几千字又来了? 「还要请明公斧正。」这边桓温还在脑中纷乱,那边刘阿乘再三行礼,便先告辞去了。 出了门来,隔着中堂,西屋那里几个记室文书都在探头探脑,刘乘笑着打了声招呼,便直接回公房去了。 毕竟,汇报是提前完成了,可正经的文书还没提交、归档呢,例行的给大家讲故事的义务还没有尽到呢————刘乘都想好了,给大部分人讲北流如何缺婚姻的事情,只给罗友讲白河鲤鱼做的如何粗糙,都没细细品味,遇到蜀地那一窝子人就把桓温改好的第一章《通俗三国演义》拿出来,请他们斟酌。 结果刚到公房这边,便看到有一个令史等在门前,满脸含笑,说是郗东曹有请。 刘乘恍然醒悟,便随着对方又往郗超那里走。 东曹的公房面积足足有七八个刘乘那个公房大,甚至还有两层套间,是分别属於东曹掾和两位东曹属也就是东曹掾副职的,然後外面大公房里光令史就有数十人————甚至,这里的令史都素来是抢着去出差的。 那可不是嘛,东曹出差一般是宣布任命、调令,包括去罢人家官,那也要争着去的。 不过,这里的人见到整个公房大院内理论上最惨部门的领导,却个个都热情如火,纷纷起身问候,乃是生怕这个北流单家见了自家曹掾後进谗言的。 与这些人打了招呼,刘阿乘入得内里,正见到郗超纹丝不动坐在榻上学桓温在窗前发呆。 刘乘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敲了下桌子,对面的东曹掾方才回过神来,然後开口便连番质问:「阿乘,你之前在桓公那里乱喊什麽?这才刚出正月,难道现在就想着把出使江东的事情揽到手吗?你又准备在江东做什麽事情,需要防备三人成虎?」 「就是不知道要做什麽事情,才提前说这些话。」刘乘认真道。「譬如咱们来了一年,等我过去,是不是可以将你夫人带回来?」 郗超迟疑了一下,摇摇头:「没想好,只怕她旅途颠簸。」 「那到时候再说。」刘乘一时无语,只扳着手指继续来言。「其次,我年纪这般大了,也该成婚了,在这里,他们晓得我根底,好家门也少,桓公这般威势,都不敢让侨族跟荆州本地士族联姻,可去了江东,披上桓公的虎皮,或许能骗一个婚姻出来,到时候联姻一起,桓公自然会疑虑我的倾向,总要防备吧?」 「这倒是————」郗超叹气道。「可惜婚姻这个事情,大家都不好插手。不过我劝你也不要着急,再过几年,地位上去了,娶一个高门寡妇也无妨的,反而匆忙起来,落了个次一等婚姻,到时候就起不来了。」 「我还想着早些留个後呢。」刘乘摇头晃脑,真假不知。「尤其是这次见识了北方那些军头做派,真就是一言不合便生死无论,这世道哪能事事顾忌?」 「随你吧。」郗超想了半日,也觉得无奈。「平安为上。」 「此外,我还想趁机弄些人事,从京口取些信用之人过来,建一幢兵,将来北伐真打仗,没有自己能信用的那点兵,性命只是别人的。」刘乘继续讲解。「还想趁机把高世叔那些人推起来,在江东做个翻腾。」 「确实,若上战场,没有自己的兵是握不过去的,这事合情合理,到时候你尽管做,一两幢兵的,我这边自然会替你伸张。」郗超倒是没有理会什麽高世叔,只直接点了关键。「其实你真不要顾忌,有我在这里,何必要与桓公分说那些?大不了算在我头上。」 「这就是关键。」刘乘认真道。「嘉宾,有你在幕中,我自然晓得自己无论如何都有托底,总不会丧了性命,可若说伸张前途,你从这幕中跳出来之前,却只是在桓公手里,还是要跟他做计较的。」 郗超闻言也只是再一声叹气。 而刘乘也直接来问:「倒是嘉宾你,我怎麽觉得这次回来,你好像失了锐气?是年後纷杂还没有缓过来,还是真有什麽想法?」 「是被你给搅扰的。」郗超无语道。「我以为咱们俩还有怀之兄,总能齐头并进,结果呢,只是入了这幕中半年,我还要照个十年八年的前途锁在这里,你便上蹿下跳,整日往来如织麻,见缝插针去做事,隔着大半年做铺陈,还要写什麽书————总觉得这般下去,不要十年八年,三年五年,我还没跳出来,你便如青烟一般消散了。 「这才发了一会呆,感慨人世无常。」 刘乘闻言大笑,笑完之後才来安慰:「若是自比孙策周瑜,总有孙伯符要去江东相逢之日;若是自比祖逖刘琨,便是二人隔河俱逝,可也坐实了同心同志————何况咱们这个年纪,先想着要不要接你夫人来江陵才是正事。」 「那就接过来吧!」郗超也笑。「也只有你去接我才放心。」 二人闲谈就此结束。 刘乘走出东曹公房,便要去继续社交,但心里也大概明白,此番之後,连郗超都觉得自己会起飞,桓温都要先抑後扬,可见这份功勳还是足得,那接下来这个春日,恐怕还真要闲暇下来了。 既如此,写《三国演义》的同时,是不是该重新练练字了? 正想着呢,路过一颗杨柳树下,二月春风拂动,满树垂下枝叶宛若丝带一般柔顺,刘阿乘心中微动,折下一支,便想着是不是可以再抄一首二流七言诗————不过,倒也没必要刻意在这院子里,而且今日刚回来,太急。 等过几日去喝藕汤,直接在城门外那些柳树下做小抄便是。 一念至此,其人不由兴奋起来,便学着那些武侠高手那般将手中软枝往前方夯土墙上扔去,乃是幻想着飞花摘叶,入墙三寸。 当然,又一阵二月春风拂过,那柳枝干脆半空中打了个旋,挂到一旁树枝上去了。 这一幕稀松平常,然而看到这个场景刘乘却猛地呆立当场,好像想起什麽了不得的事情一般—没错,既然将来要上北伐战场,自己如今只会骑马怎麽办?便是真拉来一幢亲兵就一定能安全吗?不敢说舞刀弄枪,最起码要背着一副弓弩,必要时试着吓退追兵吧? 就好像这一次,如果自己也有武力倚仗,哪怕是没有心腹兵马在侧,自己也敢留下吧? 所以,当务之急是赶紧要学着开弓练箭,或者把之前军弩捡起来! 怎麽能想着练字呢?! 练字,练字,练出个王羲之第二,结果上阵就死,又有什麽用? 後面东曹公房里的郗超隔着窗户远远看到这一幕,不明所以,但也晓得刘阿乘喜欢例行发呆,便也懒得理会,只继续低头去忙碌了。 我是绝不练字的分割线太祖初至荆州,年十六,文字甚粗,弓马亦不足,然好学甚笃,稍得空隙则卷不释手,待身形稍长,又有善射之名,及十七八,即执射赋诗,号称双全。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第16章 射柳(下) “道则兄就这般走了?” 当郗超来到城东渡口处见到刘波时,语气意外的平和。“也不寻我们做个辞别?” 出乎意料,原本已经有点疯癫或者说崩溃兆头的刘波此时也冷静了下来,见到是当日栖霞楼一面之缘的郗超后,主动从柳树下起身拱手行礼:“是我仓促了,竟忘了当面谢过嘉宾此番收留救助之义。” “ 风光有了一种异样的错觉,在戚长安此番不计较的目光之下,她恍惚以为自己成了幼稚的熊孩子,而戚长安,就是一个已经放弃了无可救药的学生的老师。 顾惜然来的时候,还有一些参演的演员没有到,所以她倒也不算太晚。 “是的娘!这大伯也没怎么进过城,我猜他应该是把药方卖给济世堂。而且,去年他们叶家不是来提过过事儿吗?我没答应。所以,我想了一下,不跟叶三公子合作了。”冬凌顿时做了决定。 当千奈醒来的时候,自己是在房间里,是在龙马的怀里醒来的……发现龙马是一直在盯着她看的,千奈似乎有些被盯得不好意思了。 叶昱临一遍遍的重复着,他也不知道他写了多久,写了多少遍!他只觉得明日麻姑定是会看见,成全他的。 她以后要是拍个照发个微博或者是朋友圈,绝对会引来所有人的羡慕嫉妒恨的。 既然他撞到了,那这件事就干脆不瞒着他了。有他帮着,比找谁帮忙都稳妥。 “你的意思是说,只有人吃过之后才能知道它有没有毒,或者对人体有没有伤害?要不然单单这样你是判断不出这药性的?”叶守礼真的相当失望。 “钱随时可以到帐,只是你能找到这些药材的种子吗?”叶昱临忙追问了一句。 照片里面的盛若思对着镜头露出来了一抹非常甜的笑容,可以看出来非常的开心。 常青不停地消耗着自己的体力,消耗着自己体内古武者的‘气’。 百米之后,空间一阵动荡,没有东西出现,反而出现了一个空间传送的门户,通往另外一个地方。 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让一代夫子,放在大世界甚至有机会证道天道修为的夫子,都感觉自己的智慧受到了侮辱??? “我们都忘了!予朵是追星狂魔,就是听过北慕的歌曲也没什么稀奇。”赵一恒一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可理解了。 见纪则修不相信自己,秋未晚握着白玉簪子的手往前送了送,那尖锐的簪子一端就是深入了她脖子上,紧接着那如白玉般的脖子便流下娟涓涓鲜血。 于是乎,许荣祖拿着老仆留下的钱财,挨着胡同院200米的地方批下块地基,建新屋,然后从新宅挖地洞到马厩。 “这个倒是可以。”因为不找圈内的,予朵怕圈外的又不能理解她的工作,特别是父母这一块的。 他们来的晚,废弃山村好一点的位置被人占光,两人转悠半天才在边缘位置找到一处塌陷大半的屋子。 因此冯康之不断提议的让学院放弃招收叶宁的想法,便不可能再提。 傍晚,6点准时开始佛前沐浴,没错,就是字面上那个佛前沐浴。也不知道玄奘是不是脑袋有包,还是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每天都要跑到观音殿,进行一次无遮佛浴,名为洗礼。 不过这猪头真的好笨,完全觉察不出我这一脚是侮辱他的,而他却还在那里一个劲的抹嘴巴,口中还不时的发出‘‘哼哼,哼’’的声音。 第15章 射柳(上) 桓温是个好领导。 哪怕不能给包办二品高门婚姻那也是好领导,这话是刘阿乘说的。 因为忙完事情後刚得到专项假期回到家歇两天而已,他的赏赐就定下来了,是爵位————亭侯。桓温派遣桓歆去接王洽家眷时直接转告了刘乘,征西大将军府已经正式奏请朝廷授予他都亭侯,不需要考虑朝廷准不准,从现在开始,刘阿乘就一跃成为侯爷了!而且是亭侯,不是什麽关内侯、关外侯。 日後领兵的时候,手下喊一声君侯,那也是妥当的。 十七岁的亭侯,关羽要羡慕死的。 不过这可不是什麽一飞冲天,因为大晋朝的侯爵不值钱,尤其是亭侯。 为什麽? 当然是因为有了门第这个东西在,爵位这种只能绑定军功从而划分社会阶层的存在,早就大幅度贬值了呗。 大略来说,除了司马氏自己的那些王爷外,按照价值顺序,分别是开国公、郡公、开国侯、县侯、乡侯、亭侯。 这里面,开国二字之所以被看重恰恰是因为它跟这年头讲究门第是卷在一起的,开国意味着传承,意味着世袭罔替,你比如王述家里的王蓝田,这个蓝田县侯之所以被屡屡提及,不是因为侯爵贵重,而是说人家太原王氏从大晋朝建国时就是顶尖名门,而且还会继续传承下去。 不过,即便是开国公与开国侯如今也在贬值,甚至虚化。 再往下,实际上操作中,公还是比较重的,非大军功加门第很难到公爵,桓温现在就是郡公。 县侯这一层也是有说法的,你比如当年希超爷爷希鉴,第一次参与平定王敦之乱,就只给了县侯,大家都认为这是对他的压制,因为换个高门肯定直接公爵了,然後第二次平苏峻才终於给了郡公。 而寻常寒门将家,到县侯就是顶点,乡侯也不少。 可再往下的亭侯,基本上就是给降将、权臣幕僚做打发了。 说白了,这年头有门第看门第,有权力看权力,有兵马看兵马,这个亭侯跟刘乘在桓温幕府这件事比,其实没太大价值。 王羲之一辈子没有爵位,也没见他怵过王蓝田;那些上巳名士来报身份,宁可报几十年前的镇南将军府参军,也不说什麽我什麽关内侯,大约如此。 但是,这个爵位还是很让刘乘满意的————一来,有了这个爵位,他就能挂青绶银印了,到时候配上桓温幕下的比三百石的小印,要里子有里子,要面子有面子;二来,这算是正式以军功的名义认可了刘乘此番平定北流乱军的功勳,有益於他将来往领兵方向发展;三来,也是最核心的,爵位到底是社会阶层、官吏品级的补充,虽然门第这种变态的士风目前压倒了一切,可作为自古以来的身份象徵,爵位体系也始终没有被彻底压垮,这就使得爵位在一定程度上依然对门第有着有效补充作用。 换句话说,现在做了亭侯,无足轻重,但到底是十七岁的亭侯,等下一次立下无可争议的军功,朝廷不得不赏赐一个略有价值的乡侯或者有特定价值县侯的时候,也就变相提高或者说一定程度上认可了你的门第。 这种夹杂着社会广泛认知、政治传统的东西永远不是那麽简单非黑即白的。门第、官爵这些东西也不是绝对化的谁高谁低。 所以,当刘乘短时间内不可能获得职务上提拔和新的权力的时候,人家桓温给的这个侯爵还是上了心的,赏罚这个事情上还是到位的。 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刘御龙好像真就在郗鉴、陶侃那个路子上走着了。 「御龙兄,其实还有件事情,算私事,但阿爷说我若是觉得自己吃力,可以让我来找你做商量。」 就在刘阿乘心下爽的飞起,却只是面色如常指挥刘大个与那个族兄弟协助安置王洽家眷的时候,桓歆忽然挨过来,低声以对。 「阿武尽管说。」刘乘回过头来,微笑来对,他现在心情非常好,尤其是面对送来封侯决议的桓老三。 「是这样的。」桓歆赶紧道。「征西大将军府除了每年节庆例假之外,每月赐宴,每季设大会————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自然知道。」刘乘心中已经猜到是怎麽回事,不由暗喜,却只是言辞乾脆。「但我参加的不多,好几次都在外面错过了,太可惜了,不过这次春日大会应该不会再错过———— 桓公是让阿武你来承办吗?」 「正是。」桓歆赶紧做答。「所以想请御龙兄替我做个参详,最好弄个像上次栖霞楼一般的盛事出来。」 「交给我就好。」刘乘几乎是毫不迟疑就应下了,心情更美妙到不可言说。 且说,早在专项假期到来前,刘阿乘就已经开始了自己的春日大补课计划,但说实话,效果不佳。 首先是《通俗三国演义》,经过希超的认真讲解,他才意识到,自己这个速度有点过头了,写快了,反而会被人瞧不起,认为是烂稿,刘阿乘想想也是,自己今年十七,一个月两章,两三年在幕中,再两三年出去做个内史、太守或者杂号将军,五六年正好写到诸葛亮去世,是最合适的节奏。 何况,隔了这麽久,那些经典桥段自然记得,但如何分配剧情,重新设置过於离谱的地理、人际关系什麽的也比较麻烦,确实可以慢下来。 所以,写书这个事情现在是缓了下来,已经写好的第三回、第四回,他都准备定时发给桓温的。 其次,是射箭。 桓温这里到底是个大军阀,下面不缺勇武之士,那些黑衣宿卫都是正当年的军中勇士选出来的,一问才知道,他这个年龄开始练,藉机练练膂力和准头是没问题的,但想要上阵跟行家决生死————那真不如备个军弩妥当。 刘阿乘自然是从善如流的,现在就是软弓固定靶配着军弩一起练,而且按照那些真「劲卒」的建议,连军弩都不敢多蹬几次,生怕练坏了身体,影响发育的。 於是乎,我们的都令史又开始在空余时间练字了,但他这个性格,既然想明白了练字没有开弓实用的道理,你让他练,他就觉得自己吃了亏。 而现在,哪怕是闲下来,也有项目送上门,还是跟着封侯的消息一起上门,岂不是好事成双? 至於说团建————团建怎麽了?团建就不能搞的有声有色吗? 「阿武自家可有想法?」本着有事办事,有项目立即搞起来的姿态,刘乘当场追问起来。 「我听说那次上巳之会,是嘉宾兄组织,御龙兄筹备的————荆州也不缺流觞曲水的。」桓歆理所当然的想到了这个。 春日大会,上巳风流嘛。 随着时间推移,江左的风流不自觉的就侵染过来,荆州这里还是有一点文化洼地自觉,过了年以後,刘乘在桓温幕府中如鱼得水,很难说是他不停搞项目做功勳的影响大,还是上已兰亭之会越来越出名的影响大一些。 最起码,外来的名士到了荆州,听到他的名字,第一反应还是那个—「这莫不是上巳之会最後一名的那人吗?」 「我觉得不合适。」刘乘稍作思考,就否了这个提案。「阿武你想想,上巳之会,当时就有人说,现在还有人说,江左风流尽矣————那种事情,可遇不可求,出来了,也不要重复,如果我们再学着来一遍,只会让人背地里笑话,说我们东施效颦。说我们无妨,暗指桓公就不好了。 「更何况,荆州自有荆州的风流,桓公自有桓公的气度,今年也有今年的主旨,没必要仿而效之。」 桓歆赶紧询问:「那到底该做什麽?」 「你知道魏武射柳的典故吗?」刘乘不由负手来笑。 「我只晓得射雉礼的事情。」桓老三有一说一。「阿爷说,他少年时在建康见过一次,极其雄武壮观,後来日渐少了。」 「大略一个意思。」晓得确实有此类事做说法後,刘乘就更放心造典故了。「但我们不是搞射雉礼那种花架子,而是要效仿魏武射柳————说的是魏武建铜雀台後,召集幕下文武大会,以柳条束锦袍,武官射柳相争,文官赋诗称颂铜雀台之巍峨的事迹。」 「会不会有失文雅?」桓老三竟然敢有自己的想法。「往年各季都只是阿爷幕下汇集宴饮,少有将军也聚集的,没有将军的话,难道让诸位幕下名士去射箭吗?」 「这就是关键所在。」刘乘继续笑道。「莫忘了,今年荆州最大的事情,就是暑气一散之後合兵武昌,与下游做分说,此时仿效魏武射柳,一则是引典故而不名,自壮声威; 二则,既要汇大兵,在这之前便该先合诸将与文武,统一方略,省的有什麽人临阵退缩————若真有人不识好歹,正好藉机做个分明。」 「所以,此事不止是寻常春季幕下大会,而是连着今年後半年军国大事的?」桓歆忽然醒悟。 「正是此意。」刘乘摸着对方肩膀,低声以告。「所以,你要早些与桓公说清楚你的想法,得桓公首肯,我们便立即来做————毕竟,射柳之礼一般是二月,过了二月到上巳节,反而不合礼仪了。」 桓老三立即点头。 「他是这般说的?」晚间的时候,亲自慰问完王洽家眷後,桓温正在堂上与刚刚和好的四弟桓秘小酌,闻得家中老三的转述,倒是立即语调高了起来。「引魏武射柳的典故?」 然後不等儿子做答,便扭头来问桓秘:「穆子,你学问最好,魏武射柳这个事情果然是有的吗?要是有,这等盛事为何我之前没听过?」 「应该是有的吧?」桓秘茫然以对。「那个射雉礼一直到南渡後都弄了好几次,只是因为太穷了才停下————以今度古,南渡之前,包括魏武之时,肯定有此类贵种、文武集射赋诗的盛事,所以这魏武射柳便是咱们没听过,那也恐怕不是编出来的。」 桓温颇为信服,连番颔首,然後稍作思索,也觉得刘乘那番话极有道理,便立即对自己三子下了言语:「阿武,你告诉刘乘,此事就交给你和他还有嘉宾三人来办,若是需要大规模用兵士,便去寻你小叔,务必办得体面些。」 桓歆晓得这事确实又办到父亲心坎上了,不由大喜,立即拱手告退。 倒是桓秘,目送侄子离开後,忍不住借着酒劲来问:「大兄,我有一事不解————」 「穆子不晓得,刘乘是北流单家,所以功利心重,自家喜欢做事,不喜欢闲着,除了吃和睡,生怕一日日的时间就白耗了,喝酒都只是点滴礼仪,尽量少喝。」桓温明知道对方是想问什麽,却只是装糊涂。「我也晓得他是北流单家,自然放心来用,偏偏又好用,为何不用?」 桓秘心下一时冰冷。 他问的是什麽刘御龙吗?他明明是想问为什麽这种事情升级了,还让桓歆这个庶出的老三来做? 甚至,他心里非常清楚,这种累活便是再大,还真未必就是继承人该做的,唯一的计较只在自己这位大兄让桓歆跟郗嘉宾、幼子这两个真正关键人物搅在一起,说一句话就解释开的事情。 然而,即便是这麽简单事情自家大兄都不愿意让自己讨论,反而拿最没有干系的刘御龙来遮挡,这算什麽? 其实能算什麽?无非是年节那事後,即便是亲兄弟也起了隔阂,哪怕是名义上重新和好,也回不到过去了。 好嘛,这刘御龙进言借射柳大会汇集文武,剔除不忠者,结果这第一剔,剔到自己头上来了! 且不说桓温兄弟如何,另一边,刘乘得到新项目的许可,可是大大快乐了起来,立即就开始了安排与布置。 先找场地,所谓要有江景要有楼,要有锦袍要有柳,要有兵甲要有酒,最关键的是还要大风起兮云飞扬的气势————最後一个是桓温的,暂且不考虑,而按照前面的去找,就是找不到。 那没办法,只能去掉一定条件,把楼换成山,然後立即就有了,位置就在江陵城西北面十来里路的八岭山下。 此处有天然台地,稍作修整,就是天然的观礼台、宴饮台、赋诗台,台下地形开阔,还靠近江陵屯兵的楚国旧都纪南城,适合红旗招展。更妙的是,从台地往下,远处江陵城和江上盛景一目了然。右手边又有一湖,湖边垂柳繁盛,正适合在台上观看射柳夺锦之礼。 定下场地,便立即要人要物资。 郗超负责发出召令,要求荆州地方上的武将、主官们除必要留守外尽量於二月最後一日汇集江陵,桓冲负责安保与带人平整台地,刘乘和桓歆则一如既往负责筹备宴会、赋诗、射柳、集射等具体环节。 而就在刘阿乘在城外忙的不亦乐乎的时候,二月下旬这一日,刘大个忽然亲自从城内来报,说是刘波到了,他按照之前的吩咐赶紧来喊人。 不过,同样按照刘大个的说法,那边似乎出了点乱子,刘波明显状态不对,眼睛红红的,一身臭气不说,一来就想直接带着家眷走,结果家眷们这些天过得挺好,都觉得自己是跟着亲戚来的,不明所以之下直接弄得乱七八糟。 偏偏刘大个他们身份在那里,又不敢硬拦的,只能拖延车马什麽的。 「让他们走。」刘阿乘原本是准备刘波一来就回去说明情况的,但听到如此情形,想了一下,反而不准备回去了。「就说没找到我,放他们走,给他们粮食、钱帛做盘缠,让他们自己走————不要管。」 刘野胡愣在当场,而他这一年多长得见识也不少,便忍不住来问:「郎君也怕同族的嫡长吗?」 「我当然怕,谁不怕本族高枝之嫡长发脾气?」刘乘坦荡以对。「既然族兄误会,那我就不亲自去送了。」 刘大个茫茫然一时,也只能略显生疏的翻身上了马,准备回去依言而行。 也就是这时,却听到刘乘直接喊来旁边一名看热闹的征西将军府绦袍令史:「王令史,辛苦阁下速速回一趟城内,替我寻到你们郗曹掾,就说我族兄刘波着急东进,我担心族兄发脾气,不好去,他身份高,正好替我去城东送一下我族兄。」 大个这才醒悟,赶紧夹紧胯下马匹,忙不叠回城去了。 我是忙不叠的分割线永和七年,桓公将集大军於武昌,欲先行魏武射柳之礼,顾百僚依次询礼仪。朝廷南渡以来,射雉礼亦停二十载,遑论射柳,虽孙盛、习凿齿亦不知所为。 及至太祖,笑曰:「明公既为开明大事,何必循旧?」乃自请为之。 即取《汉书》、《三国志》、《东观汉记》,半日内,截礼度仪制,定於案前。并以旬日於江陵城西北八岭山完备。 至当日,事事如流,井井有条,荆州以此服之。 一《世说新语》.捷悟第十一 第16章 射柳(下) 「道则兄就这般走了?」 当郗超来到城东渡口处见到刘波时,语气意外的平和。「也不寻我们做个辞别?」 出乎意料,原本已经有点疯癫或者说崩溃兆头的刘波此时也冷静了下来,见到是当日栖霞楼一面之缘的郗超後,主动从柳树下起身拱手行礼:「是我仓促了,竟忘了当面谢过嘉宾此番收留救助之义。」 「我有什麽救助之义?不过,道则兄,你想走是你的事情,但有两个人若不能做清楚交待,世人倒也的确会说你忘恩负义。」郗超笑了一下,摇头以对。「石赵崩乱,你从北面来,多少流人在路上稀里糊涂就没了,若非桓公接纳,与你钱帛粮草待遇,替你奏明来历,与你算清楚祖父爵位传袭,只怕你全族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吧?所以,为什麽不去找桓公做当面辞行?」 刘波当然晓得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麽,但已经无可奈何,只能神色僵硬,睁着发红的眼睛,勉力再度拱手:「嘉宾说的是,无论如何我都该先向桓公做辞行才对,是我犯了糊涂。请————」 「还有一人。」郗超打断对方,继续负手笑道。「他跟你一样,是北流而来的彭城刘氏子弟,与你算是远房宗亲,奉命去你辖区公干,你竟担心他抢夺你功勳,直接不与他交涉,连夜到江陵寻桓公进谗言————」 「我没有————」刘波咬紧牙关,双目圆睁。「请郗东曹莫要凭空污蔑人清白。」 「道则兄,进谗」二字是桓公亲口所言。」郗超不紧不慢驳斥道。「王洽王府君亦有明文公文传达到征西大将军府,详尽讲述当日之事,以作请罪————不是我说的。如果你不愿意在这里听这话,那到时候去见桓公的时候,恐怕要当着荆州百僚的面来听了。」 刘波摇摇晃晃,几乎不能支撑。 要知道,之前他能冷静下来,包括面对郗超时显得有几分风度,可不是因为忽然精神焕发什麽的,而是被动的进退不能了,这才被迫清醒下来。 没有正经关防文书,他这几百口子人,里面还有百余多虽然上交了甲胄却还带着基础武器的壮丁,你要是简单出入一下,装个刀斧奴还无妨,谁还不是个高门士族啊?荆州这里的小商贩也要躲避刀斧奴的! 可到了渡口,你这麽多人,仓促哪里寻得那麽多船?本地势族谁认得你,莫名其妙给你调拨船只?官家更凭什麽给你调拨船只去建康? 没有直接呼叫附近的水军和城墙那边的兵马来个就地围杀,已经是看在他身上那个参军印的份上了。 所以,当郗超抵达此地的时候,刘波和他的家眷、亲族子弟,与其说是被阻,倒不如说是被渡口驻军给监视乃至於看管在渡口一旁的土围子下面了。 而在这之前刘波就已经晓得,今天必须要低头了。 但他有两点万万没想到,一则来的是郗超,对方的家门、地位、职务,让他没有半点伸张的余地;二则郗超竟然什麽玄虚都不弄,而是上来直接搬出桓温这个权威和王洽这个当事人来给自己的行为强行道德定性。 平心而论,郗超说这话的时候还是留面子的,因为此时能听到这番话的,只有刘波身後几名亲族子弟和核心家眷,外加郗超身後几名绦衣令史与骑奴。 可那又如何呢? 这件事情一旦定性,即便是没有传播开,也将如一把利剑一样悬在他头顶,而他甚至没法反抗。将来他再遇到刘乘,想要甩开对方胳膊,那就要考虑周边人会不会忽然想起他们之间什麽故事了。 「道则兄,你做下这种事情,甚至有置御龙於险地的嫌疑,结果呢?御龙非但以一己之力平定了乱兵,还将你的家眷从战乱中保护了下来,送到江陵这里,而且全程以礼相待,尽自己全力做供养,这几乎是以德报怨了,你却又做出这不告而别的事情。」 眼见对方摇摇欲坠,几乎不能自持,郗超才懒得顾忌对方心理承受能力,只继续昂然而言,要将对方与刘阿乘之间的事情彻底定性。 他来就是干这事的。 「其实,到这一步我也晓得你意思,不就是羞於见人吗?你自诩彭城刘氏里最高门最嫡传,在北流诸支中更是自诩远胜其余,结果这件事做到这个地步,人有羞耻之心也是寻常————但你千不该万不该,还想小瞧了你那族弟刘乘。」 话到这里,希超复又一声叹气:「道则兄不晓得,御龙回来当日,桓公便询问他你的事情,而他明明已经晓得全程原委,却还是为你求情,愿意以功勳相抵,并且已经说服桓公,建议等阅兵後,按照你的志向,将你转入建康任职。 「换言之,以德报怨之事,刘乘对你这个族兄做了两回,而你,虽说有些情有可原,却也将以怨报恩之事,於他身上做了两回。我现在只忧心,你这番举止德行,便是到了建康,又如何能撑起彭城刘氏的体面呢?」 刘波没有学王戎装作服了五石散,掉入粪坑以躲避事情,他到底是个北流,哪怕心里一直有一个高门子弟的梦,那也是在北方长大。非只是他,他的家眷、其余同宗,也都是北方长大的。有些人根本就是北方出身。 这种情况下,刘波竟然撑住了。 他不撑住不行,不撑住,在北方就屍骨无存了。 隔了足足一刻钟,其人方才缓缓擡头,状若轻松:「嘉宾说的是,既然御龙已经为我做好了前途,我不该擅自违背,更不要说两次以怨报德,更该当面致歉才对,我这就回去。」 郗超虽然诧异对方忽然而然的表现,但对方如此乾脆,他反而无话可说了。 便也只能笑了笑,然後上马回去了。 当然,免不了让人通知刘乘,提及刘波此时怪异状态,让他小心应对,毕竟,万一这位表面冷静下来,实际上内里失控,到时候来个五步之内菜刀无双,那乐子可就大了,刘乘接到传讯吓了一大跳,一时间竟然迟疑到不敢回去了。 但思来想去,这事好像也躲不掉,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回去,只让刘大个早早汇集了几名郗家的骑奴跟在身边罢了。 没错,即便是刘波宣称要道歉,也是刘乘先去找这位。 不过,双方见面,倒是没有出什麽乱子————刘波转变的非常彻底,上来就道歉,很诚恳的道歉,然後感慨自己在北方之艰难,讲述他因为祖父的缘故委实不能留在荆州,最後感谢刘乘帮他转圜,并表示接下来一定按照刘乘的安排,等武昌阅兵後再往建康,并为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要留在这里继续劳烦对方而道辛苦。 但正常的过了头,正常的让刘乘毛骨悚然起来,配上对方满是血丝的眼睛和浑身的汗臭味就更是如此。 他只能猜测,北方前几年的乱事和独立承担家族复兴的压力,早就让这位彭城刘氏北流中地位最高的当家人不堪重负了。一面是如那些北流甲士一般不停且迅速的出卖、倒戈、合流,另一面却还要全力维持彭城刘氏高门风范以及父祖的荣誉,以至於其人被迫形成了这种近乎於病态的适应性和决断力,以及别扭到过头的表演能力。 联想到之前在博望军营中见识到的场景,刘乘惊悚之余也只能唱然。 我是诚恳道歉的分割线新野庾谨,母病,兄弟三人,悉在侍疾。白日常燃火,忽见帐带自卷自舒,如此数四。须臾间,床前闻狗声异常。举家共视,了不见狗,见一死人头在地,头犹有血,两眼尚动,甚可憎恶。其家怖惧。乃夜持出门,即於後园中瘗之。明日往视,乃出土上,两眼犹尔,即又埋之。後日复出,乃以砖头合埋之,遂不复出。他日,其母便亡。 一《搜神後记》.齐陶潜增编ps:感谢下辈子投胎大熊猫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作息还是没倒好,很奇怪,希望早点恢复————晚上还有一章还债。 第17章 射柳(续) 刘波的事情对於刘阿乘而言只是一个插曲,甚至是一个侧面的插曲,项目和生活还是要继续的。而且那厮现在这个样子,从利益角度来说,总比撕破脸强,人家在彭城刘氏里的地位摆着呢,真弄掰了,哪怕是捏住了对方的道德软肋,也是某种两败俱伤。 不过,即便如此,这件事还是给刘乘带来了一定个人层面上的冲击。 一个最让穿越者不安的问题是,刘波这种迅速而扭曲的转变,到底是好是坏? 说坏,没有这种及时的应变能力,真就在北方就没了,全族估计都没了,怎麽都没法苛责的;可非说好,现在这个刘波,是真正的刘波吗?为什麽会让刘阿乘感到惊悚? 这可不是刘乘一个人注意到此人的异样,希超当时也发现了。 所以,表演过度会有什麽後果? 当然了,刘乘还是那套老法子,遇到这种纠结的思绪照例直接黑箱封存,心思和注意力也重新回到了八岭山下,不过旬日,射柳之事也就安排妥当————桓温甚至还亲自来视察了一番,也很满意,而且也没像那些江左名士直接呼朋唤友搞个提前宴饮。 不过,廿五日後,荆州城确实开始热闹起来了,很多外地的将军、地方官都奉命而来,既要参见桓温,指着今年的武昌演兵做个通气,表个忠心的;又要跟同僚私下沟通立场、延续私交什麽的:还要趁机打听一下江陵城的奇闻轶事,什麽刘御龙十日夺兵都不配排在前三名的,郗超在东曹几无不允,桓秘与征西大将军隐隐闹出矛盾,桓冲越过次序即将出镇武昌才是他们最在意的,便是眼下,也要打听一下射柳仪式的流程为先———— 这能不热闹吗? 便是刘阿乘,说是不甚显眼,也接连接待了邓遐、桓虔、薛珍在内的多名相熟外镇军蒋,还带着武陵那边的两位绦头蛮主一起喝了藕汤。 照样忙得不可开交。 就这样,忙忙碌碌到了廿八日,当日天气晴和,为了防止可能的天气变化影响到仪式,射柳之礼便按照计划於这一天开启,前一日傍晚便有通知,一大早又有黑衣宿卫亲自往各处驿馆、官员宅邸,拿着都令史写的流程条例做说明。 刘乘本人倒是没有学之前兰亭集会那般直接睡在附近什麽的,两个项目完全没什麽可比性,那边是私人承包的项目,而且是第一次搞,很多环节都是自己亲力亲为,要对各方面负责的;而这次属於官方项目,最核心的内容其实是政治筛选,是桓温的政治风采展示,这些跟他刘阿乘没有太大关系,他就是个预备执行人。 接到通知,听完条例,用完早餐,又问了下已经没有对应冠军将军却依然没被收回冠军将军参军印的刘波,确定对方不去後,便与郗超、傅洪一起出发,走上街不久就遇到了不少同僚,而出了西门後,就更是热闹,整条路上,全都是荆州文武。 众人三三两两,虽说道旁临时相逢不必顾忌什麽体统,但到底是一个天然分拨的场所,倒是很快就形成了多个人群。 郗超本人自然是不屑於呼朋引伴的,但刘乘在这里,见到人便打招呼,搞得跟人家很熟一样,也弄得人怪不好意思的,再加上希超确实是荆州一柱,也不好折了面子,一会功夫竟然真被他聚集了几十人的规模,都跟在郗超身後,围着刘乘说说笑笑的。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在拉帮结派呢。 实际上,走到八岭山下预定地点时,细细思索沿途经历的人群,单论数量,郗超这一帮子人还真就是仅次於习凿齿那帮人了。 这个就真没办法,人习凿齿作为本土大族出身的天才人物,从普通曹掾起家,靠着本事硬生生在三十岁做到西曹掾,天然的荆州本土士人领袖,比派系人员数量是真没法比,就是没人排场大嘛。 当然,要论排场,有一个人在,其他人是真加一块也比不了了。 何况这场活动的根本目的之一,就是为了给这位做排场。 人大约到齐後,太阳还没照透水汽薄雾呢,大家也还没入场入座呢,场地周边忽然间就号角齐鸣,是真的突然,直接从北面台地和东侧帷帐後面就响起来了,吓得不少人狼狈失措————不知道多少人跟跄,多少人为今日准备的新衣服被弄脏,引得大家纷纷指责刘乘。 然而,刘阿乘举双手发誓,这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不管多少人瞪他都跟他没关系,绝对是某人发癫。 果然,巨大的号角声中,千余甲士在後,数百骑在前,还有几十骑披着马铠的骑兵忽然从东面帷帐後涌出,而最前面的还不是一匹马,是一辆复古的战车————之所以说是复古,乃是因为车头上三个人,一人驾驶,正是桓冲;一人执戈,正是桓虔;另一人穿着闪闪发光的华丽铠甲,头上戴着高冠,披着那件金光绽放的蜀锦大披风,手持一弓摆在胸前,昂然四顾。 这还不算,甲士、甲骑、铠骑依次停下後,战车继续前行,那持弓的大胡子忽然挽弓向天,朝着西北方向射出一箭。 一箭既发,那些铠骑、甲骑、甲士,复又依次齐声呼喊称赞,声震原野。 八岭山南麓下,那些极少与桓温接触的地方官、各部军将,以及蛮族头领、地方士人,早已经看的发呆,而熟悉桓温的征西将军府众人则面面相觑,无可奈何。 可让这四旬老头装到了! 桓温既然自行搞了出场仪式,惊吓到了众人,自然爽到飞起,这时候早有黑衣宿卫从台地上下来,排列接引,便也持弓下车,在桓冲、桓虔两个宗族大将的陪同下往台地下方而来。 这还不算,其人见到自己的记室参军孟嘉,还忍不住得意:「万年,我虽然没有你前年重阳节龙山落帽的风度,可纵车八岭的气势却胜过你了吧?」 原来,就在这八岭山内外,孟嘉是有两个典故的,一个是前年秋季重阳大团建,在这八岭山深处,也就俗称的龙山那里,当时大家都穿着戎装,只有孟嘉等少数人是便装,孟嘉的帽子被吹落而不知,桓温戏弄他,让孙盛趁着人家如厕写文嘲讽,压在帽子下,而孟嘉回来,看到帽子和嘲讽的短文,直接从容戴上帽子,然後写文反嘲回去。 这件事被认为是顶尖的名士风度。 另一个典故就更名士了————孟嘉这位记室参军是虽然以文学为记室参军的,可这个位置到底紧要敏感,所以做了这个职务後就断了官场上的深入交际,唯一的爱好就是喝酒,喝完了就让奴客赶着车来八岭山下面的这块空地上飙车,反正自己是不醉驾的,只是享受那个刺激。 桓温不知道是发什麽神经,竟然非要跟自己臣子比风度。 对此,孟嘉心里已经无语至极,却也不惯着对方:「桓公气势非凡,可惜酒量不足,竟然不敢酒後纵车吗?」 「这个事情确实比不得万年啊!」桓温哈哈大笑,继续往里走,擡头看到刘乘,便继续释放他那个得意劲。「御龙,如何呀?虽说射柳之礼是你一力补全,可我这番射天狼之礼,算不算犹胜一筹?」 刘乘也不会惯着对方,或者说刘乘早知道对方喜欢的不是一马平川的奉承,立即作色摇头叹气:「明公,西北望射天狼自然是对的,可是自古君王、元帅引射时,军士助威是要喊风」、大风」的,所谓箭借风势,锐不可当,算是一种求吉利之礼,不是那般乱喊的。」 「是,是吗?」桓温一愣,赶紧反问。「你为何不早告诉我啊?」 刘乘无语至极:「明公做此事时,与我商量了吗?刚刚号角四起,大家失了秩序,都怒目於我!还请明公替我说清楚吧!」 「哎呀,这事与都令史无关,无关的,都是我一人所为。」桓温再度开心大笑。 看的出来,其人对自己这个出场得意极了,尤其是晓得果然吓到了不少人後,就更是如此。 就这样,这位征西大将军在亲近幕僚中折腾了许久,方才心满意足,便一手捻须一手持弓向前方平整好的台地上而去了。 众人终於落座。 今日之会,如果不算是桓温自己搞得这档子事,流程其实非常简单,先是武将纵马骑射,搞挂锦射柳的戏码,这是武将们的主场,也是一种典型的赏赐手段:然後是年轻贵族子弟,也就是士人们步射,也就是所谓集射,这是儒家典仪,也是文武过渡的意思:接着是作诗,这就不用多说了;等到作诗做的差不多了,就是大宴会。 而射柳争锦的戏码,被刘阿乘设计成了分组淘汰赛,而且还加了含有赛马因素的前置设计,每组军将先要从左手的东面帷帐处出发,无甲无弓,至南面小台前在两面亲卫的协助下披上自己之前上交的甲胃兜,取上自己刻过姓名的弓箭,披挂完整了,才能驰到右手边的湖畔,於五十步远的白灰线外引弓射柳,落锦为胜。 如果三箭不得中,就要再跑一圈,重新来过。 不得不说,竞技性拉满,场面好看极了。 刘乘自己都看得津津有味,他是真第一次晓得桓温属下这麽多勇健之将。尤其是一个叫刘泓的幢主,在本组中力压群雄,马速第一不说,竟然第一箭便射落锦袍,继而飞驰过去,只在柳树下一折弯,就当场用弓角挑起锦袍,披锦而归。这一幕委实精彩,当场引得全场金鼓齐鸣,东面帷帐前观礼的士卒几乎是自发呼喊,邓遐、桓虔等武将更是看得眼睛发红,桓温本人都忍不住站起来拿手里的那张弓敲桌子。 就连那些装模作样的士人们也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看。 刘阿乘更是恨不能跳下去拉住人家问,兄台,你这个刘,能不能是彭城刘啊?! 我是披锦而还的分割线郗超年十五,入桓征西幕下,以家声得东曹掾,时习凿齿年岁倍之,为西曹掾,荆州土人多有愤愤。 逾明年,二月射柳,荆州文武大集,习氏素为江陵豪富,土士多有宿於习宅,昼夜议论,凿齿虽知超才,亦起不平,意明日面折之。 翌日,众出西城往八岭山,凿齿左右呼拥,甚得意,及至道口,遥见超纶巾引马在前,默然无声,太祖居於後,言笑晏晏,左右相谈,诸侨族及北流文武,至於蜀中诸士,皆从之。 乃喟然谓左右曰:「今日知汉高叹羽翼已成何事也。」 遂罢相争之意。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ps:大家青年节快乐! > 第18章 执射赋诗(上) 虽然只是小组赛,但刘泓这一箭过於精彩,直接引爆了全场。 等对方又在场内驰骋了一圈,出尽了风头後,桓温立即喊上来亲自持大筋赐酒,询问对方出身经历,而那刘泓竟然背着那个锦袍当做披风一般不松开,只半跪在台地上,细细告知————这下子,所有人都知道,这厮可不光是得了彩头那麽简单,而是这位寒门出身的幢主竟然要借着这一箭直接跨过对他们来说最难的一个阶级了。 什麽叫做三军夺彩? 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三军夺彩。 这下子,不光是其余参赛者摩拳擦掌,邓遐、桓虔等人也都弃了台上高座,提前去做准备。 而接下来的比赛,不能说不够精彩,但有刘泓这一箭,还真就差了三分气势,尤其是第一轮最後几组的时候,甚至出了点事故起风了,夺锦的难度忽然就上去。 好几个小组到最後都没有射下锦袍。 好在刘阿乘早早布置了保底手段,在其余几棵柳树下面竖了正常的箭靶子,箭靶子前挂着铜钱之类的东西,只要是前四名射中,也能完成小组赛晋级,下一轮再来呗。 实际上,若非如此,前几个小组都先争锦袍的话,反而没法推进比赛流程了。 当然,也有比较有心思的,比如那个薛珍,刘乘之前委实没看出来这厮这般狡猾务实,他算计好规则後,也不争那个锦袍,就是老老实实射箭靶,铜钱一响,果然成功抢到了第一轮本组十六进四的名额。 邓遐则是艺高人胆大,愣是在已经有三个人射了箭靶晋级的情况下,从容再跑一圈,然後一箭射下锦袍,成为第一轮淘汰赛後半程最亮眼之人。 唯独桓虔倒了大霉,他本就不擅长射箭,只是近战搏杀出名,偏偏也不屑於去射铜钱,非要射锦袍,就是要在大伯面前争个响亮,数圈之後,还在路上跑呢,同组的武夫可不会一直惯着他,学乖了以後趁着他在外面跑圈,直接纷纷去射箭靶,四个晋级名额一过,隔空就把桓虔淘汰了。 眼看着这位要发脾气,怕出事的刘乘赶紧亲自下去拽,好说歹说拽上来,然後桓温竟然还在那里拍着桌案笑自己侄子,生怕对方不郁闷一样。 等到了第二轮淘汰赛,水平陡然上了一截,毕竟来这里最差也是能射个固定靶的,再加上风停,这次悬挂上去的新锦袍几乎全在三四圈内被射走。 随着日头明显偏西,经过十六进四的第一轮八场,八进四第二轮四场後,第三轮开启的时候,原本各地各部推选出来的一百二十八名军官此时只剩十六人,两组了。 很多实力派选手则彻底显露无疑,其中邓遐、刘泓俱是两锦,最为突出,尤其是在薛珍这种两轮箭靶选手的衬托下,就更是瞩目。 眼看着这一轮还没结束,上面观赛的众人,尤其是那些淘汰後被喊上来喝酒的百来号军官已经公开聚赌了,对此,桓温非但没有制止,甚至主动弃了荆州之主的体面,让桓虔过去,替自己压了刘泓一百金! 估计是觉得这番比赛只花了十几套锦袍而已,彩头不足。 我桓征西大方的很! 桓温既然赌了,其他人不好不赌,孙盛、郗超、习凿齿等有钱人也都纷纷下注,刘阿乘都赌了一万钱,也压刘泓————因为他和桓温以及大多数人一样,觉得邓遐大概率更胜一筹,尤其是下注前第三轮已经结束,而刘泓在没有风的状态下数箭不中,俨然疲惫,然後锦袍竟然被同组的桓豁爱将高武抢下,逼的他只能匆匆射箭靶晋级。 而邓遐这边依旧从容夺锦。 所以,所谓赌博,无外乎是大家一起给这些被淘汰的军官们送钱嘛,当安慰奖了。 信不信,真要是万一最後一场刘泓爆冷胜了,桓温也肯定先把这些钱全都收上来,算自己胜的,等这些人委委屈屈的时候,把他看开心了,然後再一推,全部又赏还给这些赌狗。 进入决赛,移除箭靶,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邓遐、刘泓、高武三人身上的时候,看爽了的桓温已经提前喊刘乘问下一步流程的要害了。 「集射不是什麽重要环节,与其说是比赛,不如说是有身份能射箭的士族做表演,用来调谐文武的意思————」刘乘认真解释道。「非要说特色,就是集射环节场地狭小,不适合观赛,这个时候又还没有设宴吟诗,正适合大家私下走动交流。照理说,明公此时应该端坐上方,召见之前射柳和集射的优胜者,或者出彩者,包括远道而来者,予以抚慰。」 「原来如此。」桓温恍然。「正是要打乱次序,方便交流?」 「是。」刘乘认真建议。「届时鱼龙混杂,还有流矢,明公就不要贪图热闹了————」 「你想得仔细,我就不动了,且去。」桓温原本已经摆手让对方离去,然後忽然想起一事,复又来问。「愿意参加集射的士大夫多吗?」 「不多。」刘乘认真以对。「多是将门传承为了自诩家门士风来参加,高门士族子弟来参加的反而不多————所以我之前冒昧请了嘉宾、三郎君阿武跟我一起参赛,我们三个都未满十八,没有顾虑,还请阿武郎君寻了不少少年参赛。此外,还喊了十几名年轻令史去成人那里凑数。」 「有心了。」桓温点头。「不错。」 刘乘迟疑了一下,一时没有走的意思。 桓温本来今日极为满意,从头到尾都让他舒坦爽了,已经决定每年都要搞这个了,但此时见到刘乘这个表现,几乎是本能的一慌,就怕对方又给他从那个蛟皮包里摸出来一章《通俗三国演义》。 但想来想去,对方都没道理这个时候送这个,便强压不安来问:「还有什麽事吗?」 「属下冒昧一问。」刘乘盯着对方道。「相较於集射,下午的赋诗也是重头,照理说明公见惯了这种场面,无须多言————但今日咱们武德充沛,虽无大风起亦有守四方猛士汇集,别的士大夫倒也罢了,桓公有没有《大风歌》做预备?」 桓温左右环顾,看到大家都在盯着下面,只有寥寥几名近臣时不时来瞥这里,便要低声告知对方无须担心,他肯定提前打了小抄。 然而,顺着对方话一想,他还真就心虚了,因为他准备的是典型的玄言诗好不好?那种东西,到底是跟着谈玄论道来的,摆出来无妨,可要说算什麽符合我大晋新时代武德的《大风歌》,那就是笑话了。 一时之间,其人竟然神态闪烁起来。 刘乘心知肚明,却大着胆子将一个摺叠好的小纸条递了过去,然後转身离去。 桓温赶紧打开,却见是硬笔所写依旧如乱麻的一首极为粗俗五言诗,与如今士大夫流行的玄言诗根本不搭界————真要吟出来,是要被人笑话的。 然而,等到这位征西大将军放下那纸张,看着下面已经驰骋起来的八名军中顶尖勇士,听着那些甲士甲骑几乎不自觉的呐喊助威,却又觉得,相对於这诗,好像玄言诗更不对劲! 那些士大夫、名士视兵戈为厌物,可自己从小就知道兵戈才是根本好不好?而且此番射柳大集会本就是为了拉拢这些军将的。 於是,其人忍不住低头又偷看了一遍。 你还别说,桓温重新咂摸了两遍,还真觉得前面几句确实应景,於是赶紧再看,又咂摸了两遍,觉得後面几句还挺有余韵,而且那个回转好像很符合自己此番武昌阅兵,本质上是为了止戈为武的心态。 就更加拿捏不定了。 正要再看,忽然间,前方锣鼓喧天,爆竹齐鸣,红旗招展,人声鼎沸,吓得他赶紧收了诗,擡头去看,却见到邓遐果然先射落决赛锦袍! 这还不算,已经性起的邓遐卷起锦袍後,竟然还在场地里转圈的示威,要军中不服的人上来与他马战比长兵!谁能赢了他,就将之前所有得到的锦袍全部送出去,瞬间引得那些武夫热血上头,纷纷喝骂,不少之前落败的军官都要下去整马,就连旁边桓虔也要跳下去。 好像恨不得就要在这里一决生死一般。 战你妈的长兵! 虽然晓得这是战场上头的正常表现,却不耽误桓温心中暗骂,赶紧喊住桓虔,顺便指着桓冲和刘乘下去,速速维持秩序!拦住那些人,并将邓遐给带上来! 要知道,今日参赛的可都是军中翘楚,为什麽比射柳,不就是怕刀兵无眼吗?便是用木棍比武,落了马那也可能直接没命的,少一个他都心疼! 眼看着桓冲去了甲骑队列,刘乘指挥黑衣宿卫挡在台地下方,桓温还是不放心,赶紧收了小抄,亲自上前,遥遥去喊邓遐。 好说歹说,并且追加了赏赐,总算把这群热血上头的武夫给压了下来。 却又对刘乘搞过渡环节的集射,多了一丝认可。 还真需要这种环节,不然直接作诗的话,这些已经面色发白的士人有几个能静下心来作诗的? 而今日场面,确实是武德充沛,气势惊人。 随着太阳进一步往西走,射柳比赛完美落幕,桓温开始或挨个、或成批的召见安抚这些军将以及远道而来的地方官,引得无数人围观;那些淘汰军将则开始分赌资,得胜的人也开始将多余锦袍赠送给友人什麽的,傅洪就被邓遐送了一套(郗超、刘乘身量不足); 东面帷帐前的甲士与甲骑们则开始去甲用餐,刘阿乘亲自安排的,让人预备了猪肉跟鱼肉,罗友都要了一份做品监;名士们更是三三两两聚集说笑,场面开始热闹和谐起来。 与此同时,在原本射柳的场地那里,一场观赏性注定要逊於之前比赛,甚至在射柳比赛衬托下显得更像是游戏的集射比赛也开始了。 所谓集射,就是步射固定靶。 只不过刘乘打了个儒家士礼、君子六艺的旗号,而且忽悠了桓歆在内的一群江陵城未成年公子哥参赛,再加上一些将门出身,却想标榜自己家门在转变的持重将领,构成了一个奇奇怪怪的参赛组成。 这还不算,人家是五十步披甲驰射,而集射这里面分了组,十八岁以上表面上也是五十步,其实是站在线里面,箭靶也往前面摆,实际上也就是四十步;而十八岁以下,乾脆只有三十步远。 而且也没有淘汰赛的说法,就是一人五支箭,看谁射的准。 可不就是游戏嘛。 刘乘也参了赛,他满怀信心,自己可是练了一个月固定靶的,还不能吊打你们这群小朋友? 然後他就麻爪了。 首先,不管是成人组还是少年组,都有高手。 成年组有一位应诞应府君,他出身跟邓遐类似,但当年他爹跟邓遐爹一比就是公认的政治上狡猾了不少,而且他爹那时候就练书法了,还搞什麽破贼只取图书的戏码。等到了这一代,虽然跟邓遐一样,都是太守兼将军,但人家就是不下场跟武夫竞技,只做君子集射之礼。 所谓柳枝拂动,其箭如流连珠,穿柳中靶,宛若闲庭信步,看的所有人齐声喝彩。 都说应府君有名士风度。 这身份,这准度,这风采,哪怕後来人也是五箭连珠,都不耽误人家预定集射头名了。 而少年组也有离谱的,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宣都太守朱焘的次子,唤作朱序的少年,顶着忽然飘起来的春日卷柳风,连射连中,而且个个正靶心。 刘阿乘甚至觉得这厮有点耳熟,不会是撞到什麽名将吧? 此时,他其实已经熄了少年组抢个幼儿园第一名的意图了。 然而,更离谱的还在後面,郗超是来应援的,是刘乘生怕没有身份高的押阵那种友情出场,结果也轻松五中三,足以彰显风度,想到当日对方骑马过来,一下子打掉自己帽子的事情,某人倒是无话可说了。 要不是自己摊上都令史这个工作,怕是连骑马都越不过对方的。 然後是桓歆,桓歆这标准的废物纨絝模板竟然也能五中二! 包括那些凑数的绦衣令史里面,也不是全都是手无缚鸡之力抄书的,十八岁以上的以下的,都能射的人五人六,倒是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过来看。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扩大赌局到他们身上了,上来一个人就赌能中几箭? 简单明了。 只能说,菜鸡互啄,不确定性增大,也未尝不精彩的。 这个时候,刘乘已经心慌了,决定糊弄了事,结果轮到他,大概是因为他交游广阔,这些日子也的确做了不少工作,周围还真有不少认识的闲人不干正事专门来看他的,下注的人也蛮多,还都给他面子的压他能中四五箭。 然後这位都令史捏起一只箭,如平日在院子里训练那般,引弓瞄准,像模像样的,但也就是此时,这春日卷柳风再起,其人一箭射出,直接歪到旁边大柳树上去了。 只能算个误中副车。 引得专门来看的邓遐在後面哈哈大笑,而包括一位武陵蛮主,几位太守在内,也包括那些缝衣令史,还有薛珍等人,全都在憋笑。 刘乘瞥的清楚,却又无奈,便稍微一驻,想等风过去,结果这风居然不停,其人脑中飞速转过,只好被迫更改了方案,乃是重新举弓,朝着前方大柳树又是一箭,果然射中! 当然,还是射中大柳树。 身後邓遐又憋不住笑,而且这次笑的人更多。 刘乘回过头来,假装捻下一支箭,却又当场挑眉扬声吟诵:「碧玉妆成一树高。」 众人不明所以,却见这位嘴上绒毛都没黑成一片的都令史复又转身一箭,再中那巨大柳树,然後继续回头,重新捻箭扬声,不急不缓:「万条垂下绿丝绦。」 这个时候,邓遐还在发懵,可他身侧的应诞却已经捏着胡子眼睛睁圆了。 刘乘转身连发最後两箭,全都射到了那可怜大柳树上,最後转身一并吟诵出来:「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说完,其人对着那些令史、少年以及附庸风雅的将门子弟昂然道:「去年上巳节,我在会稽兰亭做七言四句诗,当世文宗孙兴公评我七言为二流,今日虽远隔数千里,可安国公尚在,你们谁能替我去问问,今日我执射赋诗,所做咏柳之七言,可还能维持二流之论?」 众少年士人轰然,桓歆带头,纷纷去找孙绰他哥孙盛去做点评,那些蛮人、武夫,则措手不及,完全不懂是怎麽回事,倒是那位应府君早已经扯下一根胡子来。 却又闻得身侧邓遐认真来问:「应府君,什麽是只射妇狮?」 我是只射妇狮的分割线太祖集射不如朱序,乃徐徐吟《咏柳》诗而发,众皆以为执射赋诗,雅量非常,可当第一。太祖笑:「雅量非常,何取小儿辈第一?」乃牵朱序至桓公前,盛赞绝伦。 一《世说新语》.雅量第六 第19章 执射赋诗(下) 「此诗二流不足。」 手持一柄最近流行绦色尾的孙盛开篇明义,对刘乘的诗与行为做出了恳切评价。「七言诗先天不足,不能凝神,而刘御龙此番《咏柳》,只讲春柳之风貌,没有提及自然道德,甚至有滑落黄瓜小草之嫌,距离玄言之缥缈逍遥,那就更远了,这也正是先天不足的痼疾所发。不过,他能执射赋诗,五箭中柳,从容吟诵,可称雅量第一。」 大家都很信服,觉得孙安国不愧是荆州这边的侨族文化领袖,不愧是当世文宗孙兴公的大哥,这评价就很有水平,写诗就得写玄言诗才够档次! 旁边桓温听了,心里也颇以为然,诗确实不咋地,跟送自己的那个一样,流俗了!但是那个一边射柳树一边赋诗的劲算是对头了,有自己当年趁别人睡觉拿弹弓打人的三分风采了。 不过,心里虽然这麽想,桓大征西反而没有附和,甚至有了别的心思。 原因再简单不过,孙盛竟然是不赞成他武昌大阅兵的。 这件事让桓温既气愤又无奈————这可是跟着自己去打蜀地,真正刀枪里滚出来的亲信,郗超到来之前,包括现在也算是自己这边的侨族领袖人物。结果呢?伐蜀的时候他就舍得拼命,自己也能投桃报李,给他弄县侯,爵位是仅次於自己这个公爵的,结果一转头,建康那边欺负过来了,他却要自己忍让? 是自己要主动进军下游吗?分明是见到自己伐蜀成功,有资格跟下游并立後,司马昱个混蛋推着殷浩主动跟自己对擂好不好?怎麽反而搞得好像自己真要学王敦一样? 可偏偏为了大局和前途计,又不能真的撕破脸,否则真把侨族都推到下游去了,到时候难道要单靠荆州人去掀翻整个天下?自己到底也是侨族,也是下游出生,少年在建康、 青年在京口厮混的,真到了那个时候,荆州人怕是也要把自己掀翻的。 所以,原定方略是没问题的,陈兵武昌,根本目的不是为了顺流而下,而是借势威吓,反向达成与下游的和解,这才能解开套索去北伐。 至於孙盛这些人,只能忍让! 但还是不免越想越可惜,袁阿羊啊袁阿羊,你怎麽死的这麽早? 郗嘉宾啊郗嘉宾,你怎麽还这麽小?! 那刘御龙整日劝自己北伐,北伐,自己难道不想早点北伐吗? 後方不稳啊! 孙盛自然不晓得桓温此时因为他点评一首诗就莫名想了这麽多,或者说,他还不明白,几日前两人私下相谈後,已经让这位荆州之主起了嫌隙之心,结果就是无论他做什麽,说什麽,都会让如今已经成势,尤其是今天意识到自己地位其实颇为稳固的桓温感到不舒服。 当然,孙盛不晓得,其余人更不晓得,大家依旧在称赞孙安国点评的好,点评的妙,这份点评本身雅量第一,听得一旁桓温更加觉得难受。 也就是这个时候,事情的另一个主角刘乘忽然牵着一个小孩子走上来了。 桓温随即拍案大笑:「御龙,大家都说你诗才不足,但执射赋诗,雅量非常,可当集射第一!」 「雅量非常,如何夺人家童子的第一?」刘乘也笑。「明公,我给你带了一位内刀朱童子,这才是今日集射少年第一。」 桓温闻言大为惊异:「这是谁家小郎君,压得过你们这麽多人?」 刘乘赶紧将朱序来历细细说了一遍,桓温自然大喜,当即就承认朱序第一,并解开玉佩给他以作奖赏,这还不算,就好像当年苏峻抱荀羡一样还将对方抱在怀中,然後继续接见文武。 就这样,又过了一阵子,集射也完成了,私下接见也差不多了,文武、幕属、地方官吏将领蛮主们也交流的差不多了,甲士们也领了赏赐,先回到纪南城休整了,只留下骑士们维持基本安全。 完全可以说,气氛终於调和的上佳。 於是便开始起大宴会,同时准备赋诗。 从现在开始,所有的事情就跟刘乘没有任何关系了————一来,从现在往後的流程,就是正常的幕府每季大团建的正常流程,无外乎今天人多一点而已;二来,接下来唯一要准备的赋诗环节,他也已经抄了,爱咋咋,先天不足就先天不足,反正执射赋诗换了个雅量非常,已经过瘾了。 包括拍马屁给桓温送的小抄,反正已经给了,他爱抄抄,不抄就不抄。 现在他刘阿乘就可以宣布,这个项目自己已经完成了,提前撒花,没毛病! 台地上,数百张桌案被摆成了一个四方形,桓温独居北面。 其人左手面也就是东侧,数排桌案全都是其征西大将军府与荆州刺史府的幕属,包括桓歆、朱序这些没有官职的贵族子弟们也都落在这边末尾,而稍微弯向北面的四个排头席位则依次属於孙盛、郗超、罗含、习凿齿这四位。 至於某人的都令史座位则在第一列第十八席,仅次於长史、司马、诸位曹掾、资历参军、从事中郎,以及担任过曹掾的却转到荆州刺史府的那几位。若是将来桓温真成就帝业,开创新朝,他又能活下去的话,好能再越过去几位,混个桓公三十六神将什麽的,放在後世高端游戏里,也要捏着鼻子给个政治、谋略过七乾的数据,定位成能上手的谋士那种。 可能还要给个《通俗三国演义》的宝物给加五点谋略。 右手面,也就是西面,数排桌案都是各郡郡守、各位将军以及几位势力颇大的蛮主,为首者赫然是今天没怎麽吭声的桓秘、桓冲两兄弟。 桓虔虽然没有将军号什麽的,但到底姓桓,竟然跟刘乘坐了个正对面。 至於南面,则密密麻麻摆了许多桌案,全都是今日参赛却没有将军号的军中中坚,只按照军中阶级和年龄排序落座。 众人先饮酒,饮了两轮,气氛正佳,孙盛便站起身来,按照日常流程,建议赋诗。 此乃题中应有之义,大家也早有准备,自然纷纷赞同,於是又上纸笔,东西两边自然都要给,蛮主和部分将军推辞就收回来,然後再问一问南面那些军将可有愿意作诗的? 你还别说,真有人索要了纸笔,薛珍就要了一份————他不会作诗,但他会抄诗,前几天傅洪就给他弄了一个简单敷衍四言五句玄言诗,让他背熟了,今日好抄。 不是为了扬名,而是要告诉桓温,我认得字,不是纯粹武夫!您老人家记得提拔! 实际上,还没交上去呢,桓温已经诧异,并让已经摆手拒绝纸笔的刘阿乘去记录那几个索要纸笔的军官,并且还要他们今日射柳的具体表现成绩了。 刘乘乐得做这种闲事,趁着其他人开始写诗,他自去做统计和画表格,还将薛珍摆在第一个。 等回来的时候,这边已经有人开始念诗了,然後孙盛、罗含两位便坐在那里点评。酒席次序也已经有些混乱了,很多人直接带着诗来到孙盛、罗含二人案前排队。 见此形状,刘乘只好从後面绕过去,结果路过希超那里时,直接一个趔超,差点摔倒,回头一看,却见到希嘉宾正假装捡筷子,趁机拽着自己的裤腿,然後微微一擡头,朝桓温那边努了下嘴,这才装若无事重新坐好。 刘乘看的清楚,却见桓温正眯着眼睛来看那些乱了宴席次序正挤在孙盛跟前的文武,也是瞬间醒悟过来怎麽回事别人不知道,他们这些整日跟桓温厮混到只隔了一个院子的直接幕属难道还不知道一些事情吗? 甚至,刘乘今天送的诗,也是有点私人想法的。 一念至此,其人却只是拍了拍郗超肩膀,然後默不作声转过去,等来到桓温身侧,将临时写的表格递上,眼见这位征西大将军直接收到怀中,便无奈提醒:「明公,嘉宾让我提醒你,今日事已经极好极盛大,没必要情绪外露,平白将咱们幕府内里的情况袒露出来,尤其是那些外镇军将、太守都在看着呢。」 桓温一愣,旋即醒悟,晓得是自己喝多了失态,把不妥当的表情直接露出来了,便赶紧摆手,却还是觉得不爽利,只忽然想起什麽,复又低声做吩咐:「我记得上午射柳时有人的马磕了膝盖,直接瘸了?」 「是。」刘乘想了一下,立即点头。「江夏那边一位幢主摔了,但人没大事。」 「可惜,战马这个东西一旦坏了腿,便注定没有性命,你去一趟,看看那马有没有被处置,没有的话,给我牵过来,然後在就在台上给我楔个桩子。」桓温即刻再行吩咐。 刘乘略显诧异,因为他已经猜到对方要做什麽了,但还是要做提醒,以尽本分:「明公,这样会吓到一些人的。」 「无妨。」桓温眯起眼睛,捏着自己的红胡子叹气道。「若是大家上下一心,又能吓到谁?」 「明公,欲成大事,含污纳垢,本属寻常。」刘乘继续来劝。 「我当然晓得这个道理,可今日大集会是为什麽而起?」桓温明显不耐。「若按照咱们的设计,暑气一消就要开始全军动员,在那之前,还要先几个月做人员升黜、物资调配,难得的机会,正好对咱们内里表明心迹!你尽管按照吩咐去做便是!」 刘乘无奈,只能依言而行,亲自吩咐人打桩,又亲自去下方还在等待的甲骑那里找那匹伤马,须臾寻到,便和几个黑衣宿卫一起赶上来,系在桩子上,还不忘将临时从下方带来的一柄长兵递给不明所以的桓虔。 而从血淋淋的伤马被牵上来以後,原本喧嚷热闹的台地宴会之处,便开始逐渐安静下来,一开始是正在宴饮的宴会场南侧众人,然後慢慢的传染到北面,等到那群点评诗歌的人发现声音只剩自己之後,也很快沉默下来,并在注意到跪在那里的伤马後惊惶不解。 「诸君,诸君。」 就在这时候,不知道何时重新摸到那副角弓的征西大将军桓温缓缓站起身来,扬声宣告,惊得那些人赶紧蹿回座位,敛容以对。「今日,尔等射柳之勇健,吟诗之风流,我已经尽数得见,事到如今,怎麽能不执射赋诗,与大家相和呢?」 如果说那些军中中层和地方官吏还不晓得是怎麽回事,或者说以为这是预备好的环节,那幕属中的亲近人士却隐约察觉到不对了,继而愈发不敢多言。 倒是桓冲,虽然大略意识到自己兄长要做什麽,并且以此想要表达什麽,反而赶紧起身:「大将军,你已经醉酒,请暂且吟诗,末将愿为代射!」 「我虽年逾四旬,犹可上阵杀敌,何须代射?」桓温冷冷瞪了自己幼弟一眼,然後擡手挽弓,直接一箭射中那跪马脖颈。 结果射的仓促,那马匹嘶鸣一声,血水四溅,却一时不死,哀嚎愈甚。 此时桓虔再蠢,也已经醒悟,赶紧跳出来,一矛了结那马。 伤马既亡,场上终於安静,桓温手持角弓,带着醉意四下来看,目光所至,不少原本就被惊吓到的士人纷纷低头,而这个时候,这位征西大将军忽然发笑,继而换手持角弓举天,放声吟诵:「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吟诵至此,声音已经激烈到尖细到变形的地步,却又忽然一转,将角弓弃置在地,转而缓声慢吟:「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 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吟诵完毕,其人到底心不能平,竟直接转向孙盛:「安国,此诗如何?」 孙盛其实已经隐约意识到这是针对自己,或者说针对自己在内某一类人的警告与表态,而现在又直接问到当面,如何能忍?本能便要张口做驳斥,但他此时脑中已经纷乱,竟怯懦不敢答。 毕竟,他闻得此诗,满脑子都是血淋淋的马血和粗粝之感,难道要他给什麽好评价? 可如果给了坏评价,岂不是要和对方撕破脸?这跟打仗的勇气可不是一回事。而给好评价,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入嘴说好啊? 这不是为难自己吗? 就在这时候,孙盛後面一人忽然从独坐之案上起身,赫然是征西大将军府东曹掾郗超,其人从容一礼,继而浑若无事,扬声做评:「桓公此诗,属下以为可重天下,倾江山!」 桓温大喜,立即擡手:「嘉宾怎麽说?」 「众所周知,战马性烈,一旦腿折,几乎不能存活,只会郁郁而终,所以桓公射马,非是为了处刑,而是为了使此马解脱,这是以杀行善。」郗超走到死马之侧,昂然扬声来做分析。「而今日天下事亦如此,桓公一心北伐,为朝廷收复江山,为天下求太平,可是朝廷屡次不许,所为何也?还不是殷浩等辈妒贤嫉能,不欲桓公成功业,以私盖公!更不要说,殷浩等辈出寿春越年,丝毫不见进展,反而屯大兵窥汝阴、新蔡,图谋不轨。这个时候,桓公不能展示雄武,只会为小人所害。 「而这,也是桓公准备请求朝廷,代替殷浩经营中原之本意。 「可惜,下游那些人,竟然不明白桓公的苦心,还以为桓公意欲行王敦之故事。殊不知,正如桓公诗中本意—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与殷浩之抗衡,从来不是为了图谋下游,恰恰相反,只是为了震慑下游小人,使他们无法离间朝廷与桓公,让荆扬一体,继而方可放心北伐,为国家尽忠。 「所以,属下才冒昧越次点评,桓公此诗,可重天下,倾江山!」 「嘉宾知我,嘉宾知我!」桓温还是拎着角弓敲案而对,眼泪都快掉出来,却又继续来问孙盛。「安国,你觉得如何?此诗可倾江山吗?」 孙盛长呼了一口气,赶紧起身行礼:「嘉宾所言极是,桓公此诗可倾江山!倒是有些人————不晓得桓公本意在止戈为武,反而误会了。」 「误会也是无妨的。」桓温抹了下眼角,扔下角弓,走过去一手牵住孙盛,一手又去牵旁边子习凿齿,然後感慨连发。「不过,想要荆扬一体,先得咱们荆州一体才对———— 今日之大集,我固然有此倾江山之诗,但不足以自傲,使我自傲的,乃是咱们文武齐备,上下一心!」 孙盛和习凿齿能说什麽?只能连连点头。 尤其是习凿齿,满嘴发酸,知道的自然知道这是孙盛矫情惹出来的事端,不知道还以为桓温是在调解荆州内部侨族与本土士族矛盾呢————怎麽什麽破事都让自己这些人荆州人背? 「诸位,诸位,当满饮此觞,尽兴而归!」刘乘忽然想起来什麽,赶紧起身举杯。 很多人一直到刚刚才晓得,原来那诗不光是示威,更是表达克制的意思;还有人乾脆到现在为止什麽都没听懂;当然,也有自诩的聪明人,以为是荆州本土派跟侨族又闹矛盾了;还有真正晓得原委的人,早就知道孙盛之前跟桓温沟通出了岔子,而郗超刚刚出来,是专门来为同列侨族的长辈做救场的,也亏得这麽快能为这麽一首粗粝的诗找到要害来做拉扯。 但无论是谁,又是什麽心思,此时都纷纷暂时摒除,一起起身举杯,先兴满饮。 然後又在醒悟过来的桓冲带领下,依次为桓公寿,为陛下寿,为大晋寿。 连续几杯酒下来,酒量不足者,已经醉意明显,绝大多数人也都熏熏然,便终於彻底放开手脚,肆意宴饮一番。而桓温也没有再做计较,只坐回去得意洋洋,慢慢饮酒,堪称宾主尽欢,至日落方散。 既然散了酒席,众人又多醉,便有各家车驾和公车来接,郗超先扶着大醉的孙盛上了一辆车,後者刚坐下便握着郗嘉宾的手泪眼婆娑了,也不知道是委屈的,还是感激郗超为自己解围什麽的。 而刘乘却没有跟随这辆车,也没有应桓歆的邀请上他那辆华丽至极的车,只是忽然寻到一人,扶着对方上了来接自己的车,见到周围人少时,便低头来询问:「宅仁先生,我想明日便寻桓公上书,请求出使江左,你看行不行?」 罗友在车内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然後一时无语:「你不累吗?」 刘阿乘便要说话。 罗友直接摆手制止,复又来问:「我以为你此番努力,只是晓得孙安国矫情劲发作,替郗嘉宾做上位拢人心,竟然还有这番私心吗?江左有什麽安排吗?」 刘乘刚要解释这两不耽误。 结果,罗友再度摆手制止,乾脆来言:「照理说,你年龄不足,资历、威望不重,桓公便是看在郗嘉宾的请求上允许你去,也最多是个副使,肯定还需要一个正使,但现在孙盛这个样子,其余侨族都不及郗超半分重,你去江左,反而可以求一下正使,最起码是实际上的正使,这应该就是你所谋划的————我答完了。」 「我想请桓阿武做正使。」刘乘乾脆来言,同时目光炯炯。 「不去。」罗友和对方对视了一眼,摇头以对。「我晓得你的意思了,桓歆做正使,名头是够了,但两个孩子,桓公更不放心,所以需要另一个压秤的副使,你就盯上我了————可是我不去,太累,太远,还要被江左名士歧视、嘲讽————不去。」 「但有好吃的。」刘乘即刻做答。「江左富贵风流,物产丰饶,江淮流人聚集,北方之面食,会稽之海产,建康精细名物,都分外难得。宅仁先生,你应该晓得,我既然应许,绝不在此类事上糊弄你。差点把蔡谟蔡公毒死的彭蜞你不想尝尝吗?至於说嘲讽,我也不会让他们嘲讽到宅仁先生的,咱们再请一个副使,让伏滔伏公陪着桓阿武在建康那群贵人里打转便是,我尽管去折腾,你尽管去吃东西。」 「所以,为何要捎带上我?」罗友沉默片刻,认真来问,他是真不懂了。「若是只计出使,有伏玄度足够了。」 「为了巴结宅仁先生。」刘乘笑道。「我功名心极盛,而罗公是过目不忘的真正顶尖智谋之士,有你在身边,我不怕事情出岔子,这还不足吗?」 罗友嗤笑一声,便要言语。 而刘乘直接举手制止对方开口:「宅仁先生不乐意也无妨,但机会难得,你考虑一下,明日我自上书求使,让嘉宾替我做安排,宅仁先生真不乐意,到时候自己拒绝便是。」 罗友一时迟疑不定。 我是缥的分割线孙安国论太祖《咏柳》,初以「先天不足」。後十五载,归建康着《魏晋春秋》,忽一日闻太祖在北兴功业,复念此诗,乃自更「春机勃勃,天然无雕」。再十年,其年将七旬,持杖江岸,见垂柳如丝,绿芽初萌,孙儿吟此诗往复树下,竟泪如雨,顾二子曰:「此生不复得也。」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昔江州大集射柳,太祖、桓公皆执射赋诗,前做《咏柳》,後做《射马》,时论前先天不足,後倾倒江山,时势使然,作者贵贱也。後太祖开国,或常谓《咏柳》第一,《射马》粗粝,此亦时势贵贱也。又,今人论诗歌、长短句,区别汉、魏晋、齐,判分早、 盛,品评上、中、下,余雅不喜,此二诗之通透,可举而对矣。盖知,文学之事,或神思、或体性、或风骨、或通变、或定势,岂可一概而论? —《驳锺嵘诗品论》.齐刘勰> 第20章 归去来兮 「御龙,好一个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好一个陈宫默然」!」 桓温见到刘乘进来,忍不住直接拍案,把周遭立着的几位幕府要员吓了一大跳,一时间根本没反应过来怎麽回事。 「刘御龙,我从你第二章就看出来了,你的本事真不在这个史料堆砌上,就在这些人物上,为这些人物杜撰的那些似是而非的典故、无伤大雅的故事太妙了!看第二章,张飞打督邮最妙,其余平平;看第三章董卓入京,那些史料我记不大清专门让习彦威去改,彦威怎麽说?彦威说乱作一团,给你修了一整日————但结尾袁本初拔刀相对,赫然一英雄啊!彦威还说,若是袁本初这般拔刀,如何被授渤海太守?不过这就是他不懂英雄豪迈了,我若是董卓,被拔了刀,反而要高看这袁本初一眼,给他渤海太守以示气度!何况安国说了,东吴人袁晔的《献帝春秋》本有此番记录,你是引用的《献帝春秋》吗?」 「应该是我阿爷所引,我只是小时候听过这个故事。」刘阿乘面不改色,一点不要脸。 而旁边众人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这边明明在谈正事、大事,喊人也是为了正事,结果一把人喊过来却居然又绕到那本粗粝不堪的《通俗三国演义》上来了。 「不过,到了昨日你夹带自荐书里的第四章,我便认下你这书了,你这书便再通俗,也要写下去,因为曹孟德太妙了!太妙了!」桓温丝毫没有回到正题的觉悟,只在榻上继续连番拍案不止。「上午安国先到,我便问安国,安国还跟我说什麽魏武雄壮,什麽宁我负人————他根本不懂魏武!这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懂魏武!就是要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你此番去江东,一定别忘了多攒几章,等回来我亲自为你批改!」 刘乘连番应许,旁边孙盛则是欲言又止,甚至忍不住与习凿齿对视了一眼,继而心有灵犀: 引经据典争了许多年,争得天昏地暗,难道最後要被一个明显只记得这些轶事典故的小子给越过去?偏偏人家上来就说,这就是通俗演义,写给军中申士和东门洗藕老妪来听的,你想驳斥都无力出拳,现在竟然又被最厌恶三国的征西大将军给看上了,再加上这个写书的速度,将来说不得真要先入为主了。 可怜我的史家正作却遥遥无期! 桓温丝毫不在意自己两个幕府天王在想什麽,这边夸完更新,便自顾自转回正事:「此番去江东,你上书自荐为使,嘉宾也跟我说了公私上的便宜,我想了想,你的本事和江东的经历在那里,断然没有不许的道理,但这种大事,还是要与你们各自做好交代————我刚刚和嘉宾、安国、彦威先做了一番计较,现在来问你,你虽然晓得此番出使本意,但可知道若是阅兵示威後再行联合,那此去江东最大的事情应该是什麽?」 「联姻。」刘乘乾脆利索。「无论如何,促成会稽王与桓公的直接联姻,这是最基本、最核心的出使要求,也是最好的结果。」 「不错。」桓温捻须颔首。「老二正在寻婚姻的年龄,老三小一些,其实也无妨,一起也行,替我求娶道万家的婚姻,若能成一对婚姻,则万事皆有回转余地,我也能放心,若是只能成一个也无妨,但要有个联姻才能安各自之心。」 「联姻之余,还要促成上下游官吏的流动。」刘乘继续阐述自己对项目的理解。「尽量促成下游侨族官吏、名士来荆州任职,如果他们不来,也要促成江左名士往来荆州的访问。」 「不错。」桓温还是那两个字,语气却松快了一些。「这件事也要尽力而为!毕竟,欲成大事,自当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方能天下归心。」 「明公气度非凡,必能使江左众士倾心。」刘乘随口一拍,继续言道。「最後,是最好能要到允许明公北伐的明旨。」 「这个有最好,没有也没什麽大不了的。」桓温再三颔首,语气也明显更加飘忽。「不过,从这个次序也能看出来你是晓得轻重的,出使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但正如安国所言,你年纪小,又是北流出身,便是江左有些经历,也不足以承担典仪,而嘉宾说你既然上书,必然有周到考虑————」 「臣自请为副使,荐伏玄度、罗宅仁同为副使,阿武为正使。」刘乘赶紧做了人事推荐。 「阿武为正使?」桓温的注意力果然放在了自己儿子上。「为何是阿武?」 「因为明公前两位公子都是嫡出,此时不适合东去,否则臣就荐仲道(桓济) 了。」刘乘坦然以对。「至於说为什麽要请一位郎君亲自去,实在是因为婚姻二字非比寻常,如今江左士风,固然还是计较家门高低、利害大小多一些,可如诸葛文彪再婚让江思玄独守空床,诸葛文熊父亡方嫁的事情也是常有的————不能不做预案。」 诸葛文彪和诸葛文熊是姐妹,都是中兴三明之一诸葛恢的女儿。 大女儿文彪第一任丈夫是庾家人,苏峻之乱里死了,她就想学时髦搞复古潮流守寡,被父亲使手段送到江彪家里,然後坚持不愿意同床,於是江彪假装在床上犯了急病,把诸葛文彪哄到了床边,然後责问对方:「你不是不关心人家吗?让人家死好了,我死了跟你有什麽关系?」 从此夫妻和谐。 文熊是小女儿,被谢安弟弟谢石撞见,便反覆求娶,但诸葛恢说的很清楚,你们谢家家门不足,不愿意嫁。但谢石也不愿意找别家,就是反覆去提亲,後来诸葛恢死了,而谢家得势,此消彼长也好,单纯的郎情妾意冲破了封建大家长阻碍也好,反正俩人孝期一结束就结婚了。 据说结婚的时候仪式很壮观,诸葛文熊也特别端庄漂亮,王羲之去看热闹,回来就跟人说,将来自己孩子成婚,也要那麽大排场,也要娶这麽漂亮的。 这两个事情,尤其是前一个,对於桓大征西来说,基本上就属於同辈人的趣事,怎麽可能不知道?刘阿乘所说婚姻除了父母之言外还有个人表现的意思又如何不懂? 果然,桓温听得此言,当场沉默,只是点头,而且点头点的节奏有点怪异,好像出神了一般,却不知道是不是顺着这些事情,忽然想到自己当年在建康、京口浪荡的日子,又想起梦中情人袁女皇、袁女正姐妹。 「那就这麽办?」最後还是孙盛看不下去,催促了一下。「阿武做名义上正使正合适,若是一切顺利,还能顺便为阿武寻个好婚姻,玄度才学气度足以周旋建康,御龙在会稽有旧,可以先去会稽联络彼处名士,宅仁————」 「我和伏公都称不上智谋之士,遇到突发之事,需要一个真正的智谋之士替我们做兜底。」刘乘稍作解释。 「不错,宅仁去了我才能放心,那就你们四人去。」回过神的桓温认可了这个安排。「我待会再问问剩余二人,其实让老二直接去最好,但如你所言,他到底是嫡出,这个时候派过去,反而像是纳人质一般,这是本末倒置————」 「若是明公已经应许属下出使,那属下还有话说。」闻得对方承认了自己的攒团方案,刘乘精神微微振作。「明公,此去江东,往来信使一般要两个月,而我们一旦出发,最少要等到暑气散後,武昌开始阅兵才能出结果,若是真能成就婚姻之类事情,怕是要等到秋冬之日才能回来了,我这里有个表格,希望你能填一下,让我们有尽量多的备案。」 说着,刘阿乘打开自己的蛟皮包,取出来一张反覆摺叠的大纸,然後摊开,却是一张极大的,几乎能整个覆盖桓温那个可卧坐榻的纸张,旁边习凿齿看的清楚,这必然是自家庄园出来的那种一整张原纸。 照理说卖出去的时候会做裁剪,如何被他拿到这种纸? 这最起码说明这厮或者这厮亲信亲自跑到自家城外庄园里作坊跟前了吧? 而桓温同样有些发懵,便指着上面的巨大且密集表格来问:「这是何意?」 「备案。」刘乘扶着纸做答。「明公,正所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事情是不可能圆满的,而我们相隔数千里,必须要有自专之权,明公愿意托付我们当然是明公大度,但如果明公能提前有个知会,我们尽量照着明公心意来才是最好的————譬如说,遇到极端之事,那边晓得我们要做婚姻,结果会稽王直接把女儿当场全发嫁了,我们又该如何?还有这些官员,明公能不能给我们列个名单,万一那边问要推荐谁————」 桓温听到一半,醒悟过来,直接以手按住这纸,一手擡起制止了刘乘的讲述,然後扭头从榻侧小案上取来一个平素就用来裁剪纸张的小刀来,左右几个人赶紧帮忙扯住,却见对方上下左右一划,最後只截取了其中一小部分,放在案上。 剩下的直接叠起来,却放到脚下烧文书的火盆里去了,只是没有当场点燃而已。 这个时候,桓温才正色来看刘乘:「御龙,你的本事我是相信的,平素也因为你办事妥当又不辞辛苦,我素来也不愿意插嘴,今日我则破例教你一个事情————你如今是办事的人,这般琐碎精细是无妨的,但若一日做了上位————呃,其实这般琐碎精细也无妨————毕竟还有陶士行嘛。可是,即便是陶士行,他琐碎精细,也只在能琐碎精细的地方做这些,绝不会在托付别人大事的时候隔着几千里地让人做这些。 「所以,这件事,你晓得要害,尽力去做便可。成了就是功勳,不成,我自然会稍微小瞧你,就这麽简单。」 刘乘赶紧拱手行礼,诚心诚意:「明公教诲,铭记在心。」 「我只给你写一个名单。」桓温满意点头,这才指着留下来的最後一片截图说道。「是必要时从荆州这里推荐到朝廷的人————走前你私下收着,其余就算了。」 刘乘再三认可,但还是主动进言:「明公信任,但我此时到底是下属,还是有两件私事要跟明公提前说好。」 「你说。」桓温不以为意。 「一则,属下已经十七岁,此去可能要半年,而我虽然个人是北流单家,却有彭城刘氏的宗亲长辈路途收留,也有世交故旧在会稽,可能长辈会要我讨论婚事————」 「此事嘉宾已经跟我说过了,你还要为嘉宾接妻子呢。」桓温摆手。「况且,自古婚姻如生死,乃人之大事,我自己都要与会稽王联姻,你只要不跟再闵、慕容儁联姻,我怎麽都不会计较的,只会等你回来给你送贺礼。而且非只是你的私事,其他人公私相宜的事情找到你,你也尽管去做便是,包括若是有江左出身的同僚让你送信、传递货物,荆州本土同僚想遣一艘船跟在船队後面过几个关卡,全都无妨。」 我倒是想跟慕容儁联姻! 「我懂,没有人情的政治是没法长远的,明公高见。」刘阿乘无语至极,却只能耐着性子感慨起来。「但另一件事都到嘴边了,总要说的————彭城刘氏这些年陆续南下,多往京口,而且多有姻亲故旧留在京口,属下此番也算衣锦还乡,便想从这些人里面招募一两幢兵,或者寻几个宗族亲旧子弟来荆州,以求能随从明公北伐建功。」 「我久在京口,如何不晓得京口酒可饮,兵可用?」桓温依旧从容做答。「况且咱们本就要整兵北上,距离五万之数尚有近万缺口,你引来一幢、两幢,五百兵、千余兵,我都只会高兴。至於宗族子弟来我这里求前途,你来多少我要多少,哪里会拒绝?」 刘乘再三谢过,也不再多言。 须臾片刻,桓温复又去喊伏滔、罗友,伏滔闻讯,当即喜不自胜,罗友倒是乾脆,只是面不改色点头称是。 於是,此事正经定下,几人自去准备不说,桓温也遣了那几位重臣,只自己去写那个人事表格,写了几个名字,心中微动,却又让人将刚刚回到西曹公房的子习凿齿喊回来。 习凿齿不明所以,匆匆拐着腿回到这边,却见桓温手持那个被剪开一个洞的大表格在认真看,却哪里还不醒悟,却只立在门内明知故问:「桓公何事如此匆匆?属下几乎走断腿!」 桓温尴尬以对,假装没有听到後半句,而是指着手中大表格认真来问:「彦威,你觉得这个表格到底能不能推而广之?我觉得刘御龙虽然行事琐碎,但他的法子委实还是有几分可取之处的。」 习凿齿只是心中冷笑,刚刚你教训人家的时候可不是这般说的。 另一边,刘阿乘丝毫不晓得自己的琐碎即将给整个桓温幕府带来何等之灾难,他一回去,便立即开始准备,决定从速出行。 但这种事哪里能快的了呢? 虽然上下游之间不算敌国,商贸往来如流,而且桓温到底只是臣子,所谓使者之事大家心照不宣,实际上不可能摆出使者架势的。 可即便如此,桓温桓大征西的三儿子亲自去江东,可能还要预备与下游的执政亲王做婚姻,排场难道能小?不光是排场,你要拉拢下游江左名士,要约婚姻,包括刘乘说自己要募子弟兵,难道要少了金银财帛? 再加上桓温自己说的,江左出身的侨族同僚要捎东西回去,荆州的同僚想趁机送一船纸什麽的往下游发卖,趁机同行,都不要拒绝。 所以,说是即刻出行,但还是免不了调配船只、人手,准备财货,协调序列。 这还不算,折腾到三月中旬,原本已经准备妥当了,可桓征西的那位长公主夫人晓得是给自己二儿子提亲後,目标可能还是自己堂妹,明显振奋,临时又喊停,复又亲自准备了一船宝物,还喊了她以为的实际使者伏滔过去千叮咛万嘱咐,最後又要求临时加派几艘大船做威风,偏偏桓温要搞武昌阅兵的,又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浪费真正的军船,夫妇两人免不了一通撕扯。 足足又折腾了四五日才完备,而且船队到底是又大了许多。 不过,刘乘也乐得如此,这次去江东,是老板亲口许诺的自专之权,外加公款消费,公款招募私人,可能还直接公款用到自己婚姻上,现在有人非要增加预算,增加人手,他凭什麽不高兴? 甚至,因为船队规模扩大,在已经塞了黑衣宿卫、桓氏奴客、郗氏奴客、伏滔全家,包括干好几个想去游学见识建康与会稽的荆州本土士人子弟和他们的奴客之外,刘乘趁着这个最後的机会甚至把刘波那上交了甲胄的百余北流兵丁给趁机塞进去了,说是暂时借用来防身。 防身这个事情还得要自家兄弟才能信任。 刘波没有任何异议,好像那不是他最後的本钱一样。 但也能理解————实际上,在刘乘给这位族兄偷偷看了桓温给的名单一角,明确告知会在今年後半年尽量将对方安排回建康之後,这位彭城刘氏的北流最高枝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无欲无求了,就等着後半年落实了。 何况刘乘亲口说了,这支兵马现在是借用,等回来的时候就直接交给刘吉利了,绝不打时间差把人手昧了。 那就更无话可说了。 总之,拖拖拉拉到三月十六,一支浩浩荡荡,宛若————或者说就是小型军队的船队终於启程,刘阿乘在与郗超、傅洪等人告别,将包含了「温酒斩华雄」、「三英斗吕布」等大高潮情节的第五章通俗演义书稿转交给桓温後,便也来了个烟花三月下江东了。 你别说,顺流而下那是真快! 这边刘阿乘还想着桓温会如何取舍华雄是谁斩的,习凿齿那些人会对酸枣会盟有没有诸侯汇集做什麽争论,最後改成什麽样子这种乐子事的时候,他们竟然一睁眼一闭眼,已经抵达武昌了。 武昌如今的镇守将军是桓冲。 没错,这些天他们在准备船只是没错,可其他人也没闲着,最起码桓温就在大举调整人事。 桓冲正式出镇武昌,兼领武昌太守,为即将到来的大阅兵做准备:原来的武昌太守转任襄阳:江夏相应诞加龙骧将军,入南郡,屯纪南城——————包括一系列军中中层的提拔、调度,全都铺陈开来。 甚至,刘乘怀中的名单上还有一个更惊悚的人名桓秘。 桓温的意思是,真到了必要时候,让自己这个四弟桓秘滚到朝廷里去做大官好了,也算取信下游了。 看的出来,这位征西大将军决心已下,不管他的计划有多少人反对,多少人觉得缓,多少人觉得急,多少人觉得像王敦,事情都要按照他的思路铺陈下去了。 刘阿乘只能期待,处理完这一切後,接下来的北伐能够有所成就了。 而走到半程中,刘乘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那就是罗友最终答应随行,很可能是因为他意识到,桓温随随便便应许他随行,恰恰说明那位征西大将军此番重新搞人事大调整,是没有他罗宅仁位置的。 没错,刘乘老早便猜度,这位因为小时候家里穷只喜欢吃东西的宅仁先生,恐怕同样是一个官迷————因为小时候家里穷嘛。 只不过,人家看的通透,轮不到自己的时候,宁可不闻不问,而且他是真喜欢吃东西,船上就吃上做礼物的蜂蜜了,说家里穷买不起什麽的。 当然,刘阿乘这种阴邪小心思只能属於一闪而过的那种,根本来不及多发散,因为他们此番顺流而下居然又顺风!速度之神异,令人咋舌,仅仅是两三日後,这边还在想着荆州人事调整呢,那边就已经过了盆口关,到江州地界了。 而在盆口关这里,刘阿乘明智的陪着罗友吃了一顿芦蒿烩肉脯,放弃了再去买一本《论语》,路上来通《论语》的想法。 因为太快了! 果然,三月廿四日上午而已,挂着巨大「桓」字旗帜的船队就在石头城驻军近乎骇然的注视下,缓缓收帆,然後依旧疾速越过了建康城的背後,并抵达了建康东面京口大道起点的江乘港,也就是昔日桓温担任内史的侨立琅琊郡境内。 当然,这也是穿越者最熟悉的地方之一。 为了凑个衣锦还乡的梗,他甚至把过年时桓温赏赐的那套蜀锦彩衣穿到身上去了。 我是衣锦还乡的分割线太祖久征,忽叹曰:「田园将芜胡不归?」众颇感,独刘阿虎在侧浑浑然:「阿乘田园在何处?」太祖亦浑然,久之,乃曰:「吾心安处即故乡。」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习凿齿受桓公命,为太祖订修《演义》之史情谬误,逾时,愤难平,弃之於地。隔日入书房,取而观之,叹而惜,复为之订,逾时,再弃之於地。如是再三,一章方成。 ——《世说新语》.忿狷第三十ps:感谢宁静之歌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第21章 贤王 」世叔,世叔,是我,是我。」 刘阿乘穿着蜀锦袍刚刚下了船,迎面就撞上了一个熟人,赶紧冲过来抱住对方,省的对方真跟自己行了礼。 另一边,江乘守将高坚之前看到那麽大的船队过来,就已经警觉,早早飞速驰来,临到跟前,则被趾高气昂的黑衣宿卫告知,这是征西大将军桓温家中船队,家中郎君来建康游学,一时更是心惊肉跳,正在想着要不要躲回去的时候,那边已经有穿着蜀锦彩衣身形却明显属於半大青年之人一边指挥着什麽一边下船来了。 这种情形如何敢怠慢?先低头下拜行礼再说。 於是就是被刘乘抱住了。 然後他就脑子发懵,想不起对方是谁了————这种尴尬一直到对方提及刘虎子,方才稍有开释,但脑袋却还是懵的,尤其是随後对方牵着他直接上了船,擡手一指,这是桓阿武,桓征西家里的三郎君;再左边一指,这是宅仁先生,桓征西的荀公达;右边一指,这是伏玄度先生和他几子伏系之,你们青州侨族文华之冠。 高坚除了忙不叠行礼,连脸都不敢多看,结果这些人竟然颇给面子,闻得是刘阿乘的世叔,纷纷回礼,那位桓家郎君甚至过来牵手。 等到重新下了船,按照刘乘要求,稍微预备沐浴之所,同时去喊刘虎子等人时,却已经晕头转向起来。 凭良心讲,幢主跟幢主真不一样,屯将高坚的地位也真没那麽低。 有高柔这个名士在,哪怕这个自称渤海高氏实际上是乐安高氏的家族已经全面滑落到将门那个地步,那也是京口流人里面最高等级的那种「劲萃」,而且高坚本人肯定素来行事谨慎,风评也不差,上头和左右都能高看他一眼,不然是不会让他镇守江乘这种要害的。 所以按照常规发展,只要高文镇不闹出什麽岔子来,哪怕是一场仗都不打,什麽军功都没蹭到,只随着资历增加,他也很可能会在十年内获得一个侨立郡的太守衔,再混个杂号将军。 然後晚年的时候,甚至因为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用人传统,转入禁军体系,镇守石头城都是有可能的。 换句话说,高坚只要认真干下去,哪怕是没有军功淬链,这辈子也是能摸到邓遐现在这个位置的。 没办法,这就是京口北府军的优势。 靠着经营京口,和几乎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的忠诚,郗鉴实际上将北府军中央军化了,然後蔡谟的江防防线,乾脆又将北府军与禁军的职责模糊化,哪怕是郗超去了上游,谁难道敢说褚裒、荀羡控制下的北府军不值得信任吗? 想想就知道了,所谓禁军,两次动乱中早就彻底垮了,所谓名存而实亡,现在的禁军最多只有两个来源,一个北府,一个西府,而北府和西府下面的所谓劲卒本质上都一批人,也就是所谓淮上流民武装集团,他们之间相互交流很广泛,界限素来模糊。 甚至因为苏峻之乱的苏峻本质上是西府那边的地理位置起家,北府军在建康这边的地位,依然不可动摇。 但是,高坚还是有些如坠梦中的混乱感,甚至对刘阿乘产生了一种其实并不合乎两人真正身份差异的畏惧感,以至於接下来简单的招待都变得畏手畏脚,小心翼翼,对刘乘也有了明显的不知所措。 原因倒也清晰明了。 两人说起来世叔世侄的,但他拢共就见了刘阿乘两回,上一次还是前年秋日,对方是个短褐绲裤,几乎跟自己屯所中最低贱奴客一般的存在,如果不是刘任公亲口说这是彭城刘氏的子弟,估计真要当成乞丐的————实际上那就是乞丐;第二回见,就成这个鬼样子了! 哪怕是中间的历程他全清楚,给天师道的人和谢府搭桥做供给,借着帮你家打了老虎的名义寻谢安写了荐书去郗临海处,郗临海那里做得好随郗家公子转到桓征西,两年跳三次,路径清晰无误,这些贵人的厉害他也懂,更不要说中间还有兄长高柔来的信,还有人家送的马,送的钱,一步步一层层他都知道是怎麽回事。 可是,这种短短两年内两次相见,视觉上的强烈对比和冲击,还是让他陷入到了一种简直是自我怀疑的地步! 怎麽爬的这麽快啊?!自家兄长的眼光这麽厉害吗? 自己和兄长一文一武难道不是北流宗族的正路? 「我这世叔是个极有本事且可靠的人。」刘乘早就看出来对方的失态了,这边借着高坚宅邸沐浴完毕,一边在阳光下晒着头发,一边便与几人做解释。「他是被我吓到了,因为上次相见我恰好是从淮上流离过来,随着同族长辈来拜访,那时候短褐绲裤,饭都没有,就是来蹭饭的,几同乞丐————」 头发也还在滴水的桓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连点头,也不知道到底懂不懂,倒是罗友跟伏滔这两位披头散发一副名士做派的人算是见多识广,此时忍不住对视一眼,虽然没有什麽言语和表情,倒似乎是真的有所醒悟了。 怪不得一刻也闲不下来!这是当乞丐当怕了! 此时,非只是几人洗完了澡,整个江乘都水汽弥漫,随行的荆州士人子弟、护卫、女史、奴客都在借着高氏宗族聚居点和江乘屯镇的地方洗澡,身份高点的洗完了就在暮春初夏的阳光下披头散发晒着,等着洗头洗澡的人则端着木盆、衣物挤在一起,大家全都在肆意说笑,而那些随行抵达的商船上那些人则开始直接往京口大道那里跑,打听物价,询问市场、销路。 更不要说无数江乘本地人都被惊扰,四下忙碌。 一时间,整个江乘都被这数量逾千的荆州人给占领了似的。 刘阿乘没有去管这些人,包括刚刚洗完澡一出来亲眼看到刘虎子领着数骑抵达後也面色如常,只招了下手让对方先过来,结果却眼睁睁看到对方被从隔壁院子里出去的高坚给拦住,并拽到不知道哪里去,便只好先回身在一个不知道到底是哪家的院中与使团内其余三位要害之人开会。 这也是刚刚那句话的来头。 「咱们接下来如何?」一句闲话後,眼见三人都在太阳底下自顾自捏头发,自己头发还在滴水的桓歆最沉不住气,几乎是本能来问。 「按照桓公来之前的分派。」刘乘当仁不让。「大略上是我和宅仁先生去会稽寻访名士,联络在野,阿武和玄度先生去建康,交游权贵,拜访各家高门,等到上游有变,便一起回到建康发力,达成联姻————不过在这之前,我们既然到了,这动静也遮掩不住,总要先开宗明义,一起先到建康,既要寻个住处,又要拜访会稽王。」 「不错,後来的分派是後来,先拜访会稽王,摆出礼节来,省的下游生疑。」已经坐到一把样式怪异的椅子上,却难掩兴奋之色的伏滔立即表达了赞同。「不过今日来不及了,仓促过去也失礼,咱们先去建康城内住下,去投名刺,明日上午拜访。」 「所以咱们住在何处?」刘乘追问了一句。 「自然是住在桓公旧宅。」伏滔不由失笑。「桓公在建康城东是有宅邸的,这事还用专门说?」 桓歆也点头。 「御龙不是这个意思。」一旁罗友倒也不是真只来吃东西的,立即开口解释。「他是想问,有没有比桓公宅邸更合适的地方,比如咱们人多,自然只能去桓公宅内聚集,可阿武郎君能不能直接住到会稽王家里?只说家里没收拾好,住在亲戚家也无妨的吧?这不更合适吗?」 伏滔恍然,当即一拍大腿:「是了!阿武郎君就是来拜访亲戚做交游的,会稽王那里是正经的亲戚,如何住不得?这个反客为主,反的理所当然,也会让建康上下摸不着头脑。」 说着便去看桓歆,後者明显有些迟疑。 刘乘便来宽慰:「可以先住几日,看能不能住得惯,反正时间长,要是住的不爽利,或者交游疲惫了,那就说家里打扫好了,直接回到自己宅邸里,乃至於出去赴宴,假装喝多了,直接让人送回自家便是————而且我怎麽记得会稽王家里也在东城那边,反倒是乌衣巷那边只有几家人?」 「诚然如此。」就在说话间,伏系之也洗完澡出来,要侍奉他爹换衣服啥的,却被伏滔反手拽住来拧头发里的水,此时一边说话都不耽误他拽的儿子龇牙咧嘴。「权贵八成都在东城————」 桓歆这才点头,却又忍不住盯着自己好友伏系之,眼中羡慕之色根本不是他这个年纪能遮掩住的。 「那就暂时让阿武郎君去会稽王府邸上住一阵,我可以先陪着阿武郎君,你们二人去桓公府邸主持局面。」看到桓歆允诺,伏滔更正了说法。 「那还有没有比会稽王那里更合适的住处呢?」刘乘例行会议发散议题。 「怎麽可能有这种地方?」伏滔不由再笑。 「阿武当然最好是住在会稽王那里,那我们呢?」刘乘反问道。「玄度先生陪着阿武在会稽王府邸,我和宅仁先生能不能寻到一个类似且合适的住处,只是名义上,能让建康这里摸不着头脑的那种————」 伏滔茫然摇头。 「我不去,太麻烦了,我宁可先去桓公府上待着。」罗友先摇头。「不过御龙你若是真闲不住,真想找茬闹事,让建康上下头晕自眩,上下生疑,还真有个去处,而且他应该也不会拒绝————」 还真有啊?! 伏滔、桓歆,包括此时已经直起身子的伏系之,各自诧异————刘乘本人也诧异,他问这个,不过是例行的开会引导发散,而且就算是真有这种特异点存在,也该是早年在江左住了许久的伏滔说出来才对,为什麽你罗宅仁一个荆州人会知道? 「宅仁,你说的是谁家,籍贯何处?现居何职?为何会————?」伏滔是真没忍住。 「荆州南阳人士,前鹰扬将军、武陵内史、中书侍郎,桓公为安西将军时幕下长史,因平蜀之功进爵武兴县侯,现中领军,上个月据说刚刚以本州之名代替桓公做了荆州大中正的范汪范玄平范公。」罗友脱口而出,甚至主动遥遥朝西面建康方向拱手行礼。 伏滔立即不吭声了。 刘乘愣了一下,愣是没想起此人是谁,而桓歆则是明显若有所思。 但很快,刘阿乘就醒悟过来,这厮是地地道道荆州人,桓温平蜀时竟然就已经是幕下长史了,还跟孙盛一个待遇,结果自己去了荆州非但没见到此人,甚至没有人主动提及此人,偏偏此人此时又出现在了建康,还竟然是最要害的中领军————还代替了桓温出任了荆州大中正。 说真的,最後这个什麽荆州大中正反而不重要了。 听到中领军这三个字就已经足够了。 这说明什麽? 这说明这个范汪是个叛徒! 最起码从桓温视角来看,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大叛徒! 草他妈的一个荆州人,还在我幕下正经做过长史,平蜀的时候还分了军功,结果这边平蜀奇功一成,大势刚起来,即将摆脱建康桎梏的时候你直接扔下我的官跑下游投靠朝廷去了! 若非如此,如何做得中领军?! 细细一问之下,果然如此,平蜀之後,桓温要给这个荆州士人领袖高官厚禄,是真的高官厚禄!桓温当时直接推荐这厮做江州刺史!然而,就好像王羲之不敢接一样,这厮也不敢要! 你要是不敢要倒也罢了,哪怕是跟王羲之一样终焉之志呢,结果这厮越过桓温,主动求了东阳太守,东阳是什麽地方?在会稽和临海边上,後世金华一带。 换句话说,这位范公拒绝了桓温给的江州刺史,直接求了一个距离桓温最远最远,却是朝廷掌握地区最腹心的太守。然後在太守任上稍微一打转,修了几个学校,立即被司马昱请回建康,担任了中领军,现在还以本州常例成为了荆州大中正。 可不是荆州阵营的大叛徒吗? 因为这厮的背叛,桓温甚至不得不将自己最信重的二弟卡死在江州刺史的位置上,估计半夜想起来这个人名都要骂三句娘才能翻身继续睡觉。 刘阿乘怦然心动,却又再度开口:「我再多问一句,这位性格不是很激烈吧?」 这可是中领军,真惹恼人家从石头城调兵把自己砍了怎麽办? 「他要是激烈。」罗友冷笑道。「当初就应该接下桓公推荐的江州刺史,然後只将江州赋税运给建康。」 所以,这个人是一个投机者居多————刘阿乘恍然过来————只是基於之前王敦之类的经验判断桓温始终不可能真的胜过下游,所以才如此行事,而且也确实成功跳船,以一个荆州人的身份获得下游的极度信任,并且因为下游少见的军事经验水平出任要害之职,直接掌管禁军。 但其实他从没有真正对桓温做过什麽摆明车马的针对之事。 当然,分析是次要的,主要是罗友都这个态度了,说明这个人确实是个搞权术的,而且确实在荆州名声都臭了,弄得这种只知道低头吃鱼的人都牙痒痒。 既然如此,此人搞得! 莫忘了,自己此时披着桓大征西的皮呢! 罗友见状也不多言,伏滔欲言又止,似乎想劝,但这事太敏感,他也不好插嘴,而桓歆还在想自己住在司马昱家里的事情呢,能不能见到几位伦理上的表姨呢? 短暂商议之後,兴奋起来的刘乘头发也乾的差不多了,便在渡口这里指挥起来,乃是直接喊了刘虎子、高衡和刚洗完澡的刘大个过来,当着桓、伏等人的面说明情况,然後堂而皇之的做了吩咐:「阿虎兄,我现在要入城,可能这几日还要去见会稽王公干,两三日乃至三五日内暂时不能空闲,你先把咱们人手聚集起来,跟野胡一起运东西,等我回来找你和任公说话。」 体型比上次见面更壮阔一些,胡子更是已经成型的刘虎子此时面色是比高坚要强一些的,但手里的马鞭却也攥的发紧,闻言只是点头。 「野胡,你的事情比较多,但我现在只能倚仗你。」刘乘认真道。「先去找桓家那位管事,把准备好的那些礼物、特产取下来,我们明日就要去拜谒会稽王,然後再准备一支车队,今日就要先送礼物和人入城,这是最重要的。 「其次,礼物之外,剩下的东西分成三份,长公主後来加的那些东西算一份,全都优先立即往城内运,送到桓征西府邸上去,封起来不许任何人动,那是专用的;剩下的所有东西再一分为二,一份往阿虎你那里送,先放着,我待会要用到会稽那边;另一份也要送到桓征西府邸上去,但不要急,要跟着人走,我们日常使用就从这里用。 「此外,买米买面,吃喝用度,我就不管了,你去跟那些管事的说清楚。但那些人家捎来的书信什麽的,要优先处置,先放到高世叔这里保存,过两日专门送到桓征西府上————阿衡,这件事非常紧要,你亲自来做,船队停在这里的事情,我也交给你,务必妥善监管,要是有作奸犯科的,小事情你直接该打打,该罚罚,大事情先关起来,然後等机会报给我。」 高衡也赶紧点头,他脸色同样紧张到发白。 「大个,刚刚话里其实许多都与你做吩咐的,这麽多事情,都晓得了吗?」刘乘复又扭头来对刘大个。 「晓得了。」刘大个赶紧做答。 「晓得就重复一遍。」刘乘肃然以对。 刘大个赶紧大略重复了一遍,虽然不是字字都对,但大略意思是没问题的。 高衡还好,可之前还能勉强绷住的刘虎子见到这个场景却是明显惊得心里发慌了,毕竟,刘阿乘腾云驾雾他还能有些预想和一丝早就埋在心底的理所当然做铺陈,那这刘大个完全判若两人就有点太夸张了吧? 尤其是对方此时还穿着一套新衣,系着一个蜀锦腰带的,还比自己高,说话办事比自己利索的。 刘乘当然晓得刘虎子心思,但此时来不及说那些有的没的,只赶紧将对方扳过来吩咐:「阿虎兄,这边还有一件事————跟我们一起来的还有许多荆州势族的商船,你和阿衡在京口肯定已经熟门熟路————不要让这些人吃亏,但自家赚一些,也合情合理。」 刘虎子赶紧点头。 刘阿乘这才松了口气,却好像忘了什麽似的,还是已经准备动身的刘大个提醒:「吉利郎君的族兄弟!」 「哦。」刘乘这才恍然,复又拽住刘虎子交代。「我在荆州遇到吉利兄的从兄了,他带着家眷和一队甲士,那队甲士我带来了,带头的也是我们同宗,我这几日确实忙,待会你去招待,然後喊吉利兄来见人。」 刘虎子只是点头。 而刘乘话到这里,实在是想不到别的,也懒得再想,便回去继续忙碌————确实还有活的,他也好,桓歆也好,就连伏滔、伏系之父子,以及罗友都躲不过。 莫忘了,船队里还有一大堆随船而来的士人子弟呢,这时候大家都洗完澡,重新穿好衣服,刘阿乘也将自己那套蜀锦衣服重新穿起来,便与这些人一一交谈。 有亲戚的,问清楚亲戚姓名来历,去游学的,也都要问问想投奔的老师是谁,然後一概送些礼物;想跟着自己一行人见世面的,当然也都欢迎————但无论是什麽自的,想去什麽地方,最後都约定,先今日一起先入建康再说。 进了建康,想散的人先散开,不着急的一起去桓府下榻,然後明日自行出发。 最终,折腾到下午,那边出行的车队终於在高坚叔侄和船队管事的全力协作下备好了,复又赶紧上路。 等到桓温府邸,已经日头发黄了,这边只来得及清理了床榻桌椅,连院子都没扫乾净,也无人在意,都撇下诸般事,各自去吃喝休息。 罗友都没说要整什麽特产来吃的。 刘乘等到那边回报,说会稽王明日静候拜会,也立即睡觉去了。 一夜无言,翌日一早,众人起来稍微用了些简单的饭,便开始准备,衣服穿最好的,礼物重新检验,桓歆和伏滔父子甚至熏了香。 刘阿乘和罗友虽然没有这个意思,但也没有多说什麽,甚至罗友都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套蜀锦衣服换上了。 然後众人便往会稽王司马昱的府邸过去。 司马昱是桓歆长辈,又是执政的亲王,自然不会出门相迎,但他身上有抚军大将军的职衔,便是不论那些平素交游的名士,也有一套自己的幕属班底。 实际上,来迎接桓歆一行人的几位幕属中,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有一位羽扇纶巾披着缝色鹤氅踩着木屐的熟人,也是谢安之弟谢万。这还不算,後面还有一个熟人,正是见了刘乘後明显一愣的江东独步王坦之,他现在也是抚军将军府的参军。 当然,刘阿乘也看出来了,这里面真正领头的是一位被伏滔唤作「阿铃(阿酃)」,名为高崧的人,他是抚军大将军府的司马。 这位与伏滔似乎是旧识,上来就相互拉着手说话,然後稍作寒暄,谢万也装模作样拉着世交之後桓歆的手往里走,刘阿乘见状,立即毫不客气挤过去,直接牵住一句话都没说的王坦之的手,然後硬拽着对方往里走。 王坦之愣是没敢学刘波甩开。 一时间,倒是只有罗友一个荆州佬没有人握手言欢了。 众人入内,进入二堂,远远看见一个只有三十出头,面白高冠之男子坐在内里,从容看书,见到人来,方才放下书本,也不起身,便坐在那里等人进来後笑问桓歆小名、年龄什麽的。 问完了,便让对方直接榻上落座。 然後便来看伏滔,伏滔便要行礼,却不料,旁边高崧根本不撒手,只先扬声为伏滔做了介绍,什麽「青州文华之冠」那一套是免不了的,最後点出来如今在桓温幕下作参军什麽的。 然後是罗友,这就尴尬了很多,罗友上前行礼,自陈是桓温幕下从事中郎,接着就无话可说了。 倒是司马昱明显保持了礼貌,就在榻上感慨:「可惜,玄平公不在,否则断不会使我不知荆州士人之典范。」 说着,便要指榻赐座。 这番举止,已经很给面子了。 但刘阿乘在,当然要捧一下罗友,何况下一个本身就要轮到他,於是其人直接拽着王坦之上前一步,昂然来言:「殿下只当宅仁公是桓公幕下的荀公达便可。」 司马昱一愣,点点头,便继续指着座位来言:「那就请荀公达且坐。」 其余人也有些吃惊,倒是多看了罗友几眼。 罗友只是面色如常,从容落座。 这个时候,司马昱便来看刘乘,而後者乾脆拽着王坦之行礼,王坦之被拽的没办法,只能侧身指着身边这明显长高了的人勉力来做介绍:「殿下,这是刘乘,出身彭城刘氏,乃是上巳名士之一,上巳之会,大家公认,非他不可成。而他在会稽时,素来和郗嘉宾一起号称周瑜、孙策的,不过,你今日只当他是桓公帐下的郭奉孝好了————他————阿乘在桓公幕下做什麽职务?」 「都令史。」刘乘擡起头来,从容做答。「而且有了字,唤作御龙,是桓公亲赐。」 王坦之立即点头,便要转述,却又一愣。 倒是谢万此时好像认出这个小子来了,不由在座中挥舞羽扇来笑:「阿乘,什麽御龙倒也罢了,唯独你也是上巳留名的会稽名士,又素来要与嘉宾并称,还和他一起去了荆州,如何他做了东曹掾,你只得一个浊流底下的都令史?」 「万石先生误会了。」刘乘终於撒开手,然後对谢万行礼。「尚书台的都令史是两百石浊流不错,但桓公的征西将军府执掌荆、司、雍、益、梁、宁六州庶务,事情远远严重於尚书台执掌的扬、徐、豫、广四州,所以征西将军府的都令史是秩比三百石,位同曹掾,为清流官,而不是尚书台两百石的都令史。」 满堂寂静无声。 不是说没准备,而是说没想到这还在做出场介绍呢,你就直接放箭了,一点都不让的。 而且谢万针对的是你,他出身、地位摆在这里,对上你这麽一个小子,你怎麽就不能忍一下,反而直接转到这麽敏感的话题上了? 「这倒应该是真的。」就在这时,居然是司马昱主动打了圆场。「寡人记得征西大将军府都令史刘乘这个名字,你是不是刚在新野那里胜了张遇一场,还收服了三千北流甲兵?於是元子专门与你请功,让朝廷为你赐下了都亭侯的爵位?」 「恰有此事。」刘乘继续拱手。「殿下日理万机,犹然过目不忘,委实感激————不过这件事还正要殿下帮忙呢,我来的急,恰好错过了都亭侯的印绶送达,能不能让尚书台这里直接发给我,我好回京口那边寻族亲做炫耀?」 司马昱不由失笑,其余人也都笑,气氛也稍微缓和了下来。 「都令史且坐。」笑完之後,这位会稽王点了一下对应的座位,然後又看向了刚刚落座的自家参军王坦之。「你既与文度是好友,过两日寡人让文度给你送去————不过要寡人说,以郭奉孝做都令史还是屈才了。」 刘乘再三点头起身致谢,没有再搞什麽攻击。 到此为止,本该宾主从容,甚至直接点着伏滔谈玄论道,然而,於座中许多人而言,刚刚这小子一支冷箭,虽然勉强挡住的,却是会稽王亲自出面挡住的,他们这些幕属如果不反击,岂不显得抚军大将军府无人? 这个时候,最适合反击的其实是年纪最小的王坦之,然而不知道两人是不是真的情深意笃,这位太原王氏的江东独步却只是坐在那里发愣,根本没有反击的意思。 幕属中最高位的抚军大将军司马高崧无奈,在瞥了眼根本没法指望的谢万後,决定直接开大,於是,其人抢在司马昱开口前,直接盯住了他以为的正使伏滔:「玄度,听说桓公准备集合全军於武昌阅兵,有这回事吗?」 伏滔懵在当场。 这这————这怎麽知道的? 能怎麽知道的?当然是荆州那些侨族写信给自家下游亲眷时透露的呗,顺流而下那麽快。甚至,说不得就是你自家船上下来的人昨日下午进了建康,晚上见到亲戚,然後直接说的! 就这年头这些士人的作风,就上下游这个人事关系,以及这个家族第一的政治风气,真指望能瞒得住这些风风雨雨啊? 伏滔很快反应过来,但旋即陷入疑难,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总不能现在就承认吧?承认了之後没有真正的武力後盾,直接闹崩了算谁的? 但不承认,人家肯定是已经知道的哇!万一人家把人证摆出来,还要平白得罪到底不知道几家人的!更不要说,武昌阅兵几乎已经是定势!它就是会阅兵好不好? 你高阿酃跟我这般私交,就这般为难我? 「断无此事。」就在这时候,看不过去的刘乘直接在座中开口了。 是真看不过去,你都来做使者了,还怕说错话?信口雌黄的那个人难道不是你们名士典范?! 「断无此事?!」高崧立即转向,目光如鹰隼一般盯住了目标。 「断无此事!」刘乘昂然道。 「刘都令史,我可不是信口开河,而是昨晚亲耳听到荆州来人与我说的,他父亲本就是你们荆州要员。」高崧嗤笑以对。 「我明白了。」刘乘复又从榻上跳下,朝着司马昱再三拱手行礼,言辞昂扬激烈,仿佛在演什麽话剧一般。「殿下,这必然是胡人奸贼知道朝廷团结一心,一意北伐,重负不堪之下,内外惶恐之中想要挑拨国家重臣,只是没想到这些胡人奸贼竟然渗透到了殿下司马身前与荆州要害————怪不得之前桓公屡次请旨北伐都被驳斥————这一次,幸亏我们亲身到了,还请殿下下明旨,让高司马列出此人姓名、籍贯、宗族所有子弟所任各项职务,我这就让快马西进,告知桓公,让他仿效汉高祖,立诛曹无伤!」 高崧等人目瞪口呆,司马昱也没了之前的那份从容玄学名士风采,只愣愣盯着眼前人。 倒是王坦之估计是有了一点心理准备,率先反应过来,却又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你这比方对吗?!这两年你读书了吗?!不是,你这水平凭什麽能代表荆州来寻扬州做使者?! 我是立诛曹无伤的分割线王衍,字夷甫,能言,於意有不安者,辄更易之,时号口中雌黄。—《晋春秋》晋.孙盛太祖高皇帝————以征西将军府都令史谒会稽王,抚军大将军府诸曹掾在列,纷纷而攻,太祖佁然不动,驳斥如流。会稽王目睹之,乃顾左右曰:「今日知诸葛孔明使江东之风采。」 ——《旧齐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上太祖高皇帝————以征西将军府都令史谒会稽王,抚军大将军府诸曹掾在列,纷纷而攻,太祖佁然尽折。会稽王目睹之,乃顾左右曰:「此人当谓今世之郭奉孝也。」 一《新齐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上ps:感谢七海骑士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 第22章 入室 「元子果真能诛曹无伤吗?」过了许久,还得是司马昱这位执政亲王亲自出马,才能接下这话。 而且不得不承认,这位亲王到底是亲自参与玄学辩论的,再加上执掌朝政已经六年,确实能抓住刘阿乘这看起来漏洞百出其实威慑力极强言语的真正关键。 那就是桓温到底敢不敢因为这种事情,真的动手杀一个正经侨族士人,以作威慑? 这就是一场威胁游戏,敢杀,那就是你高崧自陷两难,要麽是你擅自泄露天机,将给你提供信息的亲眷置於生死险地,要麽是你构陷大臣,离间国家;而不敢杀,这话自然就是刘乘在混淆视听,瞎扯淡。 只不过,这个话术真正微妙的点在於,刘阿乘可以扯着桓温的虎皮毫无成本的喊打喊杀,而高崧在内的绝大多数抚军大将军府的幕属们是不敢也没资格且不能去质疑桓温这种虎皮的。 哪怕是心里明白桓温不大可能立诛曹无伤,他们也不能不装作更在乎自己的亲眷友人,否则事情传出去,人家当事人怎麽看你? 哦,我好心为你传上游消息,结果你拿我爹的生死和前途开玩笑? 所以,在场之人只有司马昱可以做这个质疑,因为他有能力和权势接受保护这些人,就好像之前接受与提拔范汪一样。 「殿下与征西大将军相识日久,本是至交,照理说,讨论征西大将军的性情做派我这个下属反而是没有置喙余地的。」刘乘闻言放下手,就在堂中微笑以对,毫无之前的慷慨激烈之态。「但是,有时候愿不愿、能不能与做不做根本不是一回事——这一点,殿下执掌国政六年;号称李朝周公;应该也懂得这个道理:且就眼下来说;殿下久居建康:对外面的形势预估,恐怕已经到了一些士人常年出入车驾,妓女奴客围如幕帐,竟然不识稻苗的地步了。」 司马昱今日第二次失态,原本就比较沮丧的高松等人更是暗叫不好,便是伏滔都再次心慌了。 无他,不识稻苗这四个字,是针对这位会稽王的专攻——作为元皇帝遗腹子,身份高贵,哪怕之前没有执政,那也是建康社交圈的顶流,也到处优游交际,今日听桓温讲《易》,明日与刘惔谈玄,後日这家宴会,大後日朝廷赐下多少金银。结果转过头来,有一日路过田野,便好奇问田中是什麽草,结果仆人告诉他那是稻苗,他听了之後失魂落魄,羞耻异常,回去後好几天都没有振作起来,乃至於反覆问别人,说怎麽有我这样整日靠吃大米活着却连人家根苗都不认识的废物? 果然,闻得此言,姿态从容如司马昱也只是冷冷来对:「依刘都令史之见,我竟然在为政上也幼稚到了这种地步吗?」 「殿下,我不是说殿下一人不晓得如今真正局势,而是说整个建康乃至於会稽的士人,怕是都不晓得接下来是什麽局面——」刘阿乘依旧微笑自若。 「你好大口气。」高崧忍耐不住了。「刘——刘御龙,你一个北流之人,如何敢视整个江左为无物?」 这位重新出场,真不是想着如何压刘乘一头,而是在尝试收拾局面。 其实,在场众人心知肚明,从司马昱不得不一而再亲自出面与这个少年对峙时,这个三百石都令史就已经大赢特赢了。 因为双方身份差距太大了。 本来应该是抚军大将军幕属跟征西大将军幕属做这种口舌之争,大家分个胜负,弄个七倒八歪都无妨,反正有司马昱当裁判,居高临下,看局面不可收拾时下来收拾嘛。 而现在呢?非但司马昱三番两次跳下来强行挽尊,更离谱的是这位执政亲王本人都被对方挑出火来,继而失态,这要是也被这个少年给咬死,那今日传出去,说这个少年力压群雄倒也罢了,大不了硬吹一下这个少年是再世小凤雏嘛,还能跟殷浩凑一对。 怕只怕,弄得场面僵住,耽误上下游的正事。 说句不好听的,这天底下目前最大的事是不是就是荆扬之间的问题? 所以,高崧跳出来,实在是被逼的没招了,试图将事情强行拉回幕属之间的斗争范畴甚至,就连伏滔都在迟疑,要不要加入其中,把水搅浑,只是之前一败,让他有些心虚,一时不敢真正参战罢了。 「高司马。」刘乘转身朝高崧拱手以对,似乎也意识到了情况有失控的危险。「我之所以这麽说,不是因为我小看了江左名士——诚如足下所言,一个北流之人,临到江左,无依无存,不是谢东山举荐,怕是活不过五年冬日的,不是王江州、郗临海擡举,如何列名上已之会,没有上已之会列名,如何能被桓公徵辟,以至於今日至此大言不惭呢? 「我之所以敢这般说,实在是因为在荆州时曾亲身北抵嵩山,有所经历,震动异常。 话到这里,其人复又转向司马昱:「殿下,当今之大事只有一件,那就是石赵羯胡自崩,北方群雄逐鹿,而朝廷断没有临此局而不入北的道理,所以必须要北伐。而北伐之事,又绝不是江左士人枯坐江东想当然如何便如何的,最起码一件事便是该晓得如何与北人相处?否则连在北方立足都难。 「若是殿下也认为如此,还请殿下允许让我讲述一下,自己是如何厮混到这个都亭侯爵位的经历,不知可否?」 司马昱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勉强来笑,也不知道是嘲讽还是没好气:「正要听一听都亭侯功勳。」 周围人也都没有异议——这就是使者的好处了,尤其是上下游这种特殊的既对立又一体的关系,说一千道一万,没到最後刀兵相见,谁也不至於把使者撵出去,或者绑起来塞上嘴不让他说话。 当然,也有可能纯粹是这些江左名士都是靠嘴吃饭的,相较於某些人而言,大家喜欢讲体面。 回到眼下,刘乘既然得到允许,也不回到座位,只站在堂中央,不慌不忙,将自己奉命去巡视三千北流甲士的经历讲了个大概。当然,肯定没有说自己撺掇着桓温主动吃人家,反而给这三千甲士按了个里通外国,联络张遇被察觉的前置剧情,这样非但有了足够理由去提前包围人家,也显得自己的是不惧艰险,为了防止大刀兵而深入虎穴了不是? 你还别说,这些在典型农业社会里长大江左名士平日连个稻草长啥样都发懵,此时听得这种仿佛几十年前王敦、苏峻之乱一般的事情就发生在两月前,还是有些吃惊的,竟然听得入神。 随即,刘乘讲到了薛珍夜访自己的事情,却忽然止住,环顾四面来问:「诸位,薛珍劝我即刻动手,你们以为我该不该立即动手?文度兄,你以为呢?」 王坦之认真道:「这个薛珍明显是想排挤他人,独获功勳,既然晓得联姻是有用的,为何不稍作安抚,缓一两日再动手呢?只要一两日,再拉拢两三人,事情就彻底妥当了「不愧是独步江东。」刘乘拱手微笑,表达赞赏,然後扭头来看谢万。「万石先生以为呢?」 「此等腌臢事,不要说给我听。」谢万轻摇羽扇,倒是名士风范十足,好像他刚刚没有听故事一样。 刘乘依旧笑靥如花:「万石先生清流过石,自然不必理会这般腌攒事——那高司马呢,你以为该如何?」 「应该立即动手。」高崧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还是说了实话。「迟则生变是对的。」 「高司马不愧是执政宗王之心腹支柱。」刘乘依旧含笑恭维,复又来对司马昱。「殿下以为如何?」 「我连稻草都认不得,如何能决断此类事?」司马昱还记着他的稻苗呢。 「不瞒诸君,我当时心里想的跟文度一般无二,但是却强着自己如高司马所言,当场应许,然後翌日便摆了一场鸿门宴,於席中将王洽拿下。」刘阿乘终於肃然道。「後来的事情就简单了,王洽被擒拿後屈服於征西大将军的威势,顺水推舟,仿效周舫断发赚曹休,诱张遇部数千过叶县,邓遐、桓虔两位将军自侧翼击之,大胜之余也断了张遇图谋荆北的意图,我也因此被征西大将军举奏为都亭侯。 「不过,这件事後,别人都称赞我有勇有谋,十日内便使三千北流乱兵卷甲南归,我本人却屡次夜半想起那夜薛珍来访之事,继而汗流浃背,深夜惊醒——诸君知道为什麽吗?」 高松默不作声,谢万置若罔闻,王坦之若有所思,司马昱则似是而非。 「因为我自是北流,晓得他们这些人,早已经在北方成惊弓之鸟,北方这些年杀戮无常,如冉闵杀李农,如麻秋毒苻洪,谁也不敢轻易相信他人。所以那日我若是稍有拖延,怕只怕薛珍直接反过来投了王洽,王洽当日便杀了我,到时候非但是我个人死无葬身之地,也不止是让荆州少了三千甲士,两员宿将,甚至荆北数郡之地都要陷入与张遇的拉锯之战里,死伤累万都不止的。」 刘乘言辞恳切,却又再度朝面色发白的司马昱拱手。 「殿下,外臣冒昧一问,江左名士临此类北方惊弓之隼,是不是如一些士人临田野而不识稻苗呢?」 司马昱欲言又止。 「外臣再冒昧一问,当日外臣居於博望城外营中,临薛珍之逼迫,像不像桓公手握重兵,却为朝廷屡次制止,不得北伐?」刘乘忽然向前抢了半步。「殿下问,征西大将军果真能诛曹无伤吗?外臣今日有一言,征西大将军实在是不愿意诛曹无伤,因为上游下游本是一体,侨族士人更是国家根本。但是,正如我当日被迫立即动手一般,桓公持上游大军,北面见氏人入寇关中肆意妄为;东面见朝廷屡次阻拦;准上还有数万徐扬精锐如卧虎睡於榻上;更要命的是,荆州、江州、益州之士欲蒸腾向上,数万虎贲磨刀霍霍,桓公如临火上,怕是真会如我那般,心实不愿,而刀却不得不落!这是局势使然!非个人之能与愿也! 「而外臣当日一死,也就死了,最多荆北动乱;可要是荆益躁动,波及下游,怕只怕国家也要像石赵自崩的——」 「大胆!」高松声高色厉。 「都令史此言,只怕过於坦诚了。」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一个字的罗友忽然开口。「偏偏这些江左之士,无知无识,无能无为,你再真心毕露,也只是对牛鼓簧。」 说完这句话,其人竟然直接起身,只朝着司马昱拱手一礼,然後拂袖而去。 这下子,高崧和伏滔几乎是一起慌了,都几乎是本能一般起身阻拦,而高崧起身後是立即自行醒悟,又只能尴尬坐回去,伏滔侧是迎上刘乘目光,方才压下不安,重新落座,然後一并目送罗友离去。 人一走,堂上变得紧张万分,且一时竟无人再说话,连司马昱都阴沉着脸一声不吭。 便是刘乘,也在阻止了伏滔,且朝桓歆摆了下手後,重新从容落座。 谁也没想到,这种紧张情况下,还是有人从容不迫打破了沉默。 「阿乘,你说了许多话,看似有道理,其实只是口舌上的争先罢了。」谢万摇动羽扇,笑意不减。「我问你,你在这里又是鼓吹北地流人如何血腥残暴,又是说荆州如何躁动,可这些怎麽都抵不过殷中军在寿春步步为营,中原豪杰依附吧?」 「万石,这是两码事。」伏滔此时已经心累,但罗友和刘乘都摆出了架势,他也无奈,只能跟上。「淮上如何与荆州如何无关,中原与关中也无关。」 高崧也趁机有些没好气乾咳了一下,想让谢万别节外生枝了。但谁能管住谢万呢?其人依旧从容摇扇:「玄度兄此言差矣,阴阳之道,正在此消彼长,准上与荆州怎麽没有关系?中原与关中的局势那更是一脉相承,若非是我兄在准北,大振朝廷声威,北流俱皆来投,氐人如何弃了中原,往关中僭位称帝?」 「氐人称帝了?苻健吗?」伏滔原本还要驳斥,此时闻言明显一惊。 「正是。」谢万笑道。「看来还是我大兄那里更得北人之心,过年的时候,苻健贼子一僭位,张遇就告知我兄了。」 伏滔听了无语:「万石,这不恰恰说明,桓公不得不北进关中吗?!为何朝廷不许桓公北伐啊?」 「张遇已经要降了,羌人姚襄也要降,待我大兄收降两部,收复旧都,自然可以容易入关,剿灭氏贼——」谢万依旧从容。「何须元子尽力?」 这个时候,非但伏滔对这位明显无力了,就连明显已经缓过神的司马昱、高崧等人也都默然不语。 刘阿乘倒不在意谢万在这里指点江山,反而是对司马昱等人的反应有些吃惊,这些人不会真的已经开始担心谢尚横扫天下,谢家成为第二个桓氏了吧? 照理说,如果下游这些人也开始相互忌惮牵扯起来,对桓温,对眼下的任务都算是好事。 但刘阿乘还是觉得荒诞,一场仗都没打,就是靠着石赵自我崩溃,趁机控制了最跟前的准河沿线,怎麽就能想着内斗了?你倒是让谢尚赢一场你们再妒忌好不好? 迟疑了一下,刘乘决定在司马昱面前过犹不及一回,於是其人再度开口,却只是向谢万拱手:「万石先生,我说了半日,你只当玩笑,那也没办法,谁让你家门高远,名士风流呢?天下人当然会信你多一些——」 谢万竟然有些得意。 「那这样好了,咱们赌一把。」刘乘叹气道。「现在是永和七年三月底,咱们以三年为期,若是到永和十年三月为止,谢安西还没有因为失利而退到准水以南的话,我彼时不管在何地、任何职,都弃官挂印,然後只着此蜀锦袍,去乌衣巷为你陈郡谢氏担粪挑柴,苦役三月,以作自羞,以扬谢氏之名——」 饶是堂上已经僵住了很久,此时自司马昱开始,到王坦之为止,包括伏滔、桓歆全都目瞪口呆,纷纷来看。 「御龙,不至於——」桓歆直接从榻上跳下来。 刘乘摆手制止,继续朝着有些惊慌的谢万来对:「若是反过来,只当我是玩笑,不用万石先生万一之赌资。」 话到这里,其人不由叹气,复又看向王坦之:「文度,你知道我当初为什麽一意要劝嘉宾往投桓公吗?那时候我也没见过桓公,只是晓得他征蜀功成,是个知兵之人。但彼时我已经看透,江左名士,以会稽度建康,哪里有半个能成北伐功业的呢?至於我为何一心一意要北伐,如何以北伐为此生志向,咱们相交莫逆,就请你替我向会稽王与诸位贤达做解释吧?」 王坦之有些发懵,倒不是对方扯什麽相交莫逆,场面上的事情算个屁?问题在於他根本不知道刘乘为什麽一心一意要北伐好不好?我就记得你跟郗超拿北伐强行欺负我了! 而这个时候,刘乘已经下了榻,向司马昱拱手告辞了:「殿下,今日是外臣有些咄咄逼人了,但外臣诸多思虑都是为了国家大局,这份本意是做不得假的,待会你问王文度就知道了。还请殿下不要因为我的失礼而恨屋及乌,阿武此番是来探亲的,与我们这些人毫无关碍,玄度先生更是与诸位相善日久,就请让他们两人在尊府中住下,与殿下及家人亲近——宅仁先生从未来过建康,我就先走一步,省的他迷了路。」 司马昱到底是体面人,虽然今日万般不爽利,但此时对方主动给台阶,还是捏住鼻子忍下了,只含笑来对:「御龙且去,我还能迁怒晚辈亲眷不成?便是御龙你,其实也不必这般激烈,弄得万石都不知道该不该接你言语了。」 刘乘再三行礼,毕恭毕敬,趋步後退,然後转身离开了。 人一走,堂上复又瞬间鸦雀无声,但不知道为什麽,除了心里发慌的王坦之,几乎人人都如胸口去了块石头一般,呼吸从容起来。 半响,司马昱率先向伏滔苦笑:「这刘御龙哪里是郭奉孝,分明是祢衡吧?」 「殿下说笑了,哪里有能收三千甲士的祢衡?」伏滔叹了口气,然後却只能顺着刘乘走前留下的方向稍作解释,乃是说了荆州征西大将军府那边还算晓得的一些说法,也就是刘乘父亲和家人全都没在石赵动乱中,其人以北伐为孝的传闻。 司马昱等人赶紧向王坦之求证。 王坦之当然立即证明此言非虚,刘阿乘就是满脑子北伐,所以脑子糊涂了——他还能说我不知道吗? 只是这麽一说,堂上众人竟然又都有些心虚起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此人江左名士北伐必败的那些话,是不是真有些说法?而且莫忘了,人家当众跟谢万赌博,要去谢家锦袍担粪的!这就更可怕了好不好? 但转念一想,北方确实局势大好,殷浩也是今孔明对吧? 如何你一个北流小子就要推翻大家公认的事情? 不过,抛开这件事情,只是桓温的威胁,这厮作为使者,倒是毫不客气,甚至放大了一般传递过来了,倒算是不辱使命了。 便是伏滔都不得不承认,虽然这种打法不符合他的风格,也的确是一种思路,先威吓嘛!本来就要威吓的。等那边真武昌阅兵了,这边哥几个再亲热起来,趁机软下身段求亲讲条件,也是一种很有策略的法子。 唯独这刘乘完全不受控制,直接就临时转变策略,而且罗友也居然配合着来,倒是让他这个正经使者感到无力起来。 只能庆幸,会稽王是个要脸的,竟然不耽误他们继续按照计划住下来。 且不说会稽王府如何,另一边,刘乘回到桓温府邸寻到罗友,此时派出去的人已经打听了范汪的住处,然後才晓得这位前安西将军司马的家竟然在御道附近,也就是建康中轴线、秦准河北的位置。 可以想见,应该是因为他中领军的身份特殊,需要尽量靠近皇宫、石头城、秦淮河几座要害浮桥的缘故,所以没跟其他权贵聚居。 打听到位置,丝毫不在乎刚刚在人家执政亲王家里大闹一场後果的二人直接带着人闯上门去了。 门口的奴客想拦,直接被黑衣宿卫拿刀背砸了过去,那几位执戈护卫听着什麽「征西大将军府旧识」,「荆州几十年的交往」,「范玄平入了建康便瞧不起昔日故人」什麽的,愣是没敢伸戈,只是握着长戈跟着这几人进入前院罢了。 而甫一入内,正遇到得到通报的范汪长子范康,这位一见到罗友跟一群黑衣宿卫,自己先吓得往屋里蹿,却被罗友喊住,只说难得来建康,要吃建康名菜金齑玉脍,让他速速准备。 范康只能口称世叔,先做答应,并目送对方昂然入室,直接坐了主位。 甲士们见此,忙不叠回外面去了。 而范康也匆忙让人找鲜鲈鱼做鱼脍,同时赶紧让自己二弟去找亲爹做报告,告诉家里被征西大将军府的人找上门来了,然後好不容易临时凑了一份所谓金齑玉脍出来,罗友却直接走人了,说是要去吃真正的美食荷叶包鸭,只桓公府上面积太小,住不下许多人,让这个跟来的北地小子暂时带着几个人住到范家而已。 范康依旧无言以对,更不会提醒对方,荷叶包鸭是石头城劲卒们吃的下三滥食物。 我是昂然入室的分割线简文见田稻,不识,问是何草,左右答是稻。简文还,三日不出,云:「宁有赖其末,而不识其本!」一《世说新语》.尤悔第三十三时桓温取蜀地,进位征西大将军,行事日恣意,曾祖屡劝而不止。後,竟迫曾祖为江州刺史,欲截江州民赋与朝廷相争也。曾祖不愿从虐,且念恩义,遂弃官而去。而桓温愈恨,常顾左右言曾祖为荆州士而叛逆之。其人言辞狠戾,虽罗公之智,犹然侵染,唯高皇帝明瞻远瞩,固知曾祖忠洁。及永和七年,高皇帝入建康,不避怀疑,亲宿於臣旧宅中,曾祖由是得一二清洗。 一《与沈将军书》齐.范晔p$:感谢小飞毯老爷的第二萌,感谢君子汐诺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 第25章 馎饦 刘乘说话算数,当日离开石头城后就直接回到了桓府。老老实实吃饭睡觉,再不去理会那些事情。反正老子能吓唬的都吓唬了,该联络的都联络了,你们爱咋咋的。 翌日一早,更是喊上这几日颇吃了几只鸭子的罗友,说是要带他去京口吃个本地特色好吃的,偏偏还能解腻。罗友这还能忍?立即换了衣服随行。刘阿乘也换了一件 自孙卓展现出越来越强的实力之后,其实很多人都问过孙卓这个问题,究竟为什么选24号?是因为想超越乔丹吗? “恭喜你答对了。”孙卓说完,迅速将手中的球往下拉,同时撤出去的右脚也上前,给人一种马上要突破的架势。 可是他的气质和神态,完全就是当年那个眼神淡定从容,高傲,不可一世的hx大神。 馨怡眨眨眼,像是刚刚反应过来她下午还有一场一样,然后金蕊双手端着两个餐盘,稳稳的朝之前坐了很多遍的餐桌走去。 一次扣飞科比,一次又在三人防守下双转身扣篮,没有挑战卡的孙卓,已经没有任何退路,爆发出了自己的全部力量。 所以也不会有什么人注意,乔芷萱来到二楼的洗手间,早已经有人在等着她了。 万祈轻轻闭上了眼睛,元朔看了看管扈,又看了看万祈,脸上表情微妙。 自这日起宁非等人就不再出去瞎转悠了,面对将军诧异的目光,他们美名其曰:该见识的都见识过了,老出去多浪费银子。他们自己是无所谓,可却不能给将军惹来麻烦。 他缓缓的抬起头,望了望高俅身后的那个刽子手,心头稍稍心安。 再一想起沈家明每次对她做的那些事情,沈清溪顿时就觉得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抗拒。 和其他的店铺相比,李家的店铺明显大了几倍,一般的毛料店铺,也就是几十平米,上百的都很少见,而李家的毛料店铺,足足七八百平米,相当于一般七八个毛料大型毛料店铺,而且还是毛料街最为繁华的位置。 他说着更加的肆意,一双手从后面环抱过来,我被他禁锢的动弹不得。 在那里,玩家们接到第三个任务,分别击败守卫栖龙之地的三条巨龙。 自己虽然恢复了一些神智,可是整个身体依然沉重如铁,连动动手指头都觉得累。想要凭借这种状态走到蔡琰的房内,还真有些难度呢。更何况凭自己现在的状态,就算进了蔡琰的房间,恐怕也是无力进一步行动的。 特助tone蹙了蹙眉心,提醒着罗伯特,在他看来,毕阡陌的段位太高,罗伯特虽然跟他师出同门,却并非是毕阡陌的对手。 面对着阴阳男子的攻击,墨客也不敢大意,脚下连点,身法施展到极致,避开了阴阳男子的攻击。 正好有三个骑士觉醒者正在这里虐杀破晓之光的玩家。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黑影划过。破晓之光的这些骑士还在格挡。忽然发现原本凶猛的攻击沒有了。只剩下三具觉醒者的尸体和地上爆出來的装备。 “欧阳老板不知道是做什么的,我也没有什么经验,去了怕是只能给你添麻烦。”我婉言谢过,沈岩和欧阳瑾的关系好到无话不谈,我也不能断然就回绝他吧,只是我真的没有什么经验,还是不劳烦他费心了。 虽然这些她从未说出口,但苏美感觉得到,她当时说出那句话的神情,分明是已经把萧氏看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怕自己扛不起,所以现在她听从慕影辰的任何安排,从头做起。 第23章 范汪 傍晚时分,天空起了晚霞,考虑到已经春末夏初,明後日会有雨水也说不定。 当然,那是普通人需要考虑的事情,对於士人来说,此时若是能登上建康城楼或者登上石头城向西眺望大江,必然是绝色,趁机吟诵几句玄言诗,那就更有风范了。 中领军范汪范玄平今日下午真就在石头城上与守将一起清查武备、点验士卒,可他却没有看晚霞、诵玄言诗的心思。实际上,他今日在这里干这个活也不是什麽巧合————昨日上午,上游征西大将军府派遣的船队顺流而下,石头城上下惊骇,自然也惊动了石头城防务的实际负责人范汪。 然而,这边还在查着呢,那边才十二岁的二儿子就坐着奴客赶着的牛车过来找他了,听到叙述,其人呆了半晌方才意识到,敢情桓温的人暂时没有打下石头城,却先打入自己家了?! 於是乎,其人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匆匆往家赶去。 就这样,过得秦淮河,上得御道,入得家门,迎上自家长子,一起来到自家大堂前,这位今年已经四旬近半,转任过数郡,有将军号在身,跟随过最少三位顶尖权臣,资历、 家门也都算得上是当世顶尖的前荆州士人领袖,如今更是执掌建康城几平所有核心武力的当朝重臣,却居然迟疑了。 是真迟疑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想要踏入自家的大堂,但脚放进去之後,却又缩了回来。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可笑,范汪再深呼吸,然後终於踏进来了。 随即,其人目光越过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黑衣宿卫,落在了桌子上的纹丝未动,甚至隐约有些怪味的金齑玉脍,这才猛地意识到什麽,赶紧回头来问:「人,人呢?」 101看书找书就去101看书网,.超全全手打无错站 「我,我不知道啊?黑衣卫在这里,我也不敢一直待在这里啊?」长子范康同样懵了一下,然後无奈开口。 范汪闻言,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更加紧张起来。 倒是才干二三的次子范宁此时忍不住来言:「阿爷,大兄,你们这是在作甚?阿爷是堂堂国家大臣,如何就被桓征西的一个使者给吓成这样?便是桓征西亲至,又能奈你何?」 此言一出,原本肃立在堂内的数名黑衣宿卫纷纷扭头来看。 范康赶紧捂住二弟的嘴,而范汪大概是觉得这样太丢脸,复又拽开大儿子的手,想要跟次子说什麽,却又觉得身後目光灼灼,只能摆手:「你还小,不懂!」 范宁无可奈何。 而范康则拽着自己父亲转到一侧走廊拐角处,低声以对:「阿爷,要不要跟会稽王说一下?」 「说什麽?」范汪无力反问。「说荆州使者来咱们家吃鱼,请他帮我们赶出去?还是请他不要误会?」 「名义上不能说,实际上要说一下。」范康言辞恳切。「请阿爷下个帖子,让妹夫明日来一趟,最起码私下做个说明————」 范汪仰头一叹,只能微微点头:「去吧,别刘隗还没做,先做了周顗。」 就在这时,旁边尚有些稀里糊涂的范宁忽然被人从身後捏了一把头上的总角之角,回过头去,正见到一名锦袍之人正含笑低头来看自己,甚为吓人,惊惶之下赶紧去望自家父兄,却发现自家父兄各自面色发白,竟齐齐在自家前堂廊下後退了一步。 「这位就是玄平公吧?」刚上完厕所就摸别人孩子脑袋的刘阿乘含笑拱手。「在下刘乘,桓公赐字御龙,现为征西大将军府都令史,久仰大名,今日幸而得见,承蒙两位郎君接待,这几日就要叨扰了。」 范汪茫然去看自己长子,什麽叫这几日叨扰?而且不是说罗友吗? 范康想起之前罗友走前话语,这才想起来,对方是要在自家住下的,於是赶紧解释:「宅仁先生後来又走了,走前说桓公府上不够大,让————让这位————」 「都令史,刘乘,字御龙。」刘阿乘在旁认真补充道。 「对,宅仁先生让这位刘御龙住咱们家几日,他要去吃荷叶包鸭。」范康随即补充,却又有些错乱的感觉。「足下是都令史吗?」 「是。」刘乘笑道。「都令史,不入流的杂官。」 范汪父子当然不会就此放松警惕,但不得不承认,刘乘表现出的这种乐於交流且表面上还比较尊重的态度确实让他们父子稍微放松一二,於是连堂上都不放对方回去,就在这里多问了几句。 什麽你们多少人啊?昨天从石头城那里过去的是不是你们啊?都有哪几位征西将军府重臣过来啊? 然後一路问到今日行程,晓得对方竟然是刚才从会稽王府那边出来就来这边後,范汪终於是没忍住,多瞪了自己长子几眼。 范康半天才注意到自己父亲眼神,赶紧来问:「刘都令史,你们跟会稽王聊的什麽? 结果如何?」 「聊得什麽就不好跟足下父子说了,毕竟这事没有会稽王的言语,我们也不好说。」刘阿乘依旧面如春风。「只是结果可以告诉范公,我们聊得不好,宅仁先生是当众骂了一句对牛鼓簧後拂袖而出,我则是与谢万石立下赌约,说如果我输了,要穿这身锦衣去乌衣巷为他家担粪三月,然後才愤然而出的。」 范康欲言又止,只能去看自己亲爹。 范汪只是沉默不语。 过了片刻,还是刘乘无奈,主动朝范康拱手出言:「文甫兄是不是?若是别无他事,能不能替我和随行的黑衣宿卫兄弟们准备一些饭菜?那所谓金齑玉脍其实是没人吃的,荆州那边如今的风俗都是尽量不吃鱼脍.以防陈元龙之疾————宅仁先生要这个菜,明显是因为在会稽王府上生了气,故意找你的茬发脾气罢了。此外,我们这些人今日睡在什麽地方,能否给安排一下?还有,我们人来的太多,很多物件不足,我看这晚霞蹊跷,不免担心有雨水,能不能请足下遣家人速速往秦淮河畔帮忙采购一批雨具,趁着天还没黑,速速送到桓公建康府上,不然明日出行都难。」 范康还是只能去看自己亲爹。 范汪无奈,到底是不敢赶人的,只能摆了下手:「赶紧安排!」 范康这才匆匆带着刘乘重新入堂上做布置与安排,刘阿乘全程配合,并无半点恣意之态。 另一边,范汪既晓得这些荆州使者里竟然有桓温亲儿子,又有罗友、伏滔一内一外两个智谋之士随行,更关键的是,他们竟然在会稽王府上闹崩了,心中愈发焦躁,宛若虫子乱爬一般。 所以,等刘阿乘一转入堂中,他就迫不及待的回到书房,匆匆写了帖子,还派了甲士去接送,乃是要自己女婿不顾天色,直接晚上来自己家中一会。 且不说刘乘如何吃饱喝足,带着一众黑衣宿卫从容去休息,还跟这些人讲些什麽不认识稻苗之类的建康笑话,说个三英战吕布希麽的。另一边,范汪的女婿收到帖子,见到上面询问今日会稽王府中相关事宜,当然晓得自家丈人必然心急如焚,更兼他本人作为亲历者,也觉得今天的事需要重视,却是没有任何迟疑,在那些甲士的护卫下坐车摸黑出发,匆匆进入了范府。 很快,就见到了躲在书屋中的丈人和大舅子。 行礼完毕,不用坐在高背椅子上的自家丈人具体开口询问,这位亲历者便坐在胡床上详细的、认真的、从头到尾的进行讲述。 上来,听到什麽都令史三百石之类的,范汪的嘴角便忍不住抽动,范康甚至想插嘴,却被自家父亲瞪了过来,憋住了继续来听————讲述者当然能够理解这对父子的反应,自己当时听了都觉得无语。 然後很快讲到高崧在那里质问什麽武昌阅兵,范汪都彻底绷不住了,直接打断来问:「此事当真。」 「应该是真的。」他女婿苦笑道。「一则,高司马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二则,荆州来的船队极大,不少侨族子弟都顺便跟来了,明日估计消息就满天飞,没必要撒谎;三则,也是最关键的,乃是那位都令史的回覆————大人,你晓得那厮是怎麽说的吗?」 「怎麽说的?」范汪赶紧来问。 其女婿不敢怠慢,立即将刘阿乘白日那通「立诛曹无伤」之论全盘托出。 而只是听到「曹无伤」三字,范汪便如芒在背,手都不自觉攥紧了衣服,继而听到那刘阿乘层层递进,通过他自己深入虎穴之事论证桓温会不会诛「曹无伤」与这位征西大将军本心无关,只在局势紧迫上的时候,竟然直接骇的面色发白,额头出汗。 这个异常状态,即便是天色已经完全黑掉,可借着灯火依然能察觉。 而范汪的女婿心里既有些怪异,又有些无奈————他当然知道这话的杀伤力,也晓得丈人的身份尴尬,会格外在意这些事情,但还是觉得对方反应过度。 只是这位女婿素来家教严谨,尊敬长辈,所以并没有多说什麽,只是按照顺序继续讲了下去。 不过後面听到罗友拂袖而去,刘乘与谢万对赌时,范汪倒是没有太多的失态了,只是面色越来越古怪————等到最後说完,旁边范康也忍耐不住:「文度,你跟这个什麽都令史刘阿乘竟然是旧识吗?」 「旧识当然是算的,但其实他也刚刚从北地流离过来两三年的样子,我们也就是在会稽见了几次,一起参与了上巳之会而已。」来告知范汪今日具体情形之女婿,竟然是王坦之。 没错,王坦之老婆姓范,正是范汪的女儿,范康的妹妹,范宁的姐姐,唤作范盖,到去年为止,已经给王坦之连续生了三个孩子了,夫妻感情很好。 「他这个人如何?你怎麽评价?」范汪也认真询问起来。 「很难说,其人自是北流单家,似乎前途有限,然後正因为如此,所以素来行事不计辛苦,交往不分贵贱,甚至敢杀人,喜欢搏名都是有的。以北伐为孝,志向在北也应该是真的。」王坦之努力辨析道。「不过,他这个人胆大心细,外粗内韧,而且才思敏捷,口才、决断也都是上等上的那种————此外,小子在会稽,那些二十岁以下的人里面素来只有与小子齐名的郗嘉宾能让小子高看一眼,而此人孤身到了郗临海家中,不过数月便得嘉宾侧目,视为知己,後来更是一起投奔桓征西,这也是一个他本人才能的明证。」 说到最後,此人认真下了定论:「单说才能,其实不亚於我。」 「听起来像是一个行事更操切、更功利,却家门低了不少的桓征西?」范汪幽幽来对。 「有些那个意思。」王坦之正色道。 「那就要严肃以对了。」范汪喟然一叹。「怪不得罗宅仁敢把他扔到我家里。」 「可不是嘛。」范康也拢着手歪头叹了气。「我傍晚时听他说自己是什麽都令史,还那麽好说话,竟然以为是个什麽良善人物,只是罗友受了什麽气扔过来让我们恶心的———— 幸亏阿爷让文度急切来了,否则放着这麽一个人物在家里不做防备的话,怕是今夜里直接点起火来都说不定!」 王坦之口乾舌燥,欲言又止————什麽叫「罗宅仁敢把他扔到我家里」?什麽又叫「今夜直接点起火来」? 你是说我在这里扯了半天,那刘阿乘就在後院睡着吗?! 怪,怪不得让我这麽着急过来!怪不得以自家丈人的身份和修养听到这位的故事这般反应过度! 「文度,幸亏你来了。」范汪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不瞒你说,这个刘乘确系果断阴狠,他今日估计是刚从会稽王那里出来,就直接到了我这里,然後意图拿我做什麽文章————好在你来了,你既然与他是故交,就请你去後院与他分说一场,最少安抚或者警告他一番,让他知道,我们早就晓得他的意图,不要自作聪明了。 我可以不去吗? 虽然王坦之心里非常清楚,他没有任何道理推脱,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了这个念头,而到了嘴上,更只是变成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言语:「这天都黑了,我用什麽理由去喊他起来呢?」 「就说我们之前以为都令史是个浊流小官,轻慢了他,请他到别院单独下榻。」范汪竟然也认真给出了理由。 王坦之心知肚明,今日怎麽都躲不过去,便只能起身,然後外面不知何时起了不小的风,便乾脆打了个灯笼,随着自己大舅子亲自引路,来到一处侧院,闻得里面尚有动静和灯火,这位抚军大将军参军叹了口气,扭头想喊自己大舅子时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溜走,便只好亲自拍门来喊自己的莫逆之交:「可是阿————可是御龙在内未眠?王坦之前来拜访。」 院子里正跟着那些黑衣宿卫说到黄汉升定军山阵斩夏侯渊的刘阿乘也惊了,为什麽这个人会在这个地方冒出来?! 那范汪那麽果断吗?一点体面都无,直接去见了司马昱?自己这是想碰瓷结果被人家直接报官了? 但你也不好不给自己莫逆之交开门不是?尤其是这还是别人家。 「文度兄。」无可奈何之下,刘乘只能打开院门,拱手行礼。「文度兄何至於此啊? 难道是给我送印绶来了?」 王坦之瞥了眼院内那些因为天热和凉风而去了黑衣的卫士,坦诚以对:「不瞒御龙,这是我丈人家。」 饶是刘乘自诩胆略非常,果断如斯的,此时也不禁呆了片刻,然後方才放声大笑:「这真是亲上加亲!有文度兄在会稽王府传递消息,那我们岂不是立於不败之地了?」 王坦之俨然瞬间醒悟了对方意图一对方刚刚上岸才两天,如何能策划什麽周全事故?必然是晓得自家丈人现在是中领军,位置敏感,偏偏又跟桓温有那种过往,奔着有枣没枣打两杆子的意思直接过来了,什麽杀人放火是没有的,但若能让自家丈人恶心,让会稽王稍微生疑,让建康城起点风言风语,他已经是白赚的了。 一念至此,王坦之倒也乾脆,或者说豁出去了,乃是直接举起灯笼对着对方脸肃然提醒:「刘阿乘,不要做这种无稽之事,你这种挑拨离间之计毫无意义,明日一早我就去见会稽王,把事情说清楚,你此举只会显得自己行事可笑而已。」 刘乘点点头,不置可否,而是忽然来问:「文度兄,如果事情这麽简单就能解决,那你不觉得你丈人反应有些过度了吗?」 「什麽意思?」王坦之心中微动,他还真就觉得自家丈人反应过度了。 「你丈人是正正经经的荆州第一高门的当家人,是国家重臣,是公认的大儒————下午我才知道,他还是名医。」刘乘依旧微笑道。「而且他先追随庾亮,再追随桓公,现在追随会稽王,官职越来越高,名望越来越大,资历越来越重,联姻的对象也是你们太原王氏————像他这种身份的人,我刘乘若是正经登门拜访,莫说他本人,便是你那舅子,直接扔了我的名刺,也不会有人说什麽的。可为什麽,他晓得我来,却居然无可奈何,非但捏着鼻子让我住下,甚至不顾天色,这麽晚了还让你亲自过来垂询白日之事呢?」 「当然是因为你是桓公使者。」王坦之耐着性子听完,没好气道。 「文度兄这就想当然了,要我说,你的这个回复是也不是。」刘乘摇头以对。「要害确实有一半在我这此行的身份上,但依着我现在这个桓公使者的身份,下个月去会稽,见到尊父,若也这般行事,你信不信他直接让人将我打出来?可是,无论是会稽王还是范公,为什麽反而都能够容忍我?」 王坦之冷笑以对:「当然是因为他们有利害相关。」 「什麽利害?」刘乘追问不及。 「你不就是想说,我丈人心念朝廷,主动弃江州刺史,自求东阳太守,恶了桓公,心怀畏惧吗?」王坦之咬紧牙关,将最敏感的事情点了出来。 「你如果只想到这一点,文度兄,恕我直言,你此生也就是一个聪明一些的高门废物了,与谢万石无二。」刘乘毫不客气嘲讽对方,继而猛地扬声质问。「我再问你一句,你丈人到底是畏惧谁?」 王坦之一时惊愕,似乎抓到什麽,却又有些模糊。 「我来告诉你吧,你丈人当初既然敢首鼠两端做跳船,且如今又做到这种地位,怕的必然不是桓公的报复,也不会真的在乎会稽王的怀疑,他不会畏惧任何人。」刘乘盯着对方,依旧含笑。「他怕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上下游彻底决裂,真弄到诛曹无伤的地步————因为真到了那一步,他要麽如周一般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要麽学我们彭城刘氏的那个执掌朝政与军权长辈,直接举家北逃,然後隔了个几十年再回来後,落得比我还落魄。 「反之,只要双方没有真的破裂,他就稳如泰山,权势名望也不会有丝毫减弱。」 王坦之微微张开着嘴,竟然无可辩驳。 「文度兄,我们今日在会稽王那里虚言恫吓,是因为上游此时还没有动作,但你想一想,假使,我是说假使过几个月真有武昌阅兵了,我们这些使者还会继续虚言恫吓吗?我们就不需要了,我们反而要趁机安抚人心,让上下游和解,而这才是我们这些使者的真正目的。」 刘乘身体微微前倾,几乎顶着对方的灯笼肃然而对,一张嘴,一排白牙被照的摇晃的灯笼照的发亮。 「换言之,从我们此行出使的根本目的来说,这建康城内,你丈人范公,竟然是与我们彻头彻尾利害相同之人!一直到我们离开之前,今年之内,他恰恰是我们这些人可以托付根本的同志! 「文度兄,你号称江东独步,不会连这一点都想不明白吗?我不过来到你丈人府邸上半日,便已经察言观色,醒悟过来了!若是嘉宾在,怕是一个照面便也醒悟!你却只会立在门前举着灯笼发懵!」 王坦之听到这里,完全不能忍耐,便要喝骂回去,敦料也就是此时,早就遮蔽了星光的夜空中忽然亮起一道闪电,惊得他诧异去看。 而刘阿乘骂完人,竟然扔下被闪电惊到的莫逆之交,直接关上门,却依然隔着门扬声以对:「最後,我再送你四句五言诗,乃是桓公在上月春日射柳文武大集时所做,过几日应该就会传遍整个建康,说不得现在已经有人偷偷传诵了,但没人敢诵给会稽王,你可以提前吟诵给你丈人,让他稍作品味,也可以直接诵给————司马昱————所谓挽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刚吟诵了两句,中间便被雷声隔断,最後两句再响起时,人似乎已经进了屋子一般,声音也沉闷起来。 没错,从头到尾王坦之都没有进入院中,只是立在门前。 「他,他是这是这般说的?」片刻後,回过神的范汪惊愕一时。 「是————」王坦之倒是实诚,虽然他也隐去了对方吟诗前的那段话以及什麽高门废物之类的。 范汪长呼了一口气,然後坐倒在高背椅内,沉默良久,方才重新喃喃起来:「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射马————擒王————王与马————荆州————扬州————桓温、马昱、殷浩、谢尚、荀羡————范汪、刘御龙、曹无伤————刘御龙————」 话到这里,其人依旧仰头高卧,却不耽误以手来指点自己身前最亲近的两个後辈:「这个北流小子来我家不过半日,就已经窥破我的根本。而你们俩平日自诩高门英杰,什麽独立江东,什麽荆州第一郎君,竟然没有想到我的处境吗?还什麽与你齐名的郗嘉宾视他为知己,只怕你是你们三人中垫底的吧?」 是独步江东,而且这也能扯上我吗? 那刘阿乘素来尖刻无耻,喜欢趁人落单时恶毒嘲讽,可大人你呢,为什麽也要嘲讽我?要不是我忙不叠的跑过来,你现在还汗流浃背好不好?夜里做梦恐怕都要梦到自己丢了石头城,带着全族逃到北面去吧? 王坦之分外不服气,却只是面色如常:「大人教训的是,只是我刚刚回来的匆忙,没给他换院子住,还要喊他去换吗?」 倒显得气度非凡。 唯独此时窗外,已经雨水如倾,到底是没让那刘阿乘换院子。 我是分外不服气的分割线太祖使建康,宿中领军范汪府,坦之,汪婿也,与太祖有旧,犹劝曰:「荆扬不合,征西素怀大志,御龙既为上游使,阿父且为中领军,留之,或使下游生疑。」汪对曰:「固知之也,然御龙天纵之才,标格千仞,崖岸万里,将来足以托付子孙,何惧一时之疑?」坦之惭而退。 ——《世说新语》.识鉴第七> 第24章 登石头 建康城在下雨。 春末夏初的雨水,说是春雨,其实已经是夏雨之绵绵了。 这使得刘乘可以堂而皇之的赖在范汪家里。 原本他的计划很简单,就是在这里赖几天,最好等王坦之去给自己送侯爵印绶最後被指到范汪家里,弄得会稽王府里面疑神疑鬼,加深他们的不安,那就是赚到了,就可以抽身去干别的事了,等武昌阅兵了,自己从会稽回来再说下一步。 而现在呢? 现在更是大赢特赢了,既然晓得罗友当初指出范汪的根本意图,刘乘当然要顺水推舟与范汪建立统一战线的,大家都是为了国家,为了朝廷,为了荆扬一体化建设,促进封建主义大和谐对不对? 虽然立场不同、身份不同,但此时此刻大家的目的与利害关系都是一致的,就是为了团结一心北伐嘛。 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所以还是等王坦之来送印绶就走,只不过要留两个黑衣宿卫在这里,大家日常传递个信件,私下沟通一些事情什麽啥的。 当然,刘阿乘也有一点个人的心愿,他向如今已经是「极好世兄弟」的范康提出来,他也没别的念想了,就是王坦之送印绶他走人之前,能不能让他登一回石头城,他还没去过石头城呢,这烟雨迷蒙跟石头城更配不是? 范康大略猜度,这是自家亲爹始终不愿意再露面亲谈,人家觉得自家诚意不足,希望藉此要他们家展示诚意的意思。 而在家里冒雨转了一圈後,倒是给出答覆。 上石头城不是不行,但为什麽不等王坦之送印绶过来,大家一起登石头城望江上烟雨呢?顺便也算给都亭侯送行不是?而且挂了都亭侯印,也有了军事职称,上石头城也合理合法不是? 对此,刘阿乘也表示理解,联合归联合,人家也要合法合理规避风险的嘛。 只不过,他还是小瞧了人家的办事效率,一天——就一天,刘乘廿四日到的建康,廿五日见得会稽王然後住进了范家,廿六日约定好保持联络以及上石头城,廿七日上午,青绶银扣铜底的都亭侯印绶就到了。 刘乘倒也乾脆,挂上印绶,便和会稽王认证的「莫逆之交」王坦之,以及「极好世兄弟」范康,当然还有才十二却不知为何提前换了发型,弄了个小发髻的范宁一起,坐同一辆牛车,只让少了两人的黑衣宿卫先回桓府,然後就直奔石头城而去。 说来也奇怪,王坦之上门的时候雨就小了不少,等四人一起出门上车,便已经止住了雨水,等到石头城前,竟然乾脆隐隐有放晴的意思了。 石头城里的人自然认的范氏兄弟,然後又听说有个都亭侯和抚军大将军府参军要登城,还以为是什麽公务,便要去喊此时好像不在城内而在家的守将,却又被喊住,只说是这个都亭侯没有见识过石头城,趁着雨後初晴,来观江景的,不需要打扰镇将。 当然不要打扰,能少一个人知道还是少一个人为妙,不过,即便如此也能看得出来,这石头城守将还是有些身份和地位的。 另一边,石头城的人晓得不是公务,也松了口气,而且对这种事情似乎见怪不怪,便直接请他们进去了。 刘乘也得以从容欣赏石头城。 说是石头城,整体而言却是一个夯土城,面积极大,功能性极强,北垣最长,得有两里路,然後西垣、东垣、南垣依次减少,到南垣只有一里长了,大约就是六七里的周长。 里面有巨大的军港、仓城、烽火台、城门楼、马厩、点将楼,以及分布在各处的简易士兵宿舍、大小厨房、厕所什麽的。 这对於一个典型的卫城来说,这规模已经非常大了,而且功能齐备,确实足以卫戍建康。 至於说石头城的石头,其实是说里面的仓城,也就是一开始孙权建立的那个卫城,相对来说非常小,怪不得当初乌衣巷就能住得下屯戍石头城的乌衣卫们。 而经过多次扩建,现在石头城,理论上可以塞进去上万军士,然後下面港口更是可以於极端情况下摆放数千大小船只。 当然,日常来说,就是五千精锐,下面的港口也是军民两用。 而即便如此,这五千士卒也不可能真的常驻城内。 实际上,刘乘沿途看的清楚,从城下到江边,包括往南面到建康市区,中间的民居、 商铺也没有断绝,很多一看就是轮换军士的人也在城下生活。 这一点,跟北固山那边非常类似。 「可惜啊。」刘乘站在城楼上,低头望着这一幕,由衷感慨。「繁华如斯,可等谢尚、殷浩等人北面败绩,此间也要哭声震天的。」 「那你还一意北伐?」王坦之当然晓得对方说的是什麽事情,却明显有不同意见。」 还想着让上游——威势大涨?」 「若是不北伐,你信不信,此间要被反覆烧成齑粉的。」刘乘摇头以对。「真以为胡人强盛了不打过来?还是觉得江左士人就这般堕落下去,不会有黄巾之乱,八王之争再起?」 「如何就要到那种地步,便是到了那种地步,如何又要全推给士人?」王坦之连番摇头,俨然觉得对方不可理喻。 刘乘没有理会对方,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对方,对方也不可能说服自己,既如此,且认真看石头城吧。 就这样,其人真就认真在石头城转悠了一大圈,从上午转到下午,转的王坦之、范康、范宁腿都酸了,转到几个内外兄弟忍不住心里嘀咕,这厮不会真想搞个军事侦查,回去画个城防图之类的吧? 但也没必要啊?桓温那边又不是没人上过这石头城,说不得还有人生在这长在这,甚至在里面领过兵呢! 「今日就到这里吧——」刘乘最後转到了石头城的西南角,也就是临着江面最上游的位置,此地有一个巨大的烽火台。 防谁的,不知道,不好说。 反正上次胡人过来是从长江口来的。 但这个烽火台真的很壮观,登上去以後,雨後晴朗,身前大江奔涌而来,对岸山峦皱起!真真是望断江山! 北望江山,哪里一定需要上北固山呢? 听到刘乘说今日到此为止,身後三人都觉得如释重负。 然而看了片刻,刘乘忽然又回头:「石头城守将是不是很贵重?」 「你问这个做什麽?」王坦之率先警惕。 可旋即醒悟,自家老丈人跟对方都已经是同志了,自己在这里警惕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 「看情况。」果然,范康就没有避讳这个问题。「一般来说,局势不紧张的时候,就是一位有些家门的将军——到了局势紧张的时候,琅琊王氏的子弟也亲自镇守过石头城。」 「只怕即便到了那个时候,实际领军的还是你所言的有些家门的将军或者资历老将。」刘乘笑道。「不过这个有些家门是什麽意思?反正是低於二品甲门,然後又不至於完全落到将门,所谓领过兵的次门士族,或者家门提起来的将门?」 「不差。」范康点头认可。「不过一般是将门,但又粘连些士族门第那种,次门都少——会有将军号,然後领着一郡太守或者朝廷内里的什麽官职以示尊隆——现在这位周将军就是这般,他父亲是流民帅,但家声极好,自己又在西府待了十几年,然後安西将军举荐,做的这个位置。」 「我这里其实有一个极好的石头城守将人选。」刘乘微笑以对。「此人是北流出身,自幼在北方长大,素来知兵;而且此人家门比寻常将门要高很多,祖上也是朝廷忠臣,还有许多父祖的故人健在;最妙的是,此人因为劝阻桓公武昌阅兵,被桓公弃置,已经枯坐宅中数月,忠诚也可靠的;当然,更关键的是,对於你们尊父、尊丈来说,这类人来的越多,他就越稳妥,甚至势力更强盛——你们觉得范公会举荐他吗?会稽王会任用他吗?」 「若是真如所言,此人做石头城守将确实合适。」范康回答的略显小心,却没有任何否定的意思。「会稽王如何不会任用?但他本人会同意吗?」 「这人是谁?」王坦之依旧本能警惕。 「是我族兄。」刘乘笑道。「咱们前日晚上举例子,说王敦之乱,彭城刘氏那位举族北逃的前辈——就是他的嫡长孙——此时正因为劝谏桓公不要阅兵武昌而被幽禁在江陵。 你这些天寻荆州来的那些侨族子弟问一问就知道,我所言不假。他本人只要能脱身荆州,自然是乐意的。」 「若是那人的长孙,又跟桓公闹到如此地步,如何不能用?」范康闻得此言,反而觉得事情合情合理起来。「只要御龙你能说服桓公放人就行。」 旁边王坦之也点头,不再有多余警惕。 说白了,如果是刘乘的同族,那一切就完全可以理解了,甚至都能拿这个去搪塞会稽王以解释刘乘住在范家的事情,因为那是刘乘的族兄,他个人有义务为身陷困境的族兄寻找出路,哪怕这对族兄弟此时的政治立场截然对立,需要推荐到对面的阵营里来,那也是合乎情理的。 「此事交给我。」刘乘满意点头。「所以说了嘛,咱们是真的利害相同——不瞒你们说,我此番来江东,一则是公事,二则就是要为联络彭城刘氏宗亲,尽量多做些交通和走动,否则一直做个北流单家,半点前途都无的。」 范康、王坦之几乎是齐齐点头,甚至觉得对方此时才醒悟已经晚了。 「那咱们就差最後一件事了。」刘乘见状,微笑以对。「能不能借一份笔墨?」 「什麽意思?」王坦之大惊失色。「这种事情如何能落於字上?而且谁敢作保一定能成?」 「你想什麽呢?」刘乘无语至极。「既登石头城,肯定要抄诗啊——抄诵名家诗赋,在这墙上,以做标榜。」 王坦之也觉得自己今天过於一惊一乍了,尴尬欲死。 但真没辙,他这几天被刘阿乘给弄得已经警惕心过度了。 旁边的范康今日倒是一直妥当,晓得反正已经定好攻守同盟了,还用了对方族兄的前途做私人保证,那事情就是真了结了,不差这最後一哆嗦,陪他便是,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人送走。 便让范宁去问下面小吏索要笔墨纸砚。 须臾送来,刘乘思索片刻,便开始在烽火台的一侧包砖墙面上抄诗。 王坦之在旁,看到对方刚刚写了一个「登石头城望江怀古」的标题,便忍不住心里快活了不少,无论如何,自己的字都胜过这个北流小子不知道多少倍。 但是,紧接着对方再写下两个字,他就快活不下去了,因为那两个字是「王濬」。 正所谓:「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写到这里,刘阿乘忽然醒悟,这还不是「秋」日,也不是「四海为家」日,更没有所谓「伤往事」的必要,但前面四句诗已经足够直白,足够合适了。 於是其人就此打住,继续在後面题款一大晋征西将军桓温。 题完之後,他还回头去问身後三人:「你们觉得桓公这首称颂本朝功业的七言诗可能越过二流?」 王坦之和范康只觉得头晕目眩。 你就说是不是在称颂本朝功业吧?! 我是头晕目眩的分割线范汪为中领军,一日,忽梦中遭战乱,举家北逃,凄惶异常,回首遥见石头城落,满江皆喊:「王敦入城矣。」醒而晓,梦中为刘隗事也,然不明根本,疑惑难解。 後,隗孙刘波自武昌至,自石头城下入港登城,乃悟梦正应此也,遂举刘波为石头守将。 《搜神後记》.齐陶潜增编ps:感谢随机不能用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今天有点少,而且还是很吃力,希望大家见谅,我这几天状态真的很差,尽量调整回来。 ) 第25章 馎饦 刘乘说话算数,当日离开石头城後就直接回到了桓府。老老实实吃饭睡觉,再不去理会那些事情。反正老子能吓唬的都吓唬了,该联络的都联络了,你们爱咋咋的。 翌日一早,更是喊上这几日颇吃了几只鸭子的罗友,说是要带他去京口吃个本地特色好吃的,偏偏还能解腻。罗友这还能忍?立即换了衣服随行。刘阿乘也换了一件,却是锦袍换锦袍————乃是堂而皇之贪污了人家桓府的东西。 随即,两人也不学那些江东士族坐牛车的,更不会拿刀斧奴持刀斧开道,因为他们一行几十人全都骑马佩刀,刘乘自己都将锦袍摆子一甩,展示起如今锻链出的马术来了。 从北篱门出城,上京口大道,越过江乘,再往前一点,来到句容大道路口,在花山前往南一拐,越过花山南麓後转入左侧谷地。 这条路的後半段,刘阿乘走的过於熟稔了。 不过,他并没有如想像的那般极速抵达,因为刚刚过了江乘,路上就遇到许多趁着天晴在运输物资的队伍,看到他後指指点点,却明显怯懦不敢喊,而刘乘的应对方式则是但凡见到有眼熟的,就主动打招呼再走,引得许多人兴奋回应,复又扭头与夥伴一起说些什麽。 待转入句容大道,这种情况愈发明显不说,更有迎面而来空车之人乾脆就不去江乘,而是直接掉头随行,而刘阿乘也乾脆不打马了,只是在马上慢悠悠晃荡,与这些人问东问西,说三道四。 这使得他们一行人沿途速度逐渐放缓,几成簇拥之势。 这还不算,可能是中间有人骑了劣马转身回报的缘故,很快刘虎子便也亲自带领数十青壮骑着螺马来迎,双方撞在一起,几乎堵塞了整个大道,逼的不少绦色头巾的人推着车藏身在道旁树後,也不晓得这里面有没有今年刚刚从北方逃过来的人站在路边含恨来看的。 「这门楼修的好气派!」 刚刚左拐,距离印象中的谷地还有数里地呢,刘阿乘便看到一个简陋的木制门楼,中间是木排门,左右卡着篱笆,後面一侧拐角的地方起了一个土台,台上复又建了一个估计只能容纳两三个人的木制了望楼,便忍不住赞叹。 这玩意怎麽都跟气派扯不上吧? 刘虎子心下觉得尴尬,只能撇开这个词,围绕着功能性稍作解释:「没办法,去年去会稽找阿乘你时还没有这个呢,可回来时你给的东西太多了,又做了江乘的生意,咱们一下子成了京口这边最富的开垦点,而且人也多,越来越多,再加上咱们底子薄,没有充足屋舍,是真有盗贼潜进来偷盗的,还有不三不四的人混来後装作干活,没几日要麽拐了妇女,要麽偷了东西就跑,只能尽量防备起来。」 「那也够气派!」刘乘在马上拍手叫好道,因为穿过这个门楼的缘故,原本挤在一起的人不自觉就分流了,身边一下子少了不少人,不然想仔细说话都不行的。「我走的时候咱们只能在里面谷口防着————现在有多少人?」 「男女老弱,四五千人。」刘虎子脱口而对。「比上次给你送信时又多了许多————」 「是因为荀羡北伐,重新占住了彭城的缘故吗?」刘乘追问道。 「有这个缘故,去年、今年都有人从淮上来,有的还是认识的,既来投奔,怎麽能不许呢?」刘虎子诚恳解释。「还有京口其他淮上乡里,不知不觉就有人厮混不下去了,也来投奔。」 「那田地够吗?」刘乘继续好奇问道。「我记得你说,之前跟南面的天师道庄园停了生意,挖了界沟?」 「那是信里不敢多说,怕你操心,其实差点打起来。」刘虎子冷笑道。「去年前半年开垦的时候咱们人手、牲畜、工具都不足,就是在谷地里打转求生罢了,等我从会稽回来,什麽都有了,下半年自然要提前大举烧荒、引水、翻地,再加上卢上师走了,新来的什麽顾上师又跟我们没有人情,下面人不自觉就眼红了,先见我们运回来许多财货,就与我们停了生意;再看我们烧荒引水,便说我们坏了地脉————我们自家住的地方,要种的地,我们都没怕坏了地脉,他们先怕了? 「最後,便是说我们在上游引水要坏他们水源,说我们烧到他们的山丘,两边对峙,然後高世叔带了人过来,做了调解,他们之前就是因为忌惮高世叔才容忍我们在这里的,所以也就认了,只在南边挖了沟。但两边现在都不好,见面都要防备的,我们买东西也只去江乘了。」 「真打起来,能赢吗?」刘阿乘的注意力方向总是很奇怪。 「你要我去打他们的庄园,就那个庄园,和人家那个装备,真打不下来。」刘虎子立即回复。「放火都难!但那日真打起来,咱们真能赢————因为我请了刘阿干那帮子人,他现在落魄了,也还剩八九十个出色弓手,加上我带的百十个人,都拿了军府发的刀盾,然後我阿爷带着人跟他们正面讲理,我们两百多人偷偷从山後面绕过去了,那个地方就是我选的,专门让阿爷不要走出去,就在那里与他们耗,只要打起来,他们真喊来天兵天将也要给我死几个先。」 刘阿乘听得连连点头,甚为满意,而一直姿态从容的罗友也终於忍不住多看了刘虎子一眼。 这真要多看的,这就是传说中的将种的,两边打群架气血上涌的时候,还能晓得喊对方计划外的外援,还晓得提前选定适合自己的战场,还晓得绕後埋伏,尤其是刘阿乘将来再发达一步,把这人再往上带一带,怎麽都能说一句「名将之姿」了。 怪不得征西大将军整日说什麽「京口酒可饮,兵可用」,怪不得这些人能掀起来跟王敦一个级别的苏峻之乱,怪不得北府军、西府军全是这些人,这些京口流民帅是有些说法的。 「所以地够吗?」刘阿乘继续往前走,跟超过去的几个背柴之人打了声招呼,然後再一拐弯,远远看见那个谷口前已经堵满了人,便忍不住抓紧来问之前最关心的问题。 「我们原本以为够,但现在看真有些不够。」刘虎子在马上低声相告。「上一次写信的时候就已经有点不够了,当时阿爷就不让我跟你说的,所以我刚刚也没说————但现在人越来越多,地形阿乘你又知道的,北面是花山,西面是句容大道,南面又被天师道的人堵住,原本我们真以为东面那点地足够了,正好那边又有水源。结果现在来看,因为答应了天师道的人,不能动水源,那边现在想排水垦新田都难。 「更不爽利的是,咱们这个谷地你要说安全那是顶好的,可去东面干活,得翻一个小山,人多了,路口野集根本裹不住,就得去江乘,也挺麻烦,尤其是南面还不卖我们东西。」 刘乘连番点头,记在心里,却又赶紧换了一副笑脸,然後翻身下马,乃是远远见到刘任公一行人过来,便也步行迎上去的意思,待到相近只有数十步,更是直接扑倒在雨後山谷烂泥地里,对着前方一众人大礼相见。 其余人措手不及,罗友和刘虎子都吓了一大跳,原本明显有些畏缩的刘任公等人赶紧跑过来扶住。 扶起来以後,刘任公先心疼起来:「阿乘阿乘,你这一身锦衣,还挂着两件印绶,如何行得这般礼?只脏了这衣服都不值的!」 就是要锦衣印绶扑倒烂泥里才有视觉效果好不好?要不是有烂泥,我都不行这个礼! 你看这效果如何?这不就免得再相见那种疏离感和尴尬了吗?不就阿乘阿乘的喊起来了吗? 「阿叔说的哪里话,我如今只有你们这些长辈,若对你们不行礼,还要给谁行礼?」刘乘顺势起身,丝毫不在意自己身上手上的泥,便抓住对方双手,一边说话一边往里走,沿途看见认识的人还不忘打招呼。「张阿公也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张阿公忙不叠解释。「去年开春前就回来了,只没来得及送你去会稽。」 刘乘自然又去用粘着泥的手去抓人家,就好像当初送行时一般情真意切的敷衍:「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转过头来,正撞到刘三阿公那张脸,这位老领导迫不及待来问:「阿乘阿乘,你如今做了官,我看你竟然挂着两个印绶,都是什麽官?」 「这个不是官,另外一个才是官,是征西大将军桓公的幕属————这个是爵,因为在荆州立了军功,封了都亭侯的侯爵,三阿叔拿去看。」刘阿乘为什麽非要等人家王坦之送印绶才离开,不就是为了这个嘛,他直接将都亭侯的青绶解开,拿给这些人看,然後毫不在意的递给到刘三阿公手里,让他们传着摸。 因为他早晓得,对於这些人而言,这个侯爵印比什麽都令史贵重十倍,哪怕实际上是反过来的。 果然,闻得这个前几日还没有人提及过的信息,周围喧嚷声瞬间高昂起来,人人都要看这印绶,都想摸一摸,便是刘虎子也惊愕一时,想去摸又不好意思去争抢的。 但无论如何,大家就都晓得,刘阿乘出去不到两年,竟然封了侯回来了。 怪不得给营地送回来那麽多钱粮物资,怪不得连天师道的人都不敢翻脸,怪不得新来的旧来的淮上流民都要来投奔。 就这样,折腾了好一阵子方才进入营地正门,此间规制果然比之前强太多了。 到处都是堆砌的木材,之前的那种火坑形式的围住方式几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简易却明显有条理的棚屋,水渠也整齐且宽阔了不少,木栅栏随处可见。而且整体的地形通路也发生了变化,东面又开出了一条路,指向一座明显被尽量修葺平整过的小矮丘,那边应该就是谷地外的核心开垦区了。 这使得营地内部出现了一个很明显的东西贯穿的中心大通路。 顺着这个通路走,来到原本最核心的位置,倒是依旧保留了那个广场,火坑也在,却没有点燃,而刘乘甚至在这里看到了几个简易的摊位。 至於原本堆砌稻草的那个风水宝地,取而代之的成为了牲畜棚,里面拴着整个营地最宝贵、最核心的资产—多达数十头的牛、马、骡。 而等众人将此行骑乘来的马拴过去以後,就更显的壮观了。 对此,刘乘分外满意,很有些梦想中的坞堡代入感了。 「这几匹马是军府发给阿虎的,死了要赔钱,不过其他的就都是咱们的了,按照阿乘你上次说的,我们尽量多买了些牲口。」刘任公既有些得意,又有些心疼道。「这当然是极好的事情,但大家还是心疼————北面要北伐,京口的牲口极贵,原本上好的牛要两万钱,现在要两万五乃至三万,我们委实不敢多买,只买了十几头最好的,然後又买了十几头小的,然後买了些正当年的骡子和驴,拢共花了百万的钱。其实大家都说,可以缓一缓,先尽量用人力,有那些钱换粮食雇人去耕田都够了————倒是羊,北面山上正适合放牧,又便宜,我们多买了些,过两年就是个好出息,今日你回来,也正好有招待。」 「羊无所谓,但牛马的这个钱省不得。」刘乘安慰道。「看着吧,北伐指不定还要许多年,这次若能再赚些钱,听我的,咱们还是要再多买些大牲口,牛、马,骡、驴都要,当然羊也是要的————今日何妨多杀几只羊,大家多吃,但我先说清楚,今日回来,却是许了这位同僚,要带他吃缚的,这是咱们今日正经贵客,大姐在吗?」 「在的在的,缚如何吃不得?」刘任公答应着,这才赶紧向全程一声不吭的罗友拱手行礼,却又心里嘀咕,为何此人连锦衣都无。 隐身的罗友则无奈还礼。 「阿叔放心,我这同僚虽然是个大官,却只喜欢吃,只要让他吃的舒坦了,不在乎其他的。」刘乘笑道。「咱们先去找大姐,让她安排吃的,把这位安顿下来再说其他。」 众人於是又簇拥着刘乘转到之前的广场,进了一个最大的棚屋。 刘虎子的大姐见到明显长高长大的刘乘引着一堆人进来,自然有些失措,但刘乘倒是一如既往,直接来问,而且明显有备而来:「大姐,今日缚能做得吗?多加些鸡蛋,细细搅碎了放里面一起煮,再多放些醋布,能成吗?」 刘虎子大姐听到这里,反而放松:「不用做羊肉吗?」 「羊肉单独做,这个碎花鸡蛋酸缚是最主要的,就想请同僚吃这个,他在荆州吃不到的。」刘阿乘毫不客气。 「那简单,半个时辰便得。」刘虎子大姐乾脆利索。 「那多做些,下午再炸些寒具,晚上吉利可能也要回来,便是不回来,我也要跟阿叔和虎子说些事情。」刘乘要求越来越多。 「金齑玉脍做不得,这些如何做不得?」虎子大姐有些无奈笑道。「又不是刚来时,连面都无。」 「那就好。」刘乘罗嗦完,终於转身带着一夥子人又出来,然後回头相顾罗友。「宅仁先生就在这里歇着等吃的吧————我要去後面山上祭奠一下这两年死在京口的乡亲,回来正好赶上。」 罗友直接点头不说,刘任公等人却是醒悟:「是了,竟忘了此事。」 没错,哪怕是一帆风顺,哪怕是有刘乘开了挂一般的送钱送粮,有高坚在北面做武力後盾,哪怕这片谷地号称京口流民如今正兴旺第一,但怎麽可能不死人呢? 经常死。 得病了,老了摔一跤,打猎被什麽东西咬了,走路上遇到什麽长虫,包括信了浮浪子的话被拐出去路上醒悟喊出来被捅死在路边,甚至冬天一觉没醒过来,怎麽死的都有。 或者说就没有绝过。 只不过,相较於淮河上那一轮被捅死後直接被扔到水中,这两年死了,竟然可以被收拢骨殖,统一安葬到花山向阳的南麓,甚至还有一个小木牌插在前面,记录姓名,委实是个巨大的进步。 刘乘之所以来这里,当然也是一种典型的表演手段,没有道理回老家不上坟不是? 尤其是他已经听说,教他织履的王阿公今年冬天没有熬过去,这就更要来表演一番了。 然而,当他在刘任公等人的簇拥下,来到这片简易到再简易就无法想像的坟地前,刚刚顺着刘三阿公的指点,看到王阿公的坟墓时,却如当初离开此地前的那一晚一样,忽然间,其人眼泪便失控一般流了下来,继而哀伤难名。 惊得所有人手足无措。 这不是什麽表演天赋,也不是念起王阿公的教学之恩和赠钱之礼以至於情绪过度———— 这些都有一点,但刘乘这一次心知肚明,他之所以忽然失态是因为他猝不及防的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如果,如果自己这个注定找不到来路的穿越者忽然死在了这个时代的话,什麽北伐,什麽坞堡,什麽荆州扬州,什麽桓温郗超,什麽关中河北,都将重新化为虚妄,反倒是他个人的终点将会变得格外清晰。 他大概会被这些人收拢骨殖,给埋在这个向阳的,旁边开满山花的坡地上。 我是被埋在坡地上的分割线建康有王气。 一晋—齐.罗友太祖年十七,归京口,於花山见乡里长辈坟茔,大恸失态。众皆动容,谓之孝义。後干数载,太祖念及此事,於北自陈:「彼时非只念及长辈过往恩情,亦思己身将来不免一抔黄土,故有痛彻之感。」时朝廷忧惧南北,恐惧东西,江左名士多有借嘲。谢东山闻之而叹:「此亦非上巳兰亭之感乎?焉得厚此薄彼?且刘御龙十七有此悟,今未满四十而不惑,胜却你我多矣。」 一《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第26章 寒具 午後时分,营地广场上,刘阿乘坐在一根崭新却简易的长条凳上端着碗吃酸汤蛋花,旁边罗友也在吃,但他不习惯端着,所以身前摆了一个同样简易和崭新的几案,两人一起低着头,吃的非常认真。 旁边不少人也端着碗,却颇有些人心不在焉,时不时拿眼睛瞥这两位。 可以理解,大家都不是江左名士,地位最高的也就是个流民帅,都晓得饭一定要认真吃,没有那个吃一半脱衣服发狂的毛病。最多最多就是吃这顿加餐饭的时候多看今日绝对主角刘阿乘和那位据说地位跟刘阿乘一般无二的客人一眼。 看看他吃的香不香,这次招待的可还行?或者说,看着他吃的香了才放下心来,这刘阿乘当了侯爷也还是当初吹笛子的小子。但也有人纯粹是被这小子之前在山坡上那一通哭给吓到了,此时忍不住观察一二,以防万一罢了。 刘阿乘吃了两大碗时,罗友已经吃了三大碗,後者还想要吃,却被前者制止,让他留着肚子,晚上嚼点寒具。而现在这个时候,太阳暖洋洋的,又吃了那麽多缚,正合适去午後小憩睡一觉。 罗友从善如流,稍作克制,裹了个布衾,寻到一个向阳的窝棚,找了个铺了蓆子的木架子床,直接躺倒。你还别说,躺了片刻,哪怕是外面依旧动静如常,也不耽误他迅速入睡。 刘乘跟着吃了第三碗,也是一样的操作,跟这些人打了招呼,然後就去睡觉,也是倒头不久就睡着。 晕了碳,照着太阳,上午赶了路,可不合适午睡吗? 这一觉睡的,不敢说黑甜一觉,也称得上是疲乏尽灭。再睁开眼的时候,正见到西面晚霞再起,却也不惊讶,马上入夏,这江左时不时一场雨太常见了。 而起来以後一转身,回到广场,先闻到一股豆油香味,然後刘阿乘就见到罗友坐在他之前的座位上「嘎巴嘎巴」认真嚼刚炸出来的寒具一也就是油炸细面条,相当於後世的细麻花、子之类,因为寒食节不用动火就能吃而得名,旁边则有几个七八岁孩子在假装玩耍,时不时蹭过来,罗宅仁就随手从身前装寒具的簸箕里抓一把分给这些孩子,然後继续「嘎巴嘎巴」嚼。 当然,还是一点惊讶都无。 只上前蹲着与对方一起嚼,嚼了没一会,刘虎子大概是晓得人睡醒了,便过来喊,说是大个已经随刘吉利到了,高衡也到了。刘乘便与罗友打了个招呼,将对方身前一簸箕寒具给端走,自行去了。 罗友也不在意,反正里面还在炸,正好歇歇嘴。 就这样,刘乘跟着刘虎子一路往东走,却居然一路出了营地,上了东面那个小山,晚霞映照下,山顶的台地上也有几个棚屋,视野极好,既能望见西面谷地里的炊烟袅袅的情形,也能看到更东面一大片绿油油的田野,甚至能看到更东面的水泽与南侧一片低矮丘陵。 这应该是用来看管庄稼防止有人搞破坏的,也应该是东侧这条路的哨位。 而棚屋外面的火坑里起着火,挂着铁釜,里面煮着羊汤。 刘乘抵达後,没有着急跟衣着整洁但脸好像更黑的刘吉利打招呼,也没有着急盛羊汤,反而在放下寒具後钻入棚屋去,果然发现棚屋里并没有什麽妇孺居住,虽也有几张床和蓆子,却堆满了农具。 例行满足完好奇心後,回到火坑前,依然不着急说什麽话,乃先盛了一碗羊汤,然後撒了一把寒具,复又醒悟过来,扭头跟坐在远端的刘大个打了声招呼:「去跟宅仁先生说一句,跟他说寒具放羊汤也好吃,但不要吃太多,不然还得腻。」 刘大个当然晓得罗友的个人属性,应了一声,就当做一件正经事赶紧去做了。 倒是原本就黑脸的刘吉利眼见着刘乘又端起碗来,终於不耐:「阿乘,可能说事了?」 「事其实不多,等野胡回来。」刘乘放下碗摆手道。「他如今也锻链出来了,又是同姓乡里,模模糊糊认个同族也是该的,不然就咱们几个人如何能做得来事情?何况他之前就往来传信,真有心什麽都瞒不住他,便是这次不让他说话,也该让他晓得一些事情。」 刘吉利和刘虎子都有些脸色怪异,但後者没有说什麽,而前者则是在迟疑片刻後提出来:「那我让阿逐也过来听着如何?」 「阿猪是谁?」刚刚又端起碗的刘阿乘诧异来问。 此言一出,刘吉利和刘虎子甚至自觉远离火坑半个身位的高衡都有些惊愕。 「哦,你是说我带回来的,你从兄身边那位族兄弟?」但随即刘乘便醒悟过来。「那我就要问吉利你一句了,你无官无职,果然能从你兄长那里拢住他吗?」 刘吉利慾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忍住:「他都跟你走了几千里了,还要再跟你半年你竟不能拢住吗?」 「我来时答应你兄长了,绝不贪他这一百甲士,到走的时候就交给你,这才把他带来,准备用作防身做事的。」刘乘从容解释道。「说到底还是算你头上。」 「所以我大兄那里到底是怎麽回事?」话到这里,刘吉利是终於憋不住了。 「那个阿逐没给你说?」刘乘明显不以为意,竟然又低头喝羊汤。 「说了,但说的乱七八糟,既给我大兄做避讳,又特别畏惧你,而且他本人明显也不知道全貌。」不知道是不是阳光暗淡的缘故,晚霞下,刘吉利脸色越来越黑了。「你到底干了什麽事,我的信如何又落到什麽王洽手里?我兄长跟桓温又是如何情形?」 刘阿乘闻言,晓得这事不解释清楚,今晚这个彭城刘氏京口宗族联席会议连列席名单都要搞不掂,便乾脆放下碗,一五一十解释了一番。 刘吉利听到对方借自己的信用计赚自己大兄时,脸色明显更黑,可听到自己大兄竟然真就中计也觉得尴尬,到最後,晓得事情的根本落在自家大兄跟桓温之间的政治分歧上後,反而只能一叹。 「我晓得了。」刘吉利叹完之後也有些无奈。「这事不在前面那些,反正功劳没跑到别人身上,死结在我大兄不愿意从「王敦第二」,所以他在荆州怎麽都是这个下场。」 「就是这个意思。」刘乘也叹气道。「不过你且放心,等上下游局势稳固後,就会放他来建康,我还给他运作了一个石头城守将的位置————」 刘吉利诧异抬头,刘虎子和高衡也明显惊愕。 「因势利导,就好像吉利兄到了蔡公门下立即就把京口的饥荒给解决了一样,我现在是上游往下游的使者,自然可以能直接与执政亲王、中领军这种大人物打交道。」刘乘认真以对。「而这就是我们今晚上要说的正事,要趁着我在和身上有这个使命的机会,尽量把大家的前途给定下来————你兄长的前途是第一个。」 话到这里,刘乘复又想起什麽,赶紧盯住了刘吉利,继续之前的话题:「吉利兄,现在你大兄对我已经有了成见,说实话,我虽然主动替他求情和做安排,其实也只是因为他彭城刘氏北流最高支派的身份,将来也未必敢信他,你现在让阿逐过来,我自然要问你一句,你能拢得住他吗?」 刘吉利沉默片刻,依旧板着脸给出答覆:「若是我大兄回到建康,我自然要他同住,到时候便是阿逐还是跟着他做军官,我也能拢得住。便是大兄那里,我个人管不住,也能替你将他隔绝开!」 「吉利兄既然这般说了,那就让阿逐也来嘛。」刘乘依旧不以为意道。 刘吉利点下头,想回头让谁去喊人,但大个去了还没回来,高衡他又不熟,刘虎子他也不好指挥,便乾脆主动起身,挺着腰却还是微微驼着背,亲自去喊人了。 刘乘看的无奈,朝虎子努了下嘴,後者便也赶紧起身跟上,陪着一起去了。 等到这俩人带着那位唤作刘阿逐的族兄弟抵达後,刘野胡也已经回来,於是六个人,三内三外便开始正式说事。 当然,主要是里面三刘说话,外面二刘一高端着羊汤泡寒具在那里听着。 其实,会议内容也注定很简单,就是讨论一下几个人的前途嘛,两句话的事情,可刘阿乘非得装模作样,又是这三个人说话,那三个人不许说话,又是先做介绍,再做讨论,最後决定的。 其余人也饶不过他,只能答应。 於是乎,刘阿乘、刘吉利、刘虎子三人先按照顺序各自讲了自己这一两年的经历,刘乘自不必说,除了刘御龙这个字让人侧目外,主要是眼下的身份确实惊人,能调度的政治资源也着实让几人感慨。 刘吉利和刘虎子自然不可能这麽精彩,跟一年半前相比,他们当然明显感觉到了身份的提升和变化,但此时这一条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故此,刘吉利多只说一些建康的情势,跟着蔡谟,当然眼界开阔了不少,之前刘乘说的事情,刘虎子也不可能懂得,只有他心里清楚,能一一对照起来。 包括他所知晓的各家士族之间的分歧、婚姻,各类政治风潮的传闻,具体到这两日荆州船队抵达带来的反应,他都能说清楚。 没错,「立诛曹无伤」和「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已经在建康流传开了,反倒是「锦衣担粪」没几个人提————於是刘乘当场拜托对方,替自己宣传一下。 但刘吉利本人的发展目前确实也憋屈,核心就是得熬,而偏偏殷浩在北面真的顺风顺水,尤其是经过一年的经营,真的成果显着。 根据北面的说法,殷浩这位当世卧龙是真的下地去跟屯兵一起挥舞锄头作秀的,去年秋收就不错,今年秋收如果不遭灾的话也真的能称得上兵精粮足了。再加上淮河沿线的那些坞堡、大户、流民逐渐依附,以及淮河以北,许昌方向的张遇,青州一带的二段,包括从河北逃来的羌人激头集团,都明显表达了想投降、依附的意思————这种情况下,大家都觉得殷浩是能成事的。 这就显得蔡谟老糊涂了不是? 也就连累到蔡谟的学生、子弟都很慌张。 刘虎子这里分成两块,核心还是说营地的发展,发展当然是极好的,如今在京口怎麽都排得上号,人手什麽的都足,名头也有,而主要问题就是之前跟刘乘已经说过的,在地理上就被山地和南面天师道的庄园给限制住了。然後就是他在西府那边的军府名下,想出头一直被人用资历压着,轮不到他去淮北建功立业什麽的。 稍作总结就是,两人连带着这个营地都发展的很好,但都明显感觉到了瓶颈,尤其跟刘乘现在半年一个台阶比,那就更明显了。 而说完之後,这俩人也好,外面三个听得也好,都齐齐来看刘乘,当年三人穷的叮当响的时候,一般就是刘阿乘最後解决问题,如今这厮身份也到位了,且确实手里有过期不用就作废的权力,那自然更要看他。 「其实,我来之前就想过,若是极端一些,借着桓公这张虎皮,还有他给的权责,将大家的前途一起抬起来,都是没问题的————大不了都跟我去荆州帮我忙。」果然,刘乘听完,放下早已经空掉的碗,当仁不让来言。「吉利兄入桓征西幕下,会稽高世叔也能去,阿虎兄跟阿衡也能做个幢主继而北伐建功立业,阿逐也能跟我回去在军中寻个前途。」 此时天色已经发暗,但众人闻言,除了刘吉利之外,几乎所有人都能在火光映照下看到表情的明显舒展。 「但我来之前经历的一些事情和到了建康、京口所见所闻,又觉得这样未必合适。」刘乘旋即再言,然後看向刘吉利。「最明显一个,刘波大兄在前,如我所料不差,吉利兄也不可能背弃父祖之志,去跟我一起出仕上游的————这样的话,阿逐兄那里怎麽算,也不好跟我回荆州的。」 「就是这个意思。」刘吉利侧着头看着火堆皱眉道。「其实今日我来之前就想过的,还是得老老实实在蔡公门下做学问,等机会————之前那麽苦都熬过来了,现在衣食无忧,身份也稳当了,前途也能望见了,多等两年又如何?只是惧怕殷浩————」 「殷浩必败。」刘乘强调道。 「那就更没问题了。」刘吉利几乎是咬着牙道。「为什麽不能忍下去?我反正不能去荆州!」 「正是此意,何况我们根基在京口,建康这里也需要有人做个联络。」刘乘点点头,扭头去看刘虎子。「但要是说起此事,阿虎兄那里就也有些说法了————阿虎兄,你想过没有,若是你真得了机会,跟着西府上了阵,结果败了又如何?」 刘虎子欲言又止。 「说嘛。」刘乘立即催促。 「阿乘跟吉利兄的老师都说前面必败,那我便是不信也一定信了。」刘虎子迟疑道。「其实,若能上阵,以一个幢主来言,上头便是大胜,难道就不要想着自家败了如何?而反过来,既然晓得这边一打大仗要败,提前准备,未必就会遭殃。」 刘乘长呼了一口气,认真来问:「阿虎兄,你说这个,有没有受当初会稽高世叔言语的影响?有没有担心去了荆州,这边任公他们没人照看的心思?」 「都有。」刘虎子乾脆承认。「我其实本心是想跟着阿乘你去荆州的,你本事这麽大,爬的这麽快,而且你还说了,荆州能打胜仗,这边是败仗,如何不想跟着你速速建功立业?但我也要考量刚刚你说的这两个事————」 「你考量的是对的。」刘乘点头,然後给出了自己的想法。「这也是我说来这边看了情形後改了主意的意思————若阿虎兄你能在西府熬得住,那乾脆也不要跟我去了,这边得有人看着,以西府的名义去淮北打仗跟以荆州军的身份去关中打仗他不是一回事。」 「那你按照高世叔的意思,带高衡走?」刘虎子随即来问。 刘乘看了眼高衡:「阿衡愿意去吗?」 「如何不愿?」身量也已经长足的高衡立即起身应声拱手。「愿意听阿乘兄长的指派「」 。 在场的人没有任何质疑,高衡的问题是他叔叔才是个幢主,而高氏宗亲想要再做这方面扩展,得等到高坚升上去,跟着刘乘走,就是两开花嘛,互不耽误。 这一点,就算是没跟高柔接触过的刘吉利都晓得。 「那就准备一下,三五百人招募一下。」刘乘吩咐道,也算是定下了今日第二个人的前途。「我去会稽,跟高世叔再说一遍,也要跟高世叔说他的前途,那边我也有计量,等回来的时候,你就可以准备跟我走了,秋日为限。」 高衡难得露出喜色,再度拱手,然後坐了下来。 「阿虎兄。」刘乘继续回到刘虎子身上。「你的事情是最让我纠结的,若是你走,担心这边没人照看,若是留,便是你刚刚那般体贴,我也担心你在前线会出事,不过,我今日思来想去,觉得你还是留下来为好————因为我想着试着把天师道那个庄园的事情解决了,未必能成,还得去会稽看看形势,但如果成了,到时候这里摊子更大,就更要你来照应。」 刘虎子精神一振,若是这般,那自然就不需要多纠结了。 「所以,你的事情先放着,反正你的兵已经招募起来了,我先去会稽做事情,看能不能解决南面天师道的事,若是能解决,你就留下来,我顺便也替你跟谢安说一说,让你早些去锻链,省的到时候猝不及防;而若不能,咱们回来再做讨论。」刘乘给第三个人下了结论。 「好,都听阿乘的。」刘虎子倒是乾脆。 「此外。」刘乘继续道。「我还有个想法,若是你不去,而桓公许了我一千人、两千人的编制,两个、三个幢主也是能安排的,只带走阿衡一个人太可惜,我想去会稽之前联络一下京口诸刘,看看谁愿意跟我去荆州,也算是照顾乡里了————」 「应该有不少人。」刘虎子愈发轻松。「平白给他们现成的幢主前途,如何不去?但带兵这个事情是要有底子的,这样反而没多少人,我能想到的,便是如刘阿干那种现在落魄的。」 刘乘点点头:「我第一个想的也是他。」 「为何非要他?」刘吉利有些急了。「京口这麽多同宗,如何只找他?」 「吉利兄。」刘乘扭头来看刘吉利。「那是因为我见过的其余同宗里,就他最明显愿意做这个前途,你若是能找到其他同宗愿意跟我走,我自然会弃了这个跟你有过节的。实际上,我正要你们俩分别替我联络京口诸刘,好好做个辨析。」 「若是这般意思,我替你尽量联络便是。」刘吉利这才点头。「咱们事先说好,若是有其余合适的,就不要刘阿干!」 刘乘满口答应。 倒是刘虎子反覆摇头:「京口这里同宗确实多,但愿意舍得几千里远博前途的,还有兵马底子的,怕是只有刘阿干。」 刘吉利只是置若罔闻。 「那咱们就说到这里,现在去见阿叔,一起做个汇报如何?」刘乘眼见如此,便提议解散。 刘吉利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阿叔」是谁,却又无可奈何。 刘乘眼瞅着是跟自家大兄起了生分,而按照刘吉利猜度,这里面固然是有荆州—扬州立场上的死结,但刘阿乘想获得其余包括所谓京口诸刘的拥护,本身也不可能跟自家大兄真就进退一体,否则如何与大兄相争? 而既然生分,把更亲近的刘任公抬起来,似乎就是理所当然了。 刘吉利也得认,因为人家刘任公虽然身份比不上大兄,却对他刘吉利有收留之恩。 「且住。」就在要转身的时候,眼瞅着刘虎子将铁釜取下,火堆用土压灭,刘阿乘忽然想起什麽,回过身来,伸脚将身前柴灰给装模作样的抹了一下,然後严肃与周围几人说。「咱们兄弟既然议论清楚了,那就要认下这些话,不能转身就做背弃,便是中间相互有争议,那也只是说话开会时的争议,也要如这些灰烬一样给抹平,不能带出去,更不能事後出了岔子再找回来。」 「诚如阿乘所言。」刘虎子率先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阿乘所言极是。」刘吉利也毫不迟疑认可。「既然议定,就要认帐!」 「你们三个呢?」刘乘复又去问其余三人。 除了主动拎起铁釜和木碗的刘大个措手不及,高衡、刘逐都赶紧点头,刘大个这才醒悟,自己刚刚也算个人了,立即也点头称是。 於是,六人一起回到营地,见了等在这里的刘任公跟他两个大些的儿子,当面细细说了安排,讲了自己的想法和请求对方联络、召集京口诸刘的事宜。 刘任公当然不会驳斥,只是拽着刘阿乘,让後者量力而为。 我是量力而为的分割线太祖高皇帝————性恢廓,凡赏罚,一决於目前;凡议事,必尽听而後断,假有争辩,事後亦不论。固得众心而奋起。 《旧齐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上 第27章 京口诸刘 彭城刘氏枝繁叶茂。 目前为止,按照刘吉利和刘任公对出来的结果,便是刘乘之外,也有足足六支。 首先是是刘波—刘浪这一支,也就是刘隗之後,他们是南渡後彭城刘氏曾经发展的顶点,现在则明显要滑落到能得士族信任的将门一层了,至於刘吉利的前途,那是以後的事情,还不能算数。 此外,建康城内还有刘隗的堂兄,也就是金谷园二十四友刘讷後人那一支,而且依旧保持的二品甲门的身份,但也受到了当年刘隗的影响,这些年一直没有出过什麽实权人物,家门摇摇欲坠,更像是靠着二品甲门轻易不滑落的成例耗着。 当初,刘吉利第一个待不下去的同族,也是这家。 这家人眼下不可能也不会愿意跟其他几支做什麽深入————就不会做任何交流。 对此,刘阿乘私下评论,这就是个殭屍,还硬挺着,其实已经死了,除非是再发生动乱,逼的其中一些子弟来个南渡北归什麽的,然後靠具体的子弟努力,否则真就要等死了。 还有一支也非常重要,乃是彭城刘氏在彭城丛亭里祖籍的一支,这支强在留守本土,且当地刘姓繁衍极广,而彭城又算是南北要害,总要给地头蛇一个面子,将来肯定有用,也要接触,但现在够不着。 不过,这一家是因为嫡庶关系,理所当然与上面两家是近亲,或者乾脆一点,就是刘讷後人中没有南渡的子孙。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剩下三支,就是所谓京口诸刘范畴了。 这些人理论上都算是法理上的次族,有着彭城刘氏的名号,而不管是以流民帅的名义抵达,还是早些年抵达又衰落,都已经跟二品甲门挨不着了,但内里还是有阶层的。 混的最好一家是很早就南渡的一支,做过正经东安太守,但和所有南渡却又没有爬到二品高门的次门士族一样,很快发展乏力,如今官职也被卸了,四十来岁,只在家空耗。 唤作刘靖。 对此,刘任公提前说了清楚,他真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来,毕竟,人家本身做过正经太守,身份摆在那里,平素都不愿意跟其余几家来往的,只是晓得有此人,隔空交换帖子。 接着,是刘阿干父亲刘迎公那一支,早年刘迎公父亲、刘阿干祖父做过广陵相,所以直接在这边积攒了家资产业,南渡後一度是最富的。但现在,尤其是这几年,因为无官无职又富有,还想着给儿子求个前途,反而被人索求的厉害,家道败落的极快。 最後就是刘任公这一支,不必多言。 但是,京口诸刘可不只是彭城刘氏,所谓同姓千里相投,血亲无二,只要是姓刘的,门第又没有高到如刘惔那一支一样,依然因为穷困和衰落留在京口的,还有另外一家跟刘任公这里是有过交往的,在京口这里也能显出来。 这家人唤作东莞刘氏,祖宗都是亲戚(齐王刘肥之後),却和刘翘家类似,南渡的早,上一代做过正经琅琊内史,但已经去了。 这一代兄弟两个,一个做了郡功曹,唤作刘亮,还是清流官;另一个起家做了尚书台的都官郎————这个都官郎理论上也是尚书郎,但却不是王坦之嘲讽的尚书郎,就好像郡吏里面功曹跟其他曹有天壤之别一般,这个尚书郎是浊流,是後来细分出来的三十多曹中的一个,专门负责管军事刑狱方向的文书,据说现在又被转为都令史————没错,尚书台都令史,唤作刘爽。 很显然,长子还是清流起家官,次子已经是浊流了。 而不做统计和讨论还好,一做统计,几乎人人都忍不住在初夏时节吸了一口凉气。 无他,这些人摆在一起,那种次门上进无门,後继乏力,一代不如一代,止不住的往下掉的趋势太明显了。 於是刘吉利提了个建议,让刘任公将包括刘乘家里在内的京口这五家刘姓的门第、代际经历写清楚,然後直言不讳,若不能有官职,则一代不如一代,所以刘乘请他们来,就是看各家有没有优秀子弟推荐,愿不愿意去荆州出仕? 效果一定很好。 对此,刘任公深以为然,刘阿乘则不以为意。 是真的不以为意。 说白了,刘乘并不觉得自己现在真就有资格能再搞个彭城刘氏京口宗族联席扩大会议,分门别类这麽多支有甚用? 两家根本够不着,还有两家什麽太守、功曹、都令史啥的,不是说会瞧不上自己,不给自己面子,而是说连刘虎子都要计较京口宗族根基而迟疑於去荆州,这俩家还有正经前途的,如何会轻易弃了这边几十年的人脉、宗族根基跟自己去荆州? 便是自己,眼下真能保证同宗去了荆州就是清流出身? 最多就是晓得又有个彭城刘氏的同宗厮混出来了,过来打个照面,自己呢,其实也是同样的目的,大家见一面认识一下,以後多走动。 只有刘阿干! 或者说,刘阿乘一开始就认定了刘阿干,这个什麽京口诸刘的排查,本质上就是正常社交顺便堵刘吉利的嘴。 没办法,刘阿干是他此时想扩容自己这个京口北流小团体的唯一选择。 那麽,能不能不扩容呢? 当然也不行,刘阿乘一开始就想的很清楚,从私心角度来说,刘虎子是逃不出自己的掌心了; 从所谓宗族公心角度来说,刘虎子有了西府的前途,那空出来的这点政治冗余就不能浪费。 也就只能一如既往的,努力哄着刘吉利了。 只不过时过境迁,刘阿乘没必要亲自浪费太多嘴皮子了,而刘吉利也不是单纯几句话就可以糊弄的了。 实际上,刘吉利统计出来这些东西以後,内心怕是也已经意识到,於公於私,刘阿乘是要吃定刘阿干了。 「阿虎兄。」 就在刘任公和刘吉利还在研究在哪里招待这些人的时候,刘乘没有趁热打铁先说服刘吉利,反而招手喊了刘虎子出来。「刘阿干现在估计在作甚?」 刘虎子想了一下,给出答覆:「要麽在赌钱,要麽在跟人赛马,少有可能领着他那百八十弓手去找京口的达官贵人———— 99 「带着弓手找贵人作甚?」刘阿乘诧异一时。 「能干什麽?好听点是要展示武勇,请人家抬举;难听点,就是看能不能勒索到一些钱粮,或者更甚,就是看能不能混一顿荤腥给这些弓手一些安抚。」刘虎子面色尴尬,但还是一五一十。 刘阿乘恍然,然後再来询问:「这在京口常见吗?」 「挺常见的。」刘虎子愈发尴尬。「流民帅嘛,家道中落,只能指望做劲卒,但劲卒也要看上面要不要,偏偏又晓得只有这个出路,就靠着父祖的名望攥着一些乡里,日常习武斗狠————有钱的时候,还能招架,没钱的时候也就这样了。」 刘阿乘点点头,依旧追问:「那刘阿干家是怎麽没的钱财?」 「先是北伐嘛,那位北中郎将荀羡在江北到彭城沿线重新布置军屯,但据说之前褚裒那一次就有了,反正广陵那边的产业被人家有兵有权的给占了。这边他家一开始又不愿意开垦,就住在京口镇那里,商业上的事情一开始不屑,现在又不会经营,手里都是浮财,今日为了刘阿干前途贿赂一次,明日为了救济宗族乡里又散了许多,刘迎公又宠着他,赌钱吃酒,高头大马的,所谓有出无进————哪里撑得住?」刘虎子愈发羞报。 刘阿乘一看就知道,刘虎子这是狠狠代入了,如果没有自己跟刘吉利,他现在恐怕跟刘阿干差不多————但也未必,因为刘阿干之前几年有钱糟蹋,刘虎子一开始就没有,说不得面上要好看许多,品性也好很多。 但这更好,把刘阿干哄过去,往死里用,死了废了都不可惜。 「咱们去找找他。」一念至此,刘乘看了看有些阴沉的天色,决定直接搞项目,自己还没正经徵辟过在野武将呢。「能找到吧?」 「如何不能?」刘虎子瞥了眼身後的长棚屋,立即答应下来。 「多带些钱。」刘乘复又吩咐。 「带多少?」刘虎子不由来提醒。「他是见过钱的,再多的钱也禁不住他花。」 「让你运来的东西里面有成封的那种做礼金的金银,还有成匹的丝绢————准备用到会稽的,寻一整封银子和一匹丝绢来单独带着。」刘乘倒是大方,反正是公款私用。「再弄些拜访人家家里正常的礼物,正常花销用的铜钱也多带几斤。」 刘虎子还是撇嘴,但这一次却是明显觉得刘阿於不值了。 须臾整备完毕,也不多带人,甚至没带黑衣宿卫,而是刘虎子自己挑了几个宗族里的伴当,大家骑上马,备上斗笠,马後绑了蓑衣,又带了些寒具当乾粮,配上刀弓,便径直驰出。 这次往京口里那边去,可比上次追赶刘虎子轻松多了,下午出发,不过傍晚时分便抵达刘阿干家。平心而论,院子挺大,屋舍挺多,门口还有马厩,里面还有好几层院墙,但确已经破败、贫穷,没有什麽家什,马匹更是一个都无,自然也没有多少奴客仆从了。 入得门来,先寻到刘迎公和他长子,便将寻常的上门礼物奉上。 刘迎公见到刘虎子来,倒是晓得对方是来找谁的,不等对方来问,便一边瞥着刘阿乘身上那被擦掉泥的锦袍和印绶,一边说明刘阿干出去两日不曾回来。 刘虎子早就猜到,然後自然又是一番介绍,说了刘阿乘如今在荆州的发达,又说了自己阿爷想请京口诸刘做个聚会,主要是让大家跟这位侯爷做个认识什麽的,却按照刘阿乘之前提醒,绝口不提招揽刘阿乾的意思。 论出身地位,刘迎公跟刘任公倒是大眼瞪小眼那种,之前刘迎公家里有钱,如今刘任公那里有势,如今对方这般礼貌,又是这种正常往来,自然不会拒绝。 於是众人先住了一夜。 翌日早上,天气愈发阴沉,眼看着有雨,几人起来吃早饭,刘迎公便说早饭後就派遣人去找,结果刚说完,饭还吃着呢,就听见院墙外面有人喊:「这是谁的马,这麽健壮?阿爷,家里来客了吗?」 闻得此声,刘虎子就先与刘乘打了个眼色。 刘乘如何不晓得正主来了? 其实,刘阿乘跟刘阿干是打过照面的,之前在北固山下嘛,但当时刘虎子忌讳刘吉利和刘阿干父子见面,直接摆手阻止了,所以一直没有说过话,与陌生人无异的。 果然,刘阿干带着几个人从外面转进来,见到刘虎子,便惊喜招呼,可眼睛却直直来看端着碗喝粥的刘乘。 刘虎子便来介绍:「阿干,这是阿乘兄弟,你可还记得?如今阿乘在征西大将军府幕下做事,点了三品出身的清流,还因为军功封了侯,如今奉命回建康公干,晓得咱们同宗兄弟亲热,就来拜访————」 「阿干兄。」刘乘起身先拱手做礼。「久仰大名了,这次过来是想请贤父子过几日一起赴宴的,到时候与京口诸位同宗一起做个认识,已经与迎公他老人家说了。」 刘迎公立即点头。 刘阿干瞥了眼旁边充当礼物的麻布、漆器这些东西,先乾笑了几声:「几日後是几日後的,阿乘兄弟既然第一次来,如何只喝粥?阿虎,咱们且去喝酒!」 「正有此意,不妨喊上你们族中这一支相善的兄弟,一起去饮酒。」刘乘只是笑着答应。 刘阿干大喜过望:「阿乘兄弟果然痛快!不过,我族中兄弟可多!」 「无妨,一并叫来。」刘乘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几句话对方就赖上自己,变成要他刘阿乘请客了。 倒是刘迎公在旁,欲言又止,只能叹气,他长子也面色发白,只能扭头躲闪。 就这样,几人一起出门去,也没牵马,而是寻到附近京口里的繁华之地,一路上这刘阿干呼朋引伴,直接叫上了十七八个人,然後到了一家酒舍,人家还没开门呢,就被他直接砸门呼喊。 店家探出头来,看到是刘阿干,又急又怕又无奈,反而只是堆笑:「阿干郎君,如何这般早?」 「我同宗的兄弟在荆州发达了,今日来拜会,开了门,让你一早发财。」刘阿干不耐烦道,同时朝对方挤眉弄眼。 店家抬头去看刘乘那身锦衣,却见对方也朝自己眯着眼睛微笑点头,不由心中微动,赶紧开了门,将酒水搬出来,而刘阿干喊来的那些人自行取了几案和蓆子和长凳,最後三人居中而坐,其余人都盘腿坐了蓆子,几乎挤满了人家店内店外。 然後刘阿干又昂然来问:「有什麽吃的?」 「後面里中张阿婶家那头驴最近摔死了。」店家赶紧道。「若是你们要吃,今日驴肉管够,其他的,咱们这里总不缺鱼虾。」 「整日吃鱼吃的腻了,那就驴肉管够上。」刘阿干大手一挥,却又憋不住偷看了一眼刘虎子。 见到刘虎子没有吭声,方才放下心来。 而店家既然要赌,也不多计较,赶紧喊了邻居、夥计帮忙,大家就在这里现成的取肉来做,趁着这个时间,刘虎子便将刘乘的来历、经历细细说了一遍。 听到对方去博望立下军功封了侯,还摸了那印绶後,刘阿干自然惊异,反覆看了刘阿乘好几眼,语气明显没有之前那麽混了,甚至有些紧张起来。 刘阿乘只是置若罔闻,跟对方随意交谈,问一些对方事迹,跟刘虎子比弓马谁更胜一筹之类的餐前闲话。 一会驴肉煮好,又做了一盘虾,一碗鱼,先奉上中间桌子来,刘乘和刘虎子吃的都节制,只刘阿干吃的风卷残云。其余桌几上了肉後也是如此,跟着刘虎子来的都还算体面,但刘阿干喊来的那些人则明显有些失态。 对此,刘乘还是泰然自若,这也就是劲卒这个姿态叫粗俗,换成士人那就是放浪形骸了。 何况,自己当初饿的去高坚那里混饭的时候,若是给自己一盆驴肉,自己怕是也不比谁强。 倒没必要多计较。 甚至,他只觉得刘阿干跟这些人可算是入他彀了。 又吃了一阵子,上午过半,天色依旧阴沉,几乎可以确定要下雨了,桌案上终於杯盘狼藉。 这个时候,刘阿乘很自然的喊了那立在店里一直偷看的店家:「店家,酒菜一共多少钱?」 店家大喜,却又赶紧收敛着出来。 「哪里要阿乘兄弟一个客人付帐?」这个时候刘阿干是真虚了。「且记帐上,日後一发给。」 「咱们都是同宗兄弟,不用计较。」随着刘乘踩了一下刘虎子,後者赶紧打圆场。「如今阿乘发达,就让阿乘来付,将来你刘阿干发达了,难道不给我们吃的?」 刘阿干这才再度乾笑。 刘乘扭头对上店家,忽然又想起什麽:「那边煮的驴肉,我看里面还有不少酒水,劳烦店家装一下,给送到迎公宅里去,我这里一并算帐!」 说着,便又朝刘虎子努嘴。 刘虎子心中无奈,面色如常,只从怀中取出那一整封足足五十两,也是人家桓温用来延请江左名士的制式礼物来,直接拍在满是驴肉汤的桌案上,纸封破开,里面的银条滚出,立即惊得刘阿干跟那店家包括那些跟着刘阿干出来吃肉喝酒的同宗们目瞪口呆来。 一时竟无人说话。 刘阿乘无语至极,你赖了一整个上午,不就是想吃这一顿顺便让我替你还帐吗?事到临头,你倒是赶紧说啊?!不说我怎麽好充好人摆阔气?然後激你? 眼看着刘阿干非但不说,甚至愈发心虚起来,刘阿乘委实无奈,只能替对方说了:「之前阿干兄弟的帐,一并算上。」 店家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取了三根五两的银条,却只能更加小心来言:「两位郎君,我这里现在真破不开,也不知道今日的市价,需要去那边银店做个计算,可他们抽的也厉害。」 「那就不用破了。」刘乘当然晓得,这年头银子更多是贵族用来做银器和礼物的,市面根本不流通,却只是笑道。「留在这里挂在阿干兄弟帐上便是。」 店家今日屡次大喜,都没有这次惊喜,赶紧千恩万谢抱着银条回去了,准备将剩余的酒肉送到刘迎公那里。 而刘阿乘转过头来,将剩下的银子推给了还在发愣的刘阿干,却不再遮掩:「阿干兄,大丈夫生於天地间,当提三尺剑而立,岂能终日在市井中赊帐度日?我来找你,本来是阿虎跟我说,你武勇志气与他仿佛,而我恰好得了征西大将军的许诺,能在京口征两幢兵过去参与北伐,一个选了阿虎的姻亲、高屯将侄子高阿衡,另一个便是阿虎三番五次推荐,想着来找你。 「但你这般形状,恐怕早就终日赌博吃喝,丧了志气,也没了武艺————也罢,咱们到底是同出一宗,这银子送与你,算是兄弟义气,那边宅子里马上还有一匹丝绢,也留给迎公做衣服,算是我的孝敬,就当我今日没有来过,下次相见,也只是寻常兄弟交往,你且赶紧将钱拿去将街坊邻里的债都还了再说。」 说完,便径直起身,而刘虎子也默不作声,黑着脸起身,好像刘阿乾果然丢了他脸一般。 其余随从茫然不知所措,都只好跟着起身。 刘阿乾面色赤红,既不拿银子,也不起身,只在那里坐着。 而刘阿乘和刘虎子转过巷口,前者忽然一顿,让跟在後面的後者跟跄了一下,然後才自顾自往刘阿干家里去,後者则会意,立即回头去跟刘阿於再说话。 等回到刘迎公府邸,刘乘自取出那匹丝绢,准备交给刘阿乾的大哥做告辞,一转头,正见到刘阿干闯回来,却捏住那丝绢,对刘阿乘来言:「阿乘兄弟,阿虎已经跟我说清楚了,你那什麽荆州的幢主,我未必瞧得上,但你要是因为刘吉利那厮的言语和今日一场误会从此看不起我,觉得我在京口只是个一无是处的无赖,那便是你小瞧我了,我是万万不能甘心的————你先别急着走,我带你见一见我的能耐和声望。」 刘乘默不作声,却见到对方将丝绢放回马上,然後直接入内取了弓箭出来,结果一抬头,上面已经飘雨,迟疑了一下,这刘阿干又转身回去,戴了斗笠,披了蓑衣,裹了弓箭,然後便要出门。 刘阿干大哥见到如此,脸都白了,赶紧拦住:「阿干,下雨天你作甚,你还嫌得罪的贵人不多吗?」 「大兄你懂什麽?」刘阿干也气得难受,直接推开对方,便出去放声喊人。 刘阿乾的兄长只能跺脚。 而过了一阵子,等到刘虎子过来喊,穿戴好蓑衣、斗笠的刘乘出来,却见到门前街巷里,竟然真的聚集了七八十个青壮,都是蓑衣斗笠,抱着弓箭。 然後刘阿干一声喊,便一起往京口里外面而去。 刘乘之前已经从刘虎子那里打听过来,大概晓得对方路数,却依旧耐住性子,与刘虎子等人跟在後面,准备去见识一番。 我是准备去见识的分割线刘镇,字守之,小字阿干————少年家中豪富,至长成,败落无余财,乃合宗族少年百人,习弓弩,往来京口,捕盗为生,至於奔走一日求一夕之食。时人多鄙之,父兄亦不得劝改。唯太祖见其豪勇,知其心怀奇志,引为臂翼。 一《旧齐书》.列传卷三> 第28章 矢的 雨水淅沥,本该是一日之间最明亮的正午时分,却昏暗如傍晚,刘阿乘等人随着那百八十号人出了京口里,沿途市民见怪不怪,都只是侧目躲避而已。 你还别说,近百人一起蓑衣斗笠,怀抱弓矢,冒雨疾行,真有点雨夜突袭的感觉了。 这要是在建康城内,再多凑个三五百,平日散在各处,忽然一朝在秦淮河北岸冒雨而出,先夺武库,再趋宫城,是不是可以一击而擒皇帝,继而控制皇城,好做点事情呢? 当然,这麽搞的前提是要有一定的政治根基,才能後续利益最大化,才值得。 但我都有政治根基了,为什麽要这麽做呢? 难道我被政敌压迫到只能躺在床上装病了? 没错,刘阿乘脑子永远在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你让今天跟他配合默契且此时就在身边的刘虎子来猜,他要是能猜到身边这个兄弟脑子在想什麽,那就过於惊悚了。 出了繁华的京口里,再往东南面走数里地,地方当然称不上荒芜,货栈、宅院甚至铺面都还能零星看到,但也已经出现了田野和树林,而也就是越过这个树林,一栋完全可以称之为庄园的别墅出现在了眼前。 刘阿乘对此类建筑并不陌生,当初他跟刘吉利推销桃木柴的时候就是挑这种地方。 这是很多二品甲门士族的选择,一般而言,只要你不愿意轻易脱离建康,都会在京口大道沿线周边搞这麽一处庄园别墅。 不然的话,人家一问,你一个二品甲门,竟然连个别墅庄园都没有,多丢面子?不用踏青郊游的吗?别墅这个词的本意,就是指贵族在城郊休闲用的庄园产业。 当然了,别墅另一个真正核心的作用在於,万一再发生苏峻之乱、王敦之乱啥的,最起码有个逃出去的落脚点,还方便观望形势,随时进一步跑路或者回到建康城。 刘阿干到了此处别院,直接进入其中,里面稍微折腾了一下,百八十号人便蜂拥而入。 刘阿乘跟这些人稀里糊涂进去,来到一处颇有心思的巨大厅堂建筑内——这很像是一个四面围廊的院子,但上面架了挑高通风透光的屋顶。 过了片刻,一些明显脸色不大好的奴客出来,又在四下点了火盆。 这个时候,刘阿乘才看到一点门道来。 原来,上面的挑高屋顶上竟然专门雕了花作了画,也不知道画的是什麽,好像是菩萨神仙啥的,可想想就知道了,就江东这个潮湿的气候天气,再加上你专门搞得透光通风渗水的屋顶,什麽颜料能撑住?所以此时看去,那些画什麽的,早就一团糟了。 不过,意境还是有了,这要是刚刚建成的时候,换成光线好的时候,在这年头绝对算个顶尖的景致。 昙花一现吧。 但,刘阿干带这麽多人还藏着弓箭过来,总不能是让自己看已经瞅不出到底是啥景致的吧?别说画已经看不清了,就算是能看清也该挑个晴天吧? 「阿乘兄弟,你晓得这是谁家的宅邸吗?」冒雨走了几里地,此时脱下蓑衣後,刘阿干似乎平复了不少情绪。 「谁家的?」刘乘也脱了蓑衣,依旧戴着斗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是庾家的别业。」刘阿干昂然道。「当初权倾朝野的庾亮知道吗?」 不知道就怪了,便是之前不知道,现在这几年也是如雷贯耳,争权天下无双,做事一败涂地,无缘无故惹出来苏峻之乱,北伐把战线推到长江边上。 谁敢不知道? 刘乘连连点头:「如何不晓得?便是我现在追随的桓公都算是继承了庾亮的基业。」 刘阿干一愣,然後立即继续昂然来言:「阿乘知道便是,这就是庾亮次子庾羲的产业,他做吴国内史的时候,往来吴郡跟建康,就在这里做了别墅,而庾亮长子死的早,次子其实就是庾家当家的人————而当日我来见庾内史,庾内史非常欣赏我,便当众许我,只要他人不在,就可以在他家别业里集射———— 这话槽点太多了。 首先,庾亮几兄弟接连死後,家门败落之迅速,令人瞠目结舌,早就没有当年的架势了,这点恰恰从庾羲迅速丢掉吴国内史然後一直不能担任美职、权职甚至只能赋闲就能看出来;其次,庾亮死後,恰是因为长子死的早,所以家族内部权力经历了快速、反覆的更迭,以至於其实是子嗣最旺盛,且女儿与依旧有皇位竞争力的亲王做婚姻的庾冰那一脉实际掌握家族权力,也就是之前参加上巳兰亭集会的庾蕴那一支。 换言之,刘阿干这厮对上面士族那些道道不要说还不如才学了两年的自己,本质上就是什麽都不懂。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最关键的是,刘阿乘此时已经听出来了敢情你让我冒着雨陪你走这麽远,就是想说,你看,我都有高门士族看的起的! 然後呢?! 他给你官了吗? 你确定人家不是看你七八十个人揣着弓箭上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确定不是因为他担任不了吴国内史,这个别墅实际荒废了? 为啥这麽骄傲呀? 就、就这? 想到这里,刘阿乘都被对方给冲击糊涂了,这厮要是因为这个得到人生满足感了,自己该怎麽继续啊?还要不要招揽对方?还怎麽招揽? 果然,刘阿干看到对方语塞,竟以为对方已经震惊,愈发得意:「如此,阿乘你便晓得,我哪里是整日厮混呢?我想要前途,前途自然就在眼前————」 刘虎子都无语了,那你为什麽没有个幢主来做? 当然,这话没有出口,上次大个的事情受刺激後,刘虎子在刘阿乘身边的时候明显在刻意控制自己的言行举止,竟也晓得将注意力放在要害人身上了。 此时刘阿乘一言不发,他竟然也忍住了。 而刘阿干此言再出,看到身前二人都无语,到底有点心虚,复又强作镇定:「之前阿乘兄弟还说我武勇不在,现在便让我跟阿虎比试一番,让他伴当也下场,跟我的人也比试一番。」 「这倒是可以。」刘阿乘总算听到点有意思有价值的东西了,立即点头。 刘虎子无奈,也只好弃了斗笠蓑衣,带着人下到堂中————这堂上说是刘阿干可以随时过来集射,但居然连个箭靶都无,只能挂起几个蓑衣,充当箭靶。 你还别说,射箭团体赛比刘阿干那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废话有意思多了。 刘阿乘看的津津有味,甚至想下场试一试,但双方水平不相上下,争斗激烈,倒是怕自己下场後直接连累刘虎子这边的人输掉不说,还要被刘阿干再看不起。 不过,这倒是真的说明刘阿干这伙子人武艺上是有乾货的,足堪一用了。 尤其是他本人下场後,几乎每箭必中,且都能透蓑衣钉入墙内,明显胜过刘虎子半筹。 当然,肯定比不上邓遐、刘泓那种,但比之应诞却更显劲道,考虑到他的年龄,怎麽都是个好手了。 就在刘阿乘一边看比赛,一边重拾对刘阿乾的认可,继而盘算着要不要先把对方带到会稽,借王谢郗那些名士的名头与家门让他膺服的时候,外面忽然一阵喧譁,然後一名奴客飞奔进来,刚到廊下便喊:「刘家子,莫要射了,快走,快走,我家主人来了!好像还带了客人!」 刘阿干原本弯弓搭箭,正聚精会神,此时被骤然一喊,一箭飞出直接射歪不说,更是在瞥了优哉游哉的刘阿乘一眼後,忍不住面色发红来对:「你家主人来了如何?不就是你家主人许我在这里集射的吗?你要是不能言语,我去与你家主人分说!」 「刘家子!」那奴客急的不得了。「便是我家主人大方,你也要讲究一二,平素他不在,你来一两次自然无妨,现在他自家来了,你如何能冲撞?何况还有客人。」 刘阿乾面红耳赤,原本也想算了,结果一扭头,看到刘阿乘已经开始不慌不忙重新穿上蓑衣,那股性子使上来,却又不管不顾道:「你且引我过去拜会,说个道理,不然我就在这里不动,不还是要惊扰吗?」 那奴客无奈,只能引着刘阿干匆匆过去,刘阿乘倒没有好奇心作祟啥的一定跟过去,只是等在这边。 倒是那些随着刘阿干来的人,此时面面相觑,都有些慌张,很显然,他们对高高在上的士族还是存有天然的恐惧。 另一边,刘阿干来到外面正堂,那奴客先去里面汇报,结果直接便是呵斥声,然後又有人劝。折腾了许久,刘阿干在外面廊下也立了许久,偏偏雨越下越大,直接进来,淋的他半身湿透,也让他愈发羞愤,然後又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在心里念着自己那个道理,好像进去说了道理,就一定能成一般。 过了一阵子,终於让他进去,而刘阿干只敢偷看了一眼,勉强认的其中一个脸色不好看的好像正是去年见过一次的庾羲,赶紧拜倒,然後也没什麽铺垫,也没什麽解释转圜,直接就说了心里那个道理:「庾公,我们乡里集会,难得才能起一场,今日散了,下次就不知道什麽时候了,可是庾公你的宅院那麽大,到处都是厅堂,都可以使用,只那东堂里的画早就被雨水潲的不成样子,根本就是荒了,你也用不到的,且借我们用一用便是。」 上头庾羲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我自己的宅院,我不用了就要给你用? 你带着百八十人在这里喧嚷射箭,让我的从弟和客人听见看见,只以为我们庾家沦落到与劲卒为伍的地步了呢! 当场便来呵斥:「你这谁,咱们当日说的清楚,念你是乡里,又没有学其他北流开垦建庄园,所以我不在时许你使用!现在我自来了,如何还要占用?!按照你这个道理,再往下,是不是其他厅堂也与你用,最後乾脆送给你好了?这庄园到底是你的还是我的?」 刘阿干此时早已经羞愤交加的厉害,根本不能想像自己回去还要收拾东西走人的话如何与刘阿乘说话,再加上刚刚在外面脑子里已经打结,却只念着那个道理:「庾公,这庄园自然是你的,可你一年不来两三次,那东堂更是早就不踏足,外面下着雨,我们想集射都没个地方,如何不能借我们用一用?」 说着,眼泪竟然都憋不住下来了。 庾羲也被气到,见状还要呵斥,却被旁边一个从弟一个年轻客人一起劝住,左边从弟便来说:「阿兄,你既在此设业,便与他们到底是乡里,如何不许人家避雨?」 然後赶紧与地上的刘阿干说:「我是此间主人的从弟,自然也是此间主人,我许你了,且去东堂集射!」 刘阿干大喜过望,再行拜下,如蒙大赦回去了。 当然,出门後不免跑到雨水下面抹了把脸。 人一走,旁边的年轻客人也劝:「叔和兄何必置气————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们百八十弓手都在宅里,外面下着雨,刚刚那人已经羞愤到了极致,若是再行逼迫,他又年轻,弄出事情来,咱们这般家门,平白与这种人赔上性命,那才是天下最可笑之事。」 「你们说的有道理。」庾羲只是担心在这俩人面前丢脸,见两人都来劝,反而坦然下来。「只是你们俩这麽年轻,都还如此沉稳,倒显得我气量不足了。」 你气量不足的事还少吗?人家孙绰给你爹写个诔文,大家相互抬举的事情,你偏偏说你们父子跟孙绰不熟。 他从弟本想再做吐槽,但想到身侧另一年轻人跟孙绰交游不少,便乾脆闭嘴。 倒是那个年轻客人由衷感慨:「不瞒叔和先生,我来建康这一年,就只学了这一件事,对上那些恣意妄为者、身份低微者,没必要计较什麽,时势流转,他们自会碰壁,倒是咱们居高临下,可以从容观风云,等他们浮屍上游去吧。」 庾羲只是点头,然後催促奴客去布置宴席。 另一边,刘阿干回去,面色如常,只说奴客作梗,不晓得他跟庾羲关系,如今见了面,庾公当面许诺,让他们继续集射如常。 话虽如此,但他去了那麽久,身上脸上还全是雨水,眼圈也发红,上下又怎麽可能不嘀咕? 只不过,刘阿干素来爱面子,底下人不敢说,刘阿乘面色如常,刘虎子也只装做不知道,便继续射箭————当然,大家既然多数都心不在焉,包括刘阿干在内,全都射的乱七八糟。 最後竟然是刘虎子这边反超了。 对此,刘阿干只是拍手,说要输给刘阿虎一匹好马,下次陪他爹去找刘任公时带给对方。 刘虎子只觉得这厮有大病————你都穷成那样了,咱们一开始又没说什麽彩头,最後居然要送马?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半日没回来,阿乘已经猜到你的窘迫,甚至偷偷拽住奴客问清楚了客人是谁? 但刘阿乘在旁边面色如常,他也只能再三憋住。 这个时候,大雨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上面屋顶已经开始渗水,众人都心不在焉,便想着回家,刘阿干强撑着比赛完毕,也觉得没意思,便要撤离。 但之前出去跟奴客做了个打听的刘乘此时忽然重新说话:「阿干兄,人家叔和先生跟定彦先生这般大度,咱们既然要走,不该做个辞行吗?」 刘阿干有些发懵,想了半日才反应过来「叔和先生」好像就是庾羲,可「定彦先生」是谁,他就不知道了,然後只能点头:「有道理,我去谢一下,你们先走。」 「哪里能让你一个人谢?」刘乘摆手道。「既然来了,自然要做个介绍与拜会,阿虎兄也来。」 说着,径直顺着走廊往外面去,中间有奴客诧异阻拦,却被刘阿虎直接推开,刘阿干心惊肉跳,又羞又怒,偏偏没有任何道理阻拦,只能在迟疑片刻後赶紧追上。 转到那边堂前廊下,远远便闻的觥筹交错,香气扑鼻。 还有人的声音自里面传出:「先别说什麽立诛曹无伤」了,先尝尝鸭子,自从罗宅仁吃了几顿荷叶包鸭後,会稽王也试了一会,就说不错,如今建康正流行这个,我这次专门带来的————文度,你便是伤心,也要保重自己身体为先。」 刘阿干早上吃的驴肉,此时已经消的差不多,当场不自觉咽了下口水,却又见前面刘阿乘带着刘虎子等人径直入内,不由头晕目眩,立在那里顿了一会,方才努力收敛心神,低着头进去,却觉得这庾羲和刘阿乘简直是他生平克星,今日就是要他丢人的一今日到底要怎麽收场? 然而,步入堂上,却并没有想像中的呵斥与冲突,诧异抬起头,却见刘乘脱了蓑衣,露出一身锦袍,正与三人中的一人拱手,而那人竟然在诧异片刻後匆匆起身回礼。 「定彦先生,上巳一别,经年未见,倒是风采依旧。」刘阿乘微笑以对。 那人,也就是庾羲从弟庾蕴了,本能瞥了眼门口正发呆的刘阿干,然後莫名心虚:「阿————御龙也别来无恙,刚刚文度还说你在荆州和建康做的好大事。」 「不过狐假虎威而已。」刘乘笑道。「北流之人,不去拼命做此类事,如何与诸位同列?文度,你如何又在此处?我来建康不过数日,竟与你见了四五回,莫不是你一直追着我走?」 最後那年轻客人,也就是王坦之了,无奈起身行礼道:「只怕还要再见,但却不用与你费心费力了————我这次不是出来与叔和先生他们做交游的,是准备来这边寻渡船回山阴的,结果遇上大雨,便随叔和兄他们先来避雨————不瞒你说,我祖母忽然病重,阿爷写信让我回去与他一起照顾汤药。」 「原来如此,尊祖母吉人自有天相,不必过於忧虑。」刘乘本来就要在刘阿乾面前装从容,此时晓得王坦之奶奶快死了,更加没有招惹对方的意思,反而礼貌异常。 而话到这里,其人终於对上主位之人,第三次行礼:「叔和先生,久仰大名,彭城刘氏刘乘,字御龙,现为征西大将军府都令史,恰好休假归京口休憩,我这两个同宗兄弟,素来只求将门前途,又因为家贫,无地集射,竟然叨扰,今日承蒙你海涵了。」 坐在主位的庾羲略显迟疑,他心里自然看不起刘阿乘的,尤其是刘阿干刚刚还弄出这种事,更显得对方宗族地位低下,堪称小人寒末门第,但刚刚王坦之和自家从弟反覆说及建康局势,并提及这个刘阿乘的本事和此时的锋锐,却也不愿意轻易得罪。 倒是王坦之见机的快,也心虚的厉害————他刚刚见那刘阿干受辱,便担心有风险,本质上就是因为对方是北流又姓刘,直接从刘阿乘那边发散的,而如今坐实了对方是同族,要是刘阿乘也被辱了,外面又下着那麽大的雨,人家又真有百八十个弓手,谁知道会闹出什麽事?便抢先言语:「刚刚这位兄台来,竟不知道是阿乘的族兄弟,是我们怠慢了,且速速入席。」 「不错。」庾蕴也赶紧说。「赶紧入席,再遣人给东堂的诸位送些酒肉热食去————兄长,这就是当日上巳之会的刘御龙。」 庾羲见到自家从弟和客人都先认了,倒是没必要再装什麽,当即起身拱手回礼:「久仰刘御龙大名,且与两位族中兄弟一起入席!」 刘乘点点头,终於回头去看刘阿干:「阿干兄、阿虎兄,咱们且坐。」 刘阿干茫茫然坐了下来。然而,随着他慢慢清醒,面对着之前在外面闻着味就馋起来的荷叶包鸭却半点食慾都无,此时此刻,他的羞耻果然如他刚刚所想,已经达到了此生前所未有的一个极致。 而且,比之前想像的场景还要让人羞耻,以至於他几乎没有任何情绪的外溢。 我是亲戚的分割线逢石赵崩塌,桓、殷北伐,京口诸刘沸腾,刘镇为京口恶少年,亦存北伐之志,尝引百余人持弓入余外祖别墅东堂,借地集射,外祖性豪,兼以乡里,许以为纳。 一日,京口豪雨,外从祖蕴自南面来,外祖往而迎之,径至别墅休纳,正逢刘镇集会东堂。外祖心稍怨,欲逐,外从祖劝而止之。稍倾,起宴,镇复求食。外祖欲忿,外从祖益劝之,乃给食。不意,太祖与刘建俱斗笠蓑衣立於众,乃摘笠而上,循上巳兰亭之旧,款款而谈。後十数载,外祖屡屡言此事,赞外从祖之气度,胜己多矣。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庾羲为吴国内史,筑别墅於京口里东南十里,起东堂,方三百步,周遭屋高四丈,檐挑五六丈,又请画工做诸神仙菩萨於屋顶八面,逢晴日,四面光入,似乎神仙之境。 後一少大雨,龙挂於天,太祖与刘建会庾羲、庾蕴於此,共观刘镇集射。三少雨散,神仙菩萨皆不见,独一龙盘於东堂之顶,栩栩如生。 又十数年,太祖挨业於北,龙忽不见,时立以为奇也,乃号之御龙堂。 —《搜神後记》.齐陶潜增编ps:感谢新萌主tar1983老爷,感谢书山非无尽一荒俩千年老爷,感谢timothyj老爷的上萌,感谢三位,感激不尽。 > 第29章 辱骂 用完饭,雨水不减,刘乘起身告辞,王坦之、庾蕴送出门去,庾蕴还寻了一辆车子,准备送他们回京口里,却被刘乘拒绝,只要坐王坦之的车子。 於是乎,其余人蓑衣斗笠先走,刘乘拽着王坦之的手,连着刘虎子和刘阿干一起坐了车,便往京口里而去。 沿途车内几人全都无声沉默。 事情到了这一步,似乎今日之风波已经沉寂。 然而,刚过树林,路上一直沉默刘乘忽然又攥起对方手来问:「文度兄,刚刚是怎麽一回事?」 「何事?」王坦之一个头两个大。 刘乘一言不发,只是歪着头来看对方。 王坦之无奈,只能喟然:「你回去问你这位族兄弟便是,何必为难我,我祖母年事已高,此番回去————」 「文度兄,你看他这个样子,我问他,谁能保证他愿意说话?谁又能保证他说的是实话?」刘乘指了下全程一言不发,包括之前吃饭时也一言不发,甚至一口饭都没吃的刘阿干。「这件事从根子上与你无关,你跟我说实话,我只能感激。」 「能有什麽?就是那样嘛————」王坦之叹了口气,只能将事情复述一遍。 「文度兄,你知不知道你今日竟然救了庾羲一命?」刘乘认真听完,忽然来问。 王坦之不由呼吸急促,却到底想过这个问题,便勉力来劝:「御龙,不要总是想着打打杀杀,假使我今日不在,你这兄弟跟庾家闹得不堪,你真一怒杀了庾羲,信不信逃到荆州,桓公都会要你的命?而且你今日这麽多人,如何抹得乾净?」 「谁告诉你我今日就要打打杀杀?」刘乘嗤笑一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为何不等我厮混到郗公、陶公那种地步直接唤到军中军法从事?或者送他上战场去死?退一万步,便真要弄脏手,为何不等个两三年,哪次回京口,忽然夜里奔驰个七八十里动手,再於墙上写个杀人者王赤龙,让他们都想不到是谁?我今日说你救了庾羲,乃是说到底有你在,帮他们留了体面,没有真结仇罢了。」 王坦之松了口气,就说嘛,刘阿乘不可能糊涂到这种地步。 既然有了出身,有了前途,如何还要总是喊着什麽杀人不杀人?要杀人,北伐去杀人,刀口对着士族,岂不是自绝前途? 刘乘没有再理会王坦之,而是复又转向依旧面色麻木的刘阿干:「阿干兄,事情的经历我已经尽知了————你是不是觉得,今日你自家作为,殊无半分可见之处,乃是彻头彻尾,丢人丢尽不说,连一丝道理都无?庾羲根本看不起你,你也从他这里寻不到前途;虎子的幢主就是比你强,就是能照顾乡里,你就是找不到正途;你费尽心思,想在我跟前寻一点面子,结果从一开始你想的那个面子就包不住我,何况还是个假面子? 「便是你的那些道理,此时细细想来,也处处不通,好像全是别人对,你错了一般————房子就是人家的,人家不给用,你非要用;包括白日赖别人帐,却指望着我替你还————所以,你现在觉得自己一无是处,非但脸面,连底子也垮的一乾二净,只觉这小二十年几乎是白活了,是也不是?」 王坦之在旁边只觉得尴尬欲死,偏偏这麽小的车子,躲都没法躲,只能侧身扭过脸去。 刘虎子则带着一丝同情和不安来看自己这个昔日在淮上就一起走马斗殴的族兄弟,明显不忍。 而刘阿干则默不作声,也没有任何表情。 刘乘沉默了片刻,忽然朝王坦之来问:「文度兄,你觉得我这兄弟道理如何?」 「什麽道理?」王坦之茫然不知所问。 「就是那句话嘛,你们这些人将天底下的东西占尽了,都不愿意给我们用一用,我现在怎麽忽然觉得又有点道理啊?」刘乘认真来问。「当初苏峻就是这麽被他爹庾亮逼反的吧?」 王坦之只觉得自己不能呼吸。 你们果然是族兄弟吗?还是说北流都是这个心思,自己一无所有,就想着要抢别人的庄园?而且你这兄弟今日丢人现眼到了这种地步,你的关注点怎麽能在这几句胡话上面? 倒是刘阿干此时闻言,眼珠稍微动了下,而刘虎子也张了下嘴,只依旧没出声。 「所以我觉得阿干你还是有一些可取之处的。」刘乘扭过头来,耐着性子对着身前之人正色来说。「其一,你武艺不错,弓在手,总有一份倚仗;其二,你便是再落魄,总还能聚拢一些人,耍赖吃个肉都晓得让那些人一起吃,所以你一声喊,还是有百八十人愿意随你冒雨来集射;其三,就是你这句话了————我今日明白告诉你,你这句话是对的,最起码我以为是对的。」 没办法的,这可不是後世搞招聘,实习期里遇到个奇加废物直接撑了就是,你就只有这个候选人,要麽用要麽不用,如此而已。 「我晓得阿乘是要维护我脸面,可这话怎麽能是对的呢?」刘阿干终於乾巴出声。「换作我是庄园主人,也不愿意分给别人用的。」 「那便是你将来会变得与那姓庾的一样无耻,就不该学这个。」刘乘打断对方并反问道。「我问你,你现在都穷成这样,为何还要喊那些同族子弟一起喝酒吃肉,到处混饭吃?」 「那不是我大方,是我晓得,远了去从军,近了不让别人欺负,总要拢着他们,我是要用他们。」刘阿干有气无力。 「那些士族没有用你们?!」刘乘忽然提高了音量。 王坦之心下一惊,到底是没有吭声。 「人家何时用过我们?」刘阿干倒是来反驳。 「褚裒大败,流民没有人救济,冬日间又下雪,逼的那些流民去做贼,你没有在京口四下走着抓贼维护治安吗?」刘乘继续扬声来对。「从此事上讲,这些在京口有别业的,那个不相当於用过你?而且你自家也晓得,自己的前途在军中,现在北伐的首领都是士族,你整日习武不断,拢着这些人,一心一意想给他们卖命,替他们打仗,这跟你的伴当与你有甚差别?为什麽你都舍得给你伴当一块肉吃,一碗酒喝,他们却要驱逐你?」 刘阿干终於眼神活泛了一下,这话还是挺有针对性的,也简单易懂。 「刘阿干!」 然而,就在刘阿干似乎要被唤醒的时候,他对面的刘乘却不知为何,忽然莫名就发了怒气,吓了其余三人一大跳。「我这个人素来不喜欢讲道理,因为讲这个没意思,不如低头做事情————何况你这种人,本不值得我讲道理,京口这麽多姓刘的,你是我所见最劣的一个!但今日的事情,今日你落到这个处境,非要说全是你自作自受,那我也不认!我今日就与你讲一个道理!你记清楚了!这天底下偏偏有一类人,是欠天下所有人的,那就是那些二品甲门的士族!你只要是跟他们做了纷争,那便是无理也有三分理! 「你自己想想,那些士族,自己躺在建康享福,在建康还不够还要在京口置别墅,在京口置了别墅还不算,还要去会稽圈山圈海建庄园,当了官还要搬府库,还要人来夸他,走个路还有几十个刀斧奴开路,十几个妓女扶着,还要握着军权,还要家国大义的名声————可凭什麽,凭什麽他们什麽都有? 「要知道,这天底下还有一个最大的一个道理,便是有阴便有阳,有出便有入,再加上一个所谓凡事必有初,什麽事情都要有根子,士族享受的那些东西,没有一个是他们自家做的!吃的是农民辛苦耕耘来的,穿得是妇女每日织工不停来的,搬走的府库更是一县一郡百姓经年累月穷困到死无葬身之地还要挨官吏鞭打而聚集起来的———— 「你不要说田地!田地都是他们仗着权势圈起来的!而他们权势怎麽来的?还不是因为有这种蠢货,明明手里有兵,却只想着立在他家堂下,等他们扔出来一只鸭子,便欣喜若狂,以为自己得了青睐?! 「刘阿干,你不要说话,你以为我是为了开解你才说这些的吗?我就没指望过你懂这些,你自家都说了,等你有了这种别业,照样不许其他人占你的东堂集射!我说这个,是今日见到你的丑态,偏偏咱们到底是同宗,又处境类似,恨你品行低劣,怒你不知好歹之余想到我自己的憋屈,趁机骂一番罢了! 「你只听着就行!」 一口气骂下来,车内早已经热的不堪,骂人的听着的,几人都在喘粗气。 最後,还是王坦之这个唯一的顶尖士族心里懂得多些,觉得刘阿乘委实不讲道理,只听着外面换了石板路,晓得到了京口里,便趁机来驳斥:「御龙,若是照你这般说,这国家早就亡了!」 「国家没有亡吗?」刘阿乘懵了一下,然後立即转移火力,当场怒斥。「天下都被你们弄亡了!何况国家?!汉时士族还没堕落,所以能有两汉四百年!而从汉末开始,士族日益堕落,所以魏未曾一统而内亡,前後不过四十年就弄出高贵乡公的破事;晋一统也不过是四十余年,便天下大坏,使神州陆沉;本朝建立也不过三十年,明明偏安一隅,却连续起了王敦之乱、苏峻之乱,都是谁搞出来的? 「还是说你以为本朝南渡後,後世不以前汉後汉一般作区分?」 「神州陆沉,肯定有内乱的缘故,可胡人————」王坦之鼓起勇气辩驳。 「胡人我需要骂吗?」刘阿乘无语至极。「胡人我去北伐杀了便是,我还要骂吗?八王之乱,诸王祸乱国家,早就化为一抔黄土了,反倒是士族日益强盛,握有名实而自肥,万事皆化为门户私计,偏偏要做事情,还摆脱不了士族,你说我要骂谁,又该骂谁?!再说了,我自教训我同宗兄弟,你插什麽嘴?你再多嘴就与我滚出去淋雨!」 王坦之又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这哪来的这麽多歪理,而且居然是一套一套的?照这麽说,更早的秦皇汉武都该吊死了?也没见你骂皇帝! 况且这明明是自己的车! 好在救急的来了,前面车夫忽然问了一下路,刘阿干似乎也战战兢兢,赶紧探出头去做了一下指点,随着外面凉风灌进来,车里陡然一冷,倒是没有之前那麽沉闷了,但也无一人再开口。 又过了片刻,车子停在了刘阿干家门口,刘阿乘率先跳下去,径直入内,刘虎子和刘阿干也都各自凛然,低着头跳下来跟进去————也没人请王坦之进去坐一坐的。 而王文度也不敢多待,只让穿着蓑衣的车夫赶紧将车回去。 却又在路上忍不住想,当年谢奕发疯骂自己阿爷的时候,阿爷躲在墙角面壁不语,是不是就是今日这个样子?自己这性格也算是父子相传吧? 然而,这事不敢找自家阿爷求证是一回事,关键是人谢奕什麽身份,你刘阿乘什麽身份?这也不能引以为傲吧? 且不说王坦之如何想到他阿爷的人生名场面,只说刘乘这边入得室内,见到刘迎公和他长子,却是丝毫不留面子,劈头盖脸将刘阿干今日乾的蠢事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刘阿干不知道是不是今日有所经历的缘故,还是刚刚被刘阿乘发脾气吓到了,竟然一声不吭,坐在一旁全盘默认。 这刘迎公原本因为上午的重礼而惊喜,又因为大儿子告知小儿子冒雨聚众耍横而担忧,如今又被当面讲出这番经历来,自是一波三折,羞愤之余,更担心惹怒庾氏,不能在京口立足,还心疼自己儿子受了这般大的委屈。 「小子与迎公说实话吧。」此时已经恢复了理性,但也失去了耐心的刘阿乘直接摊了牌。「我这次过来,本来就是听说阿干兄弟整日厮混没个正事,想看看他到底能不能用,若是得用,就把他带到荆州做个劲卒,能保他一个幢主的起家位置————没想到他现在这麽混,又不想用他了————偏偏这次他因为我过来才惹出来这种事情,只怕我一走,名声传开,便是庾家不做追究,也无人敢再用他。所以,到底是同宗兄弟,还是让他跟我去荆州吧!」 刘阿干本人默不作声,低头以对。 「那就去荆州嘛————」刘阿乾的兄长立即点头,并来劝自己老父。「阿爷,不能这麽惯着阿干了,阿乘现在是真的发达,能跟庾太尉的儿子并席而坐,而且上来就许了阿干幢主的位置,之前咱们花了那麽多钱,不就是想给他求个幢主吗?我晓得你心疼阿干,不舍得他远行,可你看他如今惹祸的样子,留下来只会愈糟,不说牵累家里人,只他本人都要遭横祸的。」 刘迎公明显犹豫,过了许久,方才艰难开口,却只是来问刘乘:「阿乘————御龙,咱们本没有多少交情,但请你念在我是同宗长辈的份上,跟我说句实话,去荆州到底是好是坏?」 「迎公是问什麽的好坏?」刘乘反问回来。 「一则性命,二则前途。」刘迎公似乎也定了决心。 「那我也不诓骗长辈。」刘乘坦然道。「只跟他去西府或者北府做幢主来比较,去荆州坏掉性命的可能要小一些,这是因为桓大征西确实比这边的贵人更会打仗————但迎公你见多识广,应该也知道,既然上阵,这个可能只能少一些多一些,没人能做保证,真一根流矢飞过来时,谁能管得住? 「至於说前途,我更不能瞒你,若以三五年看,去荆州好一些,但若以一辈子来讲,能厮混到北府、西府,才是长久之计,这是因为北府、西府里都是淮上出身的流民帅,大家相互擡举,能够联结一体,而到了荆州,便只能依靠我,我升上去,自然能擡举他,我没了说法,他就只能蹉跎,或者乾脆回到这边重来!」 「那我是想让他跟你去的。」敦料,听完这话,刘迎公反而迫不及待应许,同时又来看自己幼子。「阿干,你怎麽说?」 「我愿意去。」刘阿干依旧低着头,却语气乾脆了不少。 「我会让阿虎给你送钱帛过来,你按照一幢的人手先招人————」刘乘说完这话,朝刘迎公一礼,直接起身回去休息了。 无喜无忧。 当夜无言,翌日,雨水依旧淅沥,刘乘和刘虎子带着伴当披着蓑衣,带着斗笠,缓缓踏上归途。 走了一阵子,许是察觉到气氛不对,刘虎子便来打趣道:「一波三折,到底是阴差阳错把事情办成了,也亏得刘阿干知耻後勇。」 「知耻後勇个屁!一波三折更是胡扯!他也配说知耻後勇?」刘阿乘闻言忍不住在斗笠下爆了粗口。「你信不信,若是他早晓得我现在是什麽身份,一开始便跟我走了!最後愿意跟我走,也不过是终於晓得我现在是攀到什麽份上去了!若是他能多读点书,知道什麽叫个清流浊流,上来一问,哪里有後来跑人家庄园里那些事?这家人败落这麽快,包括当日吉利跟他们掰扯起来,如今看来,怕还真是这家人自己的责任多一些!」 刘虎子见到刘乘气还没消,自然有些尴尬————而且他现在也不明白,昨日车上,刘乘为什麽忽然发那麽大脾气。 实际上,他就没见过刘乘发脾气,所以竟也被吓住了。 「阿虎————多读书吧!」刘乘见状,也只能这般说。「不指望你能读个博士,最起码读个吴下阿蒙出来,省的两眼瞎。」 刘虎子只能哎哎。 我是只能哎哎的分割线太祖自北归,持戈而立,呵斥四面,俱言士族堕落误国之论,至痛切处,以戈刃捶地,地为之裂,百僚肝胆沮丧,几不得立。独谢安、王坦之坦然自若。及散,众皆惶然问计於二者,安勉力安抚,劝众暂避锋芒,保存性命为上。坦之则曰:「吾亦无计,唯与刘御龙少年相知,早得此类辱骂,故状若无事。」 —《世说新语》.雅量第六ps:感谢恰好9z老爷和复生老爷的打赏,感激不尽。 稍作说明 简要汇报: 1、《覆汉》实体书第一辑要出了; 2、《绍宋》漫画第三册也要出了; 3、《绍宋》十万均订线下活动目前暂定7月12日八公山,按照目前的反馈,场地广大给留了充足的摊位,大家如果有属于自己的优秀同人创作欢迎去摆摊,也鼓励大家创作。 (随着准备工作进行和发展应该还会有新的活动报名参加方式,大家敬请留意) 4、不过,上面前两条也带来了一点额外工作量,《覆汉》、《绍宋》加一起大概需要五千多个亲签,也就是相当于两万字榴弹怕水的手写,我尽量合理分配时间,但万一产生困难,需要请假大家也见谅。 实际上,《覆汉》的签名纸已经到了,我今天一下午写了大约几百张,就已经写的眼花手疼了,这比打两万字难太多了。 5、以上的几件事都属于需要多方面配合的工程项目,随时可能发生变动,所以这里加个免责声明。 《廓晋》稍作说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0章 伸张 两日後,雨水暂歇,刘阿乘恢复了日常那种周到妥帖,好像之前忽然发作了一回的不是他一般。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这几日接触的人家里,只刘阿干不着调,最终定在江乘的这次的京口诸刘交流会就很和谐,这边前东安太守刘靖很给面子的就来了,那边刘亮、刘爽兄弟中刘亮在地方任职来不了,刘爽直接从建康过来了。 而且,人家明显是见识过的,晓得以刘乘这个家庭情况厮混到三品出身,起家官做到比三百石,还直接入了桓温幕下意味着什麽。 尤其是刘爽,尚书台那里厮混,不要说「射人先射马」、「立诛曹无伤」了,甚至晓得「六个州都令史比四个州尚书台都令史贵一百石」的梗,当场自嘲起来。 更和谐的是,这两家人以及他们近枝虽然注定不会跟着刘乘走,却也带了许多宗族以及偏远亲眷子弟来,里面既有七八个识字的,还有几十个寻常青壮,都是家里困难到极致,想要讨生活的。 对此,刘阿乘一概欢喜留用,然後免不了与刘爽称兄道弟,对刘靖口称阿叔,转过头来见到刘迎公也只是装若无事,阿叔如常。 倒是刘吉利,看到刘靖、刘爽浑无投靠之意,也无转劲卒的心思,自然是死了心。 其实,他几日前做排查的时候就大概晓得,估计只有刘阿干会跟着刘乘走了,但他性情如此,此时见到刘阿干本人未至,又想到下雨当日刘阿乘和刘虎子消失不见,甚至将人家罗友扔在这里等了三日雨,却是也猜到什麽,便趁着里面开宴,三个老头开始喝酒的时候趁机来找刘乘询问。 或者说寻到空隙做质问。 「就如你所言,那日听你们排查,就晓得只有刘阿干可用了。」刘阿乘走出江乘双手一摊,张口就来。「但想到你这般厌恶他,总要做个查探,就去看了一眼————」 「然後呢,事情已经定下来了?还让他躲着我,今日不用来了?」刘吉利嘲讽道。「乾乾净净,周全妥当!」 「你想多了。」刘乘叹气道。「事情你问阿虎吧,我都不好意思说————今日怕也是他自家觉得羞耻,不敢过来罢了。」 刘吉利茫然不解。 刘阿乘也不多说,只让人将半醉的刘虎子喊出来,三人就蹲在江乘市集里的一处矮墙旁,背对着江乘渡口里的那支船队,开始说刘阿干的事情,刘虎子先说,从见了刘阿干开始,一路说到集射,说到庾羲,说到刘阿乘回到车上破口大骂。 这个时候,刘阿乘主动接过了话:「我生平没有这般气过,那日是真怒了,怒其劣,怒其不争,也怒我自己的处境,已经摸到那些二品甲门子弟的跟前了,却跟他们有着一层隔膜————做再多的事情,立再多的功勳,怕是前途上的路线始终要差人家一层,这一层,便是遇到桓征西与郗嘉宾两个贵人,也未必捅的破!所以,藉机发怒。」 刘吉利前面听得极为痛快,可听到这话,复又感慨起来,甚至有些感同身受,黯然神伤。 平心而论,他的出身其实比刘乘要好很多,遇到蔡谟之後,更是重新稳住,接下来大兄回到建康,家里那些亲眷也回来,几乎可以说是他在北方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然而,即便是他家,逃离南方二三十年再回来,也不得不面对家门的滑落,也不得不面对那些二品甲门同学的疏离与傲慢。 偏偏他刘吉利素来就在意这个,怎麽可能感觉不到呢? 但又有什麽办法呢? 这就是家门———— 之前还只觉得自己和刘虎子卡住了,现在想想,刘阿乘飞得越快,只怕越能察觉到这份阻力。 「事情就是这样。」刘乘最後随意道。「刘阿干这个人确实低劣,只带高衡去或者到会稽再寻一幢人也不是不行————但咱们有言在先,若没有其他同宗可用就用他,我也确实跟迎公点了头,你怎麽说?」 刘吉利还未言语,旁边虎子回过神来,许是前几日在车上被吓到,对此事失了计较,竟然赶紧来劝:「吉利兄,我知道你有气,但京口诸刘都在这里,现在上手能用的就刘阿於一个人,你若是非要逼着阿乘食言翻脸,现在後面这堂上的大家只怕下一次就难聚集了。何况阿乘在荆州孤身一人,两年内便要北伐,一幢兵跟两幢兵是一回事吗?生死无常,多一幢兵就是命的事情!」 刘吉利闻言愈发烦躁。 其实,他之前做京口诸刘的梳理时便已经意识到刘阿干是刘乘唯一选择了;刚刚闻得他们说刘阿乾的丑事,心里也畅快了不少;甚至,他自己都未必察觉,那就是他听到刘乘发怒时,竟也是有些惶恐的:但此时被刘虎子突然架起来,他还是不爽利。 「阿虎,你非得要堵我的嘴吗?」刘吉利冷笑一声,只将那点不爽利全都泄在刘虎子身上。「非要我说,那我就说,我就是能记刘阿干一辈子!只不过,那日晚上有了决议. 阿乘把这事摆出来,我自然会认。又不像你,只晓得刘阿干身上的毛病你都有几分,在这里将心比心起来了!可你若晓得那是毛病,便该引以为戒改了才行,而不是在这里替人家做计较!」 刘虎子欲言又止,却只是语塞。 「好了,好了。」刘乘也有些无奈。「咱们三个当日那般山穷水尽都能团结,如今也没有越过那些门槛富贵起来吧?如何就要争斗?我这次算是想明白了,还是得认清楚形势,得脚踏实地!得一卒是一卒,取一城是一城,切莫因为这几年爬的快就飘忽起来了。」 刘吉利和刘虎子都只觉得对方在教育自己,也是尴尬起来。 刘阿乘回过神来,有心解释那真是自勉,是自己这几日下着雨在棚屋里悟的道,下的人生决断,却也没法解释,只能任由这对确实成熟了不少但也依然是没头脑和不高兴的哥俩去了。 当日宾主尽欢,尤其是几个年纪大的,自从南渡以来,颇多艰苦,而那两家来的早的,又都孤惘无助,此时众多同宗捧着,银钱接济拿着,这个桓征西认证的京口小酒一喝,跟後世农村老辈子喝多了没什麽区别,就差说要在人高坚家里起个彭城刘氏的牌坊了。 但也不得不承认,总体上确实是个成功的联谊会,该认识都认识了,相互约定了互助,穷亲戚也接济了,还收拢了几十个人手,甚至回头去看,刘阿干那破事除了他刘乘自家破防外,本质上也是一帆风顺。 包括刘阿乘穿越以来最核心那个问题,就是冒姓彭城的破事,虽说从列名上巳兰亭之会以後就基本上不算事了,从桓温徵辟给了三品出身後更是彻底板上钉钉,但今日也算是名实相副了。 事情这般顺利,难道还要可惜没把人家太原王氏的车子扣下? 於是乎,收拾好心情的刘阿乘复往建康一行,先随刘吉利去了蔡谟那里认了下路,原本还想跟蔡谟认识一下,结果这位老爷子病了,不要说刘阿乘没看到人,连刘吉利都慌了,赶紧去伺候汤药的。 无奈何下,刘乘只能放弃,便折身跟早两日回到桓温旧宅的罗友见了面,还从街上捎带了一份脆饼加焖驴肉,只是可惜已经凉了————然後依旧刘阿乘负责跑腿,去范汪宅邸与范康对了下情报,确定没什麽大事发生後才又去见了桓歆跟伏滔、伏系之父子,确定後面三个人「此间乐,不思楚」之後,终於回去跟罗友做了讨论,准备在暑气到来之前正式南下会稽。 毕竟,这个大项目的核心内容摆在那里,联姻的事情已经让桓歆和伏滔卡住位子了,需要时间和上游发动,那不趁机把第二重要的内容,也就是招揽江左名士的事情给做了,还等什麽? 罗友当然也没理由反对,尤其是他已经做好了尝试开辟海鲜菜系的准备。 这一动身,可了不得了。 刘阿乘前几日还骂人家士族几十个刀斧奴开路,结果此番南下,光是随行的武力保障,也就是跟刀斧奴性质无二的保镖,就多达三百众。 其中,黑衣宿卫分了一半在建康—京口做联络,只有二十人随行,象徵意义而已,告诉大家,这是桓征西的队伍; 而刘阿逐带着那百十号人,此时统计筛选了八十人,全员随同,这属於专职的宗族护卫; 莫忘了,此番是要接郗超老婆的,所以一开始船上就有郗家的骑奴四十,路上病倒了两个,送到京口希家老宅去了,还剩三十八呢; 此外,高衡要招兵,没有跟来,但高坚本就要与高柔做联络,尤其是刘乘专门知会,高柔此番可能有机会重新出仕後,也派了四五十人随行; 包括京口诸刘远房同族投奔的穷光蛋里,只有七八个识字的,宝贝的亲自带在身边,可剩下还有二三十人呢,这还不算,连京口诸刘都知道趁机甩出宗族里的穷光蛋,营地里那麽多人,怎麽可能没有想跟随的,竟也有七八十不识字的,只能卖力气,加一起百多人,都是将来要使用的,统一交给了刘大个来管理和使用———— 杂七杂八,可不就稀里糊涂上三百人了吗? 这还不算是原本随船,营地里又补充,专门运送那些礼物和携带日常补给的运输人员,加一起竟然有个五六百众! 对此,罗友路上吐槽,刘乘可以现在就打起一个「刘」字旗来,先封自己做个幢主。 刘阿乘竟然心动,要不是临时做不得旗帜,怕是真要将旗号打起来了。 刚刚离开营地时还有刘虎子、刘阿干、高衡一起带着额外的五六百人护送,他们不会跟去会稽,只是送一送,却居然只挪了十几里地住到了杜明师那个庄园里,这是他们理论上的第一站。 此间如今的负责人顾上师当然晓得这是示威,但两家这麽近,建康也有眼线,刘阿乘的底细他早就打探的一清二楚,难道还敢拦着不让打着桓温名义的这千把人落脚? 实际上,为了以防万一,顾上师让人放行後竟然直接跑了,连照面都不敢打。 这不跑还好,原本刘虎子还不敢想,结果当晚这厮就带着刘阿干跟高衡来找刘乘,问是不是刘乘的计划,是不是要动手?先打下来,坐实了这个庄园,再说别的? 刘乘当然否认。 不过,他非常能够理解刘虎子跟那位顾上师的反应。 无他,如果真的以夺取这个庄园为唯一自的的话,此时动手,先用暴力把这个庄园控制下来,虽然有些後患,但反而是个非常务实且有效的手段。 毕竟,这年头,虽然长江以南经济渐渐恢复发展,这种大庄园经济随之式微,但一则北方的坞堡还在因为战乱广泛存在,二则即便是南方,坞堡大庄园自治传统也还没有消亡,所以这种坞堡兼并的逻辑依然是存在的。 打下来,兼并掉,官府不愿意浪费那个成本做处置,杜明师也没有能力隔着整个吴兴郡和丹阳尹投送武力夺回去,如果刘阿乘再处置的圆滑些,那最後的结果大概率是各方捏着鼻子认下,承认现状。 但是,刘阿乘要给人打工的。 你是来给桓征西做使者的,你要去会稽招揽人的,要跟建康城里的执政亲王联姻的,回来路上还要带着郗超家里的那位马头夫人一起上路————你用着桓温的名义打开人家隔壁坞堡的大门,然後反手吃掉位置就在建康城郊外,且根基在会稽、吴兴甚至理论上还对你有恩的天师道杜明师家里的庄园。 这活也太糙了! 而且风险也是客观存在的。 便是最终这个庄园保住了,信不信哪个名士写封信过去,回到江陵也有人收拾你? 所以,没有,别瞎说,就是先来吓唬一下这顾上师,让他老实点,这个庄园的事情,只能等到了会稽,看有没有机会,咱们到时候试着走上层路线把事情搞定。 你们更不许胡乱搞事情,约束好下面的人,不要趁机作奸犯科,否则严惩不贷! 刘虎子空欢喜一场,却也只能认下。 翌日再度出行,刘虎子、刘阿干、高衡带人回去,刘乘留了一封措辞委婉之信,然後便再度启程。 只能说,刘阿乘有先见之明,没有等到夏日暑气上来後出发,因为即便是现在,依靠着官道与无虞的安全,虽说能日行四十里,可一下雨还是没辙,还是拖拉。 最後,折腾了足足十一二日,方才行程小半,抵达吴兴郡内的漳浦关。 不过接下来一段路应该会好走很多。 一则吴兴境内情况简单,直接找沈家庄园住宿就行,不像前半截还需要浪费时间跟各处打交道; 二则,天气转热,雨水的影响稍微减少不说,暑气却还不至於彻底涌上来,正适合一口气冲过去,直达会稽; 三则,刘阿乘这一路上也真没闲着,一直在亲力亲为的管理队伍,甚至学着一些高端网络的做法,让这些人晚上都能泡到脚,偶尔得病的,也都让他们躺着车子,然後集中安置到刚刚过去的沈家在漳浦关北面的一处庄园里。 换言之,如今队伍也已经磨合的差不多了,且精神头竟然还在。 於是刘阿乘准备尝试开展一点工作了,也算是小试身手。 「足下莫不是黄关吏吗?数年不见,如何还在此处做关吏?」漳浦关明智的大开关门,任由队伍通行,而刘阿乘经过这里的时候,忽然一转,翻身下马,朝着路边一人拱手。 那人愣了片刻,似乎非常诧异,过了一会才勉强回礼:「足下何人?何时与我得见?」 刘乘也不废话,便做了自我介绍,并将前年初次相见的场景说了一遍,然後又笑:「去年与郗嘉宾迎亲时我便想着来见一下足下,结果当时太忙碌,没有见到,想到足下或许已经升迁,就没有在意,没想到隔了一年,足下还在这里,所以来打招呼————」 那黄关吏想了一阵,忽然来问:「足下莫非是当初以沈劲名义送我那匹绸缎的人?」 「是有这回事。」刘乘懵了一下,也才想起。「但那只是劝诫沈劲的意思,因为绸缎是沈劲送给我的,我当场以你的名义退回去了而已,他竟然真给了吗?」 「给是给了,但他家里人那副样子,更似乎是来威胁一般。」黄关吏冷笑道。 意料之中嘛,但刘阿乘还是沉默了一会,许久,趁着身後漫长的队伍还是在进发,才忽然摒弃了这个话题再问:「足下这个关吏是县吏?」 「自然如此。」 「不瞒足下,我现在是征西大将军府幕下都令史,刚刚过去那位是从事中郎,我家大将军让我们来江左要留意士人————」刘阿乘决定抛开这些直接进入正题。「我晓得这个关吏职务便是清廉如许也能使家资丰厚,却不晓得足下如今家况,甚至不晓得足下姓名,擅自请求实属无礼,但我还是觉得足下有难得古之士风,所以冒昧邀请,愿不愿意去桓公幕下,为一绦衣令史,我可以推荐足下去征西大将军府东曹任职。」 那黄关吏终於愣了一下,然後反问:「就因为我敢跟沈劲还嘴?你记了我两年?」 「诚然如此。」刘阿乘笑道。「我在京口的时候,见到士人的开道的刀斧奴都要藏在树後面的,那沈家便是刑家,可在吴兴何等威势,你竟然敢有礼有节与之驳斥,着实让我印象深刻。」 「我都被人抓到手里了,若是不辩驳,那才是自寻死路。」黄关吏再笑,复又努嘴来问。「足下是都令史,都令史也能荐人吗?也能挂青绶银印吗?」 刘乘旋即笑着解释:「桓公气度恢廓,我虽然出身很低,却点了三品,给了秩比三百石的清流出身,职务名称跟尚书台的都令史类似而已。」 黄关吏登时敛容。 他如何不晓得,人家便是真只是个浊流起家官,可桓温幕下的都令史,连着之前随郗超迎亲,那推荐征西大将军府东曹令史的前途怕也是真的,而且确实比他这个关吏的前途更胜一筹。 现在晓得对方更盛大一层,倒只是锦上添花,加了一层保证了。 沉默片刻,其人正色拱手:「足下三番两次,委实好意,但我这个职务是族中长辈舍下脸面给的,何况还有妻子要养,实在是难承盛意。」 「早就猜到难处,只是欣赏阁下为人而已。」刘阿乘也不多话,直接笑笑点点头,便转身上马去了,甚至全程没问到对方名字。 本来就是做个实验,捞人嘛,一开始就知道成功概率不大。 但为什麽明知道成功概率不大还要尝试把人哄骗走呢?原因再简单不过。 桓温想要江左名士过去,充实他府中的侨族士人,那是他最心虚的地方————可郗超难道不需要乡里乡亲帮他在府中夯实基础?他刘阿乘不该趁机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所以,什麽阿猫阿狗他都想带到荆州去。 更何况,这个黄关吏确实让他印象深刻。 小小插曲,不值一提,庞大的队伍继续缓缓向前,而行不过十里,身後忽然两三骑扬起烟尘,引得那些骑奴、宿卫纷纷警惕,待到对方跟上,赶紧拦住,却见正是之前的「黄关吏」。 刘阿乘心道有趣,赶紧将人放过来。 而那「黄关吏」抵达跟前,就在马上行礼:「刘都令史,你如今上三品的出身,又是征西大将军桓公麾下,还是郗东曹的旧友,此番经行吴兴,想必沈劲要毕恭毕敬,前来招待吧?」 刘乘没有否认,直接反问:「那又如何?」 「其实,离家数千里求前途这个事情,我是心怀畏惧的。但能让我狐假虎威,随足下受吴兴沈氏一番招待,弃了这个所谓肥差,去荆州又何妨?反正哪里都是浊流俗吏。」「黄关吏」拱手以对。「所以,接下来沿途在吴兴各处入堂受招待时,足下能否暂时许我随足下登堂入室?」 「阁下想做法正吗?」刘乘笑道。「这也无妨,只吴兴地界,我与你沿途做个显耀便是————但咱们有言在先,只做一郡之法孝直,出了吴兴,当为一世之诸葛孔明。」 确实无妨。 沈劲没那么小气,当日也只是被逼疯了,发泄到这个人身上,这次肯定会给面子。而且当日那事怎麽说都是沈劲对人家无礼在先,人家就是受害者,有权力要赔偿。 「若是如此,我愿意随从。」那「黄关吏」随即应下,却当场将身上小印取下,交给身後跟来的皂衣骑丁,然後再行於马上拱手。「刘都令史,我不姓黄,我姓王,唤作王炎,字腾之,都令史唤我阿火便是。」 刘乘这才晓得,自己一直顺着沈劲声色俱厉的喊声,将人家的姓搞错了,当即从善如流,喊了阿火。 我是喊错姓名的分割线王炎,字腾之,小字阿火,为吴兴素族,少读书,终无前途,托为关吏谋生————昔太祖少贫,多为江左豪门所轻,及为征西大将军幕下都令史,奉命使江东,上诘亲王,下喝名士,煊赫一时。及过漳浦关,王炎因与之旧,乃勒马而劝:「君子生於世,欲成大事,焉得效法孝直乎?」太祖敛容而改,复举之为东曹令史。 ——《新齐书》.列传卷二十二沈劲既为吴兴豪族,复沦为刑家,年三十五不得徵辟,桎梏一郡之内,虽性宽厚,亦常行恣意之事。太祖往来会稽、丹阳,与之善,尝劝:「人非圣贤,难免不平,然欲成大事,焉能长久如此?」劲对曰:「且为一郡之周处,复为天下之祖逖。」太祖感其言,乃约之,若得机缘,当共效北面之志。 一《世说新语》·品藻第九: v 第31章 婚姻 过了漳浦关,第一晚果然平安顺遂。 只诚如那王阿火猜的一般,刘乘如今身份,还有桓大征西给的这番狐假虎威的威风,加上确实跟沈劲有旧,庄园里招待的自然殷勤,哪怕是没有主人家过来,王阿火也果然得以列坐堂上。 其实何止是王阿火,刘阿乘大手一挥,什麽刘野胡,什麽刘阿逐,原本上不了台面的人,此时也都哗啦啦坐了人家堂上,反正罗友不在乎,主人家人都不在,那就更无话可说了。 第二晚,依旧坐到人家堂上大吃大喝,而吃到一半的时候,沈劲带人骑马赶了过来。 双方见面,免不了那一套。 只能说,就算沈劲对刘乘的进步速度早有预料,可见到对方如此身份和威势,还是不免恍然若梦一这倒不是巧合,而是说吴兴的地理位置恰好卡在丹阳(建康、京口)与会稽之间,而刘阿乘之所以能起势,最核心的台阶就是在会稽结识了郗超并在名士圈立足,所以除了一开始的那种落魄之外,几乎刘阿乘的每次身份跃迁,都能在吴兴这里有个过路的经历,并且还能受到沈劲的招待。 私下里,刘阿乘都忍不住吐槽,这沈劲明明握着大半个吴兴郡,却居然沦落为客栈主人,怪不得这麽憋屈。 果然,待刘乘端坐堂上如故,说起自己这一年在荆州经历,什麽三品清流三百石都令史,什麽邓遐杀蛟分皮做包,什麽十日而定三千北流甲士,什麽射柳大赛执射赋诗,再到奉命出使面见司马昱时「立诛曹无伤」,与谢万赌斗,包括罗友的「对牛鼓簧」,听得沈劲眼圈都快红了。 这种情况下,莫说原本就很可能不注意到坐在那里的王阿火,就是真注意到了,此时也变得不在意了。 而刘阿乘也适时来问王胡之的情况,得知竟然还在瘫着,却明显好转以後,也不知道是该安慰还是该恭喜了。 没办法,只能转头来问会稽的情况,大部分事情都无足轻重,反正就是那些名士闹呗,而和尚斗法是眼下最出名的事。 唯一一个重要的突发消息刘阿乘竟然也没有什麽多余反应,因为他恰巧已经提前得知了部分信息,算有了心理准备一王坦之奶奶前几日刚刚死了,他跟他爹都要开始守孝了。 换言之,会稽内史要换人了。 话说到这里,也真没什麽可说的了,就是宴饮吗————歌舞都无。 按照沈劲的话来说,他家的前溪歌舞团被会稽那边的名士瓜分一空,新培养的这批人没个三五年也难出头,不过到时候或许就不会有人来抢了,因为那些会稽名士也都注意起舞乐规模了。 流程走完,众人散去,各自歇息,而沈劲独自一人留下饮闷酒。 可过了不到一刻钟,刘乘去而复返,引得此间主人诧异一时:「御龙,我这次可是刚刚过来,你护卫又那麽多,想给你安排什麽黄瓜小草都难。」 「我知道,我来找足下是为了另外一件事。」刘乘径直坐下,毫不避讳。「上次我与嘉宾过来,你安排了族中大小乔与我偶遇————其中可有人相中我吗?」 沈劲懵在那里,过了片刻,其人神色变得格外凝重,且缓缓摇头。 刘阿乘也看呆了,没有就没有,为什麽这麽严肃?难道这一年过去,那大乔小乔都嫁人了?还是全都死了? 当然,沈劲立即板着脸揭晓了答案:「刘御龙,我阿爷就是信了王敦的鬼话,弄得家破人亡,我不可能再走这条路了。」 「你以为我是在替桓公拉拢你?」刘阿乘恍然之余又觉得可笑。 「难道不是吗?」沈劲依旧严肃。「你当日都不愿意接受这个婚姻,如今明显起势,前途大好,如何还能看得上一个沈家女?再加上你此番出使下游,威吓建康的用意明显,而吴兴的位置又那麽重要,我能想到的,便是你要借婚姻要我们吴兴沈氏再上你们荆州的贼船!」 刘阿乘无力吐槽。 自己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务实一点,结果对方又防着他了? 这年头结个婚怎麽这麽难?不是美好的封建主义和谐社会吗?我不是已经混到封建统治阶层了吗?人家桓豁娶了一大堆,也都很顺利啊! 凭什麽呀? 无语归无语,刘阿乘只能摆手解释:「桓公没有跟下游闹腾的意思,恰恰相反,他自知威望还不足,所以准备仿效伐蜀之事,再行北伐,现在做的事情都只是为了这个一荆州那边射柳也好,招降北流甲士也好,是在厉兵秣马,下游这里软硬皆施,招揽侨族士人,本质上想要稳定双方关系,放手北伐。 「且我说句实在话,就你家的这个情况,以桓公现在的身份和状态,本身既不愿意沾惹,也不大看得上————」 沈劲欲言又止。 「我就是个人想与沈氏联结婚姻。」刘乘话到这里,也严肃了起来。「世坚兄,咱们相识已久,也算投契,我今日与你把话说清楚————以我眼下的身份和前途来看,有没有可能寻到一个二品甲门的婚姻?我觉得是有的———— 那你去找啊?! 沈劲心中冷笑,但旋即自家就不确定起来了————无他,这刘阿乘几乎是半年一个台阶,爬的太快了,只这个冲劲,说不得就有落魄的二品甲门之人看上。 「但现在不行,现在我其实已经试探过,荆州那里、江左这里,大家看起来都很欣赏我,可一旦说到婚姻,我北流单家的出身,与他们便是天堑。嘉宾跟我这个关系,都只能说,让我过几年,说不得能寻到一个二品甲门的寡妇。」 刘阿乘自己说着都笑了,对面的沈劲也笑了。 「道理我懂,就是四五年後,最起码要等到桓公此次北伐之後,我立下真切的功勳,然後实放到一郡太守,或者寻到一个将军号,再加上我足够年轻,说不得还真能寻到一个落魄的二品甲门,偏偏到时候年龄从前途上讲是年轻,从婚姻上讲又老了许多,所以只能寻寡妇。 「可惜,我等不及了。」 沈劲原本还听得对头,听到最後一句话,反而疑惑:「什麽叫等不及了?你是担心家门疏落,想求子嗣?」 「子嗣是一个理由,能有子嗣最好,但更多的是想脚踏实地一些,只为眼前的麻烦寻助力。」刘乘喟然以对。「而想寻助力,婚姻之重,毋庸多言,桓公不是尚了长公主,如何能起势?」 「可我们沈家能给你什麽呢?」沈劲听到这里,也不由喟然。「御龙,你既有青云之志,便该晓得,此时与我们沈家联姻,於政治上半点助力都不能与你————恰恰反过来,我上次愿意与你这个北流单家结亲,本意是想攀附你和希嘉宾————所以,你总不能是图我家的钱吧?钱有什麽用?你做了官,自然可以搬仓库,便是不搬仓库,只说要跟我叙旧,我不还得老老实实给你送过去?」 钱还是很重要的,为什麽不能图钱? 我现在什麽都缺好不好? 刘阿乘耐着性子解释:「所以事情又转回来,我现在娶不到二品甲门的贵女,又怎麽办呢?反倒是缺一位贤内助替我在京口拉拢京口诸刘的族人,而我本人虽然不缺钱,可京口的同族却多落魄————」 「原来如此!」沈劲忽然一惊,继而失笑,倒似乎完全理解了。「御龙你最大的短板就是北流单家」四个字,而你是想整合南下的彭城刘氏诸家,将後面两个字抹掉,是也不是?」 「是。」刘乘立即点头承认。 「那我就懂了。」沈劲随之放松了下来,却又再度叹气。「我是真懂————当年我阿爷一去,吴兴沈氏沦为刑家,诸沈崩离,甚至相互攻伐,我一个稚童,只敢藏在外姓家中,前半辈子倒是多用在重新整合吴兴沈氏上面来了。而你比我更难,毕竟我们吴兴沈氏曾是一家,且我本人名正言顺,而你?想要做成这事不是不行,但恐怕要一直往上走,走到一个让京口诸刘都只能仰仗你鼻息的地步,此事才能成。」 「只是往上走还不行,只是提携族人也不行。」刘乘面色如常,继续解释道。「还要有个能用我的名义接济族人孤寡、协调婚姻、建设族学的人,最好还要有一个坞堡庄园,协调各支族人生产劳作,为各支穷困族人做个兜底————而我想了一下,你们吴兴沈氏的女子就很合适,因为你们家的女子天然就会管家,不会管家的,也有会成套的管家奴客帮着管,还能给我赠个坞堡庄园什麽的。」 「我先理一理。」可能是骑了半日的马,刚刚又多喝了几杯,沈劲揉了揉脸,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然後重新来做梳理。「你如今怎麽说都是前途大好,但士族联姻主要还是看家族,可你是北流单家,想要求到二品甲门的贵女可能要四五年才有机会————御龙,我跟你说,哪怕这话不适合我来说,我也要说,我要是你,我就忍这四五年,你根本不晓得娶一个二品甲门的女子有多重要,哪怕是寡妇————」 是是是! 这天底下没有比你更能忍的了,你都能忍到三十多不出仕,我羡慕了吗? 「那是世坚兄,我年轻,忍不得。」刘乘苦笑以对。「况且,即将北伐,谁晓得四五年後是生是死?先解决眼下————」 话到这里,刘阿乘顿了一下,却讲述了自己在花山南麓见到墓葬时的场景,倒算是坦诚以对了。 这是实话,这件事对他放下幻想,决心认真找个老婆起到了巨大的推进作用。 「对对对,你年轻,不想等,不想赌,也属寻常,何况你眼前确实也有需要婚姻解决的问题。所谓若不能求二品甲门的贵女,那就要选一个能持家的女子协助你整合京口诸刘,京口诸刘多穷困,而我沈家女既能操持家务,还有一份嫁妆是不是?」这次轮到沈劲耐着性子听完了,但正所谓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他明显只理解刘阿乘想整合族人的计较,对於这个什麽人生感慨就当是某人会稽名士演的上头了,五石散发作了。 「是。」刘乘诚恳至极。「我是真想娶一位沈家女,想与吴兴沈氏联姻,借你家的财力物力人力乘云气,御飞龙」。还请世坚兄务必成全。」 「御龙,陪嫁我自然愿意出,你也值得,所以我现在有道理不去攀附桓公,却没道理拒绝这门婚事,但你还是得跟我说清楚————你想要多大的庄园?」沈劲尽量让自己保持最後的冷静。「你若是太贪心,想要我家一半产业,我可给不了,也不可能给你。」 「杜明师在京口那处庄园知道吧?你家之前送的,我就想要那麽大。」刘乘努力观察着对方表情。 「那种级别的庄园还真不多。」沈劲当场笑道。「便是陈郡谢氏、高平郗氏在会稽圈的庄园,我敢说都未必比得上,你也确实贪心。但不要紧,只是一个这麽大的庄园,阿乘值得,我也出得起————说不得过几年王胡之还没站起来,你就先能把我带到北方去了———— 你不是喜欢前溪歌舞吗?我就在那边给你划出来一个,京口那个有多大,我给你划多大,缺什麽产业,我都给你补,我还可以额外赠你一处矿山。」 「这自然是极好的。」刘乘也笑,却又努力观察对方表情。「但我那些同宗都在京口,怕是不愿意南下吧?能不能劳烦兄长在京口给我安置一个庄园呢?」 「我家是刑家,我自己都出不来吴兴,所有产业也都在吴兴,如何在京口给你安置?」沈劲茫然起来,但旋即醒悟。「你就是想要杜明师那个庄园对不对?那个挨着你那位任公长辈屯垦之地的庄园?挨着京口大道的那个?!」 「是。」 「那个庄园我们家都送出去几十年了。」沈劲乾笑一声。「更何况当初送出去,也只是顺水推舟,不送也保不住。你如何觉得我有那个面子给你要回来?」 「换一下嘛。」刘乘笑道。「我在杜明师那里也有些薄面,我去寻他说清楚,他同意了,岂不万事大吉?」 「若他不同意呢?」沈劲忽然又笑道。 「若他不同意,那就请兄长替我在前溪补个庄子吧————若将来事不能成,也能为一坞堡主。」刘阿乘也笑着回应。「既然提了婚姻二字,後面那些俗气的计较本质上是为了宗族上的合流,我刘阿乘又不是真贪财,难道要因为讨价还价不成就戏弄沈家的女子吗? 「而且,我可以跟兄长做个约定,便是真换成了,那个庄园也不算我的,只是以正经陪嫁的名义,算是沈氏的嫁妆。」 沈劲听到这里,终於拍案大笑:「阿乘阿乘!御龙,御龙!如此说来,咱们便是一家人了?你在荆州或北方,有什麽事情,无论大小疑难,只随便写封信来,我都会尽力配合,只真若有一日,你能乘云气,御飞龙,莫忘了我这个困井之蛙即可!那两个孩子,你看中哪一个了?」 「我记得当日有一个对我笑的。」刘乘微笑拱手。「劳烦兄长操持,替我问一问是哪一个,我这边也急着去会稽,到时候劳烦高世叔替我做礼仪————」 「好说,好说————这些都好说。」沈劲难得在刘乘面前精神舒爽。「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 「既如此,我先谢过兄长。」刘乘点点头,顺势提出了新的要求。「不过,既然兄长这般大度,我还真有一件小事要劳烦兄长————你知道王阿火吗?」 「这是哪个?」沈劲茫然不解。 「就是王关吏,咱们初见时的漳浦关关吏。」刘阿乘言辞恳切,同时起身避席躬身以对,行了大礼。「他当日无端被吴兴沈氏家主沈劲羞辱,而我想收他的心,兄长既与我是一家人,能帮我替他羞辱一下沈劲吗?」 沈劲张口欲言,一时也不知道该怎麽应答。 就你们北流都是这样使用亲戚的吗? 我是不知道如何应答的分割线初,太祖适吴兴,住沈氏园,与後交廊而过,相笑而对,心悦之。後至江陵,见桓公仪仗甚盛,因叹曰:「昔光武言: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今知之也。 一《新齐书》.列传卷一> 第32章 灵媒 刘阿乘定下婚姻後,浑若无事。 这不是装,而是他一早就有充足的心理准备,将婚姻视为资源整合的手段。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只当自己是跟沈劲结婚了。 至於说爱情————凭良心讲,这年头梁山伯和祝英台是真没有,而他能事先跟日後的妻子在走廊下遇到一次,相视一笑,就已经属於这年头的士人爱情故事顶配了。 至於说愿意保留庄园做嫁妆,这也不是什麽跨时代尊重女性的表现,恰恰相反,而是跨时代的非常恶劣非常权谋的制衡手段,只不过是针对刘氏同宗们的。 要这个庄园就是给你们用的,钱也是用来接济你们的,但产权在沈家女那里。 我还是一无所有,名下连个坞堡都没有的穷光蛋。 万一哪天你们谁要另起炉灶,想要拿走这个庄园————对不住,那不是咱彭城刘氏的东西。 当然,庄园现在都还没到手呢,属於纯粹脑补苦情了。 转回眼下,翌日一早,沈氏庄园里上演了一出经典戏码,昨晚醉酒的沈劲「意外」认出了王关吏,诧异询问————刘阿乘趁机出面,指责沈劲当日不该将怨气撒到无辜之人身上,使得王关吏这两年受尽压力,度日如年,年纪轻轻老了几百岁的样子。 而沈劲自然要悔恨交加,郑重行礼道歉,并由衷为对方有了新前途感到高兴,并亲自赠送快马锦缎,以贺前程似锦。 王阿火是真出了一口恶气,但也好奇刘阿乘是如何做到的? 刘阿乘倒是「坦诚」,便在路上相告,他刘御龙如今青云直上,昨晚上沈劲竟然把他喊回去,暗示想要联姻,而他现在对这件事情还有些犹豫,准备到会稽见了他高世叔再做询问,却不耽误他趁机说了王阿火的事情,谁也没想到这沈世坚联姻之心这麽坚固。 王阿火闻言,既是感激,又有些不安。 感激自然是刘阿乘果然讲信用,遇到这种人生大事都不耽误替自己争面子;不安则是双重的,既担心自己从中作梗,影响到人家婚姻大事的结果,又担心婚姻真成了,这沈劲跟刘乘成了亲眷,自己今日举止到时候反而显得可笑。 唯独转念一想,老子出来不就是求这一时的痛快吗?再可笑难道有当日被人如小鸡一样抓住可笑? 反而坦然了。 继续上路,众人明显加快了节奏,几日便过了吴兴郡,却又例行宿在了杜明师家里。 没办法,这厮家中庄园的位置太好了,是渡过浙江前最好的落脚点,偏偏这厮又靠着整个江东地区信众的供奉将庄园修的富丽堂皇,甚至将附近最好的山与湖(後世灵隐寺一带)给圈起来了。 不住白不住。 而这一次,刘阿乘竟然又遇到杜明师本人了。 且这一次再见,就跟当初在会稽那一次不一样了,不知道有没有服散,但最起码初夏时节是穿着正经衣服相见的,也没有躺在肥胖妇女怀里了————妇女和少年是有的,负责立在一旁打扇子————当然,刘阿乘这一次不用担心自己成为其中一员,他是被人扇扇子的那个。 也不晓得是郗超的面子还是桓温的面子。 「明师当年在建康时与桓公有交往吗?我只晓得明师与会稽王素来相知————」刘乘坐在高背椅上,脱了鞋,脚踩着下面木凳,先跟罗友介绍了一下案上水果,这可是初夏时节,跟之前上巳节只能吃还不是太成熟的卢橘(枇杷)不同,光眼前就摆着七八种水果,然後自家也捏了个青梅,便来询问。 「见过几次。」自家依旧坐在宽松榻上的杜明师略显尴尬,语气竟也显得谨慎起来。「但委实交往不多。」 刘乘想了一想,忽然扭头来问罗友:「宅仁先生,我怎麽觉得桓公不信道呢?他是不是还镇压过天师道?」 「确系镇压过天师道,但也不是完全不信,只是不迷信罢了。」正在研究一串青葡萄的罗友脱口而对。「你莫忘了,天师道兴起本与玄学相通。」 刘阿乘瞬间恍然。 可不是嘛————自己是真犯了糊涂,天师道之所以能在上层铺展开,靠的就是魏晋玄学大兴,而玄学跟道教本就是社会上层、下层的孳生关系。 这种情况下,素来谈玄水平不够,想谈玄装名士总是装不上的桓温怎麽可能会信天师道?最多随波逐流,不去主动挑衅社会大众认知罢了。 「阿乘,镇压天师道是怎麽回事?」倒是杜明师一时真惶恐起来了,他的几个儿子也明显愕然。 「明师不必挂虑。」刘阿乘赶紧宽慰。「是蜀中天师道跟荆南的天师道蛮贼————蜀中本是天师道发源,素来广盛,伪成汉在蜀中立国,天然与之交葛密切,桓公入蜀便要刀枪相对,包括後来蜀人造反,也都攀扯着天师道,所以颇杀了几万绦贼:至於荆南的天师道蛮贼,是因为天师道传入荆南蛮族中,连蛮人都裹着绦色头巾,他们一造反,自然也要镇压,也颇杀了几万绦蛮————与咱们江左无关的。」 穿着绦色纱衣、系着绦色头带的杜明师本就皮肤白皙、胡子旺盛,此时也看不出有没有被吓得脸发白,但只看他点头,也明显潦草,至於他几个儿子坐在对面,都有明显失态。 没办法,这就是桓温的威力。 当初在会稽,刘乘就察觉到了,桓温明显远在荆州,却好像在江左无处不在,大家说什麽都绕不开他,一则这厮故事太多,二则这厮在上游,真真如利剑悬头一般,时时刻刻惊吓着下游。 而现在,自己以桓温的使者身份过来,倒真好像剑影子在人家头上乱摆了。 想这杜明师,就算是编外的名士,可江东天师道共主的身份还是跑不掉的,几十万信众,几万直接控制的道众,无论如何都是个大人物,昔日自己在人家面前真真宛若小仆,现在却被自己几句闲话吓成这样。 什麽叫狐假虎威,这就是字面意思上的狐假虎威。 当然,另一个残忍的事实是,杜明师这种走上层路线的天师道总瓢把子,而且生活腐化成这样,是注定发挥不了他最大优势和真正实力的。 他只是把信众、道众当做财产,把传教当做聚敛与攀升的手段。 但这不是更好吗? 就这样,刘乘安慰了一阵子,又说了几句闲话————杜明师跟沈劲还是有些不同的,沈劲出不了吴兴的范畴,只能听传闻,小事他都不知道,而杜明师既亲身出入会稽、建康,又耳目众多,但这厮又明显更在意那些大士族家里的私事,刘阿乘趁机向他打探一些讯息,倒是晓得了不少新鲜玩意。 谁家孩子夭折了,谁家跟谁家结亲了,谁得了大病,身体不行了。 包括之前沈劲一句和尚斗法的破事,杜明师这里都知之甚详。 这事其实非常简单,就是在会稽北部彻底立足,得到了几乎所有主流名士认可的北流僧人支道林对着自己本土竞争对手竺法潜、於法开师徒搞战略进攻,试图通过买对方的山,在对方家门口开寺院,公开辩经,搞法会等一系列活动,尝试获得整个会稽佛门霸权的破事。 然而有意思的是,尽管竺法潜跟於法开这爷俩在辩经、法会活动上一败涂地,而几乎所有会稽名士也都在辩论中认可僧支道林,可後者就是无法彻底攻破前者,名士们似乎也都开始觉得僧支道林咄咄逼人,甚至已经编出段子来了。 「明师以为是怎麽回事?」刘阿乘认真请教。 「能是怎麽回事?」一番闲扯後,杜明师明显重新放松起来,而且你还别说,这种宗教上的事情,尤其是上层路线这里,人家还真不是盖得,当场一语道破天机。「支道林只以为他辩经全胜、法会全胜,便该一统会稽佛门一般。可会稽这里,他们除了是僧人,还都是名士,僧人可以斗倒僧人,乃至於学我们道门建立宗派,直接一统,可哪有名士能吃了名士的道理?」 「不错,僧支道林这厮到底是个北流破烂僧人,还是将北方那一套佛门之间生吞活剥的道理带到会稽来了,竟不晓得江左有江左的规矩。」刘阿乘深以为然,当即颔首。「哪怕是方外之门也是如此。」 仿佛已经忘了自己也是个北流破烂一般。 杜明师刚要点头,想起此人出身,硬生生止住了。 刘阿乘见状,也及时止住这个话题,却又来问:「明师刚刚说王蓝田家中丧事,要不要一起去山阴吊丧?」 「已经去过了。」杜明师立即做答。 刘乘点点头,复又再问:「王蓝田家的丧仪法事是谁主持的?」 「僧支道林与卢悚————阿悚。」杜明师明显也不知道该用什麽表情,只能勉强装作从容,却又差点用了不太友好的称呼方式,然後赶紧乾笑着临时加了一个亲昵称呼。 「两个北流破烂。」刘乘似乎没有察觉,反而继续来骂自己。「不知天高地厚。」 杜明师这次是真不知道该用什麽表情来面对了,所幸他胡子跟桓温一样旺盛,遮得住。 实际上,已经吃完一串葡萄的罗友都忍不住看了刘乘一眼,其余几个登堂入室的真破烂也都诧异。 「宅仁先生,大个、阿火、阿逐,你们都且回去歇息吧,我跟杜明师说个正事,一句话就完,片刻也去。」说完这话,刘乘复又回头跟自己身後扇风的少年吩咐。「你们也都下去吧,将水果带下去分了吃了————这还早呢,天就怪热了。」 罗友等人自然不在乎,那些伺候的人也明显惊喜,倒是杜氏父子明显不安。 而刘阿乘当然不是说要鼓动杜明师,你看你手握这麽多青壮,这麽多资产,又有宗教笼络人心,现在扬州绝大部分兵力又都在淮河一线,所以动手吧! 从会稽起兵,沈家呼应,联兵直取建康,然後桓公从武昌顺流而下,顷刻会师,到时候便是殷浩、谢尚、荀羡在外握有重兵,也只能拱手而降。 到时候桓公登基为帝,建立新楚大业,封你做国师,岂不美哉? 真没那回事————沈劲都没那个胆量,杜明师更软弱,桓温都不敢打破自己心中的那些东西,所以刘阿乘也没说,他就只是坦坦荡荡的提出来,沈劲想送自己一个庄园,但自己看上京口那个了,希望杜明师大方一些,跟自己做个置换。 大家你好我好一起好。 当然,杜明师也没同意,人家理由也很充足,他又不是只在会稽活动,他家挨着会稽常在这边待是一回事,但会稽、建康都是天师道开展上层活动业务的重镇,人家还是要去建康的,去了建康,没有一个大本营算什麽? 何况那个庄园,内内外外那麽齐备,你说不让吃亏,但谁心里不嘀咕,如何舍得? 对此,刘阿乘面色如常,语气如常,好说好商量,没有结果也只是从容点头,没有任何多余计较,便坦然而去,好像真就是一笔生意没谈成一般。 翌日过浙江,杜明师还遣了一个儿子亲自送过江去,和谐极了。 而甫一抵达浙江,来到萧山,刘乘便意识到,山阴城内此时必然是群英荟萃,便是比不上之前上巳节也差不多了,因为萧山别院这里,许询家里人一个都不在,都去山阴城吊丧了。 想想就知道了,杜明师是明显尴尬躲着,可对於其余会稽名士而言,这不光是圈子里四大天王之一的亲妈死了,还是他们名义上地方主官在任内死了亲妈。 这是正经的大事,什麽名士风流,什麽任诞无礼,等来到这如今这代名士这里,倒是孙绰那意思说的清楚儒玄之间,乃至於加上一个佛,不必相同,但必不能相违。 大家乐呵的时候乐呵,需要守礼的时候你做不到,那就滚蛋! 可以想见,此时不止是卢悚、僧支道林,郗惜一家子、谢安,包括自己目前最想见的高柔等人,肯定都在。 也好,适合开展工作。 就这样,四月中旬最後一日,庞大的队伍抵达山阴城外,因为人太多,却乾脆先到城外兰亭那边屯驻。 刘乘随即吩咐对此地熟悉的大个留守兼总管各方联络,复又让王阿火私下入城探听最新的消息,然後便和罗友迅速换了衣服,带了礼物,以刘逐领八十人为护卫,匆匆入城吊丧。 王坦之从水路轻身先回来,上下自然晓得刘阿乘这次回来是什麽身份,於是王述父子二人亲自出门迎接。果然,刘乘和罗友先以桓温幕属的名义报名,被引入之後,二人也先以桓温的名义行拜礼,接着,刘乘又以个人晚辈的名义直接下跪行大礼。 中间卢悚主动上前,更替香烛,并朝刘乘使了个眼色。 刘乘只是一低头,假装没看见,然後按部就班,二人分工,罗友复又以桓温的名义去安慰王述,刘乘则以个人名义去安慰王坦之和他的弟弟们。 前者是吊,也就是向死者致意,後者是唁,就是安慰生者,合起来就是吊唁。 这个时候,身为孝子、孝孙的王述父子便开始放声哭泣,并朝着各自身前人行大礼拜谢。 接着,放下礼物,送出门外,仪式就算完成了。 当然,这只是第一次上门的礼节,比较郑重,意义也是能上纲上线的,如果跟这家人关系很好,那麽接下来的对方守孝期间,理论上是可以随时上门,例行吊唁的。 刘阿乘忙完这些,自然要先退却,而他下一个目的地自然是山阴城另一个王家。 按照常理推断,那里现在肯定汇集了很多人。 且不说现在还不晓得卢悚为什麽这麽着急,便是没有卢悚使眼色,也该去那里拜访王羲之,并查看希愔夫妇是否在彼处。 出乎意料,王羲之这里人少的可怜。 还没进门,先拽着人一问,却又晓得,只有他一家人和郗惜一家人,连谢安那厮都不在。 也是奇了怪。 入得门内,却又闻得一股怪味,有点像是大肆办了宴席之後,奴客们吃剩菜剩酒那种味道,却又弥漫着过度的薰香味道,墙上还挂着许多缝色装饰,更加不解。 再往里走,在堂上等了一会,王羲之还没有出来,希惜先出来了,看来还是想他儿子。 双方见面,刘乘先介绍了罗友,然後言简意赅,说清楚此行目的,以及郗超想将周马头接过去的意思,郗惜虽然遗憾儿子不来,但也很乐意儿媳妇过去,自然满口答应。 然後却又问东问西,都是问郗超的事情。 刘阿乘当然晓得对方心态,更兼他看的清楚,应该是傅夫人和周马头也在後面门户处听着,便认认真真做了讲述,双方说了许久,中间王羲之来了一趟,看见这一幕又走了,愈发显得奇怪。 一直说到傍晚,说的口乾舌燥,方才稍缓,於是刘乘终於有机会反问回来了,乃是先指着那些绦色装置来问:「郗公,王公这里是怎麽回事?」 「阿,这是在做法事。」郗愔此时精神正好,自然坦荡做答。「玄之去年大病一场,病的差点死掉,为此事,原本说定的是今年二月成婚的凝之去年提前成了婚,你知道吗?」 「知道。」刘乘立即点头,这事杜明师说了,就是谢道韫嫁给王凝之嘛。 外面局势那麽差,担心王玄之忽然死掉影响王谢联姻进程,属於正常操作————实际上,这也是刘乘奇怪的地方,婚事已经结束大半年了,那些怪味和绦色装饰不可能是婚礼的遗留。 总不能是王玄之真死了吧? 那也该办丧事吧?何况王玄之今年肯定已经过二十了,死了也是正经葬礼。 「结果婚礼後玄之满满好了半年,今年又病了。」郗愔继续来言。「阿姊和姊夫担心的不得了————正好前段时间我遇到一位得道高人,他和他的几个友人竟可以沟通鬼神,而且极为灵验,所以我来这边吊唁完王蓝田後便写信喊他从剡县那边过来,来这里做个正经的仪式,找鬼神问问玄之的性命————结果你猜如何?这个人竟然是姊夫年轻时一起求仙问道挚友之弟,姊夫一家自然大喜,现在正在准备仪式,已经斋戒薰香了十几日,连去王蓝田那里吊唁的功夫都没有。」 说到最後竟然兴奋起来。 而一旁听着的两人里,饶是罗友例行闷葫芦,此时也不禁目瞪口呆。 至於刘阿乘,此刻反而彻底恍然。 我说这个怪味跟这个酒肉酸气怎麽来的?我说卢悚为啥那边办着丧事还要给自己使眼色? 敢情都在这个灵媒身上! 而且你们倒是先去王述那里吊唁行不行?! 不对,郗惜来吊唁,然後顺便喊来的灵媒,再然後沐浴斋戒祭奠,你王羲之之前几天干吗去了,为啥没去人家王述家里吊唁? 你不会是之前就已经跟王述闹掰,不愿意去,现在顺水推舟吧? 那可真就成仇人了!怪不得谢安都跟王家成正经亲家了却不在王家住,估计气得够呛! 还是不对,这件事对自己而言其实无所谓,甚至王羲之跟王述闹翻天对自己是有好处的,可灵媒不能不管呀,不然且不说卢悚,回到荆州也没法跟郗超交待好不好?而且你们这些人能不能整点新活?我还以为是什麽新鲜玩意呢! 一念至此,刘阿乘若无其事,只是从容来问:「郗公,你说这位神仙是正经士族,还是王江州旧友之弟,却不晓得是哪家侨族出身?」 「不是侨族,是吴地本土士族,常居句容,善於沟通神仙,在天上作神仙的长史,人称许长史,你不晓得正常,他年轻,而且先做了郡功曹、尚书郎,後来才学道,但他兄长你肯定知道,唤作许迈,是个真神仙————」郗惜愈发兴奋。 你还别说,许迈是真听说过,因为句容就在刘阿乘住的句容大道南头,过了杜明师那个庄园就到,而许迈是句容那边天师道的首领,却受早年葛洪影响,一辈子都在找「洞天福地」! 现在也不知道死哪里去了,但也可能真找到洞天福地成神仙了。 算是主动将江左天师道扛把子让给了杜明师。 这麽一个人,是注定要因为「洞天福地」四个字流传後世的————但是他弟弟许长史,不管你是什麽神仙的长史,都堕落到作灵媒了,也就不要装什麽得道高人了。 一念至此,刘乘点点头,便起身先告辞,他的人都还在城外兰亭呢,落脚地都没安排好呢。 说起来,真要说玄学,会稽可是自己的风水宝地啊!尤其是这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现在依然还在眼前好不好?! 我是得道的分割线昔晋蔡司徒渡江,既食蟛蜞委顿,众皆以为毒,数十年不敢有人尝。後罗友至江东,询太祖此事,太祖观彭蜞而晓根本,乃取数斤,至於清水中,令吞水吐沙,三日一换,凡三换,又以猪鬃毛净洗,加鸡子烹之,食之甚鲜美,人亦无恙。 罗友奇之,太祖乃对曰:「蔡公自家不得清洗,何怨蟛蜞有毒?」 一《世说新语》.纰漏第三十四> 第33章 规劝 刘乘回到兰亭,高柔早已经等待,双方自然要秉烛夜谈,但出乎後者的意料,刘阿乘虽然是今日才到,却竟然已经大略知道了会稽最近的紧要事宜。 然後两人便做梳理,梳理来梳理去,都认为是王羲之在家搞灵媒不去吊唁王述是眼下「最大」的事宜。 这个「最大」固然是从会稽这个王八池子的角度来看,可刘阿乘既想重新回到会稽名士圈子,然後进一步展开工作,最好最快的方式就是顺着这件事切入。 而接下来,刘乘直接提出了一个此事相关的大胆计划,让高柔措手不及。 「至於这般激烈吗?」烛火下,高柔明显不安。 「当然可以不激烈,但激烈一点有激烈一点的好处————」刘乘随即说起联姻沈氏和索求京口庄园以及那个庄园背後京口诸刘现状的一系列事情。「若是能将此事激烈一点处理了,或许可以把庄园事宜一并了结。」 高柔有些发懵,他对刘乘最终选择和依然是刑家的沈氏联姻是有些诧异的,但後者解释到京口诸刘的时候便也理解了。 他可是真当过多年北流单家的,那滋味————啧啧。 何况,理解这个东西就是这样,理解了一个开头,剩下的就都理解了。 真要是能在京口江乘那个位置得到那麽一个级别的庄园,不仅仅是刘阿乘可以尝试整合诸刘,他们高家也能跟着占好处好不好?甚至好处比那几家姓刘的都明显,尤其是高坚的驻地就是江乘,高家宗族子弟也都在江乘。 「那就按你说的来,趁着会稽这里大家都对王江州不满,便是搞砸了,你找个郗嘉宾那边的说法,大家也不会苛责你————」高柔想明白了以後也怦然心动,继而直接改了主意。「北流嘛,支道林不也急眼了吗?」 刘乘点点头,复又与对方商议了半夜的细节,商议到双方都有些困乏的时候,照理说这个时候该睡了,但没办法,还有最後一句话。 「有件事情,必须得跟世叔说清楚,世叔也要跟我说清楚。」刘乘直接打了个哈欠,却是将自己此行背景下的第二任务,也就是人事交流的事情又强撑着讲了个大概。「总之,我这次既然是做桓公的使者,是可以狐假虎威,耍一些人事上的权柄的,所以,别的咱们明日再说,世叔只告诉我,你有没有想过再行出仕?」 高柔原本比刘乘先打哈欠,但中间听到一半晓得是关乎自己前途就直接止住了困意,然後一边听一边思索,等对方说完了,才在沉默片刻後认真来问:「你觉我去荆州能有什麽前途?」 「入幕总能有个正经参军、从事,地方上努把力总有个郡守。」刘乘眼皮子都在打架。「但即便是一时铺陈不开,稍微落後了一点,有嘉宾在东曹,也总能走到郡守的。」 高柔连番点头,却又迟疑:「你这麽一问,我是真的心乱如麻,要是文镇(高坚)他们没来之前,我必然跑过去了,现在好像也没道理不去。但听你在京口要做那些事情,我复又觉得直接去荆州有些可惜————」 「不愧是世叔,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是这麽想的,世叔去荆州是一条路子,但若能留在建康做官,顺便照看京口,反而是最好的。」刘乘中间甚至打了一个呼噜,然後又努力睁着眼睛说话。「所以,我的想法是,不如反过来操作,大着胆子,想法子将世叔塞进荆州反向释放建康的名单里,给你在建康谋个差事————而世叔你————你从明日起,不如就先做个大晋的忠臣吧!要敢於向————向桓公做批驳————」 强撑着说完最後一句话,刘阿乘直接头一歪,呼噜声顿起。 倒是高柔彻底精神了,他有心想喊刘乘起来,跟他讲讲具体怎麽个操作,自己一个会稽名士的中下层,如何轻易进入荆州开释建康方向的名单?若要搞人设,自己又该如何把持这个分寸? 万一批驳桓温过头了,会不会弄巧成拙,连荆州的太守都做不得了? 然而,刘阿乘已经睡着了。 又不好叫起来的,人家旅途奔波了这麽久,如何还不让人家睡个好觉? 天亮以後,刘乘起床,却见到同榻的高柔早已经消失不见,也浑不在意,只是按部就班安排起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先是安置队伍,让主体队伍一分为二,分别往南面剡县郗家和北面仇亭高柔妇家也就是吴家去安置,但兰亭这里依旧保留了一个百多人的营地。 当然,说是营地已经不合适了,因为在跟因为当初兰亭工程而眼顺的本地人打了招呼後,直接花钱在兰亭当地人家这里腾出了一个带围栏的小村子。 理由当然也很充分,这次来会稽的任务主体对象都在山阴这边,总要有个放礼物的地方。至於一百多人里面近一百人都是舞刀弄枪的,那这不是更合理吗,总不能把舞刀弄枪的全扔到亲戚眷属庄园里吧? 刘阿乘甚至还专门寻来接应的吴复生交待了一件事,让对方帮忙在海边多收购一些海鲜,放海水池子里养着,并专门提出想吃蟛蜞,乃是要弄个几斤,放清水里吐沙子什麽的。 吴复生虽然奇怪,但这种事情随手而为的,如何不答应? 安置完队伍,刘乘又寻算是半个本地人的王阿火,再加上刘大个,做了一些安排,让他们便装带人入城去寻一些人,打听一些事。 然後我们的刘都令史和耐住性子的罗从事便继续带着人和礼物入城————先去吊唁。 没错,还得吊唁,一个是礼多人不怪,另一个就是这年头真有这个说法,同城的大丧事,哪怕後来几次是敷衍,可吊够一定次数才算是妥当。 最後,依照着前两个说法,想要偶遇士人,当然也要来吊唁。 这一次是专门挑的正午,果然,他们刚刚进去,就发觉孙绰父子也在这里,灵堂上负责主持的也变成了僧支道林。 因为是例行吊唁,所以唁的过程就长久了一些,大家一起多安慰了几句,也是让王氏父子省一回哭的意思————而四人一出来,门口便有角声,却是谢安、高柔一并来了。 四人乾脆就等在门口,结果没等片刻,又有许询叔侄进去,然後又是虞球兄弟在内的虞氏一大家子。 很显然,初次吊唁之後,大家便在正午时分集中过来吊唁,好给主人家省事。 等了一会,谢安高柔出来,四人接过去,也不回去的,就在巷口立着,寒暄完毕,介绍完罗友,询问完之前从京口送来的孙盛书信是否平安到达会稽之後,刘阿乘当场来问:「谢公,王江州那个灵媒的仪式还要几日才能进行?」 谢安一听此言,当场气得无语起来:「他家的事情,我如何知道?」 「你不知道谁知道?那不是你的亲家?」孙绰当场顶了回来。「你说这算什麽事?便是平日意气之争再甚,何至於到这个地步?」 「到底是玄之身体也确实让人忧心。」高柔在旁圆场道。「等个六七日,到了吉日仪式结束,迟早要来————还能同城不吊吗?」 「那可说不好!」孙绰冷笑以对。「刚刚跟阿乘说起此事,他告诉我,这个灵媒虽然是许迈的弟弟,却不是咱们王江州找来的,而是之前跟着希方回在剡县那里厮混的,是希临海闻讯过来吊唁晓得玄之身体不行做了推荐的————那敢问方回得到讯息又赶过来这两三日里,他王江州在干吗? 「同城同姓,便不是同宗,也该当日便来吧?」 高柔只能叹气。 谢安也只好扭过头去。 正好这个时候许询叔侄出来了,又多了三人,不免先做寒暄介绍,然後依旧说到王羲之不过来吊唁只在家里搞灵媒的事情,这件事大家都觉得王羲之办的不体面,郗惜都晓得先吊唁再搞他的迷信呢,王羲之更像是借着这事躲吊唁。 而如今二王这个样子,郗惜又在搞他的迷信,大家自然把压力都给到了谢安,谢安有苦说不出,却也只能保证,等七日後灵媒那边做好,对方没了道理,他一定亲自上门去催王羲之过来吊唁。 到了这里,事情算有了个说法,照理说应该寻个地方喝酒,尤其是刘乘带着罗友过来了嘛,再加上这年头信息传递不方便,很多时候都只能写个简易帖子,刘阿乘趁机讲一遍「立诛曹无伤」之类的,大家乐呵一下。 然而,就在这时,刘乘忽然抓着吊唁的事情提出了一个意外的问题:「诸位,你们都是长辈,我之前一年却一直在荆州,不晓得这边情况,你们说王蓝田母丧停郡,朝廷会让谁代替他出任会稽内史?」 众人各自沉吟,唯独孙绰眼睛乱转,而谢安则难得露出一丝不安来。 这俩人反应的最快,立即意识到刘乘的暗示一前面在北伐,荆州扬州之间最近矛盾越来越激烈,而会稽是扬州身後的顶尖大郡,稳定第一,这个时候,司马昱那些朝中人士肯定会从会稽以及周边选一个威望充足的人迅速接任。 而这个人,不敢说一定是王羲之,但王羲之的概率很大。 可要是那样的话,莫忘了王羲之跟王述这俩人是为啥闹起来的?还不是典型的意气之争,王羲之素来瞧不起王述,结果王述官当得比自己好,会稽名士领袖也挤了进来,甚至儿子也比自己儿子强,这就成心病了呗。 甚至谢安、孙绰都能想到,真要是被授予会稽内史,王羲之要麽拒绝,老子不做王述做过的官;要麽有别的加官,稳稳压过王述一头,然後欣然接受,老子果然比你强? 这难道是好事? 「不要瞎猜了。」孙绰忽然制止了众人的联想。「朝廷使者快马加鞭,只怕就是这两日就能到,咱们猜谁都没意思————」 「诚然如此。」刘乘叹了口气。「怕只怕到时候事情会更糟————若非王江州抬举,我一个北流单家如何能得清流出身?偏偏又与王文度是莫逆之交————不瞒诸位,真要是那样,我於心不安。」 「谁心里会安?」高柔抢先叹气道。「御龙,这事不是你我能置喙的,今日你回会稽,我们且与你和罗从事做招待。」 「不错。」孙绰也点头。「去我家里,你之前捎带的我大兄书信里面讲的事情都简略,我是急不可耐想听听你的执射赋诗————」 刘阿乘不由来笑:「这次回来本该依次拜访诸位的,正好今日不醉不归,就住在孙公家里了。」 这个时候,虞氏一家人也出来,刘阿乘直接过去招呼,要他们一起去,甚至还指名了孙绰的一个家人,让他在这里等着,若是有本地名士熟人,都往孙绰家里带。 众人聚成一团,寒暄问候,你言我语,谢安被裹在里面,也委实无奈,只能一起过去。 只出了街巷,大家便开始说笑,而到了孙绰家里,自然开始放浪形骸,酒上来,菜上来,玩笑开起来,尤其是天还比较热,衣服也要扯开,坦胸露乳的————气氛一下子从丧礼问题过渡到日常名士享乐了。 而这个时候,罗友已经懵了。 也好,这位聪明人终於也尝到了一点会稽震撼。 而且这种震撼是持续的,在注意到这位荆州士人的不安後,如孙绰等促狭之人,自然盯上了他。 当然,刘阿乘立即保护了自己的夥伴,直言不讳,这是荆州的荀公达,虽然人极聪明,但平素无趣,若是孙绰有意跟人一决智力高低,倒不如今年秋後一起去荆州,去见见屡屡压制他孙兴公大兄孙安国的习凿齿习西曹,那才是桓公的荀文若。 孙绰没有拒绝这个试探,但也没答应,反而好奇起了荆州名士文武。 於是刘阿乘干了一件足以让他在荆州被人扇耳刮子,但在此地只是寻常事宜,偏偏又让会稽众名士大呼过瘾的事情一他把荆州那些有名有姓的人,从头到尾,按照曹操幕府,给做了对比。 桓云是夏侯惇,桓豁那是夏侯渊,桓冲自然是曹仁,桓虔是曹休啥的不必说:习凿齿是荀或,罗友是荀攸,罗含是锺繇,孙盛是华歆,伏滔是王朗,孟嘉是陈群,那大家虽然知道胡几把扯,但都只会拍案,而且到底是听过几个名字,晓得一些事迹:此外邓遐是张辽,应诞是满宠,朱焘是于禁、王洽是张合————到底官位摆在那里,也能说得通————可什麽薛珍是徐晃,刘泓是乐进就纯粹是欺负在场没有别的荆州人罢了。 偏偏这些会稽士人听得哈哈大笑,还有老实人拿纸记录的。 反正罗友是听的看的目瞪口呆。 来到下游这些天,别的不说,是真长见识了,一个是见识到江左的饮食,另一个是建康、会稽不同的风气,但最让他感到惊讶的,还是刘乘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这转变太丝滑了,你从哪个角度来看,这小子都过於成熟了。以至於聪明如罗友这种人,都忍不住想问,哪个才是你刘阿乘的本色? 接下来两日,刘乘罗友暂时住在了孙绰家里,这到底是孙盛的从弟嘛,而且标准的见钱眼开,蜀锦一送,啥都配合,而这两日的流程似乎也这麽固定了下来。 上午罗友总是去逛市集,刘乘则分别去王羲之(郗惜一家住在这里)、许询(谢安住在许宅)那里拜会,且还各自在这两家见了一次道人卢悚和僧支道林。 中午大家则一起去吊唁,然後出来吐槽王羲之,接着下午喝酒,接着奏乐接着舞。 甚至第三日,刘阿乘还当众开了个让罗友彻底无语的玩笑,前者在说出跟谢万赌斗後,根本没有与谢安争辩什麽为什麽谢尚北伐必败,反而要谢安少吃一点,到时候让他少累一些。 引得全程哄笑,谢安自己都喷了酒。 於是乎,罗友只能负责研究吃的。 到了第四丫,依然如此,罗友去镜湖边上去看本地的鱼跟荆州的鱼有啥区别,刘阿乘则早早去了魏滂府上做拜访,然後见到了住在这里的高柔等屑。 然後中午仂是一起去吊唁。 出来之後,刚要去行乐,一个突发却早在众屑意料之中的消息传来了,建康来使,以前方务紧急,召王羲之为会稽内史,并加右将,而王羲之已经当场接任了。 众屑就在巷口陷入沉默。 随即,还是刘阿乘主动来问:「谢公,小子年幼不懂事,敢问右将是不是比江州刺史还要贵重?以後是不是该称王公为王右了?」 「诚然如此。」谢安明显有些不安。 「那我再问一件事。」刘乘继续朝谢安发问,却朝着这挨着会稽内史府邸的巷子努了下嘴。「王蓝田这是因为在职而暂时停灵在山变吧?现在职务已经解除,过几丫,最多到本月底,天气这麽热,他总得扶灵北上及时去安葬先母吧?」 谢安这般聪明的屑兰里不晓得这有了新字唤作刘御龙的年轻屑在朝自己施压,但他真不想担责任,偏偏周围名士仿佛认定了他一般,都不吭声,反而只顺着刘阿乘的言语一起来逼视他。 停了团刻,谢安石无奈,只能硬着头皮点头:「诚然如此。」 「那我还要问第工件事。」刘乘继续来言。「若是王右仍上任,来到这边上的会稽内史府邸做公务,却还是不来吊唁怎麽企?要是王蓝田父子扶灵去做安葬,王右仍还是不来,敢问王蓝田如何看王右?天下屑如何看?便是天下屑畏惧他的亚,却如何看我们这些城内的上巳兰亭之友?」 「你就说你想怎麽吧!」谢安无奈摆手。 「很简单。」刘乘认真道。「今丫咱们不必相会了,现在也不去,王右仍到底刚刚授官,不要扫他的兴,明丫,明丫一早,咱们回去沐浴,换好衣服,一起上,劝王右明丫中午跟我们一起来做吊唁!」 「会不会显得咄咄逼屑,适得其反?」谢安小心翼翼。 「这算个什麽?」刘阿乘无语道。「谢公晓得我之前怎麽想的吗?我原本想的是乾脆咱们就往王蓝田这里一屑借一套丧服,再去找王右,他要不来,我们就给他哭丧!只是想到玄之还在病中,这个东西做不来,所以才止了————现在是收敛到极致的。」 莫说谢安,便是一速放任刘阿乘在这里搞冲击波的孙绰等人都吓了一大跳。 那到底是王羲之好不好?琅琊王氏如今的代表屑物了,亚在那里,而旁还是新上任的右将仍和会稽内史,你以为为啥大都不去劝,都放任你一个小子在这里对谢安施压?不就是觉得楣压不住怕自取其辱吗? 何况你要搞这种事情?! 便是他素来为屑厚道,你真这麽干了,就不怕屑家恨你过於王蓝田恨他王右军? 不过,这麽一说,大反而都觉得一起去劝劝也无妨了。 反正劝一下嘛,便是王羲之真就不去,大也能跟其他屑说,哎,我们劝过了,没法不是? 众屑号定,便各自散去,只约定好了明丫一早在孙绰口集合,而刘乘也说自己回城外取衣服,而罗友身份尴尬,代表的是桓征西,本不必上,就留在城里吃东西,孙绰自然无话可说。 翌丫一早,刘阿乘弃了锦袍,换了一身绦色的都令史官服,挂上双份印绶,将原本收窄的袖口、裤腿绑好,挂了一把速刀,跟刘大个、王阿火做好交代,然後也不带黑衣宿卫的,只举刘阿逐带着四五士北流护卫跟随,宛若寻常护卫士屑的刀丕奴一般,就打马回到会稽城中来了。 到了城内,几十名护卫带着几个屑先去街口等着,刘乘自己则去孙绰口等屑汇合,一速到丫头上了二竿,屑才齐备,甚办多了一个今丫不在灵堂执勤的僧支道林,然後刘乘骑马开路,众名士坐着牛车,便浩浩荡荡往王羲之府邸过来了。 入得内,众屑坐的满满登登,王羲之当然不办於莫名其妙,却是仂惊怒,乾脆躲在後宅不出来了,只有郗惜一个客屑在前堂跟众屑大眼瞪小眼。 眼看着事情要僵局,刘阿乘忽然开口:「郗公,我来这里两工次了,都未见到那位许长史,他屑在何处?」 谢安心里一咯噔,莫名不安,只好告诫自,待会不要上头,控制场面为上,既不能跟自亲闹掰,也不能恶了众名士————关键是,他自也对这个灵媒觉得无语。 有病吃药,你请什麽灵媒啊?! 郗惜当然没谢安这个反灭,他速接告知:「许长史,在临湖的地方斋戒沐浴,自然不好出来。」 「他这个斋戒沐浴是一个屑都不见吗?」刘阿乘好奇以对。 「那倒不是,昨丫他还和卢上师辩论道神仙呢,他自亚几个奴仆也常出入与他言语,便是布置仪式也要与王府这里的奴客们做交流的————」郗愔赶紧摆手。 「既如此,请他出来一见嘛。」刘乘笑道。「会稽名士都在这里,大都想见识一下他的风采。」 郗愔迟疑了一下。 刘阿乘速接扭头吩咐王羲之里管事:「去请许长史来嘛。」 王羲之本屑不在堂上,立在这里的里管事见都是亲戚、熟屑、邻居,兰里会拒更,便速接去请,却仂须臾回来汇报:「许长史说屑哪多,杂气哪重,怕影响了仪式,不适合见面。」 「这话说的,他若是真神仙的长史,岂会因为见得屑哪多而请不到神仙?」刘乘无语道。「无外乎是要抬身价嘛,我去请。」 在场的其他屑里,多半猜到刘阿乘是见王羲之躲着,要寻衅滋事了,只谢安在这里,天塌了他个子矮也要顶上去,倒是忠忠无言。郗惜倒是没想这麽多,只是从神仙学的角度本能想要劝阻。 但刘阿乘本就坐在口,此时跑的板快,根本来不及喊住。 过了一会,众屑莫名听到鹅叫。 这在王羲之里也属於寻常了,尤其是那位长史据说还住在湖边。 然後慢慢的,其中一只鹅的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好像是从湖边那里逃过来了一般。 众屑听得无语,这便是无意间惊动了,可到底是你刘阿乘北流单亚做事毛糙,亥无名士风范————也不知道这一年多在荆州打着我们会稽兰亭名士的旗亏欠了多少屑。 然而,这鹅叫竟然越来越近,好像————好像速奔这堂上来了? 这不不对吧?没有奴客堵截一下吗? 而旁为什麽一速在叫? 但随着声音逼近到跟前,下一刻,堂上所有屑全都恍然之余彻底懵住。 无他,刘阿乘面沉如水,一手扶着腰间速刀,另一手赫然抓着一个白袍之屑的发冠,将那屑仰着身子从1外一路倒行拖拽到了堂上。 中间过1槛的时候,手一滑,发冠跟头发彻底脱离不说,还将屑脑袋磕在了1槛上,但刘阿乘回身将发冠砸到这屑脸上,然後继续伸手,乾脆拽着屑头发,硬生生拖了进来。 这麽一拖,那人当即疼的哀嚎,鹅叫声瞬间响彻大堂。 就在众屑心砰砰乱跳,谢安和郗惜几乎齐齐起身想要阻止的时候,那刘乘居然乍手,却仂转手抽出速刀,用刀把往对方嘴里狠狠一掼,鹅叫声瞬间止住。 这个动作,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但看他当时的意切和狠戾,好像早就想寻个屑这麽干了一般。 而谢郗在内,众屑也都齐齐坐回,堂上仕是鸦雀无声。只郗惜此时忍不住来想,捣烂了嘴,会不会影响给神仙传话?还是说本来就要用笔来批写? 我是一见面就打掉你发冠的分割线永和年中,罗公为荆州使赴扬州,办建康,见司马昱、范汪、高崧等,纵横捭阖,从容折面。及办会稽,遇孙绰、许询、高柔等,终不发一语。哪祖谑问:「君何不纵马驰骋,以示荆屑风采?」罗公对曰:「办会稽,如陷泥淖,何来驰骋?」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哪祖自荆州归江左,与会稽众士吼乐,言及上游风物,论及征西幕属,乃一一对照魏武幕下,或曰罗友乃荀公达,或称邓遐张文远,席间甚乐。 及列述完毕,虞球忽来问:「如此,御龙何屑也?」 谢东山在座,拍案曰:「此魏武座下司马宣王也。」 众哑然,哪祖忿怒:「去年尚为孙伯符也!」 众哄笑,皆斥谢东山,东山亦笑而辞。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第34章 公审 「刘御龙,你在做什麽?!」 谢安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起身呵斥,没办法,天塌下来他也要被房梁砸的。 其他人倒没有几个跟上指责的,俨然是被这一幕吓到了。 「谢公,我自然晓得自己在做什麽。」刘阿乘回应乾脆。「非只如此,我还晓得,今日既做下此事,若是玄之此番真有个不测,便是天下人都说是王右军迷信,可我今生也再难踏足会稽了!但你想过没有,明知如此,为何我还是要行如此激烈之事?只是因为我在博望处置兵变,学会了一个先发制人吗?」 谢安一时语塞,不是他晓得了如何,而是立即意识到,他现在要做的是控制影响,而不是继续指责,加深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这应该就是刘御龙这厮掇着大家一起来的根本缘故,大家一起分担责任,一起拽着新上任的王右军,好让他表演完毕。 但你得给我们说法和台阶啊!上来就蛮干算什麽?! 一念至此,其人勉强压住火气,便要转势来做质问,却不料,刘阿乘已经直接反向进攻了:「郗公,你说我为什麽要这般行事激烈?」 郗愔顿了片刻,一时黯然:「莫非是嘉宾有交代吗?」 竟然是直接认了。 「郗公,相隔数千里,我当然不能说这是嘉宾的直接指示。」刘乘叹气道。「但是我知道,若是我放任这种江湖骗子肆意戏耍你,怕是没脸再去荆州了————郗公,我一个北流单家,可以不再来会稽,却不能不回荆州。」 郗愔一声叹气:「我以为嘉宾已经能容忍我信道了。 39 「嘉宾确实已经容忍郗公信道了,但要信正经道门,而此人确系是个江湖骗子,否则嘉宾必然能忍,我自然也就能忍下来了。」刘阿乘叹气道,却重新拽起地上之人的头发,後者疼的受不了,却不敢再学鹅叫了,反而赶紧在地上仰起头,将脖颈露了出来,仿佛呼应着对方的话当场认罪一般。 但下一刻,随着他这个动作,那柄直刀白晃晃的白刃也顺势横在了他的脖颈旁,吓得他当场不敢呼吸。 至於其余人,原本因为郗惜和隔着几千里的郗超主动承担责任而松了口气的,此时陡然一滞,也都不敢呼吸。 不会————不会真要在王羲之家里大堂上杀人吧? 那,那自己能跑得了干系吗? 倒是趁着业余时间随大流到此的僧支道林忍不住扩大鼻孔,呼吸明显粗重,好像有点兴奋的样子。 场面陷入新的僵持,高柔等了片刻,准备递话,可有人比他反应更快,谢安赶紧厉声呵斥:「刘阿乘!许长史是正经士族,你说人家是江湖骗子,哪里来的凭据?!」 「拿进来。」刘乘忽然回头吩咐。「给谢公他们看看。」 众人略显诧异,但马上就看到一名同样佩刀的「刀斧奴」进来,给谢安奉上一些纸张。 谢安翻看了几下,脸色稍缓,复又传递给了一侧的孙绰,孙绰接过来再看,然後一声不吭交给许询,许询皱着眉头看了几眼,复又给了高柔,然後一直传了一圈,最後是僧支道林亲手递给了郗惜。 郗惜看了几眼,稀里糊涂,刚要说话,那边却闻得一阵喧譁,继而便是王羲之带着几个儿子不顾仪态从侧廊冲了进来。 新上任的右军将军既从侧後方转入堂上,刚要厉声呵斥,却见到白刃横在已经满脸是血的许长史脖颈上,不由一惊,愣是没有大声吼出来,而是收起之前气势,正色来问:「刘阿乘,刘御龙,你既来我家做客,如何敢在我家堂上露刃?!」 此言一出,刘乘尚未言语,孙绰却已经先跳将出来,上去就握住此间主人之手,言辞恳切:「右军将军,你不晓得,这个什麽许长史竟然是个游走三江五湖的骗子!」 饶是刘阿乘自己做了许多准备,此时也觉得这孙绰是个人物! 干这种事情,最重要的卸力,将原本士人们难以接受的亮刀子行为一层层卸下来,卸到大家愿意用嘴来糊弄自己的刀子,然後再利用这群士人本质上缺乏应对刀子相关社会经验的优势打败他们。 自己上来先聚众,形成一个团夥认知,让大家都觉得是要对付王羲之,而他刘阿乘只是大家夥这边行事最操切极端的,这是先铺个缓冲垫,确定敌我:然後攀扯郗超,让郗惜认下,这自然是正面卸一层力;接着是手里的文字「证据」,让大家晓得,他刘阿乘是有准备的,这又是一层力;现在,王羲之自己出来,没有上来摆出右军将军和本郡主官的气魄,直接决断,反而被刀子惊吓住了,这其实是王羲之自己松了一把力气———— 这个时候,其他人还在犹豫,孙绰却已经晓得可以帮忙了————当然,也可能是前几天那匹蜀锦和一封银子起了效果————但不管如何了,人家都是第一个跳出来,主动帮忙继续卸力,就这个举止,就值得再送五十两一封银子! 孙绰既然跳出来,一直都没抓住机会的高柔也赶紧出来,接着许询等人也劝,最後还是谢安从郗愔手里拿出那几个纸张,递给王羲之:「右军将军且看,天下字迹没人能瞒得住你,这是这位许长史的字迹吗?」 王羲之被众人架住,无奈接过纸张,大略一瞥,立即应声:「这是许长史字迹,那又如何?」 「你还没看明白吗?」谢安无奈道。「什麽沟通神仙,他这是在提前准备神仙的话,修改措辞,到时候方便糊弄你们————」 王羲之心下一惊,赶紧再去看,果然见到上面都是一些福祸相依,类似於神仙批注的词汇。 但仔细看完,还是有些不以为然:「这些词句并不连贯,纸张也裁的乱,人家又是修道之人,寻常写一些福祸之论,抄些经文,都属寻常,如何认定就是提前准备神仙对我家的批注?」 谢安等人心中无奈。 其实,这屋子里的人多半一开始就不大信什麽灵媒的,因为这些名士骨子里多还是儒玄交修,对於缥缈的哲学当然愿意拿过来爽一爽,但具体到神仙古怪之类的还是敬而远之多一些。 所以,这些纸张一送过来,不用刘阿乘说什麽,他们就差不多认为这就是姓许的在搞最劣质的那种巫婆神汉之类把戏,就是在提前练习与修改措辞,好到时候表演顺畅一些。 只不过,他们也确实知道,如王羲之这种整个家庭崇道的也是有的,而且不止是王羲之一家,在座的其他人里也有,他们是真信有鬼神,相信能长生。 说白了,世界观就不一样,一个默认灵媒这种职业就多是骗子,另一个默认灵媒这种职业是理所当然,然後再来看这种似是而非的证据,自然就不一样了。 至於刘阿乘的世界观,一如既往的实用—他不是不信鬼神,而是按照逻辑去想,自家都穿越了,要是真有鬼神,老子也比你们的後台大!什麽狗屁神仙,能扭转时空吗?! 当然,他也没指望着几张提前偷来裁剪的纸就能让王羲之信服。 「阿乘,你且放下剑,让人家自己说这是怎麽回事?」高柔见到场面再度僵住,赶紧按照计划来。 「不错。」王羲之回过神来,强打精神来对。「无论如何,你先放下剑,让许长史自辩————」 刘阿乘从善如流,将直刀刀刃从对方脖子前挪开,那许长史如蒙大赦,便哭泣着往前爬,准备逃到王羲之那里去,结果刚一动,头发又被薅起,然後整个人面部被往旁边僧支道林身前的脚踏上一磕,磕得他登时耳鸣起来,再不敢动。 也惊得其余人纷纷止住动作,支道林更是偷偷将脚缩了回来。 而始作俑者却在旁边厉声呵斥:「让你自辩,你跑什麽?是不是做贼心虚?!要说话就在这里说,若敢再乱动,且一刀了结,扔到镜湖里喂鹅去!说话,这些纸张是不是你提前准备的神仙话语,准备到时候诓骗众人的?」 那许长史再不敢往前走,只翻身坐在地上,却又不敢承认,实际上那也真不是他提前准备的什麽————他哪里需要这些?这就是他之前装神仙的时候给人做的批注,为了保持神秘感,每次都收回来而已,结果不知道如何落到此人手里罢了! 然而,他刚勉强一张嘴,准备辩解,却觉得满嘴剧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这一幕在王羲之、希惜等人看来就更是惊悚,因为这位之前还一副神仙姿态之人,此时一张嘴,竟然鲜血直流,甚是让人惊吓。 「要不给他纸笔,让他自辩?」这个时候郗惜忍不住提出了一个很符合逻辑的建议。 你想让他手也被刀子穿了吗? 孙绰略显无语回头来看郗愔,却愣是没开口,反而回头呵斥刘乘:「阿乘,御龙,只这些还是不足的,可有别的证物?」 「还有证人。」刘乘朝王羲之拱手。「右军将军,请允许我临时传召他的奴客仆人,然後你仔细辨别————或许真有神仙,但此人绝对是仗着他兄长名义肆意诓骗敛财的妖人。」 王羲之此时恢复了一点冷静,严厉以对:「刘乘,你莫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手段,人家的仆人、奴客到了,你直接拿刀子恐吓人家怎麽办?说话稍不如你意,你直接动手捣人家嘴,按着人家脑袋往椅子上砸又如何?」 「不错,刑罚之下,何人能承?」高柔也板起脸来。 「若是我再与这些奴客强行加刑,右军将军将我驱逐出去便是————」刘乘提着直刀,稍作拱手。「不过我若走,诸位还是要劝右军将军往王蓝田府中吊唁才行。」 王羲之本来还想说话,听到後半句,登时噎住,反倒是其余人,虽然都觉得刘乘乱搞事情,弄得血里呼啦的,但听到後半句,反而多不由自主点头。 「将他那几个亲信奴客挨个押过来。」刘乘回头吩咐。 须臾片刻,便有一人被推搡入内,然後门外那人还拱手汇报:「都令史,按照他们的说法,应该有三个奴客见势不妙逃了,我们已经遣人去追索了,断不会让他们跑了。」 刘阿乘只一点头,便拄着直刀来问身侧之人:「我问你,你姓谁名谁,跟疑犯许某是何干系?」 那人只在地上叩首,不敢擡头:「小子叫赵阿土,是许————是许————是他的奴客,平素负责管钱的。 ,刘乘点点头,却又喊在门外躲着的王羲之家里管事:「你来认认,这确系是姓许的心腹奴客吗?」 「刚刚押进来时就认出来了,不假。」那管事根本不敢进来,只在门外说话。 「我只问你,平素你家主人是如何下的评语?」刘阿乘点了下头,催促脚下之人。「跟主人家送的钱有关吗?」 「自然有关,一般来说,给的钱多就说好话,给的钱少就说劣话————」地上之人小心翼翼以对。「但也有例外,就好像之前在郗家,我家这位就说,郗家是大肥羊,那个郗惜又是个好糊弄的,就要吊住他,所以只说他祖上造孽,杀人多,儿子野心大,将来有波折,反而能切中郗家心思,多索求些钱帛。」 众人齐齐去看郗惜,便是王羲之也忍不住来看,郗愔则面色发白。 「就凭这个就可以杀了这厮了。」刘乘指着地上想要说什麽许长史,惊得後者赶紧低头,以示服从。 接着,刘乘复又询问,对方此行会稽在郗家赚了多少钱,在王家又借着仪式索求了多少之类的,大家反而不在意了。 「先拽出去,换下一个。」刘阿乘继续吩咐。 再下一个心腹奴客还是那套流程,先验明正身,然後刘乘做询问,这一次这个是负责采买的,他主要是验证那些预备仪式全都是骗钱的手段,就是唬人的。 要了多少钱,其实只花了多少,包括那些酒肉,都是他们私下在湖边吃了,然後就扔在那里发酸,再倒掉如何,反正根本不是用来礼敬神仙的。 乃是亲身解释了一下,什麽叫朱门酒肉臭。 但这个大家听了也只是感慨,觉得并不能称为什麽证据,王羲之更是明确表述,祭品本来就是要供给神仙,钱帛本来就是要酬谢道人的,他自家清楚。 刘乘也不反驳,只是又换了一个奴客。 这次是个老仆,却只是说许长史的人生经历,做官做不上去,被侨族挡住上升渠道,然後这个时候他兄长已经很出名了,偏偏又在寻访洞天的时候消失不见了,而杜明师又崛起,江左天师道都渐渐依附,句容夹在杜明师势力范围内支撑不住,家中无奈,便喊了许长史回来,准备撑起家中道门,却又因为天师道内部委实无法与杜明师抗衡,便主动做了业务调整,搞起了灵媒。 这个东西似乎也没什麽可计较的,就是努力找家族出路,中间改专业嘛————但王羲之和郗惜却明显惊疑,因为他们原本以为那些灵媒是生下来之前就跟神仙绑定的。 然後也就是这个老仆絮絮叨叨说些什麽的时候,外面汇报,说是那三个逃跑的奴客中两个暂时都被抓回来了,还有一个还在找。 於是,等大家耐着性子听这老仆说完,便直接将剩下两个奴客一起带了进来,这两人一进来,其中一人便扑通一下跌在地上,半日才勉强撑起来。 堂上众人便是不懂,也大约瞧得出来,这人膝盖上似乎有伤。 「王公,此二人做贼心虚,直接逃窜,必然是抓捕时跌伤了,可算不到我头上。」刘阿乘赶紧出言推脱。 「今日的事情都要算在你头上!」王羲之声色俱厉。 「那也要审完最後二人。」刘阿乘丝毫不惧。「这个姓许的就是骗子!」 王羲之还要再说什麽,已经猜到什麽的谢安赶紧呵斥:「不要耽搁,速速询问!」 还是那一套,先验明正身,然後便来问两人充当什麽职责:「你二人还有不见了的那个,平素是做什麽的?为什麽一定要跑?」 两人战战兢兢,随即一人小心翼翼开口:「小子三人是负责替许神仙做打探的,素来知道许神仙是假的,这边晓得他被抓了,那边自然要跑————」 地上的许长史心下一惊,却是已经猜到自己的那些纸张是如何落到这个什麽刘阿乘手里的了,必然是这个小子被人收买了。 继而更是瞬间意识到,三日前忽然说是得了病,怕王家人质疑说要在城外养病,现在所谓逃跑还没找到的那个,怕是已经无了,不然这两个最心腹的奴客是不至於这般妥帖的。 自己这次根本不是因为对方冲动一时而栽了,而是被狠人蓄谋而为! 唯独想清楚这一点後,许长史愈发绝望,却只能低着头抖若筛糠起来,看的一侧僧支道林都忍不住眯眼睛。 「打探什麽?」刘乘瞥了眼明显有了反应的许长史,继续来问。 「什麽都打探。」最先开口那人继续道。「就好像之前去剡县,我们便与郗家下人喝酒,去街上询问,就是问郗家几口人,都什麽年纪,身体好不好,有没有生过病,各自脾气又如何,还有就是他之前请神仙、灵媒时都问什麽话?平素最担心什麽?这样许神仙才好装作神仙传话,写批注写到郗家人心里————」 「细细说,哪个批注是你们打探来的?」刘乘催促不及。 「都是我们打探来的,譬如我们先问到郗家人都担心他们家郎君在荆州的身体,担心郗家郎君太聪明反而会出岔子,所以许神仙就假托神仙说,郗家郎君日後会有大厄————其实谁家十几岁郎君将来没有厄?这就是给後来留扣子,等下次来骗钱。」 大家闻得此言,又都齐齐来看郗惜,但郗临海这次闻得此言,却不止是不知所措了,而是气得嘴唇都发白了,当场指着地上人来喝问:「许长史,我这般待你,你竟然是假神仙吗?你便是假神仙其实也无妨,不就骗些钱吗?可为何要咒我儿子啊?!」 许长史此时早已经反应过来,擡起头抿着嘴面露哀求,却不是向郗惜和王羲之,而是看向刘乘。 刘乘假装没看到,只继续来问那两个奴客:「那你们到了王家又打探什麽?」 「我————」一开始说话那人依旧小心翼翼。「我还是问那些,什麽都问。」 「那你呢?」刘乘复又问一直没开口那个。「你打探什麽?」 「回贵人的话。」另外那人竟是急促来言,且言语顺畅。「我在王家只打探一件事,那就是王家大郎君的病情!请王家府中奴客喝酒,给城内医生送钱,还跑去剡县拿绢帛贿赂了那位僧人於法开的侍从,换了药方来看,以此确定王家大郎君的身体————之前王家郎君病的不轻,都说不好,我告知了我家主人,我家主人就故意拖延时间,说需要斋戒,乃是不想要承担责任;前几日王家大郎君的身体渐渐好转,还是我告知了我家主人,他就说几日内可以询问鬼神了,乃是存着等他请完鬼神,王家大郎君病好,藉此邀功。」 这番话下来,对於这些社会经验不足的名士来言真真是到头了,於是众人终於忍不住齐齐去看王羲之了。 王羲之明显有些措手不及,想说什麽却又不知道该说什麽。 「先带下去。」刘阿乘随手一摆,让刘阿逐将人带走,却又朝王羲之拱手。「王公,事情已经明了,但如果你不信,我们还可以传召你家里人与城内曾来与玄之治病的医生,便是於法开那里,咱们也可以跟他说清楚,遣人将他的侍从带过来,问一问有没有出卖过药方!如果是的话,那此事就彻底坐实了。」 「还召什麽?」谢安听到这里,又看了眼一开始就被物理压制的许长史本人,已经完全放松下来,直接摆手呵斥如常。「人证物证俱在!便是真有神仙,此人也只是个骗子! 逸少,你这些日子,竟因为这麽一个骗子的哄骗,在家里待了那麽久,连去王蓝田家里吊唁一回都不去,这算什麽事啊?」 王羲之面色发青,却还是勉力来言:「他兄长是真神仙,我们一起同游四海,寻找洞天,後来他兄长真找到了,真成神仙了。」 「右军,我们晓得,这不是你识人不明,而是此人到底有个真神仙的哥哥————但是你想一想,自古以来,神仙这个事情是要自家修炼的,哪有一个人成神仙了,其余家里人都成神仙?」孙绰也赶紧来劝。「唯一的例子是淮南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他是练得仙丹,仙丹剩下了被鸡犬吃了————可这家人呢?兄长是在找洞天,弟弟却是灵媒,你不能因为哥哥是个有本事的,就认他这个弟弟吧。」 「何况之前那个老仆也说了,此人是因为杜明师在天师道做的好,他们比不上,才选了灵媒这个路途。」许询今日一直没有好脸色,他之前是不满刘阿乘乱动刀子,现在是不满王羲之执迷不悟。「且不说什麽神仙,只一家人,兄弟之间,一人贤德一人粗劣也是寻常的————现在人证物证都在,如何就还要认定此人是神仙?」 高柔倒是省事了,他今日根本没怎麽参与,事情就大略成了,此时却只是如长辈见不得晚辈学坏一般来训斥刘阿乘:「无论如何,阿乘不应该动刀的,你自去了荆州,接触了刀兵,便不晓得名士风度了————今日那罗宅仁不在这里,我多说一句,你当日就不该去荆州!嘉宾也不该去荆州!直接去京口,或者寻安西将军又如何?你们在京口,这些人哪里敢来骗?」 竟然是直接进入下一流程,开始为抨击荆州做预热了。 「安西将军必败。」刘阿乘无奈回了半句,却赶紧按住这些人。「诸位,诸位,人证物证俱在,此人如何处置?!要不要杀了,沉入镜湖里?」 「你在胡扯什麽?」谢安赶紧指斥。「国家自有律法,现有人证物证,苦主罪人,本郡又刚刚补了内史,自然要按照律法投入牢中————」 「王公。」刘乘赶紧盯住王羲之。「你是苦主,也是郡守,还是右军将军,是此间主人,你说如何处置?若是觉得杀了人扔到镜湖里闹鬼,我就带到外面去杀,绝对乾净!」 「杀什麽?!」乱糟糟一团中,王羲之终於发了脾气。「便不是神仙,那也是我旧友的亲弟弟,如何能因为他来骗钱就杀他?」 话到这里,王羲之忍不住来看地上之人:「你若是真缺钱,直接来我家拿便是,如何一定要用我儿病理来做欺骗?」 问你话呢! 刘阿乘一声不吭,却踹了地上那人一脚。 那许长史到底是行骗多年的老手,如何不知机?虽然嘴疼的厉害,却不耽误他在地上叩首不停,以作请罪——说到底,能不能沟通神仙,别人不知道他自己不知道? 「那这样好了,不杀他。」刘阿乘见状叹气道。「我将此人带回去,着人押送回本籍,也不坏他名声,便是今日在场的诸位,也都是亲友,大家也保证不将今日事外传就是————反正经此一事,会稽这里大家都不至於信他了。」 众人纷纷应和。 「你不要私自做主,路上又杀了。」王羲之还是不放心。 「王公安心。」刘乘再三保证。「让他到家与你写信,我又没打断他的手,他的笔迹你是认的。」 王羲之点点头,终於摆手。 刘阿乘赶紧收了刀,立即拽起地上之人,又拖了出去,出去之前,不忘与众人打眼色、努嘴示意,要大家不要忘了正事。 果然,出得城去,让城外接应也是之前负责找到这三人的王阿火将许长史一行人重新看押回营地後,刘阿乘折回城内,果然看到大家兴高采烈去给王蓝田那里吊唁,只到了门口,迎宾的号角声一响,大家才纷纷敛容,假装哭丧着脸。 刘阿乘来不及多问,随大溜进去吊唁之後再出来,才晓得这个什麽斋戒问神仙的破事一拿掉,王羲之果然没了道理,便同意了下午来吊唁,实际上,连希惜都已经跟着大家来二吊了。 当然,众人高兴之余免不了又纷纷来批评刘阿乘:无论如何,便是再急切,也不该动刀的。 刘阿乘只能连番认错,说自己北流破烂,遇到事情就着急,而这件事一则牵扯到至亲兄弟一般的郗超,二则牵扯到莫逆之交王坦之,三则王羲之又对他有恩,所以急了一些。 大家自然又是感慨,便约定一起去孙绰家喝酒,等明日还要去王羲之家里喝酒,恭贺他成为本郡内史加右军将军,等王玄之病好了,还要再喝一场。 众人纷纷同意,便一起往孙绰家去。 然而,整个下午,气氛丝毫没有前几日那般利索,反而越来越焦躁,一则是留在王述家门外的人一直没见到王羲之,二则是中午已经有大嘴巴子的人为了邀功,跟人家王蓝田说了王羲之府上的事情,结果使得每次号角声响,王述便赶紧让人洒水扫地,然後迫不及待去迎接,结果次次失望,下午去的人几乎都遇到了这一幕。 倒是罗友,听说了上午某人的事迹後难得展颜一笑一好嘛,果然骨子里还是个北流破烂,其他的还真都是装出来的。 就这样,一直到傍晚时分,留在王述家门外的人终於飞速跑过来,说是王羲之果然登了王蓝田之门,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这下子,大家的脸面总算保住了。 然而,不过片刻,就在大家决定散了今日这场的时候,一名自称是卢悚所遣的年轻道人却忽然气喘吁吁登门,告知了众人一件让包括刘阿乘、罗友在内,几乎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情—按照这小道人的说法,卢悚亲眼目睹,王羲之进去以後,只是一吊,然後等王述父子哭着迎上去的时候,这位右军将军竟然直接看都不看走出去了。 所谓吊而不唁。 王氏父子,当场就在院子里气得面色发白,王蓝田对天发誓,与王羲之再不来往! 所有人懵在当场,半晌,还是孙绰忍不住替大家说出了那句话来:「这还不如不去吊呢!几十岁的人了,何至於此啊?!」 谢安乾脆遮面。 我是吊而不唁的分割线王右军素轻蓝田,蓝田晚节论誉转重,右军尤不平。蓝田於会稽丁艰,停山阴治丧。 右军代为郡,屡言出吊,连日不果。後诣门自通,主人既哭,不前而去,以陵辱之。於是彼此嫌隙大构。 —《世说新语》.雠隙第三十六王右军长子玄之体弱,至二士,尝患病累月,家人不安,屡问鬼神而不得。及太祖访会稽,询玄之异,答曰:「尝梦中见一人曲项向天歌,歌甚凄。」众不解,太祖亦不明,然其人犹持刀而巡王氏宅,及至南侧镜湖畔,右军家中鹅甚多,皆惊飞,独一大鹅曲项向天而不能起,细察之,为渔网系脚,乃断而释之。大鹅遂飞会稽山,稍倾数日,玄之竟愈。 卢悚在剡县闻之,曰:「山野精灵入宅,寻常事也,独玄之体弱不能承,将来恐复忧也。」 後玄之果复早丧。 ——《搜神後记》.齐陶潜增编ps:感谢太平洋上的小猪老爷的第二萌,感谢龙学家老爷的上萌,感谢平平无奇可达鸭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 第35章 借力 「我真傻,真的。」 五月初,山阴城外镜湖畔,刘乘与王坦之执手告别,言辞诚恳。「我单以为将那妖人撵出去,便能让王右军无可推辞,却没想到反而激怒了他,这次全是我的责任————」 刘阿乘难得朝自己低头,但王坦之却委实没有半点得胜的感觉,非只如此,他还要替对方开解,还要表达感激,而且还是诚心诚意:「御龙说笑了,这一次若都能记在你头上,那这次北伐若真失利岂不是也要记在你跟谢万石的赌斗上?王右军自恃门高,看不起我家,你没来之前他就同城不吊,你来後已经算是尽力而为,甚至为我家恶了他,这件事我一定铭记在心。」 说着,再三与身前之人握手,仿佛之前在京口车里面自己不是挨骂而是与对方交心了一般。 另一边的情况也是类似,王述作为孝子,准备扶灵北上,就在渡口依次与众人惜别,来送行的会稽众人似乎都带着点羞耻的意味,只是没有刘阿乘这麽不要脸,假装揽责任,其实是邀功————而王述自己此时反而显得坦荡,只挨个诚恳感谢会稽诸位名士。 甚至专门越次与刘乘过来握了下手,弄得某人颇为惊诧。 毕竟,这种级别、家门和年龄的人物,连范汪这种被时局锁住的都晓得用儿子顶缸,而王述虽说是孝子孝亲,见到吊的都要下拜的,可专门越次握手,还是明显表达了态度。 以後甭管是不是政敌,阶级立场如何,私交算是有了,再跟人说什麽「莫逆之交」,那就是坦坦荡荡了。 当然,代价是有的,刘阿乘现在上不了王羲之的门了。 但那又如何? 刘阿乘处置这个灵媒,非要说根本上的理由,可不是为了让二王和好,之前就说了,二王闹掰了,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但他刘阿乘首先绕不开一个郗嘉宾,不把这个灵媒处置了,回去怎麽面对郗超? 那日在堂上,他跟郗惜之间可不是在唱双簧,是双方真的都觉得要考虑郗超态度。 其次,自然就是这个灵媒的身份很好,天师道的背景,南方本地士族,很适合进一步发挥———— 所以,不上门就不上门,搞得好像这次不是他王羲之理亏一样。 就这样,众人目送王述家里的船队沿着镜湖东去,准备转曹娥江入海再入吴地运河,各自感慨,然後便聚在一起说话。然後许询就说自己明日要回萧山别院,谢安也说要回东山,僧支道林也说要回去,郗愔都说要回剡县,高柔自然也说要回仇亭———— 结果就是孙绰父子在那里立着,目瞪口呆的看着刚刚与王述父子告别的那些人依次再与他们父子俩告别,得亏身後没立个白布幡。 「孙公。」说着话,刘阿乘竟然也来告别了。「我明日也要走了,今晚就要到兰亭那边收拾东西。」 「你不是刚来会稽吗?」孙绰诧异道。 「是。」刘乘点头。「但我来会稽分公私两件事,私事是走的时候带上嘉宾的家眷,此事只最後做便可:公事则是请大家秋後去荆州,实在不行就请大家暑气散後去建康为上下游做调解。而现在大家都走,城内除了孙公你外,只有一位王右军,偏偏又不许我入他家门,那我肯定不能空耗着,要去其他各处转一转,正式做个邀请————」 「我现在也不想登他家门,他每日忙碌估计也见不到。」孙绰连连摆手。「偏偏暑气眼瞅着起来了,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不过你不是说暑气散了就北上吗?到时候我跟你去,我与大兄许多年未见了,也该去荆州探视一番,建康也许久未去了。」 昨日又加了一封银子和一匹蜀锦的刘阿乘再三拱手,这kpi不就到手了吗? 说完这些告辞的话,众人约定明日不再搞乱七八糟的事宜,便直接散去。 其中,刘阿乘和高柔、罗友一起并马穿城向西,往兰亭驻地那里走,沿途说些闲话,但总免不了说到王羲之。 「之前世叔说王右军此人宽厚,我也觉得此人宽厚,连我在他家中干下那种事情,都只是不让我上门,如何到了王蓝田这里这般苛刻?」刘阿乘率先发问。「你看他,今日最终还是没来。」 「你不晓得,他之所以宽厚,乃是因为他从刚懂事时就居於这江左至高之台上,只坐在东床,便万事不愁,咱们这些人,大多一辈子到头也不能摸到他的脚後跟,他自然愿意宽厚:而王蓝田一开始不如他,後来渐渐越过他去,乃至於连几子也越过自家去了,自然就不乐意了。」高柔看了眼罗友,见到刘乘没有表示後便直接说了心里话。「何况,他既万事不愁,稍微在意的,便是这些意气之争了。 刘乘点点头,表示理解。 「你放心,他对你还是宽厚的,不过是碍於面子不让你登门罢了,等隔着三五年下次再来,便又妥当了————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这话他都自己亲自写了,挂到会稽郡大堂上去了。」高柔进一步安慰。 「无所谓的事情。」刘乘摆手道。「已经靠着这位王右军登上台子了,人家对我的恩义摆在这里,倒是我平白占了人家许多便宜,还能怨上人家不成?倒是现在得赶紧做事情————我算了算,以七月暑气散开为限,咱们那时候就应该先到建康,去掉十几日路程,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要做的事情还挺多。」 本书首发101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得挨个去请这些人。」高柔在马上扳着手指计算道。「这一趟行程就颇为麻烦,而且御龙你想过没有,且不说这些人本不乐意跟你去荆州或者建康,便是勉强答应,也未必乐意在六月暑气尚在的时候启程,他们要动身也只在七月後,而那时候你却多半要先回到建康候命,然後你还要成婚,成婚前还有计较那个庄园的事情————麻烦的很!」 刘乘也意识到问题所在,但此时只能点点头。 罗友大概是这几日在这些会稽名士里泡着,已经泡的有些迟钝,闻言懵了一下,忍不住去看刘乘,然後才忽然醒悟:「你已经答应沈劲了?」 「还在议论,但那边愿意陪嫁一个大庄园,我小门小户的,自然心动了。」刘乘也算是实话实说。「而且我在想法子将那个庄园置换到京口,就是咱们南下时第一次落脚的那个天师道庄园。」 罗友点点头,忽然又来问:「你也不像是看不起人的那种,为何不找一个荆州本土的大族做婚姻?是担心桓公不能容忍吗?」 刘乘终於忍不住与这位他生平见到最聪明之一的人对视起来,并制止了高柔尝试插嘴的企图,开始认真斟酌答案。 无他,他不信以这位宅仁先生的聪明在沿途观察了那麽久之後还看不懂自己行事的逻辑—自己之所以要跟江左豪族联姻,本质上是要利用这个婚姻获取资源,然後反过来团结诸刘,而诸刘,包括高柔、高坚这种社会关系都在江左,所以将资源堆砌到江左有什麽问题呢? 桓温也同样不会质疑的吧?他也是骨子里将自己视为江左士族的一部分。 可为什麽这麽简单的事情,罗友在亲眼在京口见到了刘虎子、刘吉利、刘任公,见到了高坚、高衡,见到了自己汇集诸刘後,还会问出这麽匪夷所思的问题呢? 所以,这个问题需要回到荆州做考量。 假设自己在荆州寻找一个本土门阀结成婚姻,然後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必然是自己下定决心要在马上到来的北伐中赌上一切,那怎麽可能担心桓温?而且桓温一定会有什麽特定态度吗?说不得人家很高兴好不好? 那麽,自己为什麽不找一个荆州的士族呢?这也是一条路啊! 也符合自己北流单家喜欢赌博的性格啊! 京口诸刘,完全可以晚几年,等北伐成功後再来收拾整理的。 为什麽呢? 刘阿乘忽然意识到罗友这个问题背後的潜台词了,然後他笑了笑,承认了这一点:「宅仁先生想的没错,我这个人到底是个北流破烂,心里总有一种不安,总想往上爬,若有机会,能越过桓公掌心往上走,自然也会走的,但我既受桓公如此大恩,却也绝不会做范汪,甚至不会做孙安国————」 旁边高柔听得稀里糊涂,怎麽说着联姻为何不联荆州,突然变成了将来会不会脱离桓温?但他到底晓得,这里面必然是罗友跟刘乘在说一些征西大将军府内里的事情,所以硬是没有插嘴。 「啧。」罗友闻言摇了下头,似笑非笑。「你想哪里去了?我不过就是好奇————何况,孙盛已经是侨族中对桓公最妥当的一类人了,你若连他都要引以为戒,那可真是忠心可监日月了。」 「那还说什麽?我还以为宅仁先生要替桓公试探我呢。」刘阿乘也笑了。「宅仁先生,接下来无论怎麽计较,一月内你都可以闲着,且随高世叔去仇亭那里,我让吴复生给你准备了许多海鲜还有清洗乾净的蜞,你不怕死可以去吃————蜞用鸡蛋一起蒸,还是比较鲜美的————我先去一趟浙江,去办那个庄园的事情。」 罗友连番颔首,却又多问了一句:「吴复生是谁?」 「是我妻侄。」高柔赶紧解释。 罗友点点头,他素来过目不忘,应该是记住了。 当日不言,折回营地,众人一起休息,准备明日各自上路。 当然,刘阿乘免不了往兰亭回廊那里踱步,去认真思考接下来如何做行程安排,如何将这些士人给诓骗到荆州————孙绰当世文宗,他愿意走一遭荆州,当然是好的,但如果能哄骗到此类人四五个的样子,岂不是把此行的第二主体任务给超额完成了?到时候万一会稽王发了疯,就是不愿意联姻,自己也好交代。 可是,这些江左侨族名士偏偏最难伺候,人家就是要等到天气凉了才愿意动弹一下,那怎麽办呢?时间上都赶不及。 你还别说,凡事最怕认真,刘阿乘想了许久,还真慢慢将事情弄出了一个头绪来,最起码理论上好像是走得通的。当然,也只是理论上,还缺乏足够的力量去推动。 回过神来,已经是傍晚时分,其人便要回去休息,反正可以先办庄园的事情。 结果一回头,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来到当日自己主持的兰亭石刻旁,而不知何时,周遭竟然多了许多杂碑,看上面记录,应该都是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很多人慕名而来,在这里观赏兰亭集序,借回廊做流筋曲水之後,自行做的高端玄言诗。 只是规模有限,也不敢侵略原本整齐的石刻,所以显得只是杂乱陪衬。 对此,刘阿乘也是不由一笑,假以时日,这些兰亭集会之人的名头必然越来越大,自己也能立的越来越稳。 忽然间,就在他目光落在那些集会姓名上时,心中一动,想起一件之前就反覆听闻,在会稽闹得沸沸扬扬的事端来,然後豁然开朗。 刘阿乘是那种想到就做的人,既然想到一个法子,却是毫不迟疑,立即回身,打马入城。天色虽然因为夏季还算妥当,可城门却已经关闭,於是其人也不内耗,立即回到兰亭,又寻了一艘船只,直接往挨着镜湖的城内渡口而去。 这一次再入城,已经天色暗淡了,刘阿乘直奔之前就正式拜访过的许询家宅,许家人莫名其妙,还以为刘乘有什麽要紧事要见谢安,结果刘乘直言不讳,只要见跟谢安一起住在许家的僧支道林。 僧支道林虽然诧异,可也没道理不见啊————大家这些天天天见的,都是面上的好朋友对不对? 但不知道为什麽,这位北流而来最成功的年轻僧人还是心里发慌,忍不住喊上了自己的保护伞加挚友谢安,然後一起来见刘乘。 刘阿乘见到谢安後也不在意,只一拱手,然後立即看向僧支道林:「支法师,我之前在荆州就接到江左信函,说你北流做派,意图一统会稽佛门,惹得大家生厌;此番过来,在建康时也听到有人笑话你;到了吴兴,路过杜明师那里,杜明师也说你霸道,竟然是想要吞灭深公他们;再到了会稽,私下问众人此事,大家也都说你咄咄逼人,跟我这个北流破烂一般做派,只是没学我拿刀而已————到底是怎麽回事?」 支道林张口欲言,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麽好,不是没有搪塞的敷衍之辞,而是他晓得,眼前这个人也是北流做派,非要搪塞,结果被点破,只会更尴尬,更重要的是,他之前的确是着急了,落了不少口实,那些嘲讽他的段子,他本人都听过的。 只能说,幸亏喊了谢安过来。 「御龙,此事是这样的。」谢安赶紧为支道林辩护。「事情的起因真不怪支法师————」 事情的过程刘乘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最开始是辩经,辩经的胜负非常明显。 按照那些人的转述,刘阿乘也大约听明白了,就是深公(竺法潜)到底是几十年前老一套翻译过来的佛法,只知道一个色,一个空,现在流行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後,也是以色空两相为基础理解的;而支道林到底年轻,从北方接触过最新版本,晓得不光是有色和空,还有空和色之间的那种状态,所以他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背後是三相基础的。 大家一听,这个三相的理论肯定比二相的高级,就都认支道林更胜一筹。 但竺法潜年纪大了,可以耍无赖,他就梗着脖子假装听不懂,然後复读自己的版本,最後把僧支道林给弄破防了,直接站起来跑到对方身边,锤着地来问:「我都说成这样了,你怎麽就不懂呢?」 所以,这件事反而成为了僧支道林丢人的段子。 然後就是着名的买山事件。 既然辩经对方耍无赖,於是僧支道林决定南下剡县,直接到竺法潜、於法开的大本营搞个寺庙,来个黑虎掏心,结果到那里才发现,下面的好田地都被郗老爷给圈了不提,好山林也早被竺法潜这些年给圈光了。 没办法,僧支道林便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希望找竺法潜买一座山盖寺庙,说要在这里归隐,然後被竺法潜嘲讽了回来:「从来没听过许由、巢父(着名隐士)买山归隐的。」 此言一出,明明是竺法潜圈走了所有的山,却又变成了僧支道林假名士需要买山的段子。 当然,事情的本质杜明师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僧支道林之前已经在佛法上实际上征服了会稽名士,但他北流做派,非要得势不饶人,想独霸会稽佛教话语权,反而引发了会稽名士们的反弹。 谢安是支道林的至交知己,俩人在会稽根本就是邻居,出双入对的那种,自然要为支道林辩护。 而耐着性子听完谢安那些废话之後,刘阿乘直接对僧支道林开喷:「我听明白了,谢公是法师的至交好友,结果便是他这般刻意维护,都不能遮掩法师的急功近利,可见法师之前确实失态了,甚至还不如我这个北流破烂————我最起码把事情做成了,法师这算什麽,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做成什麽了?做的王羲之吊而不唁?而且我话里怎麽就没遮掩住支遁这厮的急功近利?赔了夫人又折兵又是什麽现编的典故? 谢安无语至极,便要再行言语。 敦料,僧支道林此时忽然捏着念珠出言:「御龙去而复返,抢在明日分别之前来见贫道,必然不是只为了呵斥我,而是另有见教吧?」 「不错。」刘乘登时来笑。「谢公还以为我是来为难你呢————我其实是来献策的。」 说着,其人看向谢安:「谢公,你还记得当日在你家宅邸中,我是如何评价吉利兄那番志向的吗?」 谢安心中微动,已经醒悟,却又本能皱眉,然後便要开口来劝。 然而,这位是真喜欢躺在东山不动弹的名士却愣是没说出一个字来,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个佛门好友骨子里是有一番事业心的,是要宣扬佛法的,所以对方一定会心动,自己再劝也无用。 一念至此,其人反覆欲言又止,最後乾脆在榻上转过身去不吭声了。 「事情是这样的。」 刘阿乘见状,朝支道林微笑以对,却是将自己认为自己同宗兄长刘吉利那套约束士族的志向并不足以直接施展,而是需要先北伐扩展空间,才能回身处置士族的道理说了一遍,然後给出建议:「支法师,你现在情况恰似我那兄长臆想中的局面,觉得自己在分寸之地有了权威,就能清理本地的士风,殊不知,如果连辗转腾挪的地方都无,强行去做什麽,反而只会激起这分寸之地里的所有人团结一致的抗拒。 「但是,事情并非陷入死地,法师此时既然已经兵精粮足,为何不趁机北伐建康呢? 「若是能在建康将佛法大兴,江左皆知你的佛法门类,会稽这里的残敌要麽坐以待毙,使你不胜而胜,使他们不败而败,要麽就只能硬着头皮与你一起北上,到时候你只要维持风度,展现出自己的佛法精妙,大举攻城略地,他们虽然也能开拓,却最终还是要不败而败的。 「实际上,这正是我们桓公一意北伐而朝廷不许的缘故,因为建康这里的人都知道,一旦让桓公与下游一样北伐,大概下游是要落於下风的,到时候他们会不败而败。 「可是法师你呢?难道有人能拦得住你北伐建康吗?」 支道林听到一半便已经醒悟,乃是如遭棒喝,听得後面议论,更是手中念珠拨动飞快。 「刘御龙,好好的精妙佛法,怎麽到你嘴里全是刀兵之语了?」倒是一直装作转过身去不做理会的谢安此时忍不住回身来呵斥。 在会稽这种氛围下,刘阿乘可不怕谢安,直接怼了回去:「谢公,你也不要自欺欺人了,我说你大兄北伐必败,大家都笑,觉得是我为了扬名而故作大言,可唯独你心里清楚,褚裒在前,你这个大兄怕是要一般境地,偏偏那是隔了一层的从兄,你想劝都不知道从哪里劝。 「故此,自我来後,讲了那些北流故事,说起北面残杀无信之後,这些天也不晓得你有几夜睡得安稳?还在这里装什麽高卧东山?!这些天,王右军干出这样的事情,你次次逃避,果然是无法吗?还是觉得此事跟北面大局而言,简直如小儿掷瓦一般可笑?心烦意乱之下懒得理会?」 谢安气得起身就走。 人一走,僧支道林乾脆来问:「御龙专门这般紧张寻我,献此北伐之策,於你又有什麽好处呢?」 「因为我这里恰有公私两件小事要借法师北伐之事来达成。」刘阿乘晓得此时只当是面对一个北流破烂,倒是连装都不装了。「法师也该晓得,我此番来会稽的公事就是要替桓公做邀请,让江左侨族名士们去荆州一行是一回事,让会稽诸位去建康帮忙稳固调解上下游关系是另一回事,但无论哪一个,都要让诸位名士动起来才行————」 僧支道林也笑:「贫道只去建康传播佛法,会稽诸位亲友随贫道同去那也只是为了助力贫道传法,跟御龙无关。当然,御龙如何再与诸位亲友说什麽,也与贫道无关。」 刘阿乘自然满意点头:「此外,一件私事,我此番折返後,大概要在京口一带成婚,法师也知道,我一个北流单家,素来被人瞧不起,如果会稽诸位名士都去与我做个祝贺,那自然是极好的。」 「这就是应有之义了,断无拒绝的余地。」僧支道林笑的更开心了。「御龙公私相宜,贫道也公私相宜,大家本是上巳兰亭之交,又俱是北流,自然要互帮互助。」 刘阿乘再三颔首:「如此,我现在就去见孙兴公,他正觉得山阴城内无趣,请他组织联络,大家六七月间一并北进如何?」 「那就劳烦御龙了。」僧支道林也赶紧点头。 二人在谢安离去後,竟然只是三言两语,就达成协作————果然是北流破烂的做派。 我是合作愉快的分割线太祖过山阴,逢王蓝田丁艰停丧,会稽众士汇集。五月,将散,僧支道林忽晚谒太祖,询以佛法事宜,至夜不休。 太祖笑:「法师欲为刘景升之子上屋抽梯之策也?何不早言!」 支道林乃徐徐以告其门类大盛,然不逾剡县,竺法潜深耕会稽故也。 太祖愈笑,奉策曰:「君不见荆扬争北,而桓公屡上奏不得行也?此朝廷固知,一旦荆扬齐出,扬必弱於荆,届时荆不胜而胜,扬不败而败,君与深公在会稽绝类荆扬,然无人可诏君不得北伐也。」 支道林大悟,遂决意北进建康。 —《世说新语》.捷悟第十一ps:感谢血落枫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1 第36章 开朗 「後面指使我的,就是杜明师,他本意倒不是在王右军家里,而是在郗临海家,根本上则是指向了那个卢悚。 「他跟我说,卢悚本是个北流单家破烂,靠着他庇护才能在江左立足,却硬生生抢走了郗家这块最大的肥肉,还要反过来侵占他在整个会稽的生意,所以愤怒难忍,必要此人死无葬身之地。但要此人死无葬身之地,须郗临海不再庇护,这就是用我的目的。 「至於酬劳,就是京口句容大道旁的那个庄园,因为那地方挨着我老家句容,素来如尖牙一般抵在我家胸口,我自然心动,这才有了後来的事情。」 五月盛夏,蝉鸣如啸,刘阿乘坐在杜明师家那个富丽堂皇的大堂上,端着一碗香茗,香茗内还被他无端扔进了几个葡萄,然後一边品茗一边平静听着一个脸上还有不少血痕的中年男人立在堂中娓娓道来,仿佛在听什麽名士小故事一般。 没办法,在这个时代厮混下来数年,刘乘已经学会了这些人的基本做派,甭管干什麽龌龊事,先要学会装。 至於坐在上首的杜明师和另一侧的杜明师诸子,则各自张大嘴,一起发懵。 半晌,杜明师方才回过神来,以手指向堂下这个其实他认识的同道中人,哆哆嗦嗦来问:「御龙,这是何意啊?」 「明师,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刘阿乘放下茗碗笑道。「我替你遮掩住了一件天大祸事,你承我一份天大人情————」 「不是我做的。」杜明师急忙打断对方。「这姓许的无凭无据,血口喷人。」 「明师,你在开什麽玩笑?」刘乘抬手示意,让刘逐带着堂上这人下去,然後依旧微笑以对。「你是觉得按照嘉宾脾气,他晓得这件事後会要证据?他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人!你若放任此事,只怕过几个月就要有几百北府旧军披坚执锐忽然来到此地放肆屠戮也说不定。 「还是你觉得下个月一起路过此地去参加我婚礼的会稽诸名士听完这番话後会计较什麽证据?他们只会忧心杜明师竟然跟这个所有人一起认证的骗子是一体的,日後再做法事,为何不请卢悚这个乾乾净净又花样多的年轻人?便是认定了你们江左本土天师道,难道这江左也缺想取你代之的上师?」 杜明师沉默不语。 刘阿乘则耐心等候。 一碗香茗喝完,里面的葡萄也挨个吃完,上首的杜明师终於缓缓开口:「御龙,你把这事情做到这种地步,就只是看上那个庄园了,一定要换?」 「那明师以为呢?」前面的话问出来,妥协的意思就很明显了,但刘乘反而谨慎起来。 毕竟,对方既不是什麽北流破烂,也不是什麽软弱可欺之人,而是虽然明显腐化,但到底实力根基深厚的江左天师道共主。 「除此之外呢,你跟卢悚不是北流世交吗?不顺便多为他做点什麽?」杜明师的意思倒是很明显了。 「明师,我这麽跟你说吧。」刘乘喟然道。「卢悚这个人不怎麽样,但他对我有恩————我初到京口,宛若乞丐的时候,你那个庄园里的徐上师因为忌惮高屯将,所以借给了刘任公他们猎虎的器具,我却知道只能找卢悚这个初到的北流才能打到秋风,换两套冬衣————而他竟然给了。 「这两套衣服,往大了说,一辈子都还不起,往小了说,早在我荐他到郗临海身前时已经十倍还他了————」 「那到底还没还他?」杜明师追问道。 「谁要是取他性命,或者他无路可去,那便要继续还他;可若是他要造反,要开拓基业,要取别人性命,那就是已经还他了————」刘乘给出了最终答覆。 「我晓得了。」杜明师松了口气。「不就是换个庄园吗?你换到你家门口,我换到我家门前,大家都好————也算是与你做婚姻上的贺礼了。」 「如此,那就多谢明师贺礼了。」刘乘笑道。 「这算是妥当了?」杜明师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 「还能有什麽不妥当?」这次轮到刘乘不解了。 「那我就多问几句。」杜明师瞥了眼自己几个儿子後沉声道。「御龙,你怎麽看天师道里的北流道人?我说的不止是卢悚?」 「那我就说句实话。」刘乘反应过来,难免高看眼前人一眼,此人固然腐化,但早年开创基业的底子还在,是能隐约察觉到时代洪流的。「依我来看,不只是天师道,加上佛门,北流道人取代江左本土诸位上师,只是早晚而已————」 「为什麽?」杜明师追问道。 「因为自古以来的道理就是如此,权柄这个东西,总能落到做事的人手里。」刘乘没有深入解释的意思,但这类话属於听得见得太多了,反而顺手拈来。「就好像宰相的宰,这个字在春秋时候,指的是贵族家中立在屋檐下的人,替贵人隔绝下面贱人贫民的亲信仆从,也就是如今各家堂前的那个奴客管事————然而,家宰成国宰,诸国再统一,宰就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本身成为贵人了。到了如今,更是王与马共天下! 「回到天师道这里,江左道门掌握了这麽多信众,聚敛了那麽多财货,自然要耽於享乐,把繁杂的事情推给刚刚渡江的北流之人,而北流之人在北方流离,来到南方又一无所有,自然也要急切做事以求立足。结果就是,北方流人做的久了必然会实际上控制下面的信众、产业,继而取而代之。」 杜明师听完,认真思索片刻,一开始似乎还真的听进去了,但过了一会,忽然嗤笑一声:「阿乘,御龙,照你这般说,岂不是你们这些去做官去当劲卒」的北流,也居然能取江左二品甲门而代之呢?这也太荒唐了吧?」 说完,便如释重负一般摇头大笑,他的几个儿子也都跟着笑。 刘阿乘也跟着笑。 当然要笑。 能软硬兼施跟杜明师达成协议,意味着刘阿乘此行江东的私人目的已经大圆满达成了!他即将在京口江乘这个要害之地,拥有一个大略明确了自己领导权,甚至完全可以称之为属於自己的一个同时牵扯军、政、宗族、经济,将来还要办理族学,也就是牵扯到人才培养与文化传播的小型集团。 麻雀虽小,可要成为凤凰,总得有这麽一个五脏俱全的根基————而这个庄园就是这个根基的最後一环。 实际上,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庄园的地点过於要害了一些,以至於不取下来旧营地都要被遏制的话,刘阿乘甚至都不愿意来跟杜明师打交道,在面对许长史的时候也未必那麽狠戾。 事情一环套一环,就是这麽来的。 唯独事已至此————呃,那等离开建康的时候再把这许长史带给郗超瞧瞧就是了,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私事和功德大圆满,接下来自然是公务。 於是刘阿乘离开杜明师的庄园,转向萧山,去正式开始自己的环会稽名士邀请巡游。 和他想的一样,许询不乐意去荆州,甚至不大乐意去建康,刘阿乘的婚礼也只是推辞,唯独这都当面请了,只能无奈说让自己儿子去————完全可以理解,这位跟孙绰并称的当世文宗之一,似乎是真有那种终焉之志的。 自从他把萧山给圈了并在这里建起一系列别院後,对大部分政治和人情上的事情都淡漠起来。 不过也就是这时候,孙绰的公开信到了萧山,信里正式提出了一起护送僧支道林北上建康传播佛法的事宜,信里面,孙文宗高瞻远瞩的指出,这件事有三个重大意义: 一则,僧支道林佛法精研,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只非绝灭空的佛理本就应该大传,这是兴文教的大事业; 二则,自去年上巳兰亭集会後,俱言会稽名士风流尽矣,以至於只能扁舟渡海观天海之缥缈才能兴起一时之悲叹,建康甚至荆州常有轻薄会稽名士之论,正该集合旧友,助力北上,以示江左风流仍在,不使外人轻慢; 三则,前有二僧相决,後有二王反目,实痛人心,须知人生於世,岂能只计略个人之兴叹得失,而无视亲友之融融泄泄?僧支道林虽是方外,刘御龙虽是北流新人,可两人一个要传佛法大业,一个要行婚姻大事,我们身为亲友长辈,怎麽能够一点帮助都无呢? 最後一句,很明显孙兴公看在刘阿乘走前给的活动经费面子上搞得私货,但是不要紧,前面说的很贴切,而且效果很好! 就连许询这种老木头都动心了! 荆州太远了,但建康嘛,好多亲友都在的,又是大家组团搞文化事业,又不牵扯名利政治的————况且孙兴公说的确实很好,很贴切,会稽名士要团结起来嘛,不能让僧人们内斗跟二王内斗把会稽名士的招牌打破,没了名头,隐居都没意思! 团建也是需要的,不团建怎麽有机会表演?不表演怎麽能展示自己的精神生活已经到了其他人高不可攀的地步?或者说,这年头名士本身就是团建构建出来的。 於是乎,许询转而同意了北上建康。 许询都同意了,那些心里根本放不下名利的假名士就更不用说了,刘阿乘几乎可以确定,除了一个郗惜和不许自己上门的王羲之,此番会稽名士估计又要全伙出动了。 而这个团伙一旦全伙出动,必然呼朋唤友,将周边名士都裹挟进去,然後一并带到建康。 等真到了建康,便是他们中真有人不愿意牵扯政治,可自然有孙绰这种上杆子凑热闹之流,有庾蕴这种品尝过权力此时又失意的高门子弟,有高柔这种内心深处渴望获得政治地位的人卷着大家一起扯到马上要到来的武昌大阅兵、大事件。到时候,只要自己稍微做个推动,参与调解上下游的人就会满坑满谷,顺带着去荆州的人也就真不少了。 换句话说,此行会稽公事竟然也豁然开朗。 刘阿乘长出了一口气。 那接下来就巡游邀请吧,当然,心态就不一样了,真的是四处溜达那种感觉了。 果然,整个五月,万事顺遂。 刘阿乘快马加鞭,几乎绕着山阴走完了整个会稽,见人就是那一套,先送礼物,蜀锦和封银摆出来,谁都得笑脸相迎。然後就是做邀请,去不去荆州啊? 不去?没事。 那去不去建康啊?我要办婚礼。你儿子去,你不去?那也没事。 要不要搞团建护送僧支道林去建康空即是色啊?没错,这事孙兴公也托付我了,到时候我打前站给你做好食宿准备,你们等暑气一散,跟着僧支道林一起上路就行。 去啊?那顺便参加我婚礼不?也去啊? 那是好事啊,一言为定。 这种交流过程,已经是最死板的那种人了。 实际上,随着舆论发酵,大家渐渐都变得主动起来,到後来,一问去不去建康,大多数人都已经直接点头了,就连去荆州的人也多了不少。 反正是要动弹嘛,去了建康再去荆州,顺路了。 尤其是很多会稽本地士族子弟,都颇为心动,像虞球这种年轻人,稍微一劝,就答应去荆州游学了。 这还不算,到了五月底,刘阿乘绕到剡县,住到郗家的时候,还有了不算意外但也足以进一步推动此事的收获,那就是我们喜欢装聋作哑的深公,王敦之弟,僧竺法潜,也坐不住了。 在与刘阿乘一番深入交流後,他下定决心,也要参与此番北伐建康了! 不让桓温跟殷浩专美於前。 於是乎,进入六月,所谓大势已成,刘乘乾脆不动弹了,堂而皇之留在希家庄园里装起大少爷,又开始练字、射箭、射弩,顺便写他的《通俗三国演义》了。 你要问婚礼咋办? 托付出去了呗,这边交给高柔,高柔负责前期交涉,把什麽礼节已经走的差不多,到时候直接去北面结婚就是;至於交换庄园的事宜,那是沈劲的事情,他反正闲的发慌,而且便是他表面上出不去吴兴,总不能说家里其余亲戚、管事出不去吧? 包括这些名士六月底启程北上,怎麽招待,那也是你沈劲的事情。 至於到了建康以後的事宜,则直接转手给伏滔,总不能啥事都要我跟罗友干吧? 人罗宅仁研究海鲜菜谱也挺认真的,现在已经总结出来了,说是相对於江汉的河鲜软、滑、嫩来说,海鲜则是韧、脆、弹,而且不需要什麽过量的炖煮,也不需要加太多的佐料去腥,有的海鲜就是白水煮,吃的时候放些酱醋,搭一些时蔬就足够了。 就差写一本菜谱了。 而且人家罗友也不光是吃海鲜,江左盛夏,各种蔬果菜肴都尽量尝试,比刘阿乘这两个月过得都痛快。 非要说这几个月会稽这里有谁过得不痛快,一则王羲之,二则谢安。 谢安还好,人家会自我安慰,晓得自己现在没有资格参与北面局势後该吃吃该喝喝,也能自我多麻醉一会;王羲之可就遭了罪了————倒不是说大家不带他玩,而是他做了这个右军将军加会稽内史後,是想干出点事业来给大夥瞧瞧的。 让你们看看,同样的位置,我比那什麽王蓝田乾的好多了! 而这个位置能干什麽呢? 最核心最本职的工作,其实就是替前线提供粮草钱帛————然後王羲之就做了一件表面上没有任何关系,实际上暗中大大促进了此番会稽名士北伐建康的大事。 他清查了会稽本郡加郡内所有县的府库。 然後就沉默了,继而沮丧起来。 没办法,搬仓鼠太多了,府库基本上是空的,最起码跟名义上的税赋完全对不上。 至於说为什麽本郡内史按部就班查个府库,就弄得大家北伐建康的热情满满,那你别问————反正孙绰说了,要是临海那边也查府库,他估计要提前出发的。 就这样,一直等到了六月下旬,刘阿乘的暑假终於在一片安逸中结束了。 他和罗友打了招呼,召集了散在各处的随行侍从,置换了带来的郗家骑奴,提前与沈劲和京口那里打了招呼,然後又汇集了此番愿意去荆州的那批本土年轻士人,也就是虞球、吴复生这些人,先行北进,准备在建康静候上游的大动静了。 为什麽没有千里走单骑护着弟妹周马头? 当然是因为人家周马头要去荆州之前也要探亲的,乃是早早提前出发回建康娘家等着了。 北进的过程也索然无味,沈家态度自然大大转变,招待妥当,唯一的小问题出在自己老岳父和舅子身上,刘阿乘并不算很惊讶的发现,这家人当然也信天师道,而且一说起杜明师就毕恭毕敬。 搞得刘阿乘都不好炫耀自己勒索杜明师的事情了。 不过想想也是,整个吴兴沈氏理论上都应该是天师道门徒才对,尤其是这几十年刑家状态下,不去信这个家门口的东西,也没什麽别的事情可做。 唯独理解归理解,还是要采取行动的。 老岳父沈延这把年纪了,也就算了,但舅子还年轻,可不能再找杜明师当弟子,於是刘乘当即提出,要舅子沈贺跟他一起去荆州,沈贺当然猝不及防,他家在沈家内部也算是比较富有的那种,何况他还是刑家,从未出过吴兴的地界,估计就是想着一辈子当个财主加信个道,物质精神双开花就行了————但稍微思索後,还是决定跟随。 万一能做官,谁还要精神物质两开花呀? 七月流火,秋风微微泛起,气温稍微下降,但暑气还尚未消除。 满面春风的刘阿乘率先进抵京口,这一次,他没有着急去找伏滔对接公务,而是推给罗友,自己则去亲自验收那个对自己和彭城刘氏而言都意义非常的庄园。 然後,他就见到了一个熟人。 「怎麽回事?」刘阿乘注意到了两伙人的冲突,远远便装模作样喊了起来。「让人先走啊,走了你们再进去,着什麽急?」 「是齐大哥。」刘大个赶紧跑来汇报。「他不知道为何又回来了,现在又要走————」 刘阿乘心中微动,与面色发紧的顾上师打了招呼,然後亲自过去,果然在到处都是绦色头巾的迁移队伍里见到了一个熟人:「齐大哥,你也要走吗?你何时回的这里?为何也要走?」 「我春末就回来了,上次你们架着刀兵进来我就在。」昔日同夥求生的齐姓男子看了眼如今身材明显高大不少的刘乘,还是那般言语不通,但语气中竟然有些怨忿之态。「我道中对伴有了孕,我自然就请求上师让我回来了。可回来才几个月这庄园竟成别人家的了,不是道中的了,自然要赶紧走————」 刘阿乘点点头,叹了口气:「你如今离不开道中了,是也不是?」 「我为何要离开道中?」齐姓男子闻言忽然惊恐起来。「你要做甚事?」 刘阿乘见状,不再说话,摆摆手,让刘大个他们让开,自己也随之让开道路,那昔日夥伴竟逃也似的跟上了庄园里的迁移队伍。 我是去去回回的分割线沈贺,字子宁,淹详有器度,美风姿,善容止,好老、庄之学。弱冠,从太祖出荆州。宗人沈劲称之曰:「此宗中千里驹也。」 ——《旧齐书》.列传卷十五太祖初至剡县,尝询郗超:「深公与君家相邻,又为释学长辈,可谓何人也?」超思久,对曰:「此公既有宿名,加郡中先达知称,又为家父所敬,不宜说之。」太祖感慨:「固闻孙兴公有言,嘉宾可称盛德绝伦也,今日知之。」 —《世说新语》.德行第一ps:宝宝发烧,折腾了四五天,昨天还是送到医院住院去了,今天中午回来,本想挂请假条,但估计大家习惯了,就没放,果然还是晚了。 第37章 大事至矣 七月中旬,初秋时节,渐渐有秋高气爽之态,当此多事之秋,以谢安为首的会稽名士凡五十余人忽然自会稽大举北伐,乃是经吴兴突袭建康,一时惊动朝野。 诸会稽名士或文采风流,或挥斥方道,或俊逸通达,偏偏刘、王蒙、殷浩、谢尚等长居建康之名士或英年早逝化为一抔黄土,或北伐中原躬耕於垄亩,双方实力本就悬殊。 更兼谢万、庾蕴等辈直接倒戈,自诩兰亭风流,整日与会稽诸名士出入成群,指点虚实,以至於建康士林溃不成军,几乎是当场沦陷。 想想也能理解,数月前在会稽王司马昱堂上颇有春秋纵横之态的刘御龙,竟然也只是当年上巳兰亭六十三贤末尾一名,此番建康被突袭得手也不算战之过。 但还没完,这个时候,会稽名士们的王牌,大德高僧僧支道林出场了。 其人早在会稽诸名士大闹建康城的时候,就先於上已故友刘乘居所,也就是京口江乘的那座前天师道庄园内,汇集了京口众闲杂僧侣,演讲他的「即色本空」,引的京口众杂僧当场投入门下。 当时从城内专门赶回来的文宗孙绰当就感慨,此所谓「即色宗」开宗立派是也。 随即,僧支道林又在京口大道与句容大道的道口野集之上,穿麻屦,着布衣,为过往流民、信众讲经祈福,布施粥菜。 这个时候,已经在城内挥舞尘尾,辩的那些建康贵人们口乾舌燥的会稽名士们已经在城内盛赞僧支道林一番了,却又纷纷出城,协助支道林施粥讲经。 许多建康本地达官贵人或随从会稽亲友,或单纯好奇,出城去看,却因为诸多会稽名士云集围绕,根本不得靠近,更不要说相谈了。 五日之後,随着城内之人再三邀请,僧支道林终於循京口大道入建康城,并在会稽王司马昱府上以佛学解《庄子.逍遥游》,满堂权贵,俱皆迷醉。 演讲完毕,支道林出王府,本欲出城归江乘居住,却被会稽王挽留,住到了几乎被东城权贵包围的东安寺,并开始正式宣讲大乘佛学下的《道行般若经》,也就是俗称的《小品经》。 东城的达官贵人蜂拥而至,无不以听经为荣,甚至闹出了谢安弟弟谢万与蔡谟次子蔡系争夺座位的狗血戏码。 对此,刘阿乘私下与刘吉利讨论,蔡谟身体变差,北伐如火如荼,没想到亲儿子都忍不住出来赶学术潮流了。 本书首发读好书上101看书网,s.?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然,这就属於某些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们的高僧大德支道林之所以能在此次会稽名士北伐建康的战役中一锤定音,逼的千军万马降僧袍,可不仅仅是身後有着实力强大的全伙会稽名士团为他攻城略地,铺垫横陈,人家本人也是在会稽磨砺出来的————能用佛法解《逍遥游》;能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不必毁色而证空:能吸取孙绰的建议,儒释道可以不同,但绝不相违————哪个不正正好切中这些建康达官贵人的要害?哪个不显示出人家海纳百川的学术胸怀? 所以,也不能说蔡谟儿子过来学习先进学术经验就是背叛他爹这个厌弃清谈的真儒了。 就在会稽名士们北伐建康如奔流猛虎之势的时候,有两个人,不能说没有取得胜利,却显得有些落後。 一个我们的深公,也就是竺法潜,王敦的弟弟,他的确年纪大了,跟不上世界的变化了。 这次大家一起北伐,虽然他也在随大溜得胜,也被人称之为高僧,却始终被支道林给甩在後面,到最後甚至耐不住性子,到东安寺听支道林讲经,听完就一声不吭的走,也真就是不败而败了。 另一个人,则有些出乎大家的意料,那就是刘乘。 作为这次会稽名士北伐建康的实际策动人,刘乘这些天确实到处露面,完全称得上哪儿都有他,但无论是哪儿露面,除了帮边子打鼓外,什麽突出的事迹都没有。 既没有之前「立诛曹无伤」,噎的执政亲王心腹重臣们一个字都憋不出来的纵横家风范;也没有跟支道林私下相会,三言两语掀起大波澜顺便给自己解决问题的急智快谋。 就是跟边子混,今天帮着支道林造势,明天帮忙引荐刘靖、刘吉利、刘爽几个去见会稽名士,後日去查看刘虎子、高衡、刘阿干各自招募组建的兵丁,甚至为了防止届时交通拥堵,直接先送走了一批人押着那位灵媒直接往江陵去,交给郗超安置。 转过头来,又要去安慰沮丧冷落的深公,问人家去不去荆州继续北伐?又要与刘吉利跟高柔、高坚这两位世叔外加刘任公他们讨论族学事宜,还要介绍高柔去见范汪,让他们通气组团。 包括要带着虞球、吴复生这些人参加桓歆、伏系之组的低年龄名士局。 甚至,他都不忘了又去人家王坦之家里再行吊唁。 忙的脚不挨地,但就是不干自己的正事。 公事不於,私事也不於————没错,他到现在都没有举行婚礼。 早在数日前,沈家的新娘就已经到了自己嫁妆里,住在那个庄园的最南端的一处宅院里,就等这些天在外面厮混的刘乘回来举办婚礼呢。然而,从会稽来的天师道上师卢悚却总是推脱说吉日还不到,到了他自己会说。 至於为什麽? 真要是有一直保持克制和冷静的聪明人,并且一直观察着刘乘举动的话,倒是很容易猜到——这厮明显在等大事情发生。 具体来说,刘乘在等上游的消息,等待着桓温发动武昌阅兵。 几个月的时间,刘乘自问这个项目自己这边已经做到极致了,如果此时耐不住性子的话,反而容易搞劈叉,就是安静但又要维持着活性进行等待,等待上游霹虏一响,迅速了结一切。 到时候,成则成,不成则不成。 桓温当然不会失期,七月十七日夜间到凌晨,三艘快船以相隔半个时辰的方式抵达江乘,三封外面涂着蜡封,明确让刘乘开启的文书被送到了征西大将军府都令史的手中。 住在营地棚屋里的刘乘依次打开来看,乃是三封内容完全一致,印信齐备,由孟嘉亲手誊写却没有额外封皮的奏疏。 内容也很简单。 前面先说桓温自己的功劳和委屈,说殷浩的无能,说他这麽辛苦打下了蜀地,立下这麽大的功劳,可朝廷却各种不信任他,大家都不服从他,反而任用殷浩这种废物,那多没意思? 後面则更简单,既然朝廷给了那麽多理由,什麽粮草不足的,反正不许北伐关中,却又允许殷浩经营中原,那就只经营中原好了,他认!索性,他现在已经「治马步水军八万」,放在荆州完全是浪费,而殷浩在淮上两年却「一事无成」,正该他代替殷浩北伐,经营中原。 所以上表的同时,他已经动员荆州全军,汇集武昌了,所谓「上表辄行」,准备不要荆州了,让殷浩过来荆州刺史,他则顺流而下,先去建康,在这里领了粮草,然後北上淮河,经营中原。 刘阿乘打着哈欠看完之後,从容去睡觉,睡到早晨,收起三封奏疏,起身往营地中间走,吃完早饭,却忽然喊住了刘任公:「阿叔,劳烦你上午去趟南面庄园,跟卢悚还有沈家的人讲清楚,我明日要成婚————」 「这是好事啊。」刘任公本能应了一声,不由喜上眉梢。 他倒是真心实意的,一则刘乘结婚本身是好事,二则那个陪嫁太惊人了,这些天他们已经计划了不知道多少东西,早就焦急的不行了,此时忽然闻得准信,自然大喜。 只是片刻後又反应过来,为何之前人家新娘子到了七八日都拖着不做,此时突然间定下了此事?还是明日这般仓促? 但根本来不及多问,因为刘乘说完此事後,直接打马而出,就连护卫都专门换成了黑衣宿卫。 於是刘任公也只能赶紧唤起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包括弟弟跟刘三阿公等人在内迅速操持起来,他本人也要赶紧去南面庄园做商议。 上午时分,刘乘打马入城,一如既往到了东城,先到桓温留在这里的府邸上,将奏疏与罗友先看,稍作商议後,留下了一份,乃是罗友这边要带到会稽王府那里,让伏滔直接转呈司马昱。 而刘乘再度动身,径直去了距离很近的东安寺,此地果然已经人声鼎沸,整个东城的达官显贵云集至此,刘乘径直入内,先跟高柔打了个招呼,然後径直喊了孙绰,让他帮忙叫人。 随即,在场的「会稽名士」们倒是聚集了十七八人的样子,以谢安、孙绰、许询为首,汇集在东安寺後堂,这个时候刘乘将剩下两份奏疏之一摆在身前,做了展示。 不是没人还记得数月前的荆州人刚刚抵达建康时带来的一些流言,不是没人心里揣摩过刘乘这批荆州人忽然大张旗鼓来到下游是要为什麽事情做准备,上下游之争,殷浩北伐和桓温试图北伐而不得允许的事情,更是大家日常讨论的话题。 然而,当这封简单的奏疏摆在这些会稽名士们的面前时,这些人还是不免惊慌失措起来。 「什麽叫上表辄行?」 「马步水军八万?」 「桓征西与殷中军当年也是如我们这般的好友,如今非得要争个你死我活吗?」 「难道王敦之乱又要卷土重来?阿乘————」 「要不要先回会稽?」 但不得不承认,这里面同样是有能人的。 「慌什麽?!」孙绰无语至极。「桓征西明显是在吓唬人,在讨价还价————许他北伐不就行了?」 「只许北伐可不行。」谢安摆动尘尾,叹了口气。「若是只想北伐,桓征西早就自行其是了,学这个奏疏里拜表辄行」不行吗?荆州之所以被下游所系,是因为我大兄与殷中军出淮上,如果桓征西动身去关中,身後数万大军直接入荆北,他就匹马不得南归了————所以,他是真想要取下殷中军,即便是取不下殷中军,也要用其他法子消除下游威胁,才会动身北伐。」 说着,谢安将目光落在刘乘身上。 「谢公,你所言极为精妙,但还是故意遮掩了一些。」刘乘认真道。「荆州大军现在开始渐次云集武昌,一旦全军聚集於彼处,而下游迟迟不与回应的话,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态势————到时候,要麽桓公自取其辱,什麽都拿不到便解散全军,以至於威望尽散;要麽他就得一声令下,硬着头皮顺流而下了。」 谢安面色不变,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所以刘御龙,你将我们诓骗到这里,本意是要借我们的力去替你压服会稽王吗?」许询忽然回过味来,猛地盯住了刘乘,却是当场呵斥。「你将我们当做什麽?」 然而,有比他更狠的,高柔忽然抬手指向刘乘,声色俱厉:「刘御龙,桓温若真要做王敦第二,只会自取灭亡!而你若助纣为虐,咱们虽然是世交,我也能效王赤龙大义灭亲!」 此言一出,堂上登时喧譁起来,这高柔怎麽一下子撕破脸了呢?不对,你许询也不该这麽不讲体面吧?!大家玩的好好的———— 「诸位,诸君,且听我一言。」刘乘唾面自乾一般,根本没有受半点影响,反而扬声来对。「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不是我,是桓公和他的八万大军!当然,我身为人臣,下午也要替他代为奏疏尚书台。 「但我要说,无论是我个人本心,还是我之前自荆州至此的任务,从来只有一个,也没有变过,那就是调解上下游,使荆扬一体!我想诸位应该也是这个心思,当日我们在上巳兰亭,不就是因为这个志向聚集在一起的吗?」 孙绰在内,其中颇有几人心中微动。 倒是高柔,依旧愤愤:「阿乘,你现在莫不还是在哄我们?你拿什麽作证?」 「这份奏疏就是明证。」孙绰反应过来,举着手里的那份文书在佛堂上挥舞起来。「若非如此,御龙何至於先与我们通气————」 「那是这小子想借用我们的名望去为他的桓公做事————」许询忍不住低声喝骂。 「我明日在城外成婚。」刘乘忽然打断了这些人。 「什麽?」连谢安都愣住了。 「我说,我明日在城外成婚。」刘乘重复了一遍,声音也尽量提高。「就在城外大家曾经住过的那个庄园里,这还不够表明我一意弥合上下游的心意吗?我一个北流单家,孤身南下,一点资产都没有,就一个庄园,还是妻族的嫁妆;一个同族都没有,只能依靠同宗,而救济我的同宗,全都在那个庄园旁边屯垦—— 「诸位,你们平素看不起北流之人,嫌他们急功近利,却也是实话,我就是急功近利,可如我这般急功近利,小门小户之人,若是不存着团结上下的本意,为何要将身家全都扔在建康城外呢?这难道还不足以取信诸位?」 众人各自诧异。 「高世叔,我晓得你早年便弃家南归,然後又在郗公门下作参军,素来忠心王业,但我也是桓公幕属,你不能屡次三番在我面前羞辱和指斥桓公。」说着,刘乘上前当众握住神色复杂的高柔双手。「何况,我自北流单家,穷困无依,你是我在江左难得的世叔长辈,连你我都不能相互扶持依靠的话,咱们又能指望谁呢?所以,便是以後立场冲突,你我也不能真就————也罢,明日还是请世叔帮我主持婚仪,好不好?」 高柔只能一声叹气,然後忽然一下,不知道想到什麽,忍不住泪流满面的。 引得旁边几人赶紧去劝。 刘阿乘松开手,又去跟许询行礼:「许公,我知道你是高洁之人,不想牵扯这些是非,我此番确系动了心思,调度你们过来建康,也没有脸面多说什麽,但是,我此番本意却不能不做申明————我绝没有借你们之势压服下游的意思,只有借你们名望维系荆扬团结的本意,不会让你们失掉原本的超然之态,更不会让你们陷入泥淖不得抽身,此番心意,可监日月。」 许询欲言又止,也只能一声叹气。 随即,刘乘目光扫过死死盯住自己的谢安,落在了跃跃欲试的孙绰身上,语气却温和了不少:「谢公和孙公才智过人,早就该晓得我的本意,就请两位带头,与会稽诸位贤达一起,替我向建康诸位传达清楚局势虽然很危殆了,但依然可以挽救,若是朝廷愿意撤掉殷浩当然最好,若不能,上下能有互信之举,也是可以挽救局势的,甚至能让朝廷更加团结一心。」 孙绰立即应声:「御龙不必在意你高世叔和许阿讷,人各有志,实属寻常————但你本心不移,谁又能苛责你呢?况且,哪里需要你来托付?等你下午将这奏疏送上去,建康必然惊恐,我们便只是为了安抚亲友,也该将你本意传达清楚。」 「不错。」匆匆抵达刚刚晓得了个大概的庾蕴也忍不住在远端呼应。 「不过,有件事情我要先问清楚!若是上下游真可团结起来,你能做主吗?」孙绰倒是依旧保持着清晰的思路。 「能。」刘阿乘昂然以对。「此番东进,我实为正使,上到桓氏诸子婚姻,下到二千石官员任免,桓公皆托付於我,我可一言而决————但前提是,朝廷愿意团结,而非视上游为仇雠,这也是桓公此番拜表辄行,治马步水军八万於武昌的本意。」 孙绰本该大喜,却明显一惊,过了片刻才笑,便是满堂其余十几位会稽名士之核心也都如此,先是惊愕,然後才随着孙绰笑起来。 只有谢安,从头到尾死死盯住这个开始有胡子的年轻人,此时殊无变化。 下午时分,刘乘去了尚书台,找到刘爽,提醒对方自己明日成婚,然後将最後一份桓温的奏疏递给了对方,便径直出城,准备明日做新郎官了。 晚间的时候,建康城内已经流言四起。 谢安早早回到乌衣巷,却并没有兴致再给自家子侄们补课,反而是在等到了谢奕回家後召集了几个兄弟对局势进行讨论————讨论的结果很简单,或者说谢安的判断一如既往的得到了几兄弟的认可。 桓温肯定是虚张声势,不会真的想打,但桓温聚集大军在武昌,如果下游不能及时回应,真有可能局势失控,这不是个人意志可以阻拦的。 就是那句话嘛,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比谁敢赌下去,而桓温先把最後一步棋落了下来。 商议完毕,乃是以谢奕寻求石头城军权,若是石头城不成,就尝试去江对岸的豫州,尽量靠近正在掌握军权的从兄谢尚,以防万一;谢安、谢万则留在建康城内,尽力调解上下游,促成和解,这对所有人都是有好处的。 最後,将谢石、谢铁这两个年纪最小的弟弟撑走,去会稽,那里有东山庄园,有亲家王羲之。 至於老二谢据,他最近身体不太好————一直蔫蔫的,就不做多余安排了。 兄弟六人商议妥当,便自行散开,而这个时候,谢安思考片刻,忽然又去单独找了二哥谢据————他是不敢找长兄如父的那位长兄的。 「有什麽事情?」谢据倒似乎猜到了什麽。「是不敢在大兄面前说的事情吗?」 「是,我想请二兄去做件事。」谢安面露忧色,却又先关心对方身体。「可又不知道兄长的身体到了什麽地步。」 「能有什麽地步。」前年还在上屋熏老鼠的谢据闻言苦笑道。「这病从去年夏日开始,断断续续一整年,就没好过,根本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你有事情尽管说,也算我为你们做点事了,我心里也好受些。」 「是这样的,我想请二兄明日去城外参加一场婚礼。」谢安心中醒悟,却又强行压下心中酸涩努力道。「一个北流单家,我跟他关系不好不坏,但已经认识许久,不适合做突出的表态,所以想请兄长替我出面,去替我们陈郡谢氏把面子给足,此人接下来一两月中极为————」 「好。」谢据伸手打断对方,直接应许。「不要解释,我自去做,瞒着大兄给一个北流单家面子嘛,难道还要人教?我又不是万石。况且,你的眼光总是对的。」 谢安只能借着点头低下头来。 却不料,其二兄忽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宛若千钧,引得这位可能是江左名士中最聪明最现实的人当场承受不住,转出屋来,便已经泪流满面。 我是万石的分割线或曰,诸谢之中,谢据最重太祖,人皆侧目,惜乎天不假年。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刘真长为丹阳尹,许玄度出都,就刘宿。床帷新丽,饮食丰甘。许曰:「若保全此处,殊胜东山。」刘曰:「卿若知吉凶由人,吾安得不保此!」王逸少在坐。曰:「令巢、许遇稷、契,当无此言。」二人并有愧色。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 第38章 条约(上) 刘阿乘的婚礼盛大无匹。 当然,跟当年谢石娶诸葛文熊比不了。 这个盛大,其实是以刘乘和他的妻子沈道溪的出身来讲的一在许多会稽名士的带领下,包括很多想来打探消息的建康达官贵人,都藉此为名聚集过来。 就连会稽王司马昱都托桓歆转呈了礼物。 作为送亲一方的舅子沈贺,看着那些礼单上的姓名和家门,几乎不能支撑,之前因为刘乘拖延婚礼而引发的那点不满此时更是烟消云散。 倒是刘任公那些人,委实不晓得这些名字意味着什麽,或者说只知道身份很高,高不可攀,那些礼物贵重到没法送到市场上卖,反而可以轻易到此为止了。 而这正是刘乘选择这个时候举行婚礼的缘故,他可不止是要借婚礼取信司马昱,也是要这个势给他的婚礼添砖加瓦,让沈氏那边彻底满意到无话可说。 不过即便如此,刘阿乘还是觉得自己小瞧了这些名门名士。 就好像那个谢据,病殃殃的过来,送了极重的礼物,几次三番主动起身称贺不说,甚至不厌其烦上演了一出经典戏码,乃是将刘吉利、刘虎子、刘阿干、刘爽等人依次喊到跟前,品评这些人是彭城刘氏的芝兰玉树,各有所长。 刘爽想说自己不是彭城刘氏的都来不及。 而且刘阿干也配什麽芝兰玉树? 最重要的是,什麽叫谢安身体抱恙?你病成这个样子都不算抱恙,那谢安一夜之间得病成什麽鬼样子才算抱恙? 不过无所谓,刘阿乘心知肚明,就算自己这次过於钻营、算计到极致的表现落到对方眼里成了什麽需要警惕的对象,也不耽误这件事上面谢安会是自己最可靠的政治同盟。 谁让人家谢东山有大局观呢?人家就要团结大晋朝廷嘛。 包括之前支道林的事情,说是不乐意,支道林一来,他不还得过来替自己至交好友做铺陈? 同样没来的还有许询,许询是真生气————他早年还贪图一点享受,这些年是真的只有「名」这个字能动他了,结果就是昨日他醒悟过来,意识到自己是被刘乘苦心算计着利用後,彻底毛了。 可还是那句话,无所谓。 因为如果自己不去利用,不去算计,不去一个项目一个项目的钻营,你想让这些人看不起你都没机会呢! 你只能立在路边,提着草屦,望着刀斧奴护卫着的他们往来匆匆,同时思考到哪里才能搞到一件冬衣————信不信,今天这些宾客来的路上就有不少这样的人。 回到眼下,人生得意事,这年头没有金榜题名,但名士云集,家门为人所承认,也算是类似的成就了,而洞房花烛夜,正在眼前。 新娘子这年头不忌讳露脸,但盛装之下,所谓杂裾垂髾之服,宽袖长裙,外面披着一层类似於後世白色婚纱实际上内涵截然不同只是因为这年头道教玄学盛行以返璞归真名义而流行的白、白纱,内着白绢衫,头上插满金玉钿,辅以长簪、玉珥,脸上涂腮红、贴花黄————想要看清楚具体容貌,未免有点玄学。 所幸,这位沈氏新妇这类打扮还能行走如常,倒是符合当日廊下相逢时健康活泼的印象了。 所谓婚礼,其实主要是两件事。 一则青庐交拜。 这一幕也是宾客们能见到新妇风采的核心环节,刘乘在前面接引,新妇则在侍女的陪同下随从走来,一起进入室外搭建的青庐草棚内,然後当众行拜礼————具体怎麽拜的刘阿乘明显有些糊涂,反正高柔站在那里指导,让拜就拜,让朝谁拜就朝谁拜,只能说,确实跟後世的一拜天地二拜父母以及夫妻对拜有传承关系。 但意外的没有拜父母,也不知道是因为刘阿乘没爹没妈还是这年头都不拜。 二则共牢而食,合卺而酯。 这是一个象徵性仪式,就是後世交杯酒的起源,但更简单和直接,夫妇二人交拜之後,刘虎子、沈贺一个端着酒,一个端着小乳猪凑过来,刘乘和新婚妻子先各自切下小乳猪身上的一小块肉,摆在同一个盘子里,然後两人交换着拈起,当场吃下;接着又各自端起一个原本是同一个葫芦剖开而成的瓢,也就是所谓卺器了,这时候刘任公上来,将同一壶酒倒入两个瓢中————这麽大的瓢也不可能真交杯,就是各自饮一口。 喝完之後,刘任公接过那两个瓢,重新合成一个葫芦,用丝带缠起来,交给身侧主持婚礼的高柔,高柔则高高举起向所有宾客们进行展示。 这个时候,甭管是假装还是真心实意,几乎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因为这意味合卺之礼完成,两个人一个葫芦里喝,一个盘子里吃,从此同甘共苦,结为夫妻。 比结婚证都有效力。 至於说闹新郎、新妇拿扇子遮面这类习俗,这个时候虽然有,但到底不是正经的礼仪,也缺乏搞这个的基础,所以也就没有了。 再往後,新婚夫妇便进入洞房与宾客们隔绝起来,宾客们想宴饮的自然去宴饮,想去休息的自然去休息。 毕竟,婚礼还是坚持在黄昏时启动的,此时恰好天色将黑。 且不说宾客如何,只说刘阿乘与新妇沈道溪入了洞房,却也不是那麽简单的,卸妆、 换衣服、去首饰、洗脸,吃东西,喝水,折腾了许久,刘阿乘等了小半个时辰,才在铺了丝被的榻上等到了自己的新妇。 仔细打量了一下,确实是那日见过的,影影绰绰有点印象。 确定无误後,刘阿乘便对着明显有些警惕以至於停在榻前四五步外打量自己的妻子开口:「你兄长叫沈贺,却不叫沈贺之,而你叫沈道溪,可是因为他出生时你家中对天师道还没有那麽笃信,到你出生时便已经全然信奉了?」 「不错。」 「那你有小名吗?」 「自然有。」这新妇竟然没有直接告知。 「叫什麽呢?」 「阿芜~」 「那个无?」 「芜藻之芜~」 「芜湖的芜?」 「对。」新妇微微点头。「但不是取地名,而是取本意。」 刘乘也点头,这就很对路嘛————名字里有个道,充分体现了这年头天师道的影响力,小名叫阿芜,本意杂草,就是贱名好养活,跟什麽褚蒜子、夏侯铜环一样,这都是这年头标准的贵族女性的小名,属於生命力旺盛或者坚固而又低贱的东西。 这麽一想,周马头恐怕还真是那个马头。 也不好求证的。 「阿芜,且坐。」收起多余念想,刘乘拍了拍身前的空位。 「我有事也要问阿乘。」沈阿芜停在那里,纹丝不动,只是扬起头来。 「你说————」刘乘自无不可。 「你为何跟阿叔说,那日我对你笑过?」沈阿芜审视着榻上男人。 刘乘懵了一下,不由反问:「你是沈劲的侄女?」 「你不知道吗?」沈阿芜立即反问。 「也————也无所谓吧。」刘乘反应过来,也只能胡乱点头。 不然呢,都入洞房了,还能怎麽样?可为啥这次从吴兴过来,沈劲根本没有管自己称呼呢?也不可能真各论各的吧? 「你还没跟我说呢,你为何跟阿叔说,那日我对你笑过?」沈阿芜继续追问。 「你那日没对我笑过吗?」刘阿乘认真反问。 「没有。」沈阿芜一口咬定。 「哦————」 「三姐也没有笑,甚至不敢看你————阿叔那里反覆问了我们几遍,都说没笑,我只说我打量你了,竟然就被指了婚姻。」 「哦————」 「阿乘,你会不会当日记错了,那日是三姐对你笑?」 关注点在这里对吧? 「没记错。」刘乘摆手道。「许是当日灯光昏暗,我看错了,也可能是阿芜你笑了而不自知————但刚刚我打量了一番,确系是你。」 新妇这才稍微释然。 「阿芜且坐。」刘乘见到哄好对方,继续拍着身前的丝被言道。「今晚事情还挺多,咱们需要从速。」 新妇面上微微一红,拎着丝裙走过去,然後脱掉丝履,盘腿在自己新婚丈夫前面坐下。 刘乘见状便转身往後摸,摸到了一摞纸,然後翻了一下,翻到了其中想要的那几张,便摆在对方跟前来问:「阿芜认字吗?」 「认的一些,但不能通书。」新妇明显措手不及,但还是勉强来答。 「那就行了。」刘乘指着摆在二人中间的几张纸来言。「照理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不该在新婚之夜做这种煞风景的事情,但也没办法,婚前不好见面,婚後我马上要忙碌,然後看时日,可能用不了多久就要走————你阿叔应该跟你说过吧,我要回荆州,你留在这里打理庄园,替我管家,等荆州北伐後,我们再做後面的打算?」 沈阿芜点点头,不由紧张起来。 「那就趁着你我今日都最郑重的时候,将一些事情说清楚,省的我走後你心里没有一个底气和规划,不晓得自己要做什麽。」刘乘说着,拿起其中一张纸递了过去。 「竟然有这麽多吗?」沈阿芜到底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接过来一看,见到第一张纸便密密麻麻,不由惊慌。 「不算多。」刘阿乘稍作解释。「这第一张是最简单的外事————你能读吗?」 「不是不能读,但阿乘你字太潦草了,而且字太小太多了————你也说着吧,我拿这个对着!」沈阿芜端着纸微微扫过几眼,然後当场蹙眉。 「这麽说吧,我是北流单家,你是吴地本土刑家,虽然你家富足,而我现在有些官职,但大多数名门是瞧不起我们的。便是今日来的宾客,也都是因为眼下局势紧张,硬凑上来的。你信不信,这里面的人九成都还是瞧不起我们的,八成的人放在平日里,连到这个庄园里歇息都要顾忌名声,怕被其他名门瞧不起。」刘乘毫不遮掩,直接做了交代。「等我走後,局势又平稳,这些人怕是故态复萌,你若是按照今日婚礼上的名单去拜访送礼,只怕要被羞辱。」 「那我就不去跟他们做交往?」沈阿芜呼吸急促起来,不由认真起来。「只跟你同宗交流?」 「倒也不至於,有些人虽然骨子里看不起我们,但还是可以去做交流的,也应该会维持表面功夫,跟他们交流多了,家门自然也就起来了。」刘阿乘微笑道。「比如说上已兰亭名士里那些人,你不跟他们家门做交往,只以我的名义跟他们个人做交往就行,一般正常的婚丧吊嫁都不会拂面子,但也有一些不是兰亭名士,确系可以交往的————我选了一个三十人的名单,就在这张纸上,你且看看。」 「太原王氏王坦之、陈郡谢氏谢安、太原孙氏孙绰、颍川庾氏庾蕴,南阳范氏范康————」沈阿芜精神明显一振,这比她想的要好得多,却又忍不住来问。「高平郗家呢? 还有乐安高?而且陈郡谢氏不是谢据吗?我在那边等着的时候,阿兄还跑过来跟我说谢据点评他了。」 「不是谢据,谢据是谢安派来的,只有一个谢安可以交流,谢家其余人你不要尝试去做交往,会被瞧不起的,至於郗家跟高家後面我会专门说。」刘乘探身过去,指着纸张往下滑。「这里还有一些交往范畴能扩展到家族范围的家门。」 沈阿芜没有抗拒对方的靠近,只是装作不知道,然後顺着对方的指点继续往下看,这一次倒是意料之中,多是一些会稽郡的本土家族,仅凭沈家其实就能交往。 「再往後就是最核心的彭城诸刘与渤海高氏————不要喊人家乐安高氏。」刘乘继续说着,同时将第二张纸递了上去。「他们是可以信任、使用的人,也是我们要团结和收拢的人————然後就要说到这个庄园了。 「这个庄园是你的嫁妆,但当时要这份嫁妆就是准备给我这边同宗还有高家一起使用的,我走後,你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用好这个庄园,代表我团结这边的同宗,你晓得我是北流单家吧?」 「阿叔找我和我阿爷说过。」沈阿芜看了一眼已经转到自己身侧的丈夫,点点头。「也说过庄园的事情,讲过你想要收揽彭城刘氏在京口的几个支系,就好像当年他在吴兴乾的那般。」 「不错。」刘乘点了下头。「但法子不一样,你阿叔可以动刀动枪,软硬兼施,而且你阿叔到底是沈家嫡传,吴兴沈氏内外心里都心知肚明————我这里却没这些东西,也不能动刀,只能拉拢————」 「高家也跟同宗一个待遇吗?」沈阿芜正色来问。 「对。」刘阿乘立即回应。「实际上,高氏比京口那几个同宗可能还要亲近一些———— 高氏两位当家人,高坚阿叔那里跟任公有直接的婚姻,也是庄园在江乘的武力保障;而高柔阿叔那里我也有安排,若是成功,他能留在建康做官,并且由他来操持族学的事情。」 沈阿芜努力点头。 「此外,还有两家人是特殊的————一个是高平郗家,一个是任公这里。」刘乘继续讲解道。「郗家那里毋庸避讳什麽,是我们的靠山,只不过他家人丁凋零,现在郗超又跟我一起在荆州,一般来说不会找我们做什麽,但真找我们,尽量协助就是;而任公这里,其实相当於我的本家了,你要对任公足够尊敬,就当他是我的养父一般计较————明早我们要去拜访他还有他的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就好像寻常人婚後拜访姑嫂一样。」 「明白。」 「最後,是庄园的管理。」 刘乘将最後两张纸一起铺开在身前,然後坐起时顺势揽住对方腰肢。 「首先,是庄园的使用————天师道的人已经走了,你们沈家来的人却不多,这是我要求的,因为这个庄园里的田地、工坊,根本上还是要用来收拢接纳淮上流人、安置京口诸刘的破产同宗。而你可以继续任用娘家带来的管事、工匠以卡住关键位置,将财务拢在手里。 「只不过,无论任公那边的同宗要做什麽,不管是起族学、买牲口、在庄园内开垦土地,你都要直接允许;落魄的同宗需要接济,不管平素有没有交往,只要来找你,你又确定是真的需要救济,也不要拖延和算计,直接与他们就是。」 「这样不会有人哄骗我吗?听人说京口那里很多人都整日赌钱无赖。」沈阿芜旋即反驳。 「肯定会有。」刘阿乘赞赏的点点头。「非只如此,便是前面说的,刘氏同宗、淮上流人、沈家管事工匠之间也肯定会因为经济、生活闹矛盾————你不能回避这些事情,全都要尽量查验真相,秉公处理。」 「我一个新妇怎麽处理?」沈阿芜有些着急了。「而且,若是他们不服,又去找到任公,我该怎麽说?」 「这就是关键。」刘阿乘说着,指向了两张纸的後一张,上面不像前面那些列举分段,反而是一个奇怪的图表。「你要在庄园里建一个尚书台替你管理、约束、分辨和决断。」 沈阿芜盯着身侧的丈夫,微微张开嘴,想说什麽,复又去看那张纸,又觉得眼花,只能又来看近在咫尺的丈夫。 「你没听错。」刘乘正色道。「任公那里有四五千人,这个庄园本来也能容纳四五千人,填充完了就能有近万人,再加上京口诸刘、渤海高氏等外围牵扯的人,可能会更多————这麽多人,还都是白籍,正需要一个正式的管理机构来管理,才能不出乱子。 「任公那里会有两位高世叔,会有几位同宗长辈,会有同宗年长者一起汇集讨论。总之,那些男人会有自己的惯常管理法门,你只跟任公商量,不用理会他们内里。 「而你这里,既然有财权,然後我还准备让你干涉这些家族的婚姻嫁娶,替他们安抚孤寡,慰问医药,就也需要一个机构,这便是所谓庄园里的尚书台了。」 「所以只是名义上的尚书台,实际上就是一个庄园里管事的小官府?」沈阿芜终於松了口气。「若是这般说,我不是带了一些管事吗?」 人倒是不笨。 刘乘微笑以对:「一码归一码,不能用你的人再做这个,或者说最多留几个跟你做财务上的汇报,你若用他们做尚书台,只怕要激化矛盾的,而且他们如何帮你安排这些宗族的婚姻?」 「那该找谁?」 「你应该去同宗跟高家那里找结过婚的、有孩子的,当然,寡妇也行,三十岁朝上的,有见识的,也是知道他们同宗男女根底的人,能识字是最最好的。」刘阿乘给出答案。「就像尚书台一样,心里给她们定个品级,然後大大方方仿照着尚书台里的曹司分配职司下去,还要给她们发遣做俸禄———— 「这时候,你就可以让她们帮你管理庄园里的女工、织布,讨论几个宗族内部的婚姻,确定来求助人的人品优劣,帮你调解矛盾,慰问孤寡,安抚人心。包括日後打仗,丈夫不在,如何保护与奖励後面的军属,丈夫死了残了,如何从军属这里予以优待、抚恤,全都要依靠这个尚书台。」 「那刘虎子大姐、二姐那样的————」 「那样的当然要尊重,也可以与她们商量事情,但怎麽能把人家叫过来帮忙再发钱呢? 「」 「可我还是担心做不好————这也太————而且,若是她们联合起来哄我什麽的,我————」 「做不好就对了,而且她们一定会哄你。」刘乘终於大笑。「实际上,你若是能上来便井井有条,把这个做的妥妥当当,你便可以进宫做太後了,让褚太後来这里种地好了———— 「但是,只要你按照这个尽力去做,哪怕是过程中一半都稀里糊涂或者乾脆弄错了,你也能够将这个庄园管理的妥妥当当,上下也都会对你服服气气。然後就这麽坚持个几年,不用太久,只要三五年,就能够替我将彭城刘氏重新整合起来了,到时候,也算超过你阿叔了。」 一群妇女,只要三五年,错一半也能整合整个宗族,超越阿叔拼了十几年、耗费千条人命换来的功业? 沈阿芜满脑子空白。 「好了,这件事算是交代完毕了,阿芜,今晚的事情还有很多,你先记一下,该休息了。」刘乘则总算松了口气。「我走之前会尽量替你将这个尚书台搭建起来。」 沈阿芜依旧不能回过神来。 且说,这一夜新婚,夫妇二人话格外多,翌日上午也格外忙碌,去拜见刘任公和他的几个儿子、女儿,所谓新妇见舅姑什麽的。包括还要整理礼物,送客人回建康城,跟刘任公、刘三阿公这些人到处走动,研究如何渐次将北面的营地人口挪过来。 到了晚上,温柔乡是一回事,与新妇继续讨论庄园的管理,提起白天见到的人和事,讨论小镇版中年妇女尚书台人选也是免不了的。 确实很忙。 就这样,沉溺温柔乡和赘婿坞堡发展情节的刘阿乘一连三日都住在了庄园里,丝毫不管城内已经谣言满天飞,乱成一锅粥。偏偏其他人也没办法,连司马昱都知道,人家刚刚成婚,你难道就要逼着人家干活吗?这天底下没这个道理的。 但终於,到了第四天的时候,还是有人坐不住了,大上午的,桓歆竟然带着伏系之、 虞球、吴复生等人亲自过来,说是伏滔那边承受不住了,请刘阿乘入城一会。 刘乘无可奈何,只能与新婚妻子阿芜款款道别,然後打马上路,进入了应该已经充分消化完信息并交流完意见的建康城。 弄得桓歆几人一路上都不好意思的。 哎,人家刚结婚。 我是不好意思的分割线後少有德行,智识过人,太祖行荆州,尽托京口於後,後於江乘庄园内仿宫中女官立十七女司,择德厚品敦之长妇,如臂使指,从容理之,京口诸刘及婚姻者,莫不依附。 —《新齐书》.列传卷一> 第39章 条约(中) 刘阿乘入了建康城,没有直接去会稽王府,而是先去了桓温在建康的那个府邸,与罗友见了面,做了最後的讨论。 说是讨论,其实是刘乘单方面做徵询,询问时机是否已经到来,可不可以摊开一切,做最後的交涉? 之所以犹豫是因为理论上还有一个更好的机会,那就是此番旋涡中的另一核心人物,扬州刺史、中军将军殷浩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寿春距离建康大约四百里,水路、陆路都很通畅,殷浩本来也不是一直在寿春种地的,之前刘乘不在的这两月,这厮就往返过建康一次。 这个人承压能力似乎更糟,又是此番众矢之的,若是他直接被压垮了,或许会有一个更好的切入点。 不过,罗友思考片刻後还是给出自己的判断:「没必要,快刀斩乱麻本身的效果未必就比一个殷浩差,关键还是要说服司马昱,他的态度才是根本。 「再说了,如果殷浩回来,他或许会软弱,可建康朝廷里并不乏有经验、有能力的老臣,只是现在没有表态,到时候如果因为他的软弱而激怒这些人,说不得会让司马昱骑虎难下,不敢与我们媾和。」 刘乘非常赞同罗友的判断,他也感觉到了,建康的水不是一般的深,如蔡谟这种还保有一定政治影响力且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台上台下都还有,这些人绝对不好糊弄。 包括新生代里面,也有谢安、孙绰这种没有上桌但心里透彻的人。 真把水搅得太混,不确定性反而会增大,不如就趁现在,趁着司马昱的核心执政团队还没有从桓温突然掀桌子的震惊中完全恢复过来,趁着他们刚刚从真正的政治精英那里得到了全盘利的分析,趁着整个建康在重压之下反过来对他们施加了绝大的压力,直接捅破窗户纸,达成协议。 还是那句话,成则成,不成则不成。 「那我现在就去会稽王府邸找伏公,宅仁先生去不去?」得到罗友的认可後,刘乘信心大增。 「我不去了。」罗友摆手道。「没必要,你一个人把话说清楚就行,其实伏参军也没必要出席————这样能确保最後定约的时候,说话的人有份量。」 「那我去问问伏公,有没有一些想法,替他安排。」刘乘点头,却还是不走,只继续问身前之人。「罗公呢,可有什麽个人计较,我一并安排?」 「我真没有。」罗友摊手道。「我确实有个儿子,但愚笨鲁直,真给他保举个建康的官,桓公怎麽看我不说,他一个人年纪轻轻来到建康怕是要承受不住那些高门的嘲笑直接跳长江的。」 刘乘不再犹豫,径直起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桓温的故宅与会稽王府都在东城,几人依旧打马轻驰,却是不过片刻便抵达执政亲王的府邸。 还是司马昱的司马高崧在门外主持迎接,当然,伏滔也在,而且这一次,会稽王府堪称门庭若市,到处都是打探消息的「邻居」,刘乘放眼一瞅,感觉他认识的达官贵人以及江左名士里面得有三成的人都摞在这里。 而见到刘乘跟桓歆打马而来,这些人也都立即骚动。 对此,刘乘只能与这些人团团拱手,然後立即迎上高崧、伏滔,也不废话,乃是上来拉着跟自己毫无交情,反而只有过口舌之争的高崧,言辞乾脆:「高公,请会稽王找一静室,只要他信得过的人陪同,不要多人参与,咱们今日就把事情了断,省的建康这里人心动摇,生出不必要的乱子来;此外,还请让我跟伏公私下说几句话。」 高崧心中明显一惊,他本来以为今日只是双方探探口风,然後反覆试探交涉,最後最起码要殷浩过来才能决断————但转念一想,确实何必一定要等殷浩?而且核心的信息都已经获知,为什麽一定要拖拉啊? 这种时候难道还要搞什麽名士姿态吗? 一念至此,便立即颔首,状若早有准备:「自然如此。」 说着,这高崧直接牵起对方手言笑晏晏,仿佛招待什麽亲友一般,快速穿越人群,省的对方被这些门口的人牵绊,然後来到中堂前稍微一顿,却没有进入,而是直接在院子里转向,进入一个安静的侧院,这才撒手离开,回身去准备。 刘乘路过中堂前院时远远看的清楚,中堂那里坐了很多人,谢安、孙绰、许询等核心会稽名士好像都在,谢万等上次相见的幕僚也在,却都居於後排,而范汪这类高门重臣却也只是距离中间高位的司马昱更近一些而已。 可见原本场合之隆重。 而若是真踏进去,便要陷入泥淖之中,便是得胜怕也要脱三层皮的。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刘乘只将此来想法咽下去,拽着有些发懵的伏滔往侧院最里面走,稍微远离桓歆、伏系之、虞球、吴复生那几个年轻人,低声来问:「伏公,婚姻的事情可有什麽阻碍?」 「就是那两件事嘛。」 伏滔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才是正使,但最後奏疏直接给到刘乘那里,此番对方上门後更是要甩开一切直接做最後交涉的意思,自然让他有些不安与不爽利,但此人到底是分得清轻重的,立即压住情绪做答。「一个是辈份问题,会稽王与桓公是好友,可从长公主那里算起却差了一辈,恐怕会有一点议论;另一个是年龄问题,这边两个未婚的县主,最大的那个也与二郎君差了七八岁————」 那就是没啥实际阻碍了呗! 辈份这个事情桓温和他老婆都不在意,其他人就不要操心了;而年龄更不要操心,先订婚嘛。 这是最赤裸裸的政治联姻,哪里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我晓得了。」刘乘面色如常,继续来问。「伏公,来之前桓公给了我一份名单,待会要计较这些人官职,你有什麽人要推荐吗?荆州那边也好,这边故旧也好,推到建康出仕?」 伏滔心下一惊,正使竟然是从那时候就定下了? 仔细想想,桓温确实没有分派自己什麽任务————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这意思莫非是接下来的直接交涉自己也不能参加? 伏滔有心想质问一句,但稍作思索後,其人终究还是放弃,只咬咬牙,低声相顾:「御龙,我想让系之在建康这边被徵辟,弄个好出身————」 刘乘诧异看了眼对方,伏滔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坚持不动。 「若是前面顺利,我自然会给系之提一句。」刘乘立即颔首。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自己都被罗友质疑过有没有想过跳船,何况人家本就走清流路线的侨族人物? 只能说,怪不得桓温一心一意放在下游这里,却最终只能去北伐。 「那就多谢了。」伏滔微微一拱手。 话到了这份上,刘乘回身做了最後安排,乃是让伏滔待会带着那几个年轻人去正堂与留下来的名士、大臣、幕属们做周旋,而桓歆跟自己一并去静室面谒司马昱。 当然,免不了询问桓歆有没有个人要求,他倒是坦荡,只说按照他爹的意思来就好。 就这样,又等了片刻,高崧复又折回,引着刘乘和桓歆穿过侧院绕行後方,然後看到伏滔也只带着几个年轻人回到正堂上,却又不由叹气。 一则,虽然早就晓得这刘御龙才是真正的正使,可事到临头,见到伏滔都乾脆回避,自然有些感慨; 二则,见到对方这一侧如此乾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却又让他感到无奈————要知道,刚刚去司马昱那边做了汇报,说是只带心腹,可现在都还没计较清楚,也不能将王、 谢两家人扔下,也不好扔下有巨大利害关系的范汪的,所以那边还在折腾,他高崧这边先带人过去,待会估计还要回去协调。 果然,寻到一间静室,应该是後宅小堂屋之类的,刘乘跟桓歆二人坐下,竟然足足等了两刻钟才见到高崧去而复返,然後又等了一刻钟,才见到司马昱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 刘乘和桓歆赶紧起身行礼,并与那几位之前见都没见过的人通了姓名。 然後却又有些能够理解司马昱的难处—建康这里太复杂了。 就好像这位年纪挺大的廷尉王彪之,这是琅琊王氏如今在建康的核心人物,你就说在这种门阀政治下,关乎国家稳定和上下游前途的大事上,让不让琅琊王氏的当家人来吧? 还有谢万————是,谢万是个虚浮的人,但谢尚是此次北伐的三大将之一,谢家总得来人吧?谢安又没出仕,谢万却是正经的司马昱幕属,能不让人来吗? 还有中领军范汪,人家更有说法了,万一你司马昱一时软了,把我们这些上游叛徒都卖了怎麽办?包括你刘阿乘口口声声说什麽利益一致,但万一变卦了呢? 不行,今天一定要在场,身家性命的事谁说了都不算! 至於说孙绰竟然在这里,虽然有些让人惊愕,也不是不能理解。 估计是这些天会稽名士天团搞得太唬人了,再加上刘乘接了上游奏疏拿给这些人看让这些人去透气也在这几日舆论风潮叠起的情况下起到了特定作用。 属於被当成一个立场素来温和的有效政治组织了。 所以,会稽名士团需要一个代表,偏偏谢安因为谢万已经过来了,那乾脆选了孙盛的这个从弟。 这些人,再加上司马昱的几个核心幕属,坐得满满腾腾,倒显得气势汹汹了。 「御龙。」 果然,众人落座完毕,司马昱开口便是质询问罪的语气。「奏疏是你转呈的,桓元子这是什麽意思?哪里有不经朝廷允许,便拜表辄行的道理?」 「殿下,这几日我恰逢新婚,委实不晓得进展,按照拜表辄行的轨迹,这几日应该有上游消息不断传来吧?桓公是不是真的已经动员大军往武昌去了?」刘乘反问了一件事情。 「是。」一片沉默中,范汪忽然开口,验证了消息。 「如果是,那桓公的意思就没必要问在下吧?不是都在奏疏上写着了吗?」刘乘继续微笑反问。 「阿乘。」谢万摇动绦色羽扇,与其他人显得格格不入。「你这是在做口舌之计较,我们当然晓得桓公动向,现在寻你,是因为你自家说你能代表桓公,且愿意促使上下游团结,所以想知道桓公深层本意————」 刘乘耐心听完,再行开口:「诸位,这就是问题所在,咱们是来推心置腹的,不是来做口舌计较的,我新婚三日,孤身陪同阿武至此,自问已经坦诚至极,可你们却居然汇集起了八九人,殿下还一上来就做指斥,万石先生更是名士姿态,好像要与我谈玄论道一般,到底是谁在做口舌计较?咱们不能好好说话吗?」 小堂屋里再度陷入沉默,谢万似乎还想说什麽,可自光经过那位一直没开口的廷尉王彪之时,後者忽然毫不遮掩的瞪了他一眼,吓得谢万石登时闭口,连羽扇都不摇了。 这个时候,还是高崧来重新打开话头:「那刘都令史以为,我们该从何处谈起呢?」 「诸位,现在是这样的。」刘乘诚恳以对。「你们这些天四处打探消息、验证消息、 剖析利害,以至於殿下这里门庭若市,但你们想必也该知道,我真的在城外庄园成婚,新婚燕尔,半步不得出,所以,我能否冒昧问一句,事情已经是这样了,桓公就是真到武昌去了,你们准备怎麽应对?或者退一步,最起码告诉我,外面的舆论怎麽说,有人给你们出主意吗,都是什麽主意?」 高崧与司马昱对视一眼,两人几乎是齐齐点了下头。 瞥见这一幕後,坐在最外面位子上的孙绰忽然笑着开口:「殿下,外面的舆论和一些流行的主意就让我来说吧————反正阿乘若真有心,出门便能问到。 司马昱再度颔首。 「阿乘。」而孙绰也转向刘乘继续笑道。「桓公确实把建康这里的人吓到了,因为王敦之乱实在是让人不堪去回想,很多高门都把年幼子女、兄弟给送到外面庄园里去了,大家总体上都是担心桓公会重蹈覆辙,弄得玉石俱焚————我必须要与你说清楚,大家担心归担心,却都觉得桓公真这麽做,也是自取灭亡,且若如此行事,就是乱臣贼子。」 众人纷纷颔首,刘乘竟然也颔首,弄得桓歆不知所措,是不是自己搞错了态度? 「至於说出的主意,那真是五花八门。」原本上段话说到最後已经严肃起来的孙绰不由再笑道。「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说————有位大名士提议,可以仿效当年八王之乱时以天子驺虞幡解斗的典故,遣使者持驺虞幡往武昌,劝桓公撤军————偏偏许多人都觉得这是好主意。」 闻得此言,高崧等人忍不住冷笑,桓歆都笑了,但刘乘意外的没笑,复又引得桓三公子赶紧敛容。 这难道不好笑吗? 「不过,这些事情多说无益,你只晓得,朝野之间,大部分人都是倾向於让殷中军退位,换取桓征西撤兵的。」孙绰当然晓得这个场合没必要扯太多废话,所以直接转回正题。「但是中领军范公与廷尉王公,却在刚刚力陈殿下不可轻易动摇,也压得那些人不敢多言————」 话到这里,孙绰极有分寸的停了下来,司马昱则面无表情微微颔首,明显是认可孙兴公的表述分寸,但他本人却思虑极重,不能像之前第一次见面时那般从容,该笑笑该气气。 另一边,刘乘听完,旋即朝王彪之、范汪拱手:「不知王公与范公何所言?」 「请王公说吧。」范汪摆手以对。「我与王公一心一意。」 「老夫的意思很简单。」王彪之昂然以对。「那些说什麽殷浩退位就能解决问题的软弱之辈都是为了个人私利计较,不是真的为了国家社稷着想,也不是为了殿下着想。现在,天子没有成年,殿下是执政者,一旦示弱,让殷浩退位,那建康这里离心离德,北伐大业崩溃,难道会是那些人的责任?就只是殿下的责任罢了! 「所以,殿下这里切不可轻易动摇!便是殷浩自己愿意退位,也不能允许!至於说上游有没有可能失控?我以为大军悬於上游,是有可能失控的,但那又如何?真到了那一步,自然会有人如我先叔父那般,如郗公那般奋起击贼的!更不要说,桓温又不是什麽愚蠢之辈,只要晓以利害,他自然应该罢兵为上!」 桓歆这次学乖了,先去看刘乘的表现。 然而,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看到刘乘当场拊掌赞叹的时候,也还是懵在那里。 不是都骂我爹是贼了吗? 这也要拊掌? 「太好了,王公说的太好了!」刘乘拊掌赞叹後,不由长呼了一口气,然後扭头来对司马昱,言辞恳切。「殿下,我之前在庄园中拖着不出来,不是为了故意怠慢谁,而是担心来的早了,殿下被外面那些蠢货给动摇内心,而偏偏没有王公这类朝廷柱石替殿下将利害剖析清楚,以至於咱们鸡同鸭讲,明明大好局势,反而因为一些人的胡搅蛮缠给弄的不欢而散。现在我是真的放心了。」 众人一声不吭,都只用略显不安的眼神来看此人。 然而,这还不算,只见这刘乘竟然又起身朝王彪之恭敬行礼:「王公,朝廷有你在,是社稷之福!」 王彪之等人警惕心拉到了极致。 而几乎是本能一般,在无人敢轻易开口的情况下,高崧警惕来问:「如此说来,刘都令史也以为桓征西一旦东进,便要沦为乱臣贼子了?」 「这种事情怎麽好说呢?」刘乘不以为然道。「失败了,自然是乱臣贼子,成功了那就是勤王立业,当年高贵乡公之後,天下汹汹,不也建立王业了吗?我只是由衷感慨王公此番言语正中利害罢了!」 高贵乡公四个字一出口,原本准备趁势表演忠臣孝子的几人瞬间又冷静了下来,仿佛刚刚一瞬间没有任何想法一般。 「殿下。」刘乘叹了口气,再度来看面色发黑的司马昱。「我说高贵乡公四个字,不是要故意找茬,而是真不想计较口舌,若是盯住这些话,辩来辩去,并无意义,还请你海涵。要我说,今日大家既然来到这小堂,就不要大义凛然了,还是应该顺着王公的利害之论来做计较。」 司马昱点点头,摆手以对:「什麽乱臣贼子就不要说了。」 「殿下。」一直在观察司马昱表情的刘乘晓得最最关键的时候来了,便努力斟酌字句。「王公这番论调,让我想到了一个典故,当年诸葛亮出使东吴,以求联吴抗曹,东吴群臣都想投降魏武,诸葛亮便与东吴群儒舌战————孙权思虑不定,这个时候鲁子敬入内室来劝,说了一番话,与王公这番论调极为相似,使孙权坚定下来————孙公,你是当世文宗,能复述一下吗? 孙绰立即去看司马昱与王彪之,待看到司马昱点了头,王彪之没有半点反应後,这才开口讲述了一遍这个典故。 「鲁子敬说的对,也确实像,那些群臣欲降,是因为他们降了依然可以保存富贵,而孙权降了却要承担责任的,这些人并没有真正为孙权着想,就好像今日那些人跟我一般。」司马昱终於压不住心中的烦闷与不解。「所以,刘御龙,你说了半日,总说别人在说废话,不能切要害,你自己怎麽又在这里计较口舌了?而且你到底想说什麽?!怎麽处处赞同王公论调?!」 「殿下,这就是最大的要害!」刘乘忽然扬起音量。「你还不明白吗?你真以为你是承父兄之基业的孙权吗?!」 我难道不是吗?司马昱脑袋一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王彪之、范汪、高崧、孙绰则齐齐一怔,然後王彪之想要说什麽,却当场语塞。 而刘乘怎麽可能给这些人多余反应,早已经乘胜追击:「殿下!你是辅政的张昭!不是孙权!王公的论调极对,但那只是此时此刻,天子未成年的这几年!你固然要为此时的社稷着想,为自己的责任思虑,可难道就不用为数年之後天子成年时的自己做考量吗?! 「更何况,桓公视你为至交,哪里会真的让你为什麽社稷崩塌担上什麽责任?!我与你说实话吧,桓公来时与我说的清楚,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与你结婚姻,以消除下游之敌意,从而放心北伐!如此而已啊!他从来没有想过真的顺流而下做什麽乱臣贼子!依着今日的局势,依着桓公早早将我和阿武送来你身侧的诚意,若是真逼的他顺流而下了,那只能是有贼子想要刻意挑拨你与他的关系!」 司马昱双目圆睁,若有所思。 而高崧手指轻点自己膝盖,似乎在急促计算着什麽。 当然,也有谢万和桓歆的发懵,孙绰和范汪的如释重负。 小堂之上,王彪之最先反应过来,忽然用一种不知道是嘲讽还是欣赏的语调来笑:「怪不得桓元子要用你这个小子做正使,仅以口舌之论,堪比张仪苏秦了。」 我是舌头长的分割线王彪之素严肃,不交涉寒门,素族小人求见,皆不得报。及见太祖,归乌衣巷,书刘御龙三字於堂下,告之左右:「若有此人来见,可令外允行。」 一《世说新语》.赏誉第八 第40章 条约(下) 假设。 假设此番上下游能够和解,司马昱与桓温能够从对立转为同盟,双方协力北伐的话,那麽刘阿乘并不会觉得自己起了多大的作用。 因为问题的核心在上下游的实力对比,在桓温本人的战略意图,在司马昱本人的客观境况,在朝野的人心向背,在北伐的大势所趋,便是关键的推动,也基本上都要落在武昌阅兵,逼迫下游认清现实的强大执行力。 刘阿乘的作用,不过是在合适的时候,准确、清晰的将这些东西阐述出来而已。 就好像司马昱的境地,就算刘乘他今天不说,司马昱自己去想,高崧帮着去想,想个三天三夜,难道想不起来? 只不过,刘乘现在替他说出来了,他醒悟过来了,就省的他多想了。 再趁热打铁,说不得事情就能早许久定下来,大家都能安心回家陪老婆。 果然,大约十几个呼吸後,假设成真了。 「元子想与我结成姻亲?」司马昱冷静下来,认真询问。「谁跟谁?」 「殿下家中两位县主未有婚约,而我家桓公府中二郎君桓济与就在此地等候的阿武,也都没有婚约,二郎君乃是长公主所出,正适合亲上加亲;阿武亲自到此,脾气、秉性殿下也算是亲眼考察了,也是良配。」刘阿乘张嘴就来,同时不忘回头示意。「双重结姻,稳若泰山。」 桓歆赶紧从高背椅子里跳出来,来到跟前,朝司马昱行礼。 司马昱看着身前之人,略显迟疑:「我不是不赞同与元子联姻,但我比元子本就小了十岁,两个女儿也还都小,只怕耽误元子家两位郎君————」 「那就先订婚。」刘乘不以为意道。「桓公既然亲口所言,想结婚姻,自然早就有所考量————就让两位郎君等两位县主,若是两位郎君敢做出对不起县主的事情,殿下就把他们喊过来当面呵斥。而且再说了,晚几年才能不是更好吗?正好殿下也要继续执政数年,也不会让民间愚夫见到婚礼盛大,在那里自以为是,说些不着调的话。」 司马昱听到这里,依旧略显迟疑,这一次却没有开口说什麽。 「若是只先订婚,又怎麽保证婚姻有效呢?」高崧主动替自家主上指出了关键。 「当然是要请份量极重的媒人了。」刘乘忽然擡手一指。「王公就在这里,我刚刚看见谢安石谢公就在门外,请他们两位为两位郎君送大雁到此处做求亲便是,然後我们聘礼早就准备妥当了,纳采提亲、问名纳吉、纳徵聘礼,都能在数日内於建康城内完成,吉日可以另论,我刚刚结完婚,晓得这个流程。」 司马昱在内,屋内几乎所有人都看向王彪之。 确实,这种级别的联姻,如果王、谢两家愿意参与进来,本身也是一种大团结的表现,琅琊王氏毋庸多言,而陈郡谢氏虽然还不足,可在褚裒之後却足以代表太後了,放在这里更显得合适。 王彪之明显想的清楚明白,只是顿了一下,便来看刘乘:「婚姻之後,桓征西必然退兵?!」 「必然退兵!」刘乘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来,却不着急递给谁。「王公,你且放心,今日咱们把事情议论透彻,到时候你就晓得,桓公之本意从来没有危害国家社稷的意思,他只是想大家团结一心,北伐胡虏,兴复中原。」 「若是有利於社稷,我自然愿意做这个提大雁的人。」王彪之沉思片刻,果断答应。 「那就妥当了。」高崧大喜过望。 司马昱也松了口气:「若是这般,自然妥当。」 「万石先生。」刘阿乘复又看向许久没开口的谢万。「劳烦你亲自走一趟,去见安石先生,问他愿不愿意随王公一起来做媒人?请务必私下告知,不要於大庭广众之下宣告,我们这里还没有商议完毕,传出去会出乱子的。」 憋了许久的谢万赶紧应声,然後在其余人的期待眼神中跑出去了。 好像谢安真敢、真会不同意一样。 「殿下已经同意了。」人一走,刘乘赶紧上前将还在鞠躬的桓歆扯了回来,然後将手里一张纸直接递给了司马昱。 「这是什麽意思?」司马昱当然晓得这是扯开性格虚浮的谢万之後要展示的东西,打眼一看,竟然是桓温四弟桓秘为首的一个十几人的名单,不由惊诧。 「这是诚意之二。」刘乘赶紧解释。「殿下,这是我动身时桓公亲自手书的名单,你与桓公多年好友,应该认的他的笔迹————」 司马昱点了下头。 「这些人,有些是反对桓公北伐的,有些是反对桓公武昌阅兵的,有些是蜀地反叛後在征西将军府无法自处的蜀地名士,还有些则是因为别的事情,已经跟桓公闹得不开心,而桓公无法使用的,但是桓公并不准备处罚这些人,而是希望将这些人送到建康来,以示诚意。」刘乘继续解释。 「若说是诚意,自然也是诚意。」今天已经很开心的范汪此时更加振奋,赶紧参加讨论。「可转过来想,不也是排除异己吗?」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刘乘朝着此人笑道。「这些人已经在桓公必须要做的事情上与桓公分歧,留在荆州无用,但是朝廷却可以放心用他们,怎麽都算是诚意了。何况,桓公也说了,若是会稽王这里有类似的名单,也可以列一份出来,他愿意在荆州接纳,这不是两全其美之策吗?」 「若是这般,此事可行!」范汪迫不及待。 司马昱其实也心动,倒不是说既然结盟就要替桓温收纳垃圾,搞互信这麽简单,他的道理从根本上来说跟范汪的道理非常像。 范汪需要更多的同类,然後让自己变得更强大!而司马昱呢,他也需要利用这最後几年建立属於自己的班底,这些主啊谢啊什麽的,都有自己的算盘,其余二品甲门也都想着自行其是,自行不了就做墙头草,过几年,小皇帝一亲政,这些人全都指望不上。 可是,这些荆州来的垃圾,他们只能依靠自己啊! 若是刘阿乘能听懂司马昱的心声,一定拊掌感慨一就是这样嘛,你一个辅政亲王,肯定要搞外籍卫队好不好?这是古今中外的基本权术道理! 然而,人家司马昱倒是晓得,王彪之在这里,有些话不好直接说,便乾脆点着名单,然後突然来问:「这个刘波为何要画个圈,後面为什麽又加了个刘浪?」 「那是怕殿下误会。」刘乘赶紧笑道。「刘波是我的同宗,而刘浪是他从弟,更是与我一并在京口共患难过的至亲同宗,如今在蔡公门下学习儒术。不过,刘波这个名字确实是桓公亲笔写的,乃是说这位是当日我们彭城刘氏先贤、前镇北将军刘讳隗之後,因为遵从父祖之志,不赞同武昌阅兵,所以现在被软禁在我於荆州的住所内————总要避嫌嘛。」 「刘~隗之後。」司马昱心下微动。「他们————」 「这个刘浪就是殿下所想的那一支的後代,但是可惜,殿下的先姨母在北方去世的早,跟此人没有血缘。」刘乘赶紧解释。 「可惜,可惜。」司马昱大为感慨。「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是一心绍述父祖之志的人,如今因为忠心朝廷而被软禁,又有这份渊源,我怎麽能不接纳呢?」 「诚然如此。」范汪也赶紧捻须。「刘都令史,你还是过於小心了,这有什麽可忌讳的?举贤不避亲!」 刘乘自然赶紧点头。 「那这个最後的高柔呢?看笔迹不是元子所写。」司马昱感慨之後,继续往下看,果然又看到一处略显不同的所在。 「不瞒殿下,这是我私自加上的。」刘乘赶紧又苦笑道。「此人是我家世交世叔,我此番回来,原本准备带他回荆州,举荐於桓公门下,结果桓公阅兵武昌的消息传来後,他大为不满,几次三番批评桓公,甚至差点与我断绝————但也没办法,他是先郗公门下参军起家,然後被谢安西所举出仕,又与已经故去的刘真长是好友,也难怪————」 「我想起来了。」司马昱忽然打断了刘乘的叙述。「这不是高世远吗?哎呀————真长在世时,素来高看他!因为没法去荆州了,你就擅自加在这里了?」 「是。」刘乘微微点头。 「以高世远的名望,直接出仕,建康也有他的一席之地,哪里需要你专门添加?」司马昱直接拍案。「刘都令史,你且放心,这个名单寡人认下了。 王彪之冷冷看着这一幕,但并没有阻止。 这些人到底抢不到琅琊王氏的官职————或许能抢到谢家那一层,但谢万不是被撑出去了吗?况且,司马昱「寡人」都出来了,俨然是决心已定。 孙绰前面还好,後面听到高柔的事情,不由有些酸涩一自己在会稽拍王述跟郗惜的马屁拍了许久,才能去做个县令,结果搬仓库搬到一半就匆匆回去了,不然如何对刘阿乘给的钱那麽在乎?而高柔倒好,本来比自己还低一层呢,结果这一下子,听着司马昱的意思,就要登堂入室了? 刘阿乘也真是的,早说嘛,你要是能给这麽大官,我把那些蜀锦和银子都给退了行不行? 当然,人家高柔到底是世叔,这个名单最多也就加一个人了不得了,如何能给你孙兴公? 刘阿乘本人也如释重负。 说句不好听的,刘乘现在给高柔安排的这个前途,恐怕他自己都要三五年後才能摸得到,而且还要坚持辛苦做项目;从高柔的角度来说,看起来是他资历到了、声望到了,出仕就该是这个官,但实际上,真要是花钱或者求人举荐什麽的,依着他的出身,未必能得到这个官,中途不知道就被哪个二品高门截胡了,然後还要嘲笑你不自量力,滥行攀附。 但是现在,刘阿乘就是可以在这种高级场合加两个字,然後多几句话,为高柔一下子蹚平这个宦途。 对的,这就是权力,这就是接触最顶级权力的机会带来的丰厚回报。 也是桓温、司马昱给刘乘这个使者此番辛苦的酬劳。 大家心知肚明,他刘阿乘可以坦然接受这一切。 就在这个时候,众人眼看着谢万与谢安并肩出现在院子里,小堂屋内,司马昱从容收起了这张纸。 而等到谢安入内,众人便纷纷起身相迎。 谢安赶紧依次行礼,甚至朝刘乘主动先礼,惊得後者赶紧回礼————无他,谢安门清,司马昱脑袋转过弯来,桓温私下的态度表达清楚,再加上朝野人心都希望维系团结,那联姻的事情肯定能成,让王彪之和他一起做媒人,当然是大家团结在一起的好事,但刘乘之前都不认识王彪之,更不会晓得王彪之出现在这里,此番言语必然是临时计较。 而专门加上他谢安,道理更加明显,那就是投桃报李,回报谢据在婚礼上给的天大面子。 所以,谢安当然要感谢。 就这样,谢安应充完毕,气氛更加和气。 重新落座後,刘阿乘更是随意开口:「谢公,你来的巧,我们刚刚正说到一件事———— 你抢了伏公的媒人,而伏公长子伏系之今年已经不小了,想求一个建康这里出身,这事不如就劳烦你好了。」 谢安不明所以,但相较於跟琅琊王氏一起参与到这次化敌为友的联盟中去,这算个什麽事?便当场应允。 倒是桓歆,之前在侧院里没有听到刘乘与伏滔的谈话,此时骤然闻得这个消息,不由吃惊。 「联姻既成,那还有什麽事情?」高崧此时也轻松起来,直接催促刘乘。「刘都令史请直言不讳。」 「还有就是,桓公想要得到正式的北伐许可。」刘乘赶紧趁热打铁。 「那就应该让他解散军队,整饬北伐的粮草,然後重新上书朝廷,朝廷再做回复。」王彪之有些不耐。「怎麽可能现在给他?还以为朝廷是畏惧了他一般。」 「不错,这事应该尊重朝廷。」刘乘也不在乎这一条了,直接来笑。「那就只剩最後一件事了,如何让武昌那里体面退兵?」 「这事简单。」高崧轻松以对,堂内气氛此时也已经非常轻松。「诸位若是信得过我,就由我来写一封信给桓公,保证既承认桓公的功勳与威势,又能剖析利害,然後藉机保住朝廷与会稽王的体面,桓公见到,自然可以从容撤军。」 「好主意!高司马接下来这封书信必然名垂史册!」刘乘笑道。「但我刚刚也想到一个好主意,且与高司马的书信相互不违背,完全可以一起来做。」 「御龙若有计较,可速速说来。」司马昱即刻催促。 「孙公。」刘乘忽然对着正在发呆的孙绰来笑。「你是不是原本就答应我要去荆州? 顺便探访安国公?」 「啊。」孙绰回过神来,点了下头。 「你刚刚是不是说,有人建议遣使者持驺虞幡往武昌,劝桓公撤军?」 「啊。」孙绰再度颔首,然後忽然一愣。「啊?」 「咱们会稽上巳兰亭名士当年就发过公开信,劝上下游团结一心,此番动乱,也还是我们如压舱石一般稳定建康舆论,安抚士心,防止双方误判,引发不测,如今支道林法师他们要传教就算了,高世叔厌恶桓公倒也罢了,为何不尽起剩余上巳兰亭名士,持驺虞幡往荆州一行,既使我们再度扬名於荆楚,又替国家解斗呢?」刘乘言辞恳切。「若是驺虞幡一到,桓公果然退兵,天下该如何称颂孙公你呢?朝廷的权威是不是也能得到重申呢?」 早就反应过来的孙绰耐着性子听刘阿乘扯完淡,当场一拍大腿:「我刚刚就说,持驺虞幡解斗之事,乃是国家和社稷的正途!此事舍我等兰亭诸士又论阿谁?!阿乘放心,我知道你新婚燕尔,还要在这里帮着下聘什麽的,不用你管,我自持驺虞幡,带着诸位亲友西进武昌,为国家解斗!」 小堂屋内,众人纷纷称赞。 只有谢安,眼瞅着这些人或为高崧准备笔墨,或与孙绰讨论驺虞幡的礼节,好像要给孙绰一个什麽临时的官,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即便是婚姻这个事情结成,相当於实际上完全扭转对立为盟约,可这个气氛怎麽就这麽和谐呢?谢万这厮出去找自己的时候,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麽? 我是扛着驺虞幡的分割线石赵崩於北,桓公自知威信不足於下游,欲北伐而取重於天下,忧殷浩在侧,不能行也。乃以进为退,欲演兵武昌震慑朝廷而复盟於建康。遂遣太祖为使,临行定约三事,取一为成。太祖乃去,待武昌兵动,凡三日不动,第四日迳入会稽王府而尽成三事。桓公闻之大喜,顾左右曰:「《战国策》言唐雎不辱使命,今日知之也。」 —《旧齐书》.列传卷四> 第41章 胡不归? 刘乘功成身退。 接下来的秋日时光中,他从之前的焦点人物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边缘人物。 活还是乾的,脸还是露的,明显也能察觉到上上下下对他的态度与评价又拔高了一层,可能还要配合着他成婚立业开始的现实,已经没有人视他为强行混入名士圈层的混子了,即便是最傲慢的建康权贵也都将他当做了一个人物。 但他到底也丧失了大部分之前狐假虎威时的那种威势。 对此,刘阿乘也有自知之明,绝不会再上去见到一个权贵假装很熟悉的去摸人家手了,这次再摸,人家真翻脸说不认识你又能如何? 殷浩来的时候,刘乘都只是躲在後面远远看了一眼,完全没有上去打照面的意思。 但确实也得留下来,要把流程走完,主要是订婚的事情。 那天说的轻松,什麽几日内就办完,实际上这种级别的政治联姻,各种前期仪式走下来,怎麽都得月余。而且说是聘礼完备,但也要临时制造和采购一些东西,包括什麽铜镜後面刻铭文——会稽小县主x江陵二郎君之类的,都要耗费时日。 但也正好,纯当休婚假了,这事礼仪场面上大略上有伏滔来干,他本人只承接後勤赚钱的任务,然後转手交给京口的亲戚们,刘阿乘本人则窝在庄园里陪着新婚妻子,然後继续玩他的封建时代庄园建设游戏。 先秋收,秋收完了人心就安定了。 秋收完了,人心安定了,趁着大家热情高,这里引一道沟渠,那里起个望楼,这边商议着要不要开条路,那边讨论应不应该继续将原本的营地堡垒化、卫城化。 包括因为婚姻以及这次出使带来的巨额财富涌入,造就了一些原本营地内的穷光蛋穷人乍富的情况继而引发了很多不良习性以及内部纷争,也要管束。 该驱逐驱逐,该惩戒惩戒。 而就在这个过程中,越来越多熟悉的人离开了建康和京口。 最先走的当然是驺虞幡和会稽名士们————就好像所有人都能预见的那样,里面最少一多半人是没想过要去荆州的,但驺虞幡一从宫里取出来,国家大义和集体荣誉被架上来,原本不甘寂寞的剩下一半人再一鼓动,更要命的是这事情它耽搁不得,所以除了许询在内的极少数人,大部分名士稀里糊涂就上了去荆州的船。 这里必须要强调,这个为首的船乃是石头城禁军亲自护卫的超大号楼船、官船。 怎麽都跟贼船联系不到一块的。 而且还有执政亲王司马昱亲自去送,罗友则带着高崧的书信也提前上了一艘快船,亲自先行引导去做汇报,上上下下,给足了这些名士脸面。 就这,刘阿乘还觉得不够敞亮呢,要不是时间来不及了,不然就应该给他们搞一个「兰亭名士」的旗帜的,用竹子为设计主题,跟不吃活肉的驺虞仁兽格外搭配。 第二个离开的是殷浩。 殷浩属於急惶惶来,茫茫然去。 据说殷中军来的路上已经下定决心,要牺牲小我成全大我了,但来到这里以後被人告知,什麽都解决了。我们与桓温的势力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斗争,有礼有节的驳斥了对方,然後晓以大义,并且做出了艰难的决定,付出了必要的代价,对方已经承诺要退兵了。 现在驺虞幡都发出去了,北方军务严肃,殷公也回去吧! 朝廷和会稽王一如既往的支持你北伐,你把北伐搞好了,大家都好,只是以後没必要摆出要跟桓温势不两立的姿态了。 鬼知道殷浩私下从信得过的人那里晓得事情原委後是个什麽心情。 不过,他或许是稍微着急了。 因为刘虎子在秋收後得到西府那边下属军府的正式徵召,终於举着「刘」字旗,带着自家子弟兵为骨干的五百京口流民兵启程北上了。 彭城刘氏这一波南渡以来第一个「劲卒」,也就是幢主正式诞生了。 刘任公给他们举行了社火的仪式,刘吉利老老实实的过来相送,众人还又开了一个抹灰的小会,但在这种情况下也无足轻重了。 八月中旬,随着定亲仪式彻底完结,高柔成为名单上第一个被正式任命的人,不是太守,是侍御史,这是一个六品清流官,虽然比不上秘书郎的清贵和太守的实权,但无论如何都称得上登堂入室了,足以发出属於自己的政治意见。 紧接着,是刘吉利被徵辟到抚军大将军府为从事中郎。 这是一步登天了。 看的出来,司马昱对这个立场没有问题而且算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弟,还是存了一丝念想的。 这就很有意思,刘吉利不是司马昱姨母的孩子,大人物不愿意认你的时候,你什麽都不是,可一旦动了那点心思,将注意力放在你身上,便能一朝从乞丐登上清贵之位,而且因为出身的缘故,比刘乘那个都令史含金量还要高。 当然,这里面有一个重要的台阶,那就是刘吉利现在是蔡谟正儿八经的门生。 一开始的时候,刘吉利还想着要不要拒绝徵辟,毕竟蔡谟跟司马昱那边因为北伐的缘故闹得很不开心————刘乘劝了很久,建议对方跟蔡谟谈一谈,说清楚现在政治大团结的局面,蔡谟未必会反对。 再说了,接受司马昱的徵辟,不代表你不能反对北伐呀? 可以继续反对呀! 刘吉利迟疑之余,到底是得了蔡谟的谅解,正式接受徵辟,一跃而起。 其实,这里面有个核心的原因,大家都避而不谈,那就是蔡谟自从上次的风波以後,看起来似乎有静待天时的意思,可问题在於他年纪确实大了,人一放松下来,这一两年断断续续开始生病。 什麽雄心壮志,在身体和年龄面前都要认输的,蔡谟自己估计也心虚起来了。 九月初,时间已经来到深秋,数艘大船自上游而来,带来了桓温道见书信与驺虞幡惭愧退兵而朝廷威势大涨的消息,且船只抵达石头城後,更有桓秘、刘波、常璩在内的十几人自石头城下登陆建康。 这意味着之前的上下游协议主体得到了有效执行。 刘乘在为常璩引见了高柔等人,带领京口诸刘为刘波接风洗尘後,便也晓得,自己该动身了。 阿芜自然万般不舍,刘阿乘也不舍的,谁舍得刚成婚不到两个月的老婆? 可这年头就这样,宦游宦游,经常就是一走成年累月,总比希超那边好的多————君不见,人家周马头一年多都没见过自己丈夫了,如今都在自己家里等急了,比你们两口子惨的多。 於是乎,庄园里再度燃起社火,夫妻二人依依惜别,这一次刘乘没有拒绝对方递上来的护身符籙,乃是很小心的叠起来,装入囊中,贴身携带,他甚至心软放弃了让舅子沈贺随从,而是让对方留在京口厮混,来与妻子做协助。 巨大的船队自江乘启航,包括周马头在内的郗家人,高衡、刘阿干带领的最後一批募兵,以及虞球、吴复生、王阿火这些拖在最後想去荆州的人,当然也包括桓歆、伏滔等原本的荆州使节团成员,甚至带了许多扬州特产准备去荆州贩卖,乃是浩浩荡荡,向上游而去。 跟暮春时节顺流而下不同,这一次,端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一直到了十月初,方才抵达江陵。 免不了一番叙职;免不了一番夸奖;免不了桓温自己莫名其妙说起「立诛曹无伤」跟「高贵乡公」以及「邓遐是张辽」之後自行大笑,笑的差点岔了气;更免不了听到郗超夫人周马头抵达以及刘乘此番确系成婚後大手一挥,无数金银绸缎送到谢奕旧宅中去;甚至免不了这厮想直接给郗超单独起个宅子却又被婉拒的。 当然,也免不了递上这几个月七八章的定量存稿。 接着就是安排高衡与刘阿干往军中,高衡送到了中军,刘阿干送到了邓遐那里,虞球、吴复生、王阿火也都留用,只是王阿火出身太低,也果然只能做个令史。 然後就放了一月长假,继续练字、开弩、射箭、读书、存稿。 但也免不了去陪那些兰亭名士们游山玩水,参与他们与荆州名士的团战。 日子倒也安逸。 歇了一月,临到年前,兰亭名士们开始想着回家,於是又免不了一番激烈的人事缠绕,这里面的道道真要参与进去,怕是没人能整明白,刘乘也懒得参与。 他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工作,开始协调军队的重组与後勤准备。 毕竟,谁都知道,接下来就是北伐,而刘阿乘不仅要活下来,还准备建功立业呢。 就在兰亭名士们或迫不及待,或失落无奈的踏上归途的时候,殊不知,河北那里,也有一个人选择了在年前回家。 此人唤作慕容儁,乃是大晋名义上的忠臣,大晋的燕王。 他从幽州启程,准备回到同样阔别经年的辽东根据地龙城过年。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理所当然,很随意的归程,但是稍有常识的人都会明白,他这一回去,到底意味着什麽。 在河北,慕容儁本人已经亲自完全控制和消化了幽州,并且招降了周边的丁零人,击败了燕山北面的半游牧势力,而他的两个弟弟,慕容恪与慕容垂也已经扫荡了除却襄城羯人、邺城冉闵之外的几乎所有河北平原上的顽抗者,并完成了对河北平原西南部这两个羯赵残余势力的战略包围。 无论是羯人还是冉闵都因为相互拼上一切的攻伐而精疲力竭,但他们根本无法停止继续消耗流血。 那麽这种情况下,慕容此番离开幽州转回龙城过年,本质上是在为统一河北而做最後的政治动员与准备,甚至可能会直接将龙城的中枢机构整个迁移到河北平原上来。 等到明年天气转暖,将没有人能够再阻止慕容鲜卑一统河北。 而完全没有後顾之忧的慕容鲜卑一旦获得整个河北膏腴之地,还会是那个名义上的大晋忠臣吗?会如何面对青州、充州的割据势力?又会如何面对大晋王师的兵锋? 没错,时间来到永和八年的时候,北方的战争将进入到最後的兼并模式。 所有人,从关中的氐人到青州的段部鲜卑,从河北的羯赵後继者到中原的汉人军阀,从荆州的桓温到淮上的大普王师,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对慕容鲜卑这个奋数世之余烈,用近乎冷静到令人恐惧的步步为营军事方略统一河北的战略後果。 届时,所谓大晋名义上管束着一切的那层外交表皮,将会被迅速撕裂,所有的人都要被迫投入到大规模战争中去,来检验和决定一切。 实际上,上游不晓得的是,就在腊月到来前的最後一刻,朝廷正式接纳了羌人的摄头集团,赐封已经病入膏育的羌人领袖姚弋仲为使持节、六夷大都督、督江北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大单于、高陵郡公,又因为他的病情,以其子姚襄为持节、平北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并州刺史、平乡县公。 就连氐人也在搞新花样————石虎当了半辈子天王,最後才过了一把天子的瘾,而苻健在去年就已经称天王,被大晋朝廷认为是事实建制的情况下,在关中都没有被平定的情况下,直接了当准备当皇帝、天子了。 比慕容鲜卑都快! 没错,低人们在忙着劝进,而且苻健有苦说不出,因为他不当这个天子,各部低人头领就当不了王! 而他刚刚获得半个关中才一年,既没有钱,也没有粮,不给大家当王,怎麽酬功? 先当天子吧,当了天子,封了王,大家撸起袖子加油干,明年将关中的坞堡一个个掏了,不就缓过来了吗? 这个时候,苻健丝毫不晓得,桓温竟然已经跟下游从对立转化为同盟,并且已经开始准备北伐事宜了。 永和八年,战争,大规模战争,已经不可避免了。 尽管不知道慕容儁回龙城的消息,也不知道姚弋仲的消息,更不知道苻健要做天子,但这些都不耽误刘乘在江陵安静的等待着一切。 他————好像十八岁了。 我是安静等待的分割线诗曰: 朝过博浪沙,暮入淮阴市。 张良未遇韩信贫,刘项存亡在两臣。 暂到下邳受兵略,来投漂母作主人。 贤哲栖栖古如此,今时亦弃青云士。 有策不敢犯龙鳞,窜身南国避胡尘。 宝书长剑挂高阁,金鞍骏马散故人。 噫吁,巨鳌未斩海水动,鱼龙奔走安得宁? 本卷完。 > 第1章 异动 永和八年,青春二月,春耕已毕。 刘乘来到廊下,见到郗超还没有出来,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把小刀,对着廊下挂着的铜镜开始净面。 所谓净面,不是想通过刮胡子装小白脸,这年头审美不在这里,而是希望通过刮胡子让特定区域的胡子尽快冒茬,然後稍微成型,好装作大人模样。 正刮着呢,郗超也挂着公文包从院子里出来了,然後反过来立在一侧等待。 而见到刘乘刮得认真,郗嘉宾忍不住开口询问:「果然有效吗?」 「有的。」刘乘收起小刀,回身笑道。「估计等到今年发兵时我就能成美髯公了———— 不过我劝你别刮,你现在嘴上本来就没几根毛,小心直接刮伤了须根,以後长不出来,到时候遇到袁本初诛宦就麻烦了。」 郗超虽然晓得对方十之八九是在扯淡,可到底是不敢轻易尝试的。 二人转出廊下,来到外面牵了马出来,便并马往荆州刺史署衙而去————傅洪不在江陵,他刚过完年就主动接取了一个危险任务,前往许昌去见名义上已经降服为大晋臣属的张遇,因为当时有传闻说,张遇那里有个姓傅的士人,带着老婆孩子的,听起来很像他兄长。 属於人之常情了,也不好拦的。 虞球、吴复生搭上了今年的徵辟车队,但因为这一次被桓温挽留的侨族以及吴地士族颇多,为了保证基本的出身,他们被迫拖延到了今年,也就是永和八年才得以被徵辟,而又因为传统的清流起家官有限,又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桓温自创的官职,所以只能让荆州各郡将他们分而食之了。 虞球是武昌郡功曹,吴复生是竟陵郡功曹,前者在武昌,後者乾脆需要去最北面的丹水,因为我们的竟陵太守其实在那边驻紮和编练部队。 至於王阿火,他现在确实在东曹,却并非不敢与郗超同行,而是也去出差了北面有个幢主加两个队将一起贪污军资,被桓豁给抓了,他要去送新的任免文书,然後顺便将那个幢主带回来交给桓温亲自发落,已经去了十余日,算算也快回来了。 只能说,去年还挺热闹的宅邸,忽然又变成了只有两个人上班的样子。 抵达署衙,尚未转入後面公房,刘乘和郗超就看到了一副奇景: 一名穿着绦衣的征西将军府令史趴在石板上,四名持矛甲士肃立於外围,然後两名黑衣亲卫按着那属吏双手,又两名黑衣亲卫持黑色木棍在那属吏侧後方,将木棍高高举起,然後准确而狠厉的砸到对方的屁股上,梆梆作响。 那绦衣令史则随着木棍落到屁股上哀嚎不停。 不止是刘乘和郗超驻足,还有许多令史乃至於有品级的幕属也停下围观,只不过见到郗、刘两位过来,都纷纷让开,好让这两位有最佳观赏位置罢了。 「我记得是————军马曹的小廖对吧?怎麽回事,贪污军马了?」刘乘瞥了一眼,想了一下,便来询问。 「是。」旁边被问到的人自然不敢隐瞒。「上旬点验军马,他填的表、署的名,报了五匹马老钝磨损,不堪使用,转为民间低价发卖。结果军马曹的黄曹属覆核的时候发现那五匹马之前记录平均才八岁口,正是最得用的时候,就遣了其他人私下去查验,结果那边人还没回来,他先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来公房了,拽着他一问,什麽都承认了,桓公昨日看了西曹上报的旬报气坏了,专门让今天一早当众责打————」 刘阿乘无语至极,这活也太糙了,怪不得被习凿齿抓典型上了旬报。 「军务严肃,这个时候点验军马是要准备上阵的,你们还以为是平日里优待你们的时候呢,名义上打个几干棍结果衣角都不舍得沾?」府内的事情归西曹,但不耽误郗东曹嫉恶如仇,当场忍不住呵斥教育起来。「桓公平日优待你们,为的就是这个时候指望你们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怎麽一点脸面都不给自己留?!」 其他围观的属吏令史们本就惊悚,此时更是噤若寒蝉。 就连几位有品级的属吏,虽然晓得不是呵斥自己,也都心里发虚。 没办法,如今明显气氛不对,便是寻常令史都能察觉到之前类似於征蜀时的那种气氛,上头也忽然严抓军纪法度,到处在清点军资,调配整编,而且惩戒也化虚为实,上上下下就更是发麻。 去年开始使用的表格制度他们一开始都胡乱填的,现在恨不得要核验个四五遍,真真是案牍之劳形。 但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不晓哪个挨千刀的搞出来的旬报制度。 没错,如今东西二曹外加记室要将之前一旬之内外要害分门别类填了表,然後下旬第一日交给桓温亲自来看的。 其中,记室那里一般是整理下游和荆州以外的大小事宜,孟嘉素来不愿意牵扯到内部人事倒也罢了,可东西二曹这里是要总结汇报府内府外大小事宜的,再加上他们本就负责内外人事问题,那对於荆州上下来说,这旬报上的一句话可真就是能直接影响他们个人前途,甚至是身家性命的。 段子都出来了:白东曹,病西曹,能令公喜,能令公躁,且让我笑,且让我嚎。 西曹自然是习凿齿,白东曹可不是夸郗超面白————这个段子明显是带怨气发牢骚的,怎麽会夸人?乃是吐槽郗超这厮胡子还没紮齐呢,白白一张小脸就在那里动辄让外面的两千石落马。 训完人,郗超先揣着自己的蛟皮包离开。 刘阿乘继续留在那里看打板子,看到最後地上这位起都起不来,只能被人拖到板车上推走,看到大家对着地面上竟然渗留出的一些血迹歔,方才和众人一起散开。 来到公房,刘乘什麽活都没干,只是用公房里火炉上的热水给自己泡了一陶碗没有任何添加物的香茗————偶尔也要引领潮流嘛————然後就坐自己的子上看简报。 自从去年初冬时节回到江陵以後,这位都令史明显察觉到自己工作上变得轻松起来。 而如果说去年冬日还有桓温看在他辛苦了半年超额完成了一个大项目放假的缘故,那麽过了年之後则是情势所逼————具体来说就是,桓温一开始抓绩效,严肃法纪什麽的,原本那些别人不愿意乾的活,一下子就都任劳任怨了;原本大家懒得沟通的事,一下子就乐意交流了:出差什麽的,也都不觉得苦了————这就导致刘阿乘这个原本就是凑数加上去的都令史一下子变得无所事事起来。 当然,刘乘也不急,一来,去年的绩效确实溢出了,够他吃到二十岁的;二来,他倒想看看,真到了要北伐的时候,这些人有几个敢主动申请上战场的。 更何况,真遇到棘手的事情,他不信桓温不用他。 实际上,刘乘明显察觉到,自己於桓温幕府的地位在提升,桓温已经开始召他参加一些常规会议,并且就一些原本与他不搭界的领域谘询他一些问题了。 喝完一碗香茗,果然有黑衣宿卫喊他去开会。 刘乘赶紧收起旬报,放下陶碗,挂着自己的小皮包过去了,路上遇到郗超跟习凿齿,免不了说笑几句,谈起眼下公房大院里的气氛。 平心而论,刘乘对桓温的管理手段是很佩服的。 平素的时候,碍於时代的风气,律法军纪这个东西基本上就是虚置的,你不虚置的话,根本没人愿意上你的班。 然而,哪怕律法再怎麽虚置,他都要坚持走程序,坚持按照律法来办事,搞出打板子只打衣角的戏码也要走程序,这个月罢了官,下个月恢复过来也要走法度,然後真到了需要严肃的时候,平素虚置的律法程序实装起来,就显得顺理成章了许多。 走入後堂西屋,除了瘤子习凿齿有个胡床外,大家依旧没有座位,只桓温盘腿坐在榻上,然後自光扫视了在场的十来个人一圈,便努嘴示意。 孟嘉先说话,告知了一个新的情况,那就是年节时苻健在关中称帝的破事。 没办法,这年头交通条件就这样,又隔着关卡啥的,长安年节的事情愣是隔了一个多月才送到江陵,就这已经是神速了。 「这是好事。」坐在那里的习凿齿最先发表意见。「一则师出有名,二则氐胡不知天下名器之重,会被关中豪杰所不齿的。」 桓温若有所思,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消息现在才传到,那咱们能不能假装还不知道,派遣一个使者去关中去麻痹一下氐人呢?」刘乘提出另一个想法。「顺便观察一下关中虚实,反正到了地方看到苻健称帝,直接以此为藉口回来就是————」 「会不会节外生枝?」郗超不同意这个意见。「反而打草惊蛇?」 「确实没必要。」桓温开口道。「我前日查验旬报,很多物资都不能到位,万一到夏天之前还不能聚集物资,就只能拖到秋日出兵了,到时候虚实也变了,也麻痹不了阿谁,「秋日入关中其实挺合适,可以就地取粮,节省许多粮秣。」习凿齿明确认可秋日出兵的时机。「暑气一散,立即集合全军,正好在秋收时节入关。」 桓温连番颔首。 「物资没有到位是实情,就粮於敌也是对的。」倒是刘乘,一如既往的激进。「但是桓公,氐人物资後勤肯定也不足,他们才入关中一整年而已,而且是连番征战,反倒是如果我们拖延下去,他们趁着夏日镇压了关中豪杰,取了坞堡内的粮秣、军械、牲畜、战马,会不会反而更难对付?会不会反而消除了秋日就粮於地的效用?须知道,一旦到了夏日,咱们在南方,暑气难消,不能轻动,对於关中来说却不耽误用兵的。」 桓温微微皱眉。 「御龙此言大谬。」一直没开口的孙盛忽然说话。「我只说一件事,若是按你所论,抵贼果真会在夏日取坞堡的物资以自肥,这难道不是更好的事情吗?这样的话,等到我们秋日攻入关中,必然会有关中豪杰群起响应啊!乃至於我们不去,他们就已经自行造反,让氐人焦头烂额了。」 刘乘无法反驳,对方说的确实有道理。 关键是取舍而已。 而很明显,桓温似乎并不想搞什麽奇兵突击之类的,而是一直倾向於起堂堂之阵,所有事情都准备妥当後扛起他的大压过去。 甚至不止是桓温,如今征西大将军府内部的核心幕属圈子里,只有刘乘一个激进派恨不得明天就北伐,但即便是他,在跟其他人讨论问题时也经常被说服。 至於他本人坚持激进的理由,也没法真的摆出来—他是知道氐人後来成了气候的,知道那个什麽抠虱子的典故的,知道淝水之战的,这说明人家低人历史上很可能撑住了,说明那边一样是主角团,不能小看人家的实力、运气和爆发力。 但这种话怎麽能跟桓温以及这些精英们说呢? 人家是历史主角,关中是人家主场,你们只是半主角,要有当好反派的被人暴击的觉悟,所以咱们要趁着人家刚刚入关立足未稳,不顾一切的压上去,不计牺牲不计代价———— 大家只会觉得你疯了。 桓温是什麽根基,苻健是什麽根基?凭什麽桓温会压不垮刚刚入关一年多的氐人? 最关键的是,我们准备妥当一些北伐,到底哪里有问题?不该如此吗?刘阿乘都说服不了自己的。 「那就等物资妥当再说。」桓温最终下了决断。「明明咱们兵精将广,仓促出兵只会断送大好局面。」 众人都不再计较此事,然後就是郗超跟习凿齿为首的简要汇报,还是那些破事,这个贪污了,那个松懈了,这个仓库甲胄对不上,那个军营里索要战马什麽的。 议论了片刻,一直没说话的罗友忽然插嘴:「若是这般说,我觉得眼下地方上的官吏和幕府的掾属还是不够严肃。尤其是去年刚刚徵辟的那些侨族与吴地士族子弟,都还以为打仗是玩笑呢,办事拖拖拉拉,还自诩风流,丝毫不以这些军务为重事————」 孙盛明显尴尬。 「确实,按照属下对那些人的了解,只打个令史的板子是不行的。」刘乘叹了口气。 你还别说,提前出兵,按照这些人的德性,说不得真给你断送了。 南人跟北人对战争的敏感性和认知度还是差了许多。 想到这里,刘乘自己都心慌,他那些建议,到底是不是正确的?仓促出兵,果然是对的吗? 「月底射柳大集,我尽量当面与荆州文武做个交待与警醒。」桓温明显也黑了脸,然後忽然擡手指向刘乘。「御龙安排一下,还是去年规制,不用找阿武了,从速从快————」 刘乘立即点头。 「散了吧!」军务一压上来,没几个好消息,桓温明显没好气。 众人各自散去。 当日不说,翌日下午,刘乘刚刚去城外按部就班做了射柳的安排,便被黑衣宿卫从城外喊了回来,抵达荆州刺史府的西屋,才晓得发生了什麽事。 傅洪回来了,带回了他的兄长一家,而如今,他的嫂子和侄子还在後面,他兄长傅咏已经被他带到了桓温跟前,而傅咏则带回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军情。 「劳烦你再与御龙说一遍。」桓温语气严肃。 傅咏朝着刘乘拱手一礼:「刘都令史,我之前流落在张遇军中,做一些文书杂务。据我所知,去年羌人降服朝廷後,姚氏父子待遇优厚,引起了张遇的不满,就向安西将军谢公索要官职、爵位,安西将军不允,据说还有一些羞辱之词,大概是嫌弃张遇粗鲁,反倒是羌人首领姚襄文雅风流,文武双全什麽的,张遇似乎大忿怒,暗中又遣使去联络关中,想投降氐人。」 刘乘点点头,思索片刻,却只能朝桓温摊手:「虽不出预料,但委实麻烦!」 桓温也无力:「自然麻烦!」 可不是嘛,照理说,桓温知道这个军情,应该立即行文,告诉殷、谢两人此番军情,让他们小心,可依着两家关系,殷浩跟谢尚只怕会觉得桓温在挑拨离间,在借着跟下游司马昱结成同盟的时机真的插手中原,抢他们功勳。 说不得会弄巧成拙,促使他们出兵呢。 可要是不告诉他们————没道理啊?不说声誉的问题,这事又瞒不住,只说从利害角度讲,张遇跟氐人扯上了,也该指望着两边齐心协力一下,相互替对方牵扯一二才对。 至於说万一殷浩、谢尚吃了大亏,这就又要说到那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了—既喜且怜之。 这时候,刘乘已经猜到桓温喊自己来要干什麽了。 「桓公,明公————我不想去。」刘乘无奈摊手。 「我知道你想北伐,可这事不耽误你北伐啊!咱们要秋後才出兵!」桓温也无奈。「我也知道这事尴尬,说不得你去了半路上已经打完了,说不得你说了,人家都觉得你在离间,而且谢仁祖这厮素来轻佻无知,说不得直接不见你,可总不能真的只送一封书信过去吧?真送一封书信过去,等他们打败了仗,说不得会怪到我头上,说我故意轻慢军情————」 刘阿乘委实无奈。 「去一趟寿春,不想见谢仁祖的话就寻殷渊源,殷渊源总算是个愿意听人说话的,跟他们说清楚我的本意,张遇如果真的叛乱,那暂时随他去,等到秋後一起出兵。」桓温努力安抚道。「他们要是不听,你也有功无过————况且,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早一些出兵嘛,他们若是不听,你去前线看一看局势,总比在後面闲着强。」 刘阿乘只能应许,就当是跑个腿嘛。 你之前还想去关中探虚实呢?现在就不愿意去寿春了?反正北伐启动前,你在这里都是不上不下闲着的,就当是提前练习一下如何在前线求生了。 我是不上不下的分割线习凿齿、孙兴公未相识,同在桓公坐。桓语孙:「可与习参军共语。」孙云:「蠢尔蛮荆」,敢与大邦为雠?」习云:「薄伐狁」,至於太原。」 —《世说新语》.排调第二十五孙绰尝与习凿齿共行,凿齿腿疾,在後,绰在前,顾谓曰:「沙之汰之,瓦石在後。」凿齿曰:「簸之扬之,糠秕在前。」太祖本行於侧,闻言立於二者之间,叉手而质:「尔等沙汰簸扬,竟不能动我,我谓何也?」满路皆笑。 ——《世说新语》.捷悟第十一ps:抱歉,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展开,真真切切卡文了。 第2章 妖娆 征西大将军府都令史刘乘还是动身了,立即动身了。 桓温给他批了足足三十名黑衣宿卫,一面刚刚补充上来的崭新征西大将军府赤色「桓」字旗帜,也就是代表了他本人的「缇幢」————这是典型的实权高级幕僚在军中权威的体现,高级幕僚本人是不可能有自己的旗帜也就是幢的,毕竟幕僚不直接指挥军队,这会打乱军事布置。 但到了必要的时候,需要这些高级幕僚去督战、传达极重要军令、统一特定群组指挥、严肃军纪的时候,也不能真让幕僚去刷脸,这个时候就从中军发出「缇幢」,有时候还会分鼓吹,以正式军事标志来告知所有人,这是代表了主师本意的存在。 刘阿乘没有心思装样子,他将缇幢收起,带着三十名黑衣宿卫,依旧走运河经扬口入汉水,然後就顺流而下,两日後便抵达江夏郡的口。到了此地又按照文书从新任江夏相朱焘这里获得了足足一整队但不满员实际上一百三十骑的精锐轻骑兵,加上临时配置的民夫、驽马什麽的,多少凑凑活活获得了两百骑来保卫他的安全、彰显他的身份。 说真的,够体面了。 可是刘阿乘依旧不开心,因为他真不想去什麽寿春。 留在江陵这里,说是闲着,可随便搞点项目,哪怕是射柳这种已经毫无挑战性的重复工程,那也能与那些军将、地方官僚、将军府幕属拉些关系,不也有助於「深耕」荆州吗? 至於说之前刘阿乘自己想去关中,也真不一样的。 桓温北伐的核心目标就是关中,此时去关中,认识个把人也好,见识一下地理也好,都是有用的。 甚至不负责任畅想一下,既然留在桓温这个军政集团里,想着以这个军政集团起家,假设桓温打下了关中,自己将来外放是不是可以往关中跑?既能维持自己北伐先锋人设,还能经营势力。 就算是去建康那也行啊,桓温的政治重心从来都是建康,自己还发挥自己长处,还能陪老婆! 可去寿春,不就是纯纯浪费时间吗? 但刘阿乘还是来了。 毫不迟疑的来了。 不是因为什麽舍我其谁的道理,或者什麽提前见识一下战场,他真要见识战场也不去一个他认定要败的战场啊?万一死了怎麽办? 他乾脆利索的动身,有且只有一个缘故。 都令史刘乘没有权利和资格违逆征西大将军桓温的军令。 别看桓温对他的态度和待遇明显上了台阶,别看他去年立下了大功,也别看平时两人一唱一和的表演名士风范,那是桓温喜欢表演,真较起真来,两人之间是没有那个余地的。 他又不是习凿齿,背後有一整个荆州士人团体,也不是郗超,背後代表着整个北府军的某种可能。 他刘阿乘就是一个展示了自己价值的北流单家、幕下都令史。 那句「我不想去」已经是某种极限了。 尤其是眼下,荆州上下明显在转向军事体制,桓温明显准备找机会杀鸡做猴————他特别喜欢干这种事情,做什麽事情前突然翻脸,找个理由盯着一个不顺眼的人立威————看在郗超的面子上不杀你,将你免职滚回家抱老婆,你还得谢谢人家呢! 那怎麽办呢? 收拾好心情,直奔寿春而来就是了。 自安陆向北,过横尾山道,就是後世信阳一带,到了这里便是一片坦途,但也不需要纵马之类的了,而是从荆州军控制的唯一一个渡口直接动员船只,入了淮水,顺流而下。 淮河上的顺流而下当然远远比不上大江之上的顺流而下,但好在距离也比长江那里短很多,三月初一当日,他便过汝口,转淝水,於八公山下登陆,来到了淮河中游枢纽寿春。 按照刘阿乘的想法,来到寿春,把桓温的书信一递,然後要个殷浩、谢尚的明确态度,直接走人就是了。 回去的路可顺流不了,估计得跑一个月! 然而,真不能这麽干,这一路奔波下来,两百骑里面最少病了七八个,马匹也有五六匹蔫蔫的,便只好亮明身份,要住处,要粮草,要休息。 好不容易熬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其人抖擞精神,准备一日了结。 然後他就被告知,殷中军不在家,去隔壁登八公山去了。 再然後就去找谢尚,也被告知,谢安西不在家,去隔壁登八公山去了! 刘阿乘整个人都懵了。 是真懵了! 虽说八公山不高,但面积也挺广大的,而且只在淝口水路上肉眼便看到颇有一些石木、足够摔死人的小悬壁之类的,这年头又没有景区建设,你们两位不嫌累的吗? 而且,你们来寿春一年了,八公山没爬腻吗?何况,为什麽挑今天上八公山呀,明天才是上巳节呀? 就算,就算这些都不论,我昨日抵达此地,你们的人也招待我了,你们难道不知道桓温的使者到了?明知道我到了,还要扔下我爬八公山? 这也太欺负人了?! 桓公的面子不值钱的吗? 哦,姚襄来了? 什麽时候,多少人? 昨日上午,比自己早半日,只有一个弟弟、一个参军和七八个船夫————那就是单骑渡淮,单刀赴会了?还穿着孝衣? 刘阿乘思索片刻,倒也认命,决定立即渡淝水,登八公山,感受一下鸡犬升天。 殷、谢、姚去的地方唤作石门潭,顾名思义,两山石壁突出,宛若天然石门,石门後有潭水,正适合清幽交谈————一路上,刘乘倒是真的在看景色,他很想知道,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到底是个什麽样子。 你还别说,真让他看出一点门道来了,八公山虽然有石门、石壁,但总体而言山并不高,而且足足有四十多个山头,相当部分山势平缓,足以驻紮部队,更重要的是整个山上的乔木非常多,确实可以藏兵。 此时虽只是暮春时节,可风浪一卷,乔木如海,也颇有气势,尤其是你从寿春这边隔着淝水仰视着一看,更加迷乱。 折腾到中午,刘乘终於抵达石门潭。 而刚刚踏入石门,他便闻得里面有丝竹之声,进去以後,打眼一看,却见到潭水旁边的有一座应该是新起休闲建筑,乃是典型的兰亭式凉亭加回廊曲水的设计。 当此之时,一人着宽松布衣、戴纶巾,坐在廊下挨着亭柱的栏杆上,背对着自己,似乎正抱着琵琶之类的乐器演奏,而且还在随着音乐身形摇摆,颇显妖娆;一人则身形端正,侧身盘腿坐在亭内,一板一眼,认真抚琴相和,因为被亭子和通道上的人所遮蔽,只能看到此人一身白麻衣,头上也裹着白麻布。 还有一人,也是宽衣纶巾,还手持一柄羽扇,坐在距离这俩人远远的亭子另一头,正用一种难以描述的目光看着这俩人合奏。 似乎有点不合群的样子。 刘乘认的最後一人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殷浩,再加上姚弋仲刚发丧,自然也推算出了剩下两人身份,便也不喊名通报的,那几个外围幕属更不敢惊扰里面雅兴的,居然让他径直负手走了过去。 唯一的阻拦来自於另一名身材矮壮敦实的年轻麻衣人,其人配着一柄直刀,回头看到刘乘接近,几乎是本能扶刀阻拦,而一身锦衣加双份印绶的刘乘来不及瞪一眼,旁边一名稍大一些的中年麻衣文士便直接扯了这年轻人一下,後者立即反应过来,赶紧让路。 刘乘也不客气,直接坐到殷浩身侧,殷浩茫然回顾,见到来人似乎有些面熟,张了下嘴想说什麽,却没有说出来,毕竟前面还在高山流水呢。 刘乘同样没有出声,只是将怀里的桓温亲笔信交给对方。 殷浩看到信封上桓温的亲笔,这才反应过来眼前人是去年见过一次的那个阿谁,却又赶紧去看信。 也就是正看着呢,那边合奏终於结束了。 刘乘赶紧拊掌感叹:「两位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不让伯牙子期专美於前。」 「人生得一知音,慨然足矣。」宽衣纶巾之人看起来跟桓温、殷浩年龄差不多,此时犹然抱着琵琶,闭目陶醉,俨然是刚才扭得痛快,爽到了。 「虽说欲与安西共鸣,但我有自知之明,刚刚拼尽全力才勉强跟得上安西,又哪里配得上知音二字呢?」那抚琴的麻衣之人站起身来,却身高八尺朝上,比邓遐还要高一点的样子,而且体格雄壮,明显是日常打熬。 这还不算,其人既然起身,不自觉间双臂竟然下垂过膝,这下子刘阿乘倒是真对此人有兴趣了。 当然,嘴上还得继续敷衍,毕竟还得干工作呢:「大单于这就是对自己过於严苛了,镇西之妖娆,天下知名,而无人能及。」 麻衣之人闻言一愣,便想拱手寒暄,询问姓名之类的。 但是谢尚还没从那股子劲里面出来,当场摆手:「不是这样的,你若不能共鸣,便是亲耳听了也不懂的,只有我自己能感觉到,姚平北不与他同,是真能与我知音的。」 「是是是。」刘阿乘连番点头。「安西平北既做知音共鸣,他人是不好评价的。」 你说什麽就是什麽嘛,你们官大,都是一方诸侯、方镇、军阀,我就一个信使————不过,姚襄何时做的平北将军?这年头真的是,情报老是跟不上,要不要打探一下北方情势再走? 「未知足下姓名。」麻衣之人,也就是羌人摄头集团如今的掌控人姚襄了,终於有机会问出了这句话。「在下南安姚襄,字景国,朝廷刚刚得赐平北将军。」 「见过姚平北。」刘乘拱手以对。「彭城刘乘,字御龙,现为征西大将军府都令史。」 「征西大将军府是那位荆州的桓公吗?」姚襄措手不及,本能回头去看立在廊亭外面的那名麻衣文士,後者也明显惊讶。 「诚然如此。」 「桓公门下幕属为何会在此处?」姚襄回过神来笑问道。 「你是那个三百石都令史刘乘?」就在刘乘想要赶紧回复,趁机把工作给正式了结的时候,那边刚刚放下琵琶的谢尚忽然意识到什麽。 「正是他。」坐着看信的殷浩嗤笑以对,根本不给某人开口机会。「就是那个赌斗你两年内必败,否则去你家挑粪的那个,也是立诛曹无伤」、「殿下非孙权」的那个。」 「啊呀!」谢尚彻底反应了过来,赶紧负手走上前来。 姚襄跟刘乘一起默契闭嘴,各自昂头束手而立。 然而,谢尚绕着刘阿乘走了半圈,忽然来问:「《梁祝》那原曲是你所录?」 「啊————是。」刘乘差点没反应过来。 「《上已船曲》也是你所录?」谢尚继续绕了半圈,在对方脑後追问。 「也算吧。」刘乘稍微回过神来了,人家大名士关注点就是不一样。 「那我问你,这些曲子到底是你所做还是北方所流传?」谢尚又绕了半圈,追问不停。 「不是我所做,但要说北方流传那也虚应的。」刘乘倒是坦荡。「是我小时候听父祖演奏,偶尔想起来一两曲,但父祖应该也不是自家所做,而是之前在谯郡居住时受了嵇子的影响,专门做的收录,北方即便有,现在也应该跟我父祖收录的一般散佚了————反正现在奏出来,很多人都说没听过。」 「原来如此。」谢尚点点头,终於驻足。「刘御龙,你看这样可好,你今日若是能有一曲知音之奏,我便恕了你在建康的无礼。」 刘阿乘当然有个顶顶合适的曲子,刚刚一进来就想到了,但他委实不想伺候这位,便梗着脖子不动一只要你没当着你的知音和你理论上的上级下令把我拖下去砍死,那我就是想不起来了。 「安西,人家是正经的信使,送紧要军情来的。」竟然是殷浩看不下去了,直接摇动手中信纸。「元子亲笔所书的紧要军情————应该不是假的。」 谢尚登时败了兴致,刘乘看的清楚,这位同处寿春的大晋北伐三大将之一,竟然直接冷眼瞥了一下自己的同僚兼同袍。 而且是当着姚襄的面。 「什麽军情。」谢尚勉力来问。 刘乘欲言又止,他真不觉得这事需要瞒着姚襄,但自己身子骨薄弱,谨慎一点为上,所以乾脆挑明:「桓公让我传信中军与安西,彼时不知平北任命。」 不待姚襄拱手告退,也不待谢尚安抚示好,殷浩已经开口:「哪里需要回避平北?安西自会告知平北————使者直言不讳。」 「回报安西。」刘乘假装没有听懂殷浩语气中的嘲讽,赶紧朝谢尚拱手。「桓公让我与中军、安西传一个紧要军情,我们探得张遇要造反,重新回到氐人那里去————」 「他为何要反?」谢尚登时一惊。 姚襄也肃然起来。 「据说是因为安西对待他不公正而偏向姚平北,姚平北父子的官爵他都达不到,派遣的使者也得不到类似於姚平北的待遇,由此生恨————反正他是这般说的。」刘乘脱口而对。 「他一个粗鲁武人,如何能跟平北相比?」谢尚无语至极。「何况,我已经给了他一个武人该有待遇的极致。」 「北方武人总是不知足的。」殷浩叹了口气。「张遇造反,我并不惊讶。」 「我摩下也有许多本就中原淮上出身的武人,我尽力与他们待遇,连自己的帷帐都撕了给他们做军衣,人人都很服气,没有谁有逾矩之态!」谢尚当即驳斥。 「张遇跟你摩下那些淮上北流幢主是一回事吗?」殷浩终於也音量大了起来。「那些幢主带着三五百人,一辈子的指望不过是个太守与杂号将军,你尽力给他财帛待遇,他们当然满足,可张遇本就是羯赵的豫州牧,有一州之地,他索求的是三公之位,四镇将军之号!」 「所以说他逾矩了嘛!一个粗鲁武人,既不通文理,也不知忠孝,连风采德行都无,若是给他三公之位、四镇将军之号,天下人要笑话我们的。」谢尚勃然作色。「况且,他是豫州牧,我这个豫州刺史算什麽?」 「安西也知道张遇是这等人?那他反了又有什麽可计较的呢?」殷浩宛若谈玄时一般,忽然抓住了对方逻辑漏洞。 谢尚哑然一时,复又摆手:「他便是反,如今有姚平北在,咱们也不惧他!」 「不错。」姚襄赶紧抓住时机来言。「若需平叛,可以趁其不备,即刻发兵,我愿意做先锋,安西在後,直下许昌。」 「还是应该遣使责问清楚吧?」殷浩若有所思。「若只是妒忌姚平北,应该还是能安抚的。」 「中军。」姚襄笑道。「若是打草惊蛇,枋头孤军该当如何?」 装死半天的刘乘猛地一惊:「枋头有王师?」 「若枋头没有王师,如何接应我部南下,我又如何得见诸位?」姚襄笑意不减。 「那平北如今屯驻在哪里?」刘乘继续追问。 「自然是睢水沿岸,谯梁之间。」姚襄微微一愣,稍微打量了一下这个刚刚因为张遇军情而忽略掉的使者。 「哦。」刘乘只是应了一声,却是彻底醒悟。 无他,张遇造反的直接原因肯定是待遇不足,但之所以要计较这些待遇,拿自己跟姚襄父子反覆比较,却是有前置条件的。 首先,自然是谢尚这边派出了一支偏师,控制枋头。 这当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截断了张遇跟河北的联系,也接应了姚襄父子南下,後面张遇、姚襄父子投降都肯定是因为这个联结中原河北的重要节点被王师所控制,怎麽都要夸一句人家谢尚有战略眼光,最起码麾下有能人。 但一个客观问题在於,当姚襄带领着自己的摄头集团经枋头投降大晋朝廷後,理所当然的顺着睢水沿途铺展开,也就相当於在张遇的侧面落了脚。 换言之,现在的张遇东北面有一支大晋王师占据枋头隔绝河北,东面是在整个北方都赫赫有名,公认能打的羌人摄头集团,西南面是刚刚咬了他一口的强大荆州集团,南面则是王师主力。 张遇八个面,被包了七面。 而且,姚襄父子的滠头集团落位在睢水流域,也就是梁沛之前的时候,他虽然恐惧,但也不至於破防,因为他投降了嘛,王师嘛。 但是,姚襄父子一来,他就彻底坐不住了,因为这个羌人集团,跟他一样是典型的北方军阀,双方知根知底,张遇不得不回到北方那种猜疑链中,担心姚襄忽然西进,吃了自己。 那麽姚襄有没有这个打算呢? 不要说姚襄了,刘阿乘深切怀疑,如果姚弋仲没死的话,摄头集团早就开干了。 而现在,就欠欠姚襄那话,怕是处心积虑就也立这麽干,只是他爹一死,再加上之前跟再闵搞那一次,实铅受损严重,需仏获得大普王师的支持。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张遇当然仫反覆向南方的王师两大将确认,自己能不能获得姚襄的同等待遇。 结果呢,张遇这种大老粗就吃在没文化的亏上,他的焦虑,他的不安,莫说在吨尚这里,就算在殷浩这里怕都是粗鲁无文的表现,谁跟你一个北方军阀共情啊? 反倒是姚襄,虽然是个羌人,却自小受到了良好的想英教育,知书达理,单骑渡淮,单刀赴会什麽,还会穿着孝衣给人家吨尚伴奏,可不得另眼相看吗?没错,得你北方军阀来共情南方名士大将,而不是让南方名士大将去共情你! 这种情况下,就按照北方前几年那种决断模式,张遇转身朝着唯一一个可以求援的关中方向跳反,几乎是顺理成章。 心中了然之余,刘乘突然意识到,自己是没法阻止这一战的,因为姚襄在这里,人家整个军政部族集团就在淮北,人家仫拼了命的促成对张遇艺剿的。 而另一边,殷浩也无法阻止吨尚。 见看殷浩是扬州刺史,是持节的主师,可他真能为这种分歧斩了吨尚?且不说吨尚本身执掌西府日久,有自己的兵,关键是这是太後的亲舅舅!死了爹的太後亲舅舅! 而且跟你殷浩是齐名的名士! 你凭什麽管我? 「所以,元子是什麽意思?」就在刘乘胡思立之际,那边吨尚愈发不耐烦了。 「桓公的意思很简单。」刘乘脱口而对,正式完成了他的任务。「如果张遇造反,没必仫着急进军,因为一旦进军,张遇说不得会请求氐人的援兵,或者乾脆顺着陕洛逃入关中;而秋後我们荆州那边则会正式北伐关中————如果能等到那个时候一起进军,氐人和张遇首启不能呼应,则我们必胜无疑。」 吨尚嗤笑一声,便仫说些什麽。 倒是旁边姚襄先做苦笑:「恕我直言,使者恐怕不晓得中原这里的局势,张遇已经是瓮中之鳖了,他若造反,本意其实是弃地而逃,我们如果放任不管,他只怕仫搜罗豫州户□,直接裹挟着入关中了,敢问我们握有重兵,三面从艺,难道仫坐视他从容举众入关中?那可真就是笑话了。」 「不错。」吨尚再笑一声。「元子立仫我们颜面扫地为他秋後之举做上扯吗?怕只怕我们若不动,反而让氐贼强盛於关中,使他秋後失利。」 连殷浩都没有反驳这亍人的讨论,他跟吨尚的分歧在於能不能继续安抚住张遇,而不是张遇反了以後仫不仫按照桓温的意乱按兵不动。 当然,刘乘已经意识到,安抚不了的,摄头集团就在卧榻之侧虎视眈眈,谁也安抚不好的。 「那就请三位恕我无礼了。」刘乘决定尽人事,也是给自己出口恶气。「桓公其实晓得这些形势,也知道一封信一个使者,不大可能轻易动摇这边的局势,但他还是派遣自己的亲卫,并赐我他的缇幢」,让我光明正大来做这个使者,难道是桓公无知吗?诸位便是再自负,也该晓得,桓公乃是如今付下少有的超世之才————实在是因为他看的清楚,知道此间名士当国,无能於军略,出兵必败!而他身为国家柱石,不能对两位国家上将放任不管,任由他们葬送大局,乃至於个人性命!」 话到这里,刘阿乘复又朝姚襄拱手:「姚平北,便是你,若是真指望能藉此地王师与你火中取栗,自享其成,怕是也仫栽个大跟头,连带着葬送先大单于的基业。」 石潭边上,早已经无声良久,吨尚和殷浩皆冷冷来看这个立在亭子间仞首而立的使者,倒是姚襄屡次三番与外面的那名亢衣文士交换眼一。 过了半晌,还是吨尚风度更高一些,忽然来笑:「这便是你与万石打赌的依据?你家桓征西认定了我们必败?你这般年轻,自然信服他,对也不对?」 「桓元子总以为这付下事只有他能为!」殷浩也抖着手里的书信摇头感慨。「总觉得其他人都是无能之辈————多少年了,他年轻时那种表面上附和我们,转头不屑至极的恶态,竟然丝毫不改!」 「不用管这些事了。」吨尚风度尚在。「今日虽有恶客,亦有良客,不应该以恶废良————使者的意思我们已经尽知,日头不早,咱们回城公饮齿!景国,咱们回城公饮齿? 你带着孝,能饮吗?」 「北方流人,素来粗鲁,素来不忌讳这些,安西欲饮,我自然能饮。」姚襄擡起那过长的手臂,拱手做礼。 「我就说嘛!」吨尚大笑。「景国非伍俗之辈,当年我阿叔去世,仅丿了三日,我着急去饮酒,连孝衣都没脱,还有不少庸俗之辈以此议论我呢!今日得遇景国之脱,可以放肆一饮!」 说着,径直先行,往山外而去。 殷浩也收起那书信,转身跟上,刘乘丝毫不在意什麽「恶客」,他只觉得浑身轻松,便也仞然跟随,准备回到县城,找找刘虎子下落,找到最好,找不到便稍微收集一下情报,然後三五日立即滚蛋。 也就是这个时候,随着姚襄一个眼」,那个亢衣文士和另一个全孝衣的矮壮年轻人一左一右夹住了刘乘。 前者拱手行礼:「付水权翼,字子良,现为平北将军府参军。」 後者也持直刀拱手:「南安姚苌,字景茂,我是平北将军的亍十四弟。」 「亍十四————」刘阿乘对这俩人没有任何印象,只是对十四这个数字有点惊讶,便径直点头。「原来如此,两位就是姚平北的徐元直与赵子龙了?我叫刘乘,欠欠两位应该也已经听到了。」 权翼与姚苌对视一眼,明显对这个比方有点晕,原本权翼还立问一句—这火中取栗是什麽典故啊?然後趁势熟络起来,现在也一时忘掉了。 刘乘丝毫不晓得火中取栗是国外的典故,便是知道估计也能按照现在的名士风气现编一个故事。 所以,他只是就着欠欠的比方做补充说明:「现有如今付下头号卧龙在此,便是姚平北酷似刘先主,我也不敢说阁下是诸葛孔明啊!只能退一步,拿刘先主寄宿荆州,流离新野时的谋主徐元直来做比方了。」 权翼和姚苌还是有点不太敢说话————他们当然意识到,对方是拿刘备比自家主公和兄长,也晓得是在嘲讽殷浩,但拿寄宿荆州时期的刘先主来比姚襄,是不是有什麽暗示啊? 而且是暗示什麽呢? 他们俩确实都有文化,也很有能铅,但自从接触到这些南方名士後那也是真麻爪,南北的套路他不一样好不好? 於是乎,三人并伶行了许久,这两位都有些心虚,再加上周岂的安西、中军幕属太多了,都不好吭声,一直等到下了八公山,转到淝水上,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好机会乃是趁机跟着这位荆州使者上了同一艘船。 船只开动,吨尚、殷浩、姚襄分见乘船依次而动,然後就是三人乘坐的船只。 走到河中心,权翼便拱手来对:「使者欠欠说尊父祖常居於谯郡?」 刘乘便仫回礼:「诚然如此,彭城刘氏,但已经迁移谯郡三代————」 权翼便笑:「既如此,使者有没有立过回乡探视一番呢?不瞒使者,我家平北素来敬仰桓征西,立与使者稍作交流————」 刘乘也心中微动,如果从姚襄那里拐一下,就省的自己打探情报了,而姚襄确实引起了他的兴趣。 但是又怕走的远了,到时候节外生枝。 按照刘阿乘的脾气,既然犹豫,那就拒绝不去,於是也就是船只到了河中心的时候,其人便仫开口回绝。 可也就是这个时候,外面莫名嘈杂起来,众人纷纷从船舱里站起来张望什麽,三人也都好奇加紧张起身去看,然後刘阿乘便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安西将军,比桓温还仫大许多的当朝太後亲舅,忽然间来了兴致,不顾他的船只欠欠抵达对岸渡口跟前,也不顾身後船上有重仫的北方客人,更不顾渡口加前方亏往城内的大道上有迎接他的无数幕辨和寻常兵丁、百世,以至於熙熙攘攘。 乃是径直卷起宽衣,抱着他心爱的琵琶,就在渡口前的大道上扭动身姿,一边弹,一边唱了起来。 歌曰:「青阳二三月,柳青桃复红,车伶不相识,音落黄埃中。」 你见说,还挺好听的,而且确实应该是触景生情。 一众惊愕之中,刘阿乘率先拊掌喝彩,就差陪着一起唱了,直到此时,完成工作一身轻松的他反而愿意认了,这吨尚名士当国归名士当国,不耽误人家是个真名士,真爱这个,就好像王羲之的字一灵,该欣赏就得欣赏起来。 倒是他的「知音」,羌人大单于姚襄,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面色发席,直到此时方才回过一来,赶紧学着刘乘拊掌大笑。 我是知音的分割线桓公射柳大集,坐有参军鼓取烝薤不时解,共食者又不助,而举筷终不放,满座皆笑。桓公大怒曰:「同盘尚不相助,况复危难乎!」敕令笑者皆免官。 —《世说新语》.黜免第亍十八姚襄字景国,弋仳之第五子也————初,太祖乱襄於八公山,警而叹:「此俨然刘先主也!」 一《新齐书》.列传卷七ps:感谢新盟主我有书半卷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第3章 谯梁之间 刘乘没有参加谢尚的晚宴,不是他没资格参加。 去年建康那档子事之後,他刘阿乘怎麽都算是个人物,而在这寿春城里,除了那三个人,其余所谓地位比他高的不是没有,也最多就是高在年龄、资历和出身上了,考虑到他现在到底还是桓温的使者,是个正经客人,就更没有什麽限制的说法。 刘乘不去,单纯是因为他找到了刘虎子。 回来路上,他就注意到,迎接谢尚回城的幕属中有一位明显得到重用和亲近的年轻幕属,一问是记室参军袁宏,便直接找人家打听,结果那位咋一看给人一种刘吉利全方位优化版的记室参军姿态清简,虽然完全没有与刘乘结识的意思,却径直给出了五百主刘建的驻紮位置。 於是刘阿乘当场跟谢尚告辞,直接折身上了船,沿着淝水顺流而下,赶在天黑前就抵达淮河对岸的渡口,找到了屯驻在这里的刘虎子和充斥着眼熟面孔的其部众。 刘虎子见到刘乘忽然到来自然大喜,就在营地里杀了一只羊,一起来用。 翌日就是上巳节,春暖花开的,也不用进帷帐,就在外面野地里架起一排铁釜来炖,里面也只放一大把野菜,然後加些盐而已,饼子则直接在下面火边来烤。 等捏着饼子端起碗来,不止是刘虎子,营地里的军官都围着来坐。 先是这些人听刘阿乘吹牛,然後是刘阿乘听这些人吹牛,中途还有另外一位姓孙的五百人主闻讯过来结识,据说也是京口人,但是在京口另一头,也就是运河南端往吴郡走的晋陵郡人,通了姓名,约了回京口一起喝酒,还被刘阿乘拉着手坐下喝了两碗羊汤,然後就知机走了。 这个时候,天也黑了,刘乘便开始问一些敏感问题。 部队的实际数量,军械物资情况,驻紮位置,後勤保障,军中要害人物,羌人和张遇的动静以及两家的名声,包括军中对殷浩、谢尚的评价,以及殷、谢二人的分歧。 刘虎子自然没必要遮掩什麽。 而并没有过分出乎刘阿乘意料的是,按照刘虎子的表述,军中,最起码西府这里,对谢尚是极度尊重和认可的,说一句「尽得军心」也是妥当的。 原因再简单不过,谢尚虽然不管事,却晓得要拢住这些直接掌握部队的军头,下面的军头来回报缺乏军衣,他是真随手一指,让人把他乌布帷帐撕扯了做军衣旗帜的。 人最喜欢的还是那个琵琶,不摔他琵琶就行。 这还不算,谢尚这个人所谓真名士,真信了一个人,基本上全都放任,对於那些军头,只要不招他嫌,也丝毫不计较那些小事,这就使得他部下过得真的很舒服。 换言之,恩养这两个字是客观存在的,下面的文武幕僚军头都很喜欢他。 而这种恩养和喜欢持续了多久呢? 答案是八年。 从谢尚出任西中郎将开始,前後八年,一直都督和镇守豫州(南豫州)————这八年,哪怕一仗没打过,石头也都能给养熟了。 有点出乎刘乘意外的是殷浩。 殷浩竟然名声也很好————无论怎麽看,这位都是持节的主师,竟然真能卷起裤腿去和收拢的流民一起军屯。而且下面都说他处事公道,一眼就能窥破那些官吏所想。 更重要的是,这位懂得相忍为国,从来没有因为跟谢尚的对立而耽误西府部队的後勤供给、物资补充。 哎,想想也是,要是两个北流兵头子如殷浩、谢尚这样同居一城,且各自有一番名份,早就开片了。 文雅一点也要来个鸿门宴。 但人家殷浩明明已经跟谢尚产生了剧烈的分歧,就是能够相忍为国。 「那我问你,若是张遇造反,你觉得你们能打下来吗?」刘乘沉默片刻,问了更直接的问题。 「不晓得。」刘虎子苦笑道,出来大半年了,他明显成熟了许多,不敢说跟之前判若两人,但最起码沉稳了许多。「我一个幢主,如何晓得这些大局?况且,这边的各家兵马我也都晓得,都是淮上一带的流民,肯定见过血,但也都没打过大仗————不过阿乘,我晓得你一贯言语,你还是认定了我们这里要败?必败无疑?」 出平刘虎子的意料,刘阿乘并没有直接重申他的那一套看法,反而是在沉默片刻後幽幽以对:「不好说,我听你讲了这麽多,倒是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期盼,觉得万一跟张遇开战,未必会输。」 刘虎子心下一振,却还是没有把话说满,只是认真告知:「不瞒阿乘,据我所知,西府这边各家委实没有怯战的,毕竟怎麽都算兵精粮足,也都想建功立业————而且,大家也是有回报谢安西平素恩养意思的。」 「我大概算了一下。」刘乘没有计较那些,而是用一种比较平淡的语调来道。「如果现在打,殷浩也不掣肘的话,你们这里应该能出三万纯战兵,姚襄那里按照你说的有六万户,就算是刚打过败仗,可按照姚襄的心意怎麽也能出两万兵————而张遇怎麽都是一方诸侯,分散据守也好,野战也罢,总也有两三万人。 「再加上战略包围态势,王师这里士气、物资都充裕,姚襄那里的兵不乏战斗经验,谢安西大概也会完全听从姚襄的指挥建议,便是打不下来,也能步步为营,蚕食而迫入。 「所以,这一战唯一的变数在於援军,只有氐人尽自己最大可能,连关中都不计较,极速支援两万以上战兵来,才有可能败退。」 「那————」刘虎子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问了出来。「阿乘改判断了,觉得中原这里未必没有好结果?」 刘乘隔着篝火去看这个从理论上到实际上都跟自己形成完全利益绑定的同宗兄弟,没有丝毫犹豫,当场摇头:「不,我来这里亲眼看了一圈後,反而认定中原这里必败无疑,而且就是谢尚与殷浩的责任————你还是得为了你自家性命和咱们乡里子弟的性命做好准备。」 刘虎子张了下嘴,欲言又止。 「道理很简单。」刘乘说起这个就有点想笑。「除了张遇,还有姚襄呢————姚襄必反的!你想想,就算是张遇打赢了,可姚襄处心积虑打张遇图的是什麽?自然是为了占据许昌,吞并张遇部众、兵马。而姚襄一旦成功吞并,继而实力大涨,到时候你们的谢安西就要面对一个比张遇更强大、更狡猾、更会做戏、打仗手段也更厉害的对手。 「偏偏你们谢安西又视他为知音,怕是既不会阻止他朝许昌方向做吞并,也不会相信他反咬一口,以至於被打上门时都要觉得是有人挑拨离间呢!不是你说的吗?你们谢安西一旦信一个人,那是推心置腹,能信到死的!」 刘虎子跟之前反应一样,张了下嘴,欲言又止。 但这一次跟上一次比,却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态度。 没错,他又被刘阿乘说服了一张遇不一定输,但不要紧,还有个能文能武能伴奏的羌人大单于在中原这里为两位名士做大输特输的保底呢! 於是,停了半晌,刘虎子只能再度诚恳允诺,上了战场他一定谨慎处置,先虑败,再计算其他。然後他便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被些许物资人员待遇给冲昏了头脑,明明刘阿乘反覆跟自己说了名士当国不知兵,大局必坏,自己却轻易被寿春这里气氛冲垮,甚至直接信任起了谢尚! 明明姚襄这个道理就是这麽简单,这是个胡人,是个羌人,有自己部众的,肯定会反啊!怎麽就转不过弯来,没有往那边去想呢?真就是人的层次分开了吗? 然而,开始诚恳反思的刘虎子不知道的是,篝火对面,这麽轻松几句话就说服自己的刘阿乘竟然也在反思。 反思肯定是要反思的。 不过刘阿乘的反思点跟刘虎子不一样。 刘阿乘的问题在於,他来做这个任务的时候就带着气来的,就是不情不愿的,说白了,是带着有色眼镜来看人家的,带着成见来表述意见的。 而当他理论上完成了任务,心态陡然一变的时候,看事情跟人那真就是另外一个心态了。 比如下午人家安西将军的妖娆,你怎麽说都得承认那是真名士真风流,琵琶弹得也好听,歌唱的也好听,歌词填的也好。 再等到他现在坐在这淮水北岸的渡口外,吹着暮春之风,喝着羊肉汤,听着淮水波浪荡荡,连着对战局的态度也变了。 刘虎子想明白姚襄那个点後,懊丧不已,刘阿乘却对眼下张遇这场不可避免且似乎不可预料的战事产生了一点想法—只以此战而论,竟然真有可能打赢吗? 姚襄什麽的,长远中原北伐大局什麽的,刘阿乘无论如何也都无能为力。 既够不到那个层次,也没有那个影响力一桓温使者的身份在建康很有用,在这里恐怕反而是不受信任的负作用,最重要的是,他最多最多到夏日结束就要飞奔回荆州了,连时间窗口都没有。 但是,这不代表刘阿乘能够无动於衷,连这种无能为力的大局他尚且「既喜且怜之」,何况是亲身来到即将要参与到其中的刘虎子和乡党中间呢?何况是恢复冷静後,意识到张遇这一战其实颇有余地呢? 唯独投机归投机,大局归大局,派系斗争归派系斗争,怜悯归怜悯,绩效是绩效。 穿越以来,刘阿乘一直坚定一个原则,这种世道决不能内耗,内耗就是慢性自杀,该要的就要,想做的就做,反过来,得不到的就不去多看一眼,做不了的就不去理会。 故此,翌日上午,反思并改了主意的其人回到寿春,先拜访了权翼,约定了第二日随之北上做一番深入交流。 然後便回到住处,给桓温写了信,讲明白这里的情况,然後告知对方,自己会准时在秋日到来前回到荆州境内,参与北伐,而在这之前,他将按步骤尝试一些新的动作一最基础的收集河北、中原的具体态势情报,而如果有机会他将尝试随从姚襄参与和观察讨伐张遇的战事,胜利到底算好事,但如果不胜,那必然是氐人来援,可以趁机观察评估一些事情。 最後,他免不了润色一番,告知了姚襄必反的判断,然後告诉桓温,自己的《通俗三国历史演义》其实已经写到官渡之战了,剩下那几章稿件在郗超那里,如果自己此番遭遇不测,到时候桓公可以自取。至於家事,不用桓公操心,自有郗超替自己处置。 当然,如果桓公有机会能宰了姚襄替自己报仇,自是更好。 写完之後,便喊了一名黑衣宿卫的首领,让他留下五人,外加十骑,就在这里等着那几位生病的兄弟恢复,便拿着信直接回江陵汇报。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没错,羌人那边食言了,主要是谢尚拉着知音不让走,上巳节又去八公山倒腾了一场不说,什麽宴会,什麽河堤,两人又接连合奏了数次了,姚襄使出浑身解数,给谢安西伺候爽了,方才脱身。 这还不算,走的时候,谢尚还专门送到渡口,依依不舍的,还专门又在岸上踏歌相送。 当然,人家姚襄单骑渡淮而来,就那七八个人,而刘阿乘带着那麽多人随从,要一起走,怎麽可能没人注意?谢尚都得担心是不是桓元子不但想抢他的军功还想抢他的知音。 只不过刘阿乘也有理由啊,我就是谯郡人,桓公也是谯郡人,我回趟老家,祭奠一下祖父,顺便给领导也扫个墓,很合乎情理吧? 殷浩、谢尚都无话可说。 但有人有话说,顺着淝水北上,迅速抵达淮河,然後来到淮水对岸渡口,刘虎子看着被公开打起来的桓温「缇幢」,晓得刘阿乘要跟着姚襄北上,大为惊骇,赶紧来做阻拦。 然後免不了一番解释,方才放行。 且说,姚襄这个人确实很像刘备,不光是一个双臂过膝,在船上的时候,明明双方有着足够的身份差异,但其人一直言语晏晏,让人如沐春风,也丝毫不摆架子。 也确实很有种。 「刚刚那位是御龙什麽人,竟然相识吗,前日御龙在淝水渡口询问袁参军的那个刘建,是不是就是此人?」一行人再度踏上行程,姚襄主动与刘乘并马而行,随口说起刚刚的事情。 「是。」刘乘坦荡以对,便将与刘虎子的关系,包括当日从谯郡逃难去彭城相逢,再去京口落脚的事情大略说了一遍。「是我同宗兄弟————」 「原来如此。」姚襄恍然大悟,却又好奇。「既如此,他为何要阻拦你?我看他颇为惊骇,你又如何轻易说服他?」 刘乘诧异来看对方,又去看跟在对方侧後方的权翼与姚苌,然後当场在马上来笑:「平北也算是北面流离之人,竟然真不知吗?子良(权翼)这般智者,也不懂吗?何故调笑?」 二人都有些懵,但权翼反应快一点,但也不知道该怎麽当着大家面解释。 刘乘见状,不由摇头大笑:「大单于,我直言不讳了,我那阿虎兄弟到底是淮北长大的,也是见识过的,他晓得你是胡人,认定了你必反!这个不用解释吧?而你既然必反,那我随你北上,岂不是羊入虎口?更有甚者,你此时只带着七八人,我却带了桓公的缇幢与百五十骑精锐,他自然又想,是不是我想直接躲开谢安西,直接路上料理了你们三人————所以才会阻拦、惊骇、私下询问。 「大单于,你从滠头一路杀到这淮北,真不懂这些吗?」 姚襄闻言也是大笑,权翼也跟着笑,好像在听什麽笑话,倒是姚苌本能直接摸了刀,然後又随着笑声赶紧放下来,随之而笑。 众人笑完,姚襄摇头感慨:「你这兄弟有这番想法也属寻常,但未免小看了你我。」 「大单于说得对。」刘乘点头附和。「我大前日初次见大单于时便与子良说,大单于有刘先主之风,而既是刘先主,便是有高祖之志,也要以仁德信义立身,又怎麽可能行事肆无忌惮,为眼前之利为天下人所轻呢?所以,大单于便真反,那也是被逼反,反了也会将我礼送出境的。」 姚襄再笑。 权翼也笑着继续安抚:「逼反也不可能,谢安西在这里,跟我们平北是知音之交、鱼水之欢,哪里就要说什麽反不反?我们平北是要做一辈子大晋忠臣的!这是先大单于的遗言!」 「可不是嘛,谢安西在,大单于自是大晋忠臣。」刘乘点头承认。 「其实也不必苛责他们。」姚襄继续随意拿马鞭指了下自家弟弟。「他们这些一勇之夫,领个三五百兵冲锋陷阵是个好手,但若要他们晓得政治,明白仁德,只能指望着哪天天意垂青,让他们开窍了。」 「可不是嘛。」刘乘还是那个分外认可的态度。「所以我说了这些,我那兄弟依旧担心,说什麽仁义道德都无用,刘先主最後对上益州,不也没忍住以利害压住仁义了吗?我就对他讲,便是按照这个道理来说,退一万步情势来讲,张遇不除,大单于也绝不会反! 或者反过来讲,张遇被灭掉之前,大单于一定不反,乃至於接下来数月间,这中原最安全的地方,恐怕正是大单于身侧。」 说着,马术已经颇为熟稔的其人在马上侧了下身子,朝姚襄来笑:「这下子,那小子才敢放行。」 姚襄继续笑了笑,一时竟没有接住话。 权翼也没有吭声。 反倒是姚苌,还在为自己刚刚没有城府感到懊丧,这个时候忍不住顺着对方思路点头附和了一下,可不是嘛————来之前自家兄长就是这般说的,吞掉张遇之前,大家就是大晋最忠的忠臣!所以一定不要闹出事来! 「同样的道理。」刘乘丝毫不在意这些人反应,继续言道。「便是我真以为大单于要反,又怎麽会在此时动手杀人呢?此时动手除掉大单于,却不能有配套的兵马去做吞并,只会逼反羌部,而张遇马上要反————到时候中原一片糜烂,全都是我的责任,桓公再信任我,也要宰了我给朝廷交待的。」 「所以,咱们此行,相互之间,非但不用多疑,反而可以相互托付身家性命的。」说着,刘乘隔空学着邓遐去拍了一下并马而行的姚襄大腿。 姚襄反应了过来,也笑了一下,伸出胳膊,拍了对方一下大腿,力道倒是比刘乘重多了。 没办法,真不是姚襄反应慢,包括权翼也一样,姚苌可能还真差了一点,但前面这俩人完全明白刘阿乘在做什麽,就是要互信嘛,现在我兵多,但不会杀你们,你们不要乱跑,等到了你们那里,你们人多,也要保证我们安全,咱们交心交底,点破利害,不要做误判。可问题在於,他们又陷入到了那个前几天权翼在船上的困境了—你到底是咱们北流破烂的套路还是南方名士的套路? 照理说应该是南方名士的套路。 什麽仁义道德,什麽刘先主,什麽高山流水、鱼水之欢,你不负我,我不负你————包括刘乘之前的表现,无论是对谢尚、殷浩的直接抗辩,还是船上率先拊掌的姿态,那都是名士姿态。 尤其是谢尚大街上玩琵琶那一回,姚襄甚至觉得,这率先鼓掌的刘阿乘才是真名士,而且人家还看出来自己是假名士了,当时就很心虚的。 故此,对方忽然一转讨论,直接点破这种要害,要求相互保证安全,就让他们措手不及,好像是北流的套路,又有点南方名士那种傲慢,故意点出来显得有本事的样子,让人搞不清楚该用什麽套路应对。 说真的,这个利害指出没问题,保证安全也没问题,只是这小子如果能这麽无缝切换甚至杂糅起来的话,那就真有点难对付了。 难对付,也就不要对付了。 三月初八,一行人渡过涡水,抵达龙亢,汇合了等在这里的羌人骑兵,然後寻到桓温的祖坟,稍作祭祀————然後刘阿乘扑通一下就跪下来,不是对着桓温祖宗的坟,而是他自言不晓得祖父在时住哪里,一并在这里祭祀了。 这不跪也不合适的。 不过,此事之後,双方到底建立了一些互信,开始口头交流一些情报,姚襄、权翼说些河北、中原的情势,刘阿乘说一下荆州、扬州的关系。 都挺有价值的,比如说姚襄根本不晓得司马昱跟桓温从对立转为同盟了,也根本不晓得小皇帝具体年龄,对於什麽王谢家族中特定人物的年龄、关系,也是两眼一抹黑,刘阿乘解释了,他才晓得。 相对应的,刘阿乘这里收获也很多,比疲说冉闵覆灭已经是倒计时了,因为他真的在四处动用外交使节,姚襄这里有、枋头谢尚那里有,慕容氏那里也有,四面八方的势力都有邺城的使者。 按井这位的做派,不到丹不得已,从里会全面使用外交手段? 除此之外,另亚个确并的证明在於,再闵现在不在业城,他带着他最後亚支禁军部队,宛若古代酋帮亚样,在河北平原西南部的各个城毫反覆游走,寻找粮食和补给。 那个描述,真真让刘阿乘想到亚个词—困兽犹斗。 此外,亚些奇怪的情报也有。 比疲说枋头那里,谢尚派人过去本质上不是为了接应羌人或者亥锁张遇跟河北的联系,而是为了传国玉玺!是业城方向在跟谢尚讨价还价,想拿玉玺换,军!接到羌人和逼反张遇只是因为枋头太重末了,後续自亢而亢的事情。 再比疲,刘乘有个同宗,没错彭城刘氏,刘隗的亚个侄子,很可能是刘吉利的亲伯父,居亢还活着,而且还亚度在渤海亚带割立,亢後就被慕容垂给抓起来送到幽州去了,这是过年时的事情,立说还被刚刚回到幽州的慕容儁亥了大官。 亢而,就在双方开信进亚步提升,情报交流逐渐深入的时候————三月十三,刘阿乘亚行人即将抵达羌人激头集团此时落脚腹地的睢阳前亜晚,忽亢就有羌人信使先行北面飞驰而来,明确告知姚襄说张遇已经反了。 署名是姚襄的长史王亮,信息绝对可靠。只能说,北流破烂红思亚动,执行力毋庸置疑。 我是有点难对付的分割线八年春,桓公遣太祖以张遇将反告之殷浩、谢尚,殷、谢皆恣意。太祖忧中原时局,逢姚襄访寿春,固知襄必反,犹单骑随之北上。途中数日,襄知太祖不凡,咨以权翼,翼对曰:「此人有高祖之风,非我可度也。亢张遇不除,此人固当礼奉。」襄大叹:「此即其从容所在。」後礼奉甚敬。 ——《旧齐书》.本纪卷亜.太祖高皇帝上ps:感谢新盟主格里芬同志的上萌,这是位熟面孔。 第4章 着甲 张遇的造反对於别人而言可能是什麽惊骇之事,但对於姚襄和刘乘来说就属於————刘乘本就是来送这个消息的。 但是,当消息传来以後,立在晚风中的刘阿乘还是有那麽一丝後怕和惊恐。 这个时代的北方军阀真就是这般不可理喻,不可计较,而且执行力惊人。 就好像之前跟姚襄的交流,理论上姚襄当然不会杀自己,甚至会保证自己安全,似乎没必要搞得跟杨修一样,但他就是不敢不说清楚,不说清楚,不得到明确保证,万一姚襄那几十个兄弟里哪个是混球怎麽办? 所以,这一瞬间,他都後悔来了。 但来都来了,难道现在跑? 那就真成露馅的南方名士了。 故此刘阿乘那一丝後怕和惊恐只是心中一个念头转瞬而过,便立即向亲自来告知消息的姚襄拱手开口了:「平北,既然此战急促,远超想像,事已至此,能不能允许我随行平北观摩战事?」 姚襄想起对方那自己身边是中原最安全去处的说法,不由微微一笑:「这些天与御龙日夜相从,分外投契,如何舍得?且战事仓促,也不可能让御龙一支百五十骑的轻骑到处乱窜,出了事情,我跟桓公、朝廷都没法交代。」 「说起轻骑,还有一件事情。」刘乘也微微一笑。「平北那里有没有多余的甲胄给我的骑兵来用?平北这些天看的清楚,我这里黑衣宿卫平素是不着甲的,那一队骑兵也只有卷了一件铁裲裆在马背上。」 「自然是有的。」姚襄立即点头。「但我要说好,我那里穷的厉害,真到了两军汇合的时候,御龙自从王师那里补给,铁甲务必还我。」 刘乘也随之点头。 二人说完这话,一起看看天,头顶月色清亮,便不约而同拱手,各自转回屋内,继续在这个原本不晓得属於谁但现在老早就有一伍羌人驻紮的破败大院子里睡觉去了。 姚襄大概是真见惯了这事的,刘阿乘则基於某种认知在本能的模仿、表演,但他既然迅速得出判断,此时不能逃只能这般硬着头皮跟下去後,也是真能睡着。 翌日正午,放开马力的一行人抵达睢阳。 随即,刘阿乘亲眼目睹了一场全面、迅速却又与桓温那里截然不同的动员模式。 先听军情,姚襄的长史王亮做了具体汇报。 张遇一旦造反立即做了两件事,一件事是分遣一将据虎牢、入洛阳,这是必要的,不占据这条通道无法与关中的低人相互联结,而占据洛阳本身的政治意义也足以表明立场和刺激到淮上王师; 另一件事更直接,乃是直接出兵陈留仓垣,攻击了枋头那支偏师的後路,与枋头偏师的主将,也就是北路都护戴施直接发生了交战,似乎有抢在南方王师主力启动前先吞掉这支侧後方偏师的意思。 然後是军议,出乎意料,姚襄这里虽然是羌族部落,但意外的很有幕府情态,主要发言的都是还披着麻布的文士,长史王亮、司马尹赤,参军薛、权翼这四个人非常突出,基本上分析都是他们来做,然後姚襄决断。 睢阳这里的头人、豪族,包括姚襄的弟弟和庶兄也的确都有穿着孝衣列席,却无人多说什麽。 中间姚襄还例行客气了一下,问了刘乘,但刘乘只说自己地理、军情、人事都不晓,不做插嘴。 讨论结果也很明确,立即出兵,同样先出一支偏师,沿着睢水北上,迅速支援戴施,确保枋头。 与此同时,全军集结,先向西推进到两家实际分界线的涡水沿岸,既是做防备,也是准备随时呼应南面的王师,等王师一到,立即越过涡水,直扑以颍水流域为核心根据地的张遇本部。 最後,便是姚襄端坐到原本的睢阳郡府,口中下令不停,偶尔与坐中各类人做些交流,他手下的幕僚班底则飞速起草文书,起草完了就拿给他看。 文书内容多是要哪个弟弟或者那个头人从哪里出发,带多少兵,多少民夫,多少粮草,要确保多少甲胄军械,以及军械、甲胄、粮草不足者如何说明情况并於何处何时补领,最後要确保於何时抵进到何处立寨,或者确保於何时汇合某位将领,统一听从那人安排。 姚襄看完这些内容,偶尔更改一下,便画押签字,然後信使将信发出,包括很多列席军议的人也都是先接了文书,才去动员。 但也有直接诉苦的,告知姚襄,自己的人上次在什麽地方交战死了多少,现在委实出不了这麽多兵。 姚襄则一一应对,或是好言安抚,然後补充丁口,或是直言不讳,询问对方为何当时没有及时汇报,反而按照之前的丁口反覆索要种子、粮食与军械呢? 而如果是後者,这人一般会下拜求饶,然後姚襄依旧好言安抚,予以补充丁口,然後拿着帐册让对方承诺,不许再做这样的事情,同时要求对方私人出资或多出兵来承担之前多发的补助。 称得上是赏罚分明,但宽容为主,且一决於目前了。 刘阿乘在旁边一一看下来,倒并不觉得这个法子有多麽高端,也不觉得这个高层动员模式有什麽先进性,只是产生一个感慨,那就是姚弋仲真他娘的能生! 一直到此时,刘乘才晓得,先羌人大单于姚弋仲竟然有四十二个儿子,三十一个女儿!而这些实际带兵的头人,包括这些谋臣、幕僚,有一个算一个,怕都是姚襄的兄长、 弟弟、侄子、妹夫、姐夫,以及各类亲家。 之前朝廷给摄头集团分配的五个太守、将军名号,也全都是姚襄的弟弟来担任。 这种情况下,集团内部的状况姚襄心知肚明,便是有零星的小独立势力,一旦加入其中,要麽被强大的姚氏宗族部落势力直接吞并,要麽就要以另一种方式加入其中,姚襄的妹妹、女儿娶不到,也能娶到他侄女、外甥女吧?便是这个也没有,他还有从侄女呢! 没有儿子,总有女儿吧?嫁给对方的弟弟、侄子、外甥,包括从弟、从侄也没问题。 没错,姚弋仲当年迁移到摄头的时候,还有一堆弟弟、侄子跟着呢。 六万户,听起来挺夸张,但只是姚襄的至亲,也就是兄弟子侄妹婿来分,平均分下来都不到一千户,加上从兄弟这些,真平均下来,估计也就是五百户,五百户也不可能家家出丁————换言之,这些姚家的直系亲眷能直接到队将一层。 这就使得姚襄对这个集团的掌控简直到了离谱的地步。 只能说,怪不得姚襄有野心,手里攥着这麽一个天然的军政集团框架,肯定不甘心让每个直系亲属只能做个队将,争雄一方几乎是一种本能。 而这个集团的韧性也不言自明,除非宰了姚襄,然後分而治之,否则大晋消化不了,谁也消化不了,就好像之前几十年石赵根本无法消化掉一样。 那麽刘阿乘能学人家什麽呢? 只能大而化之的学一条这个时代,想要弄出点什麽动静来,真家族也好,假家族也好,真得先有一个大家族。 千辛万苦,想方设法,也得弄出个理论上的大家族来。 发完兵,姚襄又去写亲笔信给谢尚,同时请求刘阿乘写一封信给殷浩。 刘阿乘这次没有推脱,说一千道一万,他也是大晋朝廷的人,在殷浩那里,可能真比姚襄有点可信度————内容也很简单,说明一切情况,请殷中军参照谢尚那边的汇报,自行判断。 写完信,刘阿乘便找人家司马尹赤,要求拨下甲胄、军械、粮草、驻地。姚襄在旁,立即就将出兵救援戴施的主将,也是他的庶兄姚益生原本的驻地指派了下来。 位置就在睢阳郡府的侧後方,应该是原本某个大户人家的住处。 刘乘也不客气,拿到文书,又请求了姚苌做向导,便立即出去带人去驻地做安置,外面极度繁忙,大街上到处都是兵马、壮丁,包括很多健壮的妇女甚至於明显是未出嫁的少女、十二三的稚童也都持着兵戈往来,炊烟也不合时宜的四下腾起,满城内外,赫然随着姚襄一番军令,直接进入到了战争状态。 这个倒是不得不服,部落体制的军事动员优势在此时彰显无疑。 晓得自家是外人,刘阿乘没有多惹事,而是完全跟着姚苌走,先去驻地,然後便派人跟着去领甲胄、粮草,自己则带着剩下人打扫,却发现这地方不光是一些军士住宿的地方,还有不少妇女孩童,甚至侧院厨房里就有一堆妇女在做饭。 很显然,这地方既是军营,又是姚襄那位庶长兄的家,更是其部中那些拖家带口壮丁们的家。 於是乎,其人亲自监督,将那些大通铺房舍里的东西给取出来,专门放到一间房里,然後才去打扫,引得那些妇女们探头来看。 打扫完了,甲胄、军械、粮草都到了,那些黑衣宿卫和骑兵们便开始检查这些东西。 刘阿乘本人也开始对着两副简易的铁裲裆反覆折腾,一会套一下这个,然後押几下,又换另一个,似乎是怎麽都穿不上的样子,又好像是乾脆没穿过,在那里研究如何穿戴一样。 他这个样子,很快引起检查完甲胄的院中众人哈哈大笑,便是姚苌也在旁边抱着怀来笑。 不过,这就是小瞧我们的都令史了,他都成为都令史快两年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当初刚穿越时还不会骑马呢,在郗家也只能骑个小马,结果工作一上强度,骑马这活肯定不能跟人家精湛马术的比,但单纯跑路却没有大问题了。 甲胄也是这样,他自己已经穿过很多次全套皮甲了。 而去年就知道今年要北伐,也提前多次尝试过穿戴基本的铁裆,甚至花了不少钱找人给自己定做过一副如今最顶尖全套铁甲所谓多瓣盔、铁盆领、披膊、护腿、护手、 铁裆、甲裙,加一个骑兵长戈。 然後还有全套丝绸内衬,牛皮靴。 这是按照邓遐给他的清单来的。 当然,结果不是太好,这一套六十斤穿上去之後,上马都艰难,郗超、刘大个几个人左右扶着才勉强上去,然後再拎起长戈甩了几下胳膊就酸胀的厉害,更不敢轻易策马,就赶紧下来了。 去请教别人,黑衣宿卫里有上过阵的中年军官就告诉他,这是他马术不行,六十斤谁也不好抗,关键是要将力道卸在战马身上,维持平衡,而即便是最骁勇的甲骑,掌握最精湛的骑术,其实也没法这般持续全甲作战,能冲三个回合,那是精锐。 四五个回合,那是被战局逼急了。 再往後,就算是有特定的猛将可以支持,绝大多数随行骑兵也要崩溃落马的。 话是如此,但这个着甲的骑术真不好练,於是刘乘只能暂时放弃,退到最基本的铁裆加头盔,其余胳膊、腿、手全用皮甲,二十斤来的负重均匀摊在身上,倒是真穿在身上勉强提速走过马的。 也是目前他选定的上阵装备,也是寻常「甲骑」的配置。 可即便如此,铁裲裆也不能一直穿着,而是卷起来在马背上,步兵也一般要卷起来放在辎重车上。 这就是这年头的所谓「卷甲行军」。 而回到眼下,刘乘反覆尝试摆弄这两套甲,本质上是想知道这套对於成建制军队而言最基础、最核心、最具战力指标性质的铁裆,南北方到底有什麽区别? 看了半日,答案很简单—没什麽区别。 那几处稍微不同的地方,根本就是补修留下的痕迹,多皮内衬和少皮内衬也不是什麽技术难题,纯粹是追求方便和防护的结果。 弄清楚以後,刘阿乘便在笑声中放下这两套甲,乃是准备与这些起哄的黑衣宿卫和随行骑兵们开个玩笑。 然而,就在这时,侧院厨房那里正好有几个妇女端着一簸箕热饼子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其中一个似乎是带头的黄头发女子更是在水蒸气後开口便骂,声音嘶哑:「老单于在的时候便常说,既然做了夥伴,便是同袍,哪有同袍不会穿盔甲其他人只是站着笑的道理?现在他年纪小,又没个伤疤的,自然是没上过阵不会着甲,你们不去教他,反而都在这里笑,上了阵难道还指望你们能相互救助吗?」 这话说的很有桓温的气势了,满院子军士纷纷诧异来看。 要知道,他们敢笑,一则是路上跟刘乘慢慢熟了,知道对方脾气,二则是那几十个黑衣宿卫带的头,而那几十个黑衣宿卫跟刘乘就不止是熟的关系了,素来知道刘乘喜欢搞一些有的没的,早知道他应该是在胡乱折腾着什麽,所以才笑着看。 唯独现在这位一喊,义正辞严的,连这些黑衣宿卫都讪讪起来。 立在廊下看笑话的姚苌和几名羌人更是尴尬,前者赶紧转出来解释:「阿蛇嫂,不是你想得那般,这是咱们客人!」 「客人是客人,却人人有马,还补发了牌子铁裲裆,要不要上阵?」那位有着一个很具胡人特色名字的阿嫂丝毫不惯着姚苌。「且既是客人,是不是我们这边的?上了阵,又是我们这边的,我说的哪句话不对?!」 姚苌被怼的哑口无言。 而说话间,那位阿蛇嫂已经端着簸箕来到跟前,也不嫌烫的,一只手直接拿起一个塞给姚苌,然後转身便依次分给刘乘身侧几人,那几人接了滚烫的饼子,个个都无声,都跟姚苌一般扭头盯着这位阿嫂。 轮到刘乘,同样无声无他,这位正卷着袖子分饼子的「阿嫂」头发微黄,皮肤微黑,下颌有一道浅疤留下的白痕,的确符合一路上所见的羌人妇女的刻板印象,但仔细一瞅,好像也就跟姚苌差不多大,二十来岁的样子。 考虑到她这个操持的样子,说不得显老,实际年龄能不能到二十都两说。 而这就让刚刚那一嗓子教训让人觉得难受。 偏偏你说人家讲的有没有道理呢?是不是有资格说你年纪小,说你没伤疤,说你没上过阵呢? 好像确实有道理,也都挺有资格的,而且人家还给你分饼子。 只是晓得她年龄後,怎麽都觉得怪异。 「二十四郎你看什麽?」分完饼子後,这阿嫂明显也注意到众人的目光,复又当众呵斥来看自己的姚苌。「让你十五哥晓得,回来挖掉你眼珠子!」 吓得其余去看她的人纷纷低头。 姚苌本人实在是无奈,只能等这人带着其他妇女端着簸箕回侧院後稍作解释:「这是我十五兄家里的嫂子,他家跟着我二兄一起住,出兵也一起出兵,你们在这里住,二嫂、 十五嫂管着你们吃用,发兵前这几日有什麽事找她们就行。」 刘阿乘反应过来,点点头,然後捏着滚烫的饼子撕了一个边缘塞进嘴里,但最终没忍住好奇:「她为何叫阿蛇?是我想的那个蛇吗?是真名还是小名,或者绰号?又或者你们羌人风俗?」 「是那个蛇,最起码一个意思,但不是名,也不是风俗,更不是羌人风俗。」姚苌赶紧解释。「她姓蛇,且她家是氐人。」 刘阿乘长见识了,却又有了新的好奇:「氐人为何————」 「她家不光是氐人,还跟苻健他们家是老乡,都是略阳那边的人呢。」姚苌不由笑道。「但这个不耽误的,权参军也是略阳人————蛇氏早在去滠头前就跟随我爹,蛇家老丈八个儿子,三个娶了我家姐妹,战死了一个後另一个兄弟还接着来娶,两个女儿嫁了过来,第一次试着过枋头的时候没了一个,那时候枋头还在氐人手里————剩下的就是这个。」 刘阿乘连连颔首,这倒是能够理解,石勒收拾局面之前北方比如今还乱,氐人集团与羌人集团本就是关中二霸,不知道多少剧情与恩怨呢。 而且,刘乘一开始就知道,姚襄之所以礼遇自己,愿意留自己在身边观摩战事,一个重大且一直没有公开说出口的理由就在於关中。 桓温要北伐关中,要打氐人,这个一耳朵听来的消息对羌人—摄头集团而言是一个此时理论上无关他们利害,实际上从上到下人人瞩目的事情。 因为他们本就是关中人,最起码核心构架全都是河北长大的关中人。 而现在,慕容鲜卑势大,河北已经没有他们立足之地了,关中却要起大波澜。 完全可以说,桓温今年北伐,无论胜败得失,甚至能不能出兵,对於羌人集团而言都是天大的事情。 就这样,一行人吃了热腾腾过了头的饼子,又向那边讨了蒸釜里的热水喝,今日便算是妥当了。 而等到刘乘喝完水,姚苌望着那边侧院,犹犹豫豫,到底是搓着手来问:「刘都令史,你到底会不会着甲,要不要我教你?」 「啊?」 刘乘这才晓得这厮一直拖着不走是啥意思,赶紧摆手。「我会的,我会的,我刚刚是想看看北方甲胄的锻造水平跟南方比敦优敦劣,闹着玩呢。」 说着,赶紧拎起旁边的铁裆,哗啦一下套上,然後熟稔的系上两侧皮带。 姚苌愣了一下,终於是告辞走了。 双方约定,明日上午刘阿乘继续去府衙大堂上听军情,准备随时一同出兵。 这倒是,张遇这般迅速,说不得战事就会在眨眼间扩散。 而且睢阳距寿春四百多里,沿途都是平原,只有涡水、沙水和淮河做阻碍,刘阿乘一行人走了八九天,那是因为中间还祭祀了桓温的祖先和刘乘的祖先,现在快马疾驰去送军情,极端一点,两日夜到头了。 甚至,如果羌人这里跟淮上王师之间有成熟信息渠道的话,这边一人双马送到淮北什麽地方,那边接过信直接也换人换马回报,甚至可以做到一日夜能送达。 所以,即便是张遇没有扩大战事,王师应该会及时出动,然後在数日内沿着颖水推进,到时候姚襄这里应该也会及时响应,全面出动。 然後刘阿乘就和姚襄大眼瞪小眼等到了月底,继而等到了四月上旬完结。 没错,他们等了大半个月。 这期间,张遇派人攻击了戴施,被羌人及时救援後立即缩了回去。 王师也没有迟疑。 之前就商量好的,这事讨论到头了,不管是为了中原北伐王师自家的利害还是单纯为了跟桓温置气,又或者是戴施那里的求援以及羌人的催促,王师都没有道理不动。 他们真动了,而且应该是得到消息後立即动了,就在颖水下游双方接触面开始推进。 实际上,按照姚襄得到消息後那天兴奋之下的分析,张遇放弃攻击戴施应该就是王师动的太快了,太及时了。 然後王师就受阻於颍水下游了。 刘阿乘跟姚襄,恐怕还有张遇,在北面盼星星盼月亮,盼的月亮从圆变扁又快变圆了,盼的星星在天上变成银河,王师攻击七八日,就是没有半点推进。 姚襄等的人都麻了,他一个流亡集团,这每天军备状态哪里撑得住?而且他的手下全是北人,马上热起来了怎麽办?所以几乎是疯了一般每日给淮南写信。 刘阿乘也等的麻了,这要是拖到六月份都不能推进到张遇集团腹地,自己是不是该老老实实卷甲绕道西归啊? 到时候见到桓温咱能不能说,是自己想法子迟滞了王师北进,客观上完美达成了项目预设目的?现在秋天了,大家正好跟淮上王师一东一西扯住氐人! 计划完美实施! 当然,玩笑归玩笑,真就说这事,刘乘心里倒是比这些羌人清楚的多,早就猜到了个大概————问题肯定是出在主帅上。 一则,讨伐张遇这种级别的军阀,还要同时指挥姚襄这种级别的降人,肯定要有最高级别主师出面的,殷浩是假节的中军将军、扬州刺史都督五州军事:可人家谢尚也是安西将军,是寿春这边主力战兵的实控人,而且素来得军心,又跟姚襄关系那麽好,也是有说法的。 两边虽然相忍为国,但肯定要因为这个人选出纷争的,最後十之八九要建康那边决断,看司马昱跟褚蒜子两人怎麽争。 一来一回嘛,这不就耽误时间了吗? 二则,没有定下主帅,没有主帅亲自渡淮,没有主力大军北进,前线那边一个杂号将军,六七个幢主,不管是为了政治风险考量还是为了军事风险考量,哪敢轻易推进? 那麽有没有法子强行推进进度呢? 还真有,直接让姚襄跑到谢尚那里哭一场,请谢尚先渡淮水,造成既成事实,先不说这能不能迫使殷浩让步,定下最终主师人选,关键是前面那些军将肯定不会继续「受阻颖水」了,跟建康那里的决断本质上不耽误的。 但刘阿乘不能说。 莫忘了他的根本任务,就是让淮上拖延出兵讨伐张遇,而且只要拖到秋日就行了。 这什麽都没干就拖了快一个月,岂不是好事?那个反贼张遇跟这个迟早要反的羌人一起大热天陷入战备状态消耗着,不也是好事吗? 唯独好事归好事,理解归理解,可这大晋王师的事情,怎麽就那麽让人感觉那麽怪异呢? 怪异的气氛之中,有人先绷不住了。 是冉闵。 就在四月份的时候,就在南线陷入僵持的同一时间,慕容儁下达最後的军令:以慕容恪将兵击冉闵:以慕容垂将兵击段勤。 段勤是段部鲜卑之後,所谓青州二段中偏西、偏北的那一位,势力薄弱的那个,而在一度降服朝廷後,可能是因为他的势力在黄河北面多一些,也可能因为他是段末波的亲儿子,自诩是段部鲜卑的正统继承人,总之他这个时候莫名其妙称帝了。 半个平原郡的皇帝。 但也是个皇帝,而且到底是段部鲜卑的正统之後,所以慕容儁很给他脸,专门分出一支主力去处理他。 至於大魏再闵,晓得慕容恪率领一支兵力远超他的部队过来後,竟然选择了逆而击之。 出兵前,他的司徒劝他不要去,这是自取灭亡,再闵不听,於是这位大魏司徒晓得没啥指望了,直接选择了自杀。 但这些并不耽误双方交战後,冉闵连战连捷,所向无敌。 对此,慕容恪公开安抚跟随他来的鲜卑各部以及河北各路豪杰,说冉闵之所以这麽疯狂,本质上是去年乱了一整年,他一点粮秣都没有,只能指望着靠着一勇之气来个死里求生。 不用管他,他强任他强,就这麽打,打个几天,肯定会一战成擒。 这话是真的,因为就在同一时间,邺城已经进入到了全面饥荒状态,又开始人吃人了,邺城那里一天七八个使节到枋头,请求王师支援邺城,救一救他们的天王,当然,也请求王师给点粮食,让他们那边少吃点人。 姚襄作为从河北杀出来的当事人之一,就算是听不到慕容恪说的那些话,可仅凭着再闵带着最後一支兵马主动发起进攻以及邺城那边的求援的消息也能对局势猜个八九不离十。 这位石家庄大单于非常清楚,再闵这是要完了,而且马上、很快要完了。 慕容鲜卑要统一河北了,而且是马上、很快要统一河北了。 这让他心慌到不行。 於是乎,四月中旬的第二日,不用某人提醒,其人自行下定决心,决心好好休息一夜,翌日一早启程,再度单骑过淮,求见谢尚,请求出兵。 不过,就羌人这个底子,在这种军备状态下,即便是明日要走,今日也要努力裱糊的。 果然,当天还是不停有人来诉苦、告状。 「阿蛇,你来作甚?」身心俱疲的姚襄看着下一个进入堂上之人,不由愣了一下。 「阿兄,大单于,我来告状。」那阿蛇撩了一下额头上的黄发,满脸愁容,声音依旧那般偏嘶哑。「你安排过去的那队人太能吃了,每日两顿饼子,而且还有那麽多匹马,家里已经被掏空了,今日的饭做完,便没有面了,草料更是已经补了两回,今日再来补,管草料的说已经发完了。」 「哦!」姚襄愣了足足数息才反应过来是怎麽回事,赶紧摆手。「我这边马上给你补粮草,从我中军匀一些————阿蛇,现在大家都难,你且尽力些,实在不行多出去挖些野菜回来,以青济黄,主要是那边全是客人,而且还算比较要害的客人,关系着关中那边的情况,不光是马上打仗,以後也要用人家的。」 阿蛇点点头,却没有走,反而是继续来问:「大单于,我们自是吃惯了苦的,可他们若是嫌菜团子呢?」 「那就咱们先吃菜团子,给他们供着,还是从我中军这里直接取。」姚襄勉力安慰。「我马上给你批,你先预备着,他们不吃菜团子再换。」 阿蛇点点头,却还是不走。 姚襄诧异:「还有什麽?」 「我觉得那个客人心思不正,要防着些。」阿蛇毫不避讳扬起头来言,露出颌下浅疤0 「怎麽说?」姚襄心里大约已经猜到怎麽回事,却没有直接驳斥,而是放松下来微笑询问。「他老打听事?」 「对,老打听事。」阿蛇认真道。「而且不光是打听军事上的东西,比较铁裲裆什麽的,还老是问一些只有我们妇道人家才问的事情,而且还盯着我们妇道人家问————什麽家里几口人?谁是关中来的,谁是河北长大的?谁算是羌人,谁是汉人?羌人和汉人还有氐人有什麽不一样?平素钱够不够花?裹挟老百姓的时候家里男人抢女人不?阿谁是被抢的?问的多的很,问的事情你都想不到,他不是还从你这里要了纸笔吗?还在那里一边问一边画格子写字啥的————关键是那些妇女都乐意找他说话、诉苦,都喊他阿乘的。」 姚襄和旁边的权翼忍不住对视一眼。 那种糟糕的感觉又来了,不是不晓得你要兼职做间谍,我们去淮上也要做间谍的,问题在於这人路数太奇怪了,让你想不明白。 但这个时候了,还能怎麽样呢? 「阿蛇。」权翼无奈安抚。「这种事情让他去打听便是,他不是正南面来的,他是荆州人,跟咱们没有真的利害,除非他们打下关中,我们也回关中,否则我想不到咱们会跟他家在几年内开战————而且,这些天他也是闲着没事干,我是他我也要问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权翼在这位阿蛇面前还是有权威的,再加上姚襄再度点头,她也只能选择告退。 其实,哪里止是阿蛇一个人来诉苦?各处所有军资都在告急,配合慕容鲜卑即刻、马上一统河北的现实压力和南面王师的出人意料,让姚襄几乎不堪重负。 是是是,名士当国不足用,我信了!但张遇都反了,兵都发了,这时候还能指望着换马跳车?自己结识的知音,死了也要推着走啊! 这真不是开玩笑,他几十个兄弟,死了他一个不要紧,关键是整个摄头羌人要生存,要发展下去啊! 翌日一早,这位大单于几乎是逃一般的南下了,沿途换马不说,累的直接尿了血。 却是以一种极致速度,只花了两日夜,於四月十四日夜抵达淮水,然後就在刘虎子这里讨了热水,洗了个澡,借了一套衣服,睡了两个时辰,於再翌日一早哭嚎着进入了安西将军府。 四日後,也就是十九日,涡水前线传来明确军情一大晋王师先锋忽然连克数个坞堡、镇所,兵锋直指颖水重镇项县,而安西将军的大也在数万大晋王师精锐的护卫下浩浩荡荡,沿着颍水向许昌而来。 睢阳这里,留守的长史王亮、司马尹赤、参军权翼、参军薛瓒,正式联署文书,尽发本部中军向西,同时以涡水前线各部全面渡河,或扑陈县,或南下往项县汇合王师。 军令既到,吃了两日野菜团子的刘乘立即下令,全队卷甲,准备随从羌人的中军西进。 满院子留守妇孺,称不上是送瘟神,但都如释重负。 倒是那个阿蛇嫂,忽然想起什麽,专门又扯着马头来问:「刘阿乘,你到底会不会着甲?不会我来教你!」 刘乘无奈,只能一声不吭,先下马,然後当面穿上铁裲裆,戴上头盔,又翻身上马,还在院中勒马转了一小圈,复又下马解开,卷在马背上,这才成行。 两日後,刘乘渡过涡水,晓得前方项城已下,陈县被围的水泄不通,守将正在讨论投降条件。 果然,王师一动,战局本身到底是没有太多问题的。 当然,刘阿乘还是很小心的,但也正是因为小心,他马上也意识到了自己面临的一个困境: 理论上姚襄身侧应该是最安全的,因为姚襄本人的战争经验和他本部的战力是这次战斗中最大的安全保障。 但问题在於,现在姚襄跟他的中军分开了,我们这位石家庄大单于此时在颍水对岸谢尚的身边,好像一步都不敢离开! 那自己该去哪里? 我是不知道该去哪里的分割线冉闵军於安喜,慕容恪引兵从之。闵趣常山,恪追之,丙子,及於魏昌之廉台。闵与燕兵十战,燕兵皆不胜。闵素有勇名,所将兵精锐,燕人惮之。恪巡陈,谓将士曰:「冉闵勇而无谋,一夫敌耳!其士卒饥疲,甲兵虽精,其实难用,不足破也!」 ——《新齐书》.列传卷五太祖年十八,入寿春为使,逢张遇叛,其生平未历战,或忧其全,劝归荆州。太祖慨然对曰:「为国讨贼,何论关中、中原?」乃亲披坚执锐,蹬马而跃颍、涡,凛凛若宿将,安西将军谢尚及幕下皆大惊叹。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ps:感谢新萌主村口李大毛老爷的上盟,感激不尽。 > 第5章 插曲 「王师大捷!」 「王师大捷!」 「我军胜了!」 「我军胜了!」 下午时分,太阳西渐,身着铁裆的刘阿乘打马来到颍水上的浮桥前,周遭到处都是捷报之声,乃是说前面又攻下一个坞堡,或者理论上又占据了一个县,乃至於控制住一个关键浮桥之类的。 可以理解,王师————尤其是建康这边的王师,已经很久没有大捷过了,自然兴奋难耐,而实际上军功往往又要分散到幢主这一层,安西将军谢尚又是个大方的,自然到处都是大捷。 「把桓公的缇幢打起来。」看了一会,随着守桥之人检验完印信,这位都令史回过头来,下达了军令。 身後的黑衣宿卫熟稔的打开旗帜,此时薰风正劲,将旗帜卷的乱七八糟,都看不到上面的字,但不要紧,旗帜在这里,加上一百多骑的规制,这些幢主级别将领派过来报捷的人自然晓得要让路,让他们先过桥。 而道路通畅後,刘乘便打马上了浮桥,然後直奔河对岸立着安西将军大的那个台丘而去。 是的,刘乘最终选择了来找谢尚跟姚襄。 他一开始自然想着尝试留在羌人中军那里,但羌人那里太团结了,真就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这不符合他想搞项目,甚至尝试挽救战局的伟大人文主义理想与绩效主义投机目的。 然後他一度想从安全和搞事情这个双维度出发去找殷浩,但殷浩根本没过淮河! 甚至有传闻说,殷浩在谢尚主动出击後立即回建康去了,只是不晓得是去告状,还是单纯认命,将寿春的权责也都拱手让给了主动渡河的谢尚。 这种情况下,刘乘思来想去,觉得只有谢安西这里还有点搞头,毕竟有姚襄亲身在这里嘛,这才有了一到颍水就遭遇海量王师胜绩的盛况。 就在刘乘打马直奔谢尚所在台丘的时候,台丘上,心情舒畅,几乎要抱起琵琶高歌一曲的谢安西也在初夏薰风中注意到了刘阿乘一行人。 没的说,骄阳西渐,胜绩如潮,数万精锐操於手中,虎贲鹰扬,三面环绕奔行。 这个时候,一百余甲骑因为刚刚穿过浮桥天然形成队列,护着一面被薰风卷动如乱草的旗帜,身上甲胄在阳光映射下闪闪发光,跟颍水中的波纹相映成趣,太有美感了。 更重要的是,既然对方从容通过颖上浮桥的检查,策马至此,那如此矫健壮儿,必是自己所部,就更要不吝夸奖了! 故此,谢尚遥见这一幕,忍不住与姚襄以及幕下左右相顾:「萧萧马鸣,悠悠旆旌—— ——不意我部也有如此健儿,如此行列凛凛,必是军中宿将!」 你换成哪一队甲骑从浮桥上刚过来,都有如此行列。 姚襄心中无语,脸上却只含笑摇头感慨:「好一个萧萧马鸣,悠悠旆旌,《诗经》之妙,正在於此,可惜我不善文章诗歌,不能壮而赋之!」 「这有何妨?」谢尚大笑,立即来喊自家心腹、记室参军袁宏。「阿虎,可有佳句颂此景?」 袁宏刚要当场做辞赋来应答,敦料,就在此时,乱风既过,前方旗帜招展,众人看的清楚,来者所护旗帜竟然是个「桓」字,各自诧异。 倒是谢尚、姚襄反应快,晓得来者是谁,却又不禁尴尬起来。 袁宏见状,也立即止声。 须臾片刻,刘乘驰到台丘前,报上姓名官职,核验印绶,便有传令军士昂然道:「征西大将军府都令史,持征西大将军「缇幢」巡行兖豫河南地,刘乘至,请谒安西。」 谢尚到底是有风度的,没有直接让人打断拦住。 非只如此,等到顶盔披甲的刘乘上来,拱手行礼,其人还颇显诧异,并主动来问:「御龙今年多大,以往竟然上过战场吗?」 刘乘不明所以,但还是坦诚告知:「今年十八,未曾经历战事。」 谢尚闻言大叹:「倒称得是天生将种了。」 这个评价就很难评。 以士人之论,当然是不屑为将种」的,但当年连司马家的皇帝都被自己妃子喊为将种」,倒也不能说是特别的贬低,但即便是算上这个典故,也不是什麽好说法就是了。 然而,刘乘根本不在乎,他现在是巴不得多几个人给他军事上的评价呢,再说了,「将种」比「劲卒」高不知道哪里去了。 再再说了,他这次来可不是跟上次见面那样带着气的,这次是来捋顺毛的。 「安西谬赞。」所以,其人只是含笑拱手,丝毫不以为意。 「御龙不晓得,你刚刚驰骋而来,雄姿英发,腾跃颍水,凛凛然若宿将,所以安西有此评价。」姚襄也赶紧打圆场。「甚至引用了诗经萧萧马鸣,悠悠旆旌」之句————可惜,我文采不足,不能应和。」 「这有何难?」刘乘也是「通」过《毛诗》的,当初他读这两句四言的时候就想到了两句五言诗,此时更是心中微动,几乎脱口而对。「适才之景,依我的之俗语,可谓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 谢尚、姚襄一时不明,本能去看大手子袁宏。 而袁参军也不明白刘阿乘在做什麽,便来问:「刘都令史是要以五言释《诗经》之四言?」 「不是释,我如何有那学问诠释经典,这是五言音律。」刘乘笑道。「四言《诗经》 引典,五言乐府可演而奏之————恰如「青阳二三月,柳青桃复红」。」 没错,为了往後几日要过得舒坦点,刘乘已经决心趁机拍马屁了。 「原来如此!」谢尚今日竟因为刘阿乘再度兴奋拍案。「只此两句吗?」 「非也。」刘乘摇头晃脑。「上下两阙,只得一阙六句,但足以成曲————」 「且试之。」谢尚立即来了兴致。 「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刘乘脱口再对。 「不错!」谢尚三度拍案,愈发兴奋。「这是乐府出塞之曲,而诗曲之本,正是越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之句而达我刚才所说的萧萧马鸣,悠悠旆旌」之典!此所谓触景生情而得词,是乐府之至臻!」 说着,竟然站起来转了一圈,薰风鼓动他的宽大衣袍,露出里面的皮甲来。 「河阳桥在哪里?」袁宏到底是正经高级知识分子,就会稽那些人都不配碰瓷的那种,立即发觉到对方词句里的一处不妥。「此桥如何能称河阳?」 「在洛阳。」刘乘一愣,倒是立即反应过来,然後擡手一指,既是实话,又是胡编。「为昔日洛阳极盛时通河北之浮桥,不是实指,是虚指。」 此言一出,袁宏这个真正有学问的都沉默点头了。 这五言虽然粗,但有韵味,换成乐曲填词角度,就很完美了,既能指谢尚刚刚引用典故为诗歌之本,又能辞句雄壮,讲述眼前壮景,河阳桥之引,更是扯出了本番出征的最终目的。 确实没话说。 那边谢尚已经开始找琵琶了,便是姚襄心里面也服气了,这刘乘竟然真会呀?!这个东西做不得假吧?果然人家是真名士! 至於之前在自己那里,分明是晓得自己是个假名士,怕不小心戳破了,故意照顾自己呢,而正因为是演的北流姿态,所以才怪异。 正想着,琵琶找到了,琴也拿来了,谢尚一边脱衣服解开里面皮甲,一边匆匆催促自己知音:「平北,速速卸甲!与我合奏!」 於是姚平北赶紧收敛心神,就在这南顿县临颍水台丘之上赶紧脱了甲胄,然後与「知音」谢安西再度合奏一曲。 刘阿乘认真欣赏,连番拊掌一此情此景此番演奏,便是过几日就天崩地陷,海枯石烂,也要承认是一段风流插曲,足以传世的。 我是卸甲插曲做甜点的分割线南顿临颖水有一台,或曰,昔太祖、晋安西谢尚、羌单于姚襄,共讨张遇,於此做《乐府.出塞》.上阙,即「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之曲。逢落日余晖,风卷碎浪,台上可遥见人持琵琶舞,甚妖娆。抵近而消。 《搜神後记》.齐陶潜增编> 第6章 卸甲(上) 刘阿乘把谢尚伺候爽了,获得了在他身边呼吸的权利。 别真以为这位安西将军如传闻那般,看谁顺眼,或者谁把他伺候好了就能信任到死,然後言听计从————呃,某种意义上确实如此,但要有前置条件。 比如袁宏袁阿虎。 这位安西将军幕下记室参军有一段传奇故事,据说他穷困到在石头城下面那个渡口租船送货,聊以谋生,有一天晚上送货到牛渚(采石矶),於月下吟诗。 哎,恰好被当时在牛渚谢尚听到了,觉得这诗不同凡响,就「邀其谈论」,继而直接破格提拔为记室参军,托付军中机要至今。 很经典对不对?这种故事甚至有流传到明清时代编成戏剧的潜力。 然而,包括刘阿乘在内,是个人都知道,袁宏出身陈郡袁氏,谱系清晰,跟谢尚老婆、桓温梦中情人袁女正,以及此时充当桓温、谢尚缓冲的独立小军阀、庐江太守袁真是正经同族,亲爷爷则做过侍中。 人家是谢尚的正经外戚,顶尖的侨族子弟,只是父祖死的早,经济上落魄了而已。 这就好像沛国刘氏的刘惔小时候家里穷,在京口卖过草鞋,你彭城刘氏的刘阿乘也去卖草鞋,那是一回事吗? 而从谢尚角度来看就更不用说了。 想想刚认识的时候,刘吉利、刘虎子那个德行,刘阿乘尚且哄着,刘阿干这种人刘乘都得捏着鼻子用,你要是现在有个刘任公远方侄子过来,一盘腿跟他说天下大势,他刘阿乘要是不用就是傻瓜。 即便是姚襄,那也是人家统战价值、身份地位实力拉满了,有这个名份了,再来伺候谢尚,才让谢安西飘飘欲仙,引为知音的。 至於刘乘,那就站在旁边呼吸嘛。 能呼吸就能动弹,能动弹就先研究最主要的军事————然後刘乘并不算惊讶的发现,此次军事行动还真抓住了重点,那就是低人援军的问题。 不用刘乘说话,姚襄就成功说服了谢尚,部队进发到汝阳—陈县一带,稍作休整,保持一个安全却又压迫感的距离,并不着急北上。 理由很简单,自关中至许昌,五六百里,跟许昌到寿春的距离其实差不多,哪怕是氐人耐苦战、骑兵多,行军迅速,也不可能说等到许昌被围以後再动。 假复氐人真有大股援军,一定早就在月前张遇造反时便已经埋伏到洛阳一带了。 而这个时候,就可以算算帐,比耐心了。 你氐人总共有几万兵?四万、五万?不可能再多。可想要支援张遇得力,是不是得两万起? 关中少了一半战兵,凉州方向、汉中方向会不会有异动,那些被强行镇压下去的关中豪杰,你能不能压得住?能压多久?会不会有人趁机造反? 更不要说,到了此时,桓温决心暑气一消就北伐关中的姿态应该已经传导到关中了,这麽多物资调度,兵力配置,根本瞒不住的,只是一个时间传导问题,你关中要不要做准备? 你要把只收了一季的军粮,还有军资、战马、士气,以及最宝贵的氐人老兵抛洒在洛阳、许昌这边多少? 更不要说还有天气。 现在已经拖了一个月,再等上半个月、一个月,就洛阳那个白地,氐人就算有援军,也必然忍耐不住,直接撤军。 这说法,完全说服了谢尚,且无论是安西将军府下幕僚们,还是诸位将军,都无法辩驳。 当然,反对也是有的,而且是普遍性的。 这些军将,虽然认可姚襄的逻辑,晓得自己无法改变谢尚的决定,甚至表面上附和,但私下还是不爽利,甚至堪称极度不满。 他们想要军功,之前他们推进了上百里,沿途攻城略地,轻轻松松夺得了几乎整个汝南、汝阴、陈郡地区,自然想毕其功於一役,吃下许昌,乃至於直奔洛阳。 他们觉得自己能打败氐人。 而这种不满随着接下来几日大量军资流到颖水对岸後就更明显了一之前哭着请求出兵的人不是你这个羌狗?现在你们军资有了保障,就开始稳健了? 姚襄在谢尚这里是真委屈,刘乘都为他委屈。 人家姚襄本来也没遮掩什麽,就是自己的人撑不住了,请求谢尚赶紧出兵,现在军资有了保障,选择稳妥行事,一码归一码嘛。 只不过话还得说回来,你一个羌人,跑到安西将军这里替他设计军事战略,指挥王师,难道指望着下面的军将能真服气? 其实,刘乘对姚襄的分派也是有一点不同意见的,他的思路倒很简单,就是更加看重氐人一点,人家大略是能崛起的,所以他觉得氐人的忍耐力会不会比想像中还要强? 半月、一月的,未必保稳。 在他看来,低人要麽就能一直耗下去,耗到你出兵,要麽之前那一个月反覆等不来大晋王师,乾脆已经回去了,此时需要时间重新布置、埋伏。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不如趁着现在军心士气可用,一鼓作气冲到许昌呢! 到了许昌,先分兵堵住辕关跟虎牢关,然後围住许昌,慢慢跟你打。 但是,刘阿乘的意见是不作数的,因为冒进的风险确实也不小,还破坏人家姚襄让自己的部队获得军资补充休整的私心。 那就没办法了,等嘛,毕竟姚襄的方案虽然保守,可还是计算到了最要害的氐人援兵,比想像的要好得多。 等待的日子一如既往是煎熬的。 天气变热,虽然南方士兵普遍性都能忍受,却还是免不了心烦气躁。 为了确保能知晓第一线军情,也可能是单纯闲的,刘阿乘专门通过姚襄讨了个差事,就是他在荆州常做的那种,去下面各军将、幢主那里巡视,探查军心。 平心而论,结果非常不好。 就是对姚襄不服气嘛,就是想北上要军功嘛,天气热,躲在这里紮营总不能像谢安西身边酒水不断嘛! 偶尔下场雨,非但不能去除暑气,反而更添焦躁。 进入五月,这种不好和焦躁,很快量变引发了质变。 「怎麽讲?」刘乘放下因为变凉而有些腻的鱼汤,直接将地上的小瓜(香瓜)给一拳砸破,拈了一块放嘴里。 你别说,还挺甜。 「老孙问我去不去,说七八个幢一起去,有人带路,偷袭掉西华县的县城,还说那个县的城墙还没路上的那些纷纷投降的坞堡严整,说里面的几百兵早就因为孤悬在颍水这边吓破胆了,一定能成。」刘虎子认真道。「我想着你的话,没敢去。结果去的那几个全都受赏了,安西那边竟然还当场发下了许诺给老孙封侯了,还有几位参军暗示老孙将军号也稳妥了。」 「胡闹!」刘乘无语至极,将瓜子吐到一侧发烫的泥土上,但语气和神态并没有多麽激烈。 「我也觉得是胡闹。」刘虎子强压着焦躁感接口道。「明明有军令说了要在这里休整,不得擅自进攻,可真擅自进攻了,打下一个县城,竟真给报功,那之前军令算什麽? 便是我读书少,只在淮上跟人打架时也晓得要对下面人说话算数才行!」 说到最後,直接将手里的鱼汤也泼到了那边的泥土上。 没错,胡闹的不止是这些骄兵悍将,或者更进一步,这些骄兵悍将还真不是最胡闹的,真正胡闹的是安西将军府的核心幕僚们,以及谢尚本人。 这件事,明显是对姚襄极度不满的安西将军府上下串通一气,没有之前小规模的试探和有效反馈乃至於私下暗示,七八个幢主如何敢私自联络去打虽然悬在颍水这一边却非常直白属於颍川郡的西华县县城? 而且七八个幢主,竟然没有一个杂号将军、都护、太守什麽的出面,本身就说明问题了,就是准备万一谢尚那里发了脾气好摘出去的。 结果,谢尚本人竟然不能察觉,或者不以为意,那就过於离谱了。 换成桓温,晓得有人背着他搞这种事情,不光是要杀人,还要搞清洗的。 当然,刘阿乘明知道谢尚最离谱,其他人也离谱,整个事都离谱,却竟然没有产生太多的心理冲击感。 「要绷不住了。」他只是继续认真分析道。「接下来应该会推进到颍水边上————」 「阿乘,你为什麽不生气?」刘虎子忍不住打断了对方。 刘阿乘递过去一片瓜,语气依旧平淡:「我也觉得胡闹嘛,但是你心里早就有了预想,猜到要出事,真出了这种事又怎麽会到生气那种地步呢?况且我们实在是管不了这麽多的————」 「真憋屈!」刘虎子接过瓜来,两口吃完,陷入沉默,过了一阵子,其人忽然又开口。「阿乘,你不如回去吧!」 「啊?」 「我晓得你是担心我们,觉得这一仗还有的说,便想着留下来看看有没有什麽周旋余地。」刘虎子似乎被气笑了的样子,在那里笑着说。「但你也好,我也好,根本没有施展的余地,我还能老老实实带个兵,你留在这里只是憋屈————你自家不是常说,胜就胜败就败吗?我这里你且放心,我是真信了,你一万个放心,真撞到了氐人的骑兵主力那是命,但凡能躲过去,我一定做到最好。」 刘乘连番点头,不管如何,刘虎子有这个觉悟就是最好的。 至於说周旋余地,包括刘阿乘他到底想在这个战场上做什麽?求什麽?说真的,有些话没法说出口,也没必要,那只会影响刘虎子自己的操作。 实际上,正如刘虎子所言,「胜就胜,败就败」,这才是他刘阿乘的基本态度,他才不是那种为了大局着想,要牺牲什麽,要委屈什麽的主。 没有操作余地,那就不操作。 想到这里,放下心来的刘阿乘站起来,朝着刚刚倒鱼汤和吐瓜子处瞥了一眼,彼处满是蚂蚁,有心冲上面撒泡尿,但最终没有做这些无聊的事情,而是继续巡视了两个幢,见了一位杂号将军,便回到南顿。 果然,这边的安西将军行台在向北走。 跟刘阿乘想的一模一样,在下面的部队私自做主攻下了西华县县城後,姚襄只能委屈求全,改变了部署,下令全军推进到颍川郡内的颍水岸边,行台也迁移到西华县。 颍水在西华县北面几十里的地方拐了个弯,下游就是王师主力的挺进路线,总体上是南北走向,但向东南方偏移一些角度,而更上游却总体上是东西走向。 所以推进到颍水岸边其实就是指推进到这里。 这相当於保持最後一个安全线,隔着颍水与对岸的颍川腹地,也就是张遇主力如今蝟集之地进行对峙。 「御龙,你要不回荆州吧?」抵达西华县後不久,姚襄主动来找刘乘,这些天只要刘乘在,他都乐意过来,大夏天的,被排挤的人相互抱团散热嘛,而这一次一过来,他就说出了一句与刘虎子类似的话来。 「怎麽说?」刘乘似乎不懂对方意思。 「西面邵陵已经打下来了,[城虽然还没下来,可跟荆州的通信却已经通了,你带着一队骑兵,直接就过去了。」姚襄笑着解释。「然後从那边走汉水,顺流而下,到江陵极快。」 「只是因为道路通了,就让我走?」刘乘似笑非笑。「景国兄竟跟那些安西幕僚们一般嫌弃我?」 「实在是你留在这里,已经没什麽可计较的了,不如早些回去准备北伐关中事宜。」姚襄勉力相对。「说什麽嫌弃————那不是取笑我吗?」 「没什麽可计较的了?」刘乘认真来问。 「没什麽可计较的了!」姚襄喟然道。「说是被他们逼着往前走,但到今日其实我们已经撑过了十一日,接下来在这里还能再撑个七八日,前後二十日,已经是之前计较清楚的半月到一月了。到时候,如果氐人还在,而且真有两万兵,那我认赌服输————」 刘乘摆手打断对方:「氐人真来两万兵,咱们也不过兵力相当,没有一战之力吗?」 「很难。」姚襄摇头道。「我这些天也看出来了,若论装备、兵员强壮,我那边各部和氐人各部,其实未必比得上王师,各幢单独拉出来一对一作战,我也不觉得没有一战之力,但要打这种几万人的战事————没有严格军纪,各部不听指挥,而氐人必然又有成建制大量骑兵,只怕要一战而溃,甚至不战而溃。」 刘乘默然无声。 「但反过来,若是氐人不来————其实我也觉得氐人未必会来了,他们没道理耗在这里这麽久。」姚襄复又笑道。「那之前张遇不管是真的畏惧王师,还是想诱我们深入,如今都已经白白葬送了军心士气,反而不是王师的对手。最多就是死守许昌坚城,指望着後续趁着王师疲惫,来个夜袭之类的。」 刘乘默然颔首。 「若要这般计算,你留在这里干什麽呢?这边的淮上王师若是胜了,或者从容围城,你除了继续被奚落,又能怎麽样?拖一个月,不还得老老实实回去?」姚襄继续劝到。「而若是败了,一败涂地,你难道要趁机笑话谢安西,难道不怕惹怒人家做了田丰?」 刘乘没有回答,反而是问了最後一个问题:「这里只能再拖七八日?」 「对,这就是关键,咱们没有余地了。」姚襄正色道。「你没有,我也没有,你不要指望着通过我来做什麽————我也不瞒着御龙,不光是这边的人压不住,我不在颍水对岸,王长史他们怕也压不住我们羌人各部,他们此番随我和我先父南下,一路上恶战不断,损失太多了,人口、钱帛、长满庄稼的地就在前面,甚至都没有颍水阻隔,只要这边一有动静,那边怕也要争先恐後。」 话到这里,姚襄忽然苦笑起来:「御龙,你到底是南方名士的底子,不晓得打仗这个东西,最难的就是总统人心!真要是纸上谈兵,那都是妥当的,就是勇士突阵,谋士算计,英雄一决生死,或者更进一步,人人可死,军军可用,然後就是直接算帐,算到一方死无余地。可实际上,想把部队带到能直接计算人命的地步,才是最难的。大多数时候,都是乱七八糟,这个不能用,那个没办法,时局不允许,官职够不到,最後稀里糊涂就押上去了。」 「受教。」刘乘再三拱手。「但景国兄越是如此,我反而越想看一看了————最起码让我看看氐人能不能到你说的那一步,还是跟我们一样,受制於诸般事宜。」 姚襄点点头:「反正我就是劝一劝,你自乐意,便且待着。」 二人交流後第三日,一个消息从枋头,转陈县,到达了安西将军行台这里一冉闵被俘虏了。 最後决战经过很详细: 大略就是再闵这个时候连马都吃的差不多了,大多数都只是步兵,就藏在树林里,想引诱慕容鲜卑的骑兵入林作战。慕容恪窥破对方心思,派遣部分轻骑上前骚扰诱敌,已经丧失余地的再闵没办法,到了这份上的他和他的禁军只有一勇之血气了,不可能拒战。 结果就是打着打着被轻骑刻意引到厚重的中军,再魏部队立即陷入绝地,继而全军崩溃。 最後时刻,据说再闵还仗着个人骁勇,试图冲击慕容恪的大,结果冲击到一半胯下坐骑朱龙倒毙,本人被生俘。 慕容恪全歼了冉魏这最後一支机动野战兵团,随行大臣该杀杀,该抓抓,连着再闵一起送往幽州去了,而他本人则继续南下,准备包围业城。然後业城竟然没有崩溃投降,而是保着冉闵的儿子,继续哭着到枋头找王师求援。 刘阿乘结合上次姚襄听到再闵的消息直接扔下中军去寿春求援的经历,倒是立即猜到,随着这个消息到来,本就动摇和疲惫的姚襄怕是也卸下了最後一丝心理阻碍了。 按照羌人如今的战略态势,难道只防备氐人,不防备鲜卑人?要是不能迅速在中原站稳脚跟,慕容鲜卑渡河打下来怎麽办?那才是泰山压顶! 而刘乘倒是多想了一层,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即便张遇败了,姚襄可能也不会那麽快反————但不要紧,谢尚还是会败,因为慕容鲜卑会给他继续做大败保底! 不过真到了那一步,谢尚好混个北伐名将了。 输给这个时期的慕容鲜卑,谁都不丢人。 就这样,又过了三日,刘阿乘在外面巡视呢,忽然接到了谢尚的直接军令,要他回西华县城。 刘乘不敢怠慢,匆匆折回,然後就被要求验证一个人的笔迹、印信。 那是荆州下属襄城太守王洽的信,内容很简单,应该是一封回信,大概是有人以谢尚的名义谘询他关中的情况,他不敢怠慢,如实回答,告知关中的情况他也不清楚,但确实知道,上个月的时候,有一个叫张琚的造反,聚众数万,秦主苻健亲自引兵与之在宜秋对决,已经把张琚逼到了绝路。 张琚派遣死士向荆州求援,荆州却爱莫能助。 「是真的。」刘乘没有作假的必要,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实话实说。「是王洽的笔迹,官职印信也对。」 「宜秋在哪里?」谢尚兴奋询问。 「在泾水上游,泾阳西北。」姚襄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咱们不用顾虑了。」谢尚猛地拍案。「出兵吧!」 「确实,出兵吧!」姚襄也下定了决心。 「诸位,我知道诸位不会听我的,但还是要进言一番,以示诚心忠忱。」刘阿乘这个时候也板着脸拱手相对。 「我晓得,你要做蔡司徒。」谢尚此时心情大好,丝毫不气。「我拽不动蔡司徒,却拽的动你,刘御龙,明日随我北渡颖水,亲眼见我扫荡许洛!若是事情不如你所言,你要与我做出《出塞曲》下阙来!」 刘乘恭敬应许,从容後退。 翌日发兵,王师主力尽发,越过颖水。 五月十三,夕阳下,刘阿乘再度引众渡过了颍水上的一座大浮桥,这一次,他主动寻到有学问的人问了名字:「袁参军,这是什麽桥?」 「是诫桥!」袁宏在马上悠然以对。「告诫之诫————如何,刘御龙复有诗兴?」 「袁参军。」刘乘没有理会对方的戏谑,直接打马迫上。「咱们相处数十日,没有求过你事情,今日正式求你一件事。」 袁宏冷眼来对:「我做不了军中大事,那是大单于的本事。」 「请让五百主刘建守此桥。」刘乘擡手指向身後。 「刘建虽然年轻,却素来勇悍,军中颇多人欣赏,结果此番北征竟功勳不足————」袁宏反应过来,恢复了之前的悠然与戏谑。「你如今还要他弃功勳,他不会怨恨你吗?」 「待我青云直上,自有他将军太守,何须些许杂色功勳?」刘乘面不改色。 「如此举手之劳,我自然可以为之。」袁宏愣了一下,然後满口答应,然後直接翻身下马,从马後小包里拽出一张纸来,当场书写军令,让人当面送到前面谢尚那边去。 刘乘满意至极,拱手致谢,然後在袁宏略显复杂的目光下径直带领自己那一百余骑兵继续北上,准备追上谢尚的大随之一并进抵许昌。 我是告诫的分割线袁虎少贫,尝为人佣载运租。谢镇西经船行,其夜清风朗月,闻江渚间估客船上有咏诗声,甚有情致。所诵五言,又其所未尝闻,叹美不能已。即遣委曲讯问,乃是袁自咏其所作《咏史诗》。因此相要,大相赏得。 —《世说新语》.文学第四ps:咱们认真讲,我把更新时间调整到晚上吧。 > 第10章 统合 刘乘是七日后折回到颍川境内的。 不是他回去的时候不够拼命,而是从回去的路上他就撞到了因为自己努力而保存下来的一部分王师“实力”——横野将军刘什真的救下来了一大批物资和民夫,却因为颍水的狭窄,再加上畏惧可能的坞堡-乱兵袭击而堵在南顿-项县的河段上。 那里有之前谢尚的安西行台停留时准备的 并且,他已经关闭了魔界的门户,大帝想要进入魔界,必须打破空间,这样的大动静,身为魔界之主,必定第一时间知道。 见头批的兄弟离开,后面的人越发蠢蠢欲动起来,一个接一个的纷纷离去。 沈勇拉着肖欣往一个方向奔跑,那里是夜总会的地下室,地下室有个通往夜总会之外的秘密通道。 厉璟宸下不了狠心,真的将叶晓涵的一切,全部都送到谷底去了,这个时候唯有温柔的说一声,安慰一下叶晓涵,还有现在叶晓涵的心情。 不是沈勇不出来见他,肉身进入影子魔神元神空间,什么也带入不了,从影子魔神出来就是暴露狂了。 不知道是第几次这样了,艾伦突然睁开眼睛两眼发直盯着天花板,额头渗出冷汗。 还有就是厉璟宸认真的时候说起的这件事情,现在看着显然就是一场考验吧。 这样的并不能走多远,傅君绝和闫默默对视了一下,轻叹一声,把闫默默公主抱起来。 纷纷以主要电台以在线采访的方式去采访那些当天在场的那些人。 明明心里不高兴,可看着叶蓁蓁哭倒在自己怀里,陆昱珩的心情一时之间有些复杂。 看着郁晴婀娜多姿的背影,李斯不由得回味起刚才被那柔软而充满弹性的触感。 它的面容,依旧带着漠视一切,杀戮一切生灵的气息,然而它的嘴巴,却动了,轻轻地动了。 几位夫人那,多少都有些庆幸,以后便不会有人独霸林亿豪的心了。 以前王义山任慈善基金会主席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主持投资的事情,而现在祝菲雅的上任,她把一年的投资意向全部做了规划以后,便放手让下属去做,而她自己则全力在做具体的慈善事业。 现这些符号后,秦阳神色一动,他感觉这些符号和阵法多多少少有一些联系。他运起阵法通变神通,开始参悟那些符号。 秦阳终于走到了金光桥的桥头,然后从天行山外层光幕的那个大‘洞’中,进入了天行山中。 他手中紧紧攥住的落日神枪,此刻竟然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有些难以把握住了的感觉。 骆母连声道谢,不一会儿,手术推车就推了出来,直接送进病房。 这门户,足有十余丈高下,一旦撕裂开来,顿时之家,不知多少空间,彻底地爆碎,化为了一片混沌虚无,黑暗灵气,都被彻底地绞碎成为了一种未知的存在。 因为自己以前从来都不把这种事情当回事儿,而且也不会爱惜自己的身体,觉得早上吃不吃饭这种事情有多重要。 在什么境界了,为何,它的实力可以压制得了老妪妖王境的实力呢? 他所走的道路就是仙魔合一,这可是直指道尽之上的道途,前途无量,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成为自己的阻碍。 所以此时,他明知道狂暴雷电带给他浓浓的威慑之意,他也不能停下。 自己不希望把一个更加有身份的人放进剧组里,因为日后涉及到一些东西的时候,恐怕难以掌控,脱离了手心的时候就不是自己的人了,那自己碰上了这样的人,日后又有何用? 第7章 卸甲(下) 「王师大捷!」 「王师大捷!」 「我军胜了!」 「我军胜了!」 五月十六日,许昌城下,热气腾腾,刘阿乘坐在一个临时的将台之上,屁股下的胡床根本无法阻止他四下张望,而耳边则是那些熟悉的声音。 当然要报捷! 当兵吃饭可以不会打仗,但一定要会报捷。 而这些大捷你去查吧,肯定都是真的。 比如说,张遇放弃了大量的营寨、城池,很多都是正经的县城,将部队集中在一些特定的坚固坞堡、险要城池内,难道说收复了一个县治不算胜利? 比如说更外围的一些坞堡。 坞堡这个东西真的分类,有些坞堡就是起个圩子拉个吊桥,枯水期一冲就下来了,有些则是真难搞,即便是正规军,即便是这些正规军的主力本身就是淮上流民,对坞堡门清,也是不愿意轻易碰的。 但大多数非军阀核心区域的坞堡,本身就是墙头草,再加上大晋王师四个字还是很有号召力的,如今王师竟然渡过了颍水,直接包围了许昌,莫说所谓外围地区的坞堡主们,就连本地的一些坞堡主们也要来投效表态的。 难道谁还能说那些幕僚、将领带着这些掌握人口、兵力、粮食的坞堡主来投效不算胜利? 谁敢这麽说,刘乘第一个不答应。 「张遇想要投降。」巨大的伞盖下,换上了一副崭新铁裲裆,外面罩上丝绸袖衫的谢尚含笑四顾,却又忍不住转动了一下脖子,彼处汗水弄得他痒痒的。「你们怎麽看?」 「必然是诈降。」姚襄几乎是脱口而对。 大概是诈降,且所有人都知道,便是真投降,姚襄也不允许————真降了,他的羌族部众们已经吞下的陈郡归谁?包括这富饶的颍川归谁? 况且此时此刻的姚襄可不是渡过颍水之前的姚襄了。 此时整个颍川的东半部都是羌人在包打,他们不顾炎热,用一种南方人难以言喻的热情和极为娴熟的战斗技巧,以及一种丝毫不在乎人命,或者说更在意效率的方式在到处进攻。 而羌人更是在维系着这种疯狂细密攻势的同时,集结了一支足足一万人的羌人主力部队赶到许昌城下,参与围城,还分出一支兵来去虎牢关。 此时此刻,光姓姚的将领就来了足足十一个,其余杂姓亲眷也有七八个,外加尹赤、 权翼两位优秀参军,全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只是座位与身形稍微侧偏了一下,但总体而言与谢尚齐平而坐的姚襄,姚平北,姚大单于。 这个时候再反对姚襄,就显得不够明智了。 「我也觉得是诈降。」刘乘脱口而对。「所以我们应该接受,并许诺他保有颍川之地。」 谢尚和姚襄一起懵了一下,齐齐去看座中的刘乘,几乎以为对方中暑了。 「所谓诈降,少部分可能是要趁机突袭,大部分可能要拖延时间;而拖延时间又分两种,一种是为守城本身做拖延,另一种是为援军做拖延。」刘乘一字一句,认真分析。「我们现在应该让袁参军以安西心腹的名义私下告诉出来求降的使者,羌人大单于姚襄狼子野心毕露,已经趁机吞并了陈郡还不足,还想要吞取颍川,所以恶了谢安西以下王师全众,安西现在需要有人在中原制衡姚襄,此人非张遇莫属。 「此外,请安西再亲自手书一封,印信齐备,许诺给他镇北将军、豫州牧的名号,并以谢氏全族性命在朝廷那里为他担保,让他即刻开城!当然,信中要顺便告诉他,征西大将军桓温已经在安西的请求下不顾暑热,即刻出兵,三万大军直扑武关,以确保陕洛之间的氐人骑兵首尾不能兼顾! 「这样的话,非但可以根据他的反应确定他到底是否诈降,是哪一种诈降,甚至还可以真正动摇他守城的决心,或许真能诈开城池。」 姚襄许久没有开口,他不说话,那些姓姚的将领也只能侧自,而主师这里的诸多军官,明显有许多人跃跃欲试,但都不敢轻易跟上。 最後,还是谢尚来笑:「御龙,若是照你这麽办,这张遇真开城了怎麽办?难道要我毁掉谢氏清誉,骗出来杀掉吗?」 「那就不毁清誉,等取了洛阳後,与他颍川便是。」刘乘继续一脸认真分析。「秋後我家征西便要攻击关中,到时候安西自陕洛驱兵向西,联军而攻,关中唾手可得,而关中既平,怕是慕容鲜卑都要审慎为之,张遇得安西如此信诺,自然忠贞无二,不敢再反————」 「可若是这般。」姚襄终於开口。「御龙置我们羌人於何处?张遇一个反贼都能尽复其地,我们尽出全军,为王师开道,最後反而与反贼同列吗?」 「怎麽会呢?」刘乘笑道。「平北可以跟安西一起入关中,回迁故地,我之前随平北在睢阳一月,就已经察觉,羌之部众,无论羌汉男女,都是北人,都思河北或关中,都对河南地有些不适。」 姚襄面色不变,心中却骤然大惊,他不是在意刘阿乘前面胡扯的这些话,他这些天跟对方相处久了,知道刘乘是在维系某种「不管你谢尚怎麽乱搞反正我尽力了」的人设,只是碍於扯到了羌人尝试吞并陈郡、颖川精华,这才不得不开口————他惊的是刘乘後面那句南北之论。 自己的部众刚刚从河北窜出来没半年呢,没见到谁跟自己说这个啊?自己还想据河南背大晋而与鲜卑、氐人争雄呢,仿照魏武起家呢!可为什麽自己弟弟、妹夫、心腹在内,明明早就得了自己叮嘱,无论有人说什麽都不要擅自喜怒形於色,此时闻得此言,竟然有一半人有了反应? 竟然真是这样吗? 可为啥自己都不知道,而这厮知道?不对!只出河北半年,一路恶战,怕是自家人上上下下都来不及细想这个事情————这,这是跟妇女们聊天聊出来的? 这名士做间谍,做的这麽强吗? 就在姚襄心中大乱的时候,那边谢尚已经不耐烦了:「御龙胡扯什麽呢?我与平北素为知音,如何让你把他诓骗到关中?便是名誉都不舍得让他损分毫,如何能拿他做妄言来诈张遇?张遇反覆之贼,必要一战成擒,送到建康明正典刑————且将那使者撑回去便是!」 刘阿乘点了下头,不知道是服从还是认可的意思。 姚襄也回过神来,赶紧笑道:「御龙,你放心吧,我们已经遣精锐往北面取辕关、 虎牢关了,若氐人真来,我们总比张遇先知道————况且事到如今,你若还纠结此类事,莫非是真要做田丰到底以成安西宽宏之名吗?」 「说的好。」谢尚随即大笑。 就这样,军议很快在欢笑声中结束。 没办法,还是天太热了,大家来见谢安西,又是标准的战阵上,文士都要套皮甲,安西本人都穿着铁裆,不免让大家难以忍受,谢尚自己更是强做支撑。 所以,这场在城下将台上的军议,大家本就都想稍微装模作样给快速结束掉,反而是刘阿乘非得认真说些废话,让人不爽利。 当然,大家也没有因为刘阿乘的别扭一脚而不开心就是了。 还是大捷如潮吗? 往後几日,哪怕中间下了一场小雨,也不能减缓暑热。 不过,攻城的进度并没有停歇,所有人只是避开正午到下午,然後依旧忙碌。民夫、 工匠们在奉命打造一些基础的攻城器械,大量的物资被从颍水方向转运过来,士兵们早晚都在加固和延展营寨,姚襄本人更是带着一群羌人将领绕着城池反覆巡查,试图找到城池的破绽或者薄弱处。 而王师这边的将军、幢主们也三三两两计量、讨论,研究城防,尝试与当面的守军达成协议。 大家都很认真,也都有主观能动性。 这几日并没有举行正式军议,也没有例行早间聚将,谢尚委实不耐烦,可即便是他也没忘了让袁宏汇总事情寻姚襄做汇报。 五月二十日,大清早,整个营地早早活了过来,刘乘从自己营帐里钻出来,例行往前方阵地巡视,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城头上的异样,那是一面崭新却又完备的大,与谢尚、姚襄的旗帜规制一般无二,上书「征东大将军张」。 哪家的征东大将军,好难猜啊! 刘乘盯着那扇旗帜,趁着早间清凉,多吸了几口气,然後立即便往中军找袁宏,往城北找姚襄,索要一些正常的关卡通行、物资领取文书。 回来以後,便找随行而来的黑衣宿卫与那队江夏甲骑的军官们做分派,却是让他们立即做好准备,一面检查、准备战马装备事宜,补充补给;一面着二十骑迅速出发,将得病的几人送往颍水後方安置,并在诫桥那里的颍水南岸位置设置一个接应点。 当然,免不了让人顺便给刘虎子捎口信。 这些天,他跟刘虎子就没有断过联系。 办完之後,依旧在中军吃了早饭,且依旧与那些淮上流民出身的将领们做交流,问他们有什麽要反馈中军却不好意思或者不敢说的。 没错,别看刘乘是个外来户,甚至被谢尚动辄当做田丰来垫屁股,但他在这里还真没有被排斥————原因再简单不过,他是个淮上到京口的流民!你说一千道一万,都不耽误这些杂号将军、幢主把他当做自己人。 而且是自己人里面冒出头的那种。 几句话下来,你老家是邻郡,他现在也在京口————都沾不上边的,多问几句,刘任公晓不晓得?刘迎公呢?高坚、高柔呢?刚刚那个家在京口的老孙跟你什麽关系? 真比在荆州靠着官位还容易融进去。 聊完之後,还是去烦人家姚襄跟袁宏,只不过姚襄还好,袁宏这里估计已经被这厮烦的透透的了,因为刘阿乘每次找他也不好说具体是谁求他,都只说军中对於这个事情有怨言,对於那个事情有些不安,好像专门对安西将军府挑刺一般。 真就是把田丰的人设给坐实了。 挑完刺,今日意外有了军议,很显然,那面旗帜刺激到了一些人。 中军大帐内举行的军议上,众人谴责了一番张遇的无耻与嚣张,谢尚则黑着脸追问了一番,到底什麽时候能克城? 众人不敢打包票,最後笼笼统统给了回复,只说一月内应该差不多。 谢尚也无可奈何。 倒是姚襄,此时明显嗅到什麽,也有些心虚了,便来主动问刘乘:「御龙,你怎麽看?」 刘乘茫然擡头,状若不解:「这能怎麽看?我们既然拒绝招降,他自然要抗拒王师到底,挂上此纛以此来展示必死之决心罢了。」 听起来,好像还是对谢尚之前没有听他的劝降不满一样。 姚襄点点头,也不好就此展开什麽,只能去问袁宏:「袁参军,虎牢关那里太远,我弟姚苌还没有回覆,轘辕关那里应该到了,不知道进展如何?」 「刘仕将军昨日夜间刚有回报,说关卡严整,不好攻打,请求援兵。」袁宏脱口而对。 「那能给他们调援兵吗?」姚襄追问道。 「不着急吧?」袁宏蹙眉以对。「这才刚到关前,主要是我们军资都是从颍水上来的,一旦脱离颍水,军资调度困难————而轘辕在嵩山那里,要穿过整个颍川。」 「其实,可以找那位襄城王太守做援助。」姚襄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说出了口。「从他那里过去,反而更近一些。」 谢尚都不耐了:「他自是荆州所任,如何听我号令?」 姚襄点点头,却又来看刘乘,而刘阿乘面色不变,只是去看头顶乌布。 这下子真无可奈何了。 当时无话,也无事发生,整个上午依旧捷报如云。 而就在下午时分,最酷热的时候,忽然间,数骑丢盔弃甲,狼狈至北营,姚襄接住,立即带着来见谢尚,为首那人见到谢尚,终於忍耐不住,乃是扑倒在地,脱口而出:「安西,我军败了!」 谢尚愣了足足数息,都没反应过来是怎麽回事,若不是对方身形狼狈,还有血渍和腥味,他几乎以为对方说错话了,不是「我军胜了」吗? 非只是他,中军的诸位幕属也都茫然。 但很快,这位奉命去攻打辕关的横野将军刘仕便赶紧解释:「是氐人!清晨时,氐人忽然自辕关冲杀出来,我军立足未稳,不能抵挡!」 「氐人有多少人?有没有大将旗号?骑兵有多少?」一直在赖在中军等候消息的刘乘打破沉默率先来问。 有意思的是,尽管面上没有什麽多余表情,语气也不是多麽急促,可刘阿乘自家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就好像他又回到了准上第一次杀人时的那种状态,似乎有些迫不及待的样子。 这对吗? 「弄不清楚。」刘仕面色发红,头都不敢擡,却还是回复了问题。「辕关那边是山地,他们从关里冲杀出来,委实不知道多少人,但我部六幢满员三千人几乎是一早上便抵挡不住————看见草头的「苻」字大旗了,可什麽规制,代表谁,骑兵却是不少!」 「平北,如之奈何?」谢尚耐着性子听完,强压乱跳的心去看姚襄。 「我已经遣人到北面布置防御了,也让我弟姚苌赶紧回军。」姚襄倒也保持了某种冷静,但是他说出的话却反而超出所有人的预料。「现在,我们得马上放弃许昌,全军往颍水方向撤!」 「何至於此?「谢尚不解。「连敌军多少都不知道,你也布置防线了————这种小败,不能调集兵力再打回来吗?」 「敌军多少赌不得。」收敛心神的刘乘越次出列拱手,语气格外平静。「安西,氐人既然能在陕洛之间忍耐逾月,兵力上就不能抱有侥幸————而如果他们有足够骑兵,所谓防线也只是迟滞片刻的作用。现在走,或许还是大败,但若是走得快,还能有一战之力,或者逃出去更多人。 「可若是不走,无论是他们与张遇里应外合还是直接绕道颍水断我们後路,我都想不到如何能脱出去?这里的两万多王师又能活下来多少?」 「不错。」姚襄立即接口。「而且依我所见,氐人必有大队————否则,刘将军到这里时,後面的氐人骑兵就已经到了!追逐败兵惊吓营寨是他们的拿手好戏!现在没有追来,必然是他们早上进攻前就有军令,要在战後於辕关前集结好部队,再做打算。而能拖延他们的,其实只有辕关的地形,但也只能拖延半日。所以今日不走,晚间的时候必然有大队氐人来夜袭,或者如御龙所言,遣骑兵绕行到我们後方颍水上,烧掉我们浮桥,让我们全军陷入死地!」 「那就赶紧走!」谢尚听到这里,几乎不能安坐。「立即走!」 「我部在北城,天然充当後军,我马上再去安排。」姚襄点头。「安西这边也赶紧下令让各部迅速南下————若能渡颍水最好,若不能渡,就在颍水背水列阵————我安排好後,就来追安西,咱们尽量汇合,汇合不了,就在诫桥後面相会。」 说着,主动去喊那些侍立的中军侍从,让他们赶紧去各部传达撤退命令。 然後便匆匆而去。 其实,谢尚刚刚便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了,其幕属也都慌乱,包括素来井井有条的袁宏此时也明显不知所措。 而等到此时姚襄离开营帐,谢尚竟本能想要直接追着出帐,却又被刘乘给劈手拽住:「安西!着甲!不着甲就走,这等平原,被氐人骑兵追上,一箭便可要你性命!」 谢尚反应过来,匆匆闯入後帐,几名亲兵和幕僚也赶紧进去。 刘阿乘毫不客气,复又拽住想要跟进去的袁宏:「袁阿虎,你进去干什麽?先写文书,就在这里写,这个时候你的文书能救命!军中上下都只认你和安西的字迹!」 袁宏不知所措,两手一摊:「写什麽?」 「岸上的物资管不了了,让刘将军去颍水上,将河上所有後勤物资放走,顺流而下回淮河!」刘乘擡手一指。 地上的横野将军刘仕先惊後喜,赶紧应声:「袁参军,此事交与我,务必让我戴罪立功!」 袁宏赶紧俯身,就在中军帐中案上写军令。 你别说,真别说,都到这份上了,袁宏自己都慌得跟啥似的,不耽误他提笔一写字还是那麽漂亮。 「安西将军印呢?」刘乘看了一眼,暗自服气之余复又呼喊起来。 「刘御龙,印绶不能与你!」里面的谢尚大喊。「我若丢了印绶,怕只能自戕谢罪了,况且你一个荆州的都令史,如何执掌我印信?下面人也不认的。」 「我知道。」刘乘也大喊回来。「先拿过来,盖个十来张文书,这边急用————」 说着,直接跑到後帐,寻到半身赤裸的谢尚,在旁边衣服上试图扯下安西将军大印,却一时扯不开,便乾脆带着对方的衣服出来,就在案上寻到十几张空白纸,打开印泥连番盖印。 然後等袁宏将那文书写好,立即再盖上去,赶紧递给刘仕,刘仕眼泪都下来了,捏住这东西便往外跑。 而刘乘将印信衣服往帅案上一扔,继续将一张空白盖印的纸放到捏着笔的袁宏跟前:「接着写,给五百主刘建的,临时表他做个荡寇将军,允许他在诫桥严肃军纪,收拢部队,临时指挥各部残军!」 袁宏一惊,擡起头来看刘阿乘,正见到一双冷冰冰的眼睛,赶紧又低头去写。 写完之後,遣人去送的同时,竟接连不断,写个不停。 其中,或是给张遇留信,提醒对方,如果他仓促出城追击,与王师浪战,损兵折将,低人事後便可轻易拿捏他,其部众、丁口、物资,都只能被送入关中; 或是发令给军中唯一一位四品杂号振武将军胡彬,让他率领所辖西城部队靠西面偏士里行军,不得冲撞中军,抵达颍水後见机行事; 或是发令给枋头戴施,让他务必谨守,不要轻易前来救援,省的自陷重围; 当然,免不了给中军各处,点了三个杂号将军与一位资历幢主,让他们沿途收拢、控制部队,尽量不要弄散编制; 最後,甚至给荆州所辖的襄城太守王洽都写了一封文书,让他尝试带兵往东面来,顺着颍水南岸接应可能残兵。 写信的中途,谢尚早已经披甲完毕,他在後面全程听见刘乘口述,却也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出来以後,也只是匆匆看了刘乘和袁宏一眼,便也匆忙而走。 袁宏想跟出去,却被刘乘如拽小鸡一般拽了回来,继续给他写军令。 总共写了写七八张的时候,外面已经喧嚣不止了,中军大帐这里更是逃散到精光的地步,刘阿乘无奈,将最後几张空白印信纸张收入自己的蛟皮包里,却居然又在中军大帐这里转了一圈,注意到两个显眼的物件,也不嫌重的,自己抱了一个,给袁宏抱了一个,然後一起走了出来。 刚一出来,两人就瞬间意识到,之前写的军令,最少有三分之一已经注定无效一谢尚跑的太快了,而且竟然还带着伞盖,在烈日下遥遥可望,而他一跑,最起码城南这边的中军秩序当场坏掉。 相对应的,应该还没接到信的张遇,竟然没有出击的意思。 但也无所谓了,其人与袁宏带着两个玩意回到自己驻地,这边已经杀了七八个冲撞军营尝试抢马的人,刘乘不慌不忙,先将剩下的几封可能还有效用的文书一一让自己人瞎猫撞死耗子一般发出去,复又让人包裹好那两件东西,这才带着袁宏,一并由自己的骑兵队伍护着,准备往南面而行。 自此处往颍水,恰好百余里。 对於大队後勤运输而言,这需要三天;对於战场上极限运动的步兵来说,丢盔弃甲跑到深夜也能到,但前提不能跑偏,而夜间怎麽可能不跑偏;对於有马的人来说,不吝惜马力,傍晚就能跑到。 刘阿乘就是傍晚抵达诫桥的,他给刘虎子的文书也白写了,因为刘虎子现在也没收到,於是刘乘又让袁阿虎给现场写了一个。 而很快,这份任命得到了更深一层的认可谢尚和姚襄到了。 他们到的时候,刘乘正在检查刘阿虎的布置,这些天,刘虎子不是白饶的。 他截住了一些船只,堆放木板,联结绳索,在上游扩充了浮桥路线,同时在这些船只内准备了燃火之物,准备必要时从上游点火,直接烧桥; 在诫桥北面则布置了一些简易拒马,挖了陷坑,包括一条坡度不大的简易壕沟。 坦诚说,比刘乘想的要好。 当夜,到处都是乱糟糟的,因为步兵开始陆续抵达,先抵达的被允许过河,然後就地被刘虎子整编休整。 说实话,过来的真不少。 但是,大部分部队依然是翌日清晨才抵达。 这个时候,姚襄早已经亲自请命到对岸指挥去了,乃是让这些部队开始在颖水北岸就地安置,尝试布阵————这时候真不敢让他们直接从诫桥上撤了,因为害怕踩踏和内讧。 不过,上游更远的地方,已经重新搭起两个小浮桥,列阵的同时,外围的部队也在不停通过转移在撤退。 再加上刘乘在诫桥後面准备的接应点处,谢尚竖起了伞盖,似乎一切又有了秩序和希望。 但很快,这种秩序和希望就消失不见了。 氐人大队骑兵来了。 密密麻麻数不胜数,但绝对是大队骑兵,而且有两个规制极大的旗帜飘扬在战场上「大丞相苻」与「卫大将军苻」。 很显然,这是氐秦二号人物苻雄和另外一位宗室大将苻菁亲自来了。 他们在关中有人造反的情况下,在皇帝苻健亲自镇压的情况下,直接将剩余主力全都派遣过来了。 愿赌服输。 我是愿赌服输的分割线五月,谢尚、姚襄共攻张遇於许昌。秦主健遣丞相东海王雄、卫大将军平昌王菁略地关东,师步骑二万救之。战於颍水之诫桥,尚等大败,死者万人。太祖在军中,亲睹浮沉。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第8章 卸甲(续) 在南岸逃出生天的残军注视下,北岸王师的布阵根本不堪一击,几乎是在甫一接触的同时就全线溃散,数不清的士兵直接跳入颍水,哀嚎声、哭喊声、喝骂声与马匹嘶鸣声,外加薰风猎猎,混成一团。 战事从一开始就彻底无救了。 南岸这里,高地上的谢尚目瞪口呆,本能想逃,却居然强行压住了,因为姚襄还没逃过来。 其人四下目视,但被他看到的人,从袁宏等亲信幕僚,到逃过来的将军、幢主,全都低头躲避。 「我去接应大单于。」就在这时,刘乘主动请命。 说完,也不看谢尚反应,其人直奔浮桥那里,让已经开始下令射杀败兵的刘虎子给找了一艘小船,便亲自带着两个宿卫往对岸河堤上姚襄旗帜下而去。 不过,船到中途他就注意到,姚襄已经准备好了船只,便等在了河中央,然後努力让自己不去注意越来越强烈的血腥味与哭喊声。 须臾片刻,这位羌人大单于果然登船,在周遭人的喝骂下行驶了过来,两船交汇,两人相顾无言,但姚襄竟然有些躲闪之态。 刘乘心知肚明,却没有吭声。 他知道是怎麽回事————实际上,早在氐人大队骑兵抵达时他就有猜想了,羌人的後军肯定是躲开了,肯定是夜间放弃後军职责往东面根据地跑了,否则氐人如何轻易直达王师後背? 甚至,这应该是昨日知晓氐人要来後,姚襄第一时间就做好的安排,包括他昨夜单人追上谢尚,装模作样的在颍水北岸指挥,都是连在一起的。 这个事情,认真追究,当然是典型卖队友,但刘阿乘意外的能够理解姚襄。 不然呢?真要葬送自己部族的主力给王师争取那几千人的渡河余地? 凭什麽? 本来就是两家,甚至族裔都不一样,刘阿乘还判断人家迟早要造反,怎麽可能不理解呢? 退一万步说,此时此刻,谁也不知道北岸的具体情况,所有的事情都是一种猜想,你更不能去指斥将来可能还要合作的羌人,以及真切拼上性命替己方诸将指挥的羌人大单于了。 刘阿乘的船只需要掉头,比姚襄晚一步上岸,而待後者快速越过河堤的时候,一直保持超高效执行力的前者却忽然一个趔超,在乾燥的河堤上单膝滑倒,然後之前在河上强压的那种不适感涌了上来,以至於瞬间呕吐了出来。 且说。 刚刚,或者说从战斗打响开始,刘乘就一直在暗示自己,这些是不可避免的,跟自己没关系,自己的任务从现在才刚刚开始,需要把精力放到後面的事情上,这才是最理性的选择————然而,如果说之前是隔河相对,能够勉强忽略那些惨状的话,就在刚刚,其人立在河中,河对岸的血腥味与哭喊声却从物理意义上击破了他的表演与模样。 他甚至有些理解褚裒了。 随行的宿卫和匆匆跑下来的刘虎子等人没有谁惊异,反而觉得这才是正常的,那些安西将军府的幕僚们,呕吐、哭嚎的人多的是。 反而是刘乘过於成熟与果断了。 然而,刘阿乘不敢耽误时间,只是抹了一把嘴,便勉强扶着刘虎子站起来,然後一边往前方伞盖处而去一边低声与刘虎子交代:「他们应该要跑了,我也要去。你自己这边看着来,能守则守,不能守就南下迎我,不管如何,我都会回头来找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刘虎子略显惊讶,不是惊讶谢尚要跑,也不是惊讶刘阿乘要跟着去————谢尚的身份在那里,败了也能起复,那麽败军之下,护着主将南下,已经是一份大功勳了! 他惊讶的是,这难道不是刘阿乘一直等待的吗?他之前忍了这麽久,难道不是为了这个?怎麽还要回来? 但这些都已经来不及问了。 没来到跟前,便见到前面姚襄隔着十几步距离直接下拜叩首请罪:「安西,恕我无能,惭愧至极,不能阻挡追兵,此番大败,全是我无能。 1 「平北,平北!你若无能,我算什麽?早知道将全军托付你,哪里会有此败?」谢尚赶紧从坡地上冲下来扶起对方,眼泪几乎不能阻止。「可惜,时至今日,才晓得谁人可以依靠!」 「安西,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事已至此,颍水又不是什麽大河,万一对方寻到浅滩、占据浮桥,怕是要轻易追来的————」姚襄擡起头来,诚恳以对。「咱们赶紧走,我既到颍水南侧,便亲自来护送安西南下!」 说着,几乎是本能瞅了身侧面色有些白的刘乘一眼。 但後者面色如常,也并没有多余反应,直到谢尚点头,转身就要走时,这位军中「田丰」才忽然横刀转到两人身前。 谢尚先是一愣,本想呵斥,但看到路边歇着的那百余骑,外加对方身後那位五百主刘建,复又心下一惊:「御龙,你自有先见之明,我也不曾礼遇你,是我不对,可事到如今,你难道要送我到胡虏之口下吗?」 「安西想哪里去了?」刘乘终於一叹。「事已至此,安西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但走之前,安西要将伞盖留给他,否则,我们一走,这边军心也要动摇,说不得反而弄巧成拙,顺势丢了这浮桥,被氐人追来。」 说着,刘乘指向了身侧的刘虎子。 谢尚恍然,立即点头。 「此外,还请安西卸甲!」刘乘继续来言。「再往南行,便不需要甲胄了,只要轻便而已!」 谢尚反应过来,赶紧脱衣服。 非只是他,姚襄在内、中军众幕属和一些逃过来的军官,纷纷反应过来,就连那百余骑也都弃了多余装备,只将甲胄一齐卸下,卷在马後,如袁宏这种要脸的,还专门躲到小丘後面去脱。 刘乘就不在乎这个,他直接当众脱掉了身上汗津津的铁裆,扔到了地上,然後翻身上马,便催促谢尚速行。 一行人旋即轻身南下,中途日夜不停,也不敢轻易借宿,以至於掉队之人接二连三————没办法的,谁知道之前喜迎王师的坞堡主此时会干什麽? 而一连四日,一行人终於顺着颍水直达淮河。 刘阿乘匆匆寻到一艘船,带着谢尚、姚襄、袁宏等寥寥几人渡河。 登上淮水南岸,寻到一处高坡,众人再登上去,却见到远处一个大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哪里还不晓得,这是到了淮南最大的水利设施芍陂的西北面,而寿春就在芍陂正东。 晓得逃出生天,谢尚如释重负,瘫坐在地。 也就是这个时候,刘阿乘忽然回到船上,取来一物,然後放到对方身前:「如何,安西还能奏乐演唱吗?」 谢尚看着身前隔着乌布也能认得的琵琶,不由目瞪口呆。 这还不算,刘乘复又从船上取来另一物,打开包裹一看,赫然是一把琴,乃是递给了同样呆滞的姚襄。 谢尚此时已经泪流满面,而姚襄则再度用那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向了身前之人,终於问出了放在心底许久的那句话:「刘御龙,刘御龙,你到底何许人也?」 「不过是勉力支撑罢了,我到底是第一次上战场经历战事。」刘阿乘盘腿坐下,搓了一下因为这些天奔波而明显僵硬的脸庞,说出了一句大实话。 姚襄张口欲言,没有再多问什麽。 「下阙词我已经有了。」刘阿乘此时复又看向谢尚。「谢公尚能歌奏吗?」 过了许久,谢尚才勉强收起泪水,仰头一叹:「事到如今,何必自欺欺人,我之生平,唯一能者,便是歌而奏之了!」 我是歌而奏之的分割线谢安西败绩,单骑卸甲而走,身无余物。太祖、姚襄追护至淮南,将别,太祖自舟中取安西旧物琵琶,问:「安西尚能奏否?」安西大恸,抱琵琶曰:「今日知陆平原华亭鹤唳」是何言也!」 —《世说新语》.尤悔第三十三芍陂临淮复有一台,或曰,昔太祖、晋安西谢尚、羌单于姚襄,共讨张遇败绩,於此做《乐府.出塞》,下阙,即「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之曲。逢晨间微光,雾气缭绕之际,可闻有琴奏,甚凄婉。而遍寻不得。 —《搜神後记》.齐陶潜增编 第9章 故智 「恐是霍嫖姚?!」 抹乾净眼泪的谢尚抱着琵琶来问。「恐是霍嫖姚?御龙应该是早就做好了,等着此时来嘲讽吧?」 「诚然早就做好,但大家并落至此,谈何嘲讽?」刘乘笑问道。「我要真想嘲讽安西,为何要等只剩我们几人时嘲讽?我与安西此曲,是想告诉安西,事已至此,犹有琵琶可奏,比之陆平原「华亭鹤唳」要强太多了。」 「不错,不错,并落於此,尤有琵琶新曲,咱们也确实比陆平原强太多了。」说着,谢尚抱起琵琶,勉力而言。「既如此,我且重做鹤唳。」 说着,其人勉强起奏。 然而,第一遍,姚襄没有跟上;第二遍,谢尚本人不能成调;第三遍才勉强一奏。 三遍之後,众人各自沉默片刻,就在这时刘乘忽然主动来问:「谢公,到现在,你愿意信我了吗?」 「我信了。」谢尚苦笑以对。 「御龙,你怎麽还记得你那个田丰的事情?」姚襄都看不过去了。 「平北误会了,御龙不是这个意思,他是问我,此曲之後,我能不能信任他,而不是问承不承认这次是他对了。」竟是谢尚主动开口解释。「御龙,若说颍水一曲後只是眼底有你,今日落魄到此间,共得一曲,便可称鹤唳之交,我自然信你。 ,「安西信我就好。」刘乘点点头,看了身前身後这几位,继续来问。「大单于与袁参军呢?愿意信我吗?」 「我一直便信你。」姚襄赶紧摆手。 袁宏坐在後面的石头上,有气无力摆了下手————平素他还觉得自己跟谢尚很投契,自己是天才,看谁都自有一番底气,现在却只觉得这三个人都是神仙,就自己是个凡人。 「那我现在有几句话说。」刘乘盘腿坐在那里正色道。「此战到现在,我不知道损失到底有多少,但已经是彻底的大败————安西回去後,非但注定要被弹劾、治罪,还要牵累谢氏,乃至於太後名望,本人在西府八载声望也要消磨不少;至於大单于,恕我直言,你的损失才是最大的。」 姚襄不由一惊:「此言何意?」 「大单于,我问你,之前咱们做的种种分析,得来的种种情报,莫非有哪个是错的,是假的吗?」刘乘侧目盯着对方。「是关中没有人造反?还是马上秋日桓公不去征伐?」 姚襄张了下嘴,恳切来对:「御龙有话还请直言不讳。」 「我的意思很简单,咱们那些情报和分析没有问题,就是人家氐人敢拼着天大的风险,做着极大的忍耐,将一半主力放到了中原这里,咱们愿赌服输。」刘乘解释道。「反过来说,即便是他们赌赢了,可他们的那些问题也还在————」 「那跟我有什麽关系?」姚襄追问道。 「请问大单于,若你是苻雄,你打赢这一仗後要做什麽?」刘乘迫近追问。 姚襄没有吭声,他是真的有点关心则乱,脑子空白。 而很显然,刘乘必然是经过细致的思索:「我就直说了,留给苻雄的时间不多,他必须要尽快撤回关中!而既然要尽快撤回关中,在晓得安西已经逃走的情况下,就不会在暑气最盛的时候追过颖水,一定要将王师斩尽杀绝————他只能收取最近最大的几处战利品!」 听到这里,姚襄已经反应过来了,继而有些头晕目眩。 「所以我要是苻雄,我会在这几日内做两件事,一则让张遇的人赶紧打扫战场,收集最宝贵的甲胄军资,二则率军东进,追击羌人,夺取那些本就跟他们同为关中人的户口、 子女。」刘乘没有理会他,而是扭头对谢尚解释。「然後回到许昌,挟持张遇,逼迫张遇带着那些军资和张遇本人的部队,以及当地的户口,当然也包括俘虏的羌人部众,赶紧回到关中!」 「你为什麽不早说?」姚襄忍不住去摸刀,却不料同船而来的那几个黑衣宿卫比他还快。 「大单于,你误会我了,你当时回去,并没有用,说不得只会丧命。」刘乘安抚对方道。「倒是此时在此处,依旧有一线生机————我们现在回去,收拢部队,仿照贾文和宛城之战的故智,才有可能将损失降到最小。」 姚襄再度懵了一下,诚恳来问:「贾文和宛城故智是什麽?」 他是真不知道。 刘乘无奈,先请袁宏解释了一番,然後弃了已经恍然的姚襄,转向许久没吭声的谢尚:「谢公,如果现在有人能收拢北面所有的部队,趁着暑气对即将离开中原回关中的氐人衔尾追击————指望着打赢人是不可能的,甚至第一次追击打败仗的可能也很大,但如果我们能够集结兵力,坚定决心反覆追击,夺回相当的户口、部众,甚至重新占据许昌,反而易如反掌!」 谢尚也懵了一下:「竟能夺回许昌?」 「应该可以。」袁宏忍不住插嘴。「因为氐人确实没道理在这里久驻,也没道理放任张遇留在这里————」 「那谁能收拢————只有平北对不对?」谢尚惊喜之余,擡手指向姚襄,却向刘乘求证。 「当然只有平北可以总统人心。」刘乘脱口而对。「但只他一人是不行的————还需要我和袁参军。」 袁宏只恨自己刚刚没有缝上嘴。 「不错。」姚襄恢复了理智。「现在许昌周边有两支生力军————一则是襄城王洽,二则是枋头戴施。虽说攻击氐人对荆州有利无害,可王洽是降人,必须要有人替他在桓征西那边承担责任才行,所以非御龙不可;枋头那里是要害,戴施还是都护,非有人能直接代表安西本意,否则我也指挥不动!」 说着,其人将身前木琴摆开,朝着谢尚重重一叩首:「安西,我部众族人此时必遭荼毒,委实忧心如焚————请安西务必助我,我知道安西贵重之身,不能轻易再北向,只将袁参军借我,我必将结草衔环来报!」 「平北说什麽呢?你若能替我夺回许昌,也是救我!如何不许?」谢尚赶紧放开琵琶,扶住对方。「正要将北面之事尽数托付三位!局势已经这样了,三位若不能成,没人会怨你们;但有所成,我必铭记在心!」 说着,乃是松开姚襄,朝身前三人一一行礼。 姚襄措手不及不提,袁宏崩溃之余只能赶紧回礼不提,刘阿乘竟是昂然受了这一礼。 而姚襄看着这一幕,想起与此人之前点点滴滴,却哪里还不醒悟—之前胜绩之时,此人当然晓得自家没有半点计较、伸展之余地,所以种种计算,全都在败绩之後! 至於自己,不是没有想过败绩後的事情。 但一则还是存侥幸,以至於想的太少、太慢,不能比对方事先反覆计量;二则,自己无论如何都只是个假名士,哪里晓得这谢尚一败涂地後竟能到这种地步呢? 而这位刘御龙,自是真名士,竟早早窥破这些当国名士之底线,老早就在这个地步等着呢。 甚至准备了那个曲子做取信之资。 偏偏,接下来还真要指望此人夺回部众呢。 我是老早就等着的分割线初,安西将军谢尚大败绩,几单骑遁,幸得太祖百骑相逢,护至芍陂。既渡淮,举目无望,懊丧无加,以为无救矣。太祖振甲而出,曰:「不然,氐人虽大至,然关中不靖,桓公亦将伐矣,必不能久持,愿与姚平北、袁参军北上,仿贾文和宛城故智,稍复许昌!」尚大惊异,悉以後事付之。 ——《旧齐书》.本纪卷一.太祖高皇帝上ps:感谢新萌主红移畸变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 第10章 统合 刘乘是七日後折回到颍川境内的。 不是他回去的时候不够拼命,而是从回去的路上他就撞到了因为自己努力而保存下来的一部分王师「实力」一横野将军刘仕真的救下来了一大批物资和民夫,却因为颍水的狭窄,再加上畏惧可能的坞堡—乱兵袭击而堵在南顿—项县的河段上。 那里有之前谢尚的安西行台停留时准备的临时渡口和物资集散基地,可以稍作休整。 而姚、刘、袁三人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说服了刘仕的加入————後者在辕关一败,什麽都没了,现在救了些物资还是刘乘和袁宏给的机会,此时二人还带来了谢尚正经的授权与反击的机会,莫说这个计划本就有可行性,便是没可行性他也要试一试的。 於是乎,忧心如焚的羌人大单于先走,而刘乘、袁宏则和带着大量物资和部分民夫入夥的刘仕一起稍作喘息,计划和布置了一点物资掉头向北的顺序,这才动身。 再往北走,刘虎子派遣的刘姓同宗军官就来了,双方汇合,刘乘在内,包括刘仕、袁宏全都如释重负,因为真就如刘阿乘之前判断的那样,低人主力之前没有过河,而是向东去了。 虽然这个事情符合判断和常理,氐人就没那个道理一定要在王师败兵、残兵上费尽心力而无视掉东面更肥美的羌人部众,但确定这个事情本身却异常重要,因为这是刘乘反击计划的基础。 确定了情况以後,就可以放手干了! 就这样,六月初,刘乘正式进入颍川,进抵西华,然後让刘虎子将安西将军的伞盖取来,重新在西华这个要害之地设立一个伪行台,并大举派遣哨骑,收拢周边败军,打探相关军情。 而很快,他就得知了一个至关重要且绝对算是巨大利好的消息一振武将军胡彬收拢了足足五六千人,现在正在郾城。 反覆确定了信息真伪後,刘阿乘立即意识到,这是此番北上之後第二个关键,但这个关键却不是什麽被动的既成事实,而是需要他主动去操作的。 於是乎,刘乘放弃了往北去见刘虎子的预定计划,转而要求刘虎子与他还有袁宏一起连夜西进,所谓单骑去见胡彬。 他必须要在最短时间内,获得这位振武将军的全力支持。 胡彬今年三十四五的样子,考虑到他的出身,能在这个年纪做到振武将军,完全可以说他的前半生顺风顺水。 和想的一样,他父亲是标准的北流,幢主起家,靠着辛苦平叛、资历厮混获得了杂号将军、侨立郡太守的位置,并在庾亮主导的「北伐」中战死,然後他再回到西府起家,就跟父亲不一样了,三十岁前就已经是父亲死前的地位,然後随着谢尚入主西府,胡彬又是个稳妥的老资历,最终在这次北伐前做到了振武将军。 振武将军是四品。 没错,大晋杂号将军跟杂号将军不一样,就好像大晋朝的侯爵跟侯爵有明显门槛一样。 五品杂号将军、侨立郡太守是很多北流「劲卒」一辈子的奋斗终点,而四品杂号将军,理论上都是禁军序列,出去领兵,会是军府中独当一面的存在,转任戍卫,就会到建康附近屯驻。 可以勉强称之为将门了。 再往後,他的孩子就可以读书尝试谈玄论道了。 二者之间是有一个明显阶级台阶的。 而回到眼下,在王师败绩的许昌战场上,胡彬这个振武将军依然有着独特的作用———— 败绩前,他就是负责许昌围城单独一面的指挥者,败绩後他的官职、爵位、实力,也是所有败兵中最高的那个。 「王师败绩,我独自保全六千众,退守一方,已经足够向朝廷交代了,为何要与你们一起去浪战?」果然,胡彬选择了稳妥,或者最起码表面上选择了保守姿态。 「胡将军,你只想着给朝廷交代,不想着给谢安西与太後交代吗?」西华到郾城只有六七十里,但刘乘先等到了刘虎子再过来,却还是花了半夜的时间才到,以至於甫一落座竟然打了个哈欠。 胡彬脸色在火光照耀下明显一黑。 这几天大腿磨破了结痂,结痂了又磨破的袁宏无奈,抖着腿开了口:「胡将军,这事不是哄你,安西的脾气你不知道吗?他是真把淮水以北的事情都托付给姚平北、刘都令史和我————你便是不信他们,难道不信我?这真是安西的本意。」 「袁参军说哪里话?」胡彬被逼的没办法,只能勉强开口。「我怎麽可能不信你,又怎麽可能违逆安西?我是担心这几千人也葬送了,到时候让安西与太後更艰难。」 「不会的。」袁宏立即再劝道。「我们计算刘建将军在诫桥那里以及我们在西华收拢的兵马,应该有四五千,原本没过河散在沿河与各城镇的也有六七千,加上你这里,肯定还有流失的、自行回去的,所以这一战的损失,只以兵力来看,应该是一万二三————」 「没那麽多。」胡彬打断对方。「那个襄城太守王洽沿着颍水上游去收拢残兵,应该也接应了两三千,这一战的损失差不多就是一万。」 「那也无所谓。」袁宏点头道。「胡将军,於太後、建康来说,败绩就是败绩,失了一万人的败绩跟失了一万五千人的败绩,其实没有区别,但如果能够夺回许昌,那就不一样了。」 郾城城下的临着汝河的民家小院子里,一时陷入到了沉默中,袁宏还以为自己一语道破,说服了胡彬呢。 过了半晌,还是刘乘捏起自己脏臭的衣领,灌着河风来笑:「胡将军,你现在最起码无法辩驳这的确是安西本意了吧?」 「本就没有质疑。」胡彬乾笑一声,扭过头去。 「你不要说了,现在我来说。」 袁宏还要说什麽,却被刘乘莫名狠狠拍了一下大腿,疼的前者龇牙咧嘴,摸着腿上那些烂皮不敢再吭声。「胡将军,袁参军言语歹毒,但却是实情,这件事你不做,安西起复也好,後续谢氏谁家代替执掌西府也好,你都要吃挂落,因为这的确是安西本意,而你受安西与太後知遇之恩,所以你必须要做!而且我以为,你不但要做,还要以我为主,听我指挥。」 胡彬盯着刘乘,嘴角忍不住翘起来,戏谑之态溢於言表:「我一个西府的四品振武将军,手握六千兵,听你一个荆州桓公幕下都令史的指挥?」 「没错。」刘乘点点头。「正是因为我是荆州那边的使者,才要听我指挥,不然你就要听姚襄指挥————你愿意将自己的前途和这六千好不容易逃脱的儿郎托付给那个羌人吗?」 胡彬欲言又止,似笑非笑。 「而且,正是因为我是荆州那边的使者,所以事成功勳不在我,事败你们可把乱指挥的事情推给我。」刘乘继续来说。「这也是袁参军愿意事事以我为主的缘故。」 胡彬看了一眼虽然有些惊疑但最终没有反驳的袁宏,然後又侧着头看了一眼一直落在刘乘身後阴影里只有半张脸被火光照到的刘虎子,最後才回到刘乘身上打量了一圈:「那你要什麽?」 「於私,桓公赏罚分明,只要我能借荆州之外的力气稍微阻碍和骚扰到氐人,那我於荆州就有功无过。」刘乘昂然以对。 胡彬想了一下,倒也能理解,但没有直接表态。 「此外还有个缘故,那就是刘建————刘阿虎和他那一幢人,你也应该听说过我的事情,我是北流且单家,这一幢人不光是他刘建的根基,也是我的根基,刘建与我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刘乘指着身後刘虎子言道。「所以,如果这件事能成,我可以不要功勳,但胡将军务必要同着刘仕将军和袁参军之前那般答应我,替我坐实阿虎一个杂号将军。」 胡彬依旧没有吭声,却微微点了下头,这就对路了。 「最後还有一条,说起来可能有些虚张声势,但委实是我实心实意。」刘阿乘继续言道。「胡将军,刚刚袁参军说了胡话,那是因为他是陈郡袁氏之後,这大晋顶尖的侨族出身,素来视我等为无物。而你我————刘建,乃至於这西府上下八成的将门、劲卒,却同是淮上北流之辈。我那日在颍水,见儿郎们一战而溃,肝脑涂地,数月辛苦化为乌有,我心一直不能平!所以,我想争回来一点东西!」 胡彬盯着对方看了许久,然後在夜色中缓缓长呼了一口热气出去:「刘都令史,你说到这份上,我若还不能与你交底,也没有脸面在军中厮混了。 「我跟你讲,我晓得这是安西本意,也觉得你们对情势的分析是对的,这个法子是合乎军略的,而且我也确实想保住个人权位,想要立下功勳,但我一开始那句话也不是胡扯————六千儿郎好不容易活下来,要是再没了,我委实不能心安!不是你自己说什麽贾诩故智吗,可贾诩那个事情第一次追击不也败了吗?」 「那咱们再约一件事情。」刘乘笑道。「追击的时候,第一次让羌人先追!他们的部众子女也在里面,凭什麽要我们为他们豁出去?但反过来你要保证,做第二阵追击!」 胡彬心下一松,几乎就要答应。 而就在这时候,刘虎子在阴影中接口:「我可以做第二阵————」 「你们一起做第二阵!」刘乘头都没回,脱口而对。 「那谁来围许昌城?氐人再仓促,也肯定会留点兵马,许昌位置太好了————」 「只要胡将军答应,我马上去找王洽和戴施。」刘乘脱口而对。「我来之前真没想到振武将军在这里,现在有你在,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发兵,其实就够了。」 「那如果王洽和戴施都不来呢?」胡彬追问道。「刘都令史,不是我不信重你,而是军中计较须以稳妥为上。」 「那就让阿虎去做第二阵追击,你从侧翼发兵做阻击,尝试击败许昌之敌,趁势夺取许昌。」刘乘没有跟对方分说那些,而是继续顺着对方的质疑做纸面上的调整。 「那我可以答应你。」胡彬点头。 「那就请明日移营去汝水对岸邵陵,既是方便联络和出兵,也是展示诚意————而且我们也确实需要胡将军的威望来帮助阿虎收拢那些部队。」刘乘正色道。「我们就在这里歇到天亮,明日他们俩跟你一起渡汝水,我去见王洽————他在何处?」 「他在襄城。」胡彬点头之余给出答覆。「战後我们弃了襄城,他趁势占据了。 这倒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襄城太守名副其实了。 翌日,刘乘直达只有几十里的襄城,在这里他没有多计较,明摆着告诉王洽,责任他来担,而如果收复了许昌,对已经实际上控制了襄城的王洽来说,有益无害,让氐人战利品减少,本身就是征伐氐人的前奏。 而且,他只要求王洽去负责进攻氐人主力放弃的许昌,与小股氐人部队对抗。 此外,刘乘更是当着王洽的面写下了给桓温、桓豁的书信,说明战况以及邀请王洽进攻的原委,然後正式请求援兵,以小股部队和偏师攻击武关方向和支援辕关方向,以不对称的方式予以氐人重大打击。 并让黑衣宿卫当场发出。 这下子,王洽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立即应许。 然而,刘乘还是不能停,他随即顺着颍水折回西华县,依旧是没有去诫桥,而是赶紧过河去长平找了姚襄————是後者主动发来的召唤。 这个时候,连刘阿乘都知道,姚襄的部众遭遇到了重大打击,他的中军被击溃,原本迫不及待进入陈郡尝试占据那些城池,控制田野中那些只差两个月就要成熟庄稼的部众也几乎被氐人骑兵扫荡一空。 但是他没想到姚襄的损失那麽大。 「肯定是我第一个去追。」 几日不见,姚襄眼窝深陷,面色发白,比之前狼狈南下时还要憔悴,而且语气冷静的可怕,这跟虽然四处奔波却意外精神头十足的刘乘形成鲜明对比。「我听权参军又细细讲了那个贾诩的计策,确实是合乎兵法的,但第一阵最危险————那些朝廷王师残部不敢第一阵上去是当然的,但我不怕。」 刘乘瞥了眼同样有些摇摇欲坠的权翼,叹了口气,一屁股坐了下来:「损失多大?」 「六万户少了一半!」权翼在旁边勉强做答。 「死了三位兄长,两个姐夫————」姚苌也忍不住补充。 「这些都无所谓。」姚襄忽然站起身来,双臂垂下过膝,顶住身下长案,咬牙切齿。 「我的司马尹赤直接降了!」 刘乘一愣,旋即来问:「因为相互都是关中旧人?」 「对。」姚襄重新坐下,双臂依旧在案上,却用力仰着头向後。「我不怨尹司马投降,我知道他便是投降,也一定在关中翘首以待,若是再相逢,他一定会再来投我!我所畏惧的,乃是周转余地日益狭窄,如夏日水泽一般一日日乾涸,使我不能奋起,就困死在这中原,此生不能再见他! 「所以御龙,我不怕死,这头阵我来打,我得告诉氐人,告诉我被俘虏的部众,我还能打! 「还有,枋头那里你不用去了,戴施那厮竟然莫名其妙去了邺城,他本部数千人倒还在,你让袁宏过去就行。反而是许昌这边来不及了,我能在这里与你相会,便是氐人已经全都撤到许昌的缘故,他们确实着急走,马上控制住张遇,估计就要立即动身了。你做的很好,现在赶紧回西华,监督那些王师残部,等我出兵後,立即跟上!」 刘乘点点头,也不多言,直接站起身来,走出这明显经过刀兵的残破大堂,临到堂前,其人方才回头叮嘱:「我走了,大单于可以哭了,不然会坏了身子,於战况不利。」 说完,头也不回,继续往外走,结果刚一擡脚,身後便闻得凄厉嚎哭,宛若什麽野兽嘶吼。 刘乘面色不变,只晃了晃身子,就赶紧踏上归途了。 刘乘的之前的战略判断一点都没错,姚襄刚刚给出的短期判断也没有问题,氐人主力刚刚带着俘获的羌人部众回到许昌周边,立即采用了最直接的方式镇压了他们大秦的征东大将军张遇及其部众。 张遇根本就是被直接擒获俘虏的,很多城池和坞堡都爆发了激烈的对抗。 氐人立即采用了最血腥也最效率的镇压方式,三日能攻下来的,就攻下来,然後斩杀核心领导者及其全家上下;而三日内没有攻下的,却居然扔下不管了。 因为他们要迅速折回关中,一点都不敢耽误。 六月上旬还没结束,颍川周边就出现了一个奇景,一万六七千的氐人骑步,裹挟了足足近二十万男女丁口,携带着大量抢夺、缴获来的各类物资,往嵩山方向而去。 许昌只留下一个叫杨群的人带着三千兵以豫州刺史的名义镇守。 姚襄没有任何迟疑,立即亲自带着六千众出兵,却是从颍川郡最北面,沿着山地与平原的交界线切入,迅速进军,截击氐人臃肿而巨大的队伍。 氐人猝不及防,更兼数万户二十万男女丁口以及大量物资车辆的阻碍,不能第一时间组织优势兵力反击,竟然被姚襄直接杀到腹地,接应出了数千户羌人部众。 但是很快,氐人大丞相苻雄亲自掉头从前方折回,回身将姚襄一击而溃,姚襄各部溃散,却多数逃入北面山区。 这第一次追击的效果,其实比想的要好。 当此局势,南侧颍水方向的胡彬、刘建不再犹豫,各自起兵渡河追击。 其中,胡彬部偏西,距离向西北方向进军的氐人大队最近,然而,氐人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们,立即在南侧调度起了大队骑兵————胡彬大惊,只能临时停止进军,转入临颍自保。 消息传来,刘虎子这边登时陷入迟疑,因为他们成为了孤军。 「追上去!不能停!」「桓」字大旗下,刘乘双手都在抖,嘴上却没有半点犹豫。「同时告诉胡将军,他也要立即追上去————苻雄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甚至不知道我们是谁,这个时候我们若是迟疑,只会葬送大好局面,我们越是坚决,他们反而会迟疑! 如果胡将军不敢去追,那就按照之前说的备案,请他即刻发兵去围许昌,替我们保证侧翼,但千万不要停下来!」 我是不要停下来的分割线羌大单于姚襄见太祖,问於权翼。翼对曰:「此人有高祖之风。」襄不然:「一口舌之辈也。」後数日,共伐张遇於谢尚军中,自更曰:「此田丰也。」及尚大败,太祖徐徐申补救之论,襄再更易:「竟是贾诩之流。」及事毕,其人恍惚得之:「此魏武之事也!」 —《世说新语》.假谲第二十七ps:感谢吴复生老爷的上萌,感谢shadowt老爷的上萌,感谢两位老爷,感激不尽。 第11章 追击 在缺乏一个绝对权威的上级或长辈借用着律法、规则、实力、传统逼迫你的时候,很多人明明知道什麽是正确的事情,却很难付诸实施,尤其是这个事情同时面临着风险和代价。 胡彬如此,刘虎子如此,刘乘也如此,三个人其实都恐惧和迟疑了。 最先摆脱这个的是刘虎子,因为刘乘为他扮演了上位者的角色,他可以将这种情绪转移出去,当一个坚定的执行者。 而胡彬,明显是屈服於,最起码是一度屈服於这种情绪了。 至於刘乘,他成为接下来一整天的最大压力承受者————整整一天,他都在想一个问题、做一件事。 问题是自己部队的安危问题。 刘虎子的部队人数很多,四五千人,但绝大部分是败兵,里面的将军、幢主们根本就没有一战之心,只有刘虎子的那个幢在内的三个幢原本就在颍水之南,算是生力军,只不过靠着袁宏亲身过来在安西将军的伞盖下一再强调这是谢尚的本意,才勉强凑了这麽一支兵马。 而这种兵马,随大溜追击打乱战或许还有点说法,万一氐人分出一支差不多数量的部队来,那恐怕就是当日颍水畔的重演。 事情则更简单,就是反覆催促胡彬务必出击。 这真不是说请友军赴死,而是说一个客观事实在於,因为氐人的行军方向和胡彬、刘虎子两支残军的启程位置,导致刘虎子这支部队今天注定是摸不到氏人的,而胡彬原本是能够攻击到氐人的。 如果他今天放弃了军事动作,那就没法接上昨天羌人出色的战果,造成对氐人的持续压力了。 更何况他的部众本来就是成建制躲开当日那一战的,战力理论上比刘虎子这边强太多。 所以,刘乘连续不断,派自己身後所剩无几的黑衣卫,派军中那些光杆逃亡军官去找胡彬,陈述利害,讲道义,提醒之前的承诺,让他赶紧动起来。 能去碰一下氐人就碰一下,不能碰就直扑许昌,一定要交战,一定要持续施压。 而一直到傍晚,刘虎子这边落营,胡彬都没有动。 刘乘的压力也来到了极限。 他恐惧氐人来夜间劫营,白天的时候,氐人为了控制和维护那个庞大的队伍,大概率是不敢脱身的,但到了晚上,是不是可以偷偷集合部队来偷袭呢?不是胡彬一再强调,他的哨骑真的看到了低人在集结一支骑兵吗? 之前姚襄就跟他提过,北方混战的时候有一种战术,骑兵畏惧步兵严整的营寨,会在双方还没有实际接触之前突然一夜奔袭百里以上对误以为自己处在安全界限以至於没有设立严密营寨的步兵发动夜袭,号称「斫营」。 当然,他同时也在提醒自己,低人又不是什麽神仙,他们固然有骑兵优势,有总体胜势,可想要控制并不能心服的张遇部众、羌人部众,肯定费心费力,再加上昨日一战的混乱与之前连续作战疲惫,没有道理到了晚上还能集合大部队精确远程奔袭。 到目前为止的哨骑也没有支持这一可能的军情汇报。 但万一呢? 万一来了,自己也好,刘虎子也好,这支夹杂了不少乡党的队伍也好,都要听天由命了,这个建立在被抛弃村庄上的营寨只是稍作整饬,怕是拦不住氐人主力一击吧? 「阿乘,先去吃饭吧。」刘虎子过来提醒。「氐人的队伍太慢太杂太臃肿,明日就能摸到了,不差这一晚————」 「好。」刘乘勉强尝试表演镇定自若,但走了两步,还是不受控的驻足。「再派一个使者,找个嘴上乾脆的,让胡彬去夜袭!告诉他,我知道他不是怕死的人,他要真怕死,就不会每次临城驻紮时都亲自带兵在城外驻紮,我知道他是担心他手上这几千人的伤亡! 「但还要告诉他,真要是其余所有人都按照计划出击了,只他一人不曾动,那所有伤亡都要算在他头上!而且别以为我一个外镇的人整治不了他一个四品杂号将军!我能找十个二品甲门出身的名士写文章昭告天下,能花钱抚恤京口战死者的时候告诉每一个家卷,此战全是他胡彬的责任!让他此生非但不能往上走,还要为淮上乡党所疏离!」 刘虎子深呼了一口气,也只是点头:「好!你先去吃饭!我去安排!」 刘乘无奈点头,但走了几步,复又忍不住回头喊住对方:「把使者分开!先让人去威胁他,然後隔一刻钟,再发第二位使者,让他即刻夜袭!」 刘虎子只能应声,结果刚走两步,又被喊住:「我想起来了,再遣一个使者!」 夏日天长,日头未消,胡彬坐在临颍城北的小营内,周遭士卒已经开始用饭,而这位颍川郡内理论上官职最大的王师将领,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 他没有放弃这场战斗的意思,那个刘御龙派遣使者过来说的话他也都能理解,他只是不能接受刘乘这种押上一切的赌博式战略,哪怕对方一再强调这一战的关键其实就是要给氐人一种不顾一切的坚决感。 说白了,这个刘阿乘在自己这里还没有那个威信让自己做到那种地步。 将自己的军队在旷野中置於对方大队骑兵的打击范围内? 避一下锋芒再出击怎麽了? 然而,刚刚到来的使者又一度切实压到了自己一所有人都在按照计划出击,就你胡彬更改了计划,真事不能成,到底算谁的?你保了自己收拢的部队,其余各处部队不是淮上子弟,你不认得吗?更何况还有安西那里的潜在压力。 这种焦虑持续了一刻钟而已,又一名使者到来,这一次没有什麽威胁,就一句话,让胡彬夜袭氐人! 「告诉刘都令史和刘建将军。」胡彬没有生气,只是放下饭碗无奈摆手。「我本就准备去夜袭的,肯定会为他遮住侧翼,但我准备夜袭许昌。」 使者被当场噎住,只能匆匆回报。 胡彬没有说谎,他的部队停在临颍空城内休息了一个下午加傍晚,正好夜袭,但他依然不大敢去打氐人主力,可退一步,结合着刘乘白日给的那个不行去打许昌的说法,夜间去突袭绝对兵力不足的许昌城,却说不得有大收获,也足够安全,而且确实能为进军途中的刘建部做侧翼遮蔽。 这个结果已经足够起到效果,也足以应对战局。 果然,刘乘没有再派遣使者过来。 然而,就在他吃完饭,下令全军准备披甲,拆掉城内一切可以充当燃火之物的木头物件时,又一个使者到了。 「谁?」胡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王洽王太守,之前撤军路上在颍水边见过一回的那个。」胡彬的侄子小心翼翼来言0 「亲自来了?」胡彬诧异追问。 「是,很着急的样子。」 「喊他来。」胡彬只能这般吩咐,然後耐着性子等待,他其实不太喜欢这个人。 虽然都是朝廷眼里的北流,可从洛阳流回来的,跟从淮北流回来的第二代,那是一回事吗?更不要说份属两家。 「胡将军,老胡!」王洽气喘吁吁过来,还隔着老远便埋怨。「你在做什麽呀?今日怎麽没有按计划去打?你要害死我吗?」 「我如何害你?」胡彬冷冷以对。「难道你今夜也要出兵?」 「我不是今夜出兵,我如何出兵已经不是我说了算的了,也不是刘都令史说的算了的。」王洽满头大汗,一屁股坐下来。「桓公援军到叶县了!」 胡彬心下一惊,然後赶紧来问:「谁带队来的?」 「我不知道。」王洽两手一摊。「我只知道到叶县的前锋是我旧部薛珍,是我叶县留守的心腹加急来报的————也算合乎情理,毕竟他跟我一样熟悉这边地形嘛!但後面是谁我委实不知道,只能猜测是三将军桓豁下面的哪位将军!但应该不是邓遐,邓遐在丹乡那边原本就是要往武关道的上洛一带打的。」 「这关我什麽事?」胡彬状若不解。「你为什麽又亲自来?」 「老胡,你不要装糊涂。」王洽瞥了眼周边那些甲胄齐备的军士,严肃以对。「你白日停下来,我其实心里是暗喜,你拖延了,我自然有道理拖延————可现在,桓公正经的援军到了,哪怕来的是一条虫,我一个降人也只能按照之前的计划拼命才能做交待,所以才来找你,催你进兵,我明日一早好按照计划去打许昌。 「不过眼下来看,确系我多虑了,我这就回去,连夜准备,等你夜间发动,若是你打得好,必能将许昌城里的杨群引出来,我就从你侧後方出击,说不得能建奇功————给我些水喝,我要煮过又凉的乾净水。」 胡彬沉默不语,只是看着对方喝完水,然後挥手催促对方赶紧回去。 王洽果然又不顾一切匆匆跑了回去。 人一走,胡彬侄子便上前来问:「将军,还打不打许昌?若是之前那刘乘只是嘴上威胁,可桓公部属後日一到,怕是战场上就能处置了我们叔侄!」 胡彬在暮色下反覆深呼吸了几口气:「罢了罢了!顺着颍水往北打!往北打!不要管许昌了!往北打!」 话到最後,已经是嘶吼。 後半夜的时候,沿着颖水这条天然路标乘夜进军的胡彬部遭遇到了那个庞大且因为之前姚襄的袭击而拖延到几十里的队伍,夜间乱战,无数羌人部众、张遇部众以及许颍百姓纷纷趁机逃亡,无数辐重和经停的村社被直接点燃,又进一步助长了混乱。 胡彬都没想到竟然这麽顺利!而且完全没看到之前斥候反覆验证的那支骑兵。 庞大队伍的北面,靠着北面山麓的一处地方,一名三十来岁,身材与姚襄仿佛的将领面无表情的注视着这一幕,身後山坡下,三四千名抱着铁裆牵着战马的氐人精锐中则抑制不住的传出一些议论声。 「阿叔。」山道下,数骑轻驰而来,在山坡下下马,为首一人开口来言,语气轻松,且听声音颇为年轻。「南蛮子里有能人啊!之前在颍水那里,明明被羌人卖了,还能背水列阵,差点被他们逃出去更多人,这次竟然又不计前嫌,帮着羌人反扑回来,战机抓的也好,下午看到我们的大队了,也不跑,反而趁着夜间扑过来了————气势太足了,不打回去吗?」 「打回去又有什麽用呢?」立在上面的中年将领不以为然道。「咱们在洛中耗了那麽久,出来之後连续作战,士卒已经很疲惫了,现在打,万一跟他们一起滚成乱战,损失就大了————留着这股子力气揍该揍的人吧!」 「羌儿还敢出来?」年轻将领来到山坡上,借着远处火光看向了东面山麓。 「姚景国没你想的那般无能。」中年将领依旧平静。「他若没胆量出来,反而不是他了————是不是,尹先生?」 下方坡地内的阴影内,一人转身出来,拱手以对:「大丞相所言极是,姚平北才气豪迈,兼资文武,上下咸允,人尽死力,眼下虽然败绩,处在弱势,却怎麽可能会畏惧出战呢?」 「听到没有,你不信我,总该信尹先生。」那身材与姚襄类似的中年将领,也就是刚刚建立的氐秦政权大丞相苻雄了,闻言终於有了表情变化,乃是含笑回首一顾。 「是。」年轻将领,也就是苻雄与氐秦皇帝苻健的侄子苻菁了,立即信服颔首。「尹先生都这般说了,那姚襄肯定会二度杀来,咱们就等在这里,他一出来就狠狠拍死他,以绝後患!」 苻雄点点头,再度回顾:「尹先生,我委实不敢留你在这里,待会你随阿菁先走吧! 你的侄子、家人都在他那边,一起回关中老家吧!」 「我也要走吗?」苻菁明显一愣。 「对。」苻雄平静吩咐。「你现在就往里面走,直接看管着一些羌人部众卡在张遇部众与後面民众中间,如果张遇有异动,你就立即格杀!我在後面等着姚襄,击败他後就回头兜住,能带走多少是多少。」 「也罢,少吃一些而已。」苻菁倒是依旧轻松,无论如何,他们此番都已经大胜。「秋後关中还有恶战,确实没必要在这里浪战!」 说完,便直接下去牵尹赤的手,结果抓住之後,复又想起什麽,继续来问:「杨群怎麽办?」 「我已经遣使过去了,让他天亮前一刻弃城。」苻雄坦然做答。「若是这些朝廷———— 这些南朝兵马只是战机抓得好,全然虚张声势,他回来路上便有些奇效:若是南朝兵马有了支援,兵力雄厚,他留在许昌只是送死。」 「阿叔安排的没毛病!」苻菁连番颔首,便拽着尹赤走开,上了马,然後催促亲卫护着这位天水尹氏的当家人,姚襄幕下之前的军事代理首脑,往愈发狭窄的西北方向而去。 尹赤不是个纠结庸俗之人,可即便如此,他也心知肚明,一旦过了狭窄的辕关,他就只能暂时委身氐人了。 而若是将来还能再逢姚襄倒也罢了,怕只怕此生不能再见,之前多少次筹划,多少次砥砺与志气,都将消散於这浩荡夜色之中,却是忍不住连番回顾,方才勉强上马成行。 苻雄在山上注视着这一幕,心中殊无波澜。 没办法,低人现在得了势,取了关中做根基,但仅仅是两三年前,他们其实比羌人的情况好不了多少。更重要的是,现在的氐秦政权内外,到处都是尹赤这种人。 武力镇压之後,被迫服从,其实全都三心二意。 更显讽刺的是,苻雄心知肚明,一旦尹赤入了关中,按照现在的情况,此人反而是相对可信且被证明了才略的那个,反而要被重用。 甚至连张遇都要被信重。 想到这里,苻雄忍不住微微看向了东面,相对於之前一战而溃的朝廷王师,他真的更在意老对手姚襄。 没办法的,俩家太像了,而且明争暗斗加合作一直到现在的全面战争,持续了几十年、两三代人,从关中到河北,从河北到中原,相互心里都装着对方呢。 不彻底吃干抹净对方,心都不能安。 君不见,慕容鲜卑处理一个占据了半个郡的段部鲜卑後人都要派主力的。 胡彬的出击效果也比想像中要好,其部夜袭造成的混乱借着夜色持续扩大,使得最後两支兵马都不再迟疑。 第一个动的是王洽,其部中固然有两三千临时收拢的败兵,但他在叶县一年,也重新编练、收拢了不少人,借着自己的老底子重新构建了一支两三千人部队。 如果说之前只是按照刘乘的意思去哄骗胡彬迅速出兵,那此时这个在北方厮混了半辈子的前洛阳军阀若是不动,反而白饶了他几干年厮混了,乃是以本部生力军为先锋,收拢败兵随後,急袭向北! 没错,他才不管什麽预定任务下的许昌呢! 许昌打下来又不是他的,他也守不住,此番趁机夺回的物资、人口,才是刚刚占据襄城的他最需要的东西!如果说之前有危险,可现在胡彬已经得手,而且并没有遭遇成建制大规模反击,不管什麽原因,自己凭什麽不去摸一把? 天蒙蒙亮的时候,其部居然接战,并且成功与胡彬联兵,使得战事规模迅速扩大,整个颍川西北部乱成一团。 眼见如此,姚襄再不迟疑,他顾不得部队还在集结中,直接从山中二度杀出,很多刚刚被救出来的部众发了一把刀一个皮甲就跟着他再度出击了。 还是那句话,战机既然出现,他姚襄没有道理不去解救自己的族人,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去!何况真的有机会了,若真能多救一些人出来,他死了也值! 原本因为队伍从南侧连续遭袭而震动的苻雄终於松了口气,赶紧带着集结起来的数千骑启动。 而这个时候,刘虎子的部队刚刚结束用餐,正在仓促往西北面赶。 可不是嘛,一天一夜反覆催别人进军,这下子,自己部队成为唯一一个没有及时接战的了。 当然,即便如此刘阿乘还是老毛病,一边极速进军,一边反覆派那些使者,黑衣宿卫、江夏甲骑、刘虎子本部内的同宗伶俐人、收拢败兵中光杆军官,几乎是如流水一般在颍川西北部,乃至於整个颍川郡,甚至更远的地方到处乱窜。 胡彬一再坚称他的哨骑昨日下午见到了成建制的氐人骑兵在庞大的迁移队伍南侧集结,此时却毫无动静,那支骑兵去哪儿了?为什麽那支队伍之前要在裹挟大队伍的南侧集结?真的是预判了胡彬要来,所以在那边准备? 好难猜啊! 杨群带着两三千人,面对这个局势,留下来有什麽用,会不会北上加入回程队伍?并且趁机攻击来袭部队的背後或者侧翼? 好难猜啊! 还有去了枋头的袁宏————他到底能不能及时将最後一支援军带来参战?! 这个倒是真难猜。 总之,刘乘现在重新调整了部属,他疯狂向西北面而去,不是为了赶紧追上被裹挟的大部队,而是尝试以优势兵力截击,或者最後尾随杨群部凿入混乱的西北部,以求造成更大的混乱,夺取更多的重,救回更多的户口、男女。 同时,尝试联络更北面的姚襄,让他小心苻雄的伏击,实在不行,向自己右翼靠拢; 也免不了反覆去找胡彬跟王洽,让他们天亮後尽量收拾部队,尽量靠拢自己左翼。 就这样,天完全大亮後,一起向西北方向而去,且越来越近的刘虎子部和杨群部不约而同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 而让人稍微惊诧的是,杨群部明明是仓促弃城逃跑,而且数量只有对方的一半,里面按照道理应该还掺杂了零星的张遇部降人,不然他原本怎麽计划着治理许昌呢?却居然毫不迟疑,主动靠拢过来,尝试反向阻击这支部队去攻击即将崩溃的後半段裹挟队伍。 没什麽可说的了,刘阿乘完全托管给了刘虎子,你是虎还是狗,全看你自己了。 他甚至没有将自己那已经不足百骑的余部甲骑派出去当援兵,反而缓缓落在後面。 战斗猝然爆发,一方确系有不少是溃兵,但另一方也是连日作战的疲兵,双方此时相向而撞,竟然都奋起余勇,一时杀了个不相上下。 仓促之间,刘虎子使用了一个最简单的以多击少的策略,他带兵杀上去之前,让刘仕带领一支两幢一千人原本就在颍水南岸没有参与过那场败仗的部队尝试绕後侧击。 这法子简单、质朴,却极度有效。 杨群登时落入下风。 刘阿乘得到消息,真的如释重负,大喜至极,乃是检查了自己铁裆和头盔後,赶紧打马来观战。 而就在他出现在战场上後的两刻钟内,原本只是落於下风却没有什麽崩溃预兆的杨群部竟然迅速崩溃了。 刘阿乘没有过於惊讶,只是和那些气喘吁吁刚从别处送信回来的溃兵军官们一起看向了头顶的「桓」字大旗————你甚至可以在中原战场上借用桓温来狐假虎威,而且效果惊人。 只能说,幸亏杨群是个懂行的高级将领,他要不是,反而无用。 「告诉全军,沿途遇到百姓,就说桓征西来救他们了,我是桓征西侄子,镇恶郎桓虔。」刘乘低声吩咐。「然後再去告诉王洽跟胡彬,务必加速向我靠拢!」 这些西府残兵败将,没有任何人提出反对意见。 太阳渐渐升高,在桓字大旗的压阵下,数千临时拼凑起来的西府残部以刘仕率领的那两幢勉强算生力军的部队为先锋,向着西北面的许洛大道迅速推进。 沿途得脱之本地民众均被告知,桓征西前锋已至,为首者是桓征西亲侄镇恶郎! 效果好的惊人,很多途中自行劫取了一些简易军械的流散张遇部,在随口许诺原职任用的废话下,径直倒戈,反向参与到对杨群部众的追杀中。 等中途汇集到胡彬侄子胡履的时候,漫山遍野,都已经传遍,桓征西侄子镇恶郎到了,以至於胡履居然以为旗下真的是桓虔,然後拿着杨群的首级前来示好。 至於那些临时被解救的羌人部众,反而不在意这个,他们往往被直接收纳,发下一个从屍体上寻到的长矛,就跟在後面拼杀了。 甚至有不少羌妇也是如此。 刘阿乘尝试在其中寻到几个面熟的人,但几乎人人满面灰尘,声嘶力竭,赤膊血渍,仿佛都是同一个人一般,根本无法辨别。 「你亲眼所见?」苻雄看着身前的满身是血的氐人老卒,只觉得眼皮直跳。 「是!桓字大旗————是新的,但决不是临时绣的,上面扑的灰,掉的染,都有!看规制,就是将军旗,比幢主的大,比之前见过的那个安西将军的小!」老卒指天而言。「若是说谎,大丞相现在斩了俺!」 「杨群呢?」苻雄再度来问。 「不知道————生死不知!」老卒再度来言。「中间就被追的散开了。」 「归队!」苻雄只觉得心脏在乱跳,然後回身下令。「收拢部队,不要追了!令旗! 吹号角!鸣锣!把部队收回来!全军随我向西面走,不要理会那些已经乱掉的,冲到辕关前,隔绝队伍!」 这位大丞相第一时间就信了,甚至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就是桓温的部众嘛! 不需要桓温在江陵发布希麽的,肯定有预备进攻关中的先锋就在襄城到丹乡一带。然後晓得自己出来了,桓豁就可以自行其是的,他立即调度自己在荆北的一个儿子做先锋亲自来援!也只有如此,这些残兵才敢反扑!才敢这麽紧密的配合姚襄! 再不走,更多的桓温部众跟上来了,自己这几千骑已经疲敝至极的家底子被截断在关外的话,那自己真的是要一死谢罪了。 自己真是穷怕了,以至於太贪了! 裹挟这麽多户口乾什麽?!八万户————我的天! 正午时分,刘乘汇集了胡彬本人和逃窜出来的姚襄,後者受了伤,一支垂下可以过膝的手此时只能裹着挂在胸前,身边更是只有百十人。 「御龙,务必去那边替我找找我弟阿苌。」姚襄几乎是带着恳求之态。「如你所言,苻雄埋伏了我们,我战马被射中跌倒,他将战马与我,还说什麽氐狗不敢伤他————」 这熟悉的主角剧情,刘乘能说什麽?只能专门指了胡彬的侄子带人向北面搜索,却又要求姚襄入队,以壮声势。 并要求对方派人去後面分隔出那些满脸灰土的羌妇,沿途救助本方伤员,斩杀低人伤员,而不是冲杀在前。 然後又心中诡谲起来好像那些羌妇里面不少人其实是氐妇,自己这个军令下的,过於黑色幽默了。 下午时分,一天内最炎热的时候,混乱的颍川西北方向————甚至可能已经到了洛阳疆界了————双方人马,都已经疲惫难,已经又汇集到了王洽部的刘乘终於又见到了那面有过一面之缘的「大丞相苻」字旗,以及他身後明显少了许多的氐人骑兵。 「还记得咱们说的话吗?」刘乘低声与身侧几人言道。「不能迟疑,一刻钟後不管有没有休息妥当,不管多累、多热,都要发动总攻,逼迫他们撤入山道,此战才算有首尾!」 「我来做先锋!」刚刚被寻到不过半个时辰,此时脸上全是乾涸血渍的姚苌大声相对。「这时候真不用怕他们,他们也又累又热,冲上去,一命换一命,肯定是他们不敢打!」 「好。」刘乘点头,然後目光扫过其余几人。 胡彬在内,王洽、姚襄、刘虎子、刘仕,包括其余的王师残部军官们,全都点头,事到如今,他们已经服气了。 「王府君,你认的苻雄吗?」刘乘见状,直接点了王洽的名。 「自然认的。」王洽坦然以对。「就是他和麻秋交战时我弃了洛阳南走的。」 「那好,去将杨群的首级还给他,告诉苻雄,他若来降,桓公愿意许他六夷大都督、 大单于、都督关中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刘乘努嘴示意。「秋後也作数!说完就赶紧回来。」 王洽点点头,从旁边胡履那里接过杨群首级,放在怀中,然後举起一空手,打马而向呼喊,自陈姓名,请求谒见,果然被允许来到旗下,见到昔日石赵政权下的熟人苻雄。 苻雄见到杨群首级,心下一叹,摆手让人接下後倒是朝王洽从容拱手一礼:「王将军,当日何必去投荆州?听人说,那些南人素来看不起北流,你在荆州也只是个空壳太守,跟我们去关中,如今早就是王侯将相了。」 「苻将军在说什麽胡话?」王洽无语至极。「我当日若是留在洛阳,先要被攻杀,便是躲过一条命,你家老单于死那一回怕是又要赌一回命,更不要说我还有全家老小妇孺! 至於什麽王侯将相,只南人看不起北流,你们氐人没有氐汉之分?再说了,秋後这一回,桓公入关中,不还得回到桓公治下吗?不如早来!」 苻雄乾笑一声,努嘴示意:「这就是桓公兵马?怎麽这般军容?好像被我们打败的残兵多一些吧?」 「镇恶郎本就只带了本部两三千人,剩下都是你手下败将残兵。」王洽笑道。「你若是此时奋力突击,或许能全胜!」 「这镇恶郎手段了得————」苻雄似笑非笑,似乎还要再说什麽。 结果王洽直接打断对方,迫不及待来说:「桓公许你六夷大都督、大单于、都督关中诸军事、骠骑大将军,这个条件,秋後也作数。」 说完这话,其人迫不及待,就匆匆折回。 而刚一落阵,姚苌便率数百羌人奋力冲杀过去。 刘阿乘眼睛尖,见得其中不少人竟然是之前自己已经明令转移到後方的羌妇,却也只能默然。 其部既先出,後军各部便叠次而出,苻雄远远望着这一幕,然後自光落在远处的「桓」字旗上,终究是心下一叹,然後下令部众按照原定计划,分队交替迎敌,渐次後退,缩短战线,无令不得越前阵出击。 傍晚时分,追兵终於击破一层後卫,成功迫至辕关下,并沿山道再度夺回不少丁口。 但所有人也都知道,此战已经结束。 氐人忍耐许久,窥得最好时机,一击得手,杀伤王师愈万,羌人损失也极大,然後掳掠羌人部众近半三万户,裹挟迁移张遇部众、颍许民众五万户。 从整体而言,无疑是氐人大胜,王师与羌人惨败,张遇完败。 唯独以败後而论,却是羌人与王师残部奋力挣紮,借着桓温北伐的整体大局,换回三分胜势。 得此反击,非但许昌已经夺回,也确系解救了相当之众,只是想要统计清楚,还需要时日罢了。 而就在众人心情复杂之际,前线众将突然发现,此战实际的策划者,「桓」字大旗的真正持有者,羌人与王师残部的拯救者,已经得到了在场所有人尊敬的刘乘刘御龙刘都令史,不知道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发生了什麽事情? 他不喜欢享受胜利的吗? 一我是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情的分割线一太祖归荆州,即付信与侍御史高柔,详解许昌之战首尾,推姚襄此战功勳第一,又推胡彬此战王师功勳第一。柔呈原文向台阁,俄而安西军报至,上下相合,朝廷大集公议,乃超擢胡彬平城县侯,加王洽广武将军,拔刘建横野将军,刘仕转侨立陈留内史。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ps:感谢新盟主古法鱼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此外,感谢大手子们关於龙骧将军的提醒————确实,南北朝中後期龙骧将军迅速贬值,但在东晋依然比较贵重,属於最顶尖杂号,刘虎子不可能有这个指望,所以改成了最常见的荡寇。 > 第12章 截获 「你为什麽来这麽晚?」浑身汗臭味和血腥味的刘乘黑着脸,甫一入到堂上便当众对着身前人呵斥道。「你把我们的性命当成什麽?!」 那人吓了一跳,赶紧解释:「我没耽误时间,到枋头呆了半日就把这三千生力军带来了!只是我一到这里,听说前面已经胜了,这才转到许昌这里来。」 「你知不知道你如果能早半日来,我们能少死多少人?」刘乘面目狰狞,直接握着刀把逼上前去,嘴里的唾沫全都喷到了对方脸上。「你知不知羌人那里两次被苻雄率主力打溃,死伤无数,差点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姚襄本人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我昨日为了让胡彬出兵费了多大力气?急得都要跳河?你知不知这许昌的守军杨群突然冒出来截击差点把我弄死?你袁参军如果那时候就到战场了,哪里需要这些?结果你现在来了,也不去前线接应,竟然先把许昌给占了?现在占许昌有个屁用?!」 那人,也就是从枋头回来,却直接进入许昌空城的袁宏,被刘阿乘的突然变脸与呵斥中吓得连连後退,他身後一名身上只有汗臭味没有血腥味的军官赶紧警惕的握刀向前,结果却引发了更激烈的连锁反应一刘乘身後那些已经疲敝至极的黑衣宿卫和江夏甲骑纷纷直接拔出带着血渍的配刀,继而引得这堂上的枋头援军也都赶紧拔刀。 「你还敢对我拔刀!」刘乘丝毫不管,反而指着对方已经完全惨白的脸继续逼近。「现在我们荆州又不是没有兵马在颍川,你要内讧吗?现在这个局面,内让之後,你觉得安西能从征西那里护住你?」 「我没有!」已经退到一张桌案前的袁宏彻底无路可退,只能回头相顾,近乎恳求。「好好的,怎麽就到了这种地步?赶紧收起来。」 刘乘冷笑了一声,先擡手示意,身後人随即收刀,而袁宏则赶紧催促那些枋头来的援军收刀,双方气氛这才稍缓。 「袁阿虎,我晓得你的小心思。」刘乘继续靠近对方冷笑呵斥。「你是为了安西对不对?你担心羌人和我们荆州的人占了许昌,收复许昌的功劳不能接到你家安西头上,对不对?」 「御龙既然晓得,又何必咄咄逼人呢?」袁宏一面承认,一面勉力辩解。「安西将局势托付给你,你也得为安西尽力吧?至於说昨夜至今日之凶险,我委实不知道啊————」 「那你现在知道了?」刘乘打断对方。 「知道又能如何?」袁宏茫然以对。 「你个废物!」刘乘忽然再度变色,一点脸面都不给对方留。「知道,就赶紧让刘建的兵回来占这个许昌,我在这里你信不过刘建,不还有胡彬吗?让胡彬的兵回来占这个许昌!不然战场上谁能心服?!至於这支生力军,得赶紧去虎牢关!洛阳不要收复的吗?」 袁宏心下一惊,和那军官对视了一眼,似乎还是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赶紧回头:「6 得让胡彬先入城。」 「可以。」刘乘点了下头,然後忽然又一推,将对方推倒到那案上。「现在写军报! 我看着你写!这一战的功勳漏了谁的,我就鼓噪他们,说是你从中作梗,让他们找你火并。」 「我如何会昧他们的功勳?」袁宏瘫坐在桌案上,不由松了口气,然後刚要起身,忽然醒悟。「你上来骂我这一顿,就是要我按你的话写军报给安西是不是?你直接说嘛,为什麽要动刀呢?」 「既然晓得,那就赶紧写。」刘乘催促不及。「你写给安西的军报,我写私信给建康友人,先将此战首尾对应好,确定胡彬、刘建、刘仕还有姚襄、王洽的功劳,别弄出什麽瞒报偷功的戏码来。」 袁宏此时只是点头。 就这样,二人先写了一个简单文书,联合署名,召唤胡彬赶紧回来许昌这里守城,好让枋头生力军去虎牢关;让羌人、刘建就地立营,收拢本地百姓和被劫掠的羌人部众,以及打扫战场、清点物资;让王洽撤到临颖休整。 文书发出後,先是刘乘介绍昨日战况,免不了润色一番,但最核心的功劳主体倒真是公平公正,没有更改,然後两人都同意: 姚襄的名份太高,他们管不到,只把事情说清楚,然後肯定人家是此战贡献第一就不多论了,朝廷爱咋滴咋滴; 王师这边,胡彬败军之中保全数千兵马,并第一个夜袭氐人主力,并於乱战中斩首氐人大将杨群,最後收复许昌,排在第一位; 王洽身为外镇下属太守,见到军败主动越界来接应,并参与反击,第二个攻击氐人,高风亮节,自然是第二位; 刘建於兵败之时,守诫桥有奇功,以五百主的身份和临时任命的杂号将军名义收拢五千人,参与反击,中途击溃杨群的阻击部队,自然是第三位; 刘仕虽然兵败,但战後能保全大量军备物资,为反击提供了必要基础,并在随同刘建反击时身先士卒,击溃杨群,前面战败不论,此番反击确系有大功。 确定了这些功劳核心主体後,刘乘直接动笔来写,按部就班的写。 从颍水失败开始,一笔一画写清楚,到谢尚败退到淮水南岸鹤唳之交托付北方事,再到这次反击的过程,并且以个人主观的名义排列了这些人的军功。 却是以给高柔的私信名义写下来的。 另一边,袁宏临下笔前却有些迟疑:「刘御龙,我这是正经军报,只要写得好,按照安西的性格应该不会修改————你此番功勳足称,刚刚又发了那种脾气,结果竟只是安排这几人功勳,不需要我在这里为你个人专门做些计较吗?」 「你要是想为自己争功,绕不开我,那就写嘛,我又不是什麽不计名利的圣人。」刘乘一边写一边随口而对。「但保证刘建的功勳,完成对胡彬、刘仕的承诺最重要————说到底,我跟他们又不是走一条路的,现在军功再大,无外乎给我升一级爵位,难道北伐在即,桓公还能临时把我放出去做个什麽统兵大将不成?」 「也是,征西和安西知道便可,咱们到底是清流,又不能真来做将军。」袁宏点头认可,便也放心去写。 刘乘默不作声,只继续来写书信。 道理的确如此,但他也真没有那麽高风亮节,主要是这麽大的战事,牵扯了这麽多方势力,这件事的首尾根本瞒不住,谢尚、姚襄这两个当事的大人物也不是那种会遮掩谁功绩的主。 桓温更不是有功不赏的人。 所以,他刘阿乘根本不需要计较这些。 此时保持一个高姿态,等过两年,其他人反应过来,这些经历都会化作所谓看起来虚无缥缈但却在整个江左政治生态中有着切实作用的声望,而那个时候,他也差不多能过二十岁,出来独当一面了,也才能真切起作用。 这叫更有效更长久的资源配置。 而且,他刚刚发脾气,可不是为了计较这个报捷文书怎麽写。 写完之後,刘阿乘依旧拽着袁宏,不许对方离开,一直到胡彬轻驰到了许昌,又给人家看了一公一私两封文书,然後当面喊了人,分别走公家渠道和刘虎子部众里的私人渠道发出去。 乃是毫不客气,当面把恩义两个字赤裸裸摆了出来。 效果立竿见影,且不说胡彬之前不满早就烟消云散,便是还怀有什麽怨恨,此时对刘乘和袁宏————尤其是对刘乘,那也是感激涕零,客气和尊敬的不得了。 而刘乘面不改色,只催促对方赶紧换防,把事情了结。 翌日,在各方的压力下,那只生力军一早便急切出发,去抢虎牢关了,取而代之的是胡彬部的一幢人和明显是出於示好而进入许昌城的刘虎子部半幢人。 但这种示好只是一个开始。 当日下午,就有好几箱连血渍都没有擦乾的金银珠宝送到了刘乘和袁宏如今所居的府衙後堂,遮掩都不遮掩的。 袁宏都坦荡荡收下了。 且不说什麽搬仓鼠传统,这种战利品就是他们该得的,而且袁宏也穷过,所谓穷怕了0 刘乘也没有拒绝,但他本人只取了一个不知道什麽材质的耳环,准备送给京口的阿芜,其余财货一分为二,一半给荆州来的黑衣宿卫、江夏甲骑,一半转手给了刘虎子那边,让他们按照官爵、功劳、辛苦和死伤进行内部分配。 随即,姚襄、王洽都有类似的礼物送来,刘乘都是这般处理,反正他也带不了许多,连那个耳环都要让刘虎子给捎送回去,不如直接撒出去。 很快,当日晚间,一个更具有政治意味的示好抵达了。 「刘都令史。」风尘仆仆的权翼拱手以对。「我家平北想与你做场婚姻,所以让我来做媒。」 「可以。」刘乘脱口而对,没有半点迟疑。「但我已经有了婚姻,你看刘建如何?」 「我家平北知道刘都令史已经有婚姻,但还是想跟足下本人结亲,不计较什麽妻妾。」权翼来之前俨然早有讨论。「不过,我们这边的情况足下也该知道,连死伤都没有统计妥当,还请不要计较寡妇再嫁。」 「你们若自家不计较,我自然可以。」刘乘迟疑了片刻,但还是迅速答应。「但我事先说好,我後日一早就要走,而且要直接去荆州军中,明日结亲,後日就要分离,你家女子过来,也还是要去京口长待一段时日。」 「这些无所谓。」权翼摆手道。「我家平北认定了足下是英雄,要的是与足下将来之万一,谁会计较这个?」 刘乘也点头,而权翼更是直接告退,连夜出城去了。 这就是最赤裸裸的政治联姻,比之前跟沈家的还要离谱,因为它隐约带了一点更残忍的现实主义。 这一战,刘乘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展示了他将来的可能性,此番本身也确实称得上对羌人有一番恩义,所以姚襄愿意拿出来一个妹妹,或者是侄女、外甥女之类的来做一个联结。 可有没有将来造反、独立时以此为渠道和说法拉拢住刘乘的那个希冀呢? 估计是有的。 而刘乘也同样认可了羌人的敢战与这个政治团体的某种可能性。 局势发展到现在,刘阿乘还是觉得姚襄会反,但什麽时候反?反之前有多大价值,都不好说。便是真反了,且是最直接的刀兵相向,说句冷酷点的话,有个羌人的二老婆,将来招降也好,消化羌人部众也好,都是个极好的渠道。 至於说到时候会不会被人抓住这一点做文章? 有谢尚的高山流水和托付淮北事在前,天塌了也要谢家先顶着。 当然,还是有一点额外大而化之之论,就是那句话嘛,羌人集团本身确实让刘阿乘加深了那个经典认识这个时代,你需要构建一个大家族。 娶老婆,这种不在乎名份,且注定无法挤占正妻政治余地的老婆,该娶就娶。 六月十二,刘乘纳妾。 没有纳采、问名、纳吉、纳徵什麽的,什麽前置礼仪都没有。 这跟纳妾无关,按照刘乘身上的侯爵,理论上他能有六个有名份的妾,怎麽都有一点礼仪说法,纯粹就是战场上过於仓促,直接了当。 所有人都能理解,包括羌人自己都没有计较,真要说什麽礼仪,姚弋仲才死了几个月!这个老婆也很可能刚刚死了丈夫! 刘乘本人都没有出城,反而是姚襄亲自将新娘子送进城来的————这已经算是最高级别的礼仪了。 很快,刘乘也意识到是怎麽回事了,坐在一头小毛驴上,穿着一件象徵性新衣服的赫然是昔日的熟人,本是姚家媳妇的阿蛇嫂。 和当日相比,其人面色明显更黑了一层且头发更加枯黄,手腕上也有伤。 「有三四个合适的妹妹,但都因为年纪小在睢阳,根本来不及过来,一个侄女在眼前,胳膊被乱兵砍断了,不晓得能不能活————你跟阿蛇相处了一个月,该晓得,她的情形跟我妹妹没什麽区别,正逢老十五这次死了,你们又认识,我听说你还挺挂念她,乱军中还忧心她下落打听了一下。」姚襄一只胳膊还挂着,只是这般随口道来。「就是她吧!」 周围围观的军士目瞪口呆,很多军官更是惊疑,倒是袁宏这个本该最惊愕的侨族名士此时最为淡定,非但不惊讶,而且好像早就猜到刘阿乘必然也不会在乎一样。 果然,刘乘看了眼面无表情的阿蛇,并没有什麽质疑,反而分外理解:「无妨,阿蛇姐本是个好内助。」 「那就好。」姚襄听完对方应许,立即萎顿了许多。 随即,众人打起精神,就在破败的许昌大街上围观刘乘和那阿蛇对拜了一下,饮了一杯酒,就算礼成了。 然後姚襄径直离开,他在城外真脱不开身,这几日简直发疯一样收拢自己的残余部众,并已经开始尝试控制许颖本地民众和张遇的残余部众了。 胡彬、刘虎子那边都有说法。 而转到府衙後堂,这里临时成为了一个简易宴会的所在,都是刘乘自己带的骑士、刘虎子那幢人里此时在城内的人,还有一些胡彬部的军官在吃喝。 外面只是黄昏,夏日天色还很亮,刘乘牵着阿蛇手越过这些人,直接进入卧室,然後开口来问:「阿蛇姐有什麽话要说的吗?」 「你明日就要走,我去南方见你正妻?」阿蛇闻言,先做验证。 「是,委屈你了。」 「没什麽好委屈的。」阿蛇想了一下,勉强言道,却还是带了哭腔。「这什麽都不算,只望你好好活着就行,别让我再当寡妇。」 刘乘一时无言,只能捏着对方满是茧子的手稍作安慰。 片刻後,待对方气息平稳,他复又开口:「现在有件要害的事情,想请阿蛇姐帮忙。」 阿蛇愣了一下,不知所措,但很快,随着对方递过来一把匕首,她立即恢复了精神,乃是赶紧从榻上跳下来,然後将匕首撞入袖中,跟着对方出门。 出去之後,刘阿乘先是喊了一个黑衣宿卫,让他去请一个人,说是要敬酒辞行,然後便带着阿蛇转入旁边的一个没有太多窗户的房间内。 这里有两个预备好的简易桌案,上面奉了酒水,刘乘自己坐了一个,却让阿蛇立在那里等着。 须臾片刻,安西将军府记室参军袁宏进入房内,见到只刘乘和羌人新妇在这里,不由发懵和警惕。 「阿虎兄,明日一早我就走,不做专门辞行了。」刘乘笑着招呼对方。「且恰好有件事要拜托你。」 袁宏看了下那个羌人新妇,心下虽然不安,但更多的是释然,他这些天对刘乘真的是又爱又恨————非刘乘,他们这些人现在怎麽都不可能出现在许昌城内喝酒,可对方那种恣意、居高临下的态度,和超出他认知的「风流」「不拘小节」还是时时刻刻提醒他,他们不是一类人。 这类人,敬而远之是最好的。 而现在,对方要辞行了,可不是敬而远之的具体体现吗? 乃是终於盘腿坐了下来,便立即主动举杯,祝对方路程顺利。 刘乘也坦然应下,饮了一杯,然後放下杯子,忽然指着自己新妇含笑来问:「阿虎兄,你知道阿蛇是个羌人中长大的氐人吗?」 袁宏先是一惊,继而又觉得莫名其妙,这氐人羌人有什麽关系,却只是点头:「原来如此。」 「那你该晓得她做派乾脆,不懂我们江左规矩吧?」刘乘继续笑问道。 「没事,慢慢教导便是。」袁宏赶紧笑着安慰。 「你知道就好。」刘乘说着,擡头看向新妇,脸上笑意不减。「阿蛇姐,我要问他要个东西,他如果不给,你就杀了他。」 袁宏心下一惊,继而便发觉脖子上多了个闪亮的匕首,再一愣,心中不由惊骇交加,那一瞬间,只觉得自己四肢百骸的毛孔都炸裂开。 「拿来!」刘乘伸出手来,依旧含笑。「阿虎兄,你是聪明人,此物既已过河,戴施和安西的功勳便免不了,将来到建康,总有你们的说法和功劳,而中途从我与征西手里转一遭,却足以证明我对征西的忠诚,还有徵西对朝廷的忠诚,何乐而不为呢?你也算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袁宏口乾舌燥,忍不住去看那个羌人————不对,氐人新妇,却见到对方抿着嘴唇,冷冷来看自己,根本没有半点表情变化,明显是听不懂她丈夫的话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愈发惊恐之余不由悲愤莫名:「御龙,你将这番道理讲出来,我自与你便是,何必要这样啊?!」 刘乘心下一惊。 我!还真在你这里啊! 不枉自己立即回来,想方设法把那支枋头生力军撑走————然後在短短几日内匆匆定下并执行了这个策略! 袁宏见到刘乘终於绷不住的表情,也是恍然,自己在最放松的时候被对方这一下给直接诈出来了! 想想也是,对方又不是神仙,如何敢确定那玩意在不在自己身上?恐怕都不能确定戴施此番去业城以本人为质到底有没有将那玩意换出来吧? 这刘阿乘真真是奸猾至此! 但此时,莫说自己性命被一个什麽都不懂的氐人女子操持於手中,就连外面那些来赴宴的人也没有几个愿意听自己的话来对付此人的————所以反应过来又有什麽用呢? 一刻钟後,一名黑衣宿卫将一个小匣子从袁宏住处取了过来,刘乘迫不及待打开来看,却又诧异一时一确实是四寸大小,但不是「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吗?不是龙或者玉玺本身缺个角然後用金子补的吗? 为什麽会是「受天之命,皇帝寿昌」? 但是很快,刘阿乘便例行中止了这个无聊的内耗,因为他晓得,只要自己将这个东西送到桓温手里,然後不管桓温是私自截留还是转给建康,这个来历清晰的玩意它就是传国玉玺。 此番随行中原,耗费了那麽多时间精力,忍耐了那麽多事情,倒是真把挽救战局的伟大人文主义理想与绩效主义投机目的双双达成了。 哦,还多了个能帮忙披甲的老婆,还跟谢尚、姚襄以及身前的袁宏达成了「鹤唳之交」的成就。 「放开他吧。」一念至此,刘乘赶紧捏着手里的「传国玉玺」提醒。「他把东西给我了。」 阿蛇这才取下匕首。 我是取下匕首的分割线太祖高皇帝有明辩:「传国玉玺八字为:受命於天,既寿永昌」,上纽交五龙,一角塌陷,补以金塑。」以此概论,南传之玺、北传之玺,皆伪也。然前晋失中国,石勒捡拾,遂有二玺。後石赵崩灭,慕容氏振於北,後晋奋於南,各得一玺。皆照映天命,岂独一伪而概之?今我大齐天命昭昭,既合二玺,又於旧佛腹中得真玺,三玺合一,足称天下,何须一辨真伪? —《辨玺论》齐.范哗 第13章 献玺 当晚,刘乘写了一封长信,详细讲述了阿蛇的身份来历和特长,让阿芜好生待她,也好生使用她,所谓不能以简单奴婢对待,也不用刻意供养。 夜间无言,翌日清晨都不算,只能算淩晨,阿蛇便也早早起来,去检查马匹,去询问早餐,得知不用自己帮忙後又回来收拾东西,乃是将刘乘那副之前几日穿的铁裆给擦好,然後按照昨晚的说法将前一晚藏了「官印」的头盔给放在里面整个卷起来,径直捆缚到马上。 这个时候,刘乘也起来洗漱,换衣服,却没有阻止对方的忙碌。只是静静等到用早饭的时候,一起出去吃饭。 这个时候刘虎子等人也过来,吃完饭,刘阿乘就正式将阿蛇托付给刘虎子,拜托对方好生照顾阿蛇,等到後面援军一到,就走最快、最安全的寿春通道将人送到京口。 托付完了,也无话可说,刘阿乘拉了拉自己新妇的手,拍了拍同宗兄弟的肩膀,便也翻身上马,顶着清晨的露水,在朝阳下打马出城,一路向西。 路上拒绝了王洽的邀请,然後又走了一日半而已,迎头在南阳郡内撞上桓虔的骑兵,後者竟然真得了军令准备去支援,得知战事已定,不由沮丧。 二人说了一番话,便一同南下,然後仅仅是三日後便见到了征西大将军原来,桓温此时已经亲自移镇到了汉水要冲襄阳。 非只如此,江陵的几乎所有文武幕属也已经到了襄阳,四万五千战兵、三万七千民夫构成的北伐大军中的绝大部分也都已经集中到了汉水流域。 而邓遐作为先锋,已经沿着所谓武关—丹水通道发起了攻击,其部薛珍,更是以先锋中的先锋,连续攻克商县、上洛,直接抵达武关道上唯一被整修控制的蓝田关,叩关宣战。 没错,那边北伐刚刚结束,这边北伐已经正式开启,刘阿乘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无。 不过,这倒是合乎逻辑,因为荆州北伐的开启,恰恰是因为某些人在中原的行动。 整个襄阳城内外,甚至夹着汉水南北,都变成了一个大兵营,刘阿乘和桓虔将兵马留在汉水以北,只带着那些黑衣宿卫登船,然後直奔襄阳郡府。 这里无论是城池还是道路又或者是府邸,都比江陵要逼仄许多,沿途军将、关卡也多0 唯独刘乘自是征西大将军府都令史,桓虔自是桓温手下下一代唯一带兵的子侄,二人既到,只是片刻便得以直入堂上,然後抱着头盔进入的两人都是第一次看到戴着正经武冠、穿着黑色袴褶、罩着绦色纱袍,且板板正正坐在官府大堂正中央的桓温桓征西。 也是第一次看到荆州核心文武分列左右,将大堂挤占的满满腾腾。尤其是很多军中方镇,虽然打过照面,却是第一次见到在同一个堂上汇集。 但还是老规矩,只有习凿齿一个人有个座位。 桓温居高临下,瞅到刘乘,当即一挑眉,赶紧招手,却又不耽误继续刚刚的话题:「如此说来,你们都觉得应该引而不发,等我们大军过去,再做引拔了?」 「是。」堂中前排几人都纷乱拱手。 「薛珍怎麽赏赐?」桓温点点头,然後继续来问。 「应该给他杂号将军、太守衔。」东曹郗超闪出,主动应声,顺便瞥了眼等在门内的刘乘。「但不宜过冠军将军邓遐,所以我以为,可以给他顺阳太守。」 「这个安排妙!」桓温不由失笑。「嘉宾好巧思。」 确实巧妙。 薛珍连续立功,好像还有什麽新的刘阿乘不知道的功勳,所以桓温这里准备提拔他,但此人又是以邓遐部属名义出兵的,绕不开邓遐,所以又要顾忌邓遐感受,更不能轻易打乱前线指挥次序。 而顺阳,其实就是之前邓遐、薛珍编练新兵的丹乡一带为了北伐而新成立的杂郡,邓遐恰好有一个一开始就看不上丹乡或者说顺阳太守,想要保留竟陵太守的故事,那麽将邓遐看不上的郡守号发出去,就能继续保持邓遐在前锋军中的权威。 安排完这件事,桓温终於再度朝刘乘招手:「御龙且上前来,听说你在中原做的好大事!」 说完这话,自己便掌不住笑,刘乘在下面也笑,桓虔在旁边则赶紧跟着笑。 其余人此时更是纷纷陪着哄笑。 这倒是能够理解,因为数日前,刘乘在王洽那里曾给桓温、桓豁各自去了一封信,彼时正处在反击前一刻,没说别的,只说自己要反击,然後为了铺垫反击,倒是把谢尚兵败的过程倒是给大略讲了一遍。 如果说桓温之前还能讲究点,来个「既喜且怜之」,现在大约知道刘乘反击成功了,彻底没了心理和面子负担,他要是不趁机笑话一下那个娶了他梦中情人的老对手谢尚,反而奇怪。 只怕梦里想起谢尚在芍陂哭着弹琴啥的,都要笑出来的。 其他人也是,西府和荆州的关系这般尴尬,谢尚干的事越离谱他们越有优越感。 「当日你信里说的简短,跟我细细讲讲那个恐是霍骠姚」的故事。」笑完之後,桓温是铁了心要让荆州文武都知道谢尚的糗样子,直接让刘乘当面来讲那个最精彩的段落。 「这就得从青阳二三月,柳青桃复红」说起了————故事颇长,明公能否赐座?」刘阿乘笑了下,当然没有拒绝的意思,这本就是他的义务。 不光是哄桓温和大家夥开心的义务,作为使者,在这年头缺乏有效信息沟通的情况下,详细叙述整个经历过程,阐述外交情势、地理气候、名士风范、军事经历(包括败绩),都是基本的责任,对於其余人而言,也是正经且难得的教材。 实际上,这正是桓温让刘乘当着这麽多人面讲述的原委。 嘲讽谢尚只是开胃菜,只不过桓征西的恶趣味在这里,所以开胃菜就只好从谢尚开始了。 果然,正开心的桓温一面摆手让人上了个胡床,一面赶紧催促:「青阳二三月」又是什麽事情?」 於是乎,刘阿乘坐在那里,不慌不忙,从自己抵达寿春,准备拜谒殷浩、谢尚,却不想被姚襄早到半日,不得不上八公山的开始,细细讲述起来。 听到谢尚与姚襄高山流水遇知音,殷浩跟刘乘在旁边大眼瞪小眼,桓温就掌不住来笑,等听到殷、姚二人因为刘乘是自己的使者就当面否决信中方案後复又忍不住冷哼。 而听到谢尚回城路上,在渡口大道上弹琵琶,唱起「青阳二三月」时,却是终於忍耐不住,当场拍案大笑:「诸位,诸位,我怎麽说来着?之前说谢仁祖兵败时,你们都说他一无是处,我当时告诉你们,这个人绝不是一无是处,他当初在我跟前,抱起琵琶翘起脚的时候,那份妖娆,是天底下独一份!你们还不信,现在怎麽说?」 这下子,满堂荆州文武,便是最体面的那种,也全都掌不住,彻底哄笑成一团。 唯独刘乘自己,那真是身经百战了,倒是坦然起来。 笑完之後,刘乘继续来讲,却是说自己接到邀请去羌部,路上顺便给桓温祖坟做修葺和祭祀,给自己祖父做遥祭的事情。 桓温听到这里,直接打断,然後以手指向右侧第一位的桓豁:「我官服在身,又是御龙官主,不好轻动,你们三个,替我和族中其余子弟,向他行礼。 ,7 堂上登时肃然,桓豁等人不敢怠慢,连着桓冲、桓虔一起,按次序排列,就要给刘乘行礼。 「三位将军且住。」刘乘赶紧起身制止,同时说明。「我来之前,思虑再三,专门让我西府中的同宗乡党回乡路上去寻尊家坟莹,以破败草木浮土堆覆,掩去祭祀痕迹,遮盖碑记————这事是我擅作主张,但也委实没人能够商量。」 「啊,是了!」桓豁三人还没反应过来,桓温听到这里,已经反应过来,却是拍了一下桌子,不顾自己身份和衣冠,主动出来朝刘乘行了一礼,弄得刘乘措手不及。 随即,桓豁、桓冲也都反应过来,赶紧行礼致谢,桓虔不晓得是什麽道理,但跟着行礼就是。 刘乘既遮不住桓温,便也坦然受了这三人一礼。 周围人见状,虽然不少人心里腹诽,觉得刘阿乘出使一下都不忘这麽对桓温的祖坟上心,这想往上爬的心思太明显了。但大多还是主动点头认可,因为不管如何,这个细致程度确实让人佩服—中原乱战,谁知道将来会不会再有乱事?而桓温即将北伐,将来北方的仇人就多了,遮蔽坟墓,反而是最好的保护。 说完此事,接下来算是持续安静了一阵子,众人都认真听刘乘介绍羌人姚氏的架构组成,军事实力,以及其中的精英人物。 唯一产生了惊疑的果然是姚弋仲那可怕生育能力。甚至有人询问,这是不是当年田成子故智? 而这个话题则以刘乘打开自己的蛟皮包,将自己记录的姚羌—摄头集团的那些内情总结表格和重要人物权力架构图奉上宣告截止。 接着,就是张遇造反引发的战事经历了。 这下子,堂上更加安静,时不时有人提问,听到殷浩、谢尚前期拖着没有出兵,也没有多少人再嘲笑,反而是刘乘分析的张遇心态,倒是产生了一些议论。 很显然,这些北流的病态心态让荆州文武都有些无力,双方价值观和思路完全不一样,行动力和果决的态度更让人麻爪,到时候怎麽处置和打交道? 乃至於结合着眼下大家已经知道的张遇最终结果,也没几个嘲笑的,都只觉得更麻烦。 张遇没想到过这种可能性吗? 他肯定想到过啊,但他根本不愿意为了下一步的风险而自我控制,就是要先消除当下的不安全感。 接着就是堂上最安静的一段时间,因为刘乘提及了姚襄的军事安排,以及氐人的隐忍与果决。 一直到现在,刘乘都无法给出具体的判断,氐人到底是从张遇造反时就潜伏在陕洛之间纹丝不动,还是先来了一趟,然後等不及回去参与关中镇压,然後听到王师出兵又二度奔袭回来。 但无论是哪种,这种在关中叛乱叠起,荆州大军事实上已经要压境的情况下,犹然派出一半主力部队做这种军事动作的果决,以及抓住那一刻战机的敏锐,包括到现在也不得不承认的巨大战果,都清晰表明,氐人确实是一个韧性十足、军事能力出众,绝对难缠的对手。 桓温也难得严肃,并主动问了众文武一个问题:「若是我们也顿兵于坚城之下,也遇到类似天时,有两万大军突袭而来,我们能撑住吗?」 众人一时迟疑。 「应该可以。」刘乘倒是给出了一个有鼓舞士气嫌疑的回答。「一则,明公临阵远胜安西,断不会一逃而使中军尽散;二则,即便是安西这一战,也有姚襄为羌人私利,让开後军,使氐人骑兵乘夜追至跟前,使前军不得结阵的缘故————而明公治军严谨,部众家小都在荆州,战场上断无此类事。」 「御龙说的不对。」堂中不少人都连忙点头,但桓温还是缓缓摇头。「因为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张遇彼时已经恐惧起了氐人,没有出城截击,而我们如果在关中作战遇到类似事端,我们自然不会犯谢仁祖那等错,可氐人也一定会团结一心,拼命出城阻击的。」 话到这里,其人颌下赤色胡须绽开,左右一扫,严肃相告:「你们也都听到了,此番入关中,必有强敌恶战,切莫有半分侥幸,我也会严肃军纪,必要步步为营,不露破绽,使氐人无处施展!」 大家都拱手称是,刘乘也赶紧起身称是。 「然後就是恐是霍骠姚」了?」桓温见到气氛严肃,复又展颜捻须来笑。「御龙也是真名士自风流,那个时候都还能想到给他补下阕乐府————」 「倒也不尽然是恣意戏谑。」刘乘坐在胡床上,微微一笑。「而是心里大概晓得,谢安西那个时候已经吓的不行了,若不能让他抱得琵琶妖娆一回,恐怕是心不能静,而若心不能静,也不好托出计划,让他许我和姚襄、袁宏尝试反扑许昌了————这才凑了个鹤唳之交」。」 「原来如此。」桓温微微一怔。「之前在军中强迫袁宏写军令,也是如此?」 「诚然,但更多还是只能让袁阿虎来写————」刘乘解释道。 「你接着说。」桓温点头。「如何得复许昌?」 刘乘接下来倒没有做什麽多余评议,反正都只是几日内的事情,就将自己沿途经历大致叙述一遍,找到刘仕,汇集刘虎子,说服胡彬,联络王洽,然後姚襄聪明反被聪明误,奋起余勇主动担任先锋去拼命。 只听到胡彬迟疑而刘乘借用桓温的名义吓到他,终於出兵,上下方才再笑。 而听到最後时候,两军相对,发觉氐人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时,「桓」字旗直接击破了杨群心理防线,而氐人精锐骑兵也居然疲敝至极时,桓温以下,非但没有自傲之态,反而人人都说可惜。 要是当时真有个桓虔领着几千骑过去,将苻雄断後那几千骑截住,怕是还未入关,关中氐人就要丧胆的!胜势也多了三分不止! 「时也命也。」桓温摆手制止了众人议论。「诸位,那个时候能打回去,从氐人那里虎口夺食,拿回西府一些军械甲胃,夺回许多羌众,已经足够好了————不过,我现在只怕谢尚那里要指着这场战事,不承认自己败回到淮南,要人给他担粪的。」 堂中稍微笑了两声,立即安静下来,因为大家都猜到桓征西接下来要做什麽了。 「御龙。」果然,桓温复又看向下方做完汇报的心腹幕属,看到对方只是端坐拱手,心下奇怪,却没有太在意,只将自己这几天稍作思索的话语抛出。「若论心胸廓达,经营地方,组建人事,赏罚分明,使上下一心,军伍成列,你不如我;但要是说到心细如发,窥破局势,捡拾要害,以势迫人,合众成事,继而虎口夺食,乱中取利的本事,我竟也不如你———— 「而你今年只有十八岁,我想了想,委实不敢轻易定论,现在怕只怕你年少成功,出尽风头,反而轻易折断。但我还是要讲,只以你如今在我幕下两载稍余的功勳与表现,已经是这荆州上下前十的人物了,比之那些古之少年英雄,也丝毫不弱,假以时日,你若能纳实藏虚,必成国家栋梁,班定远也要瞠乎其後!」 桓温这番话,当然有职场pua的成份,但你要说这番话没有真情实意的爱护之情,没有给出足够分量的评价与褒奖,那也是胡扯。甚至,这位征西大将军已经隐隐有将刘乘置於跟郗超类似的阶层与位置,所谓加以保护的姿态了。 这还不够吗? 「明公谬赞了。」敦料,刘乘拱手以对,从容答谢,却居然还是坐在胡床上不动。「不过都是些伎俩,如何敢与明公相提并论?明公盛德绝伦,恩义布於六州,却劳谦恭己,卑以自牧,堪称超世之英杰————更兼如今石赵崩碎,北方大乱,群雄并起,而扬州匆匆,却一败涂地,唯明公承天下之重,依旧砥砺而北向。收复中原,克全华夏之功,亦非明公莫属。 「我那点小功勳,不过是为明公基业添砖加瓦,又怎麽有资格与明公相提并论呢?此生唯愿辅明公成就大业,届时附於骥尾,或可乘云气而驰於四海之外,便可慰此生平了。」 郗超是第一个察觉到不对的。 如果说刘阿乘失礼到在封赏许诺前还一直坐在那里只是有点奇怪的话,那「盛德绝伦」四个字是从哪里抠出来的? 罗友、伏滔这两位过目不忘的紧随其後,因为「劳谦恭己,卑以自牧」八个字别人不记得,这俩人怎麽可能不知道,这是当年刘琨在北方对本朝元皇帝劝进时的原话好不好? 至於习凿齿、孟嘉、孙盛等聪明人,乃至於桓豁、桓冲、应诞、朱焘等颇有文化的将军方镇,包括傅洪、虞球、吴复生这些立在桓温侧後方内门的亲信文书们,也全都渐渐察觉到了不对。 因为吹得太————太高调了。 吹得桓温自己都有些尴尬起来。 但众人怎麽想怎麽都想不明白,这厮为什麽来这麽一出?莫非是想尽量擡高桓温,让桓温给一个特别高的任命? 可是桓征西现在真给不了呀,而且这位也不是被几句话就能牵扯住的主吧? 「御龙太过了。」桓温尴尬摆手,到底是没有追究对方不起身的过错,只是赶紧许诺。「我想了下,御龙,现在真不巧,咱们马上就要出征,委实没法给你什麽具体职务封赏,那会乱了我们的体系;而且你才干八岁,也不好放於外任,我也不舍得————但你放心,此去关中,必有军争,等回来後,我就向朝廷请旨,与你索求一个县侯!若朝廷不许,我就拿你的事情去弹劾谢仁祖,逼他们给你。」 平心而论,这是意料之中,且非常合适的赏赐。 之前就说了,因为爵位体系贬值却又没完全贬值的缘故,侯爵内部形成了剧烈的阶级差异—一刘阿乘现在的亭侯并不贵重,只是个门票作用,但是再往上,乡侯是寻常武人的顶点,而县侯就是一个足以动摇家门评价的位置了。 最具代表性的事情就是当年王敦之乱後,郗超他爷爷郗鉴那麽大功勳,竟然只给了县侯,当时就被认为是门第导致的缘故,後来苏峻之乱後才给的公爵。 但这也侧面说明,以郗超家里之前高平郗氏的门第,县侯已经是一种相匹配的爵位了。 类似的,还有在场的孙盛身上的县侯。 不是最顶尖的侨族待遇,但已经是侨族中佼佼者才可以享用的待遇了。 现在桓温公开许诺,等关中再凑一凑经历、军功,也长一岁年龄,到时候给刘乘直接跳过乡侯,发个县侯,委实是妥当的。 刘阿乘也不该再计较什麽。 但是,某人还是坐在那里笑着拱手回礼,好像屁股粘在胡床上一样:「明公知遇之恩,此生绝不敢忘!但就在战後这两日,我又私自做了两件事情,还要明公谅解才行。」 怪不得之前吹桓温吹那麽过头。 桓温也哭笑不得:「你都做甚了?」 「姚襄想与我结婚姻,我纳了一个他族中长大的氐女为妾,略阳蛇氏。」刘乘赶紧解释。「成婚第二日就在那边分离,让她回京口了。」 这算个屁啊?! 原本还以为刘乘闯下什麽大祸的荆州上下完全无语,就在旁边的桓豁父子更是忍不住心中暗骂,娶小老婆算个屁! 「这算个屁!」桓温也直接摆手。「一个妾!不瞒御龙你说,你若是此番没成婚,我要拿侄女配你的!那羌人大单于看你是英雄,自然有这个想法。」 刘乘点点头,然後装模作样转身摸了下,却又突然想起什麽似的,乃是弯腰从自己怀中的头盔里取出一团麻布,然後终於起身,递给了右侧的郗超,示意对方转交上去。 郗超趁机摸了下,大约摸到一个形状,却还是茫然一他要是真能猜到是什麽,那可不是盛德绝伦那麽简单了。 「这是何物啊?」桓温看着被一大团麻布包裹着的东西,愈发诧异,直接以手指之。 刘乘这次也不坐回去了,就在堂下立着,略显尴尬笑道:「是这样的,明公刚刚夸我心细如发,委实不敢当,但喜欢乱想倒是真的————我去羌人那里的时候就晓得,谢安西派遣戴施去夺枋头,本意不是为了接应羌人和防备张遇,而是冉闵之子以传国玉玺为饵,欲求援军於安西,於是安西才遣人过去————」 话到这里,满堂皆惊,桓温睁大眼睛不说,习凿齿都腾的一下站起来了,却无人吭声,也不知道眼睛是该放在刘乘身上,还是该去看那团麻布,只能慌张着听对方说下去。 「後来,我组织反扑的时候,晓得戴施忽然只率几百骑去了邺城,当时心里就想,戴施此去邺城,恐怕是要以身为质,诓骗传国玉玺多一些。」刘乘继续从容讲述。「战後,我听说袁宏带着枋头援军抵达许昌,便又想,若是戴施还没来得及诈到玉玺倒也罢了,若是诈到了,枋头没有当家做主的人,却没道理不交给安西最亲近的心腹袁宏————所以便先想法子哄骗了他的枋头部众去了虎牢关,然後临行前拿刀子胁迫他,竟真从他那里抢来一颗玉玺。」 说着,刘乘指着案上那堆麻布:「就是这个了。」 桓温几次想张口,都没有声音,而习凿齿、桓豁等人醒悟过来,早已经将前面桌案挤得水泄不通,後面荆州核心文武,也都捏着嗓子往前拥挤。 随即,竟是郗超大着胆子去掀开那些麻布。 去了两层,竟然真有一四寸玉玺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桓温想去摸,却被郗超先拿起来高高举起,便只能罢手,然後眼巴巴盯着希超手背,看着对方向堂中文武展示。 这个小小的玩意,仿佛有什麽魔力一般,引得那些荆州栋梁文武目不转睛,连眼睛都不敢眨,连大气都不敢出。 「明公,明公,诸位,诸位。」等众人看的清楚了,刘乘复又开口。「有件事情我要说清楚,这颗玉玺,虽是传国玉玺无误,但也未必是传国玉玺。」 众人莫名其妙,倒是习凿齿和孙盛二人,几乎是齐齐颔首,复又摇头。 「请习公和孙公为诸位解释吧。」刘乘见状,乐得让出这个机会。 「诸位请看。」孙盛赶紧伸手从郗超那里夺过玉玺,高高举起,稍作解释,但声音都在发抖。「御龙做《通俗三国历史演义》,曾经向我和习西曹询问、讨论过传国玉玺,汉高、光武所佩之传国玉玺应该是四寸大小,上钮五龙,下为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八字,而当年王莽篡汉,王太後掷玉玺曾崩坏一角,这一角,可能是玉玺之角,也可能是五龙中一角,然後以金塑补之————而这个玉玺,明显不对。 「那这是假的了?」桓豁着急来问。 「不是那麽简单的。」习凿齿捻须冷笑。「传国玉玺重在传国,这玉玺形制大小都是正经玉玺,且绝非新作,最起码石赵是真以为它是传国玺,并以此来用的。 「更重要的是,此玺来历分明,昔日大晋丧中国,器宝尽归石赵,而朝廷无玺数十年,人尽皆知,以至於江左自嘲白板天子」。如今这玉玺就是从邺城来的,冉闵之子给的,戴施换的,袁宏传的,御龙劫的————如今又入桓公手,那恕我直言不讳,除非有人立即再从邺城那里取出来一个形制完全对应的金镶玉传国玺来,否则此物就是最正经的传国玉玺!且为天下所认的传国玺!」 孙盛没有反驳,除了桓虔等极少数人没有那个意识,还稀里糊涂外,便是吴复生那些人都已经意识到习凿齿说的极对了。 它应该不是传国玉玺,但它已经是传国玉玺了。 而现在,这个传国玉玺被刘乘用半公开的方式抢到了,并献给了桓温,反而赋予了它更多一分的正统性。 郗超从孙盛哆哆嗦嗦的手里取下那个玉玺,小心翼翼摆到了征西大将军,实际上控制了六州之地的桓温身前。 桓温这一次终於摸到了这颗小小的玉石雕塑,却如触电一般抖了一下,然後再度摸上去,费了好大力气方才翻开,却赫然是「受天之命,皇帝寿昌」八字。 果然不是「受命於天,既寿永昌」,但天命、皇帝,这两个词汇,桓温也的确从没像今日这般触手可及。 桓豁、桓冲在旁,屡次欲言又止。 孙盛也是。 习凿齿和郗超倒是保持沉默,下面的一众幕属、文武也都似乎意识到什麽,然後不知道什麽时候,一丝明显的不安取代了之前的兴奋、诧异和震惊。 「劳谦恭巳,卑以自牧!劳谦恭巳,卑以自牧!」就在这个时候,竟然是桓温拿着玉玺感慨了两句,然後主动含笑来对刘乘。「御龙啊御龙,你说你,这玉玺直接让那袁宏送到建康不就行了,你非得拿刀枪抢过来干什麽?朝廷那里你让我怎麽替你分辩?」 「所以刚刚明公要给我县侯,我都不敢谢恩的。」刘乘听到这话,也着实佩服桓温,对方可不像自己能轻易对玉玺祛魅。「但我彼时仓促想了一下,觉得此物从明公这里再转一手去建康,於公於私,有益无害!」 「说得好!说得好!」桓温叹了口气,然後连番颔首。「如此,朝廷还能疑我吗?天下还有人敢疑我吗?尤其是当此北伐之际,更要上下团结一心,以对胡虏。阿乘,御龙,你此番不计个人而为我成此盛名,我桓温感激不尽!」 满堂轰然,有不少人明显遗憾,但更多的人都只是松了口气。 桓温目光扫过这些人,心中愈发决断清楚,却是小心翼翼将那个玉玺放回到麻布上,然後从案後第二次走出来,驱散案前众人来到刘乘跟前,并握住了对方双手————尽管这个玉玺还要送到建康,尽管远远不到时候,但越是如此,他越要通过酬此功勳来向所有人表明态度:「这件事情,是我连累你了!不过阿乘放心,我会为你向朝廷解释清楚,你的忠心,日月可监,不容他人擅自污蔑!你的县侯,我现在就向朝廷索要,朝廷不许,我这里就从临贺郡中分你一县为县侯! 「此外,不要担心这件事会影响你前途,等你二十岁的时候,你想做什麽?现在说来,我能应许的就应许,若是到时候我还能蒙朝廷信任可以作此决断,就决不食言。」 「明公盛德,我感激不尽,且我的志向素来未曾变动。」刘乘昂然道。「若能以弱冠之身,挂一将军号,执掌一临战之北方大郡,为国家驱虏御敌,则此生足矣。」 饶是大家都还沉浸在传国玉玺带来的微妙政治触感中不能自拔,此时闻言,也不禁有些诧异。 这可是真能决定前途命运的时候,而这个刘阿乘竟然还是要北伐!当然,还有桓温,真就能拿得起放得下,传国玉玺就这麽要交出去了! 这俩人倒是真让人有几分服气了! 实际上,刘乘说完这话,自己都有些诧异————他原本以为自己说这些话,是为了一贯人设而最优解,本身可能还是有一点掩饰成分的,可实际上,他自己很快回味察觉到,刚刚说这话时竟然没有了多少心虚态势了。 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真切的战争,对战争本身没那麽恐惧了?还是说经此一役对北伐的认知更加清晰了,晓得依着自己这出身,即便是要追求个人功名也免不了要从北伐入手? 但都无所谓了,此言一出,他的前途也已经稳了。 桓温果然颔首:「御龙志气非凡,我若不能成人之美,岂不为天下人所笑?那缇幢你不用交还,咱们且共进关中!为朝廷克复华夏!」 真真是君臣相得到了极致。 我是什麽分割线太祖献玺於桓公,公感其忠,问其志,答曰:「愿持一将军号,守一郡,临北胡而自进。」公壮之。及归,与郗超并行,超叹曰:「昔少年相交,至今三载,君之志气未堕,而已渐飞,吾将不得及乎?」太祖笑对:「天下昏昏,非嘉宾为我身後,何敢振翅?」超感之良久。 ——《世说新语》赏誉第八昔,太祖献玺於桓公,众颇疑惧,公乃徐徐自陈,使人即刻奉玺东归,众意乃平。後数日,公自列玺於案上,未见传递。孙安国在侧,试问之,公不悦:「尚造宝盒,造成君自遣送,何屡屡问也?」安国不敢复言。再数日,将入关中,不得已,终发安国奉玺遣还。 及送,又悔:「安国为人疏略,恐有失,且存之,待北伐得胜,亲送建康。」然安国已顺流而下驱百里,遂罢之。 ——《新齐书》.列传卷四ps:感谢新盟主disguiser老爷和平叛专家张泰玩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 第14章 北伐 六月的襄阳城内,刘乘做了半日主角,然後老老实实回到郗超住处,开始养精蓄锐,等待北伐。 接下来几日,襄阳城内似乎都被传国玉玺四个字给笼罩,各种各样的流言、传闻,数不清的书信、交谈————很多人都说,桓温准备将那玩意昧下来。 好像也的确有点这个趋势,因为这位征西大将军托辞需要造个配得上的盒子,愣是把这玩意摆到案上了,去个人找他汇报工作,或者他本人开个会啥的,大家都能看到。 甚至有人假装去汇报工作,专门就去为了瞧一眼这玩意。 但也有人说了,桓公既然当众许诺,肯定会把这玩意送走的,此举无外乎是刻意做作。因为这玩意单独看就是一块玉石死物,只有到桓公手里和送到建康这个过程有价值。 既然如此,那就得先让大家都知道,传国玉玺现在就在他桓征西手里。等充分引导了舆论,到时候再送走才更显得有风范、有价值。 刘乘没有去管这些,他就是每天睡足了精神,然後白天找罗友、桓虔、虞球、吴复生这些人吃吃喝喝的,也去军营找过高衡,但活是真不干了。 连《通俗三国演义》都暂时停更了。 没办法,之前那大半个月真的太累了————他还想活到八十岁,混个五朝元老之类的呢。 但抛开传国玉玺带来的表面舆论纷扰,襄阳这几天确实也有正经事在水下不停讨论和计较。 不是出兵,襄阳这里动身的日期和时限已经定好了,就在五日後的六月廿二日,什麽奖率三军之类的事情人家早就做完了,甚至部分兵马本身已经陆续启动,後半截路程上的民夫也在沿着汉水、丹水两岸持续动员中,这里的核心问题在於传国玉玺无意间引发了一点人事上的蝴蝶效应。 大军出征,谁留守,谁出征? 最核心的三位,桓温是亲征,桓豁已经被定为总留後,桓冲随军出征。 那留守的行政班子呢?最关键的後勤转运谁来负责? 原定的是习凿齿领衔,郗超次之,一起辅助桓豁;而孙盛上次征蜀时就是负责後勤的,这次也早早被任命为都护,负责粮道。 但是,不知道孙盛怎麽想的,竟然主动要求护送玉玺去建康。 从武昌阅兵开始,一而再,再而三,桓温应该很不高兴,但临到大事,其人面上却没有什麽表示,反而乾脆同意了这位理论上荆州侨族领袖的自荐。 随即,东曹郗超也主动请缨,却是要求代替孙盛,随军参赞军事,并在孙盛「折返前」临时督护粮秣。 桓温明显对此事有些迟疑,他倒不是担心希超会办错事,这几年他对郗超也了解的差不多了,抛开一开始的天才少年人设,郗嘉宾本人明显是个早熟下严肃、持重的性子,这个性格去督护粮道,其实非常合适。 问题在於,他一开始是不想让郗超上战场的,都护粮道很重要不错,但也是个苦活,要是累倒了怎麽办? 但希超反覆请求,明显下定了决心。 桓温也不是傻子,晓得对方大约是被刘阿乘刺激到了,在东曹这个位置上坐不住了,再加上粮道确实乏人,而郗超本就是他预定好的代替孙盛的侨族领袖,便乾脆一咬牙同意。 只不过,这个人员变动,复又引起一连串的後续纷扰。 最关键的就是希超脱离原本预定的留守行政班底後,习凿齿这里权责太大,且他久任大将军府,而桓豁则常年在荆北督军,桓温似乎是担心桓豁压不住习凿齿,於是又临时让侨族出身的伏滔代理东曹。 这个提拔说真的,不能说好,不能说坏,制衡嘛,临时充数嘛。 但问题在於,孙盛、郗超、习凿齿、伏滔都是桓温幕下有数的人物,放在外人来看那都是一方人物,各自也都有自己常年使用惯了的人————根基最浅的郗超去做了都护,都晓得把王阿火在内的几个可信的人带过去,那其余人呢? 於是乎,临到北伐开拔前三日内,征西大将军幕府内最基层的诸位令史竟然来了个临时大调度。 偏偏桓温的幕府内,荆襄本土人士跟侨族之间是向来泾渭分明的,而且北伐这个事情就是有人迫不及待,有人避之不及————所以那叫一个折腾。 没人敢跟桓温扯这些破事,大家都不蠢,尤其是之前几个月,桓温变着法的找藉口严肃处置了大量荆州文武上下,就是要团结一心一致北伐,谁敢这个时候闹出头,那是真要掉脑袋的。 但也就是不敢让桓温知道,下面稍微有点名号的幕中臣僚都被搅扰。 连刘乘这种整天吃喝休养的居然都有人求过来。 可刘阿乘也不愿意管啊,来一个撑一个的————而且他也有话说啊,不知道我这个都令史就是始作俑者吗? 玉玺是他带来的,加速了孙盛跟桓温的离心离德,郗超也是因为他————不光是他此行的功勳刺激到了谁那麽简单,都护粮道这个事情本身就是他刘阿乘掇的。 当时话说的可好听了,我刘阿乘之所以敢乱搞事情,就是因为我知道有你郗嘉宾在後面兜底。正好孙盛滚蛋了,你不是觉得自己一直不动弹心虚吗?赶紧的,抢这个粮道都护的职责,有你在後面和军中,我才能放心在关中找新项目。 让关中豪杰看看,什麽叫会稽双璧,荆州双英! 郗超当时还犹豫了,说什麽他爹不让他亲自领兵为将的。 还是刘阿乘跟人在那里继续扯淡,说什麽都护粮道不算为将什麽的,这才有了後来的事情。 就这样,甭管水下如何折腾,到了永和八年六月廿二日,征西大将军桓温终究是如期启程,乃是合步骑四万五千众,民夫在册者也已经达到了六万余众,号称十万大军,而若以队将算起,加上後勤、参谋军事的那些人,估计真有战将千员,正式开启北伐。 临行前,全军於城西举行仪式,祭祀天地,奏乐焚表,誓师启程。 甚至还搞了个小仪式,让孙盛当众接过传国玉玺,所谓前方出征向西,後方奉玺东归。 接着,自然是水陆并进,两万中军战兵左右夹河,中间无数船只载着大量粮草物资沿着汉水河道缓缓启程,更多的物资则进一步早早出发,北伐大军到底是轰然向西北而行。 场面非常壮观,也的确士气如虹。 但刘乘的情绪却意外的有些不合时宜。 「阿乘,你乱跑什麽?」坐在辎重车上核对表格的郗超第三次看见刘乘消失在预定队伍然後又莫名出现後,终於忍耐不住,喊住了对方。 「我觉得桓公真厉害。」刘乘勒马在旁,脱口而对。 郗超左右去看,确实有一些其他幕属在周边,这本就是桓温中军所在嘛,前面两百步就是桓温本人伞盖所在,也不是不能拍马屁,但———— 「我之前在颍水那里,姚襄亲口告诉我,打仗这事,最厉害的不是战场上那些计谋、 勇力,那些东西当然很厉害,但最厉害的还是将兵马部众带出去的时候就可以消耗到底,算计到底的那种本事。」 刘乘在马上正色道。 「咱们一开始就在桓公帐下出仕,自然觉得有些事情和东西很平常,此番出去一回,见到西府谢尚恩养部属八年却临战不能统帅:看姚襄虽然能统帅本部得力,却囿於形势、 後勤,不得不战;再回头看桓公这里景象,这才晓得,桓公这份养兵就能养出来几万,然後还能主动出兵去攻略他人的本事,已经足够他称为超世之英杰,与北方那些名帅大将相提并论了。」 郗超认真思索片刻,就在辐重车上点头认可:「不错,所谓卫霍临阵之能,未必能比韩信操市井成军之能;而韩信将兵之能,未必能比萧何後勤之功、高祖用人之德————汉高祖也是顶尖的名将!」 刘乘啧了一声,直接去拍对方翘出来的小腿:「就是这个意思,我想半天都罗里罗嗦的,却不如你这句话说的清楚————桓公就是这种名将!」 郗超把腿收起来,冷笑一声:「所以,这不是好事吗?你为何还忧心忡忡?」 「能为什麽?」刘乘也不遮掩,或者说,他只能说到这一层。「就是害怕,万一连这种可以直接计算到底的军队都弄不死氐人,连桓公这种本事都不能吞并关中,那统一天下这个事情,到底有多难?」 「我晓得你的意思,不就是觉得千里远征之下,双方攻守之间消耗不公平,担心万一不能成吗?」郗超想了一下,只能勉力安慰。「但要我说,氐人也是人,你亲眼见到氐人强韧敢战,也亲眼见他们累到极致的时候照样被羌人一命换一命,如今他们连番征战,根基不稳,又疲惫至极,而我们到底是养精蓄锐数年,如何就忧心我们不能得胜?」 刘乘只能胡乱点头。 相处日久,希超当然晓得对方心里应该还是忐忑,就好像他刚才看到对方反覆往来就察觉到对方其实是忧心忡忡一般,但话已至此,也真没法安慰,便也由着对方去了。 而这位都令史果然又勒马消失不见。 且说,刘乘真正的忧心所在,委实没法跟郗超讲清楚。 说到底,他对这个历史再不了解,可王猛—桓温—苻坚,以及後来的水之战,未免过於出名了。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默认所谓「原本历史」下,桓温这次北伐是要失败的。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罢了。 关键是,他现在真的跟氐人接触过了,交手过了,而且早就试探过桓温了,意识到桓温的政治重心问题,有了心理准备了,刚刚说的话也是真心实意,他也真佩服桓温的本事并承认这支军队的强大。 但这些真切的接触,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吊诡的心理。 那就是这支军队越是强大,刘阿乘越会忍不住想一件事情一如果最终就是没打赢,那该怎麽办? 然後更进一步,你这个穿越者的意义与能力在哪里?你又能做什麽?难道自己真的什麽都改变不了吗? 这种心理内耗,是刘阿乘一直在刻意避免的,甚至他可以负责任的说,真到了没打赢的时候,他也能静下心来做点该做的事情,然後等待下一次机会,就好像他之前一直做得那样。可今天,就是今天,他也的确因为这支军队展现出的强大以及自己处在军中的客观事实,一时无法躲闪掉这种情绪了。 当然,主要还是刘阿乘这个人缺乏基础的历史知识。 他不知道的是,因为他的存在,历史早已经发生了剧烈的偏移一不止是许昌一战的连锁反应,而是包含更早的,在他为了个人前途而积极搞下各种项目时,配合着这年头大项目要尊重天时等客观因素,不自觉的推动和提前了许多事情,尤其是及时达成了与司马昱的盟约,解决了桓温後顾之忧,最终使得这次北伐关中的日期,比历史上足足提前了一年半的时间! 整个时代的车轮都已经偏移,并且最终将驶向一个陌生的新时代。 六月底,桓温抵达三户亭,露布发文,要求关中豪杰群起响应,接应王师,并劝降低人————文书抵达蓝田关,一名早就通过薛珍与桓温达成默契的蓝田关守将,忽然击杀氐人主将,献关投降,关中旋即大震。 我是启程的分割线袁宏又作《东征赋》,不及陶侃,侃子胡奴惊怒,世人亦不平,乃献策:「昔刘君夺玺於此人,一刀而已,天下皆知,可见此人之胆怯,何不仿而效之?」 陶胡奴乃怀白刃,至曲室抽刀问宏曰:「家君勋迹如此,君赋云何相忽?」宏窘急,答曰:「我已盛述尊公,何乃言无?」因即时作辞曰:「精金百汰,在割能断,功以济时,职思静乱,长沙之勋,为史所赞。 胡奴乃止。 刘君者,本朝太祖高皇帝也。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桓公将北征,孙盛护玺东进,乏人都护粮道,东曹郗超年十七,自荐,公迟疑徘徊,终任之。众咸惊讶,以粮道攸关,既疑何用?促鹰扬将军桓冲劝之。公乃曰:「嘉宾在幕下两载余,聪睿严肃,持重稳进,必不负粮道之任,所叹者,其年岁不足,劳心任力,恐伤其身。」众意方解。 —《世说新语》.识鉴第七ps:感谢新盟主旧日天语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顺便抱歉一下,大家也看到了,这其实是新的剧情展开,我例行又不知道咋写了,所以只有四千字,见谅。 第15章 入关 武关道各处关隘、城池因为之前石赵内乱而失修荒废数载,而氐人入主关中不到两年,也来不及大规模整修。 一开始的时候,也就氐人刚刚入关时,为了示好桓温,专门遣使送白羊到江陵,双方在武关道开市,繁华一时。 今年年初的时候,苻健称帝,又曾向武关道上最富饶的上洛县这边派了一个荆州刺史,领着两三千人,占了两座城,结果关中那边一造反,兵力吃紧,他就老老实实卷甲滚蛋了,只留下大猫小猫两三只。 这也是薛珍一路上轻松直达蓝田关的缘故。 蓝田关距离蓝田县极远,得有上百里不止,但已经是武关道最深处的关卡了,再往里走,地势开阔,就没法轻易堵截了,所以这里真不能再轻易放弃。 但架不住氐人现在的政权太虚浮,除了低人自己的那个枋头集团外,其余都是新附者,其中就有一个薛珍高力军中昔日夥伴,如今在蓝田关做幢主。 这就是当初刘乘一回来听到要给薛珍上一个台阶的根本缘故这厮不光是打下了两个空壳县,还在蓝田关里寻到了一个内应。 如今桓温抵达三户亭,正式转向武关道,檄文一发,蓝田关应声开关,真真有石破天惊之态。 关门既开,邓遐全军五千众外加四千民夫当先涌入,然後立即开始————割麦子! 刚刚进入成熟期边缘的麦子,被大量抢割,割了就赶紧往蓝田关送,关内各城池坞堡,全都懵住,但仅仅是半日、一日而已,却又迅速意识到问题所在,也开始抢收麦子! 旋即,整个关中都在抢收麦子。 於是乎,六月底到七月初,关中各处出现了一场奇景,一面是蓝田关洞开,大量荆州王师涌入;另一面,是所有人似乎都忘了作战,王师也好、氐人也好,各怀鬼胎的坞堡主们也好,全都在低头割麦子。 不是没有冲突,不是没有军事调度,但就是要先割麦子。 然而,随着相关讯息传达到武关道上正在疾速进军的桓温处时,这位大晋征西大将军却又惊又怒又後悔! 无他,桓温真没想到,氐人会这麽果决,竟然在这种情况下,也抢割麦子,而且是全方位的收割————他问过关中人的,知道关中的麦子也要分南北的,蓝田关的麦子刚刚进入成熟期,那渭水北岸的麦子自然就还没有进入成熟期,甚至长安的都未必成熟,结果氐人竟然不管不顾,直接抢在桓温主力抵达前开始全方位收割麦子! 没错,氐人反应过来後,没有去应战,而是下令包括属於後方的渭北地区一并割麦! 连没成熟的麦子也一并疾速收割,然後置於城池、仓储、军营之内。 这麽一来的话,桓温与荆州文武自以为绝妙的进军计划,也就是要顺着麦子的成熟期迅速推进,完成一场就食当地的戏码,同时辅佐汉中方向的策应,造成巨大心理压力,逼迫氐人仓促一战,届时只要以堂堂之阵一战而胜,便可摧枯拉朽,收纳关中豪杰,完成对氐人集团的摧毁————如今却在这第一步,被低人用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同时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给接下来了。 平心而论,荆州文武,乃至於桓温,不是不能接受这种结果,大家对战争的艰难还是有一些心理准备的。 但氐人如此果决,第一时间就毫不迟疑的做出这种应对,还是让所有人都心中升腾起一股惊怒之态。 桓温旋即下令,中军与辐重队伍脱离,以蓝田收麦为临时补给,提速直扑蓝田入关。 军令一下,刘乘也理所当然与负责辅重调度的郗超分开,随中军先行。 七月初八,大军进抵蓝田关。 刘阿乘当然不能说第一次踏上关中土地,但也的确是第一次有这种真切的「入关」体验。 大军浩浩荡荡穿过关门,进入关城,众文武随从主帅登上关城西门楼,眺望关中平原。 时值夏末秋初,暑气稍解,虽然麦子被刈,但周遭山林依旧黄绿成片,大量军队从身下城门楼下涌出,顺着与荆州截然不同的地形景观铺陈开来。 关上关下,刀枪如林,铁甲耀眼。 配合着秋风鼓动旗帜猎猎作响,马匹牲畜嘶鸣此起彼伏,一身金甲的桓温几乎是脱口而出:「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 随从诸文武中没有人不识趣的反驳什麽现在还是上午,没有落日啥的,反而都发自内心在那里捻须颔首————这种一入关而视野顿开,继而涌起的征服感简直是自然而然。 但也不是全然的征服感,还有一些更复杂的,难以描述的,似乎夹杂了一点愤懑之意的焦躁感。 「我如何要用谢仁祖的诗句?」就在这时候,桓温似乎也察觉到了那丝异样情绪,继而自家先做摇头。「御龙,可有诗兴?」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刘乘低头而对,只念了四句,然後例行嘎然而止。「後面未得!」 「好一个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举头望日,不见长安,心中如何能平?今日遥望西京,似乎可见,但却落入在氐胡杂种手里,又如何能平?」桓温嗤笑一声,自行解读。「这两句已经足够好了,剩下的,等我们扫平关中,你再来仿效对谢仁祖那般给我补上————现在还是不要耽误军情的好。」 刘乘拱手称是。 「应远。」桓温收敛心神,喊了前锋主将。「可有军图?」 邓遐不敢怠慢,立即从腰中蛟皮包里取出一张简略图纸来,双手奉上。 周围几人,桓冲为首,包括罗友、孟嘉、应诞几人都直接探头去看,因为应诞这些大将在,刘乘还是没有进入最核心圈层,但也能隔着几人大约一瞥,却见这图画的格外简单,与其说是什麽军图,倒不如说是霸水走向图。 就没有着急挤进去。 而桓温对着这个图皱了下眉头,没有苛责,只是继续认真来问:「此去长安,当先阻碍是何处?」 「回禀桓公,此去长安,军资当循霸水右支。」邓遐闻言赶紧指着关下一条小河说道。「桓公与诸位请看,这就是图中的霸水右支,此间尚窄,再往前去渐次开阔,而距此百里,有一军城,青泥所起,号为青泥城,城池坚固,扼守霸水————内有守军一千————因为着急刈麦,在下没有去攻,他们也没敢出来,但要主力进军,就不得不拔除了。而拔除之後,也是天然的屯粮之所。」 桓温闻言顺着图中霸水右支方向去找,果然找到青泥城,然後在图上轻轻一点,却没有着急说什麽,只是继续看图。 倒是桓冲,复又直接看着图中就在正前方的蓝田县城继续询问:「蓝田县城如何?」 「蓝田县城与青泥城相隔几十里,看似相互支撑,但实际上蓝田县城郭狭小,且四面平原,除非氐人主力直接占据此城,否则大军向前,便是顺势而下的道理。」邓遐脱口而对。「不过,蓝田县往西北侧,霸水左支沿河一带,沼泽滩极多,而杜县县城竟隔河并立,连着周边沿河诸堡,天然壁垒,倒是一座坚城————」 几人果然去看霸水另一支分流,然後立即意识到,所谓蓝田县其实就是霸水左右分流夹住的一个长三角形的沃地,而刘乘更是意识到,所谓霸水左支其实就是河,所谓蓝田,其实就是後世灞之间。 「所以要先打青泥城,再进据蓝田县城,然後兵临霸上————尝试渡过霸水左支,便能抵达长安?」桓温终於开口。 「是。」 「但是氐人不会让我们轻易渡霸水的。」桓温失笑道。「他们麦子也该收完了,前方必有恶战,我估计就是在霸水相持决战了。」 「诚然如此。」邓遐认可桓温的分析。 实际上,在场的人看了地图後都以为如此。 「霸上最北段,霸水左右支合流的地方叫什麽?」桓温继续来问。 「我们这一侧叫白鹿原,他们那一侧叫枳道亭。」邓遐继续汇报。 「枳道亭。」桓温幽幽以对。「当年子婴向高祖投降的地方————但氐人不会这麽软弱的,只怕一旦过河,彼处必有半渡而击。」 还是没有人接话,最起码看了地图的几人在尝试总结最基本的军事地理後都普遍性认可桓温这几个判断。 刘阿乘也尝试归纳一下军事地理,倒是跟其他几个人在意的点不一样: 他注意到,这蓝田关说是蓝田,其实距离真正的蓝田县腹地还远得很,而且所谓蓝田县城位置也跟後世蓝田县不大对的上,反倒是那个青泥城有点像是後世蓝田县的位置了。 然後稍微再一比较,却又察觉到,这年头的长安似乎也不是後来西安城腹地,而是几乎逼近渭水了。 此外,灞之间这块地,过於狭长了。 「薛珍在前面?」思考片刻後,桓温继续询问邓遐。 「是。」 「你给他再分四幢中军,让他先打下青泥城。」桓温直接吩咐。「不用担心你这里兵马,我这里再给你补。」 话虽如此,邓遐还是没有按捺住,当即拱手请战:「桓公,青泥城我直接去打便可。」 「杀鸡焉用牛刀?」桓温摆手示意。「你做前锋,往前去铺陈,拔下蓝田县城,为中军主力做後继。」 很显然,桓温是铁了心要擡举表现出众的薛珍的,此番亲自来到蓝田关,就不用顾忌什麽薛珍是邓遐下属这些破事了。 邓遐无奈,却也只能拱手应允,却又来问:「桓公,下了蓝田县城後,是否以我部继续向前,直扑白鹿原?」 「不必。」桓温摆手。「你这些抢收的麦子撑不了中军几日,还是顾忌後勤的,青泥城打下来再说进军的事情————你取了蓝田後,可以向青泥城方向去支援接应,准备在彼处立寨,做粮草中枢。」 邓遐实在是无奈,只能听令而去。 「幼子。」人一走,征西大将军继续下令。「你领军一万做左翼,为左军都护,沿终南山而进,转霸水左支,进到杜城对面立寨相侯。」 桓冲领命称是。 「应府君,你领一万军做右翼,加右军都护,循霸水右支缓缓向前。」桓温继续吩咐。「青泥城的战事如果不利,你自督军而为。」 应诞也赶紧称命。 「朱府君,你留在此地,接应後军与————我亲领中军,镇恶郎率骑军随我并发。」桓温最後强调。「咱们务必齐头并进,尤其是你们左右翼,时刻要晓得我中军位置————最多不得远离五十里,而以三十里为上,方便步兵奔袭支援。」 桓冲和应诞再度称命。 大军旋即继续起拔,刘乘没有接到什麽军令,也没有被徵询意见,更没有乱说话。 没办法,前方军情过於简单直白,地理态势也非常清晰,无外乎就是桓温晓得接下来进入平原,担心氐人有大队骑兵,选择步步为营的保守进军策略而已,谁也挑不出毛病。 当然,他本人肯定是闲不住的,便去问罗友。 但即便是聪明到罗友这种水平的人也都无话可说—唯一的说法是遣一支前锋部队奔袭白鹿原,但问题在於氐人是真有大队骑兵的,真被虎口拔牙了,那是真没办法。 所以,桓大征西的安排没毛病。 於是乎,刘乘继续以中军幕属近臣的身份随军向前,当夜无言。 翌日中午,传来捷报,邓遐果然轻松占据了蓝田县城,左右两军也都进展顺利,薛珍也开始进攻青泥城,一切都顺风顺水。 而也就是当日傍晚,桓温这边刚刚落营,还没吃饭,忽然有哨骑抵达,带来了一个邓遐传递的紧急军情—後者占据蓝田後撒出的哨骑发觉,大量的氐人骑兵出现在白鹿原方向,并往他刚刚占住的蓝田县而来,因为仓促间无法查探清楚骑兵数量,再加上无论是桓温的中军还是左右两翼,都处在五六十里的尴尬路程,怕是都支援不及,他已经决定放弃蓝田县城,後退三十里,将自己置於上次立营之地,也是左右中军的虎口之中。 平心而论,邓遐的应对没有任何毛病,信息传递也没有任何迟疑。 桓温的应对也非常利索,让左右两翼加紧紮营,不要被氐人骚扰和引诱,同时告诉邓遐,晚间如果支撑不住,没必要坚守,往中军来退,只要氐人敢真的随他深入,那明日一早便是三面合围!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刘乘总觉得,明明邓遐和桓温本人都应对妥当,甚至可以说,氐人的出现恰恰说明之前桓温在关上的谨慎态度是正确无误的————可桓温还是有些强做镇定,似乎依然是被氐人的决绝给震惊到了。 等到第二日白天,没有氐人夜袭的消息,但很快,随着桓温中军与左右两翼一边靠近一边推进,一个确切的军情传递了过来——除了低人骑兵大队重新占据了蓝田县城外,还有大量的氐人步兵、民夫在持续涌入。 因为氐人民夫和步卒委实无法分辨,只能大略猜度,蓝田县城那里,已经有接近三万骑步,其中骑兵近万! 又往前行,更多哨骑回报汇总了过来。 蓝田县城立出了旗号,太子兼大单于苻苌、大丞相苻雄、卫大将军苻菁、太尉雷弱儿、左将军毛贵、右将军鱼遵、淮南王苻生、北平王苻硕应该俱在蓝田! 後续步兵还没有抵达完备,但已经可以直接下定论了一大概除了一个皇帝苻健本人还在守长安,氐人倾国之兵已至。 其中战兵三四万人吧,骑兵一万,步兵两三万。 哨骑密集交战的俘虏也都一定程度上验证了这些信息,桓温万万没想到,自己之前期待着用割麦的方式逼迫着氐人而形成的平原决战态势,竟然直接摆在了眼前!而且是氐人逼到自己跟前来决战! 「蓝田县城以城池来算,当然是不够格的,但以营寨来比,却足够他们立足了。」下午时分,随着主力各部靠拢立寨,桓温召开临时军议,然後缓缓开口。「你们怎麽看?」 「桓公。」罗友忽然闪出,第一个发言。「以堂堂之阵,决战於当面,震慑关中人心,正是桓公你自己预设的计划!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有什麽可计较的呢?况且大敌当前,两军相距不过三十里,不要说什麽蓝田县城天然营寨了,就算是他们之前抢到蓝田关那里,难道我们就不攻城了吗?」 听到罗友这般说,不管是持重者还是意图请战者,全都沉默,直接看向桓温。 桓温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宅仁所言极是,全军务必做好决战之准备!不可心图侥幸!明日一早就维持左右翼居前的基本阵型,兵发蓝田!一决雌雄!」 众人长呼了一口气,自桓冲以下,纷纷转入帐中,拱手称诺。 随即,桓温稍作分派————但也仅仅是稍作,这个时候,根本没法做更多的调整,连那边的青泥城都不好撒手,只能就这个态势迎面撞上去。 刘乘这个时候也觉得手足无措,他原本还想着搞独立项目什麽的,结果刚一入关才两天,就被人家倾国主力压到跟前了。偏偏自己又没有独立指挥的兵马,怕是最多明天临阵做个高级传令官了。 结果,这边刚刚散了军议,桓温忽然又喊他和邓遐过去,然後低声吩咐了一件小事:「御龙,照理说,当面之敌做不了假,但我也怕氐人有虚张声势的安排————正好天色还早,应远又要去前线侦查,我让他护着你去前面,你藉口到蓝田县城做个使者,你们俩一内一外,务必替我看清楚,氐人到底是不是倾国之军尽出!」 这个事情有点风险,低人应该是跟羌人一样,挺讲究的,但万一氐人发疯,直接砍了自己祭旗呢? 可说句不好听,若是明天真打起来,这种规模战事,你莫说出去当高级传令官了,便是在中军,难道风险就小?而且,他其实非常理解桓温此时的不安,就是氐人逼的太急了,这种明明是自己理论上期盼的局面却被动性的压过来时,人真的会不自信的。这要是桓温本人绷不住了,那可就乐子大了。 而那些打惯了仗的氐人恐怕也真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没有理由拒绝,哪怕是为了安慰桓温,这破事也要干,何况护送自己的是邓遐,已经足够到位了。 便立即应许。 我是猝不及防的分割线桓公北伐氐秦,军四万,入蓝田关。顷之,秦主健遣太子苌、丞相雄、淮南王生、平昌王菁、北平王硕帅众四万军抢蓝田城以拒之。两军相距三十里,急促将会,桓公虽定略迎战,心不能安。太祖乃自请缨,入城窥虚实,以定军心。 ——《旧齐书》.列传卷四ps:感谢新盟主iyzd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 第16章 饿羊逢虎 战局太紧绷,太仓促了。 脑袋其实也有些发懵的刘乘戴上头盔,穿上铁裆,带着三十名披甲的黑衣宿卫,外加一些临时拼凑的礼物,跟随邓遐及其数十亲卫驰马向西北面,沿途到处都是哨骑交战不说,很快,随着他们越过二十里界限,遥遥可见蓝田县城後,便立即遭遇到了一支四五十骑的氐人武装部队。 说不好是一样去做武装侦查的,还是出来巡逻的,但一看到这边情况,当场就来迎战。 「御龙等着,我替你寻个传话的。」 身披全套铁甲的邓遐回头拍了下嘴唇发乾的刘乘大腿,然後径直率众打马迎上。 上来三箭射翻三人,身後亲卫也射翻数人,惊得这支小股氐人骑兵当时就有些队形散乱,马速也稍慢,而邓遐驰骋向前,收弓却不止换枪,乃是左手持刀右手执长枪,远刺近砍,举重若轻,又连续刺下数骑。 动作利索的彷佛身上不是铁甲而是什麽皮甲,手里拿的不是铁枪而是什麽稻草一般。 这下子,对面的氐人骑兵也晓得遇到了硬茬子,为首者打了个呼哨,掉头便撤。 结果,邓遐再换弓箭,复又一射,正中为首者小腿,後者吃痛缩脚,驭马失衡,却被身後早有准备的晋军追上前去,驱散其余氐人骑兵,然後邓遐亲自上前,将对方整个人抓下马来,带回到看的发愣的刘乘身前。 刘乘回过神来,赶紧指着身後礼物交待,并给对方看了自己的脸和还没展开的「桓」 字缇幢。 然後便释放了对方。 这队人过去後不久,邓遐击退了大约三四波来袭击的氐人零散部队後,果然见到两三百骑的队伍围着一面旗帜过来,却又引得刘邓二人面面相觑—无他,这面旗帜规制颇大,上面竟然绣着「淮南王苻」四个大字! 按照情报,这个应该是苻健两个十四五岁就上阵杀人的亲儿子之一,淮南王苻生! 邓遐明显动了心思,却在看了一眼刘乘後,强行压住他有把握射杀此人後逃走,却没法保证带着刘乘逃走。 而那苻生临到跟前,相隔数十步歪着脑袋睥睨来看:「你们两个谁是使者?」 刘乘向前勒马,那苻生眯眼来看,嗤笑一声:「我还以为後面那个是呢————听人说,桓家有个镇恶郎桓虔,武艺高强,使者又带着桓字旗,还以为是他来了,所以亲自过来!」 「我是个文士,为桓公幕下都令史,专职此事。」刘乘赶紧扬声做答。「旗帜其实是借用的。」 「看出来了。」那苻生继续歪着头来对。「你也就是骑马的样子还行,马上披着甲胄动作都生硬,一看便是阵上的萌儿!」 得,成小草了。 刘乘闻言失笑相对:「还请苻家郎君带我这个萌儿入城吧,早些送完礼物,完成致师之礼,还要回去吃饭呢。」 苻生点点头,招手示意对方过来。 刘乘便打马向前,身後黑衣宿卫则与邓遐及其亲卫就势分开。 越过苻生战马,其人才发觉,这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氐人淮南王,竟然是个独眼,却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後天受伤、疾病所致。 唯独刘阿乘见惯了人的,也没有多余反应,只是又往里面走了几步,这才就势勒马,然後等候这独眼郎君。 没错,等待。 等刘乘过去以後,那苻生继续歪着头来对邓遐:「你这人,刚刚是不是想射我?」 「我是防备你。」邓遐冷笑道。「天晓得你们这些氐人懂不懂礼仪,要是直接射杀我们使者怎麽办?!」 「你叫什麽名字?我是大秦淮南王苻生!明日若再见你,我必杀你!」苻生忽然变脸,以手指向对方。 「我乃陈郡邓应远!明日若再见,必悬你首级在马下!」邓遐也冷了脸。 刘乘在後面无语至极,这邓遐什麽毛病?自己还在人家手里呢!偏偏他也晓得,这俩个阵上武夫相对,能愿意「明日」复「明日」,已经算是照顾他这个致师使者了。 强忍着等了片刻,好不容易看到邓遐掉头离开,苻生勒马回头,刘乘跟着对方并马向蓝田县城而去,走了一阵子,却忽然在马上笑了出来。 苻生莫名其妙:「你这书生,莫非是一直忍着不笑话我独眼,此时来笑?」 「郎君想多了。」刘乘摇头以对。「我是在想刚刚你二人对峙,忽然觉得有趣。」 「阵前大话,有什麽有趣的?」苻生无语道。「真到了明日,你那同列的命莫名其妙就没了,你还能笑得出来?」 「不瞒郎君,就是因为想到明日人命莫名其妙就没了,所以才笑————」刘乘诚恳以对。「郎君想想,我一个书生,不怎麽经历战阵,刚刚入关才两三日,忽然就要打这种仗,脑袋都是浑噩的,偏偏心里又明白,明日说不得谁就要死了,自己也要拼命,可不是觉得什麽都是假的,只是上头让做什麽就做什麽吗?反而是刚刚看你们对峙,觉得有趣,这才忽然活了过来,然後笑了出来。」 苻生愣了一会,也笑了一下:「你这书生倒是实诚!第一次上阵遇到这阵势的,还真就是你这样子,觉得什麽都是假的!你能笑出来,已经算是人物了!之前杀过人吧?」 「当年逃难的时候,官兵在淮河上劫道,我杀了一个。」刘乘实话实说。「然後到了江南,遇到那种江南士人,还用这个吓唬过他们。」 「我就猜到了嘛。」苻生得意道。「你这像是萌儿又不尽是萌儿的,却没想到还是个不南不北的!」 刘乘复又大笑。 苻生也大笑。 临近城池,刘乘看的清楚,这蓝田县城确实城郭低矮破败,几万大军根本塞不下,还得再在外面立寨————这还不算,那些明显破损的地方也没有修葺,反而是被临时拆了不少用在外围营寨。 但即便是外围营寨,也明显粗疏。 看的出来,氐人没准备坚守。 入得城内,苻生将刘乘引到一个堂上,又让那些黑衣宿卫将礼物放下退出去————刘阿乘全程配合————然後才去喊人。 这个时候,刘乘忽然想起什麽,苻生,现在氐人皇帝的亲儿子,又是独眼,莫非是历史上那个跟石虎齐名的暴君典范? 可————可刚刚一路上过来,这人虽然因为独眼有些敏感,有些武夫作态,可也没什麽发狂到无可救药的意思啊? 正想着,先从外面来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看体量,跟第一次见郗超一般姿态,却矮壮了不少,一进来就去翻那些礼物,看到里面有一匹蜀锦,竟然直接抱在怀里,继续去翻捡其他礼物,刘乘也只是盯着他笑,并不阻拦。 倒是很快,一群人一起从外面进来,走在最前面两人之一的,是一名身材与邓遐类似,年龄稍微小两三岁的青年,其人一眼看到这一幕,便忍不住当场呵斥:「阿硕,你有没有一点礼节,哪有上来翻检东西的?」 身後其他人一起大笑。 而那个少年根本不在乎,只是抱着蜀锦炫耀:「大兄,这下子阿娘也有锦袍了!」 那刚刚还做训斥的青年登时有些无奈,只朝刘乘拱手:「小弟年幼,不懂礼数,让使者见笑了。」 刘乘大约猜到此人是谁,只从容回礼:「小郎君孝意天然,胜过许多做作之人。况且,这些礼物本就是致师之礼,一点俗物,拿进来便是诸位的,诸位自行分配便是。」 那青年笑了笑,朝自己弟弟摆手,示意对方落座,自己也堂而皇之的坐到了上首主位上,然後一名身材和年龄都与姚襄类似只两个手没那麽长的中年将领则坐到了他的左手侧第一位。 这俩人落座後,包括之前的独眼苻生在内,一群年龄不一、容貌不一,但多面色黝黑的人才大约按照一个次序坐下。 随即,那青年自我介绍:「我便是大秦太子,六族大单于苻苌。」 然後便来看刘乘如何应对,该如何称呼自己?会不会像传闻那般盯着这个太子二字义正辞严一番? 刘乘笑了一下,拱手以对:「在下是桓公幕下都令史刘乘,字御龙,请恕在下好奇,我也有个亲戚,唤作姚苌,是羌人大单于姚襄的二十四弟————敢问这个苌字莫非是同一个字吗?草字下长的苌?它是什麽意思?为何氐羌两家的孩子都要用这个为名?」 「你是姚苌的亲戚?」这位太子登时惊讶起来。 「是,我娶了个羌人那里长大的氐人老婆,是略阳蛇氏。」刘乘继续拱手笑对。 原本还绷起来的堂上众人各自惊讶,连苻生都忍不住开口:「你刚刚怎麽不说?莫非那桓温就是因为这个遣你来做使者吗?而且你从何处娶得蛇家女子?」 刘乘也不拱手了,直接扭头笑道:「刚刚苻生郎君也没问,不过桓公遣我过来,自然有这个缘故。至於说如何娶得蛇家女子,还跟这位以及一位卫大将军有关系。」 说着,刘乘擡手指了下苻苌身侧那位中年人。 那中年人闻言也笑,指了一下座中一个年轻人:「这便是卫大将军苻菁————你说跟我们俩有关系,莫非是上个月在许昌才跟蛇家女结的婚吗?」 「可不是嘛。」刘乘拱手以对。「见过大丞相————当日我作为都令史在荆州北面监督物资转运,收到求援,桓公侄子镇恶郎发兵去救,而我则单骑从颍水南岸绕过去,先寻到了大单于姚襄,让他尽快发兵,他感激之余便要与我做婚姻,只是我马上就要折返回荆州,他军中又没有姐妹什麽的,所以许了蛇家女————这件事情,还要谢过大丞相与卫大将军做媒。可惜,当日着急回荆州,没有随镇恶郎去一睹两位风采。」 「竟有如此缘分,怪不得要你做使者。」苻雄闻言叹气摇头,却也失笑,然後扭头相对苻苌。「既是蛇家女婿,怎麽都能算远房亲戚,先给人家座位吧。」 苻苌也笑,便招人让人搬来一个胡床,刘乘也不客气,直接坐下。 随即,苻苌似乎刻意忽略了他这个「苌」字的缘由,只挨个指着剩余人做介绍,刘乘也听一个起来一次拱手行礼,有职务就称职务,只是也故意忽略了什麽太子、王、公,如苻法、苻生、苻硕,一律喊郎君,苻苌就是大单于。 介绍完了,便坐在那里不动,等着对方继续开口。 果然,介绍完毕後苻雄先正色来问:「你说你是使者,我晓得,我们北人交战也要派使者的,但大多是劝降、求和————你这个致师是什麽意思?我们不是没有懂学问的人,只来的仓促,他们没跟上来。」 「回告大丞相。」刘乘坐在那里道。「致师是春秋战国乃至於更早商周时候就有的礼数,古早的不说,春秋的时候最盛行,一般是交战前双方贵族见面交换礼物,然後相互挑战,後汉大儒郑玄做过解释,乃是说展示作战决心,激发对方应战————换到今天就是,我家桓公让我来送个礼物,问问大丞相,你们会不会跑?愿不愿意明日开战?反正我们是要明日开战的!」 「原来如此!」苻雄点点头,不由笑道。「我还以为是让你来寻我军中勇士挑战,可看着不对呀,原来是大军相互挑战。要我说,你们桓公也太拘谨了,就这般地形,这般距离,明日便是大家都想不打难道就能躲开?我现在就可以回覆你,明日两军一起交战!一决胜负!」 「那我就算完成任务了。」刘乘笑道。 「就这般简单?」苻菁忽然冷笑开口。「你这是打着送礼物过来,窥探我们虚实的吧? 「」 「卫大将军想多了。」刘乘似乎有些哭笑不得。「哪个使者不兼任间谍?回去桓公问我卫大将军如何?我难道不回复?」 堂上哄笑一片。 「那你回去怎麽说我?」苻菁笑完之後,便来询问。 「卫大将军虽然年轻,但颇有城府,军中威望也仅次於大单于与大丞相,是独当一面的帅才。」刘乘敛容以对。「我只能看到这一层。」 苻菁愣了一下,点点头,又忍不住笑了一下:「就这几句话看出来我在军中位置,也算你有门道。」 「那我呢?」苻硕忽然抱着蜀锦来问。 「小郎君虽然年幼,却是一头幼虎,勇猛而认真,如果因为小郎君年轻而忽视,是要吃大亏的。」刘乘脱口而对。 苻硕颇为得意,立即去看自己长兄。 苻苌对他笑了一下,然後微微颔首。 眼见如此,坐在苻硕身侧的苻生忽然也开口:「那我呢?咱们走了一路,你觉得我如何?」 「苻生郎君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便是镇恶郎桓虔。」刘乘认真道。「虽然镇恶郎是南人,苻生郎君是北人,且性情表现截然不同,但确实让我觉得相似。」 「原来那个镇恶郎跟我相似吗?」苻生语调微微扬起,然後忍不住用独眼看了下上面,然後又眯着眼看了下他对面的苻菁。 这下子却不知道刚刚看上面时看的是长兄苻苌还是叔父苻雄了。 苻生之後,堂上无人再玩这种幼稚游戏。 而停了片刻,那太子苻苌认真来问:「足下说自己是都令史,这是个什麽官职?我看你带着两个官印,又是什麽意思?」 刘乘赶紧解释一番。 苻苌认真听完,复又摇头:「使者虽然是个南方文士,但来我们这里,凛然不惧,而且应对妥当,怎麽都算是个人才,如何只做三百石的小官,爵位也只是个亭侯?」 「这个真没法向大单于解释,只能说,其实南方的亭侯不值钱,倒是这个三百石的都令史,算是清流官,反而比较贵重。」刘乘无奈以对,他是真没法解释。 「原来如此。」苻苌似是而非点点头。「但我还是觉得亏待使者了!使者既然是我们氐人的女婿,又有这般本事,何不留下,我阿爷————我父皇雄才大略,必能一统四海,你若来投,不失将来封将拜相之位。」 这话一说完,苻雄在旁边有些无奈,想说什麽,但终究没有开口。 苻苌眼睛瞥过来,大约意识到自己表演虚心纳贤表演的过了头,也有些尴尬。 「大单于厚爱,但我真不能来————」果然,刘乘缓缓摇头:「不光是家人妻子的事情。先说一件道理,我既然以桓公幕属的身份,受他指派过来做使者,又怎麽能有始无终呢?大单于真爱惜我,便请明日受我致师之邀,勇猛作战,若能得胜,将我锁於阙下,我一个披着铁裲裆都动作生疏的文士,到时候除了为大单于尽力,又能如何呢?」 「说的好。」苻苌一拍大腿。「使者说的好。」 似乎想要赶紧敷衍掉自己胡乱攀扯起的这个无聊话题。 「下一个道理,大单于未必会讲我说的好了。」刘乘昂然以对。「恕我直言,尊父确系是一代英雄人物,入关之决绝,用人之尽才,为政之宽宏,胜过南面那些当国名士许多,比之我们桓公也是差不多的————但要是说他能一统四海,恐怕很难!」 苻苌迟疑了一下,似乎不想追问。 一侧苻菁却好奇来问:「使者这是什麽话?」 「道理很简单,我想不到苻公如何能不重蹈石勒覆辙。」刘乘肃然道。 「你是想暗示天子将来一去,我们苻氏会内斗吗?」苻菁忽然起身,却又弓腰相对,仿佛一条蓄势待发的狼一般。 「我是想说,我想不到苻公要如何应对胡汉之分。」刘乘丝毫不惧,平静以对。 苻菁一愣,在座不少人也都愣住。 「坐下!」似乎一直有些不耐的苻雄忽然摆手示意,制止了苻菁,复又擡手虚指了一下那胡床上的年轻人。「足下请讲一下这个胡汉之分————」 「其实,我本是北方人,随阿爷在河南一带四下游宦居住,前几年才南下,是所谓南人口中北流」之辈。」刘阿乘看了眼苻雄,然後环顾四面,缓缓道来。「而之所以要弃北方南下,一则是避乱,二则,便是那时候就觉得,北方豪杰再多,再出色,百十年内,只要还是胡人当国,便免不了这个以胡临汉的难题————便如诸位这里,现在关中因为之前匈奴、羯胡接连统治,还有氐、羌根基,或许还不显,可如果说到一统四海,那去了关东、河北、江左、荆州,天底下多还是汉人,对上那些汉人,又怎麽办?不还得考教以胡临汉吗?」 「以胡临汉又如何?」苻雄认真询问。 「以胡临汉,前期为了成业,便要团结部族,将军队、经济、官爵尽数委於同族胡人,可这样长久下去,必然百弊丛生,腐败堕落,争权夺利,强权欺压,於是想要使天下政通人和,就免不了要汉化,可一旦汉化,胡人权贵又竞争不过汉人中的人才,便相当於要对自己这些同族刀枪相对————哪个又能忍?」刘乘双手一摊。「石勒、石虎做的事情,就是不汉化,只拢着国人和你们这种独立於汉人之外的大族敷衍着,结果便是他们的政治堕落到那种份上! 「而我以为,无论是慕容氏还是尊家,必然都能看到这一点,一定会吸取教训,尝试汉化,用汉制治国,可真要是那样,又何其难呢?又要防止被本族权贵反扑压倒,又要维持自己的统治,到头来还是九死一生。 「相对来说,南朝虽然士庶天隔,虽然士族也堕落,但到底还能有一二挣紮余地,而且再怎麽样也不至於轻易没了性命,所以,我只能南下求生,所幸又遇到桓公!」 这些话,在座的人里面都尽量认真去听了,但大部分人也都茫然,只有苻雄跟苻苌听得认真,而前者更是当场感慨:「这样看来,我明日得努力作战,将你锁到长安阙下,这样才能让你为我兄长所用了。」 「大丞相,我从不觉得氐、羌是什麽胡蛮。」刘乘拱手相对。「但刚刚那番话确实是我一番肺腑之言,也的确是我生平行事的一层原委,若有一日让我去出使慕容鲜卑,有机会也还是要说出这番话来,只希望无论是慕容氏还是你们苻氏,都能有真正的英雄豪杰能意识到这个事情,敢为天下难为之事。 「这样,便是你来我往,此起彼伏,这天下总还是能被那一两个豪杰一点点推着往前面走的。当然,这番话说出来,对你们这些人来讲,总还是不好听。」 苻雄连连颔首,苻苌也微微点头。 「那就是这样了,天色不早,诸位还有什麽想问的吗?」刘乘反客为主。 「桓公是何许人也?」苻雄忽然开口。 「桓公是南方士人中的异类,是一位超世之杰。」刘乘毫不迟疑做答。「明日诸位便可亲身感受。」 苻雄大笑,苻苌也笑,继而堂中苻氏权贵纷纷来笑,都说要亲身感受。 笑完之後,苻苌忽然又问:「如足下这般人物,在桓公幕下能排第几?」 「我就不说什麽车载斗量那些胡话了。」刘乘昂然道。「我在桓公幕下,绝对是前十的俊才,诸位信不信?」 堂上复又哄笑,苻苌摇头以对:「如何不信?只是不知道哪几位能排到你前面?」 刘乘毫不客气,立即背了一遍当初在会稽那里逗乐子一般的人物对比,依旧是桓冲对曹仁,桓虔对曹休,邓遐对张辽,习凿齿对荀或,罗友对荀攸什麽的。 然後自比郭嘉。 堂上这些人有的懂,有的连这个都不懂,所以有的笑,有的跟着笑,到底是纷扰点评了一番。 最後,眼看着天色不早,苻雄主动起身开口:「明日要大战,我就不留足下了,足下尽管回去让桓征西放心,咱们两军明日必要死斗一番方可!我遣我的心腹,亲自送你回去,你到那边後也务必放我的人回来,然後尽量保重————好不好?」 「大丞相盛德绝伦。」刘乘立即起身拱手,啥词都能用,复又团团拱手。「阵上刀枪无眼,诸位也请务必保重!」 众人也都起身,便要送这个有趣的使者回去。 出得这小堂屋,刘乘忽然想起一事,然後驻足来问:「有些不好意思,但能向诸位要一份回礼吗?」 苻雄等人面面相觑,最後还是苻苌苦笑:「照理说当然该回礼,可足下也该知道,我们仓促过来,军中哪有什麽像样礼物?实在是对不住。」 「放在以往,可以送你几匹好马!」苻生也眯着独眼来对。「但明日就要作战,没扣下你的马,已经是看你做使者,专门讲道理了。」 「不是马,也不用给桓公回礼。」刘乘正色道。「是我个人索贿————你们之前不是遣使者去荆州吗?还给桓公送了白羊,应该是北地那边的白羊对不对?我有个朋友,很喜欢吃那个白羊,这玩意应该方便充当军粮,不知道军中有没有?若有,送我一只可好?」 这些人依旧面面相觑,明显茫然,然後忽然间,抱着蜀锦的苻硕高高举手:「我那里还有几只,送你一只小的,也算谢谢你的蜀锦!你等着我!」 「那就多谢幼虎了。」刘乘拱手相对。 众人这才释然。 过了一会,苻硕果然打马回来,手里拎着一只捆缚好的小白羊,刘乘接过来,系在马後,朝这些人依次拱手行礼告辞,然後便由着苻雄派来的那百十骑护着,打着「大丞相苻」的旗帜,送他出去。 骑兵疾驰,不过十来里路就有荆州哨骑四面辍着,到了十六七里的距离便见一支成建制的步兵过来,应该是出来侦查战场的,横在路上以作抵御。 而刘乘也赶紧让身後的黑衣宿卫打起自己的缇幢,然後脱离这边队伍,径直驰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护送刘乘的一名苻雄本部亲军明显多看几眼刘乘那个「桓」字旗,似乎有些惊讶,但最终没有多做什麽,而是一勒马,就匆匆折回了。 且不说其他,只说刘都令史回到桓温中军,见到桓大征西,便将经历从苻生来接他到索要白羊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桓温认认真真听完,复又认真来问:「你觉得这些人怎麽样?明日一战又如何?」 「这些人能从石赵那个乱局中杀出来,又能在关中建立基业,都是一等一的人杰,尤其是军事上,无论老幼,几乎人人都如江左名士谈玄论道那般理所当然,而这其中,苻雄文武双全,胸有大略,尤其出色。」刘乘也认真起来。「至於说明日战局,我觉得没有什麽超出之前计较的东西,就是割完麦子,不管那些心怀鬼胎的坞堡主与汉中方向,集中所有兵力,试图与明公一战————毕竟,只要赢了明公,什麽坞堡主,包括汉中那里、凉州那里,都不值一提。」 桓温点头,而刚要说话,刘乘却又继续说了下去:「有一个判断,只是我个人猜度,他们应该是做了明日战败准备,所谓不能胜,也要利用骑兵优势撤走再战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他们明日很可能会缺乏战意?」桓温蹙眉道。「这不是与你之前说的相背离吗?」 「恰恰相反,我认为他们明日一定会一上来便猛烈攻击。」刘乘正色提醒。「至於我刚刚的意思是,明日之战,虽是大战,未必能决。」 「哦。」桓温恍然大悟。「是了!但————骑兵!罢了,这真没办法,谁让人家骑兵多呢?」 话到最後,复又有些无奈。 刘乘也无奈,只能安抚对方:「不管如何,对方确系是远道而来,而且久战疲敝,不似我军养精蓄锐,气势如虹!明日一战,必是我们的胜算!」 桓温终於点头:「不错,诚然如此!」 「那我就下去找宅仁先生与傅洪吃白羊了?」刘乘乾脆拱手。「能借明公的釜碗吗?」 桓温一愣,似乎意识到对方精神面貌跟去之前完全不一样,本想多问几句,却也不好多说什麽,只是摆手:「去吃吧!然後早点休息!」 刘乘拱手而退。 随即,其人先寻了两个黑衣宿卫军官帮忙,又找到桓温的厨子,依旧是最简单的做法,将那只小白羊给扒拉乾净,用刀斧剁成块,也不做其余计较,直接放入凉水慢慢炖煮。 交待完了,看着这只羊分成份入了桓温专用的铁釜内,便去找傅洪,但傅洪既有些不安,又有些跟刘乘去之前的那个茫然心态,他好像也不喜欢吃传说中老家白羊,再加上他正在用饭,便直接拒绝了。 於是,刘乘赶紧又去寻罗宅仁,制止了对方用晚饭,只说有更好吃的,罗友自然就茫茫然过来了,然後用鼻子一闻,晓得是羊肉,但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而刘乘便与他说些在对方大营里的经历和言语,询问对方自己有没有什麽失措失言之类的。 「此等局势,能活着回来,就是好出使。」罗友倒是乾脆。「不过,你为何一定要跟那些氐人说什麽胡汉的道理?他们不懂倒也罢了,按照你说法,那苻雄明显是个懂的,苻苌大约也得过这方面教诲,若是因为这个扣下你,你能怎麽办? 「就是因为知道他们懂得,所以才要说。」刘阿乘倒是坦荡。「遇到懂得人都不说,那这话什麽时候能说出去?况且,苻雄到底是个豪杰,不至於做扣人的事情————不像我,我若遇到能懂这个的,是真能扣人的!」 罗友摇头以对,懒得理会。 过了好一阵,等到羊肉炖好,刘乘还是那个法子,自家捏了一小把盐在碗底,又寻了一把野菜进去,便倒入半碗汤来烫,再放入羊肉进去。 罗友有样学样,认真来对付羊肉,而等到羊肉稍微凉下来,其人夹起来一筷子肉放入嘴中之後,却猛地愣住,继而认真来问:「你这种时候还专门向氐人讨了一只白羊————且是小白羊过来?」 「不错,上次不是告诉你,那次的白羊肉还是不够嫩吗?」刘乘笑道。「今日便想着了,这次怎麽说?」 罗友端着碗,借着火光看着身侧的人愣了片刻,方才失笑遮掩:「刘阿乘,刘御龙————你这让我怎麽还你?」 「只是做到这份上,便能换你这种当世智者的人情了?」这下子,轮到刘乘愣了一下,却也失笑。「赶紧吃吧!明日还要打仗呢!且活过明日再来还我。」 罗友低头咬开了一块,放在嘴里放肆咀嚼,用力咽下去後又转着舌头感慨起来:「说的好,明日还要打仗呢!吃饱了有力气,才能活下去!一定好好活着!千万别无端送了命!须知,这天下之大,何处都能奋起;英雄之多,更是多如江汉之鲫!咱们只做扣人的人,千万别做被人扣的人了!」 刘乘只是低头认真吃羊肉。 我是认真吃羊肉的分割线桓公入关,将战,太祖以使谒诸苻,据胡床而谈当世之事,论胡汉之症结,旁若无人。雄、苌察而异之,然无以酬之。将还,雄对曰:「君天地英雄,今日强纳将失人心,明日临战,吾等必倾力而为,吞桓温十万之众而锁君至长安阙下,为兄成大伟业!」太祖笑而索白羊归。 既归营,乃唤罗公并啖白羊,言氐营事。罗公闻之大叹:「君何自扰,论胡汉之症结?非雄、苌豪杰,君不得归也。」 太祖徐徐对曰:「胡汉之症,北方所扰,士庶天隔,南方所患,廓其一,可清半壁,廓其二,可定天下,雄、苌既真豪杰,则不得不语。」 罗公遂知太祖之志,心竟倾之。 —《新齐书》.本纪卷一.太祖高皇帝上太祖既归,语桓公:「诸苻皆英雄也,宜当倾力而战。」 一《旧齐书》.列传卷六 第17章 出阵 刘阿乘和罗宅仁带着几个黑衣宿卫军官开小竈吃白羊的时候,整个营地的炊烟就没停过,而且军士们今晚、明早以及明日出阵携带的乾粮都将是麦饭。 可见有些人,就是做不到与士卒同甘共苦的,怪不得十八九了,还不能领兵。 当然,吃饱了白羊的刘乘也有话说的,我的白羊是从对面营地里拿来的,我吃了不也算就粮於敌吗?而且敌人的普通军士,估计吃的也是麦饭。 差不离的。 话虽如此,刘阿乘还是去军营里例行转了一圈————刘阿乾的那个幢被分到薛珍手下去了,此时在打青泥城倒也罢了,高衡这个幢不免要嘴上油汪汪的走一遭。 说实话,气氛不是太好。 连桓温这种人都被这种一入关就仓促要决战的戏码给弄得有些惊悚,刘乘刚刚从中原那边打完一场苦战回来也觉得眼前失了真切,何况是这些人? 但这位都令史加老乡加後台也没法具体安慰什麽,只能坐在那里陪这些人瞎扯淡,甚至都不敢问有没有信件什麽的,要不要我替你们写? 五百人,今日能替几个人写信?剩下人会不会觉得不公?继而晚上都睡不好? 所以,就是瞎扯淡,说麦饭,说缚,说寒具,说等回老家吃羊肉! 说完一番话,连钱都不给留一个的,直接便回去睡觉————然後很快就睡着了。 其实,这就是不用当家操心的好处了。 明日肯定要拼命,别看待在桓温中军,今日又跟对方苻家那些大将打了个脸熟,好像已经比较安全了,可真打起来,刀枪无眼,箭矢无情,桓温一道军令,不去搏命就要军法从事,风险二字哪里能躲过去呢? 但是,他不需要为所有的不确定性担责任,不需要考虑战败後桓家的前途,不需要考量战胜後到底如何扩大战果,不需要思量军中人心如何,不需要思索军事布置哪里有问题。 他就是一个都令史,在军中没有任务就什麽都不用做的都令史,如今完成了任务,替熟人要了一只羊,最後时刻看了自己的老乡,已经做到极致了。 凭什麽不能好好睡一觉? 天刚蒙蒙亮,在黑衣宿卫这边享受一个独立小帐篷的刘乘就被中军这里的动静给吵醒,然後翻身坐起,也不着急披甲,而是出来吃饭————旷野立营,地上全是麦茬子,什麽都要从简,所以也不洗脸的,就是寻到夥房,直接端了碗麦饭出来,坐在那里吃。 麦饭不好吃,一个是有点硬,另外一个这些麦粒是临时搓出来、碾出来的,免不了沾着石子、碎麦芒之类的。 石子还好,吃慢点,捡出去、吐出去就行,碎麦芒啥的嚼的时候还不显,咽下去刺嗓子。 不过,一想到氐人吃的也是这个,甚至不如这个,倒是更让人放心了。 好不容易吃完一碗麦饭,便去中军大帐那里转悠,桓温也已经起床,而且正在用饭。 但他明显心不在焉,因为就在他吃饭的同时,最少几十个军令被黑衣宿卫们传递了出去,孟嘉的手几乎就没有停过。 没办法,为了防止可能的突袭,桓温可不敢在这个时候将桓冲、应诞这些负责左右两翼又有点远的将领再召回来搞什麽大军议,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去掌握讯息、传达意图。 等到各处军将反馈了位置、动向之後,桓温才将一碗早已经凉透的米饭配着刘乘给端过来的一碗热汤给咽下去。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算亮起来,前军披甲完毕的消息传过来,桓温不敢怠慢,立即下令让邓遐都督前军三千先行启动,出营十里左右结阵立旗,同时再度发令,让左右军收到军令便可披甲出营,以邓遐为标的,稍微向前方,也就是北面偏西的蓝田县城方向突出而动。 然後再下令,中军起鼓,全军准备披甲,有将军号的人则要到中军大帐一会。 刘乘赶紧回去穿上自己的那套衣甲,还是标准的铁裆、铁盔,然後皮质的护肩、护膊、护腿,却不像桓温那般还准备了大披风,咋一看跟他身後保管桓温缇幢的黑衣宿卫没什麽大的区别。 只是腰中挂了印绶。 但不要紧,刘阿乘已经想好了,开完会,一开拔,他就将那两个印绶给塞进了甲胄里面,假装自己是黑衣宿卫的一员。 俄而,中军这边几位将军来到,也没有什麽仪式,就是桓温直接分派任务一孟嘉留守,罗友、刘乘随军,非只如此,营地里还留了三千兵和大部分民夫,而随行文书也一分为二,包括虞球、吴复生在内的一半人将随军,昨晚上明显焦虑的傅洪倒是留了下来;桓豁的爱将,都护高武代替桓温实际上控制已经不足一万的中军作战;桓虔领荆州最重要,但也是唯一一支成建制甲骑藏身在中军後方,随时准备策应;另外,还有五千持最简易武器,带着锄头、背着木材的民夫随中军一起出动,准备必要时参与构建阵地,相信左右和前军那里应该也有类似存在。 刘阿乘没有参与讨论,他也没有使手段将高衡的那个幢留下来或者怎麽样,只是立在那里听着。 不过,到底是桓温中军亲信,仅仅是听着,刘阿乘也能计较个一二,比外面那些幢主更清楚眼下大局。 此战,哪怕是不计算留守大营的三千,桓温这里出动的荆州主师战兵总兵力也高达三万五千众。 其中包括了左翼桓冲负责的一万众,右翼应诞都督的一万众,中军高武这里都护的八千众,外加前军邓遐所督三千众,桓虔所率甲骑三千五百众,黑衣宿卫满编五百众。 此外,还有薛珍所领围攻青泥城的一支四千人的偏师;随从孟嘉留守大营的三千众; 外加蓝田关朱焘以及更後方武关道上郗超那里还有混杂的几千战兵。 完全可以说,此番出征的四万五千战兵,几乎是没有任何成建制损失的情况下,只是自然分兵和前後军的延续,就直接遭遇到了敌方主力,继而进入决战态势。 而按照刘乘的观察,他并不觉得氐人会有什麽兵力优势,他们就是一万骑,两万步,甚至更少一些————非要说其余那些人也算兵,那桓温带着跟在中军後面的五千民夫也可以算军————没有意义的。 双方就是精锐对精锐,成建制的对决,而且低人的精锐之前就是一直在打仗的疲敝之师,而荆州王师虽然骑兵数量少一些,可整体装备水平就是比对方高。 至於地形,整个之间,蓝田县境内,就是一个典型的关中塬台地,高度落差在霸水和滻河那边,在分战场青泥城那里,跟这边没关系。 双方将会在一个大略平坦、视野上几乎一览无余的地方决战。 公平合理。 平心而论,冷兵器时代,三万对三万五的纯战兵,怎麽都能确定一个地域板块的区域霸权了。 这就是会直接影响到关中局势,继而载入史册的一场大战。 「全军都已经披甲,都还有谁有什麽计较?」桓温瞪大眼睛,做最後询问。 昨日罗友的话已经定下决策,能有什麽计较?有计较现在也不会说了! 所以,无人吭声。 「王师必胜!」刘乘忽然扬声大喊。「此战向前即可!请桓公速登车!」 裹着巨大披风的桓温被吓了一大跳,但旋即失笑:「好!那就出征吧!宅仁随我同车!御龙引马在车右!」 说完,其人站起身来,掀翻身前几案,出帐登车。 营垒之中,号角声一时间大起,朝阳之下,披甲完备的中军也终於出营! 随即,大晋征西大将军桓温,一身立领金甲,身披蜀锦大红披风,手持长剑,坐在一辆巨大的驷马高车之上,伞盖仪仗在两侧,落位在中军偏後方向,顺着田埂,当着朝阳,堂堂出阵。 一刻钟後,前军邓遐回复,氐人大军也出蓝田县城十里立阵,却没有利用骑兵优势率先突击的意思,其人请求拔阵向前三里,继续逼迫氐人。 桓温当即应许,却要两刻钟後,随着左右军与中军进一步靠近後再动。 两刻钟後,几乎是出营不久便立阵的中军刚刚落阵,邓遐便迫不及待向前。与此同时,氐人的前军也主动向前,竟是苻雄亲自都督数千步兵迎上。 两军发现对方都在向前後,都不敢再行落阵,乃是号令各部,踊跃向前。 上午时分,露水未消,勒马在桓温高车旁的刘乘听得清楚,斥候来报一前军六幢复邓遐亲卫,已尽数大交战。 我是已大交战的分割线永和八年,七月,戊戌,王师四万,氐秦三万,各列堂堂之阵,战於蓝田县南十里,血流漂杵,屍横遍野,来年麦壮如簇。 —《晋春秋》.孙盛 第18章 血沃 前方前锋刚一交战,刘乘便意识到一个问题,或者说是荆州王师的劣势。 双方虽说都是堂堂之阵,但其实,荆州军因为之前的进军方略,是无法轻易调整阵型的,不管邓遐部那三千人怎麽折腾,大略上左右中三军齐头并进、左右合而击之的态势是固定不变的,相对来说,氐人先夺取并汇集於蓝田县城再出城布阵,则是可以做出针对性部署的。 人家天然可以使出一个後招变阵。 「明公。」刘乘几乎是在马上脱口而对。「苻雄是遮挡,後面一定有骑军调度!」 「你是说苻雄亲自做诱饵?」高车上的桓温没有什麽惊愕之态,只是微微蹙眉。 「不是诱饵,这种战事,亲率数千兵马奋战在前哪里算什麽诱饵?」刘乘更正道。「是遮挡————是想借用前面这层步卒和混战防止我们窥到他们的骑兵在後方如何分配兵力,去阻碍左右翼!」 桓温点头认可,这几乎是理所当然的战场逻辑。 但其实,这位征西大将军内里并没有那麽从容,他还是有那麽一点难以理解——低人入关两年,最基本的情报该有的都有了,苻雄难道不是实际上的主帅吗?不是整个氐人政权的二号人物,甚至军中权威隐隐压过那个氐人皇帝的存在吗?竟然亲自领步卒在最前线做帷幕吗? 啊,是!既能运筹帷幄,又能身先士卒,所以才能在他兄长回归後依旧稳稳担纲军中领袖,甚至压过兄长一头! 可身先士卒,身先士卒,何其难啊! 当然,这些思绪化在表面上,却是桓征西从容摆手,成策在胸:「无妨,总要硬碰硬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骑兵去攻哪路,我们就去救援哪路,然後另一翼照样包抄侧击!若是两翼都被阻隔,我就大发中军,亲自持长戈突破当面!」 刘乘当然只能点头,却又去看日头。 氐人不会让他们久等的,无论是顺着以骑兵阻截、痛击一翼的临时军事推断来走也好,还是顺着之前就猜测的对方存了一战不成尽量保全兵力的思路也好,这场战斗应该会一上来就迅速进入最激烈的阶段,然後成则成,不成则走。 这倒是真符合自己的处世哲学。 果然,氐人没有让荆州军以及胡思乱想的刘阿乘多等,仅仅是一刻钟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局势猜想而形成的心理错觉,似乎地面都有些震颤起来。 随即,前方斥候纷乱大举来报,却都指向了一个情报一氐人骑兵尽出,却并没有攻击当面兵力薄弱的邓遐部,而且是分左右两翼齐出!直奔距离前方战场已不足十里的左右两翼荆州军! 且骑军数量都不少,一时间无法清点和判断到底哪边更盛大,只能看旗号,冲着左翼桓冲那边去的应该是卫大将军苻菁,往右翼应诞那边去的是太尉雷弱儿! 桓温愣在高车上,刘乘也有些懵,罗友也眯起眼睛。 为什麽不集中所有骑兵痛击一翼?! 是因为左右翼的荆州王师兵力厚重,担心不能迅速击溃一翼,而另一翼先完成包抄吗?那你阻击个什麽?不知道荆州军也有一支骑兵吗? 一定有主次的,最起码有一个荆州军没有经历过的骑兵战术或者不懂的骑兵配置。 「是甲骑!魏武的虎豹骑!」罗友忽然醒悟。「两支骑兵里面,一定有一支藏着氐人命根子一般的全甲精锐!或者那支虎豹骑还没动,就好像我们将镇恶郎的这支兵藏在身後一样!等我们发镇恶郎後再动!」 没错,一定是这样! 刘乘也恍然过来,氐人才入关两年,他们可以借着北方地域优势寻找马匹维持一万骑兵,却不可能常态维持一支一万人常备全铁甲骑兵,真有那本事,早就出关扫荡中原或者去争河北了。 里面一定有一支一两千的最核心骑兵部众,配置全甲,使用最精锐、经验最丰富的老骑卒,甚至可能还有百十副马铠也说不定。 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鐧。 桓温随即醒悟,却又立即意识到,自己必须得赌了。 没办法的,自己虽然没亲眼见过这种骑兵战术,却读过史书的,如果这些骑兵真这麽厉害,那麽此时是不能保守的!必须第一时间将桓虔这支精锐也扔出去! 一瞬间,桓温其实已经下定了决心,但他还是忍不住来问身侧两人:「除了赌一下,让镇恶郎去其中一翼外,你们可有其他应对之法?」 「镇恶郎必须立即出击,但未必一定要去两翼。」罗友瞥了桓温一眼,立即回复。「让他稍微一绕,去侧击对方中军的氐人太子苻苌!然後我们中军不要再迟疑,立即随着压上,中路一开,万事可定!」 罗友的计策当然是对桓温询问做的拾遗补缺,但本质上也是赌。 现在就是三种情况,氐人的「虎豹骑」藏在左翼骑兵攻击群里;藏在右翼攻击群内; 藏在中央军阵还没动,等桓虔一发,便错位攻击。 罗友给出的方案确实更妥当一点,不光是赌对方那支「虎豹骑」应该还没动,更是要全局抢攻的意思。 但桓温不会采用这种赌法的,刘乘一开始就猜到了,而且他不相信说这话的罗友不知道,这话应该只是拾遗补缺。 「御龙,你亲自去传令。」果然,桓温没有耽误任何时间,而是即刻下令。「让桓虔出兵!去左翼!告诉他,他的任务不仅是救援他阿叔,更是要替他阿叔开道,只要左翼侧击完成,此战必胜!」 「诺!」刘乘拱手称是。 「我还没说完。」桓温颌下胡须如刺,口中军令如山。「你找桓虔传完军令之後,不用回来了,直接打起你的缇幢,带着你从京口募来的那幢兵做护卫,去右翼见应诞———— 留在那里,告诉他,若是当面敌骑锋锐,允许他落阵坚守!等待全军得胜,他依旧是大功一件!但决不许後退!更不能暴露中军侧翼与後方大营通道!如若动摇,定斩不饶!」 「诺!」刘乘面色不变,再度拱手称是,然後立即回头招手,当着桓温的面点了三十骑黑衣宿卫以及随军文书的吴复生跟上,便匆匆转身向後去了。 就是这样,注定是这样,还能如何? 临阵而战,大家都可以去死,但如果有选择权,桓温肯定要选择让自己幼弟买德郎多一些活下去的概率! 这甚至是一种公平的选择,因为桓冲的性命,对桓氏这个军政集团的作用远大於其他人的性命,桓虔这个亲侄子也要靠着拯救阿叔才能体现价值。 刘阿乘就更没有资格计较。 人一走,罗友低声以对:「明公,我刚刚所言并非只是拾遗补缺,左右两翼被迟滞是必然的,双拳既开,中路胸膛就露出来,中军相决,反而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我懂。」桓温失笑。「宅仁随我多年,难道以为我这几年老迈到已成贪生怕死之辈?我救左翼,本是要用镇恶郎,那不如让幼子安稳一些,而不是临阵计较这些而忘记胜负————传令高武,等镇恶郎一动,中军便拔阵向前,我亲自都督中军,当面来破!」 罗友这才颔首。 另一边,刘阿乘在迅速而果决地完成着自己的任务,找到桓虔,当面下令,然後立即去高衡的幢中,调度起来後,暂时不起缇幢,而是直接往北面急行军去找右翼大军。 说是去找,但其实双方距离已经很近了,哨骑和零散行军偏移的队伍到处都是,再加上视野极佳,刚出去片刻,就已经远远望见行军队列的右翼後军,以及因为前方遭遇大股骑兵而仓促接阵继而败退下来的溃兵。 这些溃兵,几乎是本能的往中军这里跑。 刘乘无奈,只能将自己的缇幢打起来,沿途收拢呵斥这些溃兵,有队将以上军官在的,立即就发回去,让他们往应诞本镇那里继续听令,没有军官的,就地编入队中随行,丢弃武器、盔甲,或者敢迟疑的,立即下令格杀———— 这才是桓温给他的真正任务,督军! 真要是只传个令,让吴复生、虞球那些文书立即写几个字,然後派遣黑衣宿卫里随便哪个挂着腰牌、印绶的哨骑即可,为什麽还要他这个公认的心腹去?为什麽还要打起缇幢?为什麽还给他配了类似於他本人亲军关系的一幢兵?! 不怕走的慢耽误传递军令吗? 实际上,刘乘早在第一时间启动时就已经派遣了一半黑衣宿卫出去,让他们去找应诞,既是确定应诞方位、寻找行进路线,也是确保桓温的那几句带着威胁的军令第一时间送到右翼主将耳朵里。 而这些举动,不代表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他真正的职责是监督应诞坚定的执行这个军令。 尤其是在左翼已经派出精锐援军,而右翼却要在这场战场上最常规赌博中承担起後续风险以後,就更是如此了。 「那个镇恶郎的骑兵动了,去了右边桓冲那里。」苻苌看着前方右侧摇动的红旗,面无表情的看向了身後两人。「你们俩也去吧!去助雷太尉一臂之力,用最快时间斩将夺旗,冲垮那个应诞,然後侧击对方中军!」 「大兄!」听到军令後,苻生的独眼眼皮跳动不止,直接狰狞来对。「我能当面冲垮那个镇恶郎!若是阿叔麾下那个老卒说的没错,那个镇恶郎就是个狡猾书生!斩了他,不光是解恨,还能顺势冲垮那个桓冲,此战一样能胜!」 苻苌招了下手,示意自己亲弟弟挨过来。 苻生明显心下一惧,但还是硬着头皮低着头挨过去。 苻苌摸着自己弟弟的脖子,语调平静:「阿生,你若是再这样临阵乱因为一些有的没的发脾气,我就宰了你以正军法!大家商议好的计划,大家都在尽力,你在做什麽?若论发脾气,阿叔比你该发脾气,却不耽误他将中军调度交给我,身先士卒在前面搏杀!去给我找那个应诞,宰了他!听到没有?」 苻生点点头,不敢再说什麽。 苻苌这才松手,而眼见着两个弟弟招呼着已经披甲完备的那一千甲骑出动,且苻生明显一马当先,其人忍不住复又喊住对方提醒:「你们俩,记住之前的阿叔的话!冲个三四次都不能动摇对方军阵,就一定要直接撤回来!咱们还能守霸水跟长安!千万不要浪送勇士性命!」 苻生当然听到了,却因为刚刚被教训,此时装作没听到,只是一马当先,打着「淮南王苻」的旗帜,率领最後一支氐人杀手鐧向南侧偏东方向而去,倒是年少一些的苻硕,主动出言:「大兄放心,我会看着三兄的!」 说完,也打起「北平王苻」的大旗,压着这支甲骑的尾巴,匆匆启动。 人刚消失在烟尘中,忽然就,前方哨骑奔来,一名面熟的氐人骑卒马都不下,直接在苻苌身前打了个转:「太子!大单于!大丞相让我告诉你,桓温本阵动了,正往当面压过来!他让你做好准备!」 才二十出头的苻苌深吸了一口气,强做镇定:「大丞相什麽意思?是他退回来,还是我和两位将军一起压上去?」 那氐人骑卒懵了一下,明显诧异:「他没说————」 「我想起来了!告诉阿叔,我马上联络两翼,立即动起来!」苻苌忽然一个激灵,醒悟过来,这事是事先说好的,若是苻生的突袭还没有完成,中军便遭遇巨大压力,自己便要和左将军毛贵、右将军鱼遵一起率领後续中军步卒压过去,维持攻势,让桓温抽不出手来的。 骑卒得到回覆,立即打马折回,而苻苌却觉得周围场景有些不真切一般,僵硬的挪动了一下步伐,方才下令。 他不明白,自己从小上阵,打高力军的时候就已经独立指挥过一支部队了,如何到了今日还会这样?果然是因为做了太子,思虑太多了吗? 要是阿生那些人知道自己的表现,怕是要笑话的吧? 战争公平的对所有人施加着压力。 「刘都令史回去吧,此处用不到你!」右翼总指挥,江夏相领龙骧将军应诞当然有那个资格对刘乘发脾气。「军令我已经收到!但此刻我军虽然遭遇大股骑兵,却依然能够挺进!暂时不用落阵!而且我已经派出去本部去收拢那些溃兵,严肃军法了!」 「应府君!应将军!」刘乘无语至极,这事还能怪在自己头上。「怎麽指挥是你的事情,但这时候我如何能回去?桓公亲口所言,要我留在」你这里,要我待全军大胜」,我若此时回去,桓公定斩不饶的就是我了!」 「那就留在」後军!待全军大胜」!」应诞勃然作色,指向身後。「我右翼大军便是没有支援,今日也必要建大功!」 很显然,无论是督军中带有的那种防止失败、临阵接管的隐性含义,还是桓温在做战术选择偏向左翼的举动,都给应诞带来了巨大的怒火和压力。 但他到底是出身大晋最顶尖那个级别的将门,而且文武转叠数次,资历深厚,没有像武夫那般直接发作罢了。 刘乘无可奈何,只能尽自己职责:「应府君,我这就去!但请你务必小心——若是氐人那支最精锐甲骑真藏在中军後发,那十之七八还是会朝这里来————你千万不要小看骑兵之利!」 应诞只是不停挥手催促,目光扫过对方头顶的缇幢,更是明显露出厌恶之态。 「收起缇幢。」刘乘当着对方面稍作吩咐。「应府君先行一步,我和本部拖在你後面,绝不干涉你指挥,也不侵占你部功勳!你就当我是你部一幢主!」 应诞这才脸色稍缓,然後转身催动自己的旗帜继续向前压去。 刘乘立在高衡身侧,望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他一路行来,确实发觉氐人那些骑兵并没有像想像中那麽强力————确实很强,骑射、 围剿脱离阵线的小部队,都非常利索,但并没有能力动摇和冲击一整幢级别的完备军阵。 但是,即便是不懂军事,刘阿乘也能大概晓得,应该就是从这年头开始,精锐骑兵的战术作用越来越大,不然中世纪全盛时期那种全甲骑士老爷是不可能代替古早军团制度成为战争主流的。 那麽换句话说,现在应该就是那种全甲骑兵不断靠着超出人们预想的战争表现,建立地位的那个阶段。 他放下缇幢,不仅是遵从应诞的要求,更是一个不自觉的保命举动一不管是疲惫还是军备的问题,这支骑兵似乎就这样了,但万一呢?更何况,按照推断,应该还有一只甲骑呢!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地面似乎又一次震颤起来,旁边的应诞中军还在继续向前,刘乘在马上努力探起身子看过去,却只见到一股烟尘,忽然就切过了前方应诞军阵左前方的那个角,将两三个幢一起切了出去。 随即,原本已经有些沉寂、疲惫的氐人大股骑兵忽然活泛起来,立即跟着涌了进去,将那个被切出去的角给彻底割开。 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刘乘,不是应诞,而是右翼的前锋,军中勇将,被桓温破格授予破虏将军号的刘泓。 已经酣战了一阵子,且之前一直从容的破虏将军刘泓亲率数十骑亲卫和周边两幢兵马转向,试图打通通道,将被分割的部队接引回来————然而,那股切开阵角後一直保持移动的烟尘直接一个转弯迎了上去,勇冠三军的刘泓的旗帜便忽然坠落。 看着突出烟尘的「淮南王苻」大旗,刘阿乘这次知道这个年头真正的勇将到底是怎麽回事了你得有一支精锐甲骑在身侧,才配得上真正意义上的勇冠三军。 我是猝不及防的分割线战至酣,苻生引甲骑一千,突王师右阵,斩破虏将军刘泓。 ——《晋春秋》.孙盛ps:感谢盟主所有一言难尽一饮而尽老爷,盟主公子青衫老爷的上萌,感谢两位,感激不尽。 > 第19章 劲草 刘乘立在那里没动,整个右翼王师依旧沿着惯性继续向前突进。 与此同时,「淮南王苻」的旗帜在迎面撞上刘泓的将军旗後并没有多停留,而是继续卷着烟尘往当面的那两幢兵马冲杀过去。 刘阿乘的距离颇远,他只能猜测,近距离目睹军中悍将被轻易斩杀的两幢兵马几乎是当场丧胆,但却不晓得是掉头逃窜还是直接沦为宰杀对象了,只能看到那股烟尘几乎是没有半点迟滞,就逆着这两幢援兵的行进路线摧入王师阵中,然後消失在视野中。 刘乘脑子都是麻的,如果这种氐人的「虎豹骑」真强悍到了这种份上,那会不会真来个八百破十万? 要是这样,还北伐个屁啊?回去守汉江跟淮河呗。 脑子里情绪更复杂的是距离刘乘并没有多远的应诞,这位右翼军中主将在远远目睹了这一幕後,几乎是发了疯的一般往侧面几百步开外的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而去,其伞盖与本部精锐则紧紧跟随,明显是想要迅速掌握前军态势。 刘乘几乎本能想提醒对方,不要暴露!尤其是前军已经混乱,至少情况不明! 但擡起手,却没有说出什麽话来,这种情况下,如果前方混乱和败势继续扩大,却没有人主动亮出旗帜收拾局面的话,反而会出大乱子,造成整个右翼崩溃也说不定! 人家应诞没毛病。 於是乎,刘乘立在原地,就在「高」字幢主旗下看着那位龙骧将军抵达高地,然後在伞盖下明显失态,几乎是手舞足蹈一般匆匆布阵指挥。 不晓得前军变成什麽样了,但从这位的反应来看,肯定不太好。 不过这种情况下,这位资历深厚的右翼总指挥也没有失态到丧失理智的地步,随着他的急切军令,周边大量的军队开始按照幢这一基本指挥单位就地停止向前,继而围着他所在的那个其实只能算个缓坡的小高地开始尝试建立一个防御军阵。 高衡也得到命令,原地不动,就地落阵,防御外侧可能到来的突袭,并呼唤後续抵达的部队沿着更外围的位置展开、落阵。 这让旁边的刘阿乘松了一口气。 一则,稳住就好————现在的局势,明显是氐人将最强力的突破手段用在了应诞这一侧,而这当然也是合乎逻辑的,桓虔去了另一侧嘛!所以,顶住、撑下去,就是胜利。 二则,自己的位置也很好,侧翼偏後,同时距离应诞的伞盖很近,但又不是核心圈层,如果以幢为单位计量的话,算是整个军阵第二圈————如果这是应诞特意安排的,而不是简单的「就地落阵」带来的巧合,那说明这位右翼主将的思虑一直都是在线的。 「阿兄,人家落阵了!落得真快!咱们也得赌命了!左边还是右边?」 就在同一时刻,上午的阳光下,气喘吁吁的苻硕指向了远处那显露出的伞盖————其人那张年轻的脸上之前糊了一层不晓得谁的血,作战途中早已经迅速乾涸,然後又因为此时汗水洇染变得面目古怪起来。 苻生眯着眼睛,同样在喘着粗气:「先绕一圈!你左我右绕一圈!绕一圈後回到这里再说!」 苻硕连番颔首,二人旋即各领着约四百骑出动————不是说仅仅两三次冲锋就直接折损了两成兵力,更多的是在冲锋中失去联系,被友军骑兵和敌军残兵给卷走,而全甲骑兵的机动性太差了,一旦脱离阵型,想要汇合,不敢说难於上青天,却也不要在前军这种乱象中做什麽额外指望! 蹄声隆隆! 这一次刘阿乘可以轻易给出结论,仅从地面震动程度来讲,八九百全甲骑兵就可以造成之前四五千骑兵的动静,也不知道是什麽原理————或许是因为离得近?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算不算在犯蠢? 胡思乱想中,打着「北平王苻」的旗帜从刘乘三四百步外的距离绕行了过去,然後跟还在往前行进中的荆州军右翼後军撞了个猝不及防,最少三个正在行军状态的幢被交叉而穿,其中一个幢的幢旗直接落地,继而引发了明显踩踏和惊慌。 这个时候,应诞在高地上看的更加清楚,却是立即下令,喝令原本已经後方外侧立定两幢人立即扑了出去,却不晓得是想趁着对方被後军牵绊趁机围杀,还是单纯想救援。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看起来很糟糕的军令。 因为原本严阵以待的两个幢一动,立即就让苻生看到了希望,其人毫不迟疑,当场转身向露出一个缺口的伞盖方向杀来。 其本人倒也真称得上勇冠三军,配合着身後十几骑亲卫左突右驰、指东射西,轻松穿过这两个因为乱动而散开阵型的幢後依旧不停,竟然继续杀入应诞最跟前的那幢兵中,继而引得应诞伞盖下收拢的一些溃兵不能自控,仓皇乱动,逼的龙骧将军直接喝令亲卫斩杀———— 胜利似乎就在眼前。 苻生的独眼也几乎血红,满脸都压不住兴奋之意,结果一回头呼喊部众,却惊慌发现,自己的部众竟然没几个跟上来的,反而大部分都停在身後与那些步卒在缠斗。 而已经跑过去的弟弟苻硕,此时正在更外围兜着圈子转向,准备将自己的兵马援救、 拉扯出去。 这位氐秦的淮南王虽然年轻,却经验丰富,哪里还不晓得,分明就是自己贪功贪战,犯下大错一他刚刚见到机会就迫不及待转弯杀入阵中,自己这一部四百余骑却因为跟着自己掉头丧失了冲击力,被迫与那些甲士肉搏混战。 虽然这些甲骑依旧有高度优势,却还是陷入到他最难以接受的交换中。 秋日腥风中,他甚至听到一侧有人在组织弓弩手,而且还在那里大喊什麽「射马」! 真要落了马,这些全甲精锐骑士哪还有半点用?! 偏偏他也无可奈何,只能等待弟弟折返,打开通道。 想到这里,其人复又想起什麽,扭头去看距离其实并不算远的那副伞盖,却是心一横,再度拍马向前! 身後数十骑亲卫,拼了命一样跟上,替他开路。 逼到距离伞盖七八十步的时候,其人忽然勒马,然後就要马上挽弓,结果弓还没摸到,只是眯着那个独眼去看伞盖下盆领高盔之人,却惊愕发现,对方竟然早就在伞盖下从容驻马张弓,且正对着自己! 然後便是一箭飞来如电,似乎正朝着自己独眼刺下。 苻生惊惶侧身,胯下马匹被夹得生疼,擡起前蹄,却正被来箭射穿马脸,继而疼痛难忍,嘶鸣一声,反而将伤口整个扯开,这下子,这匹精悍凉州大马直接失控,逼的主人被迫下马,复又仓皇爬上旁边亲卫让出的战马,俯身狼狈逃窜。 伞盖下,望见这一幕的应诞在马上捻须大笑。 刘阿乘全程都在几百步的距离内观战。 一开始看到苻硕马蹄隆隆,从自己身前飞驰而过,不由忧心忡忡。 又看到苻生贪战,使自家兵马丧失机动性,被迫与荆州甲士交换,则大松了一口气,乃是晓得,这些全甲骑兵固然强悍到能创造奇蹟,可反过来一想,隔了几百年才彻底奠定自己王者位置,岂不是反过来说现在确实存在大量隐患和缺点? 到底是可以战而胜之的。 所以乾脆让高衡遣弓弩手去助战。 而现在,看到应诞从容射突袭的符生得手,更是如释重负,直接摆手示意,让原本在做准备的吴复生和高衡二人暂时止住。 「阿兄何必懊丧?」竟然是苻硕安慰自己兄长。「战场上一箭中一箭不中,都是寻常事————只是我们还要再冲吗?大兄说,冲个三四次不行就撤回来!就走!刚刚雷太尉也遣人提醒了我们————咱们算几次了?」 「两次半!」苻生左侧胳膊因为刚刚战马中箭挣紮,明显被扯的有些沉重,正在试探着擡起,却又疼的他龇牙咧嘴,堪比面目狰狞。「扰乱前军那一次不算,那是快刀切乱麻!现在这一次是你冲进来,我的人没有!咱们还能冲!这时候不要理会雷太尉,他到底是外姓!不会为咱们拼命的!这时候只能咱们兄弟自己拼命!」 「那就再冲一次!」苻硕顶着半张脸的乾涸血渍来问。「怎麽冲?冲完怎麽走?!」 「往北面跑,先找雷太尉,召集後面的部队————咱们本就要走,骑兵本就要断後,装作这边没办法了,走前去北面捅桓温中军一下,我不信那个应诞敢不动!」苻生这个时候竟然还能想出一个简单的计策来。「他一动,咱们就一起回头冲,拼命再冲一次,成了,正好不管这里,全军去打桓温,不成,那咱们拐出来也可以趁势走人!」 「好!」苻硕听完之後,根本来不及分辨什麽,直接应允。 随即,两支骑兵开始在刘阿乘西北侧重新集结,一开始,只是两支全甲骑兵————看的出来,之前那一遭让他们损失颇重,应该已经只有六七百人了,这一回是真切的减员。 而这一次,荆州军右翼各部也并没有太多的惊慌了,因为他们跟刘乘一样意识到,这支骑兵没有之前刚刚登场时显示的那麽无敌—他们会疲惫,而且疲惫的速度非常快!同时,他们也更容易丧失机动性! 一旦丧失机动性以後,虽然依旧难缠,却可以用长矛、弓弩让他们有效减员。 甚至现在回头去想,对方一开始展示的那种强悍,也只是因为之前荆州军右翼在持续进军,导致各部缝隙极大,没有成建制反骑兵的准备。 实际上,趁着这两支骑兵集结,整个右翼部队主力都没有再乱动,而是同样抓紧时间整理队形、收拢败兵,继而尝试重新整理阵型。 看的出来,应诞已经认清现实,放弃了继续推进,而是要坚定执行桓温给的那个预案或者说命令了。 但很快,局势又发生了变化,原本在北面的那些大股轻装、中装骑兵开始往那两面旗帜方向集合,「太尉雷」的大旗也往此处而来。 刘乘看了心慌,立即打马往应诞伞盖下过来,尝试在更高处看个清楚,当然也是想问一下应诞的应对思路。 结果还没开口,应诞便先擡手:「我晓得御龙的意思,你是想说那些轻骑、中装骑都是向着中军战场方向集结汇集,可那两支甲骑却是朝着我们这里————怕是存了引诱我们反扑的意思? 」 刘阿乘愣了一下,也只能点头。 「放心吧,但此时咱们不用怕他们了。」应诞语气明显好了很多,只是依旧淡漠。「御龙上阵次数少,怕是不晓得,这等全甲骑兵固然强悍,但毛病也多,不光是刚刚转向艰难,最怕的其实是体力————精锐能冲个三四次就到极限了,而我数的清楚,他们已经生凿了四次,乃是不得不走!而若他们真要是想着反冲,正好落在我的彀中!」 刘乘欲言又止————他刚刚是真没看出来,但现在是真想劝对方没必要,稳妥为上。 「我知道你是好意,但苻健逆贼的那个独目儿子此番过来,轻易斩我爱将,破我军阵,杀我士卒,若是等到他力尽了反而任其轻易离去,甚至走前还要掏一把中军,那我有何面目继续担当一面?」应诞连番摆手,语气也变得坚决。「你依旧回去,看我破敌便是!」 说着,其人只是一挥手,伞盖两侧便有两面旗帜挥舞起来。 刘乘看了看两翼已经悄然动起来的包抄部队,只能沉默着勒马回来。 他其实是被应诞说服了,发自内心认可对方的操作,就是这个道理嘛,即便是苻生本人勇冠三军,可他的甲骑队伍却不可能人人都是苻生、邓遐那种水平的存在。 现在这支全甲骑兵就是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凭什麽不反击?凭什麽让他们全身而退,下次还敢?这次放他们走,下次谁当刘泓?! 不过,回到高字旗下以後,刘阿乘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履行自己的职责,便回头喊了一下吴复生:「还记得刚刚苻生冲上去那一回我说给你的话吗?」 「现在也还要————」吴复生本能诧异,却又迅速改口。「记得。」 「重复一遍。」刘乘催促。 「要是应将军也被杀了,就立即往中军跑,寻到桓公做汇报————中途,中途记得回头看一眼,看看我————看看都令史你的缇幢在不在,若是没打起来或者也没了,务必要一并报给桓公。」吴复生勉力重复。 「现在那支甲骑在东北面,咱们这里也不安全了,你往南面去等着。」刘乘催促。「依旧是准备去汇报的安排。」 吴复生赶紧在两名披甲的黑衣宿卫护卫下往南侧去。 「你呢?」刘乘复又扭头去看高衡。「你也重复一遍。」 高衡肃然道:「若战事顺利,自不必说,但如果有万一的局面,我身为督军,万不能走,反而要尽力维持局面!而你身为桓公派给我的亲军,也不能撤!要挡在我身前,晓得了吗?」 「晓得了吗?」刘乘追问。 「晓得了。」高衡似乎是想说什麽,但最终只是点头应声,倒是一如既往的妥当。 高衡今天的心态一直很复杂,从紧张到期待,然後亲眼看到那支甲骑的威力,晓得整幢的兵马根本没有抵抗能力,当着满地累累之态,到确实是沉重严肃偏多。而现在,虽然空气中腥味扑鼻,虽然身前人依然说的那麽残酷,但看到那支申骑并非不可制且确实明显疲敝後到底是起了对军功二字的期待。 但总体来说,无论是之前的严肃还是现在的期待,都能压制的住,算得上表现优异了。 当然,真正如何,还得看事到临头的表现。 说话间,前面那些骑兵已经开始缓缓向西北方向而去,似乎是真要放弃右阵,去攻击桓温後背一般,便是那两队甲骑,虽然没有完全掉头,也都缓缓後退,也似乎只是在断後。 应诞并不着急,只是安静等待自己左右两侧的反扑之兵自两侧包抄出来。而一直等到两侧四个幢主一起完全扑出身位,那两支甲骑非但没有去消除这个威胁,反而掉头跟着大部队行进後,寻了个胡床端坐在坡上不动的其人不再犹豫,只一挥手,身前几名传令官便再度舞动起两面黄旗,便有数幢兵马位於对方正後方的兵马猛扑了出去。 察觉到动静以後,氐人骑兵非但没有反扑阻挡,反而加速向前。 但很快,众人便察觉到异样前方轻骑和中装骑兵提速之後,并没有一直扑向远方隐约能传来嘈杂喊杀声的中路战场,反而一分为二,向着两侧而去,明显是要阻击从两侧扑出来的那些兵马。 而更让人恍然的瞬间出现在片刻之後,随着轻骑加速拉开距离,一个足够跟在身後甲骑们掉头的空间赫然出现。 这一次,不是再兵分两路,而是以那个「淮南王苻」的旗帜居前引导,「北平王苻」的旗帜居後压尾,合为一队,并在完成了一个回转之後,朝着应诞伞盖迎面扑来。 应诞冷笑一声,再度下令,红旗再动,两翼兵马竟然持续扑出。 而这一次,那些原本就没有占过大便宜,此时箭矢又多用尽的轻装、中装骑兵们更是没法有效应对这些成建制步卒,尤其是很多蛮族出身的士卒,憋屈了半日,此时更是奋勇反扑!刘阿乘看的清楚,内侧有两幢兵在同僚掩护下,成功脱离外围袭扰,从侧翼奔来,眼瞅着是能够夹击到中央甲骑後路的。 很快,随着伞盖下的黄旗又起,就连刘乘身侧的那幢兵也都启动,乃是四面八方一起出动,要彻底吃下这支申骑的意思。 苻生再度换了马,扔了长矛,取了一杆阵上少见的长刀,落後於自己的旗帜数十步,俯身在马上,奋力冲刺,眼中余光其实已经瞥见了周边的天罗地网,却又完全被他置之脑後——此时此刻,他的独眼中只有伞盖下那个端坐不动的高盔盆领大将。 就是要将一切都抛之脑後,奋勇向前而已。 前面护着旗帜奔袭的兵马,全是苻生的亲卫,他们并没有刻意在杀人,而是按照事先吩咐,尽量控制战马,左右闪避,避免与那些迎面而来的荆州军小股集群相遇,偶尔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便乾脆分出几人,往对方仓促立定的矛阵上决死一撞而已。 一撞之後,是生是死,都和苻生无关了。 而借着这种决绝之态,氐人竟然再度冲到了应诞身前最後一层兵马阵中。 但这一次,他们有了足够的速度和更多的数量,所当之军,几乎是瞬间崩殂。 应诞终於色变,再度翻身上马挽弓,却惊讶发现,自己竟然一时无法在对方旗帜下寻到那个独眼之人。 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那面旗帜竟然已经飞到跟前。 然後旗下甲骑左右分开,奋力去分隔伞盖下应诞亲卫,却又见後面一人忽然从马背上起身,面目狰狞,双手挥起长刀,朝着伞盖下那尚在持弓的将领的盆领位置奋力劈下。 应诞仓促一射,箭矢竟然飞空,与此同时长刀落下,顺着他的盆领划出一道火星,继而割到里面铁裆的位置,依然不能破甲,可遭此重击的这位荆州军大将却依然觉得眼前一黑,当场落马。 他不是被斩下来的,根本是被拍下来的。 苻生狂喜之余不敢怠慢,复又赶紧勒马,提起战马前蹄朝着身前那名落马大将奋力踩踏! 又将手中长刀单手来拎,准备去凿,却不料刚刚放到左手上,根本不能拿稳,反而将长刀落下。 倒是身後跟来亲卫,将两三杆长矛一起奋力戳下,其中一杆紮入应诞面目,这才放下心来。 而此时,其余亲卫,赶紧去砍伞盖,却发现那伞盖坚固异常,又不敢只是推到————苻生扭头看了眼下方几乎被包围的本部甲骑,哪里敢拖延,竟不顾一切上前,用尚有力气的右手拽起伞盖,拖着便往下方折去。 这下子,战场上的荆州军终於出现了明显的慌乱。 刘阿乘藏身在高衡幢中,看着满身是血的苻生在距离自己不过百五十步的距离狂笑着拖拽那个伞盖冲下坡去,面色早已经骇的发白,但晓得已无退路的他还是按照计划,毫不迟疑的催动了胯下战马。 在黑衣宿卫和高衡部的护送下,其人迅速抵达了甲骑们刚刚离去的那个坡地,然後努嘴示意。 代表了桓温权威的将军仪制缇幢,被黑衣宿卫们迅速打开举起。 很多下方尚在交战的荆州军士兵,尤其是那些蛮部出身的人,甚至都没注意到之前伞盖的消失和此时旗帜的扬起。 奔下坡地的苻生尚在狂笑,却见到自己弟弟焦急指向身後,回头去看,几乎愣在当场,旋即,其人怒从心起,只觉得满脑子都是火来烧,乾脆扔下手中伞盖,从身侧骑士手中抢来一根长矛,再度尝试奔行上去。 其弟在後方大声呼喊什麽,却根本听不进去。 打扮的跟其余黑衣宿卫没什麽区别的刘阿乘居高临下遥望着这一幕,只是将印绶塞入甲胄内,便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反而指着地上的遗落的指挥旗帜,也就是那两面红旗、一面黄旗,下达了他作为实切指挥官的第一道军令:「捡起来,两面红旗朝着两侧,黄旗朝着当面,摇起来!」 战场上,原本还有见到伞盖消失而驻足迟疑的军官,此时见到这三面旗再度被摇动,复又大振,纷纷再度奔向目标,尝试绞杀那只甲骑。 这个时候,苻生已经再度尝试冲锋了。 刘阿乘看着直奔自己而来的人,说不害怕那是假的,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这是这支甲骑第六次冲锋了!要尊重客观规律!而且,即便没有这个,他现在要是跑了,桓温也能斩了他! 郗超都来不及救的。 胡思乱想中,苻生一马当先,早已经冲入高衡部中,这支京口来的兵马自开战以来,第一次遭遇到正面作战。 他们按照之前幢主的吩咐,三五人一组,一人举盾,其余人持长矛朝着对方战马奋力去捅,却发觉对方好像并没有想像中那麽难对付,很多战马只是迎面一刺,便自行驻足,很多全甲骑士,看似无懈可击,也只是一戳,便轻易坠马,当场丧失战斗力。 一时间,这些刚刚登场时还威风凛凛的甲骑,此时竟纷纷落地如凿。 苻硕在尾端,大声呼喊,却根本得不到回应。 不过不要紧,苻生强行推进了到距离那面让他有些无端联想起什麽的旗帜百十步的位置时,终於回头看到这一幕,心惊如雷之余终於失措,可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还去摸弓箭,结果拿出弓後却发现左臂根本擡不起来,登时哀嚎如狼,无奈折身。 而这时候,应诞死前安排的天罗地网,终於合围。 苻生向外,苻硕向内,两面旗帜奋力尝试相会,而忽然间,那面「北平王苻」的旗帜停顿了一下,直接倒了下去,宛若之前刘泓的破虏将军旗一样让人猝不及防的落地。 而这又引发了一阵嚎叫声。 刘乘远远看着这一幕,听着那古怪的嚎叫声,又低头看了眼刚刚还威风凛凛,而且怎麽看怎麽都没有什麽指挥失误此时却面目全非的应诞屍身,忽然向着前方那些京口高氏子弟发问:「你们会唱歌吗?」 挨得近的那几名高氏子弟简直以为自己耳朵出现了幻听。 「就是那个歌————男儿可怜虫!」刘乘忽然起了一个稍微走调的头。 「男儿可怜虫!」一开始仿佛只是一句呐喊,就好像这战场上早已经失控的各种喊叫声一样。 然後很快,渐渐有了调子,最後,缇幢之前的这几百人开始大约合音。 正所谓:「男儿可怜虫,出门怀死忧。 屍丧狭谷中,白骨无人收。」 歌词是峡谷,这里却是平原,这是一首淮上歌曲,可能还有些河北调调,而这里的交战双方一方是荆州军,里面甚至有相当数量的荆南蛮族,另一方则是氐人。 但很快,几乎所有人都听懂了这首歌曲,更多杀红眼的士兵开始跟着唱了起来————或者说,跟着喊了起来。 已经逃出来的苻生转过头来,他的额头受了伤,独眼上蒙了一层血,左臂已经擡都不能擡,战马已经换了三次,长矛变成了长刀,又变成了长矛,他的旗帜已经被血渍、尘土扑的乱七八糟,还被割开了好几个口子。 他的头昏昏沉沉,他的耳朵在耳鸣。 但是他听懂了这首歌。 他知道,是那个荆州前十的「郭嘉」在嘲讽他、回应他,在说他竟然怕死,竟然因为怕死,让自己今年才十五岁的弟弟躺在那里任人践踏。而他的弟弟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他的一意孤行。 因为他太想赢了,太想为阿爷、大兄获得这场其实一开始就被阿叔断言只有两三分胜算却不得不打战役的胜利了。 而他非但没有赢下来,反而葬送了自己弟弟,葬送了这支甲骑。 他也知道,对方在引诱他。 但是他不在乎,他要带弟弟回家。 苻生折身回去了。 刘乘望着折回後立即陷入重重围困的旗帜,心中百感,若是此时没有强烈的情绪冲击反而奇怪————他有不忍,有愤怒,有惊喜,有哀伤————但这些都无所谓,因为他知道,他此时既没有权力,也没有资格替死伤累累的右翼诸军做什麽决断。 和应诞、苻生、刘泓、苻硕一样,他只是这场战争中微不足道的一员。 所以,他只是眼睁睁望着那面旗帜深陷重围,左突右走,最终既没有再冲到自己跟前,也没有随那些已经撤退离散的骑兵大队离开。 就在苻生折回阵中大约一刻钟後,高车上的桓温听完了来自於吴复生那稍微过时的军情汇报,其人一声不吭,先一摆手,示意对方退下,然後双手再度搭到高车车辕上的时候却明显发抖。 旁边的罗友同样面沉如水。 很显然,两人虽然对右翼的损失都有预料,却都没想到区区一支全甲铁骑竟然做到这个份上!斩将、夺旗、切阵,最後一个拉扯,竟然突击掉了主将! 现在居然是督军在维持大局。 「宅仁。」桓温没有去看罗友表情,而且努力压低了声音。「现在该怎麽办?御龙若是也被冲垮了,又该如何?」 「并不如何,我们现在没有法子管那边了。」罗友言辞乾脆。「只能指望薛珍能及时抵达右翼。」 「那有没有什麽法子管眼前,稍微快点推进身前胜势?!」桓温依旧没有去看身侧之人。「左翼跟身前,分明都是大优!切不可因为右翼坏了大局!」 「有,而且很简单。」罗友也没有去看身侧的人,而是指向正前方。「明公请看,氐人步兵赢弱、疲惫,而我军中军只差一口气,现在,前面交战的地方距此大约一千步———— 请你移动伞盖、高车,向前八百步!则我军必能速胜!」 桓温愣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身侧之人。 罗友则从容与之对视。 「你要不要先下车?」沉默了两个呼吸後,桓温忽然来问。 罗友愣了一下,当即反问:「明公在开什麽玩笑?!我岂是弃人自安之辈?这是我出的主意,自然要随明公一行!」 桓温笑了一下,点点头,忽然拔出刀来,回身相顾左右黑衣宿卫:「执盾上来,遮护宅仁先生,再移我车驾、伞盖、仪仗,向前八百步!移!」 最後一个字,赫然是以白刃对着身前扯着四匹战马的两名宿卫军官所言。 我是征西大将军向前八百步的分割线————复突入军阵,凡十余回,皆斩将、夺旗、破阵。至午间,天热难耐,全甲沉重,战马出汗流红,而生、硕反覆不得近龙骧伞盖。乃伪合兵,状若突中军之後。龙骧大惊,欲扑而出,都令史刘乘在侧,识破敌策,力劝之,而龙骧竟不能听。生乃弃长矛,俯马执长刀,大呼以冲之,众皆披靡,即斩龙骧,复至伞盖下,尽拔之。 乘稍避,待生走三百步,乃呼幢主高衡当身前,即扬缇幢於伞盖处,右阵二十余幢,见之皆惊,竟得不散。生亦大惊恐,复仓促拔身向上,至缇幢前三十步而不能寸进,其众皆疲敝欲死,落马如凿。乘乃复执龙骧令旗,合众军相围,阵杀生、硕。贼太尉雷弱儿,仅得三千骑而走。 右阵遂安。 ——《晋春秋》.孙盛公在中军,闻应诞、刘泓被斩,大怒,亲督师至前,矢落高车之下,骑奔於伞盖之阴,然中军大振,尽摧当面。俄而,左军桓冲、桓虔将步骑至,薛珍亦拔青泥城而驰援,氐贼不能当,午後皆奔走,流血二十里,马屍、人身抛散麦垄无数。 至夜,王师皆唱北楚歌:「男儿可怜虫,出门怀死忧。屍丧狭谷中,白骨无人收。」 一《汉晋春秋》.习凿齿ps:感谢——————嗯————咕耶斯卡莫塔库达夫默里奇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第20章 都护 王师大胜! 永和八年七月戊戌(十一)日的这场蓝田大战,无疑是王师大胜! 虽然临阵丧失了应诞这种级别的大将,可从整体角度而言,却无疑是全军摧枯拉朽,一日速胜,而氐人精锐尽丧,狼狈逃窜,伏屍数十里。 非只如此,桓温没有半点迟疑,立即发建制最完整的桓冲部和刚刚从青泥城过来的薛珍部追击向前,直发霸上! 但这些暂时跟刘乘没关系,他随中军抵达蓝田县城落营後,当日晚间,竟然失眠了。 这个事情用竟然二字是有些离谱的,因为这一战虽然得胜,却过於激烈和仓促了,在激战和死伤的刺激下,整个军营都沉浸在一种後怕、惶恐、哀凄的情绪中,配合着根本无法遮掩的血腥气,呕吐、哭泣者数不胜数。 包括那首北楚民歌,在唱了一阵子以後,也被桓温偷偷下令约束,让幢主一层亲自去控制,不许再唱,生怕引发营啸。 这种情况下,刘乘当然有权利暂时为应诞以下的死伤同胞感到哀伤,当然可以因为前一日的出使以及出使中的言笑晏晏而为苻硕那个才干五岁的小孩子甚至是那个性格乖戾的独眼苻生「既喜且怜之」。 没有任何人会指责他,桓温本人都在後怕。 从後营出发跟着民夫临时打扫战场的傅洪据说吐了七八次,吐的人都立不住了,而和刘阿乘在蓝田县城内分到一间房的吴复生竟然七月间裹了个大被子,瑟瑟发抖。 但对於刘乘而言,确实是「竟然」。 他发现,自己长久以来的一直坚持的「黑箱封存不内耗」的法子竟然失效了————在战争面前失效了。 这其实是有预兆的,一个月前,在颍水畔,他的表演就被血腥气给冲垮了,当场失态呕吐。而仅仅是一个月後,一场让所有入关王师都猝不及防的决战,更是直接击穿了他的心防。 他躺在那里,想强迫自己去睡觉,耳朵里却总是响起那首歌,脑海中总是闪过那些黄褐色的烟尘、赤色的麦垄,闪过应诞那被戳了好几矛的面孔,以及前一日苻硕抱着蜀锦说要给自己取白羊的模样,还有刘泓射柳的英姿,以及苻生狂笑着拖拽伞盖从自己身前飞驰而过时的样子。 他当然知道,十五岁的苻硕其实是个少年杀人狂,知道应诞某种程度上愿赌服输,知道刘泓是大意撞上了一整支最强状态铁骑,知道苻生是自取灭亡。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的去想那些事情,甚至,他对那些北方军阀中的疯子们都有了更多的理解。 折腾了一夜,翌日一早,拒绝马肉汤只吃了一碗麦饭的刘乘双目微微发红,明显有些萎靡,依旧来到中军,也就是前日坐着马紮跟诸苻笑谈的那个小堂屋里,然後依旧寻了个小胡床,却不进去————桓温到底有那个规矩————只是将马紮放在门口一侧,挨着墙根来晒太阳。 桓温肯定看见这一幕了,却不吭声,他现在精神状态跟刘乘有点类似,都是明显的有些疲惫,而且都看不出来因为昨日大胜而兴奋的底色。 当然,有一点是不同的,刘乘可以坐在门口胡床上晒太阳,只留一双耳朵来对堂内的纷扰,我们的征西大将军却需要直面那些东西。 「死伤的表格加起来了吗?」 「还没有————」 「现在知道的是多少?」 「傅功曹那里送的表格里,目前所收屍身,我们的人有两千多,氐人一千余————」 「我们的人比氐人还多?!」 「天气炎热,我们自然要紧着自己人先收,那些氐人只是因为跟我们的人挨着,不得已跟着记录收起————」 「两千多————」桓温的声音忽然出现,而且明显有些惊愕。「一个下午收的屍?」 「是————但也不会多太多了,明公,昨日激战最惨烈的右翼与中军前都已经过了一遍。」 「伤员呢?」 ,「」 「我知道了————把伤员尽量送到青泥城,不要让还能作战的军士们看见————跟伤员说清楚,青泥城那边挨着霸水,水乾净,而且是物资粮草的屯点,方便养伤。」 「诺。」 「两边的死伤,还有缴获的甲胄、战马,我要尽快看到表格!」 「诺。」 堂屋里安静了一阵子,然後桓温忽然再问:「军功呢?」 「已经开始让那些幢主先做上报了。」孟嘉的声音此时终於也响起。「明公,你这里也要有个居高临下的分划,好与下面报上来的做对照。」 又是一阵沉默,才是桓温略显无力的声音:「那就分划嘛,但这事哪里是我一个人能做的?让军中有将军号的人都来————这事也拖不得。」 「诺。」 「嘉宾呢?」桓温复又询问。「嘉宾什麽时候能到。」 「还得再等几日才行。」孟嘉继续回报导。「他要在蓝田关那里耗费一段时日,然後还要将青泥城那条後勤线做妥当,不然没道理让他来————」 「也是。」桓温当众叹气。「可惜!」 门口的刘阿乘也好,屋内的那些年轻精英士人也好,全都晓得桓温的意思————郗超这个做了两年东曹的人,是天然适合负责起军功事宜,最起码是最能有效辅助桓温搞这个的人选。 但他不在。 就这样,时间来到午前,得到军令的诸将开始汇集。 桓温此次出兵四万五千,五百人一幢,幢主算一个独立的指挥官,但桓温不可能细致到将总体的军功直接推到每一个幢的层面,更没道理一天到晚跟一百来个幢主直接做辨析。 他今天要做的,其实是汇集那些有将军号、太守一层的人,来做讨论,确定诸如中路、前军、右翼、左翼谁功劳更大这种,对这些中上层先做好许诺和安抚,然後再对各部分划个比例,好让这些人回去跟下面的幢主一层做个计较。 而幢主们与更下层的人此时要计较的,其实是争辩哪个敌军甲士的脑袋要算到谁头上,跟随军参军们扯皮哪批缴获算自己的。 至於说等最终统计一出来,按照比例一分,你们这六个幢共享的战场上总共大约有三百个首级的功勳,结果六个幢加一起报了三千,那就是今天来开会的这些将军们的事情了,桓温怎麽可能去管? 将军、太守、都护这一层没有想像中那麽少,基本上每五六个幢到七八个幢就有一个类似的存在,方便战场上指挥,以及行军、驻紮时统辖,讨论军略时也有资格直接向桓温提出建议。 这些人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登堂入室」那个级别。 不过,此时桓冲不在,薛珍不在,希超、朱焘估计都还在蓝田关,蓝田周边也就是两万多人,又没了应诞、刘泓,中军据说也没了一位太守,实际上十个人都不足。 而这些人中,邓遐、高武、桓虔、周楚这四位明显又高於李述、竺行之等年轻或者出身较低的将领,自然更有发言权。 刘阿乘没有进去,桓温也没喊他,他就在门口听这四个年龄、性情不一的将领在里面争。 但很快,他就知道为什麽桓温装作没看到他了。 「你们争完了吗?」桓温忽然黑着脸打断了几人的争执。 争功是当然的,不争功如何与下属交代?原本例行陷入争吵的邓遐几人也无奈,而偏偏桓温本人的权威摆在那里,此番又刚刚大胜,还是人家亲临阵前督师获得的大胜,更不能顶撞了,只好赶紧请罪。 「我觉得你们这些人的功勳加一起都不如一个人。」桓温见到几人俯首後,非但没有就坡下驴,反而变本加厉。 昨日负责替桓温指挥中军的高武无奈,率先开口:「昨日决胜之关键,正在明公亲临阵前,一举而破当面。」 「你们这般拍马也无用。」桓温叹了口气。「我又不蠢————昨日局面,确实有我一份功劳,但中路、左翼本就占优,右翼又稳住了局面,胜势不过早晚,哪里能够将头功算在我身上?昨日胜势,其实是右翼在没有援兵的情况下挡住了氐人甲骑围攻,并反吞下那支全甲精锐所定下的。而要我说,你们这些人,加上我,都不及都令史刘乘临危承命,阵陷二贼之举!」 话到这里,桓温朝着屋外扬声来问:「是不是啊,御龙?」 此言一出,进来时就看到刘乘在门口坐着的堂上几人都有些语塞————倒不是不敢跟刘乘争,而是桓温都说了,所有人加上他都比不上刘阿乘,你让其他人怎麽讲? 门口那里,刘阿乘也晓得自己坐不下去了,只能起身入了这间小堂屋,然後拱手相对:「明公所言,恕属下不能苟同。」 桓温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哪里不敢苟同?」 「右翼居功第一,昨日之胜,受整场半功是没有问题的。」刘阿乘立在堂上,昂然以对。「属下临危不乱,也稍有自得之意。但属下私以为,若是将指挥之功都推给我一个去传令督军的都令史,未免对应府君不公————」 话到这里,刘乘侃侃而谈,讲述了应诞昨日表现,以及最後留下对方甲骑的布置其实完全出於应诞的事情。 「至於说,最後诱苻生入彀,自然是属下的功勳,可实际上,氐贼苻健有干二个儿子,所谓太子苻苌以下,剩下十一个儿子,不过是他掌握那支甲骑的工具,与甲骑覆灭相比,所谓阵陷二王的功勳并不值得一提,也没法与诸位将军相比。」刘乘最後陈述。「更不要说与指挥若定的应府君相提并论了,应公虽死,浩气长存,当居功第一。」 他是真心实意的,他不缺功劳了,他功劳溢出了,kpi刷满了,就等着过两年找一个大郡北伐了————反正桓温只是需要用一个人来压一压其余诸将,那与其自己来压不如交给一个死人来压。 桓温点点头,然後状若随意,去看其余几位将军:「应诞虽有为将失措之举,但覆灭氐人全甲精骑,居功第一;右翼死伤最重,功勳也最重,你们以为如何?」 堂上几人跟吃了什麽脏东西一般,却只能纷纷跟着点头:「应府君虽死,浩气长存。」 「那就这样算。」桓温明显肃然起来。「左翼跟薛珍去追逃了,应该能吃到便宜,就另算了————昨日的功勳,右翼居半,剩下的中军、前军、骑军,大略按照人数来分,不过前军苦战,可以多饶一些,而骑军说不得马上要出动,且昨日打的是顺风仗,可以稍微少一些。」 在场的几人更加无话可说。 邓遐得到安抚,吃了亏的桓虔在自己伯父面前没有任何反抗余地,被突出的右翼则擡出了一个死人————擡出死人本质上就是让出大部分将官一层的功勳换取中下层的功勳,应诞的哀荣再高大上也挤占不了活人的空间。 不过,这些细节都是表象,根本原因在於经此一战,桓温的权威更加无可动摇了,何况此番分配,大略上还是公平的。 几位将军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他们如何去跟下面那些幢主们扯皮反正桓温是不准备管的。 而刘乘想要离去,却又被桓温喊住,只能回身拱手行礼听命。 「应府君既亡,你觉得谁能代替?」桓温认真来问。 「右翼本就是临时行军举措,收回中军即可。」刘乘坦荡回复。「如果再想分兵,未必需要还是这二十幢兵,到时候无论是朱府君还是周府君,资历都是足够的。」 桓温点点头:「话虽如此,此番右翼这般损伤,若不能从中提拔一二,未免会损伤士气,何况,军功讲的就是时效————我准备给御龙你还有邓遐一起加都护!」 都护,本质上是监军、督军名义的外扩,还是代表了主将权威的那个意思,军中需要一个人总揽一方或者独当一面时,包括单独负责一摊子事的时候,就会给加都护。 「都护可以做。」刘乘点点头。「但我现在没有足够威信和资历,连旗语、指挥都只是懵懂,并不适合领兵,还是留在中军为上。」 「留在中军也不能坐在门口晒太阳。」桓温无奈道。「我晓得你昨日经历那种惨烈战事,还有些不适应,尤其是你年纪这般小,经历的战事也真不多。但正如你昨日晓得危险还是去应诞屍身侧竖起缇幢一般,咱们还在打仗,你也得继续忙起来,不能推辞。」 刘乘沉默片刻,躬身听令:「既如此,我想请命,都护此地战场打扫、屍身收敛之责。」 桓温欣慰点头:「我原本想让你去计较幢主一层军功的,但你愿意立即做事,已经是极好了,那就去做此事。」 话到这里,其人稍微一顿,复又来问:「昨日你在阵上,觉得那些幢主里面谁值得擡举?」 「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高衡,就是我从京口带来的那一幢的幢主。」刘乘认真道。「他表现确实也不差,但仔细想想,最後合围敌军的那两幢,也就是黄武、田寿之这两位幢主也有大功的。」 「田寿之我记得是武陵蛮?」桓温微微颔首,最後问了一个问题。 「是。」 「那就去吧。」桓温摆手以对。 刘乘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立住。 「何事?」桓温这次没有诧异惊悚,反而欣慰。 「请孟夫子替我写一篇给应龙骧还有诸位战死同袍的简单祭文。」刘乘恳切以对。 桓温连连颔首。 晚间的时候,前方传来捷报,桓冲追到霸上,在霸水渡口前再胜一场,杀伤数千,王师再度大捷,军中气氛也明显好转。 桓温大喜,当场下令,尽快整军,三日後出发,兵临霸上。 然而,到了十四日,就在幢主田寿之改姓桓,同时成为杂号将军的当日,忽然又传来一个匪夷所思的军情氐人竟然重新合军三万众,於霸水对岸立垒,桓冲尝试以小股兵马渡河,却遭遇迎头痛击。 渡河受阻是理所当然的,但刚刚一败涂地的氐人哪来的三万兵? 我是浩气长存的分割线应公虽死,浩气长存。合葬非古,周公所准。敬遵昔义,还附众魂。酒以佳酿,牲以特豚。幽灵髣髯,歆我牺樽。 呜呼哀哉! —《祭应龙骧与北伐诸君文》.齐.刘乘ps:感谢红移畸变老爷的第二萌,感激不尽。 第21章 霸上(上) 刘乘的工作不是打扫卫生那麽简单。 这个工作里面有一个核心矛盾,一面是屍体必须被迅速的集中掩埋;而另一面,则是很多屍体牵扯到最基层军功的判定……而刘乘作为桓温身前的红人、刚刚发布的都护,说是想躲着军功这个大麻烦,但还是承担起了相当多的基层军功裁决任务。 只能说,好在他迅速脱离了之前的矫情心态,恢复了不少状态,倒是没误了事情。 军功裁决,尤其是基层军功裁决,其实非常简单。 有证据看证据,没证据看人证,要是一头雾水那也好办,先走心,大家包饺子平分,如果实在是不服,就想法子让他们息讼……所谓息讼,就是给两边人一起上强度。 谁坚持要独吞这个功劳,谁就调去霸水左支当斥候,越过那些沼泽去对面做侦查。 敢不敢去?敢去的那个就吃这个功劳! 都不敢去,一起平分。 看起来很不讲理,但实际上,军中真没法给你搞那个公平公正……屍体要赶紧埋,不然就要起瘟疫,部队马上要开拔,谁给你时间在这里当柯南? 迅速、果断把军功落实,某种意义上才是基层军功这里最大的公正。 至於说氐人三万兵的事情,刚一出来,刘乘便立即有了自己的猜想,也写了一封文书给中军那里表明了一下观点。但也就是如此了,桓温有的是哨骑,而且此时据说已经有不少「关中豪杰」、「关中父老」要在前面霸上「笔食壶浆」了,这件事应该很快就会水落石出,就更不需要自己掺和了。 先把手头这个简单却又实际的项目完成就好。 七月十五,桓温的中军准时拔营,往霸上而去……在这之前,桓虔的骑兵就已经出发,但蓝田作为进军的重要节点,却不得不又分三千兵下来,理论上由都护刘乘统帅。 当然,这只是理论,实际上蓝田距离霸上一片坦途,几十里的距离,桓温完全可以直接操控。而朱焘?也将在桓温稳固了整个霸水狭地後离开失去军事风险的蓝田关,移驻、接管蓝田,依旧充当後军,到时候刘乘就能继续往霸上中军汇合了。 不过,在朱焘抵达前,刘乘刘都护先等到了另一位都护。 七月十八,微微秋雨之下,郗超来了,他在抵达青泥城建立了後勤线路後,便立即伴随着一个运载去世伤员遗体的车队来到蓝田这里。 两人相见,先一起监督埋葬了这一批死难者,然後并马入了蓝田县城,一路上主要是刘乘先说那日战况,郗超闻得战场之惨烈,尤其是刘泓、应诞、苻生、苻硕死的那麽乾脆,脸色一直不太好看。进入城内,来到那个堂屋,二人复又同榻而坐……桓温不在,刘都护自然可以侵占人家桓温的榻,而且想躺就躺,想卧就卧……也是一直到了这个时候,两人才开始交换一些敏感情报。 「到底战死了多少人?」虽然堂外有雨声和一些嘈杂声,郗超还是选择了低声相询。 「不算你今天送来的,王师大约战殁两千四五百众,氐人抛屍七八千。」刘乘同样低声以对。「甲仗马铠的缴获也极盛,最起码是损失的两三倍。」 郗超面色依旧不好看:「我在青泥城清点伤员,有五六千伤众……而且得有一半人冬日之前都无法恢复作战,正想着要将他们送回荆州,节省粮食。」 「如此来算,除了冬日时限之外,现在还有个兵力不足的麻烦了?」刘乘立即明白对方意思。「可不是嘛?」郗超微微叹气。 来之前,刘乘和郗超不知道讨论过多少次这次北伐的态势,从蜀中那四五年都没有消停下来的叛乱和下游的政治威胁,再到关中可能遭遇的局面……而进军路上,虽然时间一直显得紧迫,也还是讨论过多次相关问题。 只不过到了那个时候,需要计较的因素就不是更宏观的东西了。 彼时,不止是刘、郗二人,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此次北伐最大的隐患是时间,也就是桓温能不能在冬日前击败氐人主力,夺取长安。而现在,另一个问题很明显的浮现了出来,也就是两人一起意识到的兵力问题。桓温的兵是最王道的那种兵,设立军府,军府在兵源地徵募和建设预备役,再挑选出来训练,认识学习旗帜,适应好装备……这种兵在冷兵器时代就是好兵,就是精锐。 放任何时代都是有资格跟同军事科技水平下的敌人打堂堂之阵的。 包括之前应诞身死後依然能完成军事指令,继续成功包抄氐人甲骑,也是最好的证明。 但是这种兵役制度注定不能避免精兵方略的传统弊病一一补员艰难,部队规模受限。 这一战,桓温一口气拉出来四万五千战兵,真的很厉害了,但是没想到氐人大败的同时,还能造成这种级别的减员置换,委实让人心虚。要是再来一场这般大胜,那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减员过半,那谁还敢打?打了之後还能守住长安吗? 或者更进一步,关中整体一盘棋,桓温还敢不敢拚着消耗掉一半兵力的损失,继续打下去?会不会顾虑下游、益州、汉中、凉州,乃至於慕容鲜卑的後续威胁,继而直接畏缩了呢? 这个话题有点敏感,不仅仅是二人不该私下擅自揣测桓温的态度,而是应该是直接去问之类的君臣之义……就刘阿乘跟郗嘉宾这俩人,不知道私下揣测过多少次桓温,包括司马昱、褚蒜子,连慕容儒、苻健都不能免……实际上,一个更重要、更敏感的点在於,刘乘和郗超两人老早就意识到了,他们俩毫无疑问是无懈可击的挚友,却不是什麽无懈可击的政治同列。 这事想想就知道了。 郗超是高平郗氏第三代嫡长子,刘乘是北流破烂一溜丢,郗超的政治重心天然跟桓温一样,偏向建康,而刘乘……最起码他表现的像是一直将政治重心都落在北伐上一样。 换句话说,在北伐这个问题上,这俩人真不是什麽一致进退的存在,反而是桓温与郗超更近一点。当然,在这之前,这点差异还不至於影响太多,两个人之所以能成为挚友,包括这几年桓温能大力擡举刘乘和郗超,本身就说明一点问题……最起码三个人对建康的政治态度,那都是有点臭味相投的。对北伐的必要性也都是比较认可的。 只不过,俩人都没想到,可能桓温也没想到,北伐这般艰难,而且艰难来的那麽急促,以至於这麽快就能考验到三个人。 「氐人那三万兵是怎麽回事?」二人默契停下,齐齐看了会外面的雨,然後还是郗超打破沉默。「我还没去问,但大约有个猜想。」刘乘正色道。「听人说,那日战败後,到了霸水对岸,并不是直接来了三万援军,而是太尉雷弱儿消失了一阵子,带着那三万兵出现的……我怀疑是关中新氐,可能还有一些羌人。」 「新氐?」 「氐人和羌人本来就是关中土着,前晋糜烂,先从关中开始,而关中之乱,从秃发树机能的河西鲜卑之乱开启,氐、羌、匈奴依次往来在关中立业,哪怕是鲜卑被镇压、匈奴覆灭,氐人、羌人这两家被迁移,可各族在关中还是广有分布,而且这些人还多是亲戚。」刘乘稍作解释。「苻健回来占据关中後,肯定会对这些人做亲疏甄别………」 「姓苻的是一层,一起在枋头经历几十年的又是一层,然後是这些关中老亲戚,接着是匈奴人、鲜卑人、汉人。」郗超了然。「这些人必是留在关中的氐、羌,因为亲戚和族裔,名义上早就依附,但实际上还没有融进入的那种?」 「不错,若是我们不来,苻健必然恩威并施,从最外面一层层慢慢吞并,他们可能会造反、会内斗。便是我们来了,苻健也不敢将这些人用到决战上,他知道自己根本指挥不动。」刘乘点头认可。「但我们一战而胜,枋头老氐死伤到这种份上,这些人起了一些唇亡齿寒之态,被动员起来倒数寻常。」「原来如此。」郗超幽幽道。「若是这三万人是这般凑起来的,那便妥当许多,但依然是个麻烦。」「其实氐人真没那麽团结,便是苻家内部也分层的。」刘乘点头,却又讲述了一遍之前的出使经历,最後稍作总结。「苻健、苻雄这两支之间肯定有说法……苻雄就是功高震主。包括因为年龄缘故,苻菁这个早亡长兄之子也别树一帜,听说这次还有个苻黄眉也被从长安调来,应该是苻菁弟弟,用来顶替苻生的。」郗超犹豫了一下,问出了那个问题:「如此说来,若我们此时稍微松一松,氐人内里说不得会跟当年官渡之战後的袁绍二子一般了?」 「很有可能,一仗把老底子葬送过半,主枝压不住别枝,苻氏压不住外姓,枋头老氐压不住新氐。」刘乘笑道。「不出内乱反而奇怪。非止如此,咱们此时如果压迫过度,反而会逼的他们团结起来,就好像当初苻洪死後,各枝团结一致进取关中一般。」 「所以……」郗超几乎是瞬间验证了自己的猜想,晓得了对方真实态度。「你还是反对缓下来?」「不错。」刘乘肃然道。「因为这里面有个问题,就拿你举得例子来讲……当年魏武是官渡後取邺城时被袁氏二子联手,始终不得进取,本质上还是为了先拿下邺城,才跟袁谭结盟,最後且真拿下了邺城,终得制霸河北……那我问你,嘉宾,你觉得桓公现在到底要不要取「邺城』?」 「你说的对,一战而胜,长安就在眼前,若真是如你所料,那三万人全是关中新氐,凭什麽不取长安?」郗超倒是乾脆认可。「进了长安,再论其他!实在是进不去,战阵上受了挫,再回头考虑这些事情。」 「怕只怕桓公………」 刘乘刚要言语,却又止住,因为傅洪出现在堂外,後者因为之前的阵前分派,如今正好落在刘乘手下做事情。 「昨天那批军械统计完了。」平素颇有风采的傅洪眼窝深陷,语调乾涩,加上身上、脸上的雨水,更显得狼狈,此时却只从皮包里掏出一个表格来。 刘乘接过来便看。 倒是郗超,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现在还有什麽军械?军械还没收拢乾净吗?」 「周边乡民那日战後剥了不少屍体的衣甲,夺了不少器械,甚至还有收留败兵、截杀败兵夺甲仗的事情。」傅洪稍作解释。「我去做此事了。」 郗超恍然。 而刘乘那边大约看完,没着急签名,只复又认真来问:「怀之,此事大约了断,咱们也该走了,你要去嘉宾那边吗?还是要归中军?要去嘉宾那里的话,我这边替你做个文书。」 「去嘉宾那里又如何?」傅洪连连摇头。「那边也有几千伤员,整日待着一样受不了。还是去中军吧,该如何就如何,这种事情躲不掉的……我倒是觉得自己有些怪异,明明是北流出身,却反应这般大。」刘乘默不作声,只在文书上签了名字,用了都令史的印信,然後交还给对方。 傅洪接过来,一声不吭转身冒雨离开继续忙活去了。 不过这麽一打岔,刘郗二人似乎都忘记了之前的话题,又一起听了一阵子雨,还是郗超主动来言:「我要送粮草从霸水这里下去,正好见桓公,先弄清楚他想法。」 刘阿乘也只能点头。 刘都护是七月廿五日才离开蓝田县城的,中间稍微发生了一点小事故,简单点说,蓝田县这里遭遇到了一次突袭。 突袭本身没有成功,因为刘阿乘在掩埋掉屍首、收拢了军械後,理所当然的收缩回了县城,并稍作整修……这使得应该不多的突袭部队面对着一座虽然城郭低矮可仍为标准城池的时候,委实没有什麽优势。於是天亮之前,这支突袭队伍就逃走了,也不晓得到底有多少兵,只知道领头的自称是苻黄眉,因为他在城下大声喊过。 经历了那日右翼血战的刘乘都懒得理会此人,更不会把这件事本身视为如何。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件事极大的震动到了荆州军总体。 为了确保後路,桓温不得不稍作军力配置调整,将桓冲那一万开战以来建制最完整的部队稍微向後摆了一下,确保对方能够兼顾蓝田县城,同时增大了对霸水左支,也就是後世滻河的巡逻力度。折腾了一大圈,刘阿乘方才脱身,来到霸上,与桓温做汇报交接。 这个时候,军中上下倒是对对岸那三万援兵有了确切认识,就是相对於枋头集团而言的新氐人,或者反过来说,是关中老氐。 核心组成部分都知道的差不多了,鱼、毛、雷、梁、强、杨……每个姓都是氐人和羌人典型的姓氏,而为了维系这支部队,苻健不得不启用自己枋头集团内部的那些外姓老臣充当桥梁。 鱼遵、毛贵、雷弱儿、梁安、梁楞、强平的旗帜都出现在对岸军中,甚至王堕、张遇这种汉人也被任用,而且不是太尉就是司空,不是左将军就是车骑将军,再加上原本的诸苻,算下来,每一两千人就有一位诸侯王、公卿大员,几乎要比肩幢主了。 不过,并非没有好消息。 随着之前一战的结果传开,以及这些关中氐人汇集到霸水一带,各地都有「豪杰」起兵呼应桓温,从霸城的呼延毒,到鄠县的刘珍、夏侯显,再到司竹的胡阳赤,池阳的孔特,乃至於雍城的乔秉,都打起了桓温的旗号。 甚至有一位老早就跟桓温有过联络的前赵遗留军阀王擢,从本人割据的陇西出发,直接攻克了陈仓,并斩杀了氐人的扶风内史毛难。 而刘乘也问清楚了桓温的打算。 「明公的意思是,等那些匈奴、鲜卑的豪杰开始攻城略地,这些氐人也必定支撑不住?」刘乘略显迟疑「你觉得应该直接打长安?」桓温似乎早就料到刘乘的态度,很显然,之前郗超是真来说过的。「是。」刘乘倒是乾脆。 「可如果被半渡而击,再减员这麽多人,怎麽办?」桓温反问道。「或者苻健谨守长安小城,咱们久攻不下,被这三万人奋力一击,又怎麽办?」 「可是明公。」刘乘反问道。「现在七月已经要结束,距离冬日只有两个月,若是以此为期限来决断长安归属,那也就是这两个月,甚至要是考虑撤兵的话,可能还要再去掉半个月……那就只剩下一个半月,一个半月的时间,我们自己握着兵马,乘着大胜,难道要将这关中的归属推给那些所谓关中豪杰?那些关中豪杰,果然可用吗?」 桓温肃然反问:「如果不可用,为什麽王擢能攻克陈仓?如果不可用,为什麽这些关中新氐愿意聚集在对岸?」 「那是因为关中新氐本就跟枋头氐人立场亲近,因此战败後唇亡齿寒。」刘乘也严肃起来。「而其余这些响应明公的关中豪杰却未必与明公之间有什麽信任……他们中没有野心的,只是想自保而已,根本不会乱动,只会占据家乡,继续观望形势;而有野心的,更只是藉机做反覆,他们自然会攻城略地,可本质上只是为了扩大自己地盘,又如何会真的为明公尽力?如果明公真指望着这些人,只怕反而会为渊驱鱼,为丛驱雀!」 桓温愣愣看着刘乘,俨然没有想到对方反应这麽大,但还是稍作安慰:「御龙且放心,我怎麽可能真把长安乃至於关中得失放在这些人身上?我出兵之前,已经跟司马梁州做好了安排,让他本月底务必出兵子午道。当然,彼时根本没想到咱们之前那战竟会如此急切,不过,现在他来,正好可以从氐人身後出兵,替我汇集和整饬这些关中豪杰,到时候,我不信这些氐人不走。」 刘乘听到这里,心中终於微微放松,若是梁州刺史司马勋能带着万把人从汉中出来,那确实会立即改变关中战略态势,再加上他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反应似乎有些激烈了,於是赶紧转移话题:「既如此,敢问明公,这些天可有真正的关中豪杰来拜谒你?」 桓温思索片刻,摇头以对:「来的人是真多,但能称得上是真正豪杰的,眼下还真没有……不过你放心,司马梁州一出汉中,我不信这些豪杰会按捺的住。」 「在下想受此任。」刘乘拱手再对。「为桓公接纳豪杰。」 「你这张嘴,怕是要将这些人吓走的。」桓温摆手。「非常之时,便是一些鱼目混珠之人也要诚心接纳……你就在中军以都护之名替我掌管军法吧!」 都护军法比接纳客人当然更重要一些,刘乘自然不会推辞。 我是不会推辞的分割线 泥阳傅洪,字怀之。举南郡功曹,转桓公幕下记室,尝从征关中,为任搜剿民户截杀败兵夺甲仗事。宿庄外院,逢主人妇夜产。 稍倾,两吏来诣其门,便相向辟易,欲退,却相谓曰:「公在此。」因踟蹰良久。一吏曰:「籍当定,奈何得住?」乃前向怀之拜,相将入。出,并行共语曰:「当与几岁?」一人云:「当与三日。」天明,怀之醒,不辨昏梦,语诸同僚。或欲验其事,至三日,往视儿消息,果夭折。乃贺曰:「君固当公。」怀之大沮:「何以小儿之夭而自喜?」 後洪果至三公。 一一《搜神後记》.齐陶潜增编 ps:感谢新盟主老狼万岁同学的上萌,感谢新盟主方块高手同学的上萌,感谢两位,感激不尽 第22章 霸上(下) 接下来几日,事情真就如桓温所料的那般发展起来。 七月底,梁州刺史司马勋按时督师万人出汉中入关中,这下子,关中再度大震……这次也是真的大震,最起码司马勋出兵的消息传来後,霸上这里能够清楚的察觉到情况与气氛的变化,其效果堪称立竿见影。那些原本只是口头上宣布投靠桓温的关中大豪,纷纷遣使过来,希望得到任命,而桓温这边自然也要索取人质,并指定了一些攻击、袭扰任务,各家使者也都基本上应许。 这意味着关中这些原本跟氐人政权离心离德的匈奴人、鲜卑人、汉人世族豪强,都明确因为形势发展展示了一定诚意和倾向。 而如果继续这般发展下去,那三万新氐基本上只能一哄而散,或者被迫主动再来一次胜算极低的决战。那也就真能成了。 某种意义上而言,桓温雄才大略的衬托下,刘都护的那些忧虑和失态似乎真像个小丑一般。当然,我们的征西大将军倒是一如既往的心胸宽广,随着这几天他心情日益变好,几乎每次见到那些使者都要认真介绍一「你们看,这是我的郭奉孝!」 尤其是郗超都护粮道,经常三五日才来这里住一天,桓冲也不在,罗友这位「荀公达」又经常不耐烦这种场面,基本上就只有「陈长文」,「张文远(已经没人说樊哙了)」,「曹文烈/千里驹」和「郭奉孝」了。 而「郭奉孝」的位置甚至比「千里驹/曹文烈」都要高一点的。 局势变好,刘阿乘暂时放下隐忧,乐得如此,而且他也在等人嘛……那个扣虱子的场面可是跟《兰亭集序》一样,属於他对这个时代少有的直接印象锚点了。 现在他可是桓温麾下「数得」,阿乘的清白着的「郭奉孝」,天然待在这里,若是刷不到「虱子」先生未免可惜。 时间来到八月,虱子没来,一个更好的消息先传来……别人不知道,刘乘作为桓温军中最高级别的「谋士」当然有资格知晓……就在河对岸那三万援军中的张遇张司空,那位熟悉的陌生人,偷偷派遣了心腹,伪作鄠县大豪夏侯显的使者过来。 这位的意思是,他愿意做内应,协助桓温一举击破这三万新氐,藉以重归大晋。 张遇可信不可信是一回事,但他此番冒出来联络桓温本身就能说明问题。只能说,还是人家征西大将军更高瞻远瞩一点。 八月初三,这是个好日子,刘乘正在与罗友在桓温的後帐,也就是桓温占据的这个小型坞堡的後院享用餺飥。 可不要小瞧了这个餺飥,仅剩的一点麦子,磨成面,筛乾净,挤占了桓温小竈,哪一个步骤不彰显出来两人的特权?哪一个人不觉得这俩人脑子有病? 你倒是再要一只白羊过来也能说得过去,至不济偷了那些使者送的渭水鲤鱼啥的,也像回事,餺飥哪里吃不得? 但实际上,这个餺飥也确实有些感觉,刘乘和罗友都能吃出来,同样的东西,关中的面确实跟京口那边从淮上弄来的面不是一个滋味,他俩成功验证了自己的猜想。而其他人,从好奇的桓温、桓虔,再到傅洪、吴复生这些人,全都吃不出来。 当然,可能是这些人吃的面少。 大下午的吃完餺飥,两人就躺在那里晒太阳,也没有什麽杂务堆砌过来的。 其实,负责中军军法的刘阿乘真想找事,肯定是有事的,但他听从了罗友的建议,难得使用了一种跟他性格不相符的抓大放小策略。用罗友的话说,以後官越做越大,还要计较下面的事情,那就是自寻苦头了,该撒手就撒手。 刘阿乘从善如流,立即向桓温索要了一群令史,然後分门别类。 他原本是想着每幢放一个「军法令史」的,但桓温哪来的那麽多令史给他?於是改成了每四幢一个令史,要求他们日常处理所负责队伍中的军法杂务,并每三日做一次集中汇报;与此同时,还设立了两个巡回的「军法庭」,一个虞球领着,另一个吴复生领着,前者负责内部巡视,後者负责军民争端,做外围巡视;最後,免不了让傅洪负责所有表格汇总。 十几个人用下去,倒是真做了个甩手掌柜。 怪不得能躺在这里吃餺飥,吃完了还能晒太阳。 「罗从事、刘都护。」下午时分,还在消食的时候,一名黑衣宿卫忽然从中军大帐那边过来。「征虏将军(桓冲)过来了,还带着几位关中本地名士,桓公让你们去前面,跟孟参军一起去接一下。」二人对视一眼,各自点头起身。 一般而言,桓温是个比较大度的人,不会直接要求罗友这种不耐烦的人去作陪招待,但既然开了口,那便没有什麽余地……而两人也都晓得,之所以会出现这个要求,关键不是那些客人,而是桓冲。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桓温在迫切提高他幼弟桓冲的地位,以求後者能够迅速独当一面,成为桓氏支柱。所以,罗友和刘乘,甚至包括桓温,都是在给桓冲充面子呢。 就这样,二人转到前面,汇合了孟嘉在内,包括傅洪这种预备役干部的几名军中有头面的文士,一起出「帐」迎接……没办法,桓温到底是一军主帅,无论如何都要保证安全的,这时候真来个刺客真要刘阿乘这种人挡刀的。 至於这次的中军大帐却也不是什麽小堂屋了,而是一个能眺望霸水的小坞堡正经客堂。 若非到处都是往来巡逻、肃立监视的军士,插着各类旗帜,外面更是围了不知道多少圈的军营,真搞得好像什麽名士聚会一样。 桓冲带了七八个人来,衣着各异,有的明显体面富贵,有的衣着简朴寒酸,而其中一人,竟然是短褐绲裤破襆头,偏偏此人年龄与桓冲仿佛,正是一个男人最看重外貌的时候,而且此人确实身材高大,容貌也明显过得去,这就显得有意思了。 刘乘在内,几人不约而同都多看了此人一眼,见到此人泰然从容,更是都有留心。 几人迎上去,桓冲站在中间,按着剑介绍了一圈,先介绍孟嘉、罗友、刘乘,看的出来,刘乘的都护身份、过头的年龄和那个让人过耳难忘的字,明显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再介绍这次的客人,前面几人大多是打着渭水以南哪家豪强旗号的人物,为了避开对岸的敌人军队从南面山道下绕行过来的,所以才撞到桓冲偏南侧的军营里。 而轮到此人时,倒是不出意料。 「诸位先生,这位先生唤作王猛,字景略,乃是青州北海人,上午的时候,他径直扣我营门,让我带他来谒见征西大将军。」桓冲面色如常,一如既往。「我便带他来了。」 为首的孟嘉微微颔首,竟然主动拱手:「先生登门,必有见教,还请入内一谈,我家征西正在堂上恭候。」 王猛也只是淡淡拱手回礼:「桓公礼贤下士,真有周公之风。」 两边丝毫不乱。 来客介绍完了,便往里走,然後便有黑衣宿卫过来,要求客人们交出兵器,并实际上上手去搜查……这当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趁此时机,刘阿乘理所当然的含笑落在後面,却忽然喊了一下相熟的宿卫军官:「告诉後面做饭的阿胡,给我再下碗餺飥,待会送进来。」 宿卫军官莫名其妙,但刘都护跟罗从事喜欢研究吃的,一心一意随时随地研究吃的,连桓温都纵容,这事人尽皆知,上午已经研发好的一碗餺飥算什麽?便茫然答应。 倒是一旁罗友,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乃是心知肚明,两人一上午都在共同研究关中餺飥,对方这个年龄,吃肯定吃的下,却必然是不饿的。 便努嘴来问:「你看上那个短衣了?」 刘乘点头。 罗友只是摇头。 入得堂上,众人列坐,接下来自然是桓征西的表演时刻,只见其人言笑晏晏,使人如沐春风,甚至又公开吟诵了「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给足了这些人脸面。 专挑在王猛对面坐下的刘阿乘在下面看的清楚,按照他对桓温的了解,这老头其实也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王猛,却跟自己一样,硬是憋着,乃是只按照落座顺序,一个个与那些人说话,问他们来历,即便晓得只是土豪使者,也都从容应对,丝毫不失礼节。 而这个时候,许真是山里呆久了,里面的虱子不适应山下平原气候,又或者是某人开始不耐烦了,总之,王猛终於开始当着所有人的面上演了那出让刘乘念念不忘的高端业务展示一一抓虱子,然後当众嗑开、扔掉。 这下子,满堂上下,人人侧目,便是跟刘谈、谢尚那些人厮混了整个青春年华的桓温桓征西都绷不住了,决定甘拜下风。 而他刚要顺水推舟,来做询问的时候。 桓征西本人最喜欢厨子赵阿胡,忽然满头大汗端着一碗餺飥进来了,放到他的心腹智囊之一刘乘的案上,然後他的刘都护便开始旁若无人低头吃餺飥。 依旧是满堂侧目。 你还别说,这下子桓征西反而绷住了,其人继续按照落座顺序,也就是来客年龄,与那些客人从容交谈,时不时许诺什麽,时不时大笑,硬是不去看王猛和刘乘。 而王猛摸着虱子,却怎麽都嗑不下去了。 自己嗑虱子,对面人家吃餺飥……从早上到现在,自己就路上塞了个饼子,这故意的吧? 然而,放眼去看,对面那年轻人却只是吃的认真,好像真是太忙了,饿到需要临时要了一份吃的一般,考虑到刚刚桓冲介绍,对方是都护军法的征西大将军府幕僚,好像确实会很忙。 一时间,便是王景略也有些迟疑,应该只是碰巧吧? 最起码那碗餺飥,得刚一入堂就做交待才能及时送过来的,那时候谁能想到自己要嗑虱子?!一我是长虱子的分割线 王景略闻桓公驻霸上,短褐谒营门,时谒者云集,公大列座,诸都护、从事、参军相陪。及相谈久,公乃托更衣招诸参军问:「来客可有英杰?」 太祖对曰:「座中扪虱而入口者,可谓真英杰。」扪虱者,即王景略也。 稍倾,公复笑问诸客:「军中英杰,诸君以为谁当上佳?」 众皆迟疑不敢言,唯王景略昂然对曰:「前座独啖餺飥者,可谓英杰。」啖餺飥者,即太祖高皇帝是也一一《世说新语》.赏誉第八 ps:感谢安狄老爷的上萌,也感谢壹原莉嘉老爷的上萌,感谢两位老读者,感激不尽!本书也在上架两个半月後正式百盟了! 最近状态不好,尤其是前天一大段,思路就断了,没跟上来,晚上12点前努力加个小章。 第23章 霸上对 霸上军营内,征西大将军的中军大堂上气氛很好,很和谐。 桓温在与那些关中豪强的使者们交流局势,做政治许诺,那些使者们在表演感激涕零,并连番反向承诺着什麽或者忍不住讨价还价之类的; 最下手两个面对面的座位上,从山里钻出来,一整天只吃了个饼子的王猛在缓慢而坚定的抓着虱子、嗑着虱子,而他对面研究了一上午关中餺飥的刘阿乘则在带着八分饱的肚子认真吃着一碗餺飥,餺飥入嘴,一定要认真咀嚼个七八下,方才咽下去; 与此同时,几乎所有能分出点精力的黑衣宿卫和作陪的幕僚们都在研究这两位……他们一开始觉得,还是那个王猛猛一点,因为人家毕竟是旁若无人的嗑虱子,但後来又觉得,好像能对着嗑虱子的人这麽认真吃餺飥的刘都护更强一些。 但是,反过来再一想,那嗑虱子的人在意识到这一点後,还能这麽坚定的嗑虱子,似乎也不光是嗑虱子那麽简单。 这一次,唤作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了! 孙盛、习凿齿、郗超、伏滔这几位不在,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桓温在上面耐着性子大约说了一大通,眼看着刘乘吃完餺飥将碗放在那里慢慢擦嘴,便也加快了速度,省的王猛嘴麻。 结果,就在距离到王猛只差一个人的时候,忽然间,一名记室文书自侧门进来,捧着一摞文书穿过堂门往外面走去,孟嘉待对方从自己身後离开後,便也起身离去。不过片刻,复又有两名使女进来清理桌案,桓温会意,立即起身「更衣」。 刘乘当然晓得,这是最高等级军情的特殊安排,但既然不是宿卫进来架着桓温去着甲,或者直接喊桓冲回去,那就不是此间军情,或者说只是个需要桓温立刻知道的最高等级军情而已。 果然,片刻後,桓温进来,重新落座,泰然自若,且目光扫过几人,最终还是言笑晏晏继续按照顺序来问,愣是把下一个人给问妥当了,这才将目光落在已经扣虱子扣累的王猛身上:「足下便是北海王景略?」王猛擡起有些发酸的手指,认真拱手:「正是北海王猛。」 桓温点点头,却目光一斜,忽然斜到了已经快打饱嗝的刘乘身上。 後者一愣,旋即醒悟,便来笑着插嘴:「景略兄,前面几位或从鄠县来,或从司竹来,却不知道你从何处来,如何与他们撞到一起了?」 王景略早就确定这个年轻人是针对他了,就算是一开始那碗餺飥是巧合,那後面的做派也绝对是针对自己,而现在,更是晓得自己要面对挑战了。 但他是谁,如何会犯怵? 当即含笑来答:「我自华山来,与这几位只是巧合。」 「原来如此,那景略兄之前一直都在华山隐居吗?」刘乘好奇来问。 王猛缓缓摇头:「这要看一直是多久了……我本是北海人,少年时流落到河北,在邺城待的时间最长,等到邺城将乱,这才离开,洛阳、河东、华山,都待过……华山待的时间其实并不长。」 「山中疾苦,更兼这一路颠沛流离,不知道景略兄何以为生?」刘乘点点头,继续来问。 王猛坦然做答:「有时候能找到邺城认识的朋友接济,找不到也无妨,我擅长做簸箕,一般各处流民营地和坞堡都愿意接纳我这种有手艺的………」 「我就说嘛!」刘乘拍案而赞。「怪不得第一次见景略兄便这般亲近……景略兄不晓得,我当年从淮上流离到京口,也是穷困到短褐绲裤孤身一人的地步,就是靠着织草屦的手艺和同宗还有世交的接济才活下来的。你们不晓得,我织的草屦,京口闻名,能一直卖到乌衣巷王谢两家里去。明公,要我说,以後朝廷选用人才,就不用计较什麽门第、文学了,只要是短褐绲裤,又会编织的,都应该给都护。」 前面一句话是说给王猛的,中间那句话就是跟座中其他人说的,最後那句话,乾脆是说给桓温。而桓温无语至极,他本想让刘乘考教一下此人,毕竟,刚刚得到的军情和刘乘一直以来的观点做了一次印证,使得他现在不得不面对一个核心问题,并且因为此人的「名士风采」和关中属性让他产生了一丝期但刘御龙这是在作甚? 要不要给你们扯点野麻过来,你们现场比试一下? 话虽如此,桓温还是保持了风度:「若是这般,军中怕是不缺草蓆与草屦了。」 「明公,你以为我是在与你戏谑吗?」刘乘继续含笑来对上方之人,却以手指向对面的王猛。「我是想告诉明公,这位景略兄,如我一般类似出身,类似经历,此番既至霸上,其实也与我当年去江陵见明公一般心思………」 桓温一愣。 「若说是存了投效之心,功利之愿,那当然是有的,否则我们这种穷惯了的人过来桓公这里做什麽?」刘乘继续笑道,这是大实话,历史上王猛如何他不知道,但就眼下来说,此人来见桓温如果没有存了基本的功利之心,那简直是开玩笑,所以根本不用担心这厮直接跑,便是跑,那也是桓温被动撤军後再做的决断。果然,王猛闻言也只是一挑眉毛,继续笑着往胳肢窝里去摸,并没有驳斥的意思。 「但正所谓无羁则野,志大求望……如我们这般人,索求的功名利禄素来都是最高的那种,以至於仿佛存了什麽了不得志气一般。」刘乘收敛笑意,继续来道。「所以明公,我敢保证,就好像我素来孜孜念念以北伐之志寄托明公一般,这位景略兄必然也心存大志,而且此番既然来见明公,必有托付志向的打算!「然则,景略兄年岁比我大不少,隐忍的时日也比我久,经历的颠沛流离怕也比我多,书读的也必然比我多,决断也一定比我坚定……换句话说,所谓君择臣,臣亦择君,明公若不能坦诚本心以承其志向,人家怕是要在这里吃几顿饭,就直接拂袖而去的。」 桓温沉默了一下,认真来问那将手伸进胳肢窝半天都没摸出来的高大男子:「景略有什麽志向?」这麽快的吗? 不应该先向我讨教眼下关中局势吗?等我点出问题来,然後引申到这一层吗? 还有对面那个小子,竟然真是一样的出身,类似的经历,差不多的志向吗?而且真会编草屦?看周围人反应,好像他娘的是真的! 「刘都护说笑了,我哪有什麽志向?不过就是求高官厚禄之余,希望此生能得见四海归一,天下重整罢了。」话到这里,王猛忽然卡了一下,但还是继续淡然来对。「北方这些年,委实乱的不像话,偏偏书里还说似乎是有两汉那般齐整天下的,又怎麽可能不想着那些呢?」 桓温再度沉默了片刻,然後反问过去:「若是依着你的大志,我又该做到什麽地步,才能承你志向呢?王猛似笑非笑,忽然去看对面的人……倒不是一定要求对面的小子出来打岔,而是单纯觉得桓温有些虚伪罢了。 孰料,刘乘面不改色,就在座中拿筷子敲了下空碗,肃然来言:「桓公欲承景略兄此志,当威加四海,重定干坤,如此而已!难道还有第二条路吗?」 桓温张口欲言,却不料,刘乘复又抢在对方之前来看王猛:「景略兄,我要与你说清楚,你莫以为桓公此生会止步於宰相权臣,他只是为人谨慎,加上江左局势复杂,没有十足把握,不愿意空摆口舌罢了……然则,魏武宣王之事,桓公虽不言,心中常常挂念。」 桓温本能去看座中人反应,孟嘉去处理文书去了,那些年轻的文书、令史脸色发白倒数寻常,罗友之置若罔闻他也懂,幼子沉默紧张也能理解,倒是那些关中豪族的使者们面不改色,甚至本能堆笑,不由让他心下一惊。 至於那个王猛,面色不变,反而失笑後来看自己,更是说明了态度。 这群北流破烂,还真就跟刘阿乘一样,一个个的想从龙! 桓温只觉得自己脑袋嗡嗡的,这才几句话,怎麽就到了这份上了?这王猛是美玉还是石头都还不好说呢,得回归正题好不好? 「有些事情,常常宣诸於口,不是什麽好事,不到时候,更是自取灭亡……苻健称帝一年,落得如今局面,就是明证。」平心而论,如果不是刚刚收到的那份军报,桓温可能就要生气了,但他此时缓缓来答,竟然选择了默认。「景略,那我再问你,若我真欲承你志,当先做何事?」 「当然是要扫平北方。」王猛继续在自己胳肢窝里搜寻着什麽。「而欲平北方,以桓公如今局面,当然要先定关中。」 「欲定关中,眼下该当如何?」桓温终於回到自己原本要问的问题。 「自然是要立即渡河,击破当面之残敌,入驻长安。」王猛从容做答,手还是没从胳肢窝里摸出来什麽。「长安一定,则关中人心依附……所以请恕在下不解,桓公之前如此大胜,为何还不渡霸水入长安?」「自然是在等关中豪杰响应。」桓温似笑非笑道。「景略应该已经知道,我已经遣了梁州刺史司马勋出子午谷,联络氐人身後豪杰,待豪杰并起於氐人身後,霸水对岸那三万新氐自然不战而散,既有此策,何必徒劳耗费士卒性命呢?」 「桓公,恕我直言,你要是指望着所谓关中豪杰,怕是要平白费掉这天底下最宝贵的一个月了,到时候反而只会让氐人重得喘息之机。」王猛叹了口气,终於将手从胳肢窝里抽出来了,他摸了半天都没摸到虱子,估计是之前等的时间太久,被他嗑光了,而且话到这份上,似乎也不需要刻意作态了。「此言何意?」桓温状若不解。 「道理很简单。」王猛将那只刚刚抽出来的手指向身侧那群人。「这些所谓关中豪杰,今日虽然名义上服从桓公,但经历之前关中多少年多少次战乱,内里其实谁也不信,只能依着性情野心,大略分成两种……一种是野心勃勃、反覆无常之辈,他们要的是趁乱自强,扩张自己势力以自肥;另一种则是见风使舵,只求割据地方,保全家族儿女……桓公现在停在霸上不动,却指望着这些人替你撕咬身後,恕我直言,後一种人根本不会动,前一种人反而会反咬一口,只求局势混沌,继续来自肥。」 桓温沉默一时,然後抚案而叹:「怪不得御龙说你二人相似,便是对关中局势的判断都一样,而且全都猜中了。」 刘乘诧异去看桓温。 「就在刚刚,有军报过来,说司马勋出子午谷後,因为担心离长安太近,被氐人奇袭,不敢过来,反而主动向西走,准备去陈仓汇集王擢,结果王擢这厮竞然一年内反覆了五次,半路上反向袭击了司马梁州,司马梁州应该是败了一场,现在退到何处,还有多少兵,情况暂时不明。」桓温幽幽以对。「御龙、景略,我虽然从没指望过此人,但之前判断确实是我错了,委实不该在这种大事上存侥幸之心,可如今该当如何呢?」 堂中安静了下来,那几位使者全都愣住,桓冲也惊愕当场。 王猛倒是本能去看对面的年轻人,而且这次是认真看了。而对面的年轻人,也就是刘乘了,沉默片刻,竟也擡手指向了对面:「桓公,此人的才能到底能不能宰执天下,恐怕还要看後续,但仅凭刚才判断和他停在华山观摩关中许久,真要求关中之钥,怕是也只能在此人了。」 这不是什麽敷衍推辞,这就是刘乘对王猛的定位和判断。 一个是历史上的才能,他刘乘自然相信,但这个需要时间来验证,说给桓温听没有意义。可即便是不算这个,只以眼下来讲,此人一则功利心是很明显的,是可以用的;二则,对关中情势的观察与了解也是远超王师中众人的。 三者叠加,此人恰恰就是眼下关中之特攻。 关中局势能不能解扣,可能还是要看桓温最终决断,但王猛一定能给出那个标准答案。 「没有别的路。」王猛沉默片刻,下了结论。「桓公不亲渡霸水临长安,则万事无能!而若能渡霸水,则关中豪杰必有响应,局势反而顿开!」 堂中陷入到了诡异的沉默中,好嘛,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最後还是要桓温来决断。 过了一阵子,桓温忽然开口,却看向了罗友:「宅仁,若渡霸水,能有几分胜?」 「此时渡河有八分朝上的胜算,便是拖到九月,也有六七分胜。」罗友平静给出判断。 桓温点点头,复又来问刘乘:「御龙,若你是郭奉孝,宅仁是荀公达,那王景略到底是谁呢?」「当然是司马宣王。」刘乘脱口而对……他可不敢说什麽诸葛孔明,且不说魏武帐下没有这个孔明,关键是上面那老头现在最讨厌的就是今孔明。 桓温没有理会对方的玩笑,只是笑着点点头:「若是魏武帐下荀公达、郭奉孝、锺元常,还有司马宣王,都说要渡河打长安,那魏武还要一意孤行,岂不是要为天下人耻笑?」 堂中上下,俱皆凛然。 「诸位,我意已决,当渡河取长安。」桓温同样凛然以对。「就像嘉宾那日说的一样,事到如今,千丝万缕,就没有不取长安的道理!但是……之前一战,氐人拚死而为,确实损失严重,我要考量的事情也的确比你们要计量的多一些,所以,你们能不能给我想个法子,在九月之前为我寻一些兵马来,以作呼应?」这番话,其实是对那些来自於氐人身後的使者们而言的,使者们此时当然不会推辞,只是要起身表忠心。 但刘乘忽然再度开口:「明公,只要你渡河临长安,这些人到时候来或者不来是既定的,但如果你能许王景略渭北都护一职,以他的才能和对关中的熟悉,或许会有意外之喜。」 「这个真不敢应许桓公。」王猛赶紧推辞解释。「那些人个个心怀鬼胎,若受桓公大任而无所得,届时有何面目来对桓公?」 「无妨。」桓温肃然道。「你去做,成则成,不成亦可,我授你渭北都护!御龙,你都督你那幢亲军,再加上薛珍,先渡霸水右支,为王景略後援!不管本月底的时候到底有什麽结果,嘉宾都会将他那里的三千兵与你,你便以偏师的名义,从下游渡霸水,继续为我右翼!」 刘乘点点头,没有着急起身行礼,只是看向对面。 而王猛稍作思索,乃是毫不迟疑,立即起身拱手:「明公志气恢廓,猛敢不为明公尽力!」这一日的胜负,竟然是桓征西得胜。 一我是得胜的分割线 桓公入关,猛被褐而诣之,一面谈当世之事,扪虱而言,旁若无人。公察而异之,欲拜高官都护,猛竞迟疑。太祖在侧,啖餺飥而对:「无羁而野,志大求望,此辈欲求者,天下至富贵也,公不明志,何敢托付?」 公遂申明四海之意,猛乃受渭北都护,与太祖并出北路。 一一《新齐书》.列传卷十三 ps:感谢钱看山同学的第101盟!感激不尽! 第28章 当入长安 片刻後,据说是这个时代智力值最高、统帅值前五的男人明显犹豫了起来,甚至主动质疑起自己之前的判断。 「话虽如此,这些人真能做援军去打硬仗吗?」上午已经很亮堂的日光下,王猛略显紧张。「他们也算背水一战了,再加上桓公大军也在这边,没道理会不尽力作战吧?」郗超明显也有些不自信起来。「不是你说的吗?桓公一旦渡过霸水兵临长安,这些人便不会再观望。」 「便是尽力作战又如何?好几十家人,相互旗帜、号角、鼓声都分不清楚,一旦被攻杀,会不会反过来一败涂地,甚至冲击王师正经军阵?」王猛本能反驳。 「但这个局面,总不能握着两万兵什麽都不做吧?」郗超也开始遵循本能驳斥。「氐人不也是新氐吗?跟这些关中豪杰没什麽差别!非要说旗鼓……你自是渭北都护,这些天为何不做整饬?」 「这是一朝一夕就能做成的事情吗?我能推着他们不停走就不错了。」王猛一时气血上涌,却又强压怒火提出一个新方案。「要不要只让呼延毒和威明出兵?然後让其他人伪作疑兵去奔袭长安西南的那个小城?」 「只要那些人不堪战,去奔袭小城不照样会被氐人驱赶吗?」郗超稍微有些落於下风,然後忍不住去看刘乘。 王猛也不由来看刘乘。 刘乘从渭水对岸那纷乱的场景上收回目光,似乎是想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便乾脆对着二人嗤笑一声:「我竟是刚刚才反应过来,你二人都是初次上阵吧?之前也都没领过兵吧?只看过不少兵书是吧?」不管是一身明显不合身皮甲的王猛还是被身上铁襦裆弄得有些沉重的郗超,闻言各自敛容,状若无事。「如何使用这些渭北联军的法子我已经有了,而且非常简单。」刘乘见状,反而继续对着身前这一高一矮之人戏谑。「你们要是无聊,可以把自己的计策写在手心里,倒时候跟我对一对,若是写的是一般字,岂不是一件美事?」 两人依旧都不吭声,甚至都不再去看刘乘。 「若实在是闲得慌,就请两位去催促这些人速速渡河……景略兄,你是正经的渭北都护;嘉宾,你的姓氏摆出来,那些关中汉人豪杰也应该是认的。」刘乘见状也不再戏谑,而是严肃催促。「这才是正事。」没错,两人到底是被撵去跟傅洪那些人一起干活去了。 人既走,刘乘便在桓字旗下擡头去看头顶日头,然後继续等着这些人渡河、整队。 且说,他心知肚明,这一战比之前那一战肯定要轻松很多,胜率大概也是往上涨的……他迄今为止不晓得历史上桓温为什麽败,也不晓得这次为什麽胜,什麽差了一年半氐人底子没养起来这种东西他完全不知道,但他确实可以根据之前的亲身经历得出判断,晓得眼下的局势是对桓温有利的。 没道理之前的三万多老氐打得赢,现在的三万新氐反而打不赢,甚至自己这边还多了两万渭北「豪杰」。 只能说,如果氐人真的按照桓温的判断选择了先围攻邓遐,那唯一的问题就是邓遐到底能撑多久,会不会在主力支援陆续抵达前直接崩掉? 而邓遐不至於这麽差吧?这怎麽看都是一位名将典范。而且便是崩掉一个前军就真能导致全局的劣势吗?谁敢说桓温让邓遐孤军向前没有牺牲局部换取大军渡河时间的准备? 此外,霸水距离长安就那二十多里路,渭水距离长安只有十里,长安南面那座类似於卫城的小城更是只在长安南面偏西三四里的位置。 这个距离,没道理薛珍不能及时抵达吧?桓温也没道理不把骑兵提前先送过来吧? 若是那般,也跟自己无关,自己眼下唯一要做的,便是要将这两万联军安排妥当即可……想方设法,不能让他们成为这一战的累赘,反而要成为助力。 其实也挺简单的。 刘阿乘胡思乱想之际,随着浮桥被临时铺垫,大量的渭北联军早已经开始渡河,理论上最有战力且这一次占到大便宜的薛强、呼延毒两部自然先渡,然後立即按照刘乘的要求从东西两侧两个独立的位置各自重新列阵,期间,大约有七八个来源驳杂的幢也都过来,後续部队似乎也意识到今天不来是不行了,也都在排队渡河……理论上也有一战之力的孔特则明显在耍滑头,只落在最後面。 「不要等了。」眼见已经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刘乘实在是等不及,直接让人唤来那两位都护和两位太守,当仁不让下达了军令。「你们两部先出发,赶紧出发……沿着长安城东侧与西侧分别进军,然後抵达城南後先不要着急去支援,而是背城列阵,接应薛珍将军与邓遐将军,务必让他们向你们这边靠拢……而你们不必离开城墙强去作战。」 薛强和呼延毒各自一愣,都没想到此时代表了桓温的刘乘会这般大度,竞然不需要他们参战,便各自应许,匆匆带本部先行。 而旁边王猛则似乎想到了什麽,当场恍然。 刘啊乘是瞥见了这一幕的,心中了然,自己只是仗着一点经验欺负一下这个人罢了,人家钻军中摸索一阵子,怕是要立即超过来的。 只不过,桓温会如何使用此人? 此人此生还有机会再拿到诸葛孔明的权位吗? 想到这里,刘乘复又忍不住去看郗超,历史上的郗嘉宾又是什麽结果? 「我们不着急走吗?」郗超见到刘乘看来,当即来问。 「马上走,但也不急,正好做个时间差。」刘乘点头。「我想辛苦嘉宾和景略再亲自过河一趟,告诉那些人,部队来不及过来的,先把旗帜和一些勇健的家族亲近子弟送过来。」 听起来还是要用疑兵?郗超来不及多想,便匆匆与王猛一起帮忙去了。 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临近正午,乱糟糟的联军队伍终於出发,朝着只有十里距离的长安城而去。走不过两三里,便有氐人哨骑出现,跟联军中的关中本土豪族子弟斗了个不亦乐乎……然後他们确实也遇到了自己一方派来的使者与哨骑,各类消息都表明,长安城东南侧数里的位置,爆发了大规模激烈战斗。坏消息是氐人确实发动了主力去围攻邓遐,好消息是薛珍打起仗来真不赖,其部七千右翼主力快速支援到位,比大部分氐人的步卒到的都快,虽然没有及时冲破了邓遐外围氐人部队,与之汇合,却也逼的後续氐人步卒不得不将大量兵力投入到对薛珍的阻击上去。 这极大的缓解了邓遐的压力。 又走了三四里,正午阳光下,刘乘骑在马上,遥遥望见了长安城。 巨大、古朴、破败的长安城。 「援军来的太快了,也太多了,都是正经的朝廷王师,咱们吃不下。」 长安城正南方数里的地方「大丞相苻」、「大单于苻」的旗帜下,气喘吁吁的苻菁打马过来,却没有嘶吼什麽,反而是尽量压低了声音相对。「阿叔,你确定还有机会吗?没有机会在这里耗什麽?真把最後的底子打光了,真不怕那些人起二心吗?!」 「阿叔说还有一个胜机。」苻苌皱着眉头,几乎是立即做出了回复。 苻菁一愣,赶紧再去看苻雄,有些话他需要苻雄亲自来说。 「确实还有一个机会。」苻雄平静解释。「哨骑回报,後面渭北那群人过来了,数量颇多,而且是分两翼从长安城两侧过来的……要是他们直接参战,咱们就还有一次机会,到时候先放他们进去,然後投入所有骑兵,所有人一起轮番攻击这些人,他们必然大乱,反过来冲击到桓温的精锐!」 若是他们不参战呢? 苻菁点点头,本想来问一句,却又觉得无趣,反而打马归阵了。 「诸君。」几乎是同一时刻,城北的刘乘忽然在「桓」字旗下勒马,然後含笑指向了前方的长安城。「长安城就在身前,还望诸位努力向前,当夺长安以献桓公,而成不世之功!」 那些临时跟过来的渭北豪强们本能想附和,但笑完之後却又懵了一下,不是绕到城南区打仗吗?夺这个破长安有什麽意义吗?南方的名士只在乎一个名份吗?竟然不管前方战士死活,先取长安一个空城?!这城又大又破,城墙、城门基本上没有了防御能力,堪称四面漏风,再加上东西南北各自有十来里、五六千步长宽的离谱面积,夺了到底有甚用? 若是这城有用,为什麽苻健要弃了此城,去西南面小城来做防御?你们建康城不也有石头城?邺城不也有三?洛阳不也有金镛?这个刘乘不是说会打仗,打过仗吗? 但,不用打仗不更好吗? 一时间,众人表情微妙,但都纷纷颔首。 然而,同样闻得此言的郗超却在马上有些摇摇晃晃,乃是整个人忽然醒悟了过来一一刘阿乘这看似无端的举止,其实恰恰是点到了身後这支乱七八糟兵马的要害! 或者说,这个破破烂烂,大到没法防守的长安城,跟这支乱七八糟的联军,简直太配了! 阿乘这是早在渭水转向的时候就想到这一步了吗? 还是说更早一点……毕竟,之前就有蓝田城做先例,那座城跟长安当然没法相比,但都属於军事上无法充当城池,可用来做立足的营寨却绰绰有余的存在! 所以当日氐人才飞马来夺,虎口拔牙,为後续一战硬生生抢了一分先机。 而现在,氐人敢进来攻杀吗? 他们的骑兵和主力一旦进来,就会陷进去的。 「我刚才就想问了,你这是当曰石勒、石虎与刘赵大军决战於洛阳的故智吗?」就在郗超恍然大悟的同时,王猛忽然开口。 郗超心下一惊,旋即彻底醒悟。 是了,蓝田那个不算什麽,关键是洛阳大战……刘曜以为洛阳旧城无用,尤其是不能展开骑兵,便在城外列阵,而石勒远道而来,分兵抢占洛阳城,以城为营,自居其中,石虎则列阵战於城外!然後一战而全胜。 这一战,底子上也是类似,氐人有一定骑兵优势,而且总体战力较弱,是万万不敢入长安城的,但桓温那里却反过来! 「是想到了洛阳之战,不过也是刚刚渭水边接到这些联军才想到。」刘乘面色不变,直接点了下头,然後立即下令。「诸位,不要耽搁了,全军入城後,不要管别的,都随我一起直奔南城,就在南城城墙内侧立阵,只当是寻到一个营盘防御,但包括我本人在内的各部的旗帜全都要立到南城城墙上去!」话到这里,其人又去与身後那几十个黑衣宿卫做交待:「你们也走,现在就去,一半人去前线,接着之前跟薛、呼延两位府君的命令,想尽法子去找到薛将军跟邓将军,请他们往城南这边靠拢;另一半人去寻桓公,告诉他我这里的情势,然後再告诉他,我的建议是,请他不要去城南的小城和战场了,只先加速行军,不要顾及体力和战事,入长安城立阵!然後以征虏将军(桓冲)本部和桓虔的骑军冲击城南贼军,与邓遐、呼延毒、薛强、薛珍四位汇集!」 黑衣宿卫的军官重复了一遍命令,立即掉头往城东而去。 「嘉宾,你若是身体不适,且去长乐宫那里做个接收。」刘乘注意到了郗超的反应,心中大概猜到了一些什麽,但当此时机,却只能掩去了多余想法。 「不至於……我只是懊丧,自己竟然忘了洛阳大战的故事了。」郗超摇头以对。「且随你登城南观战!刘乘点了下头,打马先入洛城门。 半个时辰後,苻雄望见了长安南墙上如林一般竖起的各类旗帜,并注意到其中那面居中的「桓」字旗,晓得此战敌军最大的破绽已经被遮掩住,甚至接下来有可能发展成石勒与刘曜那一战的局势。但他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心理波动,因为之前斥候就告诉他,那支可能成为王师破绽的联军队伍里最居中的旗帜就是一面「桓字旗」。 「阿苌去接你爹,阿菁去挡镇恶郎,我来收拢部队,阿法去通知雷太尉他们,抢在桓温来之前,撤吧。」苻雄言简意赅,没有任何耽误时间的意思。「但有青山在後,总有举火复燃的机会。」我是期待覆燃的分割线 永和八年,太祖以都护从桓公征关中,循石勒、刘曜战洛阳故事,发薛珍会邓遐、桓虔战於城南,自入长安布阵,招引桓公入城。公既入,大张旗鼓於南城,关中群豪相见,皆奋力而战,氐众知不能为,尽西走泾、岐之间。 长安遂复,天下大惊。 一《旧齐书》.本纪卷一.太祖高皇帝上 桓公征关中,入长安,登城而望东南,大嗟叹:「江山寥廓,竟有万里之遥,惜乎山河破碎,只剩萧瑟之材。」太祖在侧,对曰:「自当从头收拾旧山河,再植新木。」公不应。 一一《世说新语》.言语第二 第24章 霸下对 霸水左右两支,也就是後世滻灞,合为霸水,再注入渭水,这就是长安以东的基本地形。 桓温以及主力驻紮在了滻灞之间,其中军居前,桓冲稍微居後,而刘乘奉命要去的地方其实是霸水右支对岸的霸水东侧一带,理论上来说,这里已经是桓温控制之下了。 因为这里靠近霸水的区域,也就是霸县内外,实际控制者是一个已经接受了桓温任命的匈奴族大豪一一呼延毒。 想想也是,匈奴族,必然被氐人当成恩威并施的那个施威对象,而霸县这个位置,如今又被桓温的大军给半截隔住,呼延毒没有道理不向桓温靠近。 所以,他是第一批因为蓝田之战向氐人政权举起反旗的人,也是第一个向桓温派遣使者的人。某种意义来说,此人应该是眼下桓温唯一能真切影响到的关中大豪强。 确实是大豪强,甭管是怎麽来的,此人在霸城内外直接控制了上万丁口,如果把整个霸县辐射范围内的人一起算上,估计能有两三万人口,最少能拉扯出来三四千人,是最好不过的向导、力夫和战争耗材。刘阿乘此行的任务之一,甚至是主要任务,应该就是拉拢或者兼并此人,确保对方能在月底随从渡河上阵。毕竟,王猛自己都说了,渭北那边,他真不敢保证什麽。 因为之前奉命去攻打青泥城的缘故,顺阳太守薛珍此时因缘际会手下竞然有八幢兵,等他汇合了高衡的这幢兵以後,再加上那些民夫,真就有一支大军威势了,他本人也明显姿态昂扬,跟之前在博望委委屈屈的姿态截然不同。 「刘令史,要我说,早就该渡河了,什麽呼延毒,我能一战而下。」薛珍远远看到刘乘便大呼小叫起来刘乘眯着眼睛看了下对岸,彼处有一个临时渡口,颇有一些霸城当地「父老」在那里等候。再一回头,身後高车上,一身锦衣的王猛正抱着怀趴在轼上来看,仿佛在看什麽笑话一样。 对此,刘都护没有直接回应谁,只是摆手让刚刚跟自己说话的那个幢主自去,便安静的坐在马上,等薛珍来到跟前,方才含笑开口:「老薛,刘阿干在你那边做的如何?可曾丢了我的脸面?」 薛珍一愣,旋即无语,直接拍了一下自己脸:「竟忘了喊他过来!」 「无妨,过了河,这次咱们就聚在一起了,什麽事慢慢说。」刘乘依旧含笑。「这次局面比之前在博望妥当的多,时间也足。」 「也是。」薛珍点了下头。「其实你那族兄弟还算不赖,挺合我脾气,是个好武夫。」 刘乘点点头,忽然改了话题:「老薛,你之前是不是跟桓公进言求战了?」 「是。」薛珍当即再度昂然起来。「我让我的参军替我写信跟桓公说,就应该直接渡河!我为先锋,直趋长安,若那三万新氐敢来,我就背靠长安大城抵御他们,待桓公主力一到,便可以里应外合,中心开花,那关中就平定了……这样,自然就不必担心氐人半渡而击。」 「你这是为当日没赶上那一战不爽利?还是想着能平定关中,就此在北方有个根据,你这个北方人便能舒坦些?」刘乘对对方的方案不置可否,只是眯着眼问缘由。 薛珍二次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道:「都有,都有……既想打仗立功,也想把关中拿下来……刘令史,你也晓得,我到底是北人,北方的麦饭吃起来比南方的稻米还是要舒坦一些。」 「这次渡河,咱们还是老规矩。」刘乘点点头,也还是不置可否,只迅速跳到下一个话题上。「我是都护,职位在你之上,拥有都护全军右翼的全权之责,打不打,跟谁打,什麽时候打,我说了算……现在我唯一能给你保证的,就是月底会打长安;不过你放心,我晓得你的本事,也不会夺你的功勳,一旦打起来,还是你说了算。 「如何?」 「那就还是老规矩嘛!我一个北流,在这军中若连都护都信不过,还能信谁?」薛珍沉默了一下,看了看对方头顶的「桓」字旗,最终点头,却又忍不住多问。「所以,都护还是想先拉拢那个匈奴人?」「老样子,先礼後兵。」刘乘坦荡以对。「其实,若只是一个呼延毒,怎麽办都行,但这件事不光是呼延毒一个匈奴人的事情,还牵扯到渭水北面,乃至於整个关中的豪杰……咱们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情坏了桓公大局。」 话到这里,其人终於失笑:「这便是你官虽升得快,却还是差我一层的缘故。老薛,你也是个太守、将军了,凡事得多想想,只做个武夫,就再难往上爬了。」 「那可说不得。」薛珍闻言也大笑。「若是在荆州,必是你说的对,可这里是关中,是北方,北方跟南方还是不一样,要再往上爬,说不得反而要只做个武夫,少想那些大局为妙。」 刘乘依旧不接对方的话,而是努嘴示意:「这位是渭北都护王景略,我们要护送他渡渭水……」「我晓得,我晓得。」薛珍也不打招呼,反而当面嗤笑道。「他这个都护跟你不一样,你这次听说是能都护七千兵,正经的一翼都护,他却是个空头子都护,有多大脑袋戴多大的发冠,能拉来多少人,便都护多少人。」 王猛在车上笑了笑,略显和善,甚至有些憨厚的朝此人点了下头。 刘乘懒得理会这俩北流破烂文武,只是转过身来,催促渡河。 既渡霸水右支,便到霸水右岸,刘阿乘也是第一次遇到了「父老相迎」,其人也不客气,接过了酒水,当众饮了一杯,然後便在那个简易渡口挺胸凸肚,做了宣告,说是一定要严肃军法,绝不徇私,若有军士搅扰地方,欢迎这些「父老」代为提告。 甚至还给这些父老发了简易的文书,用了自己的都令史的印信……很有一方都护的气魄了。而很快,随着队伍当晚在霸水畔紮营,呼延毒也派遣其三子呼延襄前来劳军,刘乘毫不客气,在其兄长呼延成被桓温任命为参军的情况下,复又当场写信给对岸,也表此人为征西大将军府参军,随军听自己使用。 当然,还是让人回了一趟家去见亲爹的。 至於说呼延毒那里,刘阿乘也没藏着掖着,更没有再去亲身犯险……他现在可是一翼大军都护,怎麽可能再干这个? 实际上,就连之前去蓝田致师,若非是大战猝不及防加桓温本人所遣,以他在献玺後的功勳,也都显得有些冒险的。 回到眼下,刘乘只是认认真真给呼延毒写了一封信,说明了战况和桓温下定决心月末渡河临长安的事实,然後挑明了呼延毒本身地理位置使得他必须要为王前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并要求对方以桓温授予的将军号为名,确保月底出兵两千,同时提供两千民夫,接受自己统一都护。 呼延毒当然不会轻易就范,免不了打着「缺钱」、「缺粮」、「人口凋敝」、「族中耆老反对」等等藉口来拖延反对。 刘阿乘便反覆重申,一步不让。 然後就这麽耗了足足六七日。 许是闲得慌,又或许是这几日从军中多少晓得了一些刘阿乘的光荣事迹,觉得这厮不该这麽没水平,这一日,王猛忽然来到刘乘住的那个农家破房子,然後开口嘲笑:「刘都护,你晓得那个薛珍在看你笑话吗?」 正在院中核对表格的刘乘拍案而对,无语至极:「若非是等你王都护,我前日就开始往霸城方向移营了!说不得此时已经了结呼延毒了!你倒好,说是要去渭北,却在我营中纹丝不动六七日,怎麽还好意思说?」 王猛似乎刚刚反应过来,不由有些尴尬:「我就说嘛,依着刘都护那些过去的经历,怎麽也不至於被一个武夫、一个豪强给捏住……但阁下竞是真担心我在渭北的局面吗?若是这般,你现在就不用计较了,该如何就如何,我在渭北委实没什麽指望,也不准备寻那些渭北大豪做商议……反正桓公已经说了,不成这个官也是我的。」 刘乘点点头,继续核对表格。 王猛见状,走过来绕了一圈,还是忍耐不住:「桓公能从南方脱尘而出,自是有一番计较的……我听人说,他平素对下面人很宽宏,却又能维持基本的法度和基本的运作,之前还不信,现在看了这些表格,却觉得似乎有他的独到之处。」 「桓公自是超世之英杰。」刘乘面色如常,头都不擡。「景略兄是没见过那些江左名士,桓公跟那些人类似出身,一般厮混,最後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我都觉得他是天授之!」 王猛点点头:「你那位弹琵琶的鹤唳之交我还是听说过的……江左名士竞然大略像是那位吗?」「那倒不至於……能到那份上的,也算是天授之了。」刘乘赶紧否认。 「我就说嘛。」王猛喟然道。「真要是都那样,这大晋没道理不亡啊!」 「事情是这样的。」刘乘放下手里表格,稍微正色。「江左那些士族,总体上是堕落的,一代不如一代的,但天下读书人就那麽多,他们占了七八成都不止,那麽如桓公这般英杰和如谢安西那般妖娆之人,也都注定只能出於其中……关键是要捡拾分辨,各尽其用,如谢尚去领军,自然就是一败涂地,如桓公来当国,自然能北伐至此。偏偏……」 「偏偏?」 「偏偏江左那边士庶天隔,门第天然阶梯,所以,当国者不是按照才能而排序,而是按照门第、出身还有自己那套谈玄论道的名士风气挨个去试的,轮不到你你就等着,轮到你,你能立得住是你本事,立不住则看你出身再退回到一定地步上去……」话到这里,刘乘眯眼瞥了下身前人。「景略兄,南北虽然相隔,但士人天然引导风气,石赵之堕落,其实可以往前晋宫廷里去找,你那日都能当众捉虱子,我也不信你不知道此类事根源在何处。」 「此类事当然可以随便找人问,但还是想听一听在我对面吃餺飥之人讲一讲的。」王猛抖了抖袖子,看着自己身上蜀锦花纹来笑问。「尤其是这几日,听人讲了刘都护这两年的风采,我便觉得,我心里有个问题,怕是只有你一人能解答……」 「那就问嘛。」刘乘丝毫不以为意。 「天下事就没有一蹴而就的道理,刘都护,你说,桓公若是取下长安,便真能轻易取下整个天下吗?」王猛忽然敛容。「若取不下,他这个痼疾生在何处?该用何药?」 「我确实认真想过。」刘乘坦坦荡荡以对,丝毫不顾几步外就有黑衣宿卫。「但咱们没必要现在说,你那个义兄弟薛强……对吧?明日就来了。我至交郗嘉宾明日也将送他一起来,咱们四个当面说清楚!」王猛猛地一怔,竟无话可说。 他倒不是惊讶於对方竟然晓得自己好友薛强的存在,自己才来几天,人家在桓温幕府深耕了好几年了,功勳又那麽大,自己向桓温推荐个人当然瞒不住眼前人……王景略只是因为自己那个义兄弟的秉性和倾向,以及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将心比心,继而进一步做出了一些让他自己都惊讶的推论而已。薛强和王猛名字就很搭配,看起来就像是义兄弟一样。 实际上两人确实算发小,属於垂髫之年在邺城认识的,而且一见如故,虽然两人身份天差地别,却共同学习,共同成长,共同逃亡,共同观望政治局势,此番又是听到桓温准备北伐後,共同钻到华山那边,窥探局势,然後一起出仕……非常像郗超与刘乘的关系。 或者更直接一点,就是北流版本的郗超与刘乘。 郗超是有根的,他是郗家第三代嫡长子,相对应的,薛强自然也是有根的。 他家是蜀汉臣僚出身,蜀汉灭亡後被迁移到河东,河东柳氏、河东薛氏都是这般来的,而薛强就是後世鼎鼎大名的河东薛氏的前期重要节点。 只不过,北方有北方的规矩。 南方的家门看的是玄学、政治权力和兵权,北方更直接一点,就是看兵马、人口,薛家的坞堡在河东鼎鼎大名!甚至说他们家是八王之乱後割据河东部分区域的军阀也差不离。 王猛能在兵荒马乱之际在洛阳、河东、华山一带钻来钻去,钻的一身虱子都不怕,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有薛强的保护和资助。 跟刘阿乘借着郗超的名头搞项目没有任何区别。 这一次,哥俩听说桓温北伐了,商量了一番,从河东出来,到对岸的山窝子里一钻,既躲开了大队人马,又能从容观望局势,然後他们眼睁睁看氐人出关击败张遇,又眼睁睁看着桓温入关蓝田猝然就完成了战略决战,最後穷怕了的王猛第一个按捺不住,先下山来了。 还是要当官!而薛强还是迟疑於山中。 当然,王猛入仕当天就向桓温推荐了自己这个义兄弟,并写信过去,桓温也立即让都护粮道的郗超就近上山去找人,一面以参军的名义徵辟,一面让此人赶紧去汇合王猛。 是的,王猛动摇渭北的法子已经呼之欲出了。 钥匙不在渭北,而在跟渭北有一河之隔的河东,或者说,河东薛氏。 刘阿乘放任薛珍在那里上蹿下跳,放任呼延毒在那里东拉西扯,还真是在等王猛,或者说在等薛强。郗超当然也晓得薛强的重要性,几乎是快马加鞭,将人送到。 八月初十晚间的时候,刘乘和王猛等到了只有几十名黑衣宿卫护卫的郗超与薛强。 军情紧急,最起码薛强那里格外紧急,刘乘甚至没有让郗超跟王猛之间做什麽名士智力大比拚,直接将人汇集到了自己那个小破院内的里屋,一共只有五个人……郗超、刘乘、王猛、薛强……还有一个呼延襄。其余所有人,全都被刘乘支开了,包括黑衣宿卫与高衡,乃至於傅洪都没有被喊来,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过于敏感。 四人围着一个小案,点起一个油灯,摆了两条长凳,刘乘和郗超在一侧,王猛和薛强在另一侧,呼延襄拎了个胡床,坐在里屋和外屋的门户内。 没有做什麽玄虚,王景略一上来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果然,跟所有人想的一样,就是薛强和王猛立即回到河东,动员河东薛氏的兵马,这样足以赶在下旬时候及时渡河出兵渭北。 而薛强一旦自河东出兵,早就表明立场的关中大豪里的霸城呼延毒、池阳孔特,因为地理和军队态势,就基本上只能随之起兵,包括傅洪一直在联络的北地郡(多次迁移,西晋时正在渭北)那些人,也将会卷动起来,在渭北一带彻底形成声势,也将正式达成桓温所渴求的态势……这项目就算是正经完成了。当然,如果能在河东动员更多豪强大户自然更好,毕竟这些人多是蜀汉遗民,相互之间必然是如京口那些淮上流民一般算是同气连枝的。 但薛强在迟疑。 作为一个典型的北方豪强、坞堡主,半成型的割据军阀,迟疑、观望和拒绝派遣部队离开家乡几乎是他的底色。 没错,即便是王猛亲口出的主意,也没有直接说服此人。 「薛将军认的他吗?」煎熬中,王猛选择看向了刘乘,而後者也不再犹豫,直接指向了坐在外面的呼延襄。 跟王猛差不多年纪的薛强瞥了眼呼延襄,直截了当:「阁下刚刚介绍过的,霸城呼延家的老三……我之前真没见过他,但他父亲和他长兄我前两年各自见过一次。」 「那薛将军知道咱们说这般机密的事情,我连军中那位顺阳太守都没喊来,却独独喊他,所为何事?」刘乘追问不及。 「自然是因为这件事情跟呼延氏直接相关。」薛强抱着怀来言,脸色在灯火下显得阴晴不定。「只要我同意出兵,那呼延氏便没了任何转圜余地,一定会出兵,然後又因为他们就在霸城,若能早一天起兵,又能反过来震慑渭北,为我进军做呼应。」 「诚然如此。」刘乘点点头。「但是不瞒薛将军,我军中还有一人,唤作傅洪傅怀之,乃是泥阳傅氏的嫡传,是郗都护的表兄,我们三人当年一起从会稽出发,乘船几千里去江陵投奔桓公,渡过霸水来这些天他一直在联络渭北泥阳方向的那几家人……若是只计较此事,他也应该列坐才对,但他为什麽不在呢?」郗超、王猛全都面色不变,但薛强却已经不耐:「我哪里知道?刘都护若有什麽计较,请速速说来!」「因为景略兄之前问了我一个事情,此事恰好可以用来说服阁下与呼延将军,偏偏那些话又牵扯到桓公一些不好的地方,而那位怀之兄是个有德之人,我不愿意让他徒增负担……咱们几人说一说,听一听就好,反正我和嘉宾不怕你们两位还有呼延家的这位去寻桓公告状。」刘乘同样抱着怀,似笑非笑。郗超瞥了刘乘一眼,面色不改。 薛强想说什麽,却先闻得王猛乾咳了一声: 「那日我问的是,桓公若此番进取长安应该没什麽大的差池了……可是,人尽皆知,天下一统,四海归一不是那麽简单的……故此,若是桓公取了长安,那接下来阻碍他一统四海的,到底是什麽?结果刘都护死活不愿意说,非得等两位来,才愿意回复。」 「薛将军,你以为是什麽?」刘乘笑着来问,抛开里面蛐蛐领导的成分,这便是要谈天下大势了。「自然是慕容鲜卑!」薛强嗤笑一声。「中原、关中残破,尤其是关中这里,氐人、羌人、匈奴人、鲜卑人,乱做一团,还有凉州张氏割据,仇池始终不倒,哪里比得上河北膏腴之地?慕容氏数代辛苦,步步为营,吞并河北过程中几乎没有犯错,也没有什麽大的损失,接下来进取并州、河南、青州,几乎是顺理成章,我想不到朝廷有什麽能耐能阻拦……而桓公便是取了关中,也未必有慕容氏那般从容,接下来胜负也很难说。」 「诚然如此。」刘乘点点头,复又去看王猛。「景略兄自家以为呢?」 「我之前与威明想的一样,但这次见到桓公北伐与那位谢安西北伐,稍微起了点别的意思,也是当日问起御龙此事的缘由……我觉得江左士人恐怕会掣肘。」王猛低头来答,与之前摸虱子说话的样子截然不同。「那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嘉宾以为呢?」刘乘挨个问了下去。 「还能是什麽?」郗超坦然相对。「你自己都说过的,天下痼疾,北方是以胡临汉,南方是士庶天隔……换到统一天下这个框架里,自然就是北方要军争,南方要政争,两手都不能软!但何其难呢?至於说什麽年龄、天时、地利,那些非人力可为的,就不用计较了。」 「我以前也是这般想的,但这次出征,我忽然想到了益州……然後就觉得,桓公一统天下的阻碍,恐怕不只是那些,反而就在这益州之上!」刘乘语出惊人。 里屋安静了片刻,薛强一度以为对方在嘲讽自己「蜀薛」的出身,但眼瞅着王猛和那个这几日相处下来晓得不能小觑的郗超全都渐渐变了脸色,却是终於心虚起来了。 这屋子里,竞然只有自己没听懂吗? 好在回头看了眼那个同样一头雾水的呼延老三,这才松了口气,但旋即还是觉得心虚……自己再如何,也不至於跟这个人比吧?不是说好的薛强王猛、郗超刘乘吗?! 「灭成汉、吞蜀地,是桓公建立基业的大成就,薛将军应该知道吧?」好在刘乘本就是要说服身前人的,倒没有卖关子。 「人尽皆知。」薛强赶紧来笑。「桓公从此威震天下。」 「那敢问薛将军,你知道益州入手後,常年只有四五万户的赋税人口可以掌握吗?」刘乘微微敛容,继续来问。「知道从灭成汉之後,蜀地反覆叛乱,此起彼伏,就没停过吗?而且先是蜀人叛乱,现在竞然是桓公自己的部将在叛乱吗?乱到眼下,桓公自家都不做任何指望了,只是让梁州(汉中)出兵而已。」薛强这才稍微抓到点什麽,却还是没有想明白。 「地域相隔,宛若另类!」刘乘一声叹气。「南北之间,关中、河北之间,蜀地、荆州、江左之间……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这是从汉末开始,群雄割据给养成的!而桓公也不能免俗。 「江左侨族歧视江东土人,江东人歧视荆州人,荆州人歧视蜀人,而桓公居其中,竟然视之为理所当然,他只是将荆州视为对江左的悬刃,而不是视为根基,得了蜀地,更只是将蜀地作为蜀锦的来源,而不是视为心腹来养用。 「那敢问,将来关中一下,若是桓公不能有大魄力亲居长安,统辖四面,以关中形势之复杂,果然能长久掌握吗?」 「那……你们还劝我为桓公效力?」薛强无语至极。 「若是桓公久居长安,合并四夷,统辖荆蜀,即便是不能一统四海,那也只是天命不足,桓公足够自行立业。」王猛忽然开口。「咱们自然要早早投效,做个名臣勇将。可是威明,若桓公没有那个魄力久居长安,对你们薛家来说,岂不是接手河东这个临关中却又在关外之地的好机会吗?前提是你要早早投效,趁着大局先跟上桓公,成为桓公在关中、河东的倚仗才行。所以说,你在这里迟疑来迟疑去,到底在干什麽?非得逼着我们这几个已经投效了桓公的人说出这般话吗?」 薛强张口结舌,然後几乎是本能在案上其余三人的逼视下回头去看那呼延老三,而出乎意料,呼延襄竞然一副恍然之态。 「几位。」这还不算,就在这时,呼延襄直接起身拱手。「都护,请准我回霸城一次,这次必然说服我父…… 「去吧!」刘乘乾脆挥手。 那呼延襄竞然直接转身离去,迅速消失不见。 「威明。」王猛忍不住催促了一句。「道理已经很清楚了,你连这种事情都要落後於人吗?」被点透的薛强将目光从身後收回,看向了王猛,当场长呼了一口气:「还请景略随我一起回河东!」「这是自然。」王猛点点头,也站起身来,便推着自家义兄弟往外走。 两人既走,里屋只剩下刘乘和郗超,这二人多日不见,此时竞然沉默了许久。 最後,还是郗超开口:「这个王猛是故意的吧?我怎麽觉得他老早哄着薛强跟他一起去山中,就是想拿此人的家业来为自己建业呢?」 「不用觉得,就是如此。」刘乘乾脆以对。「王景略这个人,才比孔明,性堪文和……不似你我,有情有义,里子面子全都要的……但他也是被逼的,他今年二十七八的样子,之前北方最差的那些事情,正好都被他经历了一遍,将心比心嘛。」 郗超张口欲言,终究只是叹气。 一我是只叹气的分割线一 王猛、郗超素不合。 一一《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ps:感谢易修之同学的上萌,这是老读者了,熟悉的id,感激不尽 第25章 进击(上) 八月中旬,金秋时节,如果不是之前提前割了麦子的话,很可能是关中地区一年之中最好的时光。可既然提前割了麦子,那几乎可以断定,不管眼下这场战争是什麽结果,明年关中必然「大饥」。当然,这一代关中人似乎也习惯了,甚至「大饥」对他们来说都未必是人生经历中排得上号的那种。而且横向对比一下,这几年的河北、中原、陕洛,谁比谁强……凑活过呗,还能自杀了不成?回到眼下,关中还在军事对峙呢,得先打仗,「大饥」的事情,明年再说。 就在八月十二,因为王擢的第五次反水导致对峙陷入一种荒诞的沉寂时,关中的最东面,霸城的呼延毒忽然全盘接受了都护刘乘的军令,他整饬了三千子弟兵,离开了根据地霸城,带着粮草、力夫,亲自往霸水入渭水口一带布阵立营,与刘乘的兵马形成了特角之势。 如果说,此举让薛珍有些愣神和措手不及的话,那麽紧接着,随着呼延毒亲自来营中谒见刘乘,并因为刘乘的一道公开指令,直接渡过渭水,於渭北立营,然後直接攻打高陆……那薛珍整个人就真茫然了。他可是高力军出身,被流放到关中又打回到中原,然後又被撵回到河南,对这些北方的坞堡主可真是太了解了。 你让这些人根据形势打起谁的旗号来,那是寻常事,甚至他们自己的积极程度都惊人,但你要想一句话让他们离开根据地去作战,那就真是有点匪夷所思了。 尤其是老家霸城旁还摆了一支自己跟刘都护所领的「王师」。 想了半日,薛珍得了结论,要麽是自己傻了,要麽是呼延毒傻了,要麽是那位刘都护确实有军事之外的手段……而仔细一想,当年自己不就是被人用军事之外的手段轻易拉过去的吗? 倒是老实了不少。 感到震惊的不止是薛珍,因为呼延毒这个举动确实是突破性的。 迄今为止,其实不是没有关中豪杰过来,很多人,尤其是汉人豪杰是真过来不少……但基本上都是像王猛这样的单骑来投,出动军队切实干事的则只有一个反水的王擢。 现在身为匈奴人的呼延毒一动,而且主动进入渭北,旁边池阳的孔特便立即紧张起来,反覆询问。而呼延毒则只是敷衍,也就是走官方口吻,说是要为王师效力,然後一意去打跟霸城一水之隔的高陆……然而,高陆不光是跟霸城一水之隔,跟池阳根本就是挨着,孔特完全懵住,惊惶不安之下连续派亲信子侄来见呼延毒、刘乘、桓温。 但呼延毒就是劝他为桓公效力,刘乘则让他赶紧出兵协助呼延毒。 到了桓温那里,更是乾脆,桓温直接签发军令,要求对方月底出动三千人,带粮食,务必於某日前渡泾水,某日前渡渭水呼应桓温主力。 很快,八月十八,那边刚刚收到桓温军令,这边就得到新消息,本就被隔绝在氐人控制范畴外的高陆城被放弃,呼延毒轻易夺取了高陆。 到了此时,叠加着北方特有的猜疑链,孔特几乎要疯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担心孔特会发疯乱咬的刘都护倒是给了一句话一一不日,将有王师自河东而来,之前军令作废,请孔将军做好准备,等待一并出兵。 最後几日的等待是比较煎熬的,但是,当薛强真的带着一支其实并没有多少堪称战兵存在的军队出现在蒲阪的时候,一切都改变了……呼延毒毫不迟疑的扔下了就在隔壁的孔特,向着东面发起了一场急行军。过万年、下邽诸城而不入,直趋北洛水,然後成功与河东来的那支军队,会师於临晋。 临晋守将弃城而走。 随即,万年、下邽、莲勺、重泉诸县,纷纷投降,北地泥阳也有人响应。 桓温及时将之前那些单骑来投的汉人名士派遣了过去,临时去掌握、控制这些地区。 这个时候,孔特终於醒悟,自己成为了人家此番军事行动的护城河……正是因为池阳把控泾水的优越位置,使得氐人根本不可能越过他去分兵支援这些地区,也正是因为如此,当这些地方遭遇到东西夹击时,几乎没有抵抗余地。 不管如何,呼延毒都赚大了。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桓温的临时文书抵达,呼延毒被正式委任了冯翊内史,真就圈了一块地以後成为了当地的最高长官。当然,那个从河东主动出兵的蜀薛小子,竟然也直接得到了河东太守加一个将军号的任但是,孔特自己恐怕都没发觉,他在意识到自己被呼延毒利用了以後,反而有些如释重负。最起码晓得呼延毒这厮为什麽这麽干了对不对?自己技不如人,被别人当盾牌,固然丢脸,但最起码这些人没有处心积虑想要联起手来吞并自己。 这是好事。 接下来的事情,就更不需要费心费力去猜了。 廿五日,随着王猛、呼延毒、薛强折回到高陆,渭北这支军队已经达到了两万众……别误会,薛强只出了三千兵,跟呼延毒加一起勉强五六千,剩下的全都是墙头草,冯翊郡内的大小坞堡,即便是没有人学着呼延毒这般全出主力,可在这种局势下,也得装模作样,尽量在桓征西那里挂个号吧? 而既然要挂个号,总得凑个一幢人举个旗子吧? 所谓人山人海,红旗招展,真就一下子壮观起来了。 廿六日,大军抵达泾河……孔特之前能一直按兵不动,本身就说明他不是王擢那种特别有野心的,当然也没有搞什麽大动作,而是老老实实的带着部众去会师了。 廿七日晚,他们收到刘乘的军令,必须要在廿八日渡泾水,廿九日渡渭水……因为当日桓温各部主力,会尽发渡霸水逼临长安,而如果当天刘乘没有在渭城对岸见到渭北这些豪杰的话,有一个算一个,战後将会被挨个治罪! 反过来说,只要按时到场参战,那大家就是自己人。 语气很严厉,很容易让这些坞堡主们应激,但是不要紧。 事到如今,刘乘倒真想看看,这些从桓温入关开始,就跟氐人主体政权脱离了联系的渭北东侧坞堡主们,到底有没有那个能力隔着泾水、渭水,并且冒着桓温和自己的兵锋,在一日夜内完成内部串联和对氐人的互信联络,然後宰了王猛,制定出一个可用的军事计划,完成反扑! 图什麽? 你们一群被氐人压制的关中本土墙头草,为什麽要这麽干啊? 跟王师有什麽深仇大恨吗? 廿八日,连黄河都过了的薛强拿出了过河卒子的气势,第一个率部渡泾河,随即,渭北联军终於不敢迟疑,一起渡河。然後他们耍了个小滑头,没有往西走,反而在泾渭分明的泾渭之间的狭地里往东走了一点安营紮寨。 好听点,这就三面背水,防止氐人夜袭。 难听点,叫做等明日王师渡河,亲眼看到王师过来了,所谓观望到最後一刻,他们才会跟上。刘乘没有再计较这些,因为此时他已经按照之前的约定,正式将部队托管给了薛珍。换言之,桓温那边是不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不知道,但他这里乾脆是手已经松开弓弦了。 桓温的军事行动不是什麽秘密,他想要渡霸水,想要长安,同时担心伤亡,想要藉助关中群豪的力量……这种迟疑和表态始终就摆在眼前。 氐人们当然会有信息渠道。 而当渭北掀起波浪,并且意识到桓温真要过来以後,局势其实更艰难的氐人自然也需要做出更艰难的决定。 决定很容易下,也早就下了,他们不会放弃胜利的可能,但也必须做好转移的准备。 换句话说,跟蓝田之战差不多,桓温渡河的时候,奋力打一场,打赢了最好,打不赢就跑,跑到西面去……不过这一次,要跑的肯定不止是军队,还有他们的妇孺、族人。 而且这一次,很可能要放弃长安。 「说起来简直可笑。」 傍晚时分,长安西南侧的小城内,商议完明日的对策後,氐人的天子苻健,忽然举杯朝自己弟弟苻雄说起了一件不合时宜的旧事。「就是今年夏天,我灭了杜洪、张据,从石安原那边过来,正好是夏日草长,原野灿烂,又恰好听到你和阿菁在那边一战而胜的军报,就在那里喊「美哉斯原』……其实心里想的是,这些年北方太乱了,我也太累了,要是桓温跟中原的王师一般好对付,我就学人家江左名士,来一个「终焉之志』,就赖在长安不动了……就让阿雄、阿苌、阿生你们替我扫荡关中。 「结果一转眼到了这个地步,莫说扫荡关中,长生(苻生)都没了,咱们兄弟也要做好生离死别的准备。可见盛衰之道,实在是人力所不及,属於天意难测。」 苻雄低头补了一杯酒,然後继续来看自己兄长:「其实中原那里,王师也不差的,只是将领太孬,确实比不上桓温。」 「是,是我小觑了天下人。」苻健幽幽感叹。 「父皇其实没有失措之举。」苻苌也忍不住开口。「实在是咱们底子太薄了,没撑住就是没撑住……我看史书上说什麽「非战之罪』,咱们这里恰恰相反,就是战而不胜,有什麽可哀叹的呢?」「阿兄确实不必计较。」苻雄也改口安慰。「现在的情况,跟阿爷死後,咱们兵分三路入关时,难道差更多吗?可那也不过是两年前。」 「诚然如此。」苻健微微敛容。「不要看桓温现在气势汹汹,也不要看慕容鲜卑赳赳昂然,当然也不要小瞧了姚襄跟凉州的张家……北方的局势,迟早会再有变化。而既然要分别,我还是要叮嘱你们,若我不存,你们一定要团结一心,在西面静待天时,该退缩退缩,该服软服软,该起事起事,千万不要计较那些虚妄之事。」 苻苌赶紧起身称是……而座中许多人,都本能越过了苻苌看向了苻雄,他们知道,苻健本质上是希望自己这个威望卓着的弟弟能主动表态。 而苻雄沉默了片刻,并没有直接说什麽,而是扭头看向了身侧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坚头,不管明日胜负如何,你都要改性格了。以前我们要建立制度,遇到同族不法的时候,你去计较,我只会欣慰,但早在蓝田之後,我们核心的部众便损失惨重,不免要重新收拢人心,尤其是要倚重氐人亲眷……这个时候,你要容忍他们,拉拢他们,随着他们性格走,否则是没法辅助你阿兄重新建立基业的。」 那名唤作坚头的少年神色黯淡,只是避席向父亲叩首,复又转身向苻苌叩首,引得苻苌赶紧来抱。见到这一幕,苻健终于欣慰点头。 一我是避席叩首的分割线 苻坚,字永固,小字坚头,雄次子嫡属。少善兵书,而多谋略,便弓马,有政术,好施下士。一一《新齐书》.列传卷六 ps:晚上继续补更。 第26章 进击(下) 苻雄没有亲自表态,而是让自己的嫡子苻坚去向苻苌表态,并不是在耍什麽滑头,恰恰相反,他是在告诉所有人,自己不光会在长兄万一不谐的情况下继续承认苻苌的地位,而且本人也做好了为整个苻氏氐人集团牺牲的准备。 最起码,会为了苻苌的存活而不惜牺牲自己。 故此,他的兄长苻健非常满意。 但很快,大概是多喝了几杯酒的缘故,临送行的时候,这位已经学会感时伤怀坏毛病的氐人天子就又转移注意力了,他拉着自己这个弟弟的手认真以对,却又语无伦次: 「阿雄,元才,照理说,明日桓温若真渡河来,你怎麽打我不该多说什麽,但你刚刚说两年前,我是真不想再学着两年前拉着阿菁的手说那番「君死河北,我死河南,黄泉不见』的话了。你答应我,如果明日战事降到胜算不足两三分的时候就不要再打了…… 「此一时彼一时,咱们枋头老兄弟不多了,要留着有用之身,替你侄子守住家业……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有个顶梁柱,有个谁都不敢小觑的当世名将领着一支可用之兵盯着长安,防着那些狼犬。「我知道你跟我都不怕死,咱们姓苻的就没有怕死的人,我也不是说你要活,我就死。我的意思是说,现在再差,咱们这些人也都一起死在关中,死在一起,对不对?既如此,就没必要着急去死。「你跟我,都尽量好好活着!」 苻雄一个字没多说,面色也一直未变,只是握紧了自家兄长的手,然後转身告辞。 苻苌也走了,越是这个时候,真正重要的人就越需要留在军队里,反倒是连十五岁都不到的苻坚留了下来。 说留下来也不太准确,因为苻雄、苻苌那些人一走,苻坚就奉自己伯父的命令开始打包行李,三更时分的时候,更是骑上自己的小马,背起自己的软弓,拎着一把跟身量完全不符的长矛,护送着自己母亲苟夫人,还有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兼表妹阿苟妹,加入到了一个以吕婆楼为总管的逃亡队伍。 吕婆楼祖上是汉人,但前汉时就在略阳了,所以跟枋头其他老氐首领无二,当然可以信任。不过,这不意味着他们的行程会简单,因为逃亡的方向是泾河上游,也是苻健之前击败杜、张这两个关中汉人军阀时腾出来的地方。这一路上,既要小心那些坞堡的出卖,还要在渡渭水时警惕可能遭遇的追兵,尤其是那支就在泾渭之间活动的关中本土渭北联军。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苻健给这些氐人最核心圈层家眷选择的落脚点并不是泾阳这种沿河的大城镇,而是泾河最上游最上游的六盘山内。 这意味着氐人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意味着他们又要开始过两年前入关时的那种苦日子了。不过,可能正是因为两年前那段日子过於困苦了,队伍的气氛竟然还不差,大家并不觉得这一次失败後的迁移算什麽。 「我有点担心你阿爷。」另一边,即将回到营地的苻雄忽然低头跟身侧的苻苌开口道。 苻苌心下一紧,却没有吭声。 「阿叔是真把自己当皇帝了。」一旁的苻菁却毫不顾忌的接口道。「我就想不明白……这些人怎麽回事?原本都好好的,结果一做了皇帝,个个脑子就不对劲了!明天还要打仗,刚刚那些话,是一个首领该说的吗?」 苻苌没有反驳自己堂兄,不止是因为话语权的缺失和维系战前团结,更重要的是,他心里隐隐也察觉到了父亲的不对劲,并且有些赞同苻菁。 「他确实被皇帝的名号绊住了。」苻雄认真道。「但这事怪不到他头上……这几年,北方起了那麽多皇帝,有人一个郡、半个郡就做皇帝,咱们之前到底是占了大半个关中,阿兄凭什麽不能做皇帝?就连关中,阿兄也不是第一个做皇帝的。」 「但那些人什麽下场?」苻菁在马上冷冷驳斥。「便是咱们最盛的时候,也比不上慕容氏跟桓温吧?这俩人为什麽都能存住气?为啥最能存住气的俩人现在势力最大?要我说,若是阿叔当时不急着称帝,跟桓温还有南面朝廷好好说话,装个忠臣,桓温未必会来!三五年,让桓温跟慕容鲜卑在中原杀个头破血流,咱们慢慢把关中彻底平定了,再做皇帝又如何?」 「都说了,不怪阿兄。」苻雄终於语气淡漠起来。「若不是你们这些人个个想做王,阿兄未必不能忍!现在倒埋怨过来了?」 苻菁终於闭嘴,一直没吭声的苻黄眉更是忍不住偷偷拽了自家兄长一下。 「阿苌。」苻雄重新低声来对苻苌。「要不要让阿法带几百骑回去?万一明日你阿爷犯糊涂,打晕了他也要背出来。」 苻苌勒马停下,半晌没有吭声,但终於还是做出决断:「若是父皇转的过弯来,咱们派人没用,只是浪费兵力;而若是转不过弯来……咱们便是把他救出来,他也没法振作的。」 「听你的。」苻雄顿了一下,倒是没有驳斥。 苻菁在内,其余诸苻也没有多说什麽,反而如释重负。 事情议定,几人继续往里走,迎面遇到留守的太尉雷弱儿,却有些焦躁:「张遇跑了!」 几名年轻的苻氏将领当即喝骂开来,而苻雄、苻菁、苻苌、苻黄眉这四个领头的大约对视一眼,却只是摇头。 廿九日,天亮了。 和之前蓝田大战时一样,这个时候,部队已经吃完了早饭,背起了充当午饭的乾粮,然後开始检查装备了……刘乘没有等到桓温的最新军令,这意味着一切都将无法再改变。 但是,不知道为什麽,和上次决战前坦然睡了一夜不同,这一次,选择了托管的刘都护却睡得不是太好。 「嘉宾要跟我一起去阵上看看吗?」眼看着部队开始出营,刘乘不由来问昨晚留在营中的郗超。「我不领兵。」郗超摇头以对。 「听我说。」这两年大概意识到一点什麽的刘乘认真以对。「我才是右翼都护,薛将军是前线指挥,你一个都护粮道的都护,现在跟我去阵上,名也好、实也好,都不算领兵为将,但你若是留在营内,万一被袭击,那你就是名实兼具的领兵之将,反而不妥当。」 郗超懵了一下,竟然无可驳斥。 「走吧。」刘阿乘见状催促道。「其实不瞒你,我不是一定想让你如何,而是真有点心虚,想借你替我压一压秤。」 郗超稍微想了一下,到底还是点头应许,便临时着甲,然後随从刘乘出营而去。 随即,在高衡那幢兵的护卫下,两人登上了这大半月间搜罗的船只之一,没有任何仪式感的就在薄雾中渡过了霸水,抵达了对岸。 同一时刻,征西大将军桓温则在擂鼓聚将,他不成的,他是很讲究仪式感的,一定要表达一下。「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桓征西全副金甲,披着非常合乎天时的蜀锦绦色大披风,吟诵了四句诗,然後停在那里。 这一刻,收复西京的责任感与使命感是切实的,想续几句却没续出来,也是切实的。 「也罢!」 停了片刻,意识到不该浪费时间的桓温忽然收敛心神,然後以手指向下方一人。「杀了这个氐人的间谍,祭旗!」 张遇懵了一下,想要挣紮,结果身後甲士还没上来呢,就被旁边邓遐抡起手里头盔给直接砸到脑袋上,然後伴随着强烈耳鸣与眩晕的剧痛猛地袭来,不由自主就跌坐了下去。 两边原本要制服此人的甲士赶紧顺势将人往外拖去。 堂外,阳光已经足以刺破薄雾,也刺痛了张遇的眼睛,这名曾割据一州的前北方大军阀在稍微恢复了一点神智後,既没有喊冤,也没有沮丧,只是心中恍然而叹一一这一日终於来了。 也罢! 张遇既死,桓温正式下令,乃是拒绝因为张遇告知的最新军情而更改计划,依旧以邓遐为先锋,自早已经准备好的浮桥渡河向西,要求邓遐直扑苻健所在的长安东南小城,包围苻健,而大军与骑兵居其後。若氐人敢去围攻邓遐,那便後军涌上,里应外合,中心开花;而若氐人新整合的那支主力不去救援,非要半渡而击,那就背水一战! 我是背水一战的分割线一 昔华夏分崩,旧京幅裂,观衅阻兵,事兴东晋。二庾藉元舅之盛,自许专征,元规临邾城以覆师,稚恭至襄阳而反施。褚衷以徐、兖劲卒,壹没於邹、鲁。谢尚驱杨、豫之众,大败於颍水。独桓公雄姿英发,因平蜀之声势,步入武关,兵扼霸水,野战长安……其虽不掩反侧之志,素以北伐而南图。然太祖有赞:「为今超世之杰,当先者,公也。」岂谓虚言? 一一《新齐书》.列传卷四 第27章 举头见日 永和八年八月廿九日,丙戌。 当日早上,按照实际情况来说,必然是薛珍先渡霸水,或者笼统一点,是刘乘-郗超-薛珍三人所督右翼先渡霸水。但无论怎么敘事,歷史肯定都会记载,是邓遐先渡霸水,直趋长安西南小城。 这不光是因为身为中路前军的邓遐渡河动作出现在万眾瞩目的主战场,更重要的是,他一旦渡河,便径直急行军奔袭长安西南小城,直指要害。 这个动作,逼迫在桓冲对面、杜城北面立营的氐人主力不得不临时做出选择,是跟上去,还是留下来,按照既定方略,向北进发,在桓温主力渡河时半渡而击? 这个时候,总不能针对性的再分一次兵吧? 氐人大营內,几乎所有整装待发的將军们都看向了骑在马上的苻雄,不光是苻萇、苻菁、苻黄眉,也包括雷弱儿、鱼遵、毛贵、梁安、梁楞、强平、杨平,甚至包括跟后面那群人一个姓但生长在关中本土的氐人豪雄们。 这就是威望,从之前高力军造反引发的石赵末期乱战开始,苻雄从枋头一路打到陈仓,转身又出关击破谢尚、姚襄,除了慕容鲜卑外,几乎与天底下所有数得著的势力交了手,而除了月前那一战外,堪称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但即便是那一战,现在都有人暗搓搓来说,如果不是苻健非要自己几个儿子主导战事,直接交给苻雄,说不得也能贏。 这当然是胡扯。 苻雄之所以能常胜不败,是因为他的哥哥们要么死的早要么在鄴城当人质,使得他从小领兵,对军事行动的认知程度非常深,既知道怎么打能贏,也知道主动避开可能战败的局面。 更晓得,军事背后的那些条目太多了,很多时候,一些东西根本不是人力能为,没办法就是没办法。师老军疲,那一战就是只有两三分胜算,偏偏不得不打,只是没想到苻生断送了那支全甲骑兵而已。「只从打仗上来讲,没什么区別,都有一些机会,都要拚。」苻雄稍作思索,就给出了一个极为冷静的判断。「而且机会差的不是很大。」 「具体什么区別?」苻萇认真来问。「阿叔说清楚,咱们不差这片刻。」 「旧的方略我就不说了,咱们说过许多次了,关键是能不能抢在更下游的右翼还有渭北那些人到来之前將桓温中军以及后援的桓冲部击败。」苻雄稍微加快了语速。「这么做的好处是,一旦得胜,哪怕是惨胜,我们都还有回头吃掉他们右翼那个郭嘉、前军那个张辽的机会,重新稳住整个关中。 「而现在邓遐急行军脱离中军向皇兄那里过去,依著这个情况来讲,似乎当面机会更大一点,可一旦没打贏,长安小城又被顶住,阿兄那里就真要看天意了。」 苻萇顿了一下,但仅仅是顿了一下,外围將领根本没有察觉的那种,便继续来问:「要是先去打那个张辽呢?」 「那个邓遐我交过手,確实是一个当世难寻的顶尖悍勇之將,部属里也有两千特別难缠的步卒。」苻雄继续判断道。「我们如果追上去,却不能迅速吃掉他,只会让桓温的主力从容渡河,过来与他夹击,包括他们的右翼也可能支援过来……届时,他们至不济也能在渭水南岸从容匯集,占据长安大城这些据点,完全获得立足之地……这应该是桓温的本意。」 「要是胜了呢?」苻菁插嘴来问。「速速吃掉了这支兵马呢?接下来怎么办?」 「胜了,就不去理会桓温的主力,我们全军往北走,继续击溃刘乘、呼延毒那些人,甚至追到对岸也要吃掉这些人,只要彻底击败对方右翼,这时候桓温就只能撤回去。」苻雄正色道。「但这么做依然有个不好的地方,那就是桓温如果一意孤行,小城那里便需要皇兄坚守,我们救不得……」 苻菁张口欲言,却被苻雄摆手制止,並继续说道:「可若是这么做却不能胜,反而有个好处,我们能从容接应到兄长,一起往西走。」 几人都陷入到了沉默,转而看向了名义上的主帅苻萇。 苻萇思索片刻,缓缓来问:「两个方略胜负可能都差不多?」 「我心已乱,阿叔做决断吧。」苻萇长呼了一口气。 「去打邓遐。」苻雄没有半点犹豫。 「为什么?」苻菁追问道。 「一来,分胜负分的快,跟上次一样,午前打不动,或者敌军主力匯集,那咱们就走,比之打桓温,能带走的人更多,损失也肯定更少;二来,天下哪有臣子弃天子,弟弟子侄弃兄长的道理?」苻雄双目如电,扫过眾人。「桓温不就是认准了这一点,才行此策吗?」 苻菁张了下嘴,没有再说什么。 苻萇等人也都不语。 「出兵吧!」眼见如此,苻雄扭头下令。「不要直接去截,往西面走,放远一点,最好直接抢到到长安城外去围他,不要让他碰到长安城,但又足够疲惫和远离其他部队,这样才能有更多时间和机会吃掉他!「骑兵先去,步兵隨后,却不直接去,先偽作顺流往北,走出五里,再忽然掉头去截。 「雷太尉,你还是留在这里倚靠营寨迟滯桓冲,防止他从当面渡河。 「阿眉、鱼老將军、毛將军,你们三位去桓温当面往长安的路上立阵,迟滯便可,儘量拖延……」眾人得令,都不再犹豫,便立即出兵。 大军一动,桓冲最先察觉,一面按照计划迅速搭建浮桥,一面往下游去告知桓温,让他小心应对,並准备按照原计划,出主力隨之往下游,到桓温那里渡河。 然而,眼瞅著这支大军走出五里,忽然折向西面,桓冲方才醒悟,自己稍微中了对方一个小伎俩,赶紧告知桓温之余却又意识到,即便如此,自己也不敢確定,对方会不会是继续虚晃,准备调动桓温本部刚刚渡河的兵马,然后方便回头来攻。 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沉住气,下令部队继续按照原计划赶紧进发。 桓温当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心知肚明,这个时候瞎猜就是內耗,按照原计划坚决、果断执行才是正理,甚至在发生大规模战斗之前,都没必要告知更下游的右翼兵马。 不过,该来的终究会来。 上午时分,在距离长安十多里、距离长安西南小城不足二十里的地方,邓遐遭遇到了第一支氐人成建制兵马,一支三四百人的骑兵,隔著几百步距离輟在其部后方,时不时的过来放箭,乃是以一种及其让人难受的方式在做尾行袭扰。 邓遐亲自率领亲卫断后,喝令部队继续努力向前。 迄今为止,战事依然没有全面爆发,邓遐本人都不能確定自己不会遭遇到全面围攻,但是桓温已经意识到了,因为他那里迄今为止並没有遭遇到大规模攻击,这意味著对方应该不会半渡而击了,於是立即向上游桓冲、下游刘乘、前军邓遐送出了相关军情判断。 那两家不晓得,刘乘收到情报的时候,正在长安城北十五里的渭水畔,並与渭北联军一起夹著渭水缓缓向西行军,他们的目標是再往前十里的渭城……按照原计划,如果没有发生大规模交战,渭北联军將会夺取那里,建立据点,然后从那里渡河,与右翼一起南下与彼时应该逼近长安的桓温主力匯合。而现在军情理论上依然没有变化,可桓温却做出了判断,那刘乘就有权力做出更改,当然,其人遵循了承诺,將桓温的判断立即告知了薛珍。 「两位继续去渭城,我领兵去救邓將军。」薛珍义正辞严。「邓將军於我有恩!又是国家大將,不得不救!」 你是去抢功。 刘乘心知肚明,却立即点头:「原本预案就是如此……关键是你要带多少人去?」 薛珍迟疑了一下,给出答覆:「六千如何?」 刘乘和郗超一起愣了一下,因为全军就他娘的七千五百人,实际上,前者旋即反问:「你为何不带七千人去?」 「要不咱们一起去也行。」薛珍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有些过分,赶紧解释补充。「我是担心你们二位的安危……如果氐人真要合力先攻邓將军,那必然会倾主力!到时候,我们就要打激烈的战事,只要去了,哪里都不安全。」 「你都说了,打起来听你的!我是真在问你为何不带七千人去?」出乎意料,刘乘竞然不是反讽。「既然南面是此战关键,你带七千人去,给我们留五百人去找北面联军匯合不就好了?!赶紧去!」薛珍既惊且喜,生怕对方反悔一般,赶紧调度部队,只留下高衡那一幢人便匆匆转向南下。而刘都护几乎是片刻不敢耽误,这边兵马还在调度,那边便尽发信使到对岸寻王猛,要求一河之隔清晰可见的渭北联军不要再往前走,乃是放弃预定目標的渭城,转而立即借用此时正在渭水中的渡船迅速渡河。能过来多少是多少。 「你就任他去,还將兵马全给他。」过了片刻,看著刘乘送完军令,部队也开始南下,黑著脸的郗超才忍不住抱怨。「他这种人,根本不会念你的大局为重,继而感激,只会觉得自己占了便宜。」「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刘乘严肃以道。「打贏再说!」 郗超也只能闭嘴。 两刻钟后,骚动起来的对岸联军中开始有人渡河,依然是过河的卒子薛强一马当先,但呼延毒部明显也听从了命令,开始尝试搭建浮桥。 王猛先坐船过来,三人稍作商议,倒是达成一致,既然战事到了这个份上,那確实没必要打渭城了,先南下助阵。 一我是还没有看到长安分割线 及战,遐先渡霸水,以前军三千直趋长安西南小城。 一一《旧齐书》.列传卷十七 第28章 当入长安 片刻後,据说是这个时代智力值最高、统帅值前五的男人明显犹豫了起来,甚至主动质疑起自己之前的判断。 「话虽如此,这些人真能做援军去打硬仗吗?」上午已经很亮堂的日光下,王猛略显紧张。「他们也算背水一战了,再加上桓公大军也在这边,没道理会不尽力作战吧?」郗超明显也有些不自信起来。「不是你说的吗?桓公一旦渡过霸水兵临长安,这些人便不会再观望。」 「便是尽力作战又如何?好几十家人,相互旗帜、号角、鼓声都分不清楚,一旦被攻杀,会不会反过来一败涂地,甚至冲击王师正经军阵?」王猛本能反驳。 「但这个局面,总不能握着两万兵什麽都不做吧?」郗超也开始遵循本能驳斥。「氐人不也是新氐吗?跟这些关中豪杰没什麽差别!非要说旗鼓……你自是渭北都护,这些天为何不做整饬?」 「这是一朝一夕就能做成的事情吗?我能推着他们不停走就不错了。」王猛一时气血上涌,却又强压怒火提出一个新方案。「要不要只让呼延毒和威明出兵?然後让其他人伪作疑兵去奔袭长安西南的那个小城?」 「只要那些人不堪战,去奔袭小城不照样会被氐人驱赶吗?」郗超稍微有些落於下风,然後忍不住去看刘乘。 王猛也不由来看刘乘。 刘乘从渭水对岸那纷乱的场景上收回目光,似乎是想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便乾脆对着二人嗤笑一声:「我竟是刚刚才反应过来,你二人都是初次上阵吧?之前也都没领过兵吧?只看过不少兵书是吧?」不管是一身明显不合身皮甲的王猛还是被身上铁襦裆弄得有些沉重的郗超,闻言各自敛容,状若无事。「如何使用这些渭北联军的法子我已经有了,而且非常简单。」刘乘见状,反而继续对着身前这一高一矮之人戏谑。「你们要是无聊,可以把自己的计策写在手心里,倒时候跟我对一对,若是写的是一般字,岂不是一件美事?」 两人依旧都不吭声,甚至都不再去看刘乘。 「若实在是闲得慌,就请两位去催促这些人速速渡河……景略兄,你是正经的渭北都护;嘉宾,你的姓氏摆出来,那些关中汉人豪杰也应该是认的。」刘乘见状也不再戏谑,而是严肃催促。「这才是正事。」没错,两人到底是被撵去跟傅洪那些人一起干活去了。 人既走,刘乘便在桓字旗下擡头去看头顶日头,然後继续等着这些人渡河、整队。 且说,他心知肚明,这一战比之前那一战肯定要轻松很多,胜率大概也是往上涨的……他迄今为止不晓得历史上桓温为什麽败,也不晓得这次为什麽胜,什麽差了一年半氐人底子没养起来这种东西他完全不知道,但他确实可以根据之前的亲身经历得出判断,晓得眼下的局势是对桓温有利的。 没道理之前的三万多老氐打得赢,现在的三万新氐反而打不赢,甚至自己这边还多了两万渭北「豪杰」。 只能说,如果氐人真的按照桓温的判断选择了先围攻邓遐,那唯一的问题就是邓遐到底能撑多久,会不会在主力支援陆续抵达前直接崩掉? 而邓遐不至於这麽差吧?这怎麽看都是一位名将典范。而且便是崩掉一个前军就真能导致全局的劣势吗?谁敢说桓温让邓遐孤军向前没有牺牲局部换取大军渡河时间的准备? 此外,霸水距离长安就那二十多里路,渭水距离长安只有十里,长安南面那座类似於卫城的小城更是只在长安南面偏西三四里的位置。 这个距离,没道理薛珍不能及时抵达吧?桓温也没道理不把骑兵提前先送过来吧? 若是那般,也跟自己无关,自己眼下唯一要做的,便是要将这两万联军安排妥当即可……想方设法,不能让他们成为这一战的累赘,反而要成为助力。 其实也挺简单的。 刘阿乘胡思乱想之际,随着浮桥被临时铺垫,大量的渭北联军早已经开始渡河,理论上最有战力且这一次占到大便宜的薛强、呼延毒两部自然先渡,然後立即按照刘乘的要求从东西两侧两个独立的位置各自重新列阵,期间,大约有七八个来源驳杂的幢也都过来,後续部队似乎也意识到今天不来是不行了,也都在排队渡河……理论上也有一战之力的孔特则明显在耍滑头,只落在最後面。 「不要等了。」眼见已经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刘乘实在是等不及,直接让人唤来那两位都护和两位太守,当仁不让下达了军令。「你们两部先出发,赶紧出发……沿着长安城东侧与西侧分别进军,然後抵达城南後先不要着急去支援,而是背城列阵,接应薛珍将军与邓遐将军,务必让他们向你们这边靠拢……而你们不必离开城墙强去作战。」 薛强和呼延毒各自一愣,都没想到此时代表了桓温的刘乘会这般大度,竞然不需要他们参战,便各自应许,匆匆带本部先行。 而旁边王猛则似乎想到了什麽,当场恍然。 刘啊乘是瞥见了这一幕的,心中了然,自己只是仗着一点经验欺负一下这个人罢了,人家钻军中摸索一阵子,怕是要立即超过来的。 只不过,桓温会如何使用此人? 此人此生还有机会再拿到诸葛孔明的权位吗? 想到这里,刘乘复又忍不住去看郗超,历史上的郗嘉宾又是什麽结果? 「我们不着急走吗?」郗超见到刘乘看来,当即来问。 「马上走,但也不急,正好做个时间差。」刘乘点头。「我想辛苦嘉宾和景略再亲自过河一趟,告诉那些人,部队来不及过来的,先把旗帜和一些勇健的家族亲近子弟送过来。」 听起来还是要用疑兵?郗超来不及多想,便匆匆与王猛一起帮忙去了。 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临近正午,乱糟糟的联军队伍终於出发,朝着只有十里距离的长安城而去。走不过两三里,便有氐人哨骑出现,跟联军中的关中本土豪族子弟斗了个不亦乐乎……然後他们确实也遇到了自己一方派来的使者与哨骑,各类消息都表明,长安城东南侧数里的位置,爆发了大规模激烈战斗。坏消息是氐人确实发动了主力去围攻邓遐,好消息是薛珍打起仗来真不赖,其部七千右翼主力快速支援到位,比大部分氐人的步卒到的都快,虽然没有及时冲破了邓遐外围氐人部队,与之汇合,却也逼的後续氐人步卒不得不将大量兵力投入到对薛珍的阻击上去。 这极大的缓解了邓遐的压力。 又走了三四里,正午阳光下,刘乘骑在马上,遥遥望见了长安城。 巨大、古朴、破败的长安城。 「援军来的太快了,也太多了,都是正经的朝廷王师,咱们吃不下。」 长安城正南方数里的地方「大丞相苻」、「大单于苻」的旗帜下,气喘吁吁的苻菁打马过来,却没有嘶吼什麽,反而是尽量压低了声音相对。「阿叔,你确定还有机会吗?没有机会在这里耗什麽?真把最後的底子打光了,真不怕那些人起二心吗?!」 「阿叔说还有一个胜机。」苻苌皱着眉头,几乎是立即做出了回复。 苻菁一愣,赶紧再去看苻雄,有些话他需要苻雄亲自来说。 「确实还有一个机会。」苻雄平静解释。「哨骑回报,後面渭北那群人过来了,数量颇多,而且是分两翼从长安城两侧过来的……要是他们直接参战,咱们就还有一次机会,到时候先放他们进去,然後投入所有骑兵,所有人一起轮番攻击这些人,他们必然大乱,反过来冲击到桓温的精锐!」 若是他们不参战呢? 苻菁点点头,本想来问一句,却又觉得无趣,反而打马归阵了。 「诸君。」几乎是同一时刻,城北的刘乘忽然在「桓」字旗下勒马,然後含笑指向了前方的长安城。「长安城就在身前,还望诸位努力向前,当夺长安以献桓公,而成不世之功!」 那些临时跟过来的渭北豪强们本能想附和,但笑完之後却又懵了一下,不是绕到城南区打仗吗?夺这个破长安有什麽意义吗?南方的名士只在乎一个名份吗?竟然不管前方战士死活,先取长安一个空城?!这城又大又破,城墙、城门基本上没有了防御能力,堪称四面漏风,再加上东西南北各自有十来里、五六千步长宽的离谱面积,夺了到底有甚用? 若是这城有用,为什麽苻健要弃了此城,去西南面小城来做防御?你们建康城不也有石头城?邺城不也有三?洛阳不也有金镛?这个刘乘不是说会打仗,打过仗吗? 但,不用打仗不更好吗? 一时间,众人表情微妙,但都纷纷颔首。 然而,同样闻得此言的郗超却在马上有些摇摇晃晃,乃是整个人忽然醒悟了过来一一刘阿乘这看似无端的举止,其实恰恰是点到了身後这支乱七八糟兵马的要害! 或者说,这个破破烂烂,大到没法防守的长安城,跟这支乱七八糟的联军,简直太配了! 阿乘这是早在渭水转向的时候就想到这一步了吗? 还是说更早一点……毕竟,之前就有蓝田城做先例,那座城跟长安当然没法相比,但都属於军事上无法充当城池,可用来做立足的营寨却绰绰有余的存在! 所以当日氐人才飞马来夺,虎口拔牙,为後续一战硬生生抢了一分先机。 而现在,氐人敢进来攻杀吗? 他们的骑兵和主力一旦进来,就会陷进去的。 「我刚才就想问了,你这是当曰石勒、石虎与刘赵大军决战於洛阳的故智吗?」就在郗超恍然大悟的同时,王猛忽然开口。 郗超心下一惊,旋即彻底醒悟。 是了,蓝田那个不算什麽,关键是洛阳大战……刘曜以为洛阳旧城无用,尤其是不能展开骑兵,便在城外列阵,而石勒远道而来,分兵抢占洛阳城,以城为营,自居其中,石虎则列阵战於城外!然後一战而全胜。 这一战,底子上也是类似,氐人有一定骑兵优势,而且总体战力较弱,是万万不敢入长安城的,但桓温那里却反过来! 「是想到了洛阳之战,不过也是刚刚渭水边接到这些联军才想到。」刘乘面色不变,直接点了下头,然後立即下令。「诸位,不要耽搁了,全军入城後,不要管别的,都随我一起直奔南城,就在南城城墙内侧立阵,只当是寻到一个营盘防御,但包括我本人在内的各部的旗帜全都要立到南城城墙上去!」话到这里,其人又去与身後那几十个黑衣宿卫做交待:「你们也走,现在就去,一半人去前线,接着之前跟薛、呼延两位府君的命令,想尽法子去找到薛将军跟邓将军,请他们往城南这边靠拢;另一半人去寻桓公,告诉他我这里的情势,然後再告诉他,我的建议是,请他不要去城南的小城和战场了,只先加速行军,不要顾及体力和战事,入长安城立阵!然後以征虏将军(桓冲)本部和桓虔的骑军冲击城南贼军,与邓遐、呼延毒、薛强、薛珍四位汇集!」 黑衣宿卫的军官重复了一遍命令,立即掉头往城东而去。 「嘉宾,你若是身体不适,且去长乐宫那里做个接收。」刘乘注意到了郗超的反应,心中大概猜到了一些什麽,但当此时机,却只能掩去了多余想法。 「不至於……我只是懊丧,自己竟然忘了洛阳大战的故事了。」郗超摇头以对。「且随你登城南观战!刘乘点了下头,打马先入洛城门。 半个时辰後,苻雄望见了长安南墙上如林一般竖起的各类旗帜,并注意到其中那面居中的「桓」字旗,晓得此战敌军最大的破绽已经被遮掩住,甚至接下来有可能发展成石勒与刘曜那一战的局势。但他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心理波动,因为之前斥候就告诉他,那支可能成为王师破绽的联军队伍里最居中的旗帜就是一面「桓字旗」。 「阿苌去接你爹,阿菁去挡镇恶郎,我来收拢部队,阿法去通知雷太尉他们,抢在桓温来之前,撤吧。」苻雄言简意赅,没有任何耽误时间的意思。「但有青山在後,总有举火复燃的机会。」我是期待覆燃的分割线 永和八年,太祖以都护从桓公征关中,循石勒、刘曜战洛阳故事,发薛珍会邓遐、桓虔战於城南,自入长安布阵,招引桓公入城。公既入,大张旗鼓於南城,关中群豪相见,皆奋力而战,氐众知不能为,尽西走泾、岐之间。 长安遂复,天下大惊。 一《旧齐书》.本纪卷一.太祖高皇帝上 桓公征关中,入长安,登城而望东南,大嗟叹:「江山寥廓,竟有万里之遥,惜乎山河破碎,只剩萧瑟之材。」太祖在侧,对曰:「自当从头收拾旧山河,再植新木。」公不应。 一一《世说新语》.言语第二 第29章 进谏 桓温渡霸水之後的这一战打的虎头蛇尾。 氐人损失是有的,而且仔细计较还不少,太尉雷弱儿被俘,苻黄眉被阻隔在长安东侧,被迫投降,苻健剩下的十个儿子里被抓了三个。 但氐人的皇帝、太子、丞相、卫大将军这四个苻氏核心人物,以及包括大部分可以充当关中新氐与苻氏桥梁的枋头权贵,还有绝大部分枋头集团的家眷妇孺全都逃了出去。 三万新氐部队最少也撤出了两万四五。 完全可以说,是氐人自己选择了战略撤退。 但是,经历了蓝田血战的军中上下对这个结果还是比较满意的,因为没人愿意再打一场那种伤亡和惨烈的战斗。 桓温本人也非常满意……因为他收复了长安。 这跟殷浩派了几个人去洛阳打扫卫生的那种收复,以及谢尚靠着败军反扑夺回许昌完全不是一回事,桓温是经历了两次主力会战,并且全都战而胜之,然後驱逐了擅自称帝的氐人集团後才收复的长安。完全可以想见,其人此番获取的威望恐怕要与之前伐蜀相媲美了。 而伐蜀後就已经是征西大将军、开国公,实际统辖六州的桓温,这次收复长安後将会获得什麽,简直不敢想像。 关中群豪们则喜忧参半,喜的是,他们终於押中了一次;忧的是,很多人之前犹犹豫豫的,尤其是渭南和西面那些豪族,让桓公很不开心。 连孔特都心虚,见了桓温後「扑通」一下就跪下来了,自请顺着泾河去追索氐人。 这种情况下,刘阿乘似乎也应该很满意,因为他又立功了嘛。 无论怎麽算,他都是右翼都护,且支援得力、先入长安……上次推给应诞,这次推给薛珍?便是推给薛珍也不耽误事啊!上次推给应诞都还升了都护。 桓温这种赏罚分明的领导属於这年头独一档,打着灯笼难寻的那种。 不过,军中确实有一个人情绪有些低落……那就是前东曹,此番都护粮道的郗超。 这位的沮丧和不安根本无法遮掩,对很多场合的回避更是明显,很多有心人稍微留意一下就注意到了,而且对此众说纷纭。 有人说,这是郗东曹自我要求太高,虽然以他的家门,只是都护粮道就有足够的军功,但他素来严肃,对自己要求也高,所以收复长安後後悔自恃身份,没有亲身参与战事,觉得羞耻。 也有人说,核心还是出在刘都护身上,当年刘都护说是跟郗都护联袂而来,说是好友,但本质上就是郗家门客,结果刘都护这两三年里翻云覆雨、屡立奇功,一个北流单家子而已,现在竞然隐隐跟郗家三代嫡长齐头并进,谁心里没有想法?便是郗都护此番愿意出来都护粮草,本身都是受了刘都护献玺的刺激。换言之,郗都护是羞耻心作祟没错,却只是躲着刘都护。 而且未必只是羞耻心,说不得是有些羞愤之态的。 不过,似乎还有更高明的人士。 就又有人说了,郗都护哪里是顾忌刘都护,分明是顾忌桓公……桓公太强了,太快了,若不是当初孙安国及时将玉玺送走了,现在拿下长安估计要直接称帝的,可当初郗公到底是国家最忠之臣,郗都护为了维护家门过来投奔荆州,未必是真想看到天下反覆之态,如今桓公真成了大业,郗都护反过来郁郁也是寻常。当然,还有人说,你们都想多了,事情特别简单。 须知道,郗都护父亲郗临海笃信道术,特别忌讳「三代为将」的谶语,而郗都护此番上了战阵,当时没反应过来,现在回头去看,只是觉得自己破了忌讳,忧心报应。 君不见,好几位军中参军、文书都私下捐钱去修缮佛寺了吗?委实是之前血战,死伤累累,心中不安。正好赏赐下来了点,咱们要不要也捐点钱? 似乎是想要消除一些不合适的流言,长安攻下的第三日而已,九月金秋之下,所谓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许多人亲眼看见刘都护刘阿乘左手拎着一袋子葡萄,右手拎着一袋子石榴,进了暂住长安城西郗都护的那个院子。 也是不禁感慨,门第出身之事,强干精明如刘都护也要屈从的。 这拎着水果进去了,只怕以後一辈子都免不了郗家门客标记的。 「吃不吃?」入得门来,看到郗超躺在榻上发呆,刘阿乘连坐都不坐,先举起一个石榴来问。「南方很难吃到吧?这边有个说法,「白马甜榴,一实直牛」 郗超窝在榻里,扭头看着这一幕,一声不吭。 「那这个呢?」刘阿乘换了葡萄。「虽说会稽也有这个,但这玩意一开始便是从长安传入的,肯定比会稽的好吃的多。」 「你若是寻人品监美食,该找宅仁先生。」郗超终於开口。 「来不及了。」刘乘放下手里东西,乾笑了一声。「而且这个时候找宅仁先生,岂不是连累人家?」「你就不怕连累我?」郗超冷冷相对。 「就是要连累你。」刘乘也肃然起来。「因为思来想去,只能指望你……嘉宾,咱们不开玩笑,你能救我性命吗?」 郗超听到前半句,原本还要仰头来叹,结果听到最後一句话,整个人忽然从榻上弹了起来,目瞪口呆:「你要做到这个程度吗?」 「无愧於心罢了,总要说些激烈的话。」刘乘缓缓以对。「而且嘉宾,真别这个样子,我问你,你要据实回答,今日我若不来,你真就会高兴吗?」 「你要无愧於心,我当日不好阻拦,但何至於到这种地步?」郗超缓缓摇头。「就像你之前几次那般,把事情与桓公说清楚,不就已经无愧於心了?」 「事情跟事情不是一回事。」刘乘摆手道。「你心知肚明。而且,你也看到了,现在军中那麽多人去修佛寺,为什麽?因为人非草木,之前没打过仗跟此番打过几次仗,见过多少性命,晓得一些事有多重以後,心思也不一样的……咱们不能自欺欺人,也不能自欺欺己。」 闻得此言,郗超重新坐回榻上,然後沉默许久,似乎是意识到终究拗不过对方,便低声来问:「你要什麽时候去?」 「现在!」 「现在?」 「一来,要趁着功勳未赏,桓公不好发作;二来,趁着他心中未及细思,看看能不能动摇他,你不会觉得我只是为了表明态度而为之吧?」刘乘正色道。 「那走吧!」想明白道理後,郗超无可奈何站起身来。 「走。」刘乘也不理会那些水果,全程坐都没坐,便转身而去。 二人往外走,来到门前,郗超忽然又拽住前面那人:「阿乘,你想过没有,若是真恶了桓公,便是保的性命又该如何?你这麽辛苦,一次又一次换来的前途,就不要了吗?还有咱们兄弟之间,将来怎麽相对?」「我的前途很简单,若不能成一番大事,救济时势,那就去做个坞堡主嘛,反而轻松;至於你我之间,嘉宾,「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又何必计较这个呢?」刘乘明显经过细致的思考,直接回头相告。郗超听到前面那话,本想驳斥什麽,可听到後面那句话,心中一酸,眼泪都差点落下来,却只是强行忍住,不再计较,然後与对方一起,一前一後,亦步亦趋出了住处,果然见到一辆高车早早等在门前,登上车子,却又愣住,然後当场冷脸:「他为何在此处?」 等在车里的王猛本能想要讽刺回去。 却不料刘乘当先来对:「无他,只是想让景略兄见识一下,什麽叫做欲成大事者须有情有义……他那一套,不过是北方情势所逼,而非正道。」 郗超和王猛几乎同时处於本能摇头嗤笑,却都不再计较。 就这样,三人既登车,便往桓温暂居的长安城东北面宫城方向而去。临到宫城这里,却又被告知,桓公去了城东南面的长乐宫遗址凭吊去了。 三人无奈,便又掉头往城东南而去。 到了此间,总算看到了黑衣宿卫,复又被告知,桓公登上了城墙,似乎是在凭吊前几日的战场。刘乘几人无奈再登上城墙,然後终於堵住了这位正在人生新巅峰的征西大将军。 「嘉宾、御龙、景略,你们三个来的正好。」夕阳下,身上锦衣被照的五光十色的桓温扶剑回身相顾,大笑捻须。「刚刚万年(孟嘉)咏叹江山,颇有幽深之态,关中诸位名士与幕下其余人皆叹不如,你们三人且试一试……还有御龙,你的「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我念了快两月,如今该有下阕了!」郗超、王猛各自无声,只刘乘笑了笑,看了眼城墙上一大堆荆州随军和关中本土的文士,又落在桓冲身上片刻,最後方才诚恳以对:「桓公见谅,我虽得了下阕,却委实不合时宜。」 桓温愣了一下,不由大笑起来:「你是不是跟当初对谢仁祖那般,想着兵败,弄了个「恐是霍骠姚』?」 「让明公说中了。」刘乘也随之来笑。「所以不敢奉上。」 「无妨,吟来!」桓温连连摆手,迫不及待。「如今我们已经入了长安,还怕忌讳那个?你吟出来,便是好风采!」 「且慢,我来吟前面四句!」桓温再三摆手,然後转向破败凋零的长安城内。「我来吟,你来接……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刘乘毫不迟滞的跟上了後面四句。「啊~」桓温幽幽一叹。「是了,你是担心咱们久战不力,竟然顿兵於此处,一直到冬日下雪,不得不退……然後嫌弃自己到底只是一个书生,不能上阵尽力!极有悲愤之态!而「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固然粗俗至极,却亦有班定远投笔从戎之回味,也合乎你一直以来的志向。」 话到这里,桓温拍了怕身侧的城墙破墩,给出最终评价:「足够好了!足够好了!」 刘乘安静的立在那里,等此时足以用胜利者姿态容纳任何滋味的桓温把滋味品透了,方才抢在哪些准备吹捧的荆州、关中文士面前再行拱手:「明公!属下有一要事,今日非说不可,请明公屏退左右,容属下进谏!」 桓温一愣,旋即失笑:「你有什麽计较?非要此时说?还要屏退诸位同僚?」 郗超在侧,上前拱手,严肃相告:「事关重大,请明公暂时屏退左右。」 桓温终於肃然,立即摆手示意,不一会,除了孟嘉、桓冲之外,其余人都识趣下了城墙,周边更只有黑衣宿卫。 刘乘倒也乾脆,直接再度行礼来问:「明公,敢问既下长安,明公想要以谁来都督关中全局?」桓温也随之凛然,却是直接一指指向身侧桓冲:「自然是幼子,还能是谁呢?」 「属下以为万万不可!」在桓冲都有些发懵的情况下,刘乘几乎是脱口而对。「如此,关中必失。」一我是万万不可的分割线一 长安东南亦有一,或曰,昔太祖、王公、郗公随桓公讨氐人入关,登此墙,於此合做《乐府.从军》下阙,即「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之曲。逢夕阳西沉,尘土杂乱之际,可闻有鼓声,甚雄壮。一一《搜神後记》.齐陶潜增编 第30章 君臣 「你是觉得幼子才能不足,不足以安抚关中?」桓温一愣,立即眯着眼睛来问。 「不。」刘乘严肃以对。「我是以为,关中局势复杂,人心浮动,非明公本人亲自坐镇,否则神仙也稳不住。」 桓温点点头,复又摇摇头,似乎认真起来:「关中局势差到这份上了吗?何至於出此不吉之论?」「明公。」出乎意料,接上这话的赫然是王猛,其人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娓娓道来。「关中内部现在有苻氐、仇池、凉州张氏三家大势力尚存,外面则有匈奴人在北面虎视眈眈,而慕容鲜卑虽然还隔着一个并州,可他们既有河北,没道理不得陇望蜀……想要安抚住关中,委实艰难。」 桓温听着连番点头,刚要说什麽,却不料桓冲也抢先半步上前:「大兄,我以为御龙、景略所言极是,关中的确不是我能安抚的。」 「你听他们胡扯,我当日接手荆州,你二兄接手江州,不也有人说我们不能安抚地方吗?」桓温摆手笑道,然後继续来看王猛。「景略,若是照你这般说,我们一开始为什麽要打关中呢?没道理能打下长安撵走氐人,情势反而更糟吧?」 「明公明监。」王猛丝毫不理会身侧郗超的目光,微笑以对。「这就要说到那个东西了……桓公若是要以征虏将军安抚关中,准备给征虏将军多少兵来做安抚呢?」 「安抚不是用人心吗?」桓温捻须大笑,他到现在都还保持着好心情呢。 「那是南方的法子,我们北方素来都是用兵马来安抚的。」王猛也跟着笑了。 「你们要是问这个,我自然不好遮掩,我能给幼子留两万兵。」桓温肃然以对。 「那就麻烦了。」王猛一声叹气。「两万兵,跟氐人的兵差不多,就要争人心了。」 「幼子为人诚恳,礼贤下士,又有朝廷大义,还有我在後面,如何争不得关中人心?」桓温反问道。「南北隔阂,非一朝一夕一人可动摇。」王猛也肃然道。「遗兵新附之地,设立方面之镇,连蜀地都不能安定,谈何情势隔离十倍的关中?」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非我亲身坐镇长安,否则关中不能安?」桓温笑问道。「御龙必然是这个意思,那嘉宾也是这个意思?」 「不。」郗超缓缓摇头。「我的意思是,关中不安便不安……」 桓温再度大笑,然後敛容来对王猛,却是亲手来抚摸对方後背:「景略,你是北人,我当然理解你的苦心……但你有没有想过,关中虽然重要,但其实又没有那麽重要?就像你说的,蜀地多少年都不能平定,我如何指望着幼子能凭着两万兵就替我在关中安抚四夷,使之泰然如山?」 「可桓公不是要威加四海、重定干坤吗?」王猛低着头追问不及。 「威加四海,重定干坤,只能指望关中吗?」桓温反问道。「你是想说我应该效仿高祖,亲身在关中,安抚四夷,然後整合巴蜀荆襄,出关与慕容鲜卑决战於中原?」 「是。」王猛轻声应了一下。 「可天下只有这一条路吗?」桓温缓缓摇头。「为何不能藉此大胜之威,合荆扬之众,北上青兖,破河北而成大局?不是你王景略刚刚说的吗?关中残破。而自衣冠南渡以来,扬州却渐成天下根基之一,文华辐犊,户口坚实,更有西府、北府强兵可用,若得之而北上,岂不事半而功倍?」 王猛没有吭声,孟嘉束手而立,置若罔闻,桓冲则认真起来,郗超则忍不住看了一眼许久没有发声只是任由王猛与桓温争辩的刘乘。 桓温以为已经说服众人,便一声叹气:「景略,你是新附之人,又是北人,忧心将来实属寻常,但我要告诉你,不要也不许疑我威加海内、重定干坤的决心!我桓温绝非私利苟且之辈,北伐之志,重整山河之意,不会因为离开关中就熄却的!你留在关中,好生辅佐幼子,我能给你的,就都会给你!」王猛猛地一低头,似乎服膺。 而就在这时,刘乘忽然转出来,继续昂然来对:「明公误会了,此番来寻明公,不是景略的主意,而是我的本意,是我强推二人随同而来……且明公刚刚所言,恕我不能赞同。」 桓温终於愣住,片刻後,方才擡手:「御龙且言之。」 「我以为明公既小瞧了北方兵戈之利,也小瞧了江左罗网之固。」刘乘平静叙述。「我当日与明公言,天下之痼疾,在北是以胡临汉;在南是士庶天隔,明公也都赞同……可是,为什麽北方总是能以胡临汉?南方又总是士庶天隔呢?」 「所以,你是想说,北方兵戈之利不得不认,南方士族之掣肘不得不防?」桓温认真来问。「诚然如此。」 「而且你以为我留在关中,重新以关中为根基,建立一只北方强军,疏离掉那些南方士族,才有可能应对慕容鲜卑与江左士族?」桓温继续来问。 「不能说是疏离,如若疏离,里面的人才不就遗弃了吗?」刘乘回复道。「要在下来说,桓公应该恩威并施,调度那些士族来北方……」 「你知道这多难吗?」桓温笑着打断对方。 「知道。」 「但其实也是个法子。」桓温忽然又严肃起来。「但难的哪里只是这个,你要我留在关中……关中四面皆敌,将他们收拾乾净,还要再建一支关中本土的强军,而且你该晓得吧?前面得是用荆州兵来平定关中,後面却要用这些关中兵取而代之。」 「晓得。」 「不光是这个,我军中的大部分将领、幕属,包括现在还留在这里的宿卫,全都是荆州人和江左侨族……你也晓得?」 「晓得。」 「既然都晓得,为何还要说这些?」桓温喟然道。「不说别的,我若留在这里,先一个,怎麽跟军中上下的荆扬两州人做交待?怕是立即就要出兵变的。」 「明公此论,我当然也晓得,连我自己的新婚妻子都在京口,如何不懂呢?但恰恰就是明公所说的这些难处,点出了明公应该留在关中的第三个也是最大的要害。」刘乘俯首行礼,言辞恳切。「明公,南北相隔已经一代人了,相互之间隔阂已经很大了,江左、荆州人不愿意留在关中,关中人也不愿意跟着桓公南下……那将来呢? 「现在明公来到关中,还有父老记得王师,记得朝廷,将来南北之隔越来越大,又当如何?」「当如何?」桓温眯着眼睛认真来听。 「恕属下直言,随着将来南北之隔越来越大,只怕要逼到南北对峙,各自难消的地步,非一方自行消解了痼疾,继而军事上远超另一方,则再难一统。而要属下乱猜,说不得要百十年演变才能有个结果。」刘乘依旧没有擡头。「明公,我还没有去江陵的时候,便认定了你是超世之英杰。你刚刚说你绝不会弃了威加四海、重整乾坤之志,我更是信服。你说你整合荆扬後再行北伐,我也还是信的。我甚至觉得,江东那里,也不乏仁人志士,是会支持明公继续北伐的。」 「但天下大势如此,每一次机会都应该全力抓住才对。现在,趁着石赵崩塌,明公已经夺取了长安,天下人望也会聚集到明公身上,明公应该顶着千难万险趁机在北方建立一份基业才对,而不是视之为夺取下游的一份支撑。而且只要撑住这口气,在关中留存下来,慕容鲜卑以胡临汉的毛病一犯,将来便是摧枯拉朽之势。 「而反过来,如果桓公此时放弃亲身在关中建立基业,便是将华夏一统的机会给扔到了二十年後慕容鲜卑如石赵一般崩裂的时候了。而到了那个时候,以明公的年龄,怕是要孤注一掷的,万一有不谐……岂不是自弃天下?」 桓温认认真真听完,依旧没有生气,只是缓缓摇头:「御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是你自己写的话,汉末也不过三国鼎立六十年便重归一统,你又凭什麽说这南北之隔阂会再迁延百年呢?现在有魏武、宣王的路子在前面,明显是可行的,而且我已经有六州基业,为什麽要学刘备跑到益州再立基业呢?你拿这个来说我,根本就是虚妄之论,不值一驳!」 刘乘听到这里,便晓得根本没法劝得动对方,然後只觉得这几个月的疲惫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整个人四肢酸软,脑中浑噩。 其实,他很早很早之前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早在此次北伐前,早到他刚刚抵达江陵,成为桓温幕下一员时,就已经有所发觉,桓温出身江左士族,政治目光和政治重心根本离不开江左,继而早就猜到,北伐这个事情,从根本上是很难超越此人在江左政治野心的。 最起码,叠加着大量的现实困难,是压不过那份野心的。 对此,刘阿乘甚至早就自欺欺人一般多次进行了多次劝谏。然而,那些劝谏表面上是劝谏,实际上却是默认了这个结果,只是通过这种表演尝试摆脱政治责任和可能得其他宏大责任罢了。 但从今年夏日开始,连续的深度的参与战争,终究还是撕下了穿越者内心的防护罩,他再也无法用简单「黑箱封装」来逃避了,只能,只能逼迫自己去辨析清楚这些让他陷入内耗的东西,逼迫他不得不审视那些宏大的东西与他个人的责任。 等到来到关中,面对着蓝田血战的经历和攻入长安这明显超出了历史轨迹的结果,他终於下定了决心。或者说,得出了结论,现在,他确实有一份简单的历史责任需要承担一一尽自己最大努力,真情实意的劝桓温亲镇关中,自起炉竈,提前结束最少还有百多年的南北战乱。 这期间,非常了解刘乘的郗超已经提前预判到了这一刻,但很显然,郗超也不会想到,这份谏言对刘乘的意义。 他可能会认为这是刘乘北流单家的影响,桓温也可能会这般认为。 「明公。」刘乘强忍着不适,眯着眼睛来对。「我看《史记》,见到有人劝项羽自留关中,第一次读的时候,觉得项羽果然愚蠢,不似汉高祖高瞻远瞩,又是分封天下,又是看不到关中王气……」原本已经因为带着几分气扭头假装去看风景的桓温缓缓回过头来,郗超、王猛、孟嘉、桓冲则几乎是同时睁大了眼睛。 「後来再读第二遍,便意识到了项羽的许多难处……他坑杀了那麽多三秦士卒,手下又全都是江东子弟,如何留在关中?而且他的分封制度,也是合乎当时人心的。」刘乘继续眯着眼睛来讲。「便觉得,不处在那个时候,不设身处地考虑当事人当时人的想法和周围的情势,擅做批评是不对的。」 桓温脸色稍缓,郗、王、孟、桓四人也都松了口气。 「然而,现在我再三回味。」刘乘睁大眼睛,继续看着桓温。「突然又觉得不对……汉高祖不也是楚人吗?他的部属亲信不也都是楚人?为何能依旧建都关中?他年纪那麽大了,为何能顶着後来那麽多谋逆,强行不再分封而行郡县?至於项羽这个人,若是跟普通人相比,我们自然可以理解他、体谅他,但他不是西楚霸王吗?不是自诩天下无双吗?不是要平定天下吗?为何要擅自屠戮几十万众三秦子弟?又为何不能忍那些难处留在关中?说到底,他就是不如高祖。」 「我要杀了你这个北楚小子!」桓温沉默了片刻,然後面色忽然涨红,须发皆张,宛若一个大马猴一般,擡手便要拔剑。 而刘乘纹丝不动。 一瞬间,竟是桓冲赶紧扑过去抱住自己长兄:「大兄!刘御龙这几年只有天大的功劳,没有任何错处,便是此番言语,也只是谏言不得一时失措而已,你要是因为这个杀了他,天下人如何看你?!」「他在耻笑我!」桓温依旧大怒。「他在笑我!他脸上没笑,心里却在笑我!」 「明公。」孟嘉也赶紧来劝。「御龙此番谏言,只在城墙上来讲,就我们几个人知晓,不会传出去的……你杀了他,此番耻笑才瞒不住天下人的。」 「他就是在诚心耻笑我!你让他把那四个字说出来!说出来!」桓温怒气不减。 「明公。」郗超晓得关键时候到了,深吸了一口气,直接上前抱住了桓温的一条腿,诚恳以对。「明公!我明白告诉你,阿乘与你进此言之前便大约晓得你不会听的!而且他知道,你留不留关中,根本不会影响他个人的功名利禄!这事王景略也知道!可阿乘还是来进言,以至於如此失态!可见此番进言,是他发自内心的恳切之论!你若杀这种忠臣,与桀纣何异?!王景略!」 「啊。」王猛猛地回过神来,赶紧也来劝。「明公,明公!确实如此,我来作证!刘御龙忠心耿耿,天日可监!」 说着,用力推着刘乘往城下而去。 桓温望着对方离去,消失在城下许久,气喘吁吁半日,终於悲愤来对左右桓冲与郗超:「我如何不晓得他是忠心?可正所谓无羁则野,志大求望,不从他们这些北流单家子的意思,就是……就是……」到底没说出那四个字来,只将手中剑无力扔了下去。 一我是沐猴而冠的分割线一 长安既下,太祖联王猛谒桓公於城上,尽陈关中王霸之基,公当自守以定天下。公虽有安天下之意,然迟疑於荆扬,终不许。太祖知不能劝,遂有自行之心。 一一《新齐书》.列传卷四 昔太祖谏桓公於长安城上,年方十八,子嗣未现,而言辞激烈,岂存鬼谋私意乎?桓公之拒太祖,实关中残破,荆扬倾天下亦时人以为然,岂乏定天下之志也?《战国策》有言:前事不忘後事之师。非桓公长安之失措,太祖何以决心於北方?後人以成败得失行诛心之论,岂非大谬? 一一《辩》.齐.范晔 ps:感谢寒门耗子的荔枝,也感谢特别白老爷的小白杏,确实好吃。 第31章 上路 刘乘回去之後没有大病三日,也没有直接挂印而走。他真要是在出征途中挂印,被再次撩拨起来的桓温真能指着这个砍了他,没必要再冒险。 桓温也没有治他的罪,甚至没有什麽流言传出来,估计是桓冲跟郗超发了力,连黑衣宿卫一起封了口,好像那日傍晚在长安东南城墙上就只是一次正常且激烈的谏言一般。 一切似乎都风平浪静,修佛寺的修佛寺,在家躺着的在家躺着,庆功的庆功,来投降的继续来降。唯一的区别是,前几天选择在家躺着的人是郗超,这几天忽然换成了桓公本人偶感风寒。虽然不至於到没见人的地步,却也的确躺了起来,只让桓冲总揽,郗超代为处置庶务,王猛接待关中父老。因为这位的身份,自然也还是引起了一些骚动。 随之而来的幕府老人倒是都习惯了。 这位桓公经常因为别人一句恶评而这麽躺个三四天,尤其是每次大胜之後,志得意满的时候,来这麽一句,真不是第一次了。 更何况桓公以幼弟桓冲分兵出镇关中的态势已经很明显了,此举说不得是想让桓冲先适应角色变换。当然,抛开这些有的没的,几位当事人心知肚明,这次的事情,就算能瞒得住一两个月,时间一长,等回到荆州,也还是遮掩不住的,最起码大家都会晓得有这麽一回事。 而更重要的是,这次之後,刘乘跟桓温想回到之前那种状态已经不可能了。 或许因为这位这两年突出的功勳以及多次明确的政治表态……包括这一次,也不能说他背离了谁……最终还是会有一个政治前途。 再不济也还有范汪、孙盛的例子吗? 但双方之间已经不可能维系之前那种最私人、最心腹的关系了。 对此,桓温在乎不在乎大家不知道,反正刘阿乘不在乎了,甚至浑身轻松,仿佛排毒了一般。当日回来就是黑甜睡了一觉,第二日开始就宛若无事人一般继续在长安城里到处闲逛,吃各种水果,甚至开始教导一群关中人如何在羊汤里泡饼子,还非说是关中特产!表现出了关中特有的精神内涵!偶尔遇到郗超、罗友、王猛、桓冲想给他聊几句,他也坦坦荡荡,就说想活命,想吃饭,想做官……郗超和桓冲都建议他将接下来几回《三国通俗历史演义》的稿子交上去,他也就交上去。 坦荡极了。 反倒是桓冲跟郗超打开来一看,内容正好写到官渡之战後袁氏败亡的那几回,虽然晓得情节是跟得上的,却反而不敢交上去了。也是意识到,就《三国通俗历史演义》里面这麽多人物和情节,碰上俩人现在这个状态,真诛心怎麽都能诛! 最後,还是桓冲和郗超脸大,说好了,稿子郗超存着……万一桓温逆反心来了,问稿子怎麽不按时交了,就说是桓冲拦着。 就这样,刘乘继续快乐的生活了数日,桓温则一直躺了到了九月中旬,随着司马勋亲自来请罪,征西大将军无奈,终於重新出来开宴会了,两人也再度得以相见。 这下子,有心人反而都发觉问题了,就这二位的关系,包括刘御龙此番入关和之前献玺的功劳,怎麽都不该是全程没有任何互动的吧?前几天不还说在城墙上一唱一和,做了一个「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的粗鄙乐府吗? 而又过了两日,桓温终於也不得不面对包括刘乘在内的一系列问题了。 无他,建康来使了。 孙盛带着朝廷使者一起折回,而他们带回的消息必然是迟滞的、落後的,所以肯定没有桓温收复长安的封赏。 但问题不在封赏上,而在於形势变化下,建康方向给出的态度,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孙盛站在那里讲,桓温坐在那里听。 听到玉玺送到建康,百官列石头城下相迎,王彪之还想说玉玺不对,结果被重新出山的蔡谟当众一顿喷,重新论证了这个玉玺的传国价值时……桓征西自是冷笑,同时来看心里发毛的孙盛。 又听到朝廷讳败为胜,大肆封赏那些西府将领,尤其是谢尚,叠加了玉玺的部分功勳後,竟然只是卸了安西将军号,依然保留了西中郎将,继续实控西府後,其人则是当场大怒: 「朝廷封赏如此不公吗?!谢仁祖一败涂地,丢了上万人,辎重抛洒了一半,许颍之地的户口现在一半都还在长安这里,难道是我去抢来的?!他本人逃到芍陂弹琵琶,「恐是霍骠姚』,难道他敢不承认?结果朝廷只去一个虚号,如何让天下人心服?」 孙盛战战兢兢,不敢发一言,他在武关道上撞上桓温收复长安的露布大捷後就晓得,此番要面对桓温的雷霆之势的,却没想到对方除了威势大增外,却还对自己有了明显的针对。 「我要弹劾谢尚、殷浩!」桓温发完脾气,冷眼去看孙盛。「谢仁祖败军如此,责任全在他,後来许昌能收复,全是刘……全是刘御龙跟姚襄的功勳,也与他无关,他不能再执掌西府!包括殷浩,长年累月在寿春,浪费军资粮秣无数,却无一丝一毫之进展,如果说他之前还可敷衍,那现在我一战而破氐,二战而入长安,又该怎麽说?他也不能再担任扬州刺史和中军将……」 孙盛本能想为後者做个辩解。 而且道理很充分嘛,殷浩屯田很稳当,也没有战败,凭什麽弹劾人家?就因为你桓温打下长安了?更重要的是,你不是跟司马昱重新结盟了吗?现在对付谢尚能够理解,何必要再牵扯已经无法形成威胁且跟司马昱深度关联的殷浩呢? 结果,刚张开嘴,一个字都没出来呢,桓温已经吩咐下来:「安国,你文采好,替我来写这个弹劾!」孙盛心下冰凉,他哪里晓得自己是撞上了,成了某人的拳击替罪羊?只以为是桓温得了长安後气势雄壮起来,再也无法忍受自己之前那种清高姿态了,准备将武昌阅兵和之前催着送玉玺的事情一并算总帐了呢!偏偏此番自己根本没有半点参与战事,也没个军功撑腰的。 於是乎,其人大气不敢出,只是唯唯诺诺,同时看向一旁的桓冲、郗超、孟嘉几人求助。 然而,不知道为什麽,这三位丝毫没有协助的意思,反而置若罔闻。 孙盛愈发惊恐,只能自己硬着头皮来言:「征西,弹劾的事情容我晚上再来写,现在还有几件事情没有跟你说清楚…… 「哦。」桓温回过神来,倒也没有苛刻过甚,说到底,他心里也明白,对方就是个蹬腿替罪羊。「继续说来。」 「朝廷虽然知道征西献玺的一片忠心,但彼时只知道征西刚刚要动身北伐,胜负未晓,所以蔡公、王中丞他们议论,都说赏赐应该等到此战有了定论再说……」孙盛愈发小心。「但还是给征西加了都督雍、秦、凉三州诸军事,还有护匈奴中郎将,西域大都护的名号,方便征西在关中作战。」 「倒是合乎常理。」桓温嗤笑道。「没道理那时候就给我录尚书事吧?」 孙盛没敢接话。 「不过。」桓温忽然又问。「蔡公素来有识人之明,之前就晓得谢仁祖那些人必然劳师费力,可曾判断我此番入关的胜负?」 「说了。」孙盛赶紧应声。「但仿佛没说……只讲桓公征西在两可之间。」 「啧!」桓温张口含混应了一声。 「但其余京中那些人确实觉得征西未必能胜多一些。」孙盛到底不敢隐瞒。「乃是指着氐人在颍水一战的威风做的判断。」 「你看,他们不是知道谢仁祖其实是打了大败仗吗?!」桓温勃然作色。「在那里装什麽呢?!我就想看看,这次谁还敢维护谢仁祖!」 「还有什麽?」 「哦,征西为御龙请得县侯朝廷已经许了。」孙盛赶紧当做好消息来汇报。「虽然有人指斥刘御龙夺玺之举匪夷所思,但收复许昌的事情,谢仁祖没有遮掩,京中都知道刘御龙有将才,此番也有大功绩,所以按照之前征西为他定品时的籍贯,给了他酇候。酇县是在谯郡……」 「我知道酇县在哪里。」桓温语气有些冷淡,而且明显在思索什麽。「也知道是什麽意思。」孙盛赶紧再度解释:「当然,若是朝廷知晓刘御龙此番蓝田大战和收复长安的功绩,肯定会给换成开国侯的。」 「蓝田大战和收复长安……他一个小子有什麽功绩?」桓温冷笑了一声。「蓝田大战,右翼还是应诞的功勳,收复长安之战自然是邓遐的功绩……」 「征西放心,朝廷这些年还是有些励精图治姿态的,大略上还是能赏罚分明的,刘御龙的功绩我只是路上遇到那些伤兵都能晓得,又怎麽会被轻易淹没呢?」孙盛无奈,继续在周边几人诡异的目光中为朝廷解释。「反倒是谢仁祖那件事,委实是因为太後亲父离世,只有这一位依靠,朝廷诸公总要计较太後和陛下的态度。」 桓温想继续说些什麽,却有些无力,他哪里不晓得这是纯粹牛头对上马嘴呢?而且再计较下去,偏偏自己也显得浅薄起来,便乾脆翻过了这个鞭挞替罪羊,只是胡乱点头而已。 就这样,耐着性子听完剩下一些事情,便催促对方去写弹劾文书。然後,桓大征西到底是无奈,只能转身再来询问桓冲、孟嘉,以及最近几日一直很擅长加班的郗超:「刘御龙将奈何?」 「大兄说的什麽话?」桓冲重申了自己的态度。「刘御龙有功无过!而且从未有过背离兄长的意思,只是那日言语失了计较而已,可便是那一日也是发自诚心为了大兄你好,如果因为这个就处置他,天下人都会寒心。」 「我不是要处置他,而是现在我怎麽都不能与他坦诚相对吧?」桓温连忙不耐烦摆手。「前几日宴会你们也看到了,他继续留在这里,上下都会看出来不妥当,到时候对他对我都不好……我是说,正好他的爵位到了,给他派个正经的有名份的差事,让他走远点,饶过这一年,然後差事完了,他也差不多二十了,正好将他放出去。到时候或是如他所愿做个外镇,或是入朝做个清贵的高官,不敢说君臣之间有始有终什麽,只指望着将来他年长一些,晓得事了,再来见面,双方也能坦然一些!」 「明公的意思是,让他去建康再走一遭?」郗超心下一振,倒是认可了这个暂时隔离的思路。「明公想要求录尚书事?」 「这倒是可行。」桓冲也赞同。「「但录尚书事是不是早了些?」 「当然早,主要还是得先除掉谢仁祖,尽量侵袭西府。」桓温迟疑了一下,反而自行摇头。「至於刘御龙,他既然反对我用力在建康,现在让他去建康,他自己心里怕是要有想法的,再加上他素来胆大包天,我此时已经聚了天下人望,还让他以我的名义去建康折腾,也不晓得会干出什麽惊天动地的事情来……」「那.……」 「他不是擅长做使者吗?不是说慕容鲜卑接下来十年兵锋无敌吗?让他走一遭邺城!」桓温冷冷给出定论。「反正先离开长安再说。」 桓冲迟疑了片刻:「他有此番大功,功勳还没赏,反而要去河北辛苦千里吗?」 「他自家怕是巴不得如此呢。」桓温叹了口气,复又扭头来看郗超。「嘉宾觉得呢?」 郗超想了一下,也只能点头:「诚然如此,先离开长安总是对的。」 「那就这麽办了。」桓温正色道。「朝廷使者不是来了吗?将使者带来的节杖与他,这边也给他多配一些仪仗,替朝廷出使邺城,问问燕王慕容偶什麽时候将河北诸郡交还给朝廷官员?」 一我是持节向北的分割线 太祖十八至县侯,十九为开国侯,时人美之,比之荀中郎廿七为北府督,廿八为徐兖二州。一一《世说新语》.赏誉第八 第32章 使节 「阿乘,依我看,桓公还是舍不得你的。」高大的马车内,郗超有一说一。「他不让你去建康,其实颇有几分忧虑你被朝廷拉拢过去的意思,至於去河北虽然路途遥远,却是个躲开纷争的好去处,远远走一遭,等回来事情过去了,自然就坦荡了许多。」 「我晓得,这是好事嘛。」刘乘坦坦荡荡,甚至有些心情愉悦。 他是真觉得这是好事,而且是一举多得的大好事。 首先,这时候确实需要跟桓温隔离一下,这老头脾气那麽差,一旦得意起来又恣意的厉害,整天在对方跟前乱晃,万一对方恶念不退的情况下忽然想起什麽,弄出一些极端行径来,算谁的? 邺城这麽远正适合。 其次,慕容氏与朝廷一直有体面,便是此番本质上相当於正式绝交也基本能保证安全,比之前去姚襄、去苻雄那里都安全的多。更不要说,值此南北秩序重新划分决裂的时候,无论怎麽说,这都是正经的大差事,只要你没到那儿直接入赘了慕容氏,就属於能上功劳簿和史册的资历,便是刘乘没和桓温决裂,这也是他成年後登堂入室的一个好阶。 所以,这真是好事。 桓温这般处置,已经很有余地了,也是他之前那麽辛苦,立下那麽多功劳苦劳以及各种政治表态外加在幕府内搞社交的综合正向反馈。 「确实是好事,那日换成我来说那种话,早就被哪位将军忽然喊到军中喝酒然後直接砍了。」同车的王猛倒是有自知之明。 「景略。」刘乘忽然好奇来问。「你准备留在三秦辅佐征……不对,是龙骧还是安西?」 「我估计最终是龙骧,安西不过是桓公一时发怒,想恶心朝廷。江州和荆北那两位都没有进位重号呢,如何让征虏越过去?」郗超脱口而对。 「确实。」刘乘点头认可,然後继续来问王猛。「所以景略,你准备留在三秦辅佐「龙骧』吗?」「我还能去哪里?」王猛愣了一下,状若不解。「我这种北流单家子,若是去江左岂不是要被人当成下脚料来笑话,若是去荆州,你信不信,荆州人排挤我反而会比江左还厉害……就好像你跟我说的,荆州人排挤蜀人比江左排挤的厉害一般。」 罗友躺在车里的最後一个角上,眯着眼睛,置若罔闻。 刘乘点头:「话虽如此,你不要绕关子……我其实好奇的是,你当初竟没想过投奔慕容鲜卑吗?「真没有。」王猛看着刘乘微微笑道。「我之前想过投奔氐人,投奔羌人,想过直接南渡,甚至想过回老家投奔段龛,却真没想过投奔慕容鲜卑。」 「为什麽?」 「就是你说的嘛,以胡临汉的那个毛病……」王猛笼着袖子喟然道。「这个东西想要从根子上动,还是要规制越小越好,甚至是毛病越明显越容易改,如慕容鲜卑,最上头几乎全然汉化,反而会使得他们自以为是,不愿更改。而且人家数代经营,根深蒂固,便是有人决心来改,也难上加难……我去了又有什麽用?」车上其余三人其实懂这人的意思,慕容氏最顶层汉化的非常齐整,但根子上还是以胡临汉,而上层的汉化反过来遮掩住了相当一部分问题,就使得人家不愿意面对也懒得去做那些更改。 这种情况下,氐人、羌人,包括段部鲜卑,反而身小好掉头。 「当然。」王猛复又笑了一下。「这些都是糊弄人的大道理,说到底,还是我北流单家野心大,想做大官,想要人用我。而慕容鲜卑和江左一个大毛病便是他们人才济济,不乏能臣名士,再加上河北士族密布,我去了,根本没有大官做。那与其如此,不如安心协助龙骧将军,最起码关中这里还有我一席之地……不然,我还能去哪儿?」 刘乘点头,郗超和罗友也不语。 後面两人都知道,刘乘从头到尾问的都不是之前王猛准备去哪儿,而是问王猛到底是不是真心留在这里?王猛的回答也足够坦荡,他不留这里,去哪儿? 慕容鲜卑和江左、荆州都不乏人,他去了肯定成不了核心,更不要说施展抱负了,也就是关中此时还能有一席之地。 总不能真去青州投奔段龛吧? 只不过三人了解归了解,郗超和罗友是觉得理所当然,刘阿乘却有些觉得对不住人家,你那再世孔明一般的权位怕是此生难寻了。 当然,王猛也可能觉得理所当然,他可没尝过什麽权位,只尝过虱子。 高车晃晃悠悠穿过城北的洛城门,复又行了十里,便来到了渭水畔的一处浮桥前,而此地残留的渡河浮桥根本就是刘乘当日监督搭建的,此时竞然成了众人相聚送别的特定地点。 桓冲来了,桓虔来了,邓遐、周楚、高武、薛珍,包括李述、竺行之,以及刚刚被赐姓桓的蛮将桓寿之都来了,郗超、罗友、王猛根本就是同车而来,其余幕属中,除了傅洪、虞球等被派遣到泥阳、始平等关中地方上的人外,稍微有头脸的也都来了。 也就孟嘉没来,他职务特殊,除了陪同桓温外,基本上不会参与这种场合,但是连刚刚抵达长安的孙盛都来了。 其余薛强、呼延毒父子之类的关中豪杰也都基本到场。 由此可见,刘乘这两三年在桓温幕下还是颇攒了不少人望的。但更可能的原因是绝大部分人并不知道桓温跟这位闹翻了,还以为桓温会来相送呢! 只刘乘等当事人大概是都知道桓温十之八九不会来的,便早早开始赠别仪式。 而既然是仪式,既然大家都是高端人士,那免不了遵循时尚风潮,要学着江左装名士的。便在渭水边铺开一排几案,摆一些果品、酒水之类的,然後仿照古礼,折柳相赠敬酒。 没错,就算不是春天,可柳树还在嘛,至於说很多人都不晓得折柳除了一个「留」之外还有取柳枝插土即活特性的意思,以至於折个枯枝,那也算数的。 没办法,这里面一多半其实都是文盲,尤其是长安折柳的风气其实已经是汉时风气了。 眼见着人人都折了柳,斟了酒,准备正经相送,这个时候,已经有人因为桓温不到而惊讶了,唯独桓冲都在,又有什麽可计较的呢?也只能继续硬着头皮参与进去。 最先上来的自然是桓冲。 其人明显有些心情沉重,却只能强做姿态来安抚:「御龙此去河北,必将声震敌国,将来回转之日,也将前途无量。」 刘乘接过对方送过来的枯柳枝,随手插在一旁代表了天子亲临的三层绦色氂牛毛麾节的最下层上,又接过酒杯微微抿了一下,便洒在地上,反过来安慰对方:「将军此番恩义,没齿难忘,但是关中艰辛,还请务必保重身体,切莫忧思过虑,天下事,尽力而为即可。」 桓冲也不知道该说什麽,尤其是这麽多人都在,便只点点头,转身回到座中,难掩神思。 接着,却是罗友抢先上来,这位一直都没有对之前事宜表态的当世智者难得感慨:「事已至此,我倒是觉得,你年纪轻轻,将来腾转的余地极多,倒也不必顾虑什麽。只是江湖缥缈险恶,以後务必要多保重,人活下来,总能遇到时机的。」 「宅仁先生也是,努力多加餐。」刘乘点头谢过,依旧是接过柳枝插到绦色氂牛麾上,抿了一口,洒在地上。 罗友也点点头,转身离开。 接下来郗超本想上来的,却不料,没有任何自知之明且最近明显有些精神恍惚的孙盛见到罗友都上去了,也赶紧上去,却又不知道该说什麽,只能干笑来问:「御龙有好言语吗?」 这话一出口,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无他,所谓好言语是名士们常用的手段,临时做不出诗歌什麽的,这时候说一句有韵味的话,就足以传世……本质上就是玄言诗太拉了,但诗歌的各方向生态位总需要填补,所以才出现的情况。而孙盛的问题不是让刘乘作个「好言语」,是时机不对。 後面还有一大群人呢,你现在就要好言语,人家之前想了半天,专门翻书想到一句,是要留到走的时候对上所有人时放出来的,你现在就要,待会人家告辞的时候怎麽办? 也就是孙盛当惯了桓温这边的士族领袖,还把刘乘当做去年时的小子,才弄出这种纰漏。 刘乘倒是没生气,自从来到长安後,他脑子里的好言语可是太多了,便只是按照之前那般插了柳枝泼了酒,然後缓缓吟诵:「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孙盛真没想到还真有,而且只是寥寥两句,竟也让他起了感时伤怀之态,却是连连点头:「好言语!好言语!」 说完,便退下了。 孙盛一走,便是郗超过来,刘乘插完树枝後没有接过酒水,反而握着对方的手叹了口气:「嘉宾,我这一走,最担心的就是你,也只担心你……」 郗超有些懵。 「你想想是不是,我那个族兄弟刘阿干也好,高衡也好,江陵的友人们也好,府上的奴客也好,有你在,总能替我处置。便是我真病死在了外头,有你在,也能替我将妻子改嫁,将屍首给我取回去,我有什麽可担心的呢?所以我只需要担心你。」刘乘言辞恳切。 郗超也有松了口气,要是这个意思,那还真就是大实话。 「但是嘉宾,偏偏你现在有些不好。」刘乘低声严肃以对。「我本来想过些天再跟你说,结果没想到得了出使的活,那就只能在这里叮嘱你了。你这个人,外面看起来很坚强,很豁达,其实心里常常有淤积,我总担心你会适得其……」 「什麽叫适得其反。」郗超听了有些尴尬,赶紧打断对方。 「举个例子,就好像你常年厌恶巫婆道士,梗着脖子不碰他们,结果忽然有一天遇到什麽挫折和冲动,只怕回转头来虔信,继而藏在心里放不开一般……三代为将嘛。」刘乘依旧严肃。「这些倒也罢了,怕只怕纠结来纠结去,还要装作板正无漏,那真的会伤身。所以,听我一句劝,一定要改一改脾气,不要那麽严肃,不要想着将所有事情都扛在身上,也不要什麽不满、郁闷全都藏在心里,该哭哭,该笑笑才对。「我说句不吉利的话,事到如今,我刘乘也算是厮混开了,就像我如果没了不用担心身後事一般,若你也真有什麽不谐的事情,难道我不会替你照顾你父母妻子兄弟?难道会让你王家的几个表兄弟去轻视你父亲?他们敢那样,我自然要将他们掳掠到关中戍边的。」 可能是想到那几个表兄在关中这里修城墙的样子,郗超忍不住笑了一声,却旋即止不住眼眶发酸,只是按照一如既往的行事本能,强行忍住了而已。 刘乘见状,愈发无奈,但此时也不好再安慰的,只是接过对方酒水一饮而尽。 接下来是王猛,王都护倒是洒脱,递过柳枝便对:「咱们路上说的够多了,刘御龙的才德我也见识到了,就喝一杯算了。」 刘乘插完柳枝,接过酒杯,点点头,但扫视了剩下那些跃跃欲试送行之人後,忽然失笑,然後乾脆扬声来言:「诸位,诸位,咱们这麽多人,若是每一位都这般,怕是到天黑都不能出发……要我说,大家都上来,将柳枝插到我这个天子绦麾上,然後我来陪诸位饮三杯酒,做一首诗,各付文武,也就算今日了断了!」 就在跟前的王猛带头,众人都说好,又不是人人都是郗超的,大部分人跟这位刘御龙又没什麽真交情,便有些交情的那些武将,诸如邓遐、桓虔等人,也都觉得若是各自上来搞这些,未免尴尬。於是乎,王猛一挥手,邓遐带头,众人一拥而上,将柳枝纷纷插上,插不上的就乾脆扯了那个氂牛毛给系上,不一会就将刘乘身後那个天子使节的三重麾节的第三层给插得像後世糖葫芦杆子,又似是偷了人家景区许愿树一般。 接着,刘乘毫不迟疑,端起大盏来,带着所有人连喝了三盏,喝完之後气氛立马变了,就差有人拍案说这酒水有力气了。 这个时候,郗超早已经调整好情绪,孙盛更是准备好了纸笔,准备让刘乘上去自己写那个诗。结果,刘阿乘此时又摆手:「我字不好,只吟诵就行,这里谁字好?」 众人面面相觑,最後还是落在郗超身上,调整好心态的郗超当仁不让,径直坐了过去,提笔来待。「标题就叫:《辞征西幕下诸君之往河北使行》。」刘阿乘扬声定调。 众人中有文化的都觉得无语,郗超倒是一丝不苟写了下来。 「城阙辅三秦,烽烟……」刘乘只偷了七个字,忽然语塞,然後惶恐来问。「诸位,此去河北,从黄河上走,大约几处可用渡口?」 「从洛阳周边来算嘛。」孙盛扬声来对,如数家珍。「小平津、平阴津、孟津、五社津,这是洛阳四津。然後荥阳一带是成臯津、卷津、杜氏津。再往後应该是延津、白马津……」 「啊……接着是围津、黎阳津……再往後就是平原津了,你走不了。」王猛接着替孙盛数。「那就是十一个津吗?」刘阿乘惊恐一时,这还怎麽抄! 「不对。」王猛忽然想到什麽。「围津就是白马津。」 「若是这般说,杜氏津和卷津应该也是一处,只是年代不同下的名字。」孙盛也恍然下来。「是九个津。也不对,应该还有重的,有的如今应该也不在…」 「那就写烽烟望九津。」刘乘赶紧打断对方,若是再减去一个,变成八津就不对劲了。 郗超随即默然写下。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刘乘继续吟诵。 而不知道为什麽,之前还兴致勃勃的孙盛听到这一句,忽然「啊」了一声,当场就又哀伤起来,然後就要去摸旁边刘乘的手做感慨,刘乘默不作声,往後半步轻松躲开,而被摸到胳膊的罗友则无可奈何,只能硬撑着来扶平素其实没有多少交集的这位同僚。 「剩下的呢?不会又要学着之前两次,留下下半截等回来再做吧?」眼见着刘乘忽然迟疑,王猛戏谑来问。 「那倒不至於。」刘乘缓缓摇头,继续吟诵。「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正要提笔去写的郗超手下一抖,滴了一滴墨水在纸上,然後便笔走龙蛇,将这两句自己这几天一直藏在心里的五言给倾泻出来。然而,联想着刚刚对方的宽慰,念着对方此去可能在政治上分路而行的可怕事实,他却忽然失态,连鼻中发酸都不及,猛地泪如雨下。 打在了下面的纸张上,染开了几处墨迹。 周围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第一次见到郗超失态,各自惊讶,便是那些关中匈奴大老粗,见到这一幕,也大概晓得人家文化人在做高端的情感表达,也都凛然。 似乎是猜到了郗超会哭泣一般,也可能是巧合,但在周围人看来,更像是因为对方的失态而劝慰一般,刘乘轻轻吟诵了出了最後一句:「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郗超勉力止住泪水,看都不看桌案上的纸张,便将最後两句录入。 刘乘眼见如此,没有再做多余的矫情,点点头,团团拱手:「诸位,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说完,转身仓促步行登上了那座浮桥,而桓温给安排的华丽仪仗也匆匆启程,那个最下层已经变得宛若糖葫芦杆子一般的天子使节三层氂牛麾节自然也在其中,并紧随它的临时主人不放。 不一会,队列就到了渭北,然後只能在秋日风烟中望见那个高高举起的麾节了。 一我是像糖葫芦杆子的分割线 太祖持节使河北,自渭水行,诸君相送,时值秋末,落叶枯枝,太祖徐徐吟诵:「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诸君感其言,皆折枯柳枝相赠,太祖受之,尽插於麾节三层,聊表怅然。 及至河北,慕容氏大将得见,以为典仪,竟相取枯枝系於麾下,经年方晓。 一一《世说新语》.纰漏第三十四 太祖诗歌兴起,始於永和八年,见军旅而与谢尚、姚襄得「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谏桓公而得「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然则,二乐府皆自乐而词,或化用旧典,或粗粝求壮,皆不得诗品之上。至於渭水与罗、王、郗三公别,怅然而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廓然寥远,可谓踱而登上。余尝言江淹「江郎才尽」,又评之以「中品」,然其《别赋》曰:「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不亦传世之切乎? 一一《诗品》.齐.锺嵘 第33章 河北 九月中旬,挂上酇侯印绶的刘乘带着足足五六百人的队伍,其中朝廷宣抚桓温的使节团队两百余人,桓温又给例行配了三十黑衣宿卫,百五甲骑,百五民夫,带着礼物,护着氂节,备了足足几十辆车马,堪称仪仗俱全,浩浩荡荡,自长安启程,开始了漫长的行程。 确实很漫长。 从长安到陕县四百余里,再到洛阳便是七百里。 这七百里,刘乘走了二十天,硬生生从秋天走入冬天,速度堪比大队行军。 不是他偷懒,而是最核心的陕洛通道,沿途简直就是无人区。 肯定有人,这麽大的地区,肯定有人。不然之前王猛和薛强在什麽地方吃的虱子?但经历了之前几年的动乱,陕洛之间被乱军犁了不知道几个来回,有人也都藏到山里结成坞堡,等待有缘人写《桃花源记》了。路上也肯定有人,但那些几个、几十个的盗匪、流民,远远见到队伍就躲开了。 反正刘乘的视角下,这条可能是之前五百年间中国核心地区最重要的通路上,基本上见不到人烟。寥寥几次遇到人,两次是洛阳那边去长安的使者,一拨是姚襄派的,另一拨是新上任河南尹戴施派的……剩下几次全都是刘乘担心剩下路程,派之前做向导的呼延襄去河东找薛强家里要补给、要向导,然後在茅津、短津这些还能往返船只的地方等到了对岸的物资支援。 不过,抵达洛阳的时候,情况终於稍微好转,因为戴施已经抵达此地,并以此为根据地开始着手修缮大晋朝的那些帝陵,而且还在修缮洛阳西北的金镛城。 似乎是准备常驻了。 也因为如此,颇有些洛阳盆地各处的坞堡主主动来与王师接治,洛阳也多了几分生气。 戴施之前就派遣使者往关中去,早就知道天子使节竞然从关中来的事情,自然要招待。可没想到见了面,其人晓得这个使者竟然是抢了他传国玺的人,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场拂袖而去。 刘阿乘倒是坦荡,对方没直接让人砍了他,已经是看在现在桓温势力大涨,他戴施这个河南尹不晓得要从属谁的面子上了。当然了,虽说天子使者从关中来怎麽想都不对,但那个插满系满枯柳枝的三层绦色氂节应该也起到了一定作用。 而在此处,另一个稍微值得一提的事情则在於原本友谊性质的向导呼延襄。 这个匈奴豪族子弟明确提出来不想直接回关中,他在家里是老三,便是他爹跟他大兄这次得了大便宜,可他到底连桓温幕府都没进去,也没什麽可计较的,便想着跟刘乘去河北看一看。 刘乘倒是觉得无妨,反正已经到洛阳了,距离邺城也不远,就当酬谢人家之前辛苦做向导往河东调节物资啥的,带人长长见识呗。 於是乎,到了此处,这支使节团也才莫名有了副使。 补充了物资,装模作样去首阳山祭拜了司马懿的坟,可也没看到封土,也没看到什麽巨大石碑,纯当出游散心了,然後便再度启程。 自洛阳至枋头南岸的延津,又四百里。 这段路走的就快了些,不光是沿途地形开阔,更重要的是这些地方的人口开始变得相对繁茂,而且名义上已经归属了大晋朝廷。 刘乘一路上给姚襄、刘虎子等人写信,都不耽误十月十八的时候就已经抵达预定位置。 接下来就是与对岸交涉。 然後等了足足七八天,北面还没给答覆,之前收到讯息的姚襄就将权翼送了过来,乃是专门询问尹赤的事情,同时打探关中情况,刘乘也没什麽遮掩的,反正关中的情况这些人迟早会知道,而且知道的会比即将进入河北的自己还要清楚,便一五一十介绍了一下战事经历和目前态势。 至於尹赤,真没见到,只能推测一开始就被任命到了关中腹地去了。 当然,刘阿乘也免不了询问中原局势。 权翼同样没有遮掩什麽,明白告知,许昌收复之後,姚襄依旧在梁、谯之间经营,朝廷还因为上次的功勳将原本谢尚身上的豫州刺史职务给了姚襄。 但是,那一战损失还是比较大,而且是王师、羌人的损失都很大,所以双方因为吸纳周边的人口,产生了非常激烈的矛盾。 尤其是谢尚一降职,寿春那里殷浩独大,对姚襄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矛盾就更明显了。 反正用权翼的话说,羌人现在确实很难过。 只不过,桓温夺取长安的消息过于震撼,露布大捷的文书之下,中原这边所有人都有些噤声之态,所以矛盾没有进一步发展的态势。 此外,权翼还带了一个风闻,说是就是这几日,桓温的使者再度顺流而下,却不是露布大捷了,而是指名道姓,公开、大肆的弹劾谢尚,认为朝廷赏罚不公。 而且还拿朝廷已经收复长安、洛阳为理由,要求建康那里赶紧「回归旧都」。 「桓公本意是什麽呢?」权翼小心翼翼来问。「御龙可有见教。」 「回归旧都是不可能回的,长安不安全,洛阳也不安全,两座城也都破败不堪,就是之前为了北伐与江左虚与委蛇,把桓公恶心坏了,如今拿下长安後伸张开来,用这个恶心朝廷。」刘乘笑道。「本意还是要指着之前西府大败,撵走谢尚,夺取西府,甚至是整个中原的主导权,然後逼迫整个江左屈服。」「原来如此。」权翼顿了一下,继续来问。「如此说来,桓公本意还是在江左了?」 「是。」刘乘笑道。「子良先生绕了这麽久,莫非就在这句话吗?你们莫非真想听从我当日的建议,回关中辅佐王师?」 权翼也笑:「不瞒御龙,你当日在许昌城下所言,竟真在你走後应验了,当时大家连续苦战,急急惶惶,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都没多想,结果这一次稍微安生了一秋将冬,很多人确实都开始思念北方,可慕容氏已经全取河北,摄头肯定回不去了,关中自然是最优之选……但是,现在我们也着实艰难,也没有什麽物资储备,能有个地方安生过日子就不错了,再加上河南这边的局势迟早还要大变,所以你若是觉得我们一意如何,那也是想多了。」 「确实。」刘乘幽幽以对。「河南空虚,慕容氏迟早要渡河,中原这里免不了要重新清洗,往後的事情谁也不敢有定论。」 权翼点点头,不再多言什麽,二人陷入沉默。 但权翼还在等着,因为对方既然要出使河北,自己这个在河北生活了十八年的人自然是最好的谘询对象。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片刻後,刘乘主动开口:「子良先生,我奉命出使河北,却不认得河北豪杰,你久在河北,能不能随我一起北上,充个副使?也省的遇到什麽事情,闹出什麽笑话来。」 权翼愣了一下,本想问这个天子副使难道是可以随意冒充的吗?但转念一想,这天子使节都能从关中来,自己这个副使又如何?再说了,河北那些人确实大多认得自己,又怎麽会质疑这个呢?不过,自己本是来打听讯息的,这直接就被抓了做使者,好像也不妥当吧? 然而,又转念一想,自己只打探关中情势,不该打探河北情势吗?尤其是往後几年的核心问题,估计就是慕容鲜卑与朝廷之间的交锋对立了,借着对方的使团,回一趟河北,观察一下局势,反而更对路吧?反正只是走一遭邺城而已,又不误事。 一念至此,这位智者倒是乾脆:「既如此,就叨扰御龙了,我写封信回去给我们平北。」 刘乘连番点头,他喜欢跟这些人打交道是有原委的,那是真痛快。 於是乎,就在延津这几日,使节团的第二位副使出现了,还是左副使,呼延襄自动降级成了右副使。再等了两日,河北终於来人,同意并邀请大晋使者渡河相会。 十一月初一,寒风刺骨,刘阿乘正式踏上了河北的土地,淇水口巨大的木制堤坝(枋头名称来由)旁,一个与刘乘身後天子三层绦氂节杖类似的麾节高高立起,旁边则是一个巨大的「辅弼」旗帜。「这应该是慕容三辅中的宗室名将慕容评,是燕主慕容儒的幼叔。」权翼稍作介绍。「其人自领兵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与慕容恪、慕容垂齐名,但名位高於慕容垂,慕容垂是不在三辅之中的,三辅中另一位是辅义将军阳鹜……就是他攻破了邺城,如今专镇此地。」 刘乘点头,便翻身下马,步行迎上。 对面的人似乎在打量什麽,愣了好久才在身边人提醒下察觉刘乘步行过来,赶紧翻身下马,过来相迎,却是个三十多岁壮年的大将,衣着、甲胄,包括旗帜麾盖什麽的,几乎与南方朝廷王师无二。双方见礼完毕,慕容评先做惊讶:「使者这般年轻吗?不知道之前在南方担任什麽职务?有什麽官爵?」 刘乘笑了笑,倒也没遮掩:「之前主要是在桓征西幕下作都令史,最近因为军功封了酇候。」「你有军功?」慕容评再度愣了一下。 「辅弼将军。」权翼是个正经政治精英,立即接过话来拱手扬声以对。「策划许昌反击苻雄的便是这位,桓公收复长安,蓝田大战,右翼主将战死,也是这位持缇幢主持大局,阵没的苻氐甲骑……不过,辅弼将军误会也属寻常,因为在这之前,我们刘都令史是正经的江左风流名士,与王右军、谢安石那些人齐名的。」 慕容评再三愣住,却不知道该怎麽说,更不知道该不该信,甚至不晓得王右军是谁,他只晓得王羲之……便只能连番颔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话虽如此,慕容评却还是站在两个类似麾节下不动,似乎有些迟疑。 「辅弼将军,咱们不去邺城吗?」刘乘无奈,只能主动拱手来问。「我这里既得天子节,又有桓公托付,总要当面见一见燕王殿下的。」 说完,依次以手指向身後的糖葫芦树以及胸口。 慕容评从那个许愿树上收回目光,然後明显有些尴尬:「不瞒使者,邺城不太好去。」 「哦。」刘乘恍然。「是燕王没来邺城吗?他在何处?我赶过去就是,便是军中也无妨。」「他回蓟城了。」慕容评以手指北。「路途遥远,我自然会遣人护送使者过去。」 刘乘先懵了一下……他潜意识里以为,估计桓温在长安的时候潜意识里也以为,甚至权翼在豫州也潜意识里以为,慕容偶打下了邺城肯定会留在邺城,这麽多宫殿,还有三什麽的,特别适合称帝好不好?却没想到对方直接回幽州过年了! 但那怎麽办呢? 来都来了,再走千里地就是了。 旁边权翼也是一样表情,这来都来了,也没办法呀,最多多赶路就是了。 「原来如此。」刘乘点头。「那就劳烦辅弼将军,务必送我去蓟城。」 「这是当然,可即便是去蓟城,我也不好让使者往邺城去,我要说清楚,不是不想招待使者。」慕容评点点头,继续解释。「而是邺城太脏了。」 「太脏了?」 「对。」慕容评无奈道。「之前攻城守城的,来不及打扫,偏偏中间我还用了断粮的策略,冉闵的残部就将之前石赵的宫人吃光了,再加上之前内外多少次杀戮,现在邺城里面实在是脏的厉害,我都不愿意住,哪里好让使者过去?」 「哦,吃光了。」刘乘恍然大悟,然後连连点头。「脏的厉害。原来如此。」 一我到河北省来的分割线 太祖涉河洛,与後书,曰:「今知《蒿里行》之切。」 一一《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 淮南弟称号,刻玺於北方。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一一《蒿里行》.汉.曹操 第34章 慕容(上) 刘乘在走了千余里地後再度启程,又开始了千里之行。 他没有进入邺城,但即便是没进邺城,也能亲眼目睹大量的「脏乱」……河北这个地方,尤其是河北地区西南部的所谓膏腴之地,明显呈现出了一种跟陕洛通道上截然不同的荒废感。 一个最直观的表现就是人死後的那个东西。 陕洛那里,路上确实能遇到,但普遍性是白骨,都是被野兽啃咬乾净的,极少数明显是许昌迁移队伍留下的屍体也得到简单的就地掩埋和专门的河谷抛屍。 所以,那里是标准的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但在邺城周边,这玩意大略上的形态依然是白骨,可与此同时,不晓得是冬日冷的更早,还是之前的乱战和饥荒导致野兽也被处理乾净,相当一部分屍体其实是残留着一些白骨之外的组织的。 这使得这部分屍体是带着很浓厚的臭味,并且依然可以察觉到大量蚂蚁之类昆虫存在的。 这还不算,尤其是邺城周边,几乎每走个十几里地,就能忽然闻到一股非常明显、非常浓厚的腥臭味,还能听到犬吠,而慕容评只是习以为常的带着使节团绕道而行。 想想就知道,不是没有仔细敛收的战场,就是屠杀或者战後只是草草掩埋死者的万人坑。 随行者里面有两百人是桓温直接截取的正经建康宣慰使团成员,这些人初次遭遇那类屍骨和这种大型场地的时候,几乎人人色变,不少人支撑不住,当场呕吐,连呼延襄这个关中小军阀子弟都支撑不住,撒了一泡尿後回来,脸就白的跟霜一样。 最後,竞然是刘乘和权翼两个理论上的文士支撑住了。 权翼能撑住,是因为这个场景他是亲身参与者,指不定哪个万人坑就是羌人自己埋的,或者里面就有羌人;而刘乘能支撑住,本质上是人的观念问题,他真不觉得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的这个东西本身还有什麽特定含义,是远不如战场上生死相决给他的冲击力大的。 所谓恐惧的是人从生到死那个过程,而不是死後的状态,尤其是他已经做过战场打扫的任务,亲眼见过相当数量的屍首汇集在一起的场景。 非要说刘乘对邺城周边有什麽特定的观察,那就是他发现这边的水利设施,各种沟、渠、堤、坝真的很多,根本不是残破的关中,废弃的陕洛,荒废的中原,甚至是荆州能比的。 只要有老百姓回来种地,这里还是天底下最膏腴之地。 当然,此膏腴非彼膏腴。 刘乘这种不在意「脏乱」,依然关心水利、户口的态度,还是有点意外作用的,走到邺城北面的时候,慕容评就完全相信了权翼的介绍,认定了刘乘年纪轻轻是从屍山血海里瞠过的,县侯爵位也不是什麽厮混过场。 可也就是如此了,因为慕容评还需要镇守邺城,就不能再相送了,所幸他的一个侄子,唤作慕容德的,此时从北面迎了过来,继续陪同刘乘一行人北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对此,刘阿乘倒是有些可惜,他对慕容评的印象非常好,人老实诚恳,还很有礼貌。按照权翼的介绍,是跟慕容恪齐名比慕容垂还出挑的存在。 其实,比慕容垂出挑那倒未必,因为他现在已经知道慕容垂才二十多,比王猛好像还年轻一点,应该是得到的机会还不如此人多,但目前看来,这个慕容评的战绩确实很厉害。 也不知道为什麽自己在後世只听过慕容恪、慕容垂,没听过这位,莫非是战阵多、暗伤多,死的早?那真是太可惜了。 当然,考量到往後几十年双方的立场,也不好说可惜……既喜且怜之吧。 就这样,带着微妙的情绪与这位辅弼将军慕容评告辞後,使节团在前来接应的燕王慕容偶幼弟慕容德的带领与保护下继续往北走。 慕容德跟郗超一般年纪大,也就是跟刘乘年纪仿佛了,但他身材非常高大,一看就是一个顶顶好的武夫,额头上还有个落马後的月牙疤,本能就让刘乘想到苻生和苻硕,可性格又沉稳许多,话语极少。但是很快,刘乘就注意到,他跟呼延襄倒是说得上话。 而呼延襄的反馈就有点让人尴尬了……原来,慕容德是担心自己读书少,怕说错话丢人,加上从北面出发时他四哥慕容恪有交代,所以每天装高冷。 这小子还挺有意思的。 河北平原上的赶路,加上沿途补给通畅,速度还是很稳的,走到十一月月中,遇到第一场雪的时候,正好抵达滤沱河,然後刘乘在这里遇到了两位慕容鲜卑政权的核心人物,其中一位甚至跟王猛一样,属於他对这个时代少有的印记人物。 燕王慕容檇麾下中军大将慕舆根,以及三辅将军中的辅国将军慕容恪。 只能说,刘阿乘也算是见多识广了,敢偷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敢当面反喷谢安,敢对桓温扯那四个字,还跟王猛谈笑风生比赛吃播的,真见到了慕容恪,也就那样了。 尤其是慕容恪跟慕容评一样待人谦逊温和,而且明显懂礼仪,文化水平高了很多,那就更随意了。而因为下雪,天色又晚了,泸沱河冰情不明,寒暄完毕,慕容恪便邀请使节团进入挨着裤沱河南岸的鼓聚小城休息,并亲自设了一个只有七八人规模的小宴,招待使节。 双方落座,刘乘因为是客人,被慕容恪邀请坐了并列的主席,然後便是权翼、呼延襄两个副使,对面则是慕舆根、慕容德,还有一个唤作慕容虔的宗室将领,一个唤作傅颜的汉将,却是早在辽东便已经是慕容氏领兵心腹了。 众人落座,一起喝了两杯酒,身上暖和起来,也去了之前的拘束,这个时候,话题才随意起来。「辅国将军如何在滤沱河?」刘乘好奇来问。「若是只有你一人,我还以为是来迎接,可慕舆将军也在,这鼓聚小城里也颇多军马,应该是适逢其会吧?」 「哦,既是适逢其会,也是专门等待使者。」身材高大,又是一个苻雄、姚襄体型的慕容恪举杯微笑道。「其实是一个叫苏林的中山郡土豪,两个月前我家殿下在中山的时候他还去谒见,许了他县令,结果不知道发了什麽疯,殿下一回蓟城,他就直接造反称了天子,占据的地方就是滤沱河对岸的无极……我就跟慕舆将军一起,两面夹击,刚刚将其斩首平定,正准备回军蓟城,顺便护送使者……这也是我让玄明(慕容德)将使者接到这边的缘故,计算好的。」 刘乘半是恍然,半是无语,是真无语,当场就放下酒杯,认真来问座中诸人:「诸位,我是真不懂,那石虎都忍了半辈子才弃了天王做三个月天子过瘾,这些北方军头、土豪、酋长是疯了吗?半个州,一个郡,半个郡,现在一个县就非要做天子……他们真不知道自己是个笑话吗?」 这本该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一起嘲讽就是了,但慕容恪之外的几人,明显都有些尴尬,最後,便是慕容恪也只能苦笑一声:「使者久在南方,不知道北方的情况,石虎那个天王在北方,加上石勒,连续数十年,与天子何异?朝廷弃中国,中国总要有主的,这个时候纠结计较什麽天子,也没什麽必要。」「确实。」刘乘点头。「石虎那个确实没必要计较,但这个苏林还是有必要的吧?从石虎死後,冉闵、苻健,我都还能懂一懂,毕竟他们有些资本,有些壮志,可什麽段勤、苏林到底是图的什麽呢?」慕容恪沉吟片刻,也只能笑一笑:「这个我也不懂,可能是真疯了吧?」 刘乘也笑,不再计较此事,然後接着来问:「刚刚我就想问了,慕舆将军的慕舆跟慕容氏的慕容,难道不是同出一源,为何名迹不同?」 「同源不同氏族,习惯了。」慕容恪松了口气,稍作解释。「其实与慕容无异。」 刘乘点头,慕舆根也乾笑了一下,端起酒杯自饮了一杯。 众人也随之一起饮了一杯,仿佛之前的尴尬不存在一般。 而刘阿乘放下酒杯,继续随意来问:「辅国将军,听说冉闵是你抓获的,现在好像也被处死了,他死前有没有什麽话呢?」 慕容恪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他是在龙城处死的,彼时我在河北前线,并不晓得有什麽言语。」刘乘再度点点头。 而大概是意识到不能任由对方这般攻击往复了,慕容恪乾脆主动挑起话题:「使者从南方来,南方文华风流,不知道近来可有什麽好诗文流传?」 「哪有什麽诗文?」刘乘装糊涂笑道。「沿途景象,魏武《蒿里行》已经道尽了……那话怎麽说来着?淮南弟称号,刻玺於北方……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慕容恪实在是无奈,而且对方这次嘲讽确实点到了一个要害,玉玺这个事情,委实尴尬,但偏偏现在谁都没办法。 也就是这时候,只听那位使者继续缓缓来言:「辅国将军,你与我说实话,燕王是准备称帝了吗?若是他已经决意称帝,咱们在这里遮遮掩掩,不显得可笑吗?」 堂下几人,除了权翼还算坦荡外,几乎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和紧张起来,据说是唯二「古之遗」什麽的慕容恪也只能束手而坐,本能的往外侧倾斜了一下,好像在尴尬躲着什麽一般: 「使者何必咄咄逼人?」 一我是咄咄逼人的分割线一 太祖归,语桓公:「诸慕容皆简朴谦逊而不失英俊,恪、垂、评、德,尤得之。」一一《旧齐书》.列传卷五 昔赵燕之际,林虑山下有一亭,人每过此者,辄病死,屍骨无存。云尝有十余人,男女杂遝,衣或白或黄,辄蒲博相戏。时太祖为使北方,慕容德为引,共过山下,逢大雪,遥见此众戏於亭侧雪中,异而往之。众察,皆惊惶,四肢并用奔走。慕容德乃引弓而射,中一人,初作人唤,竟死成犬。随从大讶,俱扑杀之,林虑山遂安。 一一《搜神後记》.齐.陶潜增编 第35章 慕容(下) 「使者何必咄咄逼人?」慕容恪尴尬之余明显想要回避这个话题,搞得他好像受害者一样。而偏偏又已经承认了。 「辅国将军此言荒谬,自尊家先祖莫护讳跋还未以慕容二字为号,助司马宣王平辽东以始,朝廷与燕王一系名份相持已逾百二十年、七代人……甚至尊家先祖与宣王事迹将来编纂史书时是要录入《魏春秋》而非《晋春秋》的,是也不是?」刘乘放下酒杯,语气平淡。「辅国将军或许不知道,如今南方两位明显出挑的史学名家,一则孙盛孙安国,二则习凿齿习彦威,都是我同僚好友,他俩人素来有些史学纠缠,但都已经各自开始写作了。 「不过咱们今日说的不是这个,而是说,这百二十年的情分之下,朝廷没有什麽特别对不住慕容氏的吧?而如今慕容氏欲自立为天下主,为何辅国将军反而要指责是朝廷这边咄咄逼人呢?」 不光是慕容恪,那边几个姓慕容的都有些惊疑不安,一个是这些人第一次听说自己先祖的事情,他们是真不知道双方渊源这麽深厚,甚至都未必知道莫护跋是谁,慕舆根甚至以为那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祖先的人就叫莫护会拔呢! 另一个,其实也就是这些人一直对刘乘彬彬有礼却又一直回避问题的那个根源了,他们其实知道刘乘说的是实话,慕容氏跟大晋朝廷多少年都维持着传统上的友好关系并且慕容氏这边的臣属姿态做的一直很到位。 哪怕说大家心知肚明,那是表演,是当时的朝廷需要一个北方支柱牵制石赵,而慕容氏也需要打着朝廷旗号进行军事扩张,收拢河北流民,团结河北士族。 但表演多了,表演了几辈子人,你要说没点心理上的印迹那反而不是正常人了。 实际上,在座的慕容氏众人里,慕容恪作为慕容鲜卑政权的最核心人物,心里比什麽都清楚,也免不了有些躲闪,何况其他人? 而且慕容恪还知道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比如说慕容偶之前巡游河北,本身就是有拉拢宣慰地方兼做试探的意思,结果就是很多河北士大夫是真难以接受,原本跟慕容氏已经算是一家人的士大夫里也有人接受不了。 包括那个苏林谋反,有没有之前听到慕容檇的暗示,然後起了冉闵死前那几句话的心思一一你一个鲜卑狗都要称帝了,老子为何不能做个天子爽一下? 也不知道的。 但慕容恪到底是一个政治家,其人沉默躲闪片刻,还是压制住了多余的那些表面情绪,然後严肃以对:「使者,你说的自然是有道理的,咄咄逼人四个字也确实不妥当,但我家殿下称帝的事情,也确实是有的,而且不容更改……这是因为朝廷弃中国,使中国无主,而我家燕王庇护之,所以中国人自然要推举我家燕王为中国主人。」 刘乘点头:「这不就对了吗?为何非要躲闪回避呢?」 慕容恪一愣,他真没想到对方在这个话题上反而好言语起来。 「辅国将军。」刘乘见状不由失笑,乃是亲手与对方斟了一杯酒。「我难道不晓得这件事情既然定下,就不是人力可以阻碍的吗?而我一个使者,也只是奉命而来,又能做什麽呢?而且,你恐怕不知道,我在南方与名士相辩,连石勒都是推崇的,所用之论便是朝廷弃中国,中国自当其主,遑论慕容氏?」慕容恪听到这话,非但没有如其余几人放松,反而更加严肃起来。 他当然知道坐在对面次席一直没说话的权翼是谁,也曾专门打听过许昌反击战,更晓得桓温驱四万五千精锐战蓝田、破长安的军事政治意义,并对以後数年的战略态势有足够的畅想。 所以,这位辅国将军对这个唤作刘乘的年轻使者并没有任何轻视,尤其是对方此时敏感的身份和敏感的时机,处理不好的话,真会闹出乱子的。 不然,何必亲自来迎接以化解可能的政治风险? 「不过,我还是要多问一句。」刘乘见状也微微肃然。「既然燕王已经决意登基,而且看样子应该急不可耐,那敢问辅国将军这里遮遮掩掩的把我带过去的目的是什麽?难道是自知法理不足,玉玺私刻,要在登基典礼上通过羞辱我与朝廷来做几分威势?」 「我可以向使者保证不会有此类事。」慕容恪依旧肃然。 「辅国将军的保证我是认的。」刘乘微微点头。「但其实燕王若真要想大庭广众之下羞辱我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只要辅国将军愿意保我一条命,我乐意与燕王辩论……」 「我既不想足下与殿下做辩论,也不想见到足下血溅当场,那对谁都不好。」慕容恪赶紧打断对方。「我自然也怕死,但我身为使者,遇到这样的事情,如果不能表明立场,那就是有辱使命;而我个人,少年时便胸怀天下,自有一番抱负,若不能申明己意,也是有负自心的。」刘乘丝毫不让。「那使者乾脆就别去蓟县了。」慕容恪乾脆来对。「就在这里住几日,我替使者将礼物送过去,然後再将回礼与回信准备好,等事情一切妥当,还让玄明(慕容德)送使者回去……或者使者不耐烦,现在走也可以。」 这就很有政治决断力了。 「也不是不行,事情真到了那种地步,半途而废也是个法子。」刘乘也同样乾脆,却又来笑。「只是,既然都已经见到了辅国将军,而且相隔咫尺,那有些推心置腹的话,哪怕是在这里说给辅国将军,不也相当於说给燕国听吗?又不是一定要在人前争个长短。」 慕容恪愣了一下,终於重新笑了起来,然後坐起来倾身过去,与对方斟了一杯酒,这才捧起之前对方所斟之杯以对:「足下所言极是,这正是咱们先见面的道理,反倒是我,因为事情重大,计较的失了方寸。」说完,一饮而尽,刘乘也捧杯一饮而尽。 这还不算,两人复又对斟,与重新放松下来的座中其余几人共饮了一轮,这才开始重新会谈。「正要听足下高论。」这次之後,慕容恪稍微挪动蓆子,转向刘乘,然後正襟危坐。「足下愿意在这里计较,就不必忌讳一些言语,尽管说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冉闵死前与燕王之嘲弄,我路上就打听到了……所谓「天下大乱,尔曹夷狄禽兽之类犹称帝」……此言固然是死前之愤愤,却意外说中要害。」刘乘也同样挪动蓆子,正襟危坐相对。「我与襄阳罗友、高平郗超、北海王猛相互议论,以为天下之痼疾有三,在南是士庶天隔,而士族堕落;在北是以胡临汉,而制度散乱;合天下则是南北相割,宛若仇雠。 「我并不以为胡汉之分在於血统,尤其是之前所言,朝廷弃中国,而石勒捡拾之,事情就是这样,便是石虎残暴,可朝廷却是唯一没有资格指斥的。但我也不觉得,慕容氏一族尽习汉学,通晓文华,如辅国将军更是能与我并席而论,便能更改慕容鲜卑以胡临汉之本质…」 「请足下稍驻。」慕容恪果然没有生气,反而愈发严肃,乃是直接呼喊自己幼弟。「玄明,取纸笔来…… 慕容德赶紧跑出去,然後须臾将一张纸在内的笔墨纸砚奉上。 「一张纸不够,再去取来。」慕容恪再行催促,同时提笔在已经取来的纸上将「彭城刘乘」、「襄阳罗友」、「高平郗超」、「北海王猛」四个人名先记下,复又依次记录对方所言之南北与天下三处痼疾。记录完了,方才执笔静候。 刘乘也不客气,便将他从三四年前便提出的,这几年内通过讨论、借监、自我更改不断完善逻辑,而且已经被他传播了相当范围的「在北方以胡临汉必然导致可耻失败」的理论给详细论述了一遍。并且针对慕容氏眼下执政特徵,尤其是上层看起来已经完全汉化,并且因为政治传统得到了许多河北精英士大夫的投效认可,但军队制度依然是最典型的胡人部落所有制,基层政治依然是典型的部落首领人身依附和坞堡承认制,法度和制度不可能真的得到施展,这个事情进行了论述。 最後得出一个残酷的结论。 「如果慕容氏没有魄力建设一个巍巍汉象的新国,那这个中国之主,不过二十年,将又是如石赵这般轰然而崩。」刘乘非常不客气。 「我有一个事情想问御龙。」慕容恪没有生气,最起码面上从容,只是匆匆记录什麽,下面的几人没有生气,他们真的听懵了,这个时候,竞然是刘乘身侧的权翼忽然出言询问。「为什麽一定要建一个「巍巍汉象』之国才能长治久安?没有别的路可走吗?」 「一定有别的路可走,但是於我们而言,却只有这条路。」刘乘笑道。「我举个例子,子良先生是汉人,但祖上久居略阳,其实已经氐化,又追随羌人,可子良先生一旦去激励姚平北,难道不是用汉之英雄来做勉励吗?」 权翼拢着手,笑了一下,算是默认。 「非只如此,自朝廷弃中原以来,匈奴、羯、鲜卑、氐、羌,凡五胡豪杰,自家表率英雄时,哪个不是以汉之英雄为所勉?」刘乘继续笑道。「追慕先贤时,哪个不是以汉之先贤为所向?处事繁疑时,哪个不是以汉之故事为所解?乃至於衣冠风俗,又有哪个不是以汉之华盛为所求? 「而且这是好的,便是「汉象』中不好的,不也学了吗?」 说着,刘乘继续对着权翼,却指了一下身侧慕容恪:「天人感应,其实渐渐已经失了实效,但慕容氏一旦决意要做中国之主,却还是求於一颗注定要在史册上为人耻笑的玉玺……桓公见到那颗正经的传国玺,都能忍住送往建康,而慕容氏却又如此丑态,难道真是慕容氏内里的诸位豪杰英雄加一起都不如桓公一人吗?不过是他们有自知之明,心里空虚,需要这个东西糊弄天命罢了。 「还有之前蒲氐因为谶纬改姓为苻,匈奴人更是以汉为正统,不都是一回事吗? 「那麽子良先生,你是世间难得的智者,你告诉我,我等生於此世间,追汉之英雄、慕汉之先贤、引汉之故事、求汉之衣冠,乃至於窃汉之天命,修汉之礼仪,而为汉之天子,却不去行汉之制度,难道不可笑吗?还是说,表面四周尽用汉饰,内里依然为胡,果然能够长治久安?!」 权翼原本还在陪笑,听到後来,却也如坐针毡,只是拱手:「今日竞再受教了。」 「辅国将军。」刘乘没有理会权翼,而是回头重新对上低着头的慕容恪,再三叹气。「你这个人深沉而有城府,我不晓得你的真实态度,但是我此番言语,发自诚心,是真想看到你们慕容氏得中国而能为天下行一二振奋之事,你如果觉得我是在藉机诅咒慕容氏,那其实也无妨……我就是认定了你们二三十年必重蹈覆辙,到了何处我都是这个见解。」 慕容恪擡起头,努力挤出一点笑意:「御龙先生虽然年少,此番见解却可谓先生了……我心里其实是不以为然的,但确实没有那个学问做驳斥,只能说,请先生静待将来吧!」 「自然要静待。」刘乘笑道。「我今年才十八岁,又这般怕死,连与燕王当众说这些话都不敢,或许将来能长寿也说不得。真要是那样,二三十年,慕容氏亡国灭种之际,我一定记得今日辅国将军的大度,尽量收留慕容氏之後,以做酬报……便是辅国将军人没了,我也一定仿效辅弼将军在邺城那般,为你收敛骨殖,以延祭祀。」 慕容恪面色不变:「若是这般说,那将来万一我们慕容氏稍能逆石赵之覆辙,合并天下,我也一定请先生过来替我们完善汉之制度。」 「只怕慕容氏的天下,根本没有我这种汉人寒门的位置。」刘乘摆手拒绝。「真到那时候,还请……还请玄明记得今日约定,允许我归隐乡里,去做个贩属吹笛之徒……不瞒诸位,我草屦织的极好,京口闻名。」 慕容德不知所措,直到看到慕容恪忽然大笑,方才与其余几人一起陪笑。 「其实。」等到众人笑完,刘乘忽然又开口。「让我去蓟县装聋作哑,给燕王长点面子也无妨……但要给足酬劳。」 心情已经恶劣到极致,只是修养极好的慕容恪心下一愣,这怎麽绕一圈绕回来了?真就是为了说给我听这些话?! 心中复杂,不耽误他面色不变,从容笑问:「若是这般,足下但凡开得出价,我都能替我家殿下与之。」 「是这样的。」刘乘复又将之前桓温与司马昱交换人才的事情说了一遍。「若是有北方士人不愿意出仕燕国,那又何必强人所难呢?诸位慕容氏的贵人心里也别扭吧?为什麽不好合好散,放他们随我南下呢?甚至,只有他们走了,他们家中子弟、父兄,才能放开颜面出仕吧?朝廷那里也会觉得慕容氏行事体面。」慕容恪本能张口欲做驳斥,但稍作思索,却又觉得此策竟然可行! 一我是替你收屍的分割线 石赵崩,慕容鲜卑将立,太祖使河北,以权翼久居河北,邀而与之。至滩沱,见慕容恪,太祖与之并席谈天下事,惜南方士族堕落,斥慕容氏以胡临汉,必为石赵之後,言辞慷慨,尽中要害。宴罢,恪挽翼臂问曰:「君往略南北,以为此何等人也?」翼答曰:「此人赫赫有高祖风。」恪默然。及归馆,与太祖同榻,太祖复问:「君以为此何等人也?」翼对曰:「此人凛凛为慕容砥柱。」太祖亦默然。 一一《世说新语》.言语第二 ps:这章过四千了,晚上没了!可算熬过来了。 第36章 真情 慕容恪当晚翻来覆去,怎麽都没睡好。 不是因为雪下的大,雪下的大是好事,瑞雪兆丰年嘛,也能盖住屍体,防止疫病,主要是他一夜思来想去,总忘不了那个叫刘乘刘御龙的使者晚宴上说的话。 那个什麽以胡临汉,慕容氏必然重蹈石赵覆辙的说法他骨子里是抗拒的,但又委实找不到这个理论的明显破绽,自然是有些惶恐不安的。 这倒也罢了,慕容恪心里明白,此类事真要计较,怎麽都要数年、十数年才能见到分晓的。 而另一个让他彻夜反覆思量的,乃是对方最後提出的那个交易。 这个交易越想越让人觉得,真的太————太有可行性了!反而又逼着他不得不反覆思索考量,担心里面有什麽明显的陷阱和破绽。 诚如对方所言,这些人反对自家兄长称帝,偏偏此时又是慕容氏需要大举收拢人心的时候,也不好对这些河北本土士大夫动刀枪的,而更重要的是,这些人起了一个很恶劣的表率作用,弄得他们同族的父兄子弟,包括友人,都不好意思出仕慕容氏。 包括对方没说,但自己心知肚明的一件事情,那就是河北现在到处造反,动辄一个城的天子,一个坞堡的大晋将军,到底有没有这些反对鲜卑胡狗称帝的心态漫延与煽动,那还用说吗? 杀不得,又影响很恶劣,非常恶劣,体面的流放本就是一个天然选择。 至於说去了南方有没有可能资敌?昨天那个刘御龙回答的也很坦荡,人才去了南方,当然有可能将来对付慕容氏,可又不是只有北方有痼疾,南方也有的,你让这些北方士族去了南方,就能轻易越过那些士族得用? 那为什麽刘乘还要一力为之,甚至愿意去给自家兄长充面子呢? 刘乘说的也还是很坦荡,他自己是北流出身,哪怕是那些人不得用,可只要是有一两个用的,他们北流在南方过得都更舒坦一些。 所以,这事翻来覆去的想,竟然真是多方共同得利的好交易,由不得慕容恪心动和纠结。 当夜不提,反正翌日早上确实心动的慕容恪只当昨晚没有说过那些话,在赠送了使节团里为首三人和一些军官裘皮衣物後,大家还是浩浩荡荡的一起渡过了封冻的沱河。 而让慕容德、呼延襄这些人感到惊讶的是,昨日晚上进行了那麽深奥的辩论,做了那麽明显的对立与交锋後,慕容恪与刘乘反而变得分外熟稔,甚至到了亲热的地步。 白日赶路的时候,讲述和讨论对应地方的典故,从光武帝渡沱河说到袁绍与公孙瓒决战界桥,乃至於魏武征伐乌桓,黄巾起义为何席卷天下;晚上住宿喝酒取暖的时候则说起战事中独眼苻生与天王再闵的悍勇,谈论自己当时在阵中既晓得战事其实将定却又为对方气势所夺的心境,甚至会说起战事的残酷,第一次被战场冲击的感觉:当然,也免不了说荀文若与诸葛孔明孰为真王佐,老庄与孔孟何以当圣贤? 这两人既然如此,倒是很快带动了气氛。 到了後来,慕舆根、慕容德、呼延襄、慕容虔、傅颜也参与起来。 说哪里酒好,哪里马壮?说关羽如何斩颜良,黄忠如何摧夏侯?乃至於刘越石的「绕指柔」,甚至是慕容氏与拓跋氏的婚姻。 唯一的特例是权翼,权翼在那日之前一直云淡风轻,是少有与刘乘言笑晏晏之人,但那日之後反而有些沉重之态,所谓虽然能对答如流,却也失了些主动性的样子。 故此,咋一看这个一起北上的队伍,仿佛双方真就没了那个针锋相对的立场问题,回到了慕容氏与东南朝廷恩义缠绵百年的时代,而权翼作为一个侍奉羌人的氐人自然就变得不开心了。 当然,一切都有终结,十一月下旬,就当他们离开范阳的时候,迎面遇到了来自蓟县的接应部队————来人的旗号是「安东」,然後也有个跟慕容评、慕容恪、慕舆根一样,跟刘乘稍微不一样的三重绦色摩氂节。 「这是我弟慕容垂。」慕容恪以手指着来人笑道,复又在积雪中扬声来喊。「阿六————道业!来来来,我与你做引荐!」 刘乘坦坦荡荡坐在马上,等待对方抵达,与之寒暄问候。 慕容垂今年跟王猛一样,二十五六的样子,却纯纯一个阳光开朗大男孩的感觉————尤其是他一说话,露出一个豁牙来,天然就像在笑,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个面色红润的慕容氏年轻宗室大将,还显得有些羞涩,又有点跃跃欲试的感觉。 怎麽都跟刘乘那不靠谱历史印记中的苦大仇深的,打了一辈子仗,窝囊了一辈子的形象不对路。 不过也是,人年轻嘛。 「玄恭兄,你这弟弟是不是有心事?」慕容垂加入後,众人继续往蓟县赶,过了一个中午,刘乘终於忍耐不住,他总觉对方那种躁动是真有点事情却不好意思,而不是性情如此。 慕容恪愣了一下,只好扭头去问:「道业,你来迎我,是有事情要说吗?公事还是私事?」 「私事。」慕容垂咧嘴一笑,豁牙顿现。 「那说嘛。」慕容恪都有些无语了。「为何遮遮掩掩的,连客人都察觉了————」 「是这样的。」慕容垂面色发红,明显有些紧张,以至於语无伦次。「我上次不是去平段勤吗?到那儿以後他就降了,然後一路带过来————段勤殿下那里已经赦了,我这不是一直打仗也没个正经好婚姻吗?段勤的妹妹她丈夫之前石赵乱中也没了————」 「我怎麽记得段勤他爹段末波死的时候你还没生出来————他这个寡妇女儿多大?」慕容恪脸色一紧,直接打断对方。 「比我大一岁,过年二十七。」慕容垂赶紧来言。「年龄正合适。」 慕容恪点点头,复又摇头,还忍不住看了明显假装四面看雪景的刘乘,再来回覆:「这个事情我不能答应你!你不要惹事!」 慕容垂低着头,却立马不动。 慕舆根、慕容德、慕容虔这些人则赶紧学之前刘乘那样,假装四面去看雪景。 反倒是刘乘,实在是按捺不住,立即呵斥慕容恪:「大好婚姻,男未婚女未嫁,而且明显两情相悦,玄恭兄你这做兄长的,这个这个————你只是不答应去协助,就是犯了天大的错,遑论还要阻拦!你怎麽能这样?!」 慕容恪也难得脸涨的发红,想说什麽却不知道说什麽,扭头一看慕容垂那个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能呵斥自己弟弟:「你看你还像不像个持节大将?!段氏的女子,还是嫁过人的,你喜欢纳妾便是,如何就要什么正经好婚姻?」 慕容垂还是梗着脖子,语气也尖锐起来:「若是真晓得我是持节大将,婚姻总该让我自主!」 慕容恪都要气疯了,这二哥马上要登基了,这怎麽整了这麽一出?!但当着外人的面,他咋麽好把事情挑明了去呵斥或者劝解?只能强压怒火,当场怒喝:「回蓟城再说!」 慕容垂终于勒马,只是低着头在前面郁郁,而慕舆根、慕容德等人连挤眉弄眼都不做的,俨然这事背後有关系着政治的大说法,不是一个简单的门当户对问题。 但这关刘阿乘什麽事? 其人见状,直接扔下一路上都要称兄道弟的慕容恪,直接跟上去,与慕容豁牙并马,迫不及待来言:「阿六兄,你可晓得我们南方有个曲子叫做《梁祝》吗?谁有笛子,我吹给你听————」 笛子吹得稀烂,接下来故事讲的极为絮叨,但不耽误慕容垂听到最後早已经入神,连提醒对方自己小名叫阿六敦,不是阿六都忘了,只是追着问那化蝶同穴的蝴蝶有多美。 而身後的慕容恪听着这故事,大雪天马鞭都攥的发抖,却委实不知道这破事到底该怎麽收尾。 这还不算,当晚,众人还是没有及时抵达蓟县,只宿在广阳,刘阿乘又给慕容阿六讲了《孔雀东南飞》的小故事,话说汉末时分,庐江有个小吏,唤作焦仲卿———— 你还别说,这个故事虽然情节中纯爱的比例少了一点,但恶婆婆等封建家长摧残美好婚姻的描述,好像也很得慕容豁牙的认可,伴随着成篇的乐府诗句,後者眼泪都快下来了。 慕容恪倒是真没法子,咬着牙早早回去睡觉了,任由这些人围着刘乘听故事。 慕容恪一走,刘阿乘倒是真把慕容垂的破事搞清楚了,也是歔之余,继续鼓励对方坚持真爱。不然呢,难道还要劝对方娶一个自己不爱的权贵富婆吗? 没错,大龄未婚青年慕容垂跟段寡妇之间的纯爱故事里是有个大反派的! 不是慕容恪,人家慕容垂来找慕容恪是因为他知道能帮他对付大反派的只有这个四哥。而需要慕容恪来对付的婚姻阻碍,那也呼之欲出了。 他们的兄长,即将登基为燕国皇帝的燕王慕容儁以及————他老婆,马上要当皇后的可足浑氏! 慕容垂这把年纪还没个正经婚姻,偏偏又是数得着的宗室大将,之所以能拖着,很大程度上是慕容儁虽然挺厌恶自己这个弟弟,却也晓得亲弟弟有本事还是得用,於是有心折腾慕容垂几年,等自己小姨子长大了,就嫁给对方。 再加上连年征战,这才拖了下来。 可是,谁也没想到,慕容垂明知如此,居然还敢跟一个被慕容氏灭国灭部灭族的战俘寡妇一眼终身!还要在他二哥登基前,冲破封建礼教下大家长的枷锁,追求真爱! 哎呀,可把刘乘的八卦心给满足的不要不要的,这回去就要找谢尚,看看能不能把《孔雀东南飞》全文整出来!唤上前溪歌舞团,编个组曲! 还要谢仁祖亲自弹着琵琶演奏一番的。 刘阿乘是爽死了,慕舆根这些人进了蓟县後也如鱼遇水去撒欢跑官了,慕容垂也好像坚定了什麽信念,唯独慕容恪是真的脑子里一堆小人乱蹦! 偏偏他自是辅国将军,是慕容氏政权里凭实力坐稳了老二位置的部落首领,这一件件的,从什麽重蹈覆辙的宏大叙事,到南北人才交流等具体项目,再到自己弟弟追求真爱的家庭纷争,都只有他躲不掉! 而且前一个还能拖二十年再看看,後面的两个事情,以他的身份和眼下的局势,都不给他留半分余地的,乃是刚一入蓟县,刚刚把刘乘一行人安顿好,又让慕容德看好了人,便被慕容儁的侍从给接到「皇宫」去了。 燕王要登基了! 「皇宫」里人很多,慕容恪抵达後只觉得这里乱糟糟的。 而这位辅国将军此时心情是真糟糕,不是假糟糕,朝着自己那位正试皇袍的兄长行了一礼,便直接开口:「有几件正经事情,请殿下屏退杂余!」 慕容儁措手不及,但当然得尊重对方,便立即让内侍将闲杂宫人、低级官吏撑出去。 「只请辅义将军留下即可。」慕容恪扫视了一圈,说真的,一个人都不想留,但阳骛此时正坐在这里,他到底得尊重这位在他们祖父时代就是政权左右手的老臣。 实际上,他们兄弟之前就议论好了,河北汉人豪强太多,又削不平,那就要借着登基将阳骛这个唯一典军的汉臣军权收回来,但反过来,还得让阳骛做尚书令,主导日常政务,不能堕了人家的权位。 听到这话,晓得是正经事後,慕容偶赶紧再挥手,让其余人全出去,同时扔下皇袍,扯着自己这个弟弟坐到一侧榻上,然後转身也坐了回去,等待对方开口。 「三件事情。」慕容恪卡顿了一下,无奈硬着头皮开口。「阿六敦去迎我了,说是看上了段勤的妹妹,要做婚姻。」 慕容儁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直接将「御案」上的一个砚台给奋力扔了出去,砸在鲜红的柱子上,染了一堆黑,然後竟然扭头嬉笑来对自己四弟:「这要我怎麽跟阿哗他娘交待?」 慕容恪沉默了一会,等慕容儁安稳下来,方才肃然开口:「殿下,阿六敦自是国家大将,慕容氏栋梁,功勳卓着,人尽皆知,更重要的是,他已经二十六岁了,想娶谁为妻自然要尊重他本意,难道我们做兄长的还要为此逼凌他不成?」 慕容儁闻言半晌方才开口:「如此说来,他本人意愿已决?!」 「应该是这个意思。」慕容恪依旧肃然以对。「但凡能劝,我已经劝了。」 「也罢,总不能让人说我贺赖跋天天就是欺负弟弟————他想娶谁就娶谁,但我登基後,总有人要镇守塞外,他有威望,有能耐,年纪也不小了,还娶了段氏的女子,哎呀,塞外的段部余孽肯定欢喜,就让他去总揽塞外!」慕容儁当即给出答覆。 阳骛在旁边一直拢着袖子坐着,闻言想说什麽,却终究没出声,而慕容恪顿了一下後乾脆点头:「确实,塞外是咱们根基,总得有个主心骨,阿六敦能做好。」 「还有什麽事情?」心情剧烈变糟的慕容儁催促道。 「朝廷使者我带来了,就像之前说的,他不光是朝廷使者,也是桓温的使者,身上有桓温的信————依着我看,此人动身时,即便是不晓得殿下要称帝,也是晓得局势发展下去,接下来双方便要中原对垒的,本身就是来看我们决断的————只不过,是先缓一口气,还是直接翻脸,还要看殿下的意思。」慕容恪继续来言。 「你怎麽看?」慕容儁冷着脸将问题扔了回来。 「开战是必然的,就如同此时称帝是必然的一般,不称帝如何聚拢人心?不开战何以争雄天下?」慕容恪言辞乾脆。「但具体到眼下,我觉得可以稍微缓一缓,因为河北人心没有安靖!」 「打肯定不能直接打,我也估计要一两年才行,但姿态做出来又何妨?」慕容儁嗤笑道。「我准备当着使者的面,发布辅弼将军(慕容评)为镇南将军,都督秦、雍、益、 梁、江、扬、荆、徐、充、豫十州诸军事,出镇洛水:发布左护将军(慕容疆)为前锋都督,督荆、徐二州、缘淮诸军事,进据河南————你看,一个跟桓温对着,一个跟殷浩对着————我就不信,桓温难道此时能在血战数场後直接出兵来讨伐我们!」 慕容恪只觉得气血上涌,这一个个的作什麽啊?! 不用计较人心的吗? 就为了那口子气,就要这麽搞?你倒是真出兵啊! 慕容说的高兴,一抬眼看到慕容恪的表情,到底是亲兄弟,立即晓得对方心思,便忍着尴尬来问:「辅国将军觉得如何?咱们是亲兄弟,有话就说嘛。」 「贺赖跋与阿六敦才是亲兄弟。」慕容恪言辞愤愤。「我不配!」 慕容儁愈发尴尬,只能收敛:「若是这般,咱们休整一年,明後年再说吧————好生招待使者,给桓温回一封妥当的信过去,不卑不亢就是了,反正已经要称帝了。」 慕容恪这才强忍着点点头。 「还有什麽事?」慕容儁赶紧追问。 「还有一件我思来想去都不能给出判断的事情————」慕容恪抿着嘴,便将刘乘路上给出的那个人才交流建议讲了一遍。 「道理我听清楚了,确实有点意思,好像全都对路,但你既然无法判断,必然是有疑虑,可疑虑在什麽地方呢?」慕容儁也皱起了眉头。 「一则在资敌之论,还是担心两国交战时彼方有知北方虚实者在南方;二则担心此举会使人误判形势,万一这些北方士人以为可以轻易往来南北,会不会藉此自抬身价,乃至於反过来鼓励他们瞧不起我们呢?」慕容恪严肃相告。 慕容儁若有所思,也有些疑虑,然後扭头一看,看到阳骛同样若有所思,自然来做询问:「既然是牵扯河北士人,辅义将军的话不能不听————阳公,你以为呢?」 阳骛乾笑了一声,然後叹了口气:「我以为什麽,我刚刚出神,只是在想前将军高瞻罢了,他也太可惜了————」 慕容儁和慕容恪齐齐一愣,各自敛容,同时也明白了阳骛的态度。 慕容氏发展到现在,与北方士大夫精英的关系已经非常密切了,而这其中,有四个家族与慕容氏绑定的格外深入,在政权内部的位置也极高,堪称慕容氏四大汉臣家族。 分别是渤海封氏、渤海高氏、北平阳氏、昌黎韩氏。 如阳骛,自然就是北平阳氏的代表人物,父子两代出仕慕容鲜卑,全都位高权重,而阳的子孙如无意外,也会继续在慕容氏政权内出将入相,继续以慕容氏政权支柱的身份延续下去。 另一边,渤海高氏也类似,这家人出了名的枝繁叶茂,四下开花,早在八王之乱的时候,便因为避难产生了一个辽东分支,继而成为慕容氏支柱之一。 但有趣的是,当初渤海高氏中最早与慕容氏接触的代表人物高瞻,却一直拒绝出仕慕容氏,慕容儁他爷爷屡次去延请,加以前将军的名号,却始终被拒绝,到最後甚至「以忧死」。後来在辽东发展下去并成为慕容氏核心的高氏一脉,本质上是高瞻带过去的叔叔高隐那一支,他本人的儿子、孙子後来虽然也出仕,却因为高瞻之死的缘故,始终没有融入慕容氏核心层。 阳鹜举这个例子,乃是既做了提醒,强扭的瓜确实不甜,又以河北士人的立场明确了态度,他是赞成这些心不在焉之人走的。 「那就让他们去吧!」慕容儁思索再三,给出答覆。「我连阿六敦娶老婆都许他自去,凭什麽不许人家离开河北?只看前将军高瞻的故事,若是当初让他走,其实不耽误他的子侄为祖父效力,反而因为强留他,弄得高家还有一半人整日装模作样。」 慕容恪本就在两可之间,若是慕容携做了决断,激起他不满,还能继续商量,但阳骛的态度,或者说这些河北士人中自己人的态度,却也不得不尊重。 当然,他计较的点在於一这事对慕容氏来说,只是从宏观利害角度来算计得失,对於人家这些人来讲,却是关乎家庭、宗族内部和谐,外部声望的切身之事,确实得给些宽松表达。 一念至此,慕容恪也点了头:「不错,我只想着这些人走了可能有坏处,却忘了,只要强留,一旦有了坏处,也是深入到骨髓的————这事交给封相国(封弈)、辅义将军(阳骛)两位吧,要尽快,不要纠缠,也不要放太多人,更不要把事情弄得到处都有人宣扬,过完年就让使者带人走。」 阳鹜点了下头,此事就在慕容氏最高层得到了通过。 慕容恪如释重负,便要起身告辞去歇息,结果站起身後,却又想起一件事,再度坐下来正色相对:「还有一个小事————殿下登基时,就不要召见朝廷使者做太多羞辱了,送使者走的时候,留一句表态的场面话就行。」 慕容儁略显诧异:「那人求到你了?」 「是,但又不只是这个缘故。」慕容恪点头道。「主要是这个使者是个有本事的,口才尤其出众————若是在典仪上强行羞辱对方,只怕到时候要被他搞出什麽场面来,而如果闹得一团糟又要杀人的话,也————也挺丢人的,乾脆就不要理他了。何况送人走的时候,也要用他呢!」 慕容儁面色如常点点头:「还是那句话,阿六敦那厮我都忍了,还有什麽忍不住的? 辅国将军放心吧,且去休息————不是只有你一人能相忍为国的。」 慕容恪这才告辞。 我是纯爱战士的分割线慕容垂,字道明。故名霸,昔皝在,以恩遇逾於儁,故儁不能平之。及即王位,以垂坠马伤齿,改名为缺,外以慕郤缺为名,内实恶之。寻以谶记之文乃去义,以垂为名焉。 年十三,为偏将,所在征伐,勇冠三军。儁平中国,垂为前锋,累战有大功。 ——《新齐书》.列传卷十二或曰,《孔雀东南飞》既大行於晋齐之间,则假托汉末,实写北胡慕容垂与妻大段氏恩义。此论亦有可取之处。盖彼时纷乱,夫妻婚姻恩爱,难敌时局,常有族中仗礼教、势权,胁迫而离之,虽古往今来南北东西皆有,而知名者则聚於彼时,垂与大段氏为其冠。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 第37章 外露 蓟城内,刘阿乘在努力夹着尾巴做他的使节。 慕容恪已经给他答覆了,原则上认可那个人才交流计划,幽州这边的人会在年後往范阳聚集起来,冀州的跟司州(河北西南部最富庶地区在西晋属於司州)的人则会往邺城一带集合,这意味着回去的日期和路线都大略定了,然後桓温的信也交上去了,这意味着他此行最大最核心的目的和名义上的目的都已经达成了。 那接下来只要不惹事,安安稳稳的离开,这个桓温临时甩给他的项目就算圆满达成了。 还要什麽辽东大马? 慕容垂忽然间非要送,那就接着呗,他还得谢谢咱替他劝慕容恪呢。 人慕容恪那般大度明理,哪里需要自己劝,乃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慕容垂在慕容鲜卑这里不是老三也是老四,总分不出前五去,所以这个婚姻一旦下了决心谁也拦不住,也没道理拦。 至於说南下人选,刘乘则根本没有置喙余地,因为他也不认识谁,也不可能跑出蓟县去找谁跟谁做交流拉扯,到时候谁来都接着便是。 就连登基典仪的事情慕容恪也安排的极为妥当,不用刘乘装小丑参加了。 那凭什麽不老老实实的吃喝玩乐等离开呢? 日子就这般安安稳稳的过下去————说安稳似乎哪里又有些不对劲,因为蓟县这里充塞了慕容鲜卑的达官贵人,从塞外的胡人首领到黄河沿岸的坞堡主,从河北的士大夫到辽东的慕容氏亲眷,当然还有来自於朝廷与桓温的使者,这些人走到哪里都是其他人瞩目的对象。 慕容德寸步不离的跟着刘乘,使得後者根本没有机会擅自去社交,但即便是最基础的招待场合,也都充满着各类要人,而刘阿乘则都是那个最吸引人的南方貉子。 配合着新天子即将登基的那种燥热感,试探,询问,挑衅,嘲讽,示威,该有的都有。 其实原本应该是比试什麽射箭、喝酒、作诗之类的,但慕容德摆出了慕容恪的言语,就是不许,那只能停留在嘴上了。 对此,刘乘也很坦荡,反正慕容恪做了保护承诺,慕容德就在身边,无论是谁来惹事他都嘲讽回去,直接一边吃着羊肉一边捂着鼻子说对方身上羊膻味重,然後遇到态度妥当点的就开始宣扬他的「在北方以胡临汉必然导致可耻失败」的理论。 结果弄得没过三天,慕容德就带着他出城打猎去了。 说什麽地上满是雪最适合打猎了。 你还别说,真就在後世北京四环射了几只狐狸野狗,带回来给城内皮匠,换了鞣制好的其他皮毛,做成帽子送给使节团的甲士们。 而就是在这期间,忽然有一天慕容德带来了一大队兵,将馆舍封锁,然後送来酒肉,让刘乘今天在馆舍内吃着火锅唱着歌就行了,不要出去,自己则直接告辞消失。 不用说都知道是怎麽回事,吉时已到,慕容德要去恭喜他二哥慕容儁称帝了! 馆舍内的不少人,尤其是那些从建康到长安又到此处的,全都坐立不安,刘乘倒是坦坦荡荡,就安慰众人,只让大家一起吃一起喝————就当是来人家家里做客,遇到人家家里升官了,这是好事。 这大雪天的,刚刚换了主人的河北中南部老百姓可吃不到这个酒肉。 不对,幽州这边也吃不上的。 就这样,永和八年的年末,慕容儁称帝了。 以从邺城获取了传国玉玺为名号,在当年只剩下一个月的时候,直接改元元玺。然後建立尚书台,以国相封弈为太尉,左长史阳骛为尚书令,右司马皇甫真为尚书左仆射,典书令张为右仆射,并追他祖父燕武宣王为高祖武宣皇帝,父亲燕文明王为太祖文明皇帝。 并以王後可足浑氏为皇後,原王世子慕容哗为太子。 同时,改司州为中州。 所有文武,甚至包括除去刘乘的所有使节,一律加升迁三级,在邺城、中山、渤海的各处外镇兵马,一律加以赏赐,之前进攻河北战死者,一律加两级,推及子孙。 我大燕正式以最高政权形态宣告登上历史舞台。 登基完了,刘乘第一感觉就是慕容兄弟对他放松了不少,连慕容德都只是隔三差五来了。 不过蓟县还是很热闹。 比如说,腊月上旬最出名的事情,就是昌黎韩氏的韩恒来了。 作为四大汉臣家族之一的首领,韩恒之前得了病,病的没法起身,大家都以为他要死了,就把他扔在龙城,所谓既没赶上这个登基大典,也没吃上一个三公、尚书仆射的。结果没成想老头病好了,不顾皇後和太子还在龙城,自己就迫不及待跑来了,一来就找存在感,原本我大燕定的是水德,他就很不爽,说怪不得那个朝廷来的使者刘乘非说我们只有二十年的国运,你们还不晓得原委吗? 你们这群废物连我大燕的五行都定错了! 然後跟慕容儁讲了一通《易》,最後得出结论,是木德!得改! 那慕容儁怎麽办呢?为了安抚这位委委屈屈没吃上登基大礼包的老臣、重臣,他只能捏着鼻子点头好,说的好,我大燕就是木德,你们这群废物,要不是老韩「一代伟人」亲自过来,咱们大燕的国祚都保不住! 只不过,我们衣服什麽都已经做好了,全都是黑的,就不改了,大家知道是木德就好。 随即重赏了韩恒,却又因为委实没有文臣位置了,就让他跟降人李产一起,两个老头去当太子的老师了,一个太子太师,一个太子太傅,等太子明年一来,你们就能发挥余热了。 那麽刘乘在做什麽呢? 在继续厮混吃喝,有时候看书,有时候打猎,有时候听八卦————比如说这个韩恒冒出来之後就跟着蓟县城里的其他人一起听我大燕的五德笑话,我大燕可不止是五行五德都能弄错,包括给龙城那边太子送的衣冠都弄错了,什麽太子跟皇帝一样的衮冕九旒,那边太子都穿上了,这边才发现不对劲,还是慕容儁自己忽然意识到不对的,怎麽我儿子跟我一个服饰?我不是天子吗?! 此类事数不胜数。 然後又从韩恒转到李产,因为他听别人议论才知道,李产年轻时那也是一代伟人做派的,他作为一个范阳人,当年听说祖逖北伐,直接跑到黄河南面跟着祖逖混了,然後据说是察觉到祖约不是个东西才回来,又当了石赵的范阳太守,然後一干就是许多年。慕容儁打过来,他率军抵抗,被轻松擒拿,还被慕容仍嘲讽,依旧能维持体面,做了太子太傅。 这还不算,他儿子李绩,现在还在造反的安国王王午那里继续抗燕呢。 也挺传奇的。 听完了这些人的故事,刘乘又打听这次「万国来朝」中塞外七国的情况,尤其是对三韩什麽很有兴趣,又很是补了一番塞外的历史课。 一句话,心情放松下来,在一个新地图里安安静静做个讯息收集,总是收不完的,对方拦都拦不住,跟空虚二字完全沾不上。 甚至仔细想想,这可能是整个永和八年以来刘乘过得最安逸的一段时间。 这种好日子持续到了腊月底,年节前,慕容德又来,这次是召唤刘乘去皇宫赴宴了。 没办法,总要见一见慕容售的。 刘乘穿好衣服,挂好印绶,还披了一件自己新买的狗皮短氅,又让人将桓温的缇幢也挂起来,复又登上高车,亲手扶着那件依旧系着、插着枯柳枝的三层绦色耗节,摆出全副仪仗来,就往「皇宫」而去。 蓟县相较於幽州其余城池当然是比较大的,但也就是个八王之乱前一州之地的最高规制,不一会一行人就转到了中央大道上,然後撞到了准备去赴宴的其余大燕文武权贵,这些人眼见如此,无论文武胡汉,倒也都晓得要做个避让,然後各自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目送那根奇怪的节杖和似乎有些不合时宜的「桓」字旗从他们身前穿过,直奔大燕皇宫而去。 来到皇宫门前,又有甲骑过来拦住了刘乘,只让使者稍待。 旋即,慕容恪、慕容垂在内,包括之前一两个月内打过照面的许多文武权贵各自目不斜视,又从後面超了过来,先行进入皇宫,随即,连慕容德都被喊了进去。 只刘乘立在高车上,扶着麾节,昂首挺胸,面色如常。 又等了好一阵子,大概是里面落座完毕,又做了计议,方才有一个内侍出来,要刘乘带着两个副使进去,却不许持节。 刘乘置若罔闻。 内侍喊了几遍,没办法退回去了,然後又等了片刻,不知道之前藏在哪里的慕容德重新回来,允许刘乘持节携两位副使入内,刘乘立即要求同时允许呼延襄持桓温缇幢入内。 慕容德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又跑回去,半晌才回来,终於允诺。 就这样,刘乘进入刚好能举着麾节进入的「皇宫」门洞,登上台阶,果然带着朝廷节杖和桓温缇幢入了堂上,然後持节不动,也不吭声。 堂上众人,自上首衮冕九旒之人,到门厅内列坐之文武,全都正襟危坐,凛然相对。 看样子,好像排练过一样。 实际上,某种意义上来讲,对於这堂上的所有慕容鲜卑的权贵来说,所谓登基仪式,未必有此时来的庄重。 甚至接下来的对话,才是整个登基仪式的收尾。 「使者远道辛苦,不知自何处来?」衮冕九旒之人姿态端庄,纹丝不动。 「为天子宣慰燕王,为征西大将军传告慕容氏,不敢道辛苦。」刘乘终於持着麾节微微欠身。 「谢过使者,桓征西信已收到,现有回覆。」慕容儁依旧语气淡漠。 说着,之前遥遥见过两次的辅义将军、尚书令阳鹜从旁起身,将给桓温的回信双手交给了唯一空着手的权翼,权翼收过来,从容与阳鹜相对行礼,。 然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阳鹜转身走回到自己座位上这几步,周围文武权贵似乎连呼吸的动静都主动压制了下来。 而待阳鹜刚一坐下,最上方的慕容儁的九旒便立即晃动了一下,引得所有人去看。 「至於天子宣慰,本该感激,但我不能受。」慕容儁深吸了一口气,然後明显带着一丝快意来言。「你回去以後,告诉你家天子:中国这里为人所弃,我被中国人所推,承此空缺,已经称帝了。」 「诺。」刘乘按照约定,没有做任何多余口舌之辩,只是继续一欠身。 堂中上下,登时人人释然,不少人甚至面露喜色。 慕容儁也是彻底放松,微微笑道:「既如此,今日可弃冠冕,皆入席为宴,使者也请吧!」 「诺。」刘乘再度欠身。 随即便退了回去,在慕容德的护送下回到门前,将麾节、缇幢留在外面高车之上,然後重新入内,这次回来以後,早有预料好的三个位置,其中刘乘的位置正在慕容恪之下,慕容垂之上,便径直入席。 须臾片刻,慕容儁再度出来,果然去之前的衮冕九旒,换了一身黑色龙纹锦袍,带着武士小冠回来。 慕容恪与对面的阳鹜各自带头,依旧朝着慕容儁大拜行礼,随即慕容恪上前奉酒,口呼:「为皇兄上千万岁寿!」 慕容儁接了酒,堂中文武略显杂乱,但还是纷纷来喊:「为陛下上千万岁寿。」 只有刘乘三人端坐,在慕容恪奉酒时微微举杯向上,稍作礼仪。 慕容儁从容饮下一杯,号令众人归位。 这下子,堂中彻底放开,立即欢笑杂乱起来,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正常的北方宴饮环节一般。 倒是慕容恪,回到座位上,还主动与刘乘饮了一杯,端是滴水不漏。 接下来的宴饮过程似乎有朝着刘乘之前在蓟城内参加的其余宴会一般发展————但那是不可能的。 无论如何,这都是大燕成立以来第一次新年大宴,新登基的「中国主人」在上面坐着呢,而且刘乘看的清楚,除了之前那丝明显控制不住的快意外,这位姿态从头到尾还是比较稳重的,也明显很有威望。 随着这位大燕天子隔三差五就与这个说点啥,与那个说点啥,然後举一下杯什麽的弄得大家也只能屡次收敛,也就没出现所谓塞外特色的放浪形骸之态。 但这些跟刘乘没啥关系,他就是最後完成这个收尾工作,吃饱了,回去带上回礼,然後就可以出发回程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之前有过专门设计,宴席的开始阶段,慕容从头到尾都在刻意忽略刘乘。 这不更好吗? 然而,估计只吃喝了两刻钟而已,所谓酒过三巡,连慕容儁都开始微醺了,却忽然来跟刘乘搭话:「使者,你自南方来,可见我们刚刚的礼仪有没有什麽错漏?」 刘乘看了眼慕容恪,见到後者直接抿嘴,却晓得大家都挺无奈,只能老老实实来对:「别的倒也罢了,那些礼仪我也不清楚,只是自圣贤兴儒开始,便以乐为礼,号为礼乐,所以无论如何,刚刚行大礼的时候都该有乐章演奏才对。」 慕容儁愣了一下,扭头去问那边的一群汉臣:「是这样吗?」 几名汉臣默然片刻,其中一人,好像就是李产,小心来对:「应该是这样。」 慕容儁无语至极,直接放下酒杯,乃是想发作却又强行忍住,只是严肃来对自己那群辽东便追随的汉臣高层:「诸位,礼乐这个词我现在想起来都能恍然,你们怎麽能没人想起来呢?还有上次给太子送衮冕九旒,那太子是我儿子,怎麽能跟我穿一样的衣服,竟也是我自己想起来的,你们不是都挺有学问的吗?」 这话明显在克制语气和姿态,但话到最後还是有些憋不住,乃是让整个堂上瞬间整肃。 还是慕容恪,赶紧举杯来劝:「国家草创,有些遗漏是正常的,当年高祖兴业,咸阳都没有宫殿的,是萧何後来修了宫殿,才有了威仪,有什麽错处,咱们改便是。」 「是!辅国将军所言极是!」慕容儁强行点头。「但我还是要说一句,连高祖都需要宫殿和礼仪来做威仪,咱们能比高祖吗?比不上那就得更看重这个。」 慕容恪赶紧颔首,此事算是糊弄了过去。 然不知道为何,过了不过几十息,那大燕皇帝又扭过头来了:「使者,你在南边是什麽职务,如何这般年轻做了使者?」 刘乘自然束手做答:「论职务,我只是桓公幕下都令史,後来在军中做了都护。」 慕容儁当即蹙眉:「使者这个位置,无论如何都应该是有德高位之人来做吧?桓公用一个私人属吏过来,未免瞧不起我大燕吧?」 桓温的心腹这五个字还不够吗? 慕容恪无语至极,如何不晓得自家兄长是想顺着那个劲硬要在刘乘身上找之前那股快意呢?但对方毕竟喝多了,也没法当众硬劝的!反而只能看向刘乘,那意思很明显,他喝多了,你多担待点,但也真别给我们陛下落面子————所谓既是恳求,也是威胁。 刘乘当然晓得对方意思,也只是强忍,便掏出侯的印绶来对:「其实我也有正经县侯的爵位,足以充任使者。」 「原来如此。」慕容儁让内侍将印绶拿过来,自己装模作样看了一下,然後点点头,刚要交还,复又一愣。「这个侯怎麽这麽熟悉?」 「是刚刚所说的那位萧何当年的爵位。」慕容德在下手喊道,他是之前与刘乘交往时知道的。 「哦。」慕容儁点头,将印绶还了回去,然後忽然又来问。「你何德何能,能受萧何的旧爵?」 刘乘沉默了一下,去看慕容恪,慕容恪面露尴尬,刚要说什麽,上面的人已经带着醉意来对:「使者连自己的爵位如何来的都不能说清楚吗? 「大略上是因为军功,但实际上是因为我将石赵那边侵占的传国玉玺送给了桓公,桓公再奉给朝廷,朝廷以此殊功,破格给与的。」刘乘叹了口气,不再去看慕容恪,而是实话实说。 「你替桓征西取了传国玺?」慕容儁听到这话,忽然笑了起来,声音也大了起来。 满堂肃然,慕容恪无奈,只能敛容束手而坐,冷冷旁观。 「使者,你那个传国玉玺不会是假的吧?」慕容儁扬声来喝问。 「应该是假的。」刘乘依旧实话实说,声音也大了起来。「外臣在征西幕下研习史学,经常向孙安国、习彦威两位史学大家讨教,我们讨论的清楚,真正的传国玉玺,应该是那个样子的————」 乃是当众将传国玉玺金镶玉角的特徵与刻字以及什麽王太後砸王莽,袁绍诛宦,孙坚袁术之类的传承经历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最後诚恳以对:「所以,我取的玉玺,只是石赵从朝廷盗取的另玺,虽然有传国之实,但到底不是当年汉高光武之传国玺————根据孙、习两位推测,真正的传国玉玺应该是当年八王之乱时便已经流离,然後朝廷另刻,或者是石赵那些人不通文化,逼迫当时的河北士人为他们伪造,而士人们为了日後辨析清楚,所以造了个明显不同的出来,好让人知道,石赵胡虏,仗强弄权,宛若游戏而已。 「不过,我在蓟城这里也听说,殿下好像也得到了一个玉玺,还为此改元,还已经给诸多河北臣属发布了盖玺的文书,还给塞外七国的使者作了展示————能不能也给我看一看?我回去好告诉孙、习两位,当然还有朝廷,真正的玉玺其实在殿下这里!」 慕容儁中途听对方那般详细描述玉玺的样子、特徵、刻字、传承时就已经面红耳赤,听到最後,几度张口欲言,最终在慕容恪与阳鹜一左一右的注视下硬生生憋住,只是摆手来笑:「玉玺这个东西,怎麽好给使者看呢?」 却又屡次忍不住瞪着阳鹜下方的那些文臣,恨不能当场便破口来骂! 那意思很明显,你们这麽一大群人,加一起年龄是这个使者的几十倍,竟然不知道传国玉玺长什麽样吗?这麽明显的特徵,你们给我弄个什麽玩意出来?!是不是也是心存大晋,故意弄个特徵不符的出来? 宴席变得尴尬起来,众人都想着赶紧撤宴。 然而,又过了片刻,不知道这慕容儁是不是有病,再喝了几杯後,竟然又来看刘乘:「使者叫刘乘,字御龙?」 「是。」刘乘依旧老老实实的样子。 「这个龙,不是帝王之徵吗?」慕容儁带着酒气,眯着眼睛认真来问。「谁给你起的这个字?不太好吧?桓征西不忌讳吗?」 「这就是桓公取得。」刘乘无可奈何。「取自《逍遥游》,用得是乘云气御飞龙的典故,跟我的名相合。」 慕容儁懵了一下,点点头,然後低头喝了一杯,复又来对:「我还是觉得不好,要是朝廷里将来有人为这个忌讳你怎麽办?这样吧,使者远道辛苦,没有什麽可以酬谢你的,我给你取个新字吧!将来也是咱们的一段纪念!」 刘乘一声不吭,只转过头来,对着慕容儁掰开自己的嘴唇,将两颗大门牙露了出来。 周围人有的留意过来,却因为位置缘故,根本看不清这使者干什麽,有的本就在闲谈,没注意。只慕容儁本人先有些发懵,过了片刻,忽然气血上涌,直接将手中酒杯猛地砸向对方————身侧的慕容垂!而慕容垂反应迅速,几乎是本能擡手接住,这下子,慕容儁愈发大怒,直接站起身来,就去拔腰中佩剑。 慕容恪此时醒悟过来,赶紧起身拦在中间,并大声呼喊:「阿六敦!速速带使者回馆舍休息!」 哪里要慕容豁牙帮忙,得了辅国将军一句保证後,刘乘自己忙不叠跳起来,便往外跑去————反而是慕容垂,依然不晓得发生了什麽。 我是想改字的分割线太祖过幽蓟,出猎得白狐,而敛为帽,回赠桓公。 ——《旧齐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上是时,燕巢於儁正阳殿之西椒,生三雏,项上有竖毛,凡城献异鸟,五色。儁谓群僚曰:「是何祥也?」咸曰:「燕者,燕也!首有毛冠者,言大燕龙兴,冠通天章甫之象也!巢於正阳西椒者,言至尊临万轩朝万国之徵也!三子者,数应通三统之验也!神鸟五色,言圣朝将继五行之籙以御四海者也!」 儁竟大喜。 —《晋春秋》.孙盛 第38章 南归 刘阿乘走到门口,还不忘拽起茫然不解的慕容德一起跑,他可不好跟着慕容豁牙一起走的……万一差点被砍的慕容阿六敦反应过来,要反过来砍他怎麽办? 还是慕容德妥当。 慕容德不知道这些天是不是天天跟刘乘跑习惯了,竟然真的一拽就一起挽着手跑出去了。 跑出这个宫殿,刘阿乘才一边跑一边告诉慕容德,因为改名的事情,你二哥喝多了发怒非要砍你五哥,还牵连了他这个使者,你四哥让你护着我这个使者先赶紧跑……慕容德也没怀疑的,他二哥、四哥、五哥的脾气关系什麽的,他能不知道吗? 改名的事情他刚刚也大约听着几句呢,可不是正牵连着他五哥的破事?最後四哥的喊声更是明显。於是乎,二人当场跑出去以後,直接上了高车,然後刘乘复又拜托喝了酒的慕容德驾车,自己则扶着麾节,连馆舍都不回,直接跑出城去了。 当晚宿在了广阳。 这个时候,刘阿乘拽着慕容德的手开始吐槽,你那个二哥是真的不体面,本来跟你四哥说的好好的,正经见面时配合好你二哥之後就保证自己安安稳稳风风光光的回去,可无缘无故就要羞辱,他刘乘要是硬着头皮承诺改了字,再被这些人传出去,都不说桓温宰不宰他,到了建康都无法立足。 慕容德也不知道该说啥,估计也不敢说慕容檇坏话啥的,反正有慕容恪一句保护使者,他就当在听四哥的话继续履行职责呗。 原本就是要他送使者回去的,只是没想到这送的这麽快。 夜里没有人追来,刘阿乘稍微放下心来,第二日已经是过年当天了,两人继续往南走抵达范阳,然後在范阳过了年。 没错,刘阿乘是在范阳跟慕容德两个人一起过的这个年。 也不知道是不是过年的缘故,慕容德当晚明显有些嘴碎,先讲了他五哥慕容垂为什麽跟二哥不对付,乃是说他们父亲在世时就特别喜欢慕容垂,给予的上阵机会,饮食、房舍待遇,包括授予的部族、战士数量,都是诸位兄弟中最好最多的,别人倒也罢了,他二哥是实际嫡长,早早定下的世子,如何能忍?所以,他爹一走,他二哥就开始不停反过来欺负他五哥,只是靠着四哥居中调节。 再往下说,却又说到他自己,他是几兄弟中最小的,父亲去世时他既捞不到仗打,也没有多少功勳,自然也没有多少部众兵马,偏偏天赋也不如几个哥哥,所以哪怕是嫡出,也只能平日里装聋作哑,糊弄日子,然後努力读书识字、习武跑腿,也不晓得什麽时候能捞到正经差事。 刘乘听完,也开始说自己当年苦日子,从南下开始,掉井里被人捞起来,学织履,到淮上杀兵贼,然後穷的到人家家里打秋风,弄了一套冬衣,又挑柴去谢家卖……一路说到这次其实是得罪了人,不得已来做这个使者。 虽说上阵直面过甲骑,怎麽都不至於怕死,可撞上这种喜欢羞辱人的皇帝,也实在是难受。最後,拉着听得入神的慕容德,请求对方万一有追兵追来,务必放纵他一二,所谓前门接旨,後门放人,你们亲兄弟,到底不碍事的。 慕容德连忙安慰,然後就安慰到了永和九年、元玺二年、岁在癸丑之年。 啊,这听起来就是一个好年份,适合优哉游哉过日子。 最起码刘阿乘的心这个时候已经安了下来,毕竟,到了这时候慕容兄弟还不来派人砍自己一刀,那估计是真不会砍了。 果然,在范阳呆了三日,使节团的大队人马就抵达了,算算时间,应该是初二才做的出发。同时抵达的,还有负责护送兼带来了慕容恪一封信的慕容虔。 打开信来看,里面说的倒是非常清楚: 首先,慕容恪承认「让使者受惊了」,事情的总体责任还是他做了保证却没能履行承诺,以至於使者在配合完仪式後依然遭遇到不合适的攻击……没错,你们三个千般万般离谱,都只是我慕容恪的错,行了吧?其次,现在事情已经妥当了,请使者安心,不必再顾虑什麽,只按照原计划,让慕容德接手护送使者回去,并请使者在范阳和邺城接收那些南下之人。 再次,回赠建康与长安的礼物也已经让队伍带上了,同时也给使者准备了一些玉笛、刀剑之类的私人礼物,聊表心意,兼做压惊。 最後,慕容恪依然忍不住提及,无论如何,祸水东引到他们兄弟之间,使者还是太过分了!刘乘彻底放松下来,开始安慰那些使团随从,并直接打开据说要送给朝廷还有桓温的礼物,取了一些交给慕容德让他在范阳换一些基本的布帛铜钱,好撒下去压惊。 但饶是如此,这几日负责带领和维持使团的权翼也忍不住吐槽,说刘侯不愧是彭城刘氏出身,那日从殿上逃跑的姿态,真真有高祖之风。 刘阿乘也不脸红的,只是握着人家手感谢帮忙拢着使团。 又等了两日,刘乘接到了第一批准备南下的河北士人子弟。 人数非常少,只有五个人,而且多是小门小户外加年龄偏小的青少年,其中唯一一个值得注意的乃是燕国(蓟县所在郡国)平氏的平规。 平规跟着走的理由也很直接,不是想着投奔南方,而是想要避祸。 之前慕容偶打下幽州後,不是回了一次龙城嘛,结果当时起了谣言,说是南边冉闵打的太猛了,阿偶有些沮丧,准备把幽州,尤其是燕国这边的人都打包回辽东,於是很多幽州大族立即开始军备化,组织武装固守坞堡,防止被裹挟。 而平规就是负责领平氏族兵的,但他倒霉就倒霉在平氏是燕国本郡世族,他家的坞堡距离蓟县就十几里地,而慕容偶当时大军在外,被逼的下令近卫昼夜不停巡视蓟城,侦查周边,不停的查看平氏的动静。事後,虽然证明是误会,但平氏委实不能自安,就将平规送出来了。 负责名单的阳鹜也晓得平氏的难处,自然也给批了。 说真的,这个时候,刘阿乘已经对自己那个计划有点失望了,不是说他看不上人家这五个人,而是说,跟自己预想的,带回去一批人差了太多。 想想也是,人家怎麽可能真的给你批个三四十号人,形成一个不仕慕容的风潮? 就是平规这种真的心下不能安的人,加一些家族不重视的青少年,凑凑数就行了。 但事到如今也真没办法,刘乘只能安慰自己,幽州毕竟是人慕容鲜卑渗透了多少年的,又素来有跟鲜卑人合作的传统,再加上范阳卢氏这种大族早早就把子孙做了分拣,现在还遇到慕容鲜卑正式建立统一河北的政权,大家一起升官什麽的,人家不愿意走,也属於正常。 到邺城再说吧。 正月底,刘乘抵达邺城,然後略显惊喜的发觉,等在他这里的,赫然有十三人。 而且多是有仕宦经历有家族名号的人。 什麽清河崔氏、清河房氏、赵郡李氏、中山郎氏、长乐潘氏、魏郡申氏、河内张氏,都有人来。仔细一问,却也立即反应了过来,乃是这些人之前因为各种缘故,多跟石赵政权转入冉闵以及各地军阀手中,然後跟慕容鲜卑做过对……忠臣不事二主也好,自己走了方便家里人跟慕容鲜卑合作也好,自然人多了一些。 此外,平原、渤海那边,也有平原鞠氏、渤海高氏的各一人。 也可以理解,应该是负责名单的阳鹜那些人不想让这些跟慕容氏合作日久的人出现在慕容儒眼皮子底下的范阳,惹出什麽麻烦来。 而且,很快刘乘就意识到,这个邺城十三人的名单只是一个表象。 因为那些人的随从不是什麽正经随从,最终要随自己南下的河北士人,很可能真有三四十人之多!但他现在不敢问,不敢去探查,只是让权翼、呼延襄好生招待这些人的同时,与慕容评告辞,然後强压着不安继续往前走,却丝毫不敢让慕容德离开自己视野。 终於,又是一个二月,穿越了稍微散了一些臭气的邺城周边区域,抵达枋头之後,又熬了四五日,随着淩汛结束,刘乘终於可以离开了。 临走前,刘乘让使团队伍先上船往南渡,自己则与慕容德继续握着手在北面说话,看样子好像一起逃难逃出感情来了,十分不舍得一般。 「玄明。」刘乘眼见着船队折返後只有为首那艘大船继续横在渡口处等待,心下终於放松了起来,但还是决定将戏做完,乃是从怀中摸出一根玉笛。「此行仓促,实在是没有什麽礼物……这玉笛还是你兄长放入礼物中的,估计是本朝南渡前的旧物,我喜欢吹奏,却不擅长,就借花献佛,转赠给你吧!马上一别,可能这辈子都不得相见了,聊表心意,希望你能睹物思人。」 慕容德接过来,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然後摸了一圈,便赶紧将佩刀解下来递给对方:「惭愧,我这边也没什麽礼物,这把染金刀是随身旧物,是阿爷在世时给我们兄弟的,形制各不相同,我的这把御龙拿去吧!睹物思人嘛。」 刘乘接过来,拔出一看,果然见刀背上镶了一层金,而刀刃则锋利如常,在春日阳光下一照,端是金光微荡,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只是笑了起来:「金刀为刘,玄明有心了。」 慕容德一愣,然後不由来笑:「这倒是真巧了,合该与你。」 刘乘点点头,目视最後一批人也都登船,便下了慕容垂赠送的高头大马,一手牵马一手持刀,上了踏板,到了船上,然後朝对方拱手告辞,端是一番情真意切。 既到南岸,刘乘依然默不作声,只催促整理好队伍的众人赶紧走。 众人不明所以,只当刘乘又惹了什麽祸,便立即护着麾节往前行,一直到当晚入了仓垣,算是进入有驻军的要害之地,其人连房子都不进,直接在院子里便来唤那些士人与他们的「随从」。 人一来,便有一名伪作中山郎氏仆从的青年先行拱手相对:「刘侯胆大心细,竟能忍耐至今,着实佩服……范阳李绩,见过刘侯。」 刘乘难免一愣:「你就是李绩,你不是在王午那里吗?」 李绩不由来笑:「王午手下有个人,因为我父亲和兄长在蓟县做了官,屡次三番劝王午杀了我,王午当然知道我不会反,但又担心我跟那个人不能相容,便赠我金帛,放我出来了……一出来,先去了世交中山朗氏家中,晓得郎平之兄弟要随刘侯南下,自念北上未必得用,且将来无颜对王午,乾脆就冒充随从一起南下了。只是没想到,随从中竞这麽多熟人。」 立在麾节下的刘乘闻言大笑。 旁边郎准也随之笑完,却又忽然敛容拱手:「伯父、亲父皆随冉天王殉死,我们兄弟委实不能平心对诸慕容,所以,家中两分,伯父家中守基业,我们兄弟两人全都来了,沿途听得刘侯在蓟县不辱使命,感切至深。」 说着,郎准旁边的又一名年轻「仆从」出列拱手。 刘乘也随之变脸肃然以对:「冉闵之事,於朝廷而言不好计较,但郎司空、郎仆射殉死之事,足称忠烈,尊家兄弟间,或为难,或为易,都是了不起的。」 原来,中山郎氏两个最突出的人物,都在那场大战前殉死冉闵了,所以中山郎氏不但表面上来了一个人,还藏了一个兄弟,一个友人。 这两人带头出来,剩下的人也都纷纷出列,个个能说会道,还都要标榜气节,倒是典型的北方士族风范。 果然,之前石赵与冉闵跟慕容氏的激烈斗争,还是深切影响到了这些河北西南部精华之地的士族们。你若说他们都是觉得不能自安於慕容氏,或者羡慕建康文华风流,倒也未必。刘乘不负责的猜测,很可能是河北前几年那场过於激烈,乃至於发展到动辄屠戮的冲突,严重刺激到了这些本土士族,单纯的想分一些子弟去分散风险而已。 不算什麽分散投资,就是想活下去。 另一个让刘乘感到稍微诧异的是清河人。 清河士族是从汉末开始就出了名的多,这一次,清河崔氏、清河房氏,包括挨着的平原刘氏,竞然都藏了人。而他们藏人的理由更直接一点,他们三家枝繁叶茂,人太多了,想南下的本就不少,但偏偏清河那里有一家特殊的人,也就是清河董氏,後者早在慕容偶爷爷时期就渡海去了辽东,此番算是衣锦还乡,正在到处在劝清河士族与慕容氏合作。 所以,为了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风险,就乾脆伪装南下。 而甭管什麽原因了,刘乘自然大喜,尤其是他最後统计清楚,竟然有足足三十一人! 其实,刘乘心知肚明,包括平原刘氏的那对兄弟在内,这些人目前为止可能没有一个是真正能为他所用的,但这个人数摆在这里,已经引发了质变,一个客观的且尤其对河北南部有影响力的河北流亡士人团体将出现在建康-江陵-长安-寿春各处。 而自己哪怕只是个淮上北流,且家门不足,却足以靠着今日的恩义和在南方的先发优势,与他们形成天然的良好关系,并引以为用。 这个出使的项目,自己於公於私都算超额完成了。 那麽接下来,自然是要去见桓温了,看看他到底准备怎麽处理自己。 我是引以为用的分割线一 慕容氏既专河北,南北将大纠缠,时太祖在关中,请为使往观之。及入河北,依次见评、德、恪、垂、偶。众慕容悉以太祖年少,不以为意。事罢,太祖从容还归。人发,众慕容相论,知其各所语皆异,大惊讶,偶掷杯於地,愤曰:「此小儿嘴眼异常,或将为大祸,当追而杀之。」恪在旁,缓缓劝曰:「两国相争,岂在一人,况为使乎?若以此论,汉之英豪皆可杀。」争论不下,闻太祖已远,方止。太祖归,白桓公曰:「天下超世之杰,慕容氏竟得数人,兼兵强马壮,後顾无忧,已视四海为囊中物,唯惮公一人耳。」 一一《世说新语》.识鉴第七 太祖使河北,权翼自姚襄处往枋头追而从之,并往。逢燕立极,燕主慕容偶素性狭,既登位,以朝廷使者故,欲为折难之举,太祖从容回辩,不辱使命。又与恪、垂、评、德相交晏然,如鱼游於水也。待归,翼执太祖手,大感慨曰:「君真高祖之风。」 一一《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第39章 不知细叶谁裁出 刘乘很快打听到,桓温年後回到了江陵,也真就是表桓冲为龙骧将军,假节,分兵两万驻长安,都督雍、秦,加护匈奴中郎将、西域大都护,领雍州大中正。 虽然知道桓温这种人是不会轻易让其他人动摇既定计划的,但此时听来也别有一番滋味。 不过也好,从仓垣去江陵反而更轻松一些。 而在这之前,先要与一人告辞。 「子良先生。」深夜廊下,刘乘主动给对方斟酒。「此番出使,谁也没想到会耽搁这麽久,实在是惭愧。」 「我自欲去河北观察形势,劳动御龙借车马相随,怎麽反要你惭愧?」权翼端起酒杯,叹了口气,方才慢慢啜饮了一口。「便是蓟县那一次,你所为也是合乎情理的。」 刘乘莫名摇了下头,复又询问:「子良先生天下智者,不知你此番可有所得?」 「慕容氏?」权翼放下酒杯,状若好奇问道。 「还能是什麽?」刘乘笑道。 「慕容氏老单于死的早了点,而现在慕容氏几个兄弟又有点年轻了。」权翼正色道。「我记得老单于是四年……已经算五年了,五年前死的,坠马而亡,意外死掉的……不消多,若是他能多活个六七年,称帝与否无所谓,但由他来接手河北,对几个孩子继续做个分派,只怕真就能吃掉石赵几乎所有余部,河北士族也会更加安心。」 这是当然,慕容鱿未必是个更出色的统治者,他干的离谱事也不少,只是因为老对手石虎跟建康那几位执政更离谱,替他遮掩的好,这才没显出来。 只不过,无论如何,慕容恍都是跟石虎并世相称的人,他对河北的影响力和个人威望要比慕容偶强太多。 相对来说,慕容檇即位太早了,二十八九就登位,然後第二年石虎就也没了,就开始鲸吞河北,虽然这个过程中慕容鲜卑展示出的军事实力与战略定力极为可怖,但就此番往返来看,已经成为这个时代权势最大之人的慕容檇本人怎麽看都是一个极大不稳定因素,而他的弟弟们又过於年轻了。 没错,现在几个人才知道慕容檇不是第一次作践使者了,之前冉闵派遣的使者常炜,就是此番来投的常燎的哥……因为不愿意屈从慕容檇说冉闵其实没天命,天命其实在慕容家,就被慕容檇在身旁堆起柴火吓唬。 那可比刘乘这次刺激多了。 当然,就像这次一样,最终还是放过了使者,阿偶自己都说了,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也不好说。」刘乘想了一会,依旧笑道。「说不得老单于多活几年,慕容垂会夺嫡呢,慕容氏直接内乱衰落了……」 权翼也笑。 不过两人都明白权翼刚刚指的是什麽一一就眼下来看,慕容鲜卑一个巨大的、表面上的破绽,应该是他们在轻松夺取河北後,因为几个主导人过於年轻,尤其是慕容檇的不稳定性,很可能会陷入穷兵赎武的圈子里去。 并继承他爹的优良传统,进一步忽视政治与民生的建设。 「战事不可避免了。」停了片刻,刘乘继续道。「一两年吧,最多两三年,我估计慕容偶就要忍不住了,但也没办法,慕容氏只能靠军事胜利来压制内里的人心……换成我,我都要打一打空虚的中原,不打白不打,打了就能有威望来稳住人心,为何不打?何况青州、并州都是一定要正经取来夯实河北两翼的。目前来看,慕容鲜卑的实力和地理优势都太强了。」 权翼微微颔首,表示赞同,却没有继续说什麽。 刘乘则主动追问:「要是这般说,羌人何去何从?」 「这事要平北来定,我小半年没回去了,连那边什麽情形都不知,如何做定论?」权翼苦笑道。刘乘点点头,却还是不放过对方:「咱们不说羌人会如何,只说子良先生以为当如何?」 「我以为?」权翼愈发苦笑。「我以为按照御龙你那个以胡临汉,南北不容的说法,羌人只有死路一条!」 「这可不是这般说的。」刘乘闻言大笑。「我那个说法,是替想自为天下的人所计较的,而你们羌人,不是朝廷忠臣吗?若是朝廷忠臣,安心替朝廷镇守淮北,什麽以胡临汉,什麽南北不容,关你们什麽事?」权翼反应过来,也随之尴尬而笑。 刘乘喟然道:「我说句良心话,漫头姚羌是有自己独到之处的,譬如说内里团结是我生平未见,慕容氏、苻氏,都有内乱的风险,姚氏真没有。但天下崩乱以来,姚羌一步落後,几乎是步步落後,或许将来能在慕容氏与朝廷、桓公中间求个说法,又或许能入关与氐人、桓公做个争夺,但怎麽看成事的可能都是最小的。而便是成事,也还要问过那句话,你们是要南要北?是要胡要汉?」 权翼看着对面胡茬明显的年轻人,停了许久,认真来问:「你这话,是为谁问的?桓公吗?」刘乘不假思索:「自然有为桓公问的意思,但更是为天下来问。」 「为天下来问?」权翼眯着眼睛来看对方。「天下何须你来问?」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刘乘肃然。「今日在子良先生面前为此问,恰如当日於慕容恪、苻雄身前讲以胡临汉……那日讲那些,今日问这个,非要计较清楚,自然有些离间乱心的说法,但无论是苻雄、慕容恪还是子良先生,又怎麽真的会被这几句话动摇心智?所以,我就是为天下来问的。 「子良先生,你们到底是要南要北,是要胡要汉?」 权翼再度陷入沉默,这一次,刘乘耐心等了下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权翼方才正色来对:「御龙,我们先想要的是活下去,然後是求壮、求大、求成……这是人之本性。至於说,问天下之志,我相信平北是有的,但那是因为朝廷无能,慕容鲜卑、拓跋鲜卑、苻氐、刘匈,全都是你的以胡临汉,不能膺服人心!若朝廷振作,或者桓公恩威并用,举天下若轻,那我们连石虎都能忠心耿耿侍奉他十几年,何况是桓公这种你所说的超世之英杰呢? 「但如果他只看的起江左侨族,视我等为无物,以至於指望着几句话就想让我们投效,那也太看不起我们了。」 刘乘连番颔首:「我明白了。」 说着,又从身後抽出一个准备好的礼物,乃是一柄装饰颇为华丽的佩剑,双手递给对方。 权翼见了,不由失笑:「又是从人家辅国将军给你的礼物里抽出来的?借花献佛……是这四个字嘛?」「诚然如此。」刘乘丝毫不害羞。「愿先生多劝姚平北,也要多劝劝自己,当断则断。」 权翼轻轻点点头,接过剑来,只横在身前膝盖上。 刘乘则径直起身转回去休息了。 翌日一早,权翼自去东南方向,刘乘则往许昌-襄城一路而来,过许昌,镇守许昌的胡彬亲自出迎,两个北流都配着县侯印,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再一问,晓得刘虎子屯驻汝阴,然後就是胡彬反覆打探桓温和荆州上下的脾性了。 原来,我们谢安西终於彻底落马了。 朝廷上下实在是绷不住桓温的火力,尤其是现在取下长安的桓温,那真叫一个恣意,就差把之前几年的委屈全撒出来了,没办法,太後都保不住自己亲舅舅,直接送廷尉去了。 然後给一个结果,桓温就喷回来,给一个结果,桓温就喷回来,连着赏赐一起扔回来,什麽南郡开国公,什麽假黄钺,什麽都督广交二州换都督并司冀三州,老子一个不要! 就给我治罪谢尚!哦,还有那个什麽殷浩,不要装死,我看见你了,你好几年了,一点功勳没建!怎麽说?! 双方讨价还价的同时,桓温早就开始亲自写信给豫州、司州这里的诸西府各镇将做拉拢,明显是吃定了西府,而西府诸将中留在北面中原的,个个胆战心惊,两头去看,就等着结果出来呢。 就连殷浩,此时也惴惴不安到了极致。 反倒是姚襄,趁着西府诸将和中军凛然,大肆扩展,据说接受他号令的坞堡势力已经扩展到淮水下游的盱眙了。 不光是那些河北的北流们,刘乘都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怎麽都想不明白,这盱眙不是在殷浩跟荀羡中间吗?而且在淮河以南。为啥那里的坞堡势力要听姚襄的?荀羡在北面下邳倒也罢了,你殷浩在寿春作甚?!说到最後,刘乘也没办法,只让对方当场手写了一封给郗超做问候和询问的信,然後表示将会亲自带给後者,将来有什麽问题你也可以直接问郗超。 不得不说,对於这些在西府厮混的将领们来说,郗超这两个字还是很有效用的,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当然,胡彬到底是在南方厮混了两代的将门之後,很快又察觉到了一点问题:「如此说来,之前那个传闻是真的了?」 「什麽传闻?」刘乘好奇来问。 「说你……要外放。」胡彬略显迟疑。 刘乘当然晓得,必然是有风言风语传出来了,但此时却依旧坦然:「没错,上次献玉玺的时候桓公就做了承诺,许我一成年便专城居,只是不晓得会是什麽地方。」 胡彬也不好再问,只是点点头:「若是御龙能来北豫州这里就好了。」 刘乘不置可否。 在许昌待了一日,继续启程,很快又到襄城,王洽在这里,他知道的肯定更多,便也问刘乘的前途,刘乘还是那个答覆。 接下来,行程加速,尤其是到了新野,与那些护送的甲骑告别,再上了船,那就是真的又顺流而下了。二月下旬,就是江陵城在筹备新一年射柳仪式的时候,刘阿乘持节杖回到了城内……郗超竟然不在,他在长安帮桓冲做幕属和地方人事的安排去了,不过周马头亲口说,下个月就回来了;傅洪也不在,他和他兄长都被配置到了长安周边,他的兄长直接被拜为北地太守,他本人应该也是转任到长安去了。就连刘大个也不在,因为上个月刘乘的舅子沈贺押了好几船的货物抵达,但这厮估计是憋坏了,难得出来一趟,晓得长安道路已经打通,非要走一遭,所以货物清空後,再装满押运下去的活就落到刘大个身上了。 不过还是有其他人的,虞球、吴复生都是一喊就从征西大将军府那里请假回来了。 吴复生说的清楚,郗超亲手做的安排,刘阿干被专门调回来,重新归属邓遐,而高衡这次虽然没有得到将军号,却明显提高了待遇,在北面江陵陆路要冲当阳有了独立的屯驻资格。 罗友回来了,竟还是从事中郎,而习凿齿却出使下游去了,孙盛则外放了长沙太守。 大约了解完这些信息,让这俩人给随行河北士人做接风洗尘,安置那些使团人员和黑衣宿卫,刘阿乘便一个人扛着依旧系着柳枝的麾节去复命去了。 进入了桓温的征西大将军府,他这个鬼样子当然第一时间被人注意到,然後当即被喊入了後堂西屋。刘阿乘就像卖糖葫芦的一样,将那玩意往後堂门侧一靠,便擦擦手进去了。 然後就在相隔半年後见到了精神焕发的桓征西。 桓温精神焕发,刘乘面色如常,後者一进来,直接拱手:「明公辗转千里,辛苦了。」 「老夫若是辛苦,你这算什麽?」桓温刚想说不辛苦,却意识到什麽,直接失笑,然後扭头吩咐。「给都令史取个胡床来。」 胡床送到,刘阿乘一屁股坐下来,然後才从怀里取出来慕容儒的回信递了过去。 桓温打开来看了一会,眉头微皱,直接扔下,然後就盘着腿在榻上来问:「你此去正撞上慕容氏称帝建号?」 「对。」 「那厮怎麽与你说此事?」 「你回去以後,告诉你家天子:中国这里为人所弃,我被中国人所推,承此空缺,已经称帝了。」「倒有几分气魄。」 「诚然如此。」 「他没有为难你吗?」 「有。」刘乘复又将对方喝多了,先辨析玉玺,然後非要给自己改字,最後逼的自己露齿而对落荒而逃的过程大略说了一遍。 桓温听完,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无语,最後只能讪讪:「不想这慕容偶是个没有人主之器的,倒是辛苦你了。」 「这不算什麽。」刘乘复又将对方起柴火堆吓唬冉闵使者的事说了一遍。「其人一贯如此,最终的器量还是有的,何况慕容恪也好,那麽多文臣也好,心里都有计量。」 桓温愈发讪讪,只能点头给出结论:「不管如何,你此番既遇到慕容氏建业,又有此番对抗,足称不辱使命。」 刘乘微微点头。 「慕容氏何如?」隔了片刻,桓温还是认真来问。 「慕容氏有三个优势,一则地理,出辽东而入河北,塞北七国俱做服从,左段龛右张平都不是能威胁到他们的人,反而很容易被他们从容吞并,确实隐隐有光武据河北而平天下之势……」刘乘张口来言。桓温默不作声。 「二则实力,慕容氏奋数世之烈,根基稳固,兵强马壮,此番又在吞并河北过程中几乎没有什麽大的折损,而河北确系是天下一等一的膏腴之地,其水利、人口,包括士族数量,都不亚於、乃至於超过整个下游,荆州更是没法与之相比。」 桓温张了下嘴,还是没吭声。 「三则英锐,慕容氏诸兄弟都很年轻,又有慕容恪居其中调和,敢打敢冲,如慕容恪、慕容垂、慕容德,还有他们的小阿叔慕容评,都是一等一的军略好手,相较而言,桓公诸兄弟内只有龙骧将军一人年龄可与之相当……这样,或许会失於穷兵赎武,但总体上对上各方,年龄都只能算优势。」 桓温点点头:「所以,他们无敌於天下,只能待你的「以胡临汉』自甘堕落?」 「那倒不至於。」刘乘坦诚以对。「诸慕容皆英雄,但即便是他们也晓得,天下犹有桓公一人可惮!我能受到礼遇,十之八九还是桓公的威风。」 这话放在以前,桓温早就捻须大笑起来。 甚至不要说等到这话,之前听到刘乘单车逃亡的时候,他就会哈哈大笑了,但现在,桓温只能反覆讪讪他在等刘阿乘的道歉,并以此来决定对对方後续的安排,可到目前为止,对方并没有道歉的意思。「你……」桓温迟疑了一下。 「哦。」刘乘好像忽然又想到什麽一般,将一张纸从皮包里翻出来,起身递给了对方。 桓温接过来,却是一个简单表格,分行列写着一些人的家族与姓名。 计曰: 范阳平氏平规;范阳李氏李绩;范阳郦氏郦绍; 平原明氏明岌;平原杜氏杜雄;平原刘氏刘昶、刘悝;平原鞠氏鞠仲; 清河崔氏崔浑、崔湛、崔液;清河房氏房旷、房谌; 赵郡李氏李义、李顺、李熙;中山郎氏郎准、郎鉴;中山张氏张贵;魏郡申氏申胤、申绍、申永;河内张氏张攀;河内常氏常燎; 高阳许氏许茂;长乐潘氏潘聪;渤海高氏高韬;东平吕氏吕显; 荥阳郑氏郑略;弘农杨氏杨结;武威贾氏贾固。 「这是何物啊?」桓征西明显有些懵了,腔调也明显尖了一些。 「这是我听说慕容氏建业後,河北士族因为他们是鲜卑胡虏,多有不从,便擅作主张,仿照当日桓公与下游交换人才的方式,跟慕容恪打的商量。」刘乘有一说一。「先换取了一十八人,又因为河北南部多有士族心存王业,尊崇明公,所以又有十三人扮做仆从潜入,一并逃出,合计三十一人,正是这个名单上的人,如今都在谢氏宅内安置。」 桓温瞠目结舌,反覆去看那张纸,然後忍不住便来问:「前面几列都是籍贯相同排列,为何赵郡、中山、魏郡的要放在一起?」 「这几家都是之前随从冉闵,跟慕容氏有直接冲突乃至血仇的。」刘乘从容对答。「所以放在一起。与之相对的,乃是高阳、长乐那几处,他们都是家族与慕容氏关系还好,只他们个人愿意南下,或者乾脆年龄还小,是家族弃子的。」 「赵郡、魏郡、中山……渤海、东平……怪不得。」桓温恍然。「那最後一行是河南西北士族漂移在河北的?」 「明公睿断。」刘乘点头并做解释。「都是出仕石赵留在彼处的,但事到如今多已经算是河北士族,只这边有同宗罢了。」 桓温连番点头:「三十一人都在你宅中休息?」 「这里面有没有人需要特殊对待,我要去见他们的时候该注意什麽?」桓温复又追问。 「这些人大部分还是带着避祸、分散家族之本意,但也有真心纠结胡汉,不愿意在经历羯人後再侍奉鲜卑的……譬如这位平原明氏的明岌,我沿途与他交谈,他应该是真心归慕朝廷的。」刘乘立即举出一人。「所以,明公应该先以礼待之,以这位明岌为表率以三十一人为统一之团体,大加表彰,再公开为他在建康谋取一个清贵的职务,将之送去……然後再根据剩下这些人的才能、性情,从中选拔可用之人,充实各处。要是还有剩下的,明公也应该为他们寻访亲旧,赏赐基本的田宅,赠送书籍,以作将来联结河北的牵引。」话到这里,其人稍微一顿:「这是三十一人,不是三五人、七八人,又天然一体,不能以零散北流视之。」 桓温连番点头,然後赶紧拿笔,在平原明氏明岌这六个字上画圈,同时认真来问:「四日後是射柳大会,你觉得我在那时候正式接见他们如何?」 「正当其时。」刘乘脱口而对。 桓温点点头,复又去看这些名单,忍不住感慨:「太好了!尤其是幼子(桓冲)在长安,我还要以朗子(桓豁)经营许昌、洛阳,这里面有些人正合使用。」 刘乘默不作声。 桓温见状,实在是「既喜且怜之」,忍不住来问:「御龙,阿乘,我想求都督豫州,朝廷始终不与,你觉得该如何?」 「朝廷不与,明公便没必要强求,尤其是南豫州,是朝廷生死所系,如何轻易会给?倒不如趁着西府诸将多在中原,又群龙无首,趁机顺流而下,移镇姑孰,临建康而不入,只以王敦之乱不得清理为由,治罪琅琊王氏在内的诸二品甲门,以流放和回归乡里的名义强行迁移各族人物至关中,然後明公便可从容往归长安,引南北东西诸方向的人才为一体,先荡平关中为上。」刘乘面不改色,甚至是脱口而对。桓温先被对方顺流而下偷袭建康的说法弄得目瞪口呆,虽然这听起来就荒诞,但却意外的让他舒爽起来。可听到往归长安四个字,却像是蜜糖里吃到了老鼠屎一般,一时不知道是该咽还是该吐。当然,无论如何,他也晓得了,这小子是不会道歉的,反而想着要他南郡开国公道歉呢! 一念至此,桓温倒是真只能狠下心来,仰头一叹了:「御龙!你此番劳苦功高,加上之前蓝田血战之功勳,我已经向朝廷破格奏请了开国侯的爵位,印绶已经到了,待会就让人给你送到家去!」刘乘站起身来,朝着身前之人恭敬俯首:「明公赏罚分明,使我一北流单家三年而至於此,恩义没齿难忘,非如此,也不会以明公大业为计,屡次谏言移镇长安了。」 桓温沉默片刻,也站起身来,光着脚上前几步,摸着对方肩头来言:「御龙,我知道你是一片忠心,但我也有我的方略,你就不要再劝了……当然,我也晓得你是认定了非长安不能成事,所以,咱们就不要做什麽口舌之论了,你且观我成功便是。」 刘乘低着头,默不作声。 「我原本想按照之前在襄阳的承诺,给你在关中或者中原寻个安排,这样也算有始有终。」桓温继续来言。「但这些天,他们都来劝,我自己也有计较,包括今日你依然愿意将这三十一人先带到我这里来,还有在蓟城那里赌命维护我给你取的字,却也不能不怜惜你的忠贞……御龙,我要违背对你的一点承诺,还是太守的位置,但未必有将军号什麽的了,更不是什麽临北之大郡,我这边写封信,让习彦威与司马道万做交涉。你到时候就知道,这是我的一片苦心。」 刘乘并没有多少失望,实际上,一瞬间他已经猜到对方给他安排的位置可能是什麽了。 而如果是那个位置的话,他对桓温只有感激。 更不要说,眼下石赵残渣彻底被吞没,各方都在舔伤口,静待下一轮中原交锋,去北方,确实会稍微有一点浪费时间的。而如果桓温真存了恶意,给他安排一个挨着黄河的太守与将军号,怕是要刚上任就只能弃地而逃了。 当然,最主要的是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一念至此,刘乘只能诚恳应声:「乘终不能负明公。」 桓温点点头:「你且歇几天,就不要回来了,直接去长沙,替我做幕下都令史的最後一趟差事,孙安国在那里搞得不像话,我也懒得见他,你给我将他槛车送往建康,正好便去等你的任命……都令史的印绶你到时候给习彦威做交还便是,他本就是西曹嘛……至於缇幢,你就留着吧,将来还指望你能持此幢再於阵上为我右翼呢。」 刘乘再三应声:「诺。」 说完,趋步後退,转身离去,临到门槛前,回头看到桓温刚要回到榻上,复又拱手相对:「愿明公努力加餐,气运长存,得成大业。」 桓温坐到榻上,笑着摆了下手:「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何必小儿女态?」 刘乘再三行礼,转身出去了。 我是转身出去的分割线 太祖之仕桓公,未失忠忱,桓公待太祖,无漏於恩义。 一一《旧齐书》.列传卷四 ps:名单里那些人大部分都是有影的,可能年龄稍有差池,但都能见到一鳞半爪的在史料各处旮旯里,主要是从《慕容鲜卑资料辑录》和几个论文里抠出来的,也有少数是按照高坚那种法子,理论上应该有这麽一个人,但我自己起的名字……但也有一个贾坚应该是跟另一个更知名的重名了……我改成贾固了。此外,有点事情需要出去一趟,请假三日,明天有正式请假条。 第1章 磨坊 「真动起来了!」 永和十年,春暖花开,已经怀孕八九个月的阿蛇扶着肚子立在河畔,却难掩惊讶,甚至差点跳了起来。「这要省多少力气?」 其他围观的女眷和在水上水下於活的壮丁们也没好到哪里去,不少人同样惊呼起来。 阿芜更是乾脆,她又没怀孕,乃是直接跳了起来,去看转动起的石磨,难掩惊讶。 至於那些被汇集来的年长者、木匠、石匠则忍不住各处打量,恨不能将这个简单的机械给刻在眼睛里。 这是一个简易到粗糙的水力磨坊。 刘氏宗亲们占据的那个屯点是在花山南麓,它的东侧原本就有多个从山上发源流向句容的溪流,乃是秦淮河诸多源头之一,天然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地形成了一片沼泽,经过开垦与整修後,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高位水库,负责灌溉周边一直到下方平地各处的农田。 水位差摆在这里,身为穿越者的刘乘早就想搞点东西了,但他有自知之明,所以愣是来了个按部就班。 去年回来以後,趁着秋收结束,先是请了刘三阿公出山,将流民和沈家那边要来的工匠重新汇集起来,搞了一个颇有规模的技术团队,然後一步步来。 真是一步步来,先是最基础的水车灌溉。 然後是最简单的单体式舂米凿,一头连着凿子,一头是个摆在水槽下方的大勺子————这个东西造出来几乎无用,因为效率太低了。用当时阿蛇的话说,她怀着孕都能顶得上两个这东西。 但是不要紧,很快,刘阿乘就改成了水车轴的动力传导,而且一个轴上连着三四个凿子,效率一下子就上去了,一个水力舂米机就抵得上十个阿蛇了。 须知道,舂米这事情在南方是一种最耗人力,却又不可避免的体力活,是将很多女性劳动力束缚住的最基础劳动,到了这份上,就已经能让穿越者理直气壮了。 甭管这个技术是不是已经出现了,出现了最起码也被战乱给阻碍了传播,更重要的一点是,你说他这个穿越者是笨也好,是缺乏相关能力也好,他都相当於重新发明了一遍,这份苦劳就够他自我安慰的了。 然後他就遇到了一个此时来看简直匪夷所思的「技术难关」。 磨坊。 京口这里淮上流民很多,这边庄园里更多,大家不光是喜欢吃米,更喜欢吃面,所以淮河那边来的麦子是很受欢迎的,而麦子这玩意同样需要类似於碾米的流程去壳,却还需要再磨成面才好吃。 刘阿乘当然知道鼎鼎大名的水力磨坊,然而他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已经钝化了,还是被我大晋朝的名士们给夺舍了,怎麽都没法将横向的磨坊和竖向的水力给连在一起。 而且当时他正准备上任事宜,确实也忙,一直到春耕结束了,他也停止了在江乘视察春耕,庄园里的工匠们重新开始忙碌起来,准备大面积布置水力春米机了,这位穿越者才一拍脑袋,不就是齿轮传导吗? 当然,直接上齿轮不行,木材质量不合格,改成春米机那种拨片式的传导就是了。 最後,还有一个磨坊分层的重新整合过程,将传导区与作业区隔离,这才有了眼下这个水力磨坊的出现。 下一步,便是仿照水力春米机那样盖起棚子,投入使用,然後进一步推广了。 回到眼下,众人惊愕欢呼,刘阿乘也满意点头————他这种舒爽可不是说简单的「妻妾私我也」,「奴客惧我也」,而是那种油然而生的历史使命感达到了满足。 谁还敢说咱没有攀科技树? 这可是解放生产力,利国利民的顶尖实用技术! 「三阿叔。」刘乘满意看完,晓得自己在这里反而影响众人气氛,便准备及早退场,只是临走想起一事,复又喊了刘三阿公过来。 「阿乘。」刘三阿公不知道是不是近来精神头一直都很好的缘故,这两个字回应的极为响亮,好像要让所有人都听到一般。「还有什麽事?你放心,磨坊的事情我肯定让他们量力而行,不会再学舂米那样,弄的反而多了。」 「这件事你看着来就行。」刘阿乘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笑眯眯主动迎上去,低声相告。「主要是造纸坊————上次不是有人说了吗?这个舂米的凿子在造纸坊里也是有的,专门捶打竹子的,阿芜那里我已经说好了,让沈家送些造纸工匠过来,到时候劳烦三阿叔将这件事当个首要的事情来干————在下游铺陈,不要让脏水污染了水源。」 刘三阿公当即拍了胸脯,声音还是那般宏亮:「阿乘尽管去公家那里忙,这边的事情交给我们不替你照看,谁替你照看?」 刘乘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麽,也没有喊阿芜和阿蛇,当然也没有去什麽「公家」那里忙碌,而是回到庄园内的住所,去做自己自从去年秋日回来以後一直在做的事情。 读书、写书、射箭、走马,耍大枪。 到了晚上则陪老婆。 没办法,虽然做了一个奇怪的清贵亲民官,但他是一点都不敢耽搁身体锻链和生孩子的,他本人坚信,这个职务只是一个过渡,就长远来看,北伐,或者说慕容氏南下侵略中原,才是接下来几年的历史主线,於公於私,主动被动,他迟早都还要卷进去。 当然,这个官也要好好的做,认真的做。 翌日一早,正是逢五的日子,刘乘早早起身,吃了两个软饼子卷鸡蛋加盐菜,喝了两碗粥,便与妻妾告辞,出门上马,乃是经京口大道绕行,往金城而去。 金城是一个很小的军事堡垒,是一开始侨置琅琊郡时设立的本据,後来咱们桓公做了琅琊内史,总是闲不住,便索要了江乘县作为侨立琅琊郡的直属,但一直没有做搬迁。 不过,随着蔡谟在京口将所谓八镇十一城三十三烽火台的沿江防御体系化後,金城本身的军事意义也几乎被消除,转而变成了一个高级县衙。 很宽,位置也挺好。 只不过,刘乘家就在江乘,倒是没必要在这里面常住了。 带着几十个淮上骑士打马进入金城,转入後院,便看到了一棵在春日阳光下挥动柔软枝条的大柳树,也是不由驻足,看了片刻,方才进入後堂。 旋即,亲信开始敲响门前那个破鼓。 这玩意在这几个月内逢五便响,春天还没过去呢,就已经超过了之前四五年里敲响的总次数了,而侨立琅琊郡内的诸多曹属,则几乎是人人闻之色变。 没办法,是个人就不喜欢跟掌握自己生杀大权的领导见面,尤其是这个领导几乎每次都还要布置下新任务还要检查之前旧任务什麽的,再加上之前数年,王茂之、袁质在时,很多人从这两位上任开始到卸任结束,一次都没见过,这一对比就更让人无奈了。 「就这样吧。」 刘乘大约翻完这些人的表格与旬报,无视了其中一些对他而言几乎是明摆着错漏破绽的文字、数据,反而直接按住。「你们做的极好了,这些事情到此为止。」 只能如此的。他就是想追责,这里面的事情绝大部分都要扯到几年前,且不说很多事情注定搞不清楚,更关键的一点是,他是一个新上任的主官,这个号称从桓征西那里拿来的表格、周报制度也才勉强起步,你就不好去追究早前的事情。 果然,闻得此言,在座————没错,刘阿乘可不是桓温,直属曹掾都有座位的————在座的诸曹掾齐齐松了口气。 但很快,他们的心就又沉了下去。 「不过,过去的事情是过去的事情,我本不该追究,也不想追究,做这个,不过是给之前的事情做个切割,接下来才是正经事。」坐在上面的刘乘认真以对。「我先说清楚,会比较忙碌,会比较繁琐,会追究贪污贿赂,会得罪本地豪门,会影响士族清议————如果你们有谁对自己前途有额外的计较,那就早一些递交辞呈,我也不会为难你们。 「但反过来说,你们谁做得好,我自然不吝奖赏,便是你们大部分都只是浊流俗吏,可如果将来有机会,我自然也会尽力推一把。」 後面这句话补上来,还是没有人吭声,诸曹掾的心也没有几个浮上来的。 不是大家不信这位其实已经声名在外的本郡主官的言语,也不是他们觉得刘乘这个人没有前途,而是他们觉得,便是这位将来真的有所成就,恐怕也不会记得自己这些人,乃至於专门给什麽前途。 而且,拿什麽标准来衡量这个做得好?得到什麽份上才能有这个前途上的奖赏?那不还是你刘府君刘侯一念之间吗? 至於说其他的不吝奖赏,他们倒是十成十信的,沈家的女婿难道还缺沈郎钱给他们补贴?只不过,这些俗物上的奖赏对比着前面那段话,只显得有些无谓。 「接下来要做两件事。」刘乘也没有太在意这些人的反应,直接吩咐了下去。「一个是清查人口,尤其是白籍人口,要正规起来;另一个是清查土地、房舍、商铺。」 下面这些人闻得此言,反而猛地轻松起来,其中户曹更是直接拱手询问:「敢问君侯,这是要行土断吗?」 大约十年前,朝廷之前是做过一次土断的,那次把一早渡江的士族白籍给统一整理成了黄籍。 「是要做好行土断的准备,而非真行土断。」刘乘见状认真道。「主要是为了梳理财政,以及应对军需————我一个太守,做得什麽土断?」 「若君侯只是要统计和准备,我们自然会尽力。」那户曹乾脆笑了一下。「这事情其实没有君侯想的那麽难。」 这下子,倒是轮到刘阿乘惊愕了。 这种事情,难道不是天底下最难的事情吗?每个高端穿越里都要触动灵魂的那种艰难! 「君侯。」旁边的贼曹都忍不住笑着开口了。「君侯不晓得,这地方上的事情大约就是两种,一种是牵扯到士人高门,一种是不牵扯士人高门————而後一种,总是容易做的,尤其是君侯既威名卓着,家中在咱们郡中还极有根基。」 刘乘恍然,自己可不是犯了两个大糊涂。 首先就是这年头的既得利益集团太集中、太明显了,後世那种铺天盖地,把控了基层一切的庶族地主,什麽层层叠叠的世俗各阶层,还真不够看,因为所有利益都被士族给拿走了! 就是那句话嘛,他们什麽都要,官也要,财也要,名也要,利也要,志向和音乐情趣都要抢的。 单就京口这边的情况来看,唯一能在内部威胁他们的就是流民集团的武力。 但这不话说回来吗? 江乘境内,最大的北流集团是谁家的?原本的天师道庄园变成谁的了? 一念至此,反应过来的刘乘倒也乾脆:「那就从我家开始,从我本宗开始清查,然後是江乘市集,那边我也会跟高世叔打招呼————务必清查清楚,我要看到正经实情。至於说那些牵扯到士族的地方,你们可以标而不计,写清楚什麽地方,谁家的产业,让我晓得便是。」 众人见到这位君侯反应过来,倒是放松不少。 户曹更是赶紧请命————反正只是累一累嘛,赌一把这位君侯的青眼。 不过很快,场面就再度僵住了,因为这位府君提出了另一个,甚至堪称对在场所有人而言最敏感之话题:「我刚刚上任,恰逢春耕,便去巡视郡中各处,所以有些事情不免拖延了下来,如今缓下来,却不能不问————三位纲纪吏(功曹、 五官掾、督邮)和诸多门下吏都还空缺,你们可有推荐,或者自荐?」 我是没上推荐的分割线晋之南渡以来,琅琊内史素以清贵称,至桓公,乃置江乘为本据,增添庶务。至太祖,复添表格、旬报,五日一集亦成定例,方有亲民制度。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所录太祖年二十,为琅琊内史。职素以清贵称,昔陈、王履任,皆不问事,每日清谈、优游而已。太祖到任,逢五一集,亲督庶务,宛若军法。闲则春夏读书,秋冬狩猎,日夜精进不辍。 —《新齐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上ps:又是新一卷————又开始不知道从何入手了。 第40章 唯见雌雄空中鸣 刘乘连歇了三日,前两日带着这三十一人与呼延襄同荆州同僚们先做了几次交际暖场,在射柳前一日的假期上午时还邀请了罗友去吃藕,并在当日下午寻相熟的令史、黑衣宿卫们又一起吃了个散夥饭。 还给那些黑衣宿卫们跟几位令史一些铜钱、绢帛、刀剑和书籍上的馈赠。 待到二月最後一天,射柳当日,当包括不少民间士人和看热闹百姓在内的许多人一大早蜂拥向城西北面时,这位才回来三日的征西大将军府都令史却带着十几名新遣的黑衣宿卫,挂着开国侯与都令史的印绶,出城向东南而去,然後在津乡登上了一个官船船队。 必须要船队的。 因为同行的还有一百多位建康出来去长安,又跟他去了蓟县,现在又回到江陵,以至於虽然拿到的不少钱帛礼物但人已经麻了的建康使团成员,以及那个系着柳树条的三层麾节。 刘阿乘需要替桓温把这些人和这个麾节还到建康去—他可是正经的朝廷使者,需要给朝廷做回报的。 先下洞庭,然後转向南,逆着湘江往长沙而行。三月十二,便从水路抵达长沙郡治临湘。 哎,没错,这些建康来的人又跟着去了一个地方,回去可有的吹了。 此时的荆南地区早就不是汉末的四郡格局了,而是有八九个郡的规制,但无论怎麽开发和分割,长沙郡都是荆南地区最核心、最富庶,也是交通最发达的地区。 也有着特殊的政治地位。 所以说,孙盛外放到长沙这种荆州数得着的大郡做太守,真跟什麽贬斥无关,最起码是符合他的资历与身份的。 而来之前和来的路上,刘阿乘也多少晓得了这位到底犯了什麽事—就是跟他从弟孙绰孙兴公干的一模一样,扮演搬仓鼠嘛。 荆南数郡除去武陵的各郡物资沿着湘江汇集到长沙,却被我们的孙太守大大咧咧的将金银丝帛给直接搬到自己的私船上,然後避都不避,就摆在渡口,据说是准备等着凑得多了,顺流而下,先到洞庭湖,再直接去建康家中。 前头刚刚撤军,关中还要继续搞军事斗争,蜀中还要平叛,正是需要财政上出力的时候,孙盛搞这一套,难怪会激怒桓温。 「不是这样的。」 孙盛坐在长沙郡府後院的橘子树下,昂着头,看着头顶盛开的橘子花,甚至带着一点骄傲与刘乘道。「御龙,你也不想想,谁会因为我孙安国取了些钱帛就治罪於我?当日我要是乐意,如今镇守益州、自成一方镇守的就是我,按照桓公治理蜀地的方略,巴蜀诸郡皆是我的私仓,如何会因为我今日搬了一些仓储就要治罪呢?」 你别说,这话还真有些道理。 倒不是说孙盛真有资格碰瓷现在的益州刺史周抚,周抚虽然在益州照样弄得鸡飞狗跳,属於将益州当军事殖民对象的那种水平,可资历、身份远远高於孙盛。实际上,当年伐蜀的时候,孙盛跟周抚儿子周楚乾的是同一份工作,军功也是一起立下来的。 可与此同时,不得不承认的一点在於,这年头只要混到孙盛这个份上,所谓家门、名声、学问、爵位、官职、资历、功勳都已经登堂入室,确实是有资格豁免政治斗争以外大部分犯罪条目的。 尤其是财务犯罪,拽到皇帝面前也要豁免的。更不要说,出任地方官中饱私囊补贴侨族家用,本就是王导时代遗留下来的传统。 而且这不光是南方名士如此,你在北方是有军功的鲜卑头人,照样也在慕容鲜卑那里有类似的权利。甚至姚襄的亲戚多占了人口、军械,也只能等到发兵时揪住破绽,让对方临阵不要再继续耍滑头而已。 相对来说,还真就是桓温管的严格一点,最起码留一个名义上的治罪途径。 「未必吧?」虽然意识到这事本质上可能还是要落位在政治,却不耽误刘阿乘在对面继续蹙眉。「如今关中急需财务上的支援也是实情,我到江陵便听人说,桓公专门派遣了州中从事去巡视各郡,确保财政,安国先生你就是因为这个事发的。」 「可不是嘛。」孙盛似笑非笑。「那位韩从事来到长沙,一到了港口便发觉我转移财物,竟然不敢弹劾我,更不敢学你书中督邮寻我索贿,反而迟疑了多日後直接从湘江这里退却————逼的我专门写信给咱们桓公做嘲讽。」 敢情你老人家是自己找事呗? 刘乘心下恍然,只继续来问:「那安国先生是怎麽嘲讽的?」 「我说,这州中从事既然来到长沙,既不能如鹰击长空一般入主其中严厉法度,也不能如凤凰来仪一般从容华丽,反而只是来摸了一下湘江就退回江陵,真是一只怪鸟。」孙盛愈发得意。 刘乘点点头,心中愈发恍然,却突然来问:「安国先生,你知道我这个人跟桓公一样是怪鸟吗?」 你不应该先称赞我吗?咱们不是即将同舟共济的同列吗?这话什麽意思? 孙盛不免有点发懵。 「我大概理解安国先生的意思。」刘乘抢在对方开口前肃然道。「你是想说,你准备跟桓公分道扬镳了,甚至不惜自污,自污不成甚至不惜仿照我那日的谏言直接去触怒他? 别人可能不清楚那日我如何触怒了桓公,安国先生在荆州几十年,根深蒂固,怎麽可能会全然不晓?对不对? 「只是安国先生,你既晓得桓公脾气,那就该知道,他这个人心中有耿介,便是真计较到最後因为情分、利害和风俗放过你我,又如何会真的让我们舒舒服服直接回建康呢? 肯定要让我们憋弄一下的!」 「诚然如此。」孙盛心下一惊,也小心起来。「我原本以为他会遣人将我槛车送入江陵,羞辱我一番再放走————可,可没成想御龙你正好回来了,又到此处与我一并走,那咱们还有什麽难处呢?」 「难处就在安国先生刚刚所言之「怪鸟」。」刘阿乘笑道。「先生,我这个人出身低微,穷困时因为京口那边的官吏不做救济而几乎冻馁於道旁,此番出兵,又见前线死伤极重,多次谏言要桓公明正法纪,遏制後方贪污,提高抚恤待遇,恐怕这次地方上巡视正有部分来自於此———— 「换言之,桓公是故意的,他就是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推崇法治,抑或只是装模作样。若是我让安国先生锦衣宽袍,优哉游哉出了荆州,他一定来信嘲笑我虚伪作态;反之,我若是真按照他的要求将你「槛车入洛」,那他就要看安国先生笑话了。」 孙盛沉默片刻,点了下头:「诚然如此,如之奈何?」 「这事简单,委屈孙公一下,穿上囚服,然後被我当众押入囚船中,入了船就放开你,然後咱们顺流而下,到巴陵、武昌肯定有人来送孙公,到时候劳烦孙公再各自装一下,等一过武昌,咱们就自由了。」刘乘面不改色。「依着我看,孙公若能囚衣居於船上囚笼中却风采依旧,从容与诸位荆州亲友相对,那反而是名士风采。」 孙盛思索片刻,明显迟疑。 「有什麽关碍吗?」刘乘诧异来问。「孙公在意这个?」 「那倒不至於,诚如你所言,囚衣囚笼,风采依旧,也是一件美事。」孙盛苦笑道。「只是怕到了巴陵、武昌没几个人敢来看望。」 「依着孙公名望,怎麽可能无人来见?」刘乘不以为然。「孙公又不是我,我在荆州只三年,孙公在荆州怕是有三十年了吧?」 「哪有那麽多?二十三年罢了。」孙盛悠悠以对。 「那还有什麽可担心的?」刘乘笑问。 「按你说法,你刚刚回来,怕是还不晓得这几个月里,我跟桓公之间,已经不是一来一回了。」孙盛嗤笑一声。「御龙知道你走後我跟桓公是因为什麽事彻底闹开的吗?」 刘乘直接摇头,虽然能猜到是哪方面,但具体事宜他真不知道,他就在江陵待了三日,还忙东忙西的。 「是迁都的事情。」孙盛恢复了之前昂然自得之态,看样子,可算是逮到机会显摆了。「我原本因为他转送传国玉玺和夺取长安的事情已经认了,谁让他功高天下,威震四海呢?何况到底是多年相处的恩义?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还要做什麽迁都!这不是故意为难朝廷吗?朝廷被他逼淩到那种份上,我岂能坐视不理?就劝他不要做这种无谓之事,此举除了让上下觉得他盛气淩人,并无半点益处。」 你也够多事的————刘乘心中无语,却只是继续来问:「他就生气了?」 「一开始没有,可是後来才知道,几乎就是我劝他的时候,建康那里,我从弟兴公(孙绰)与正在孝中的王蓝田一起上书,说迁都」一事就是他虚张声势,江左人心不在北,他自己都不能留在北面,又怎麽会真将朝廷挪到北面呢?便让朝廷不要理会————」 「所以桓公以为你们有勾结?」 「他说太原人素来奸猾,喜欢背主。」 「」 「然後,我就心灰意冷了————反正也没法解释了,也对他厌恶了,他对我也早厌恶了,如今得到长安,也不需要我替他助声威了————御龙你根本不晓得他现在的样子,他竟然有悔婚之意。」 「悔什麽婚?」刘乘难得一惊。「跟会稽王悔婚?桓公竟至於此吗?同时跟王谢司马交恶?」 「也不能说悔婚,但确实有针对会稽王的意思,最起码是想压倒会稽王。」孙盛想了一下,更正了说法。「一句话,他北伐得了长安以後,威势大涨,偏偏西府北伐却败,甚至还要指望他分担慕容鲜卑的河北压力,如今朝廷内外确实无人可制他————而他的性情你难道不晓得?就是得势不饶人嘛。所以这些日子,何止是你我,何止是朝廷,但凡有不如他意的人,他都要欺淩上去。你看着吧,你我二人绝不是他幕下此番所出之仅有。」 刘乘点点头,倒是无话可说,因为这就是桓温能做出的事情,也符合如今的形势。 不过这麽一想,桓温对自己还真就留足了体面,甚至算得上青眼相加了,反而不好跟着孙盛在这里说人家坏话。 一念至此,其人倒也真情实意:「事到如今,多思无益,安国先生,咱们且归下游吧!这不就是你本意吗?」 孙盛也只能在白色的橘子花下点头。 就这样,刘乘便查封了渡口的财帛,转给那些黑衣宿卫,让他们先走。然後稍歇了一日,在官船上设了一个大囚笼,将褪去官袍的孙盛当众押入,然後只存了一把钥匙随身携带,却果然依言而行,一离开渡口就亲自打开牢笼,给孙盛恢复了自由。 再回去,其实真就是顺流而下了,所以一行人很快抵达了巴陵。 在这里,刘乘刚刚於渡口做好停泊,将孙盛锁好,准备看有没有士人来送,却先等到了一个意外之人。 「阿火如何在此处?」刘乘明显惊诧。「是嘉宾让你来叮嘱什麽吗?」 「都令史。」王炎明显等了好几日,身心疲惫,连行礼都没有,直接相对。「郗东曹病的极重!我已经候了你两日!」 闻得此言,刘乘宛若五雷轰顶,什麽都不顾,当场扔下船队,寻了一个小船,便先往上游去,到了上游,江北是沼泽,只立即在南岸登陆,寻当地驻军换马,驰了一昼夜到江安(公安),身体实在是撑不住,便於此再换船,趁机睡了一夜,终於在第二日上午,也就是三月廿一日匆匆回到了江陵。 入得门内,却又被告知,郗超在城北一处名医那里养病,周马头亲自陪着呢。 刘阿乘不敢怠慢,复又驰马去了彼处,恰好於午後抵达,再一问,才晓得对方不在房内,反而去了南边菜园子里看什麽野鸡————虽然不晓得什麽意思,可转过去一看,确实在那个菜园子里发现了郗超正躺在榻上,并且正在与抱着他的周马头感慨什麽。 刘乘从後面走过来,也不晓得对方状态,便也不吭声,只是偷偷观察。 还是周马头先看到人来,复又推了一下自己丈夫,郗超这才回头发觉,也是一惊:「阿乘如何在这里,莫不是几日都还在梦里?」 刘乘听到这话,看到对方精神状态还行,终於放松下来:「你要吓死我————我听阿火说你病重!直接从巴陵过来的!」 「前几日确实病重,主要是发烧,病的不省人事。」郗超不免尴尬。「难怪阿火兄会误会,但这几日烧已经退了,身体也一日日好了起来,应该无碍了。」 刘乘点点头,复又好奇:「你既大病半愈,不在屋里避风避晒避虫蛇,跑到菜园子里干什麽?我听人说你是要看野鸡?哪里有什麽野鸡,为何要看野鸡?谁让你看野鸡?」 说着,四下去看,还真在这医馆东侧下面阴凉下发现了一只野鸡,却竟然是在笼子里的,愈发惊疑。 而希超闻言见状,愈发尴尬,甚至满脸通红,当场语塞。 刘乘意识到什麽,直接来看周马头:「夫人,这是怎麽回事?」 周马头也意识到什麽,看了看自己丈夫,欲言又止。 胡子拉碴一身汗臭味的刘乘无语至极,转身出来,喊了医馆里的郗家骑奴、仆妇,却是立即问了个清楚,并当场气了个半死,继而直接转回菜园子里遥遥喝问:「你就真信了?当日长安一别,我怎麽与你举的例子? 「」 郗超幽幽叹气:「阿乘不晓得,我这次一病,才真真晓得为何那些人都笃信神佛巫道,人在那个时候,真不知道能依凭什麽————」 「可你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吗?」刘阿乘是真来气了。「还真就在这里看野鸡?你确定那是野鸡?!」 郗超只能沉默。 倒是周马头忍不住多说了一句:「阿乘兄不晓得,嘉宾一开始是不信的,是我强要来做此事,结果刚刚一见,那卜卦确实准,说的分毫不差,我们不敢不信。」 郗超也想顺着说什麽,却在迎上刘乘目光後没有敢吭声。 刘乘连番点头,晓得这夫妇二人此时已经进入心理陷阱,而这其中,即便是聪慧稳重如郗超,都因为之前的病重和对相关知识的匮乏而失去了计较。 所以多说无益。 「我晓得了。」刘乘连番点头。「那你们等我回来!」 说着,只让王阿火带人看管好了医馆内的上下,然後发了一队骑奴去请那个占卜的人回来做「感谢」,自己则亲自带人驰马往东面而去。 原来,郗超病重後,被推荐到这个医馆,然後就在他刚刚恢复一点意识後,医馆里来了个占下的名人,说是当年着名相师郭璞的外孙,周马头便央?着此人占了一卦,结果这个唤作杜不惩的人给出了一个极度简单的卦象解释和一个匪夷所思的追加验证方法。 就说,这个病没有问题,很快就会好。 但是,你郗超的寿数很奇怪,需要靠一个法子来验证—江陵城东北三十里,也就是医馆的东面,有个复姓上官的人家,问他家索要家养的一只野公鸡,装在笼子里拴住脚,放在医馆的东墙下,等到正午的时候,一定会有野母鸡飞过来与之交合。 到时候,等他们交合完毕,如果一起飞走,那非但病会根除,你郗超也会活到八十岁,位极人臣。 但如果母鸡飞走,野公鸡不跟着去,那你病也会好,可年龄和官职就只有之前的一半了。 而刘阿乘听到一半,就反应过来了。 你但凡是直接一点,就说他郗超只能活四十岁,官职会蹉跎什麽的,那都是周马头和郗超夫妇病急乱投医,人家占下的没办法,看你病重,为了维护职业声誉随便糊弄。 可是,非要追加这麽细致的一个流程,还确定性保证会有母鸡飞来,公鸡还是指定了的家养的什麽的,那就是骗子在利用驯化的野禽搞事情。 这群人就是一夥的,就是在针对郗超。 刘阿乘不把这些人给处置了,他就对不起自己此番从巴陵一路上的惊吓。 来到那个上官家,也不说别的,抓住那个昨日亲手递交了野公鸡并收了两匹绢做感谢金的主人家上官老汉,刘阿乘便拿慕容德所赠染金刀的刀把捣人家嘴,连续四五下,愣是把牙给捣下来四五颗,然後也不审问的,复又让骑奴押来他家两个成年儿子,继续亲自捣嘴。 这边还没捣完呢,这户人家的小儿子就抱着那只母野鸡从後院跑出来,跪在地上叩首了。 不要说刘阿乘,就算跟过来的郗家骑奴都反应过来了一自家那麽聪明,那麽稳重,那麽厌恶巫道的少主人,竟然也被这些人给哄了! 刘阿乘也不多话,带着人就回去,日落前便重新抵达,这个时候,那个杜不愆也被人从江陵城里带回来了,还在那里强做镇定,一副士族做派,与郗超夫妇说什麽呢。 但看到刘乘抱着一只母野鸡回来,终於还是跟郗超夫妇一般一起变了脸色。 刘乘见状,先努嘴来问:「此人便是郭璞的外孙?」 这杜不愆被当众提及外祖父名字,都不生气的,只是乾笑。 刘乘也不废话,将母鸡塞进笼子,然後便来问:「杜相师,母鸡和公鸡一起跑了,嘉宾就是八十岁寿命和位极人臣!母鸡自己跑了,就是四十岁寿命,和一半高的官位!那敢问现在母鸡跟公鸡一起留在笼子里,是多少寿命,什麽官位?」 杜不愆根本不敢跟刘乘说话,只能扭头去看之前几日打过交道的郗超,然後勉力来笑:「君得御龙者襄助,命数已乱,之前的卦象全都作废了,何况是要拿野鸡做检验?」 你别说,这话还真有几分意思。 但郗超如何还不醒悟,只盯着身前的相师,欲言又止。 「真是高人,我都没说名字,竟还认得我!」倒是刘乘,闻言一笑,却没有停下手中动作。 乃是忽然又上前打开笼子,用金刀将公鸡脚上的绳子割断,然後稍微一避让,母野鸡便先飞出来————可能是天色已晚,她在空中盘旋了一下,竟还「咯咯咯」短促的鸣叫了几声。 接着,没了束缚的公野鸡也赶紧用急促而响亮的「咯咯咯」声回应了一下母鸡,继而从笼中钻出,振翅一跃,拖着美丽的尾羽在空中滑过。 一雌复一雄,一并飞走,依旧是朝着东面上官家方向而去。 郗超看着这一幕,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 刘阿乘则继续回身恳切来问:「杜相师,你看现在这个卦象还乱吗?」 「不乱了,寿数是八十,位极人臣。」杜不愆的声音都开始抖起来了。「我早说了!」 「那我现在还只有两个问题。」刘乘用夕阳下金光闪闪的染金刀指着鸡笼认真来问。「你务必回答清楚————我不问你为什麽非要当着人家夫妇的面计较什麽雌雄分飞了,只告诉我,为什麽一定要绳子拴住公鸡的脚,然後再做这个双飞雌雄的验证?」 杜不愆没敢吭声。 「那我问第二个问题,我听说你外公,也就是名相师郭璞,当年是因为阻止王敦叛乱而死的,你今日来诅咒嘉宾,是想用这种法子来与桓公做什麽暗示吗?」刘乘走过去,继续来问。「我怎麽记得郭璞是河东人?桓公正在为太原王氏和太原孙氏联手反对他迁都而震怒————你们河东人什麽时候跟太原人扯到一块去了?还是这麽多年就一直同气连枝?」 「绝无此事。」杜不愆听到这话,晓得再装下去,便是士族身份也不能救自己性命了,直接跪地请罪。「刘侯明监!」 「鉴是你该说的吗?」刘乘背着手握着刀冷冷打断对方。 「刘侯睿断!」杜不愆赶紧叩首更正,言辞认真而极速。「我就是小人心作祟,晓得那个许长史被送到前线充军,心中不忿,又听说郗东曹回来路上病倒,而且刘侯你又已经走了,所以才起了无耻无德之心,前来诓骗威吓,想着若是连郗东曹都能骗过去,那我便不止是扬名,便是在同行中都能起些威望————」 刘阿乘点点头,来到郗超榻前,眼瞅着周马头乾脆将头埋在自家丈夫怀里藏着,便越过对方,拿手背试了下已经面色涨红的郗嘉宾额头,然後站直身子,认真以对:「嘉宾,夫人,我若是不将这个杜相师给送到羌人那里做马奴,便对不起我从巴陵这一路上的心惊肉跳。」 而郗超刚要说什麽,一身汗臭味的刘乘忽然想起什麽,复又摆手更正:「不对,我倒是无碍,安国先生怎麽办?嘉宾,今日不先喂饱此人马粪,再送到羌人那里做马奴,咱们怎麽对得起安国先生啊?」 郗超这下子是真不懂了,就好像他真不懂野禽驯养学的基本原理一样————这关孙盛什麽事? 我是雌雄空中鸣的分割线高平郗超,字嘉宾,年将二十,自长安归江陵,得重病。庐江杜不愆,郭璞外孙也,素知名。超令试占之。 卦成,不愆曰:「案卦言之,卿所恙寻愈。然宜於城东北三十里上官姓家,索其所养雄雉,笼而绊之,置东檐下。於午时,必当有野雌雉飞来与交合;既毕,双飞去。若如此,不出二十日,病都除。又是休应,年将八十,位极人臣。若但雌逝雄留者,病一周方差。年半八十,名位亦失。」 超时正赢笃,虑命在旦夕,勉笑而答曰:「若保八十之半,便有余矣。一周病差,何足为淹。」然未之信。或劝依其言,索雉果得。至午日,超卧南轩之下观之。至日晏,果有雌雉飞入笼,与雄雉交而去。雄雉不动。超叹息曰:「管、郭之奇,何以尚此?」 太祖素与超善,时将执孙盛往建康,有令史王炎为之荐至超门下,以超病重,星夜至巴陵相侯。太祖闻之,乃更舟马,两日夜往归江陵。待至,正见超叹息,细闻之,纵马而去,日落便归,竟得雌雉。乃塞入笼中,问曰:「此当何验也?」 杜不愆束手而对:「君自得御龙者相助,化雉为凤,命数已非我知也。」 超大笑,旬日病乃愈。 一《搜神後记》.齐陶潜增编ps:感谢红移畸变老爷的第三盟!感谢tar1983老爷的第二萌!感谢两位,感激不尽! 第41章 孤帆远影碧空尽 刘阿乘没有着急去拯救孙盛,反正来都来了,那边估计也不差这一晚上一白天的。 但也不能不做道歉,真把人关在那个船上的囚笼里,吃喝拉撒的,便是有人照顾又如何?所以刘乘跟郗超一说,郗嘉宾无地自容之余,唯一想到的补救就是赶紧联络一批人顺流而下去送一送孙盛。 名士就要有名士的待遇。 这个事情别人不好做的,因为桓温在上面看着呢。 但郗超真能做。 他是病人,他被吃了马粪的相师诅咒了,那相师隐约还有藉机指斥嘲讽桓温的意思,这个时候人家为了个人歉意,给孙盛点补偿,桓温那里一个帖子说清楚就行。 甚至桓征西都要心疼的。 实际上,郗超当即便写了个软弱无力的帖子给桓温送了过去,乃是说明情况,请桓温帮他组织人送一送在荆州厮混了二十三年的孙安国,不然刘阿乘这擅离职守把人关笼子里扔那儿,真对不住人家。 顺流而下,很快就到了,然後花几天慢慢回来嘛。 桓温第二日看了帖子如何计较不提,这边刘阿乘遣郗家骑奴连夜去发配人後,多少还是决定留下来歇一晚上。 「上官一家你就这般放过了?」暮春时节的夜晚,望着挂在窗中的孤月,躺在舍内榻上的郗超略显迟疑。 「你想要处置?」刘乘躺在在外面廊下的榻上,耳听着周边虫鸣蛙叫,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不是,我现在这个样子,既没有精神也没有力气处置这个。」郗超幽幽以对。「我是好奇你,为何这般宽宏?」 「我宽宏不好吗?」刘乘继续来问。「还是你觉得我本来不会宽宏?」 「觉得你本来不会宽宏。」郗超继续慢悠悠来言。「而且我本来还觉得我也不会宽宏,但我确实也没生气——只再一想,我到底是病着,就不晓得你是怎麽回事了?」 「可能是觉得马上又要回到江左了,得提醒自己,不能再北流做派了。」刘乘想了一下,给出答覆。「但也可能是觉得自己马上就要二十了,官爵也都要登堂入室,不好再做那些恣意的事情。」 「若不能做恣意之态,反而会被人以为不是风流名士了。」 「这倒也是。」 两人沉默了片刻,过了一会,刘乘忽然又开口:「其实还是被你这场病吓到了,觉得你活着就不错了,後来又觉得你醒悟过来就足够了————哪里还要计较这麽多?若不是不惩处不足以威慑,我连那个相师都懒得计较。」 「是这个道理。」郗超喟然道。「病了这一场,更有感慨。人生看似悠悠,其实生老病死,俱皆无常;还要孝敬父母,养育儿女,关心妻子友人;更不要说吃喝睡眠,行路社交,也都免不了;偶尔读一本书,观一场风月,遇一场雨雪,也免不了有所心动;这个时候若再有个志向,哪有那麽多精神去管别的?」 「你这又太高瞻远瞩了些。」刘乘不以为然道。「那些所谓杂事,既然撞上来,你若不去尽心尽力处置,反而会继续遗祸,甚至遗祸到子女友人————就好像这个事情一般,本质上是你爹做的孽,他迷信巫道,而按照佛门的说法,你身为几子,就要受他因果报应,从许长史到这个杜相师,将来肯定还有,一定要做好应对和准备。」 「诚然如此。」郗超没有驳斥,反而接受了这个理论。「若将我父子想成一体,所谓父子报,事情反而清楚了————他佞於道,所以自然有江湖骗子纷纷过来寻我。可若这般说,你反而更要注意了!」 「我注意什麽?」刘乘难得诧异。 「石赵崩乱,你孤身南下,本质上是将自己与周遭切割的乾净,所以这几年,你哪有什麽因果?身边寥寥几人,先是你同宗刘任公那一支,然後是高氏,再就是我与桓公,连卢悚送你一套冬衣,你都能轻松还掉————可如今呢?三四年了,你身上的牵扯早不是当年那般简单清楚了,千万别事到临头没有反应过来。」 郗超言语缓慢而清晰。 「你跟沈家结了姻亲,得了人家那麽大庄园,那沈家刑家的事情你要不要管?他们祖上做的孽,与在吴兴的威福要不要计较在你头上? 「还有京口诸刘,你此番回去,再不济也能支撑起彭城刘氏的门面,包括高世远(高柔)家,诸家纷扰,要不要算你头上? 「至於说桓公那里和北伐诸事宜,我都懒得说,只我们高平郗氏的因果,会稽名士的风流无用,姚羌的动摇反覆,乃至於将来与慕容氏的纷争,你又如何能躲掉?」 刘乘躺在外面榻上,摸着身上的被衾,早已经认可:「诚然如你所言,都躲不掉的。非只如此,就好像越是信道,就越会有巫道骗子来找你一般,我之前数年,因为自己孤身一人,势单力薄,总是想蹭这个的名头,借那个的势力,拼了命的要构建什麽东西,将来也一定会有这方面的反噬无端涌上来。」 「但那又如何呢?」刘乘没有开口,而是旁边郗超接话,但不知道为什麽,这话简直像是刘乘自己顺势而言一般。「这些事情既躲不过,那就做好应对便是————所谓为子尽孝,为臣尽忠,为任一方则尽职尽责,若有志向则尽力而为,若是终不能伸张,那也只是时势使然,岂能因为沿途荆棘而畏缩?无愧於心罢了。」 郗超说完,夜风中,刘乘本能张了下嘴,似乎是想跟着补充一点什麽,又或者是反驳?他对最後一句话应该是有一些不同意见的,却最终没有开口。 时值春末,薰风渐起,两人一个未脱病疴,一个委实疲惫,虽说机会难得,却也没有再多说什麽,更没有进行什麽透彻的人生感悟,只隔着一墙一窗,各自昏沉睡去。 翌日,刘乘没有多待,而是在吃了早饭後直接踏上归途,也就是越江陵而不入,直接自津乡登船,顺流而下。 因为路程原因,登船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而刘阿乘也从渡口这里晓得,大量的征西将军府幕属们上午就已经登船去巴陵了。 这当然是好事,桓温还是很给面子的,最起码很给郗超面子,实际上,正是因为如此,刘乘昨日傍晚才把那个杜相师给直接连夜送走了,走的慢了,暴怒之下的桓征西怕是真要来个大晋版本的晋地侨族反桓集团的株连。 当然,这些已经跟刘阿乘没关系了,没有再去见多余人的他重新登船,再度顺流而下,则已经是心无旁骛,准备直趋建康了。 风向不对,所以,翌日早间刘乘方才抵达巴陵,继而见到了精神头还算好的孙盛。 免不了一番道歉,然後说明情况。 可能是意识到事情已经发生,多计较无益,也可能是真能理解刘阿乘对郗超的关心,更可能是晓得昨夜一大堆同僚已经抵达,今天真要达成了囚衣囚笼从容相辞的预想,所以孙安国真没有计较,只是索要了那个钥匙,亲自带着。 同时免不了早早显出来,让人对那个囚笼做打扫薰香什麽的。 果然,上午时分,陆续有人来拜访。 且不说孙盛到底是之前桓温幕下的侨族领袖,史学大家,只他从浏阳县令开始二十三年仕宦都在荆州这边打转,人脉也毋庸置疑。之前也就是他跟桓温闹成那个样子,大家不好过来,现在得了桓征西亲自准许,大家自然免不了真情实感一番。 便是巴陵这边的地方官吏,晓得桓温松了口,也都纷纷来送。 包括刘都令史这里,之前射柳当日不告而别什麽的,相关长安传闻什麽的,包括这次气氛诡谲的押送任务,大家也都谨慎奇怪,此时也免不了顺势做个告辞。 对此,刘乘也只好以配角身份与荆襄众人做个场面。 一连两三日,巴陵方才安静下来,这还不算,来的人中间,呼延襄竟然提出了再度随从刘乘去建康一行的请求————理由还是那个理由,反正他留在荆州前途也就那样,不如去建康见识一下,尤其是此番随从刘乘辗转的,更想去开阔一下眼界。 刘乘没有理由拒绝,只是跟对方说清楚江左喜欢看不起人的特色,便将此人重新带上。 当然,这里面有没有前几日跟郗超那番话的影响也不好说,具体起了什麽影响,更是说不好。 但无论如何,刘阿乘终於得以再度启程,顺流而下。 三月廿七,抵达羡口(夏口),廿八,抵达武昌,孙安国继续在囚笼里依次见了两拨客人,而过了武昌,到底是不再钻笼子了。 初夏时分,进入後半程的船队在顺流而下之余竟然又赶上了南风,乃是不过数日,便再度经过石头城而不入,於江乘登陆,回到了建业。 继而,这位都令史过家门而不入,乃是持麾节全副仪仗入建康城,往台阁交卸麾节、使团,又往廷尉处将孙盛移交,这才与呼延襄一起去了高柔住处。 当然,到此为止,建康上下却是都晓得,当初那个促成了上下游联盟的北流小子又回来了。 而更多的核心人物却早就知晓,此人此行并非是再与桓温做使者,反而是要留下来了。 我是留下来的分割线孙安国往殷中军许共论,往反精苦,客主无闲。左右进食,冷而复缓者数四。彼我奋掷尘尾,悉脱落,满餐饭中。宾主遂至莫忘食。殷乃语孙曰:「卿莫作强口马,我当穿卿鼻。」孙曰:「卿不见决鼻牛,人当穿卿颊。」 —《世说新语》.文学第四ps:很奇怪,昨晚上两点就睡了,今天竟然两点起床————老规矩,晚上12点之前补一章还债。 > 第42章 一页扁舟到建康 刘阿乘休息了一日,隔了一日,便带着呼延襄去逛建康城,先吃荷叶鸭子,然後去逛秦淮河;再一日,又去看石头城,长干里,乌衣巷;转过头来,免不了又去什麽东安寺之类的地方。 至於说遇到相熟的名士,刘吉利晚上来相会,或者习凿齿、刘任公、阿芜等遣人来问,也不免要应酬、讨论、回复、安抚。 一连四日,刘阿乘都在建康城内打转。 这倒不是彰显什麽存在感,而是说,他在等候召见—作为使者,你甭管是桓温任命的还是朝廷任命的,如今送麾节回来,尚书台总要给个正式的答覆,如今录尚书事的司马昱也该见一下问一下慕容鲜卑的情况才对;同样的道理,作为桓温的都令史,将荆州治下的贪污犯孙盛送到廷尉,征西大将军府在建康的负责人习凿齿也该召见一下,收掉都令史印绶,以作首尾。 而一连四日,他们明知道刘乘已经抵达,甚至都与刘乘建立了间接的联系,却没有直接相见,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还没有谈妥刘阿乘官职任命在内的一系列上下游条款。 「豫州不能予桓征西。」高崧肃然相对,却不免露着一丝疲惫。「北府、西府,徐州、豫州,正是朝廷安危之根本————桓征西功大,咱们怎麽计较都行,就是不能予这个。」 坐在对面的习凿齿想说什麽,却最终叹了口气,继而忍不住看了眼坐在主位上的司马昱。 而司马昱只是勉力微笑相对。 「有件事情。」 就在整个小堂上再度陷入无力的对峙之时,坐在高崧下手,一名身材颇高却有些驼背的黝黑男子忽然开口,赫然是刘浪刘吉利。「昨日去见阿乘,他问我,朝廷莫非不管他了吗?他的麾节都已经缴回去四五日了,与妻子分别近两年,却连家都不敢回,反倒是孙安国都回家了。」 「如何能耽误人家夫妻团聚?」司马昱笑道。「上次就是刚成婚把人家喊过来,吉利去与御龙说清楚,先回家中便是————」 「不错。」高崧也笑道。「有习西曹在这里,还能少了他刘御龙的结果?让他安心等着便是。」 习凿齿沉默片刻,径直来言:「高长史所言,甚为荒谬!刘御龙於许昌反扑,堪称力挽狂澜,拯救大局;蓝田大战,继旗立幢,建有殊勋;北行蓟县,非但不失国体,还救回数十名族豪士:便是这些都不说,只计苦劳,他自前年於建康促成大局以来,已经辗转多地,翻覆近万里,这些难道都只是为桓征西一人所为?会稽王执掌台阁,而高长史又为会稽王辅佐,如何要无视国家功臣,乃至於调笑戏谑?」 还不是因为你们咄咄逼人?!凭什麽只许你们一次次给我们施压,不许我们反扑一次? 高崧心中无语,却只是扭头不应。 「彦威所言极是。」就在这时,还是司马昱主动开口。「御龙有功於国,现在又回到建康,朝廷不做回应与安置不合於情理————吉利,不对,还是康伯吧,你明日带上车马,替我正式走一遭,喊刘御龙过来便是,我也想听听慕容鲜卑背离朝廷的内情。」 刘吉利身侧的同僚韩伯赶紧答应。 而司马昱则扭头看向习凿齿:「彦威,你也累了,歇一歇吧,不必急於一时。」 习凿齿站起身来,诚心诚意朝着司马昱恭敬行礼,心怀感激。 非只如此,转身离去的一瞬间,这位征西大将军府的西曹竟反而有了几分对桓温的怨气—人家司马昱没有为难他,倒是桓温,一直放肆施压,而他习凿齿明明是桓温的使者,却居然跟对面的人一般,感觉快被上游的压力给压扁了一般。 朝廷就是不愿意给豫州,他能如何? 而且人家司马昱这般礼貌,从头到尾都给足了自己礼遇,自己却要一次次被迫做无礼之压迫,竟丝毫不得体谅。 还有孙盛————与自己分庭抗礼了那麽多年的孙安国这麽轻易被「槛车入洛」,自己难道应该高兴吗? 且不说习凿齿的复杂心绪,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得益於刘吉利的传话,虽然上下游如今局势紧张,可刘乘还是在高柔宅中等到了司马昱派来的正式车驾与召见。 值得一提的是,过来接刘乘和呼延襄的新任抚军大将军掾唤作韩伯,字康伯,竟然是殷浩的外甥。 不过,此人却半点名士做派都无,最起码在接引过程中非常严肃认真,愣是给刘阿乘一种「周礼复兴」的感觉。 时隔两年,再次来到会稽王府,这一次就没有那麽引人瞩目了,高崧都不出来接的,乃是刘吉利出来,与韩伯一起,将刘乘、呼延襄引入到了一个偏院,然後就在院中见到了司马昱。 司马昱今年才三十四岁,头发里竟然已经有了几根白丝,可见其人这两年压力之大。 双方见面,司马昱先含笑做了解释:「御龙见谅,习彦威与高茂琰争执不下,还占了後面堂屋,我便乾脆挪到这里见你和这位副使好了。 11 刘乘拱手以对,然後顺着对方擡手一指含笑落座。 刘吉利与韩康伯也各自在两侧落座,呼延襄则明显紧张,最後才敢坐下。 坐下来以後,司马昱先看呼延襄:「这位便是呼延副使吗?」 呼延襄赶紧又站起来。 刘乘则在一旁稍作介绍,最後给出请求:「还请朝廷看在他说服其父出兵反正,参与收复长安,以及万里辗转,远赴蓟城劳苦功高之分,予以安排————他并不想领兵,只想多做见识。」 司马昱点点头,便来询问:「如此,我将你引荐给鸿胪卿孔公如何?」 呼延襄当然只有感谢。 这便将呼延襄给安排了出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不足为道,就是一个赠品。 果然,司马昱顿了一下後,复又苦笑:「其实,御龙前年离开後的功劳、辛苦、殊勋,我早已经从元子、彦威、吉利、世远,乃至於仁祖、安国那里知晓清楚了————两年间做得这般多功业,为将为使,足堪自称,朝廷没有不赏赐的道理。更何况,元子也专门与你做了安排,那个位置你确实做得。」 刘乘默不作声。 「可是这里面有两个关碍。」司马昱见状,继续来言。「一则是如今那个位置是王茂之所领,他才上任一年半,不好做调任;二则,我问过吉利,你今年也才十九岁,於制度不合————所以,御龙,咱们能不能打个商量,我先在朝廷里给你个不必计较年龄的清贵职务,等你年龄到了,再做赴任?」 平心而论,司马昱这个安排,给足了脸面,甚至比直接赴任一方更好。最起码资历上好看多了。 而且,那个王茂之刘阿乘一上岸就打听了,其人赫然是近来身体大好,已经重新出来做了丹阳尹的王胡之次子,沈家那边还系在王胡之身上呢! 更不好做什麽纷争————想做纷争你也不配跟人家琅琊王氏做纷争啊! 「我不去朝中做什麽清贵。」刘乘昂然做答。「之前在下於长安便有诗歌,所谓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何况如今朝廷清贵职务里全都是仗着家门而自甘堕落的废物,我堂堂大丈夫,如何与他们同列?宁可在家里歇上一年半载,也不去与他们为伍。」 刘吉利默不作声,呼延襄只是低头装作什麽都没听到,倒是韩伯忍不住多看了这个之前其实已经听过许多传闻之人。 而司马昱沉默片刻後,依旧从容:「若是御龙一意如此,自然无妨,只是需要耐得住寂寞才行————」 「桓公与殿下一起做的承诺,谁还能抢走不成,我如何等不得半年寂寞?」刘乘终於失笑。「不过此事也请殿下见谅,若是之前,我也就认了,只是这两年出生入死,无论敌我,倒是见了不少真豪杰,如苻雄、苻苌、姚襄,慕容儁、慕容恪、慕容垂、慕容德,晓得天下之真谛後,委实不愿意与那些废物为伍罢了————正好趁这半年,带着妻子回趟娘家,再去会稽替嘉宾探视一下郗公他们,怎麽都轻易过去了。」 因为又骂了人废物,司马昱也不好点头什麽的,只是开口应承:「那就好,此事就算妥当了,你待会与习彦威做个说明便是。」 刘乘点了下头,坐在原地不动。 司马昱已经屁股离了那张高背会稽名士椅,见状硬生生坐回来:「御龙还有事情?」 「恕在下冒昧。」刘乘努了下嘴。「习西曹与高长史是不是日日都在计较豫州之事?」 「是。」司马昱肃然以对。「御龙有什麽见教吗?」 「有。」刘乘认真以对。「事到如今,桓公都与我有知遇之恩,殿下对我也没有任何不妥当的地方,我不能不尽力尽心————我有一个法子,或许可以让桓公稍得满足,也让朝廷这里不至於失了最後屏障。」 「说来。」若是别人这般说,司马昱肯定觉得对方在胡扯,但是刘乘确实有这个资格。 「很简单,如今徐州和豫州都已经收复,朝廷应该正式设立南北徐州与南北豫州。」刘乘给出了自己和稀泥的主意。「朝廷保留南豫州为屏障,继续设立西府来维护建康,豫州本州却可以交给桓朗子来做都督。」 司马昱略显失望,他还以为对方有什麽巧妙的安排呢。 这不相当於自割羽翼,寸寸为人所食吗? 一念至此,其人不由来问:「这是元子的意思?」 「是我个人的意见。」刘乘摇头以对。「不过殿下,这是你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了————」 「什麽意思?」司马昱警惕起来。「元子竟然真要不顾大局,再行逼淩朝廷不成?御龙,我与你实言相告,朝廷这边已经做了讨论,上一次朝廷稍作忍耐,是北伐大局在前,现在如果他再做此类事,那就是私心作祟,而朝廷这边也是不会再退的!」 「不是桓公那里如何,是殷中军马上要败了。」刘乘一语而出,却只惊了韩伯一人。「而殷中军既败,朝廷只能指望桓公去收拾中原,维持局面,应对慕容鲜卑,那个时候豫州本州还是要给桓公来处置的。」 司马昱沉默许久,方才艰难来问:「上次你说谢仁祖必败,是因为他名士做派,不懂北方人心,又无统军之能。如今又说殷中军,难道还是这个理由吗?」 「不只是如此。」刘乘再度摇头。「这次的道理更清晰,更充分。」 「你说来。」司马昱顿了一下,还是擡手示意。 「殿下,我来建康四五日了,带着呼延副使在城内各处打转,却亲眼看见,秦淮河两岸的商铺、石头城下的渡口,全都萧败了不少;长干里那里,多了许多逃亡的奴客、破产的百姓;还从高御史跟吉利处晓得,朝廷为了节省开支,竟然连太学都关闭了,太学生们只能各归乡里————由此可见,不拘什麽道理,有没有许昌一败的影响,殷中军在寿春,都是入不敷出的,而且朝廷也已经到了极限。」 刘乘认真讲述,而旁边刘吉利、韩伯、呼延襄等人也都有恍然之态。 「这种情况再叠加桓公此番入主长安的威势以及对殷中军的指斥,寿春若不能取得一二北伐实绩,或者虚绩,怕是很快就要自败了。 「然而,还是那句话,殷中军自诩再世之卧龙,我却未曾见他有一二用兵之真谛,与北方军阀之间也未必能迈过之前谢安西一二,他一旦放弃在寿春屯田而北上的话,恐怕立即就要大败的。至於是败在慕容鲜卑之手,还是连羌人都无法安抚,又或者是被黄河南岸那几个胡赵残余军阀所欺瞒,那就不得而知了。」 话到这里,刘乘起身朝脸色已经很难看的司马昱拱手:「殿下,我刘乘十五岁孤身南下,若说为了生计、前途、好恶,做过一些江左难以忍受的北流之举,自然无法反驳。但我自从在乌衣巷为谢安石所引荐,辗转多处,或公或私,都没有做过辜负之举————今日的建议,自然也是为了桓公、殿下能继续精诚团结,维持大局而言。 「只不过,我也知道,现在南北之间的差异,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北人视江左风流为疯癫,南人视北人务实为狂悖,像我这种兼通南北的人少之又少。所以,我也不指望殿下能立即赞同。只能说,且观之吧!只是可惜,朝廷多年积攒,中军数万王师,怕是又要有不少折损了。」 说完,再三行礼,便转身出去,乃是明确得了前途承诺,要出城回家找老婆回门兼度蜜月去了。 当然,走之前还可以去王坦之家里再吊一回,他和他爹马上都要出孝了,前年底去世的谢据那里也要吊一回的。 我是准备再吊一回的分割线太祖入关中,做乐府:「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传至江左,众名士咸惊愕鄙夷,纷做批驳。然逾半载,其言播广,兼与「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并传,实不能止,而众虽鄙渐不复批驳。及太祖经历南归,功勳名重,兼有威仪,偶有引用,当者皆若罔闻。 谢安石闻之,抚膝而笑:「胜负已定,实为御龙所驳也。」 一《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第43章 陌上花开 刘阿乘说是要回门,但实际上动身的时间极晚。 不光是去太原王氏和陈郡谢氏两家做吊唁,回到庄园那里也要被一堆事情给缠住的。 这个来打探消息,那个来请喝酒,而且不止淮上流民和有关联的低级士族来询问,一些落魄的高门士族也竟然有登门往来,且都免不了询问刘乘的前途。 对此,刘乘只说等待朝廷安排,眼下就是闲住。 而便是闲住在庄园里,也免不了先查看了刘虎子、高衡、刘阿干三处死伤者的抚恤,再点验了人口,查看了开垦的农由。 把几件重要的事情查验完了,庄园里和江乘商贸往来的情形也熟悉的差不多了,包括又做了一些整顿,已经是五月间了,刘乘这才留了刘大个看家,自己则与阿芜、阿蛇这一妻一妾一起动身,往吴兴而去。 没带几个人,四五辆车,但因为最近治安不好,所以额外带了二十名淮上骑士。 骑士,不是骑奴。 这倒不是刘乘在大晋搞什麽人人平等的试点,而是说白籍状态下,大家的关系最起码从官面上来说依然是混沌的,这些骑士跟刚刚获得了爵位的刘乘之间也并没有什麽直接的人身依附关系,跟沈家也没什麽理论上的关系,哪怕他们实际上在使用着属手沈家的生产资料,实际上依附着刘乘的政治权威。 从理论上和风俗上来讲,他们只是刘任公这个流民团夥的一部分。 又因为刘乘是这个团夥中目前最出挑的人,所以双方相互之间存在了一种义务,刘乘有义务庇护和资助这些人,这些人有义务为刘乘提供各类服务。 这不是一个长远之计,但似乎又比那种直接将人口隐藏和纳入庄园的方式又妥当一点,也有利於继续收纳淮上流民和支持目前二高、二刘所维持的五幢兵马。 没错,刘虎子做了将军屯驻一方後,已经开始着手亲手组建第二幢兵马了,幢主唤作孙骁,是跟刘乘有过一面之缘的京口老孙幢主的儿子,而老孙在许昌战死,部众也损失极大,他的儿子根本拉不起一个完整的幢,刘虎子就把这事接了过去。 这是好事,刘阿乘巴不得所有人都能像刘虎子这般出挑可靠,能自我扩张,真靠他刘阿乘一个人单对单把所有人带起来,未免艰难。 当然,这些就扯远了,也想远了,刘乘的想法确实很多,但此时也都只是想法,在明年到来之前,他已经决定好好给自己放个假了。 所以,即便是堪称轻车简从,这次晚了两年的回门也走的极慢。 每到一处,刘乘便带着自己妻妾抛头露面,或是登山望远,或者临湖观景,乃至於陌上花开,都不是缓缓归了,而是真就能停下车去采花煞风景的。 就连回门的路线都专门挑选了一个非主流的路线,乃是过句容,转曲阿,却不走运河,复又转向三江五湖中的西两湖,最後从两湖之间穿过,转回阳羡(宜兴),过漳浦关,抵达吴兴腹地。 这时候,已经是六月了。 过漳浦关後,阿芜的兴奋明显上了一个台阶,虽然她的身份有了最重要的转变,这两年也有了充足的锻链,显得像模像样,但本质上还是个少女,回到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自然不免振奋。 而第二晚,住到她本家以後,她就乾脆与她的从姐妹住到一起去了。 相对应的,刘乘也等来了沈劲————兄。 是的,刘阿乘佯作不知,依旧各论各的,而沈劲竟然没有生气。 这一次,刘乘难得不需要赶路,双方都有着充足的时间,乾脆连续聊了两三日,从北方说到南方,从沈家的刑禁说到重新站起来还出仕王胡之,又说到两人各自的前途,包括如今的局势什麽的,最後倒是一致认为,如果殷浩那里崩盘,下一轮中原大乱,就应该是沈家最好的机会了。二人也的确做了相关的讨论和约定。 就这样,刘阿乘在吴兴盘桓了一月,多是游山玩水走亲戚,反正是将沈家各支各脉都混了个脸熟,前溪乐部也去看了,而且直接要求沈劲将这一批人全部留存,他要用来搞项目。 最终,一直到七月的时候,其人才进抵会稽。 阿芜念家,暂时没有跟来,只阿蛇随从,却依旧是慢慢悠悠。 第一站,自诩今非昔比的刘阿乘就吃了闭门羹——住在萧山别院的许询拒绝了某人的请见,只让侄子出面招待,说请刘侯自便。 刘阿乘当然晓得还是自己理亏一点,也没有生气,只与许询的侄子含笑交谈,还询问对方是否有意出仕之类的,最後从容告辞,倒也没有失了体面。 下一站,自然是山阴城了。 先去见孙绰,孙兴公是真心虚,见到刘阿乘就赶紧问他从兄的事情,得知果然是被他连累後,尴尬无比;又问刘乘前途,得知有了桓温和司马昱的联名保证後,却也不免如沈劲那般艳羡;最後免不了相互介绍会稽这边的情况和北方的战事。 在孙绰这里住了两三日,等到谢安、僧支道林、郗惜夫妇,包括虞球的兄长虞存都被请过来以後,刘阿乘才在孙兴公的带领下重新登了会稽内史、右军将军王羲之的门。 莫忘了,刘阿乘目前还跟这位是断交状态呢。 请这些人过来,本质上就是要做中人,防止弄出什麽不好看的事情来。 当然了,按照孙绰的话来讲,王右军这两年也被会稽的俗务折腾的够呛,早没了当日志得意满的那种鬼样子,明显又忠厚起来了,他一个人陪着去也没事的。 只不过,人越多越热闹嘛,倒也不反对把大家聚起来在镜湖边避暑。 诚如孙绰所言,刘阿乘很轻易的便进入到了王右军家里,然後坐到了堂中榻上。 「听人说你带着新妇回门,怎麽不一并带来?」王羲之刚从官署回来,还在换衣服,郗惜倒是一开口便摆出了长辈姿态。 「还不是怕王公会跟许公一般让我吃闭门之羹。」刘乘卧在榻上笑道。「新妇在侧,只怕丢了颜面。」 「御龙你这就不懂了。」谢安在对面笑道。「若是带着新妇上门,咱们王右军反而要顾忌一二的,如今你一人而来,怕是反而要被他审讯。」 在座众人都笑。 唯独刘乘莫名其妙:「审讯我作甚?」 话音刚落,便闻得侧门那里嘈杂,赫然是王羲之换好衣服过来了,众人纷纷起身相迎,而刘乘看的清楚,这位之前只是「平平无奇」的当世书圣,如今眼窝深陷,头发花白,却明显有些疲老之态了。 而待其人落座,看向今日的主角刘乘,确实没有为难,而是假装两年前两人根本没有闹出过什麽不愉快一般,径直来对:「听人说,阿乘这两年辗转万里,已经不是昔日吴下阿蒙了。」 刘乘刚要回复,旁边谢安便掌不住:「他昔日也不是吴下阿蒙,而是孙策、 周瑜、祖逖、刘琨、郭嘉、司马宣王的。」 众人哄笑,只说此间坐不下许多人,王羲之也笑,气氛快活极了。 顺着这个气氛,自然免不了各自叙旧、讲述,乃是刘乘先讲北方经历,这些人再讲会稽这两年旧事,最後再相互说最近刚刚得到的相关讯息。 且说,会稽名士这两年确实还算妥当,尤其是当年以僧支道林为奇兵「北伐健康」以及孙绰持驺虞幡劝阻了桓温後,所谓会稽名士这个团体的声望达到了一定份上。 但也产生一个意外的负面效果,那就是这个团体确实能够轻易触摸到政治以後,以许询为首的几个真心实意想搞「终焉之志」的人,渐渐远离了明显热衷起政治和文化传播的主流团体活动。 而且这种分裂是广泛的,不止是老一辈的许询跟大家越走越远,包括现在已经渐渐有了声望和前途的所谓下一代名士里,都不说王坦之、刘乘、郗超这三个领头的与选择宅家的王家诸子之间的对比了,只是会稽本土年轻人也都出现了明显的分野。 比如已经出仕的有魏、虞球、吴复生,而相对应的,虞存、孔沈、魏隐全都没有出仕,只是在会稽本土优游。 不过,这种分裂明显是隐性的,大家也不避讳。 没办法,这个团体真的已经很紧密了,紧密到可以拿这些事情直接开玩笑而不耽误整体的交情。 想想也是,老一辈中,所谓隐居派的郗惜、许询、谢安这三位,难道真会因为王羲之、孙绰、高柔、僧支道林搞事业就跟他们生分?最多最多就是许询跟刘阿乘生分! 年轻一辈中,出仕的魏颤跟隐居的魏隐是从兄弟,虞球跟虞存乾脆是亲兄弟,有什麽可计较的? 不过,刘阿乘也能从这些对话中隐隐察觉到一个徵兆,那就是这几年的北伐,确实让昔日的会稽名士们,随着局势的发展,以及这年头家族本位的影响,产生了明显的危机感。 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 随即,在介绍最近情况的交谈中,身为右军将军的王羲之则漫不经心的告知了众人一件微不足道之事—一殷浩已经决定暂时移镇许昌,好消化和把控洛阳。 这件事,众人不免要来看此间唯一的北流专家刘阿乘了。 「把控洛阳是真的,但移镇许昌,更多的是为了不让桓公侵占豫州兵权。」 刘乘几乎是脱口而出。「可不管如何,一旦渡过淮水,殷中军都要败了,桓公威势必然再上一层,中原则要做大的调整,慕容鲜卑趁势南下也说不定————」 没人问殷浩为什麽会败,倒是谢安忽然问了一个相反的问题:「御龙,你以为殷中军如何能不败呢?」 你还别说,刘乘是真的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几乎是脱口而对:「他不可能不败————其实单以北伐为论,朝廷之前的策略是对的,只要不越过淮河出兵,不求多余成就,安心收纳流民,经营淮南,并以淮北安置降人,足以扩充北面,抵御慕容鲜卑。 「但这里有三个大麻烦,一个是桓公在侧,而且桓公是真能打,真能胜,他们不能不做比较;另一个是他们自诩今孔明、在世卧龙,本意上还是觉得自己能如诸葛孔明一般天然知兵,能战而胜之,能收复中原,也就是他们自己的要求太高了,就没想过只守着淮河不动;最後则是後方财政,自王赤龙为政以来,地方官吏盗取公仓,已经是世间常态,朝廷安稳了十几年,竟然不能支撑几万人在淮上数年,反而使後方经济日渐凋敝。 「有此三条,殷中军则不得不弃寿春北上,而自陷死地。」 谢安没有驳斥什麽,只点了下头,若有所思。 而王羲之竟然也点了下头:「御龙的道理是对的,我这两年为政後方,已经尽力为前线供给了,但地方上为政之纷乱,真不是一朝一夕能收拾的,也不是他们在前线可以弄清楚的,所以我多次写信去劝会稽王与殷中军,让他们适可而止,跟桓元子那里做个商量,弃了北伐,把寿春的兵马补给西府。但他们根本不听。」 「他们也是骑虎难下。」刘乘反而为司马昱与殷浩辩解起来。 我是骑虎难下的分割线太祖归会稽,与上巳诸名士聚於王右军宅,谢安石在座,知其将专城居,乃於席中问其政。太祖对曰:「清谈者死,醉酒放浪者流,点论人物者罚金,姓谢者不赦。」 ——《世说新语》.排调第二十五ps:晚 第44章 可缓缓归矣 永和九年的夏末,会稽山阴暑气不减。而刘阿乘很快就遭遇到了王羲之的审讯。 「御龙,听说你只等年底满二十就要专城居了?」说完北伐的事情,王羲之忽然来问。 刘阿乘没有半点惊讶,因为人家王羲之到底是琅琊王氏,是右军将军,是会稽内史,别人不知道这种消息,他随便从他哪个兄弟的问安帖子里就知道了。 便立即点头。 「那你准备如何施政?」谢安忽然插嘴,并朝王羲之那里摆手。「我知道你要问什麽。」 刘乘刚要言语,坐在末尾的虞存便也开口抢答:「我也知道御龙要答什麽。」 王羲之和刘乘无奈,只能各自闭口,看这两人替他们问答。 「你说来。」谢安戏谑来对。 「首先便是要仿效汉高祖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所谓清谈者死,醉酒到放浪形骸的流放,敢点评人物的要罚金充罪!」虞存大声来对。 众人闻言轰然一片,连王羲之都笑出了眼泪,指着虞存的手指乱晃,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确实没的说,虞存这话用来嘲讽刘乘这个本质上跟其他名士截然不同的「名士」,实在是妙极。 「再加一条,姓谢者不赦!」等到众人笑完了,丝毫不以为忤的刘乘复又追加了一句。 此言一出,众人再度哄笑,谢安都只能苦笑。 无他,这个话是指着谢家如今最大的尴尬来言的,莫忘了,他们家族的实际掌舵人谢尚还在廷尉那里蹲着呢!就是出不来! 殷浩此番出动,有没有这个压力,恐怕还真不好说。 而刘阿乘是真有资格开这个玩笑的,谢尚一开始脱罪,靠的就是他刘乘一力推动的许昌反扑;後来被塞进廷尉,本质上是桓温拿下了长安,想要侵吞西府兵权,而取长安中的蓝田血战,恐怕是刘乘之前数年中最硬实的一场军功了,也是他往後在上下游立足的根本之一。 「谢仁祖————」笑完之後,王羲之幽幽一叹。 「谢公只要自己想得开,必然没事的。」刘乘言语乾脆。「殷中军一败,中原大乱,加上慕容鲜卑虎视眈眈,朝廷只能将中原托付给桓公,而桓公那时候也该晓得,能得到豫州本州之军政,然後加黄钺,南郡公,再给他嫡次子、会稽王女婿安排一个县公,已经是此番攻取长安的极限了————再想进一步,就要与鲜卑人战而胜之了,但那又得另算了。」 众人有懂的,有不懂的,纷纷颔首。 「不错,桓元子满意了,我大兄也就能赦了。」谢安摇头以对,状若轻松。 刘阿乘意外的没有逼迫过来,明示暗示对方躲不过出来支撑家门这一遭,因为他知道,谢安前年底死了二哥,今年这个从兄又下狱,直接影响到了谢家整体对西府的把握,偏偏他从兄无子,其余子侄又都年幼,他这个谢老三早就已经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了。 所以,没必要再嘲讽。 然而,对面的谢安眼见着对方一声不吭,就此了断话题,却是立即反应过来,反而更加郁闷。 这就是人太聪明的恶果。 众人开完玩笑,王羲之继续审问:「所以御龙,你若为政,准备从哪里施展? 「」 「不瞒右军,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梳理财务、清查白籍人口。」刘乘终於认真以对。「总之,以跟得上前线供应为准。」 「道理是对的。」王羲之顿了一下方才颔首。「你们那边除了供给钱帛物资,还要提供兵源,清查白籍人口也是必要的。但只是一个财务,便极难了,何况还要清查人口?是要触动人情、惯例的。」 「那也没办法。」刘乘肃然道。「此一时彼一时,当年地方官揽财是王赤龙王公为政时为了安抚侨族所为的政略,但如今哪家侨族还如渡江时一般穷得一匹绢都无?所以,便是王公再为政,也要更改的。」 此言既出,座中有人明显有些不安,敦料,非只是王羲之点头,就连谢安都随之颔首:「不错,王赤龙彼时的政略根本,在於团结众人,立足江左,所以当时他喊北伐,只是虚应人心;而如今之大势,依然是团结众人,却是真要北伐收复失地了,所以,只是为此,也要整理人心、财赋、兵马,以待时机的,如何会允许贪污?包括白籍之事,也要用心的。」 「确系如此,时局明显有所变化。」连孙绰都只能叹气。「我兄孙安国,虽说是主动与桓元子决裂,但不也是用盗窃官仓的罪名来自污吗?也的确被槛车入洛」了。」 「其实这类风俗变化何止是一桩一端?」虞存也接口道。「大概就是从前年开始,玄言诗也变得黯淡起来,荆州那边的新风气便是说要言之有物,宁俗勿虚,其中最明显的便是前几年桓征西那首杀气腾腾的射人先射马」。而去年战事开端後,御龙那三首五言则後来居上。 「说实话,海内存知己」自然是上上等,谁不认那便是谁根本不通文学; 至於与谢公合力的落日照大旗」,则依靠典故,也算是中等;可谁也没想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此类全然与之前风尚对立的诗句,竟然也得流传。我弟从关中来信,还说北方与荆州甚为推崇,我是怎麽都想不明白的。」 「说的好。」王羲之点了下头,认真来对。「御龙,你这句也太粗俗了吧? 何况,本朝风俗一直以来都是推崇文华,鄙夷刀兵,便是北伐,也该做儒将,如何能真去当百夫长?而你难道指望着用一句逆反之言,来与天下名士百年风潮公然对抗吗?」 「右军。」刘乘笑道。「其实道长(虞存字)所言已经把道理阐述明白了————他弟弟虞和琳(虞球)之所以推崇,包括我之所以能说出这十个字来,正是因为我们都在关中前线。而天下事本就是这个道理,文学也是,谁更贴近天下时势所在,谁更立於四海潮流正中,那便能天下所瞩目,而一旦天下瞩目,便是说出来这种粗俗之语,也不能被轻易消除的。 「我打个比方,将来安国先生做史书,只要讲蓝田之战,讲桓公北伐,那这十个字说不得还要迈过几百上千的玄言诗,记录在昭昭史册之上呢!」 「不错!不错!」王羲之尚未来得及回答,竟然是又是当世文宗孙绰仰头一叹。「正是这个道理,文学也是要跟着所谓风潮走的,玄言诗也不是一朝一夕出来的,乃是玄学大兴後才得以居於主位,而在之前三曹七子,自有建安风骨,又哪里跟玄言诗相合呢?可见,若是北伐持续,或者慕容鲜卑与朝廷战事不断,此类粗鄙之诗也要居於一流————到时候,玄言诗反而要居於二流也说不定。」 众人闻得孙绰这般定论,各自心惊,便是王羲之都沉默下来,只是捻须。 而刘乘复又来看这位右军将军,微微笑对:「右军,我有一个私人的建议,你且听一听————琅琊王氏已经极盛过了,如今依然是当世第一名门,但逢天下大乱,即便是改朝换代也属寻常,琅琊王氏也要计较将来的————好在尊家开枝散叶,不乏人丁,而玄之兄弟几个,都已经渐渐成年,与其留在会稽,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何不让他们一分为二,一半留在会稽於右军身前尽孝,一半仿效王司州(王胡之)出任平北的旧事,离开会稽,往北面贴近天下时势呢? 「这样的话,不管是为他们好,还是为家族计,都是一个说法。」 王羲之闻言一愣,竟然没有直接反驳,乃是过了许久方才摇手:「我知道你的意思,确实也有道理,但此类事家中自有司州他们去做,何须小儿辈劳动?」 众人闻言,都不好劝,刘乘也只是微笑。 就这样,不管如何,刘乘到底是成功回归会稽名士圈层。 接下来数日,其人便在山阴多待了数日,日日宴饮,偶尔去看这些人清谈,也居然开始装腔作势点评起那些年轻的士族人物。当然了,他的点评导向倒是合乎大家的猜想,真就是「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了。 而这种持续性「犯罪」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阿芜终於在家中待腻,赶了过来,方才停止。 其人继续动身,转到此行最後一站,也就是剡县郗惜家的庄园中。 既到此处,刘阿乘真真又把自己当成了大少爷一般来了个鸠占鹊巢。 乃是带着一妻一妾拜会了郗惜夫妇後,堂而皇之的管理起了整个庄园。 不过,说是管理,其实就是享受。除了已经开始在基层传教的卢悚经常向刘乘抱怨,说是底层教众的日子越来越难过外,基本上没有任何人和事能直接寻到他。 相对应的,刘乘也不是单纯来过暑假的,他是有正经工作的,他来到这边,专门带了《三国历史通俗演义》的所有原稿。乃是准备进行一次全面的整理和修订,然後等回去後,背靠着孙盛继续做更新和传播。 实际上,考虑到目前连载到刘备新野剧情,之前群雄争霸的剧情作为一个整体已经完成。刘乘乾脆请一些本地年轻士人代为抄录,继而陆续向王羲之、孙绰、谢安等人送过去过目了。 这是一个细致活,也极为耗费时间。 而就是在这麽一个过程中,刘乘知晓了殷浩兵败的消息。 战败的过程非常简单—一—姚襄背叛了王师。 尽管之前有着大量的摩擦、冲突,但是此番出征时,姚襄还是以左翼的名义随从出征。结果,从许昌前往洛阳的路上时,姚襄於夜间忽然背离,宣布接受了慕容鲜卑的任命,出任中州牧、镇南大将军。 对此,殷浩全然失措,在发生军事冲突後仓促逃亡,继而一败涂地。 不过,一封权翼手写,通过刘虎子转达过来的信件似乎表达了另一种倾向。 那就是姚襄确实是背离,但并非是所谓临阵背离,而是以一种相当体面的方式,甚至专门等双方立营後才送书信过去,表达了既然之前羌人屡屡不为朝廷与殷浩所容,於脆自行前往洛阳立足的态度。 结果殷浩完全无法接受这件事情,派出兵马试探遭遇到反击後更加失措,竟然连夜仓促撤退,直接引发了类似於营啸的後果。 这个时候姚襄反而不可能不去吃掉对方了,便在众亲眷的鼓动下起兵追击,夺取了殷浩大量辎重、军械,降服了数千兵马,造成了数千人的死伤。 书信最後,还希望刘乘替他们向朝廷和桓温做出解释。 刘阿乘当然不会与他们做解释,只是一味整理、更新和传播他的《三国历史通俗演义》。不过,还是与阿蛇做了一些说明,因为可能是在山阴那段时间一直都在一起的缘故,阿蛇已经怀孕了。 而即便是知晓了情况,阿蛇也只是稍显无奈而已。 时间进入到秋季,《三国历史通俗演义》的阶段性工程终於告一段落。这个时候新的消息也传来,殷浩在桓温的猛烈弹劾下被废为庶人,流放到东阳,也就是会稽郡西南面的内陆。 平心而论,这算不上什麽恶劣待遇。 只不过,这个宣判代表了朝廷这边持续了多年的北伐从大部上宣告了失败。 一时间,只有最东面的荀羡还在坚持与支承着朝廷脸面。 而上游的桓温则取得了军事、政治、民间威望在内的全面胜利。 果然,朝廷很快正式宣告,分南北豫州、南北徐州,各自独立,正式建立州府。并发布荀羡都督青州、充州、南北徐州;发布桓温为南郡开国公,以其嫡次子降一等,继承其原本的临贺郡为临贺县开国公,假黄钺,并增加都督司州、北豫州军事,主导收复洛阳一并事宜。 相对应的,谢尚终於从廷尉那里出来,乃是降为杂号将军,回到了南豫州他本人修筑的牛渚城。 继而,又一个连锁性的任命出现了,刚刚出了孝期的太原王氏蓝田侯王述接替了殷浩最重要的一个职务,也就是扬州刺史。 消息传来,原本想等到天凉快一些再北上的刘阿乘终於不能等待,乃是赶紧收拾东西,带着妻子与怀孕的妾室,启程北上————不走不行! 实际上,听孙绰说,王羲之在晓得王述转身成为他的顶头上司後,已经羞愤到要请求朝廷把会稽郡专门从扬州割出来的地步了。 这不走,等着引火上身吗? 八月间,刘乘重新回到了吴兴,然後沈劲遣人告知了他一个消息,无奈之下,刘阿乘只能安静的等在了一处官道上的沈家庄园,并在八月十二这日於道旁等到了一个数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康伯。」刘乘拱手相对。 韩伯翻身下车,苦笑一声:「让我舅父大人先安顿下来,再与你通报。」 刘乘当然无话可说,便先躲开,任由韩伯和一并小心翼翼的官差将一名布衣之人安置到了别院,然後才来正式请见。 须臾片刻,韩伯将刘乘引入,里面那人,也就是流放途中的当世孔明殷浩了,看了眼来人,微微皱眉:「是元子让你来的吗?你告诉他,我不是输给他,是输给了我自己。」 韩伯在旁,赶紧解释,晓得刘乘是在优游会稽,等待任命时,方才放松下来,继而喟然来问:「他给你安排的什麽职务?」 「琅琊内史。」刘乘不敢遮掩,当然也没必要再做遮掩,便直言相告。 「琅琊内史?!」殷浩闻言,先是一惊,继而默然许久,才缓缓道。「他对你这般看重吗?」 当然看重。 琅琊内史,南徐州侨立琅琊郡的太守,看起来只有一县之地,但因为大晋南渡的元皇帝一开始便是琅琊王,因为琅琊郡是第一个侨立的郡,因为它紧挨着建康,是京口与建康的联结点,所以素来地位特殊而显着。 这一点,看之前担任琅琊内史的袁质和现在正在担任琅琊内史的王茂之就知道,这是一个兼具清流特色却又有太守实据的顶尖去处。 刘阿乘在二十岁的时候,获得了陈郡袁氏、琅琊王氏才能得到的顶好位置,而且还是自己家人、宗族、庄园所在。 但这不是桓温给这个位置的最大善意体现,真正的原因所有人都一清二楚,那就是桓温自己第一个登堂入室的官职,正是琅琊内史。 换句话说,在桓温的直接授意与安排下,刘乘在二十岁的时候,以开国侯的爵位,出任了桓温本人二十三岁时,尚长公主後担任的第一个重要官职。 这才是桓温作出的保护与宣告。 这份恩情他要还一辈子。 沉默了片刻,刘乘只能以自己对桓温的了解稍作劝解:「殷公,你与桓公自幼相识,并骑竹马,便该晓得他的脾气,等他稍微开始准备应对北方下一轮威胁,筹措二次北伐,之前的恣意,都会烟消云散,以你和他的交情,回到朝中,也只需要静候时间罢了。」 殷浩缓缓摇头:「那是以後的事情,我现在自己都还不能想清楚自己的事情,遑论去想他如何?」 刘乘实在是无奈,反正礼节到了,也没有必要再与对方搞什麽心理按摩,便乾脆留下礼物,拱手告辞。 临到院门前,其人回头,本想让送出来的韩伯留步,却不料一眼瞥见坐在亭下的殷浩手指乱动,仿佛在空中指画什麽一般,也是一惊。 「咄咄怪事。」韩伯一眼便晓得怎麽回事,抢在刘乘开口前便做解释。「舅父自从上路,一直在空中写这四个字,这也是我不放心,专门请辞,陪他去东阳的缘故。」 刘乘愕然留在院门那里,既是惊讶於这个熟悉的成语竟然来自於这个人并且真切出现在自己眼前,也是惊讶於对方这种无论如何都算江左名士之最精英的人物,竟然因为这件事被打击到这种近乎於精神失常的份上。 但最惊讶的还是,对方到了这个份上,竟然还不知道他是如何败的?! 恍惚之间,刘阿乘又想到了另几位北伐的主角来,从谢尚到桓温再到还在坚持的荀羡,又顺着对方的外号想到了诸葛亮、姜维,继而又想起一首诗来,一时心中百感。 但他没有吭声,反而只是笑了笑:「告诉殷公,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韩伯愣了一下,点了头,便送对方出去,然後再回身来寻自己舅父,将之前言语告知,然後只是本着不想让自己舅舅继续「咄咄怪事」的目的认真来问:「舅父大人,他是不是说错了,咱们明明是去,怎麽是归呢?」 殷浩笑了笑,做了纠正:「人家说的没错,咱们就是在归途!」 门外,刘阿乘又想起了那首诗。 诗曰: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本卷完。 ps:1、东晋三互法已经成制度消失,只有极少数道德感高的人会给自己做相关要求;2、孩子九点钟肚子疼以为是肠套叠,又去急诊,没想到居然还能回来完成更新,偏偏又晚了几分钟,实在是没办法。 第1章 磨坊 「真动起来了!」 永和十年,春暖花开,已经怀孕八九个月的阿蛇扶着肚子立在河畔,却难掩惊讶,甚至差点跳了起来。「这要省多少力气?」 其他围观的女眷和在水上水下於活的壮丁们也没好到哪里去,不少人同样惊呼起来。 阿芜更是乾脆,她又没怀孕,乃是直接跳了起来,去看转动起的石磨,难掩惊讶。 至於那些被汇集来的年长者、木匠、石匠则忍不住各处打量,恨不能将这个简单的机械给刻在眼睛里。 这是一个简易到粗糙的水力磨坊。 刘氏宗亲们占据的那个屯点是在花山南麓,它的东侧原本就有多个从山上发源流向句容的溪流,乃是秦淮河诸多源头之一,天然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地形成了一片沼泽,经过开垦与整修後,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高位水库,负责灌溉周边一直到下方平地各处的农田。 水位差摆在这里,身为穿越者的刘乘早就想搞点东西了,但他有自知之明,所以愣是来了个按部就班。 去年回来以後,趁着秋收结束,先是请了刘三阿公出山,将流民和沈家那边要来的工匠重新汇集起来,搞了一个颇有规模的技术团队,然後一步步来。 真是一步步来,先是最基础的水车灌溉。 然後是最简单的单体式舂米凿,一头连着凿子,一头是个摆在水槽下方的大勺子————这个东西造出来几乎无用,因为效率太低了。用当时阿蛇的话说,她怀着孕都能顶得上两个这东西。 但是不要紧,很快,刘阿乘就改成了水车轴的动力传导,而且一个轴上连着三四个凿子,效率一下子就上去了,一个水力舂米机就抵得上十个阿蛇了。 须知道,舂米这事情在南方是一种最耗人力,却又不可避免的体力活,是将很多女性劳动力束缚住的最基础劳动,到了这份上,就已经能让穿越者理直气壮了。 甭管这个技术是不是已经出现了,出现了最起码也被战乱给阻碍了传播,更重要的一点是,你说他这个穿越者是笨也好,是缺乏相关能力也好,他都相当於重新发明了一遍,这份苦劳就够他自我安慰的了。 然後他就遇到了一个此时来看简直匪夷所思的「技术难关」。 磨坊。 京口这里淮上流民很多,这边庄园里更多,大家不光是喜欢吃米,更喜欢吃面,所以淮河那边来的麦子是很受欢迎的,而麦子这玩意同样需要类似於碾米的流程去壳,却还需要再磨成面才好吃。 刘阿乘当然知道鼎鼎大名的水力磨坊,然而他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已经钝化了,还是被我大晋朝的名士们给夺舍了,怎麽都没法将横向的磨坊和竖向的水力给连在一起。 而且当时他正准备上任事宜,确实也忙,一直到春耕结束了,他也停止了在江乘视察春耕,庄园里的工匠们重新开始忙碌起来,准备大面积布置水力春米机了,这位穿越者才一拍脑袋,不就是齿轮传导吗? 当然,直接上齿轮不行,木材质量不合格,改成春米机那种拨片式的传导就是了。 最後,还有一个磨坊分层的重新整合过程,将传导区与作业区隔离,这才有了眼下这个水力磨坊的出现。 下一步,便是仿照水力春米机那样盖起棚子,投入使用,然後进一步推广了。 回到眼下,众人惊愕欢呼,刘阿乘也满意点头————他这种舒爽可不是说简单的「妻妾私我也」,「奴客惧我也」,而是那种油然而生的历史使命感达到了满足。 谁还敢说咱没有攀科技树? 这可是解放生产力,利国利民的顶尖实用技术! 「三阿叔。」刘乘满意看完,晓得自己在这里反而影响众人气氛,便准备及早退场,只是临走想起一事,复又喊了刘三阿公过来。 「阿乘。」刘三阿公不知道是不是近来精神头一直都很好的缘故,这两个字回应的极为响亮,好像要让所有人都听到一般。「还有什麽事?你放心,磨坊的事情我肯定让他们量力而行,不会再学舂米那样,弄的反而多了。」 「这件事你看着来就行。」刘阿乘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笑眯眯主动迎上去,低声相告。「主要是造纸坊————上次不是有人说了吗?这个舂米的凿子在造纸坊里也是有的,专门捶打竹子的,阿芜那里我已经说好了,让沈家送些造纸工匠过来,到时候劳烦三阿叔将这件事当个首要的事情来干————在下游铺陈,不要让脏水污染了水源。」 刘三阿公当即拍了胸脯,声音还是那般宏亮:「阿乘尽管去公家那里忙,这边的事情交给我们不替你照看,谁替你照看?」 刘乘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麽,也没有喊阿芜和阿蛇,当然也没有去什麽「公家」那里忙碌,而是回到庄园内的住所,去做自己自从去年秋日回来以後一直在做的事情。 读书、写书、射箭、走马,耍大枪。 到了晚上则陪老婆。 没办法,虽然做了一个奇怪的清贵亲民官,但他是一点都不敢耽搁身体锻链和生孩子的,他本人坚信,这个职务只是一个过渡,就长远来看,北伐,或者说慕容氏南下侵略中原,才是接下来几年的历史主线,於公於私,主动被动,他迟早都还要卷进去。 当然,这个官也要好好的做,认真的做。 翌日一早,正是逢五的日子,刘乘早早起身,吃了两个软饼子卷鸡蛋加盐菜,喝了两碗粥,便与妻妾告辞,出门上马,乃是经京口大道绕行,往金城而去。 金城是一个很小的军事堡垒,是一开始侨置琅琊郡时设立的本据,後来咱们桓公做了琅琊内史,总是闲不住,便索要了江乘县作为侨立琅琊郡的直属,但一直没有做搬迁。 不过,随着蔡谟在京口将所谓八镇十一城三十三烽火台的沿江防御体系化後,金城本身的军事意义也几乎被消除,转而变成了一个高级县衙。 很宽,位置也挺好。 只不过,刘乘家就在江乘,倒是没必要在这里面常住了。 带着几十个淮上骑士打马进入金城,转入後院,便看到了一棵在春日阳光下挥动柔软枝条的大柳树,也是不由驻足,看了片刻,方才进入後堂。 旋即,亲信开始敲响门前那个破鼓。 这玩意在这几个月内逢五便响,春天还没过去呢,就已经超过了之前四五年里敲响的总次数了,而侨立琅琊郡内的诸多曹属,则几乎是人人闻之色变。 没办法,是个人就不喜欢跟掌握自己生杀大权的领导见面,尤其是这个领导几乎每次都还要布置下新任务还要检查之前旧任务什麽的,再加上之前数年,王茂之、袁质在时,很多人从这两位上任开始到卸任结束,一次都没见过,这一对比就更让人无奈了。 「就这样吧。」 刘乘大约翻完这些人的表格与旬报,无视了其中一些对他而言几乎是明摆着错漏破绽的文字、数据,反而直接按住。「你们做的极好了,这些事情到此为止。」 只能如此的。他就是想追责,这里面的事情绝大部分都要扯到几年前,且不说很多事情注定搞不清楚,更关键的一点是,他是一个新上任的主官,这个号称从桓征西那里拿来的表格、周报制度也才勉强起步,你就不好去追究早前的事情。 果然,闻得此言,在座————没错,刘阿乘可不是桓温,直属曹掾都有座位的————在座的诸曹掾齐齐松了口气。 但很快,他们的心就又沉了下去。 「不过,过去的事情是过去的事情,我本不该追究,也不想追究,做这个,不过是给之前的事情做个切割,接下来才是正经事。」坐在上面的刘乘认真以对。「我先说清楚,会比较忙碌,会比较繁琐,会追究贪污贿赂,会得罪本地豪门,会影响士族清议————如果你们有谁对自己前途有额外的计较,那就早一些递交辞呈,我也不会为难你们。 「但反过来说,你们谁做得好,我自然不吝奖赏,便是你们大部分都只是浊流俗吏,可如果将来有机会,我自然也会尽力推一把。」 後面这句话补上来,还是没有人吭声,诸曹掾的心也没有几个浮上来的。 不是大家不信这位其实已经声名在外的本郡主官的言语,也不是他们觉得刘乘这个人没有前途,而是他们觉得,便是这位将来真的有所成就,恐怕也不会记得自己这些人,乃至於专门给什麽前途。 而且,拿什麽标准来衡量这个做得好?得到什麽份上才能有这个前途上的奖赏?那不还是你刘府君刘侯一念之间吗? 至於说其他的不吝奖赏,他们倒是十成十信的,沈家的女婿难道还缺沈郎钱给他们补贴?只不过,这些俗物上的奖赏对比着前面那段话,只显得有些无谓。 「接下来要做两件事。」刘乘也没有太在意这些人的反应,直接吩咐了下去。「一个是清查人口,尤其是白籍人口,要正规起来;另一个是清查土地、房舍、商铺。」 下面这些人闻得此言,反而猛地轻松起来,其中户曹更是直接拱手询问:「敢问君侯,这是要行土断吗?」 大约十年前,朝廷之前是做过一次土断的,那次把一早渡江的士族白籍给统一整理成了黄籍。 「是要做好行土断的准备,而非真行土断。」刘乘见状认真道。「主要是为了梳理财政,以及应对军需————我一个太守,做得什麽土断?」 「若君侯只是要统计和准备,我们自然会尽力。」那户曹乾脆笑了一下。「这事情其实没有君侯想的那麽难。」 这下子,倒是轮到刘阿乘惊愕了。 这种事情,难道不是天底下最难的事情吗?每个高端穿越里都要触动灵魂的那种艰难! 「君侯。」旁边的贼曹都忍不住笑着开口了。「君侯不晓得,这地方上的事情大约就是两种,一种是牵扯到士人高门,一种是不牵扯士人高门————而後一种,总是容易做的,尤其是君侯既威名卓着,家中在咱们郡中还极有根基。」 刘乘恍然,自己可不是犯了两个大糊涂。 首先就是这年头的既得利益集团太集中、太明显了,後世那种铺天盖地,把控了基层一切的庶族地主,什麽层层叠叠的世俗各阶层,还真不够看,因为所有利益都被士族给拿走了! 就是那句话嘛,他们什麽都要,官也要,财也要,名也要,利也要,志向和音乐情趣都要抢的。 单就京口这边的情况来看,唯一能在内部威胁他们的就是流民集团的武力。 但这不话说回来吗? 江乘境内,最大的北流集团是谁家的?原本的天师道庄园变成谁的了? 一念至此,反应过来的刘乘倒也乾脆:「那就从我家开始,从我本宗开始清查,然後是江乘市集,那边我也会跟高世叔打招呼————务必清查清楚,我要看到正经实情。至於说那些牵扯到士族的地方,你们可以标而不计,写清楚什麽地方,谁家的产业,让我晓得便是。」 众人见到这位君侯反应过来,倒是放松不少。 户曹更是赶紧请命————反正只是累一累嘛,赌一把这位君侯的青眼。 不过很快,场面就再度僵住了,因为这位府君提出了另一个,甚至堪称对在场所有人而言最敏感之话题:「我刚刚上任,恰逢春耕,便去巡视郡中各处,所以有些事情不免拖延了下来,如今缓下来,却不能不问————三位纲纪吏(功曹、 五官掾、督邮)和诸多门下吏都还空缺,你们可有推荐,或者自荐?」 我是没上推荐的分割线晋之南渡以来,琅琊内史素以清贵称,至桓公,乃置江乘为本据,增添庶务。至太祖,复添表格、旬报,五日一集亦成定例,方有亲民制度。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所录太祖年二十,为琅琊内史。职素以清贵称,昔陈、王履任,皆不问事,每日清谈、优游而已。太祖到任,逢五一集,亲督庶务,宛若军法。闲则春夏读书,秋冬狩猎,日夜精进不辍。 —《新齐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上ps:又是新一卷————又开始不知道从何入手了。 第2章 豆浆 天气微热,刘阿乘从榻上翻身坐起,旁边阿芜明显也没睡着,直接来问:「6 阿乘还在想徵辟的事?」 「是。」刘乘略显无奈道。 「若我家不是刑家,你要什麽人不能给你凑出来?」阿芜也有些郁闷。 「我不是缺人,而是缺————还是缺人。」刘阿乘张口说了一句胡话。 「阿乘在说什麽胡话?」阿芜明显有些无语,加上一阵倦意袭来,便乾脆不再理会,而是侧身贴过来,用脸压住对方腰身,昏沉睡去。 刘阿乘则依旧坐在那里,望着敞开的窗户,听着屋外虫鸣发呆了好一会。 其实,这位新上任的琅琊内史还真不是说胡话,他现在既不缺人,又缺人。 事情还要回到他的基本施政思路上。 思路其实很简单,往後几年北伐是主流,战争不是你穷,你退缩,就能避免的,尤其是具体到侨立琅琊郡,对应的东路北伐主力在荀羡的带领下目前还没有什麽大的失误,反而一直在下邳、彭城一带稳紮稳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种情况下,梳理财政,清点人口,确保分内的後勤任务就是主责。 而且这也真不是什麽为他人做嫁衣那麽简单,不梳理好後方,不推动整体的民生与经济改革,不让财政重新充裕起来,是没法北伐或者抵御慕容鲜卑入侵,包括可能的美申夫混战的。 所以,他才一结束春耕就立即提出了那个所有人一望而知,就是为了土断而做的要求。 至於说那些下面的曹掾们个个都说事情很简单,只能说姑且望之,还得看具体效用————唯独他刘阿乘身为一郡主官,该做的配套却是不能少的。 比如说人事既政治。 按照规矩,他有权在自己任内徵辟纲纪吏和门下吏,实际上也有权更换那些曹掾,只不过目前为止还要用人家,人家也还没出错,没道理换罢了。 所以,目前的人事核心主要还是纲纪吏和门下吏。 前者,其实就三个职位,功曹、五官掾、督邮。 功曹是管人事的,地位特殊,尤其是侨立琅琊郡的功曹,根本就是高门清流的专属位置,给二品甲门子弟都不差的。 五官掾其实就是不管部长,什麽事都能去做,在地位和名义上稍次,但其实也能算是清流了,甚至五官掾这里有一个专门的出路,乃是说如果你五官掾做的极好,那麽郡守会离任前会让功曹先转出去,然後让五官掾「署功曹」,继而也以清流官途转出去。 这个位置是给所谓寒门、庶族中的优秀子弟或者高门庶出子弟、没落高门子弟专设的。 只不过,侨立琅琊郡本身位置和地位都太特殊了,所以这个位置之前也早已经被高门垄断了。 督邮则是负责巡视地方的,更差一点,就已经是真浊流了,而且琅琊郡这里也真用不上督邮————就一个江乘县,各处地方刘阿乘自己都走了不知道多少遍,真需要弹压不法的时候,隔着一个督邮反而奇怪。 但位置还是客观存在的。 门下吏就更私人一点,主簿、主记室史、录事史、门下书佐、门下督、门亭长这些,都直接服务於刘乘本人。 对於这些空缺,刘阿乘是有一点想法的。 如果这些曹掾家里真有什麽像车胤那种明确落魄到庶族寒门,但也真能干活,而且能拉扯出来的人,他真愿意擡举,他就是要展示老子卓尔不群,就要百夫长胜过士人书生————你要是不服,你让司马昱跟桓温打商量把我拿了! 而如果这些琅琊郡本地的小门户愿意出子弟来给他当门下吏,他也真愿意收,大家结成一个更广大的团团夥夥嘛。 可是效果非常差,极差! 昨日在现场,不要说什麽推荐功曹、五官掾了,就连门下吏都没人推荐,只有贼曹看到快冷场,硬着头皮推荐了自己家的侄子给刘阿乘当门下督————就是相当於随从骑士了。 但其实这个结果还是相当於冷场了。 才上任不到三个月,比自己奇的士族官员多的是,刘阿乘不觉得这些负责维系基层运行的寒门庶族官吏会对自己有什麽强烈到极端的抵触心态,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这些人不敢推荐。 将自家子侄推荐过来做了门下吏,会不会被这位刘侯家里人排挤? 便是沈家因为刑家不得出仕,可人家彭城刘氏,还有姻亲加世交的高氏,聚集了那麽多人,凑了那麽大宗族,那麽多人就在这小小的江乘一县之内,这些人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再加上京口范畴内的其余彭城诸刘,只要想安排,怎麽都不缺人,门下吏那里怎麽可能有空缺给你们? 当然,如果只是如此,说不得还是会有人鼓起勇气,想着投效的,大不了进去以後夹着尾巴做人,认认真真干活嘛。 试探一下嘛。 麻烦就在於,这位卡着年龄上任的年轻刘府君竟然提出了让这些人推荐功曹和五官掾,这就让大家惊惶,甚至惊恐了。 事後反应过来的刘阿乘完全可以想像的到这些人当时是如何不安。 哪怕他们只是当面提出一个已经很出名的二品甲门子弟人选,传出去,恐怕都会让他们的家族成为笑料,那个江乘的谁谁谁家,寒门小人,竟然敢推荐谁家的子弟做郡中功曹? 谁给他的胆子?你也配推荐我? 若是谁家的子弟应了此举,那更让人耻笑!你家的兰枝玉树,竟然要一个郡中贼曹来推荐入仕吗? 从此名声一跌到底。 士庶天隔!士庶天隔! 这也是刘乘连睡觉都睡不安稳的缘故所在了。 一则,他懊恼於自己依靠着谢安、郗超、王羲之、桓温的擡举,依靠着军功,快速的越过了这个最敏感的阶层,以至於竟然钝化了这麽多,没有预判到这种情形,这属於个人的失误。 二则,即便是反应过来,他最多後悔自己的操作不够成熟,而不可能後悔打破这个隔阂的本意,因此不免对那些士族之下的「寒门小人」,也就是琅琊郡的曹掾们起了怒其不争的愤愤之态,真就被驯化到不敢说一个字呗! 三则,也是最可悲的,刘阿乘自己回来後,反应过来,然後思来想去,不得不承认的是,即便是士族占据了这个时代江左地区的一切既得利益,充当了一切反派,造成了一切恶果,可与此同时,几乎所有能用的人,出挑的人,也都只能出於其中。 车胤这种落魄的寒门,因为才能重新被擡举上来,都要被人专门点出来他的出身,可见此类事之少见。 没办法,看来只能去徵辟两个正经高门来做功曹与五官掾了。 天亮了,刘阿乘起的有点晚,然後一个人坐在案旁,直接摆出了一副大老爷的样子,俨然是决定例行不再内耗了:「我今天不要喝粥,我要喝豆浆!」 「豆浆是什麽?是豆汁吗?」阿芜好奇来问。 「应该是。」刘乘坦然相应。「就是磨豆子时加水,然後煮出来的那个———— ,「那你今日喝不到。」在旁边剥鸡蛋的阿蛇脱口而出。 「为什麽?」刘乘茫然来问。「我都有一整个磨坊了,如何连豆浆都喝不到?」 「就是,豆浆而已,给他磨便是。」阿芜也在旁边做询问。「如何喝不得? 阿蛇你不知道,阿乘一月餐饮怕都没我族中那些长辈一日糟践的多————」 「不是不给他磨,而是做豆浆、点豆酪的豆子要先用水泡,最少泡一晚或一整白日,不然磨出来的豆料特别硬,磕牙。」阿蛇带着极大的耐心来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沈家贵女做解释。 「那就明日喝。」刘乘认真吩咐。「阿蛇姐,你要是闲的话,待会亲自去吩咐,给我准备两大桶,我要喝一碗摆一碗。」 这次阿蛇没有驳斥,不知道为什麽,她素来对刘乘都是带着一点宠溺姿态,两大桶就两大桶。 翌日,刘阿乘果然喝上了新鲜的豆浆,喝完豆浆,吃完鸡蛋卷饼,便喊来了那个新来的门下督,让对方准备车马。 「君侯要去哪儿?」这个门下督明显小心翼翼。 「去乌衣巷。」刘乘指着那两桶豆浆说。「许久没有给那边的人家送东西了,咱们把豆浆送过去,顺便做个徵辟。」 我是终於喝上豆浆的分割线顾荣在洛阳,尝应人请,觉行炙人有欲炙之色,因辍己施焉。同坐嗤之。荣曰:「岂有终日执之,而不知其味者乎?」後遭乱渡江,每经危急,常有一人左右己,问其所以,乃受炙人也。 一《世说新语》.德行第一ps:不足四千字,晚上例行会有一章。豆腐现在有些争议,但在新的争议讨论妥当前,还是以传统汉代发明为准。 > 第3章 豆汁 做琅琊内史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好处,那就是侨立琅琊郡它挨着建康,尤其是金城那边,很容易就能顺着秦淮河北岸进去,直接抵达贵人们聚居的东城一带。 换句话说,在这里当官,不耽误你继续跟这些高门名士交游,也不耽误你第一时间掌握军政要害讯息。 而交游,本身就是一种很标准的政治行为,只不过这年头江左的风气摆在这里,交游甚至成为了一个政治家的主业。 所以刘阿乘想入城就入城。 入得城来,直奔乌衣巷,跟之前初次抵达时都不敢在巷内停留不同,刘乘如今长进的多,来到琅琊王氏的聚居区,问到吏部尚书王彪之的家後直接翻身下马,自报家门,然後投入名刺。 结果王彪之果然不在家。 这位跟其他士族不一样的,刘阿乘听人说过的,王彪之上班上的勤勤恳恳,从不大白天搞清闲,甚至病假都少请。 於是刘阿乘转向了对面还算熟悉的谢家,谢家只有一个大门,这俨然是宗族团结或者说後发宗族的象徵,但还真没从这边进去过,依旧是投名刺,先求见谢万,谢万石不在家,据说出去玩了;於是求见才十九岁的谢铁,谢铁竟然也不在家。 而就在刘阿乘淮备请见谢泉的时候,谢家人自己也绷不往子,主动告知,他们正经的郎主谢奕在家。 你还别说,刘乘还真没有见过谢奕呢,於是立即请见谢奕。 须臾片刻,一面之缘的谢泉便带着几个弟弟出迎,刘乘笑笑,亲自从车上拎下一桶豆浆进去,然後顺着记忆中的方位寻到那个侧院,然後在跟在後面几个谢家子弟先茫然又恍然继而恍惚的目光下,将豆浆倒入厨房的一个桶内。 然後直言不讳,天热,虽然送的及时,可再不喝是要坏掉的。 送完豆浆,也没看到钱典计,也不好问的,只先拎着空桶来见谢奕。 谢奕跟谢尚差不多年纪,相貌也差不多,而刚一见面,刘阿乘就意识到,这厮最起码个性之突出也跟他从兄谢尚有一拼。 因为刘阿乘行礼之後,对方竟然端坐不动,架子比司马昱还大,这可不是大上午喝了点酒就能解释的。 联想到对方那些传闻,刘阿乘也不惯着对方,直接拎着桶子上前,寻到最近的座位直接坐下。 眼见如此,这位谢家主轴更是直接带着酒气冷笑出言:「琅琊郡上下真是命苦,二十年前遭老兵荼毒,今日又要遭小卒荼毒。」 「可不是嘛。」刘阿乘昂然对道。「非老兵持戈向北,卿辈哪得座谈?非小卒疆场用命,尊家也不会沦为笑谈。」 「谁敢笑谈我家?」谢奕依旧冷笑。 「慕容恪、慕容儁、慕容垂,苻雄、苻苌,都当面笑过谢氏之无能。」刘乘实话实说。「彼时为了能从那边活着回来,我也笑过————谢公要是不满,可以带着子弟去寻这几个人,骂的他们面壁而立,不敢回头。」 谢奕听到这里,反而大笑:「你倒是不怯懦,酒量如何?」 「不足。」刘乘有一说一。 「那你来我家寻我作甚?!」谢奕复又色变。「人生在世,连喝酒都不足,活着有什麽意思?还敢来叨扰我?」 「我不是来找谢公的。」刘乘依旧是实话实说。「我是来找万石的,按照赌注,我要用这个桶从尊家担粪出去————只不过最近这个琅琊内史做的还算舒坦,不想辞官,所以找他做个商量,能不能只担粪,不辞官?」 谢奕终於气急:「我生平就没见过比你更无礼的小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书就上101看书网,精彩尽在.】 「彼此彼此。」刘乘赶紧拱手行礼,用行动做出反驳。 下面立着一排谢氏子弟早已经目瞪口呆。 停了半晌,谢奕似乎意识到,就算自己张口就骂,对方也敢骂回来,绝不会学当年王坦之他爹的,而且对方这个官职比王坦之他爹现在的扬州刺史都要稳当,便乾脆直接拂袖:「出去!」 可能是看着自家一群孩子立在下面,到底没用滚蛋二字。 「除了寻万石做赌约外,其实还有点小事。」刘乘丝毫不以为忤,屁股也牢牢挨着凳子。「我带了家里的一桶豆浆来,想徵辟长度(谢朗)为郡中功曹,这事我跟据石兄做过约定的。」 谢奕耳听着对方变本加厉,甚至张口就替死人编没法验证的话,是真想破口骂出去的,但瞅了眼谢朗,想到对方刚刚出孝期,到底是看在孩子面上维持了体面:「我家阿胡自是麒麟儿,如何与你这种小卒做幕属?」 「足下都能与老卒做幕属,那长度给我这个小卒做幕属,不是很搭配吗?」刘乘脱口而出,丝毫不让,复又抢在对方发怒之前扭头去看谢朗。 谢朗今年十七八岁的样子,年龄正适合,但他素来自诩王谢之後,眼高於顶,自然是不愿意去刘乘这个名声其实很古怪之人幕下的,便是看得起刘阿乘,不反对去,那这种徵辟也要坚决推辞掉以养名声的。 唯独刘乘当场编了个他去世两年多的父亲的遗嘱,面上也得认真对待罢了:「刘侯见谅,我从先父离世以来,心中感伤,身体屡屡不能支持,不是不愿意遵从先父遗命,而是委实没有出仕之本愿与能力。」 刘乘点了下头。 在场所有人,包括上来主动挑事的谢奕,心里都松了口气,也大约晓得,这就是刘乘上门的真正原因。 三年前,刘乘在江乘成婚,谢据亲自过去,给了非常大的擡举,而现在这位刘侯既然登堂入室专城居了,那肯定要报答回来,最直接最理所当然的方式就是徵辟谢朗————当然,谢朗肯定不去,但刘乘一定要来。 这就是士人或者士族之间的正常且必要之互动。 骂人不算!无论是谢奕骂王述,还是刘乘此时对骂回来,那都是奇葩! 而且说实话,这种分外恣意的姿态,还真不是这一代名士的做派,属於谢尚、谢奕、桓温、刘惔那一批人的做派,刘乘反倒是个意外豁得出去,能跟这一辈子合拍的。 但你不要问是哪种合拍。 转回眼前,刘乘点头之後,竟然越过了足足三个年龄都还算合适的人,盯住了一个才十一二岁的孩子,复又来问:「阿遏,去做我的门下督吗?可以骑高头大马,佩刀蹬靴,做一介武夫!」 饶是谢玄自小聪慧过人,早熟早知,也懵在那里。 谢玄亲爹谢奕更是直接呵斥,声音都抖了:「刘御龙,你是在羞辱我们父子吗?」 「足下为什麽这麽想?我是那种因父及子之人吗?」刘乘双手一摊。「足下这般无礼,依着我的性格,以後我在街上遇到足下的车子,也一定要跑过去唾一口的,但阿遏的才能,我早年在你家担柴的时候就从旁边听得清楚了,肯定是爱惜他的才能!至於说门下督————足下自己都说了,桓公是老卒,我是小卒,我也甘之如饴,自在战阵上吟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那敢问小卒取爱惜之才为小小卒,难道是羞辱吗?这是我极为看重阿遏才许出去的前途!」 不晓得是真意识到了里面的可怖逻辑,还是说习惯了单方面骂人的谢奕难得遇到敢骂回来的对手,竟然一时不能驳斥。 「刘侯。」就在这时,涨红了脸的谢玄谢阿遏主动向前一步,拱手以对。「你愿意以自己心爱之前途与小子做徵辟,小子本该受到勉励,但你有三处不妥,恕小子必须要当面指出。」 「你说。」刘乘摆开姿态,盯着了眼前的小人,甚至还忍不住学人捻了下胡须,但上颌的胡须还没有成形,倒是捻了个空。 「一来,小子年龄不足————」谢玄板板正正,认真来言。 「自汉时起,世族少年束发读书为吏,乃至於先为吏,後读书,为的是什麽?就是取年龄不足,方便学习的缘故。」才听了一句话,刘乘便直接打断对方做驳斥。「你叔父谢安石在家,依旧每日集会教导你们,我喊你过去是我的不对,但是你叔父这几年争旬夺日的在东山享受,根本不再教导你们,那我将你带到身边替他教导你,正是理所当然; 「尤其是门下督,你不要觉得我是在羞辱你或者你父亲,恰恰相反,我与你大伯父是落难的鹤唳之交」,与你安石、万石叔父并列上巳六十三友,尤其是你安石叔父、据石叔父,当年於我都有推举称赞的恩义,怎麽可能来羞辱你呢? 「我建议你做门下督,是因为你们陈郡谢氏,既因为外戚之身而腾达,便免不了要去连续执掌西府兵权,可是你大伯父的教训已经很明显了,将来的局势也很明显,就是要北伐,就是要与慕容鲜卑作战,谢家就是要有能做劲卒的人。而我早就知道,你是下一代最有责任心,最务实的孩子,再加上阿胡(谢朗)身体不好,那如果你不愿意做劲卒,谁来做呢?」 出乎意料,上首的谢奕,也就是谢玄亲爹竟然没有发脾气打断。 「可是————除此之外,刘侯也不该越过我这麽多兄长,直接徵辟我。」谢玄沉默了一下,看了眼自家父亲神色,强行越过这个问题,继续来言。「这不合次序。」 「你以为我来你家是做什麽酬谢的吗?」刘乘叹了口气。 难道不是吗?你不就是来还据石、安石两位叔父的人情吗? 不止是谢玄,周遭谢氏上下都觉得荒唐。 「我之前便说了,当初你安石叔父在院中做集会教导,我经常和现在抚军大将军府的从事中郎刘吉利一起往你家担柴,在侧院听得清楚————你们这一代,也就是你跟阿胡还算妥当。」刘乘认真道。「其余人我真看不上。」 谢奕脸更黑了,他大儿子谢泉也黑了。 谢玄看着不好,赶紧来说:「刘侯这是不晓得我诸位兄长才德,他们————」 「我晓得。」刘乘再度叹气道。「但就好像你们父辈中,只以为政大略而言,其余兄弟加一起也难比得上你安石叔父一人,所以便是亲兄弟,也有高低的,我眼界高,只看得上你和阿胡。」 谢玄已经怂了。 因为他知道,谢泉那几个已经气得想骂人了,却不敢张口,生怕自取其辱,而出乎意料,另一个此时该骂人的自家亲爹,却居然出神起来!这让几个兄长更加来气! 再一转头,阿胡兄长那个难以遮掩的昂然姿态又是个什麽鬼?! 无奈之下,十二岁的谢玄只能自己对抗下去:「刘侯,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三点了,无论如何,你都不该对子骂父,也不该对弟辱兄!」 「谢阿遏,你要不要脸?」刘乘无语至极,直接对着一个十几岁孩子喷了起来。「不是你爹先无礼的吗?只许他骂人,不许别人骂回来?陈太丘的典故里,也是那个友人先失期,陈元方才做驳斥的!」 说着,其人扭头看向谢奕,直接以手来指:「你儿子摊上你这个爹!何其不幸!我现在就去王坦之家里,让他见到你儿子出门便打一顿,以正孝道!」 「滚!」谢奕直接以手指门。「但我在谢家,无你北流小卒的位置!」 「你也待不了几日了。」刘乘冷笑一声,拎起自己的木桶,直接跑路,跑路前还不忘回头嘲讽。「莫忘了告诉万石,我随时持空桶等他!」 谢奕竟然没有追出去骂。 刘阿乘转出去,骑上马,催动身後车子,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直接去了御道旁的范汪家里,这个时候,车上剩下那桶子豆浆真就有点豆汁的气味了。 刘乘毫不在意,拎着这桶子豆汁进了范家,然後对着已经十六岁的范宁开门见山:「要不要做我的功曹、五官掾,或者主记室史?」 没错,刘阿乘既然意识到了残酷的现实,晓得必须要从士族这里囊括人才,例行不做内耗的他自然要迅速执行起来。 前面谢家就属於必须要走的流程,肯定要先去,但他根本没报任何希望,眼下范宁才是最适合他的那个人选,他之前打过交道的,而且两家也有隐性政治同盟底色的,有合作前景的。 范宁还没开口,旁边他兄长范康也忍不住蹙眉:「到底是功曹、五官掾,还是主计室史?」 「很大可能是功曹,但我也没办法,我总得先走一趟王、谢,虽然没见到王尚书,还和谢奕石当场对骂了一顿,但万一人家想通了,要送人来,对不对?咱们得留点余地。」刘乘坦诚以对。 范康也笑了:「刘侯不愧是如今公认的洛中新贵,竟然能与谢奕石对骂起来!传出去也是一桩美事!」 「你以为我愿意跟他对骂?」刘乘只是摆手。「这种人是如何能活了快五十岁还没被人当众殴打过得?」 「他也是看人才骂,你让王蓝田如今去他跟前,他还敢骂吗?」范康冷笑一声,复又来看自己弟弟。「我阿爷应该会同意,但你要给足面子,总不能直接将人与你送过去。」 晓得自家兄长这是直接将自己卖出去了,可范宁张了下嘴,愣是没吭声。 因为即便是他也意识到,自家阿爷可能真会同意,而要是这样的话,眼前这个北流新贵,恐怕真就是自己的起家举主了。 保持礼貌就好。 保持了一整个下午,范汪回来,双方自然是一拍即合,琅琊功曹这个位置,给范家老二确实非常合适。 事情其实算定下来,然後就是混人家一顿饭,一个床,通一些讯息,准备明日再回家。 而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来了个口齿伶俐的骑奴,乃是范汪女婿王坦之派来的,进来就问刘侯刘府君是不是在这里?得知真在这里後,便做了转告,说是吏部尚书王彪之已经回家了,见到名刺,并顺着陈郡谢氏提供的信息遣人找到了他家里,说是如果刘侯没有出城的话,那明日上午,王尚书专程请假,在家中等他一会。 「功曹或五官掾。」刘乘开玩笑式的为范宁保持了悬念。 「真要是琅琊王氏的子弟做你的功曹,我弟甘心为五官掾。」范康同样当场失笑。 我是可以喝豆汁的分割线曾祖父讳宁,字武子,少笃学,多所通览。人皆以为将名重而晚出。年十六,逢太祖为琅琊内史,与本家素通好,时後於家中起磨坊,做豆汁,乃车载一桶往辟。曾祖自识英雄,竟卷书而从之。 —《辩後纪」》齐.范哗> 第4章 豆腐(上) 范汪家里的夥食比刘乘那里差很多,就是一碗炖菜,一碗粥,不过有肉丝。 刘阿乘想要个鸡蛋都要临时煮。 吃完早饭,刘阿乘便让自己那位已经晕晕乎乎的门下督引路,重新回到了乌衣巷,然後请见已经从之前廷尉转任吏部尚书的王彪之。 王彪之果然在家相候。 王彪之照理说也是谢尚、谢奕那个年龄的,但气质真跟那边不搭边————或许年轻时也浪过,但现在真就是个严肃版的王羲之。 子侄引进去,双方在客堂门户那里相见,刘乘在台阶下行礼,王彪之在台阶上回礼,然後一起进去,王彪之坐了首席,刘乘坐了客席,几个王氏子弟就在对面坐了一排。 对比着昨天在对门的经历,简直正常到离谱。 「刘侯昨日亲自登门投名刺,是有什麽事情吗?」王彪之先行发问,这开场也正常到过分。 「是这样的。」刘乘笑道。「前几日在江乘家中做了个水力磨坊,比人力畜力推磨省了许多力气,而昨日更是磨了两大桶豆浆,便早早载着过来这边,想着给王尚书这里送一桶,给谢万石送一桶,结果王尚书不在,如今天热,那东西又放不住,就转给范中军了。」 「哦。」王彪之点了下头,也不问水力磨坊是什麽,也不问豆浆还有没有,而是直接追问。「劳烦刘侯挂念,仅此而已?」 「也想着见到王尚书,询问一些事情。」刘乘低头道。「主要就是不知道右军那里准备如何收场?前几日会稽那边的友人还给我送信来,他们也很惊慌————」 没错,去年秋天上任扬州刺史的王述刚一腾出手来,就开始认认真真搞王羲之了。 从去年年底开始,卡着年关,不停地派州中从事去会稽查帐,然後不停的弹劾王羲之,从王羲之当年在会稽圈地建庄园,到王羲之家里在山阴城内建镜湖的私人渡口,再到会稽府库的问题,包括会稽各处的大小刑事案件,甚至请灵媒那破事都给翻出来了,说他笃信妖人,浪费粮食。 这些平素所有人都默认,但真对照律法就是违法,对照道德就是不德的破事,那是抓住一个就敲锣打鼓往尚书台公开送一个。 然後还要上价值,什麽为政三年,连会稽郡的人口都下降了,结果前面却一直耽误军需,谢安西打败仗,殷中军打败仗,这两位冤啊!坏人就在後面!就是那个无能、贪渎,只会在墙上挂好听话用来自夸的右军将军! 扬州刺史这个位置太高了、太紧要了,再加上王述非常有分寸,真就是只盯着王羲之一个人,近在咫尺的王胡之、王彪之这些琅琊王氏是一个不碰。 连灵媒都只说王羲之,不提郗愔。 而更微妙的是,舆论竟也都觉得是王羲之活该多一点。 所以即便有琅琊王氏的招牌,王羲之如今也有些顶不住,从去年开始就闹出要将会稽郡从扬州分出去笑话的他,今年以来更是焦头烂额,愤恨失态多次了。 而这又导致朝野内外,更加偏向王述这边。 「果然如此。」王彪之沉默了片刻,明显无奈。「不瞒刘侯,我准备劝我兄辞职,省的受辱。然後我请辞吏部尚书,去会稽上任。」 刘乘听到前一句还只是点头,稍微惊讶的是对方胡子、头发明显花白,却居然比王羲之年轻,听到後面却是猛地一惊。 复又旋即醒悟。 是了,这就是这年头的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王羲之活该,名实俱败,琅琊王氏都不好反击,但却不能弃之不顾。而既然王羲之在会稽跟头栽的那麽厉害,那我王彪之就代替兄长,把会稽给经营好了,让朝野上下看清楚,琅琊王氏不是输不起,也不是缺少人才。 一念至此,刘乘只能幽幽一叹:「若是这般,自然是好的,可依着右军的性格,只怕会郁郁终生了。」 「可不是吗?」王彪之明显也带了一点气,不气就怪了。「但还能怎麽办呢?当年我伯父茂宏公(王导)在的时候,极为忧虑我们这一代,专门写信给他,说我跟我阿兄(王彭之)不成器,那意思就是指望着下一代他来执掌家门————此事人尽皆知,他也常常自诩————结果伯父一去,他就开始想当神仙,一辈子最好的时候整日在山野里钻,也不读书,也不领兵,如今竟然要我这个不成器的辞了职务给他做挽救,可不得郁郁吗?」 「既然是王尚书主动说起此事,那我就要为右军做个辩解了。」刘乘认真道。「主要是王丞相当年自己成就太高,眼界也太高了,仅以才能而言,还真就是右军将军鹤立鸡群,咱们普通人是望之不及的————他的书法,已经超凡入圣了,将来是要与先贤并列,偏偏时势如此,放不下权位,这才自取其辱。」 王彪之叹了口气,复又连连摇头:「不说这个了,刘侯回去尽管给会稽的诸位回信,谈及此事,并让他们稍作忍耐即可,不必忧心坏了局面,只是我这个人性格严肃,只怕到了会稽是没时间与大家一起优游的。」 刘乘点了下头,但片刻後又立即摇头:「话虽如此,会稽那里名士荟萃的局面怕也不能维持了。里面出仕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少许维持隐逸名义的,怕也要往建康这里来的更多一些了。 「」 「诚然如此。」王彪之非常认可这个判断。「往後几年,正是更新换代的时候。」 刘乘再三颔首,却晓得话题已经引了过来,便直接开口:「其实去年在会稽的时候,我就劝过右军,玄之兄体弱倒也罢了,但凝之以下委实没必要全留在会稽,尤其是往後几年军事严肃,不能全指望王司州一人担纲军事,尤其是司州身体还那般差,正该让他们北上,充任各处幕属。」 「他怎麽说?」王彪之认真来问。 「他认可我的道理,却最终拒绝。」刘乘有一说一。「他当时大概是以为我想要徵辟徽之、操之中的谁来擡自己身价吧?」 「我们本就是琅琊王氏,未到二十的少年被辟为本郡的功曹,算给谁擡身价?」王彪之当即摇头,同时心下醒悟。「刘侯还没有徵辟本郡功曹吗?」 「不来这里问一遭,总是要虚席以待的。」刘阿乘终於失笑。 王彪之也笑,刚要再说什麽,却心中微动,直接擡手:「你们几个都出去,我与刘侯有些私密话要讲。」 几名王氏子弟闻言,一起起身告辞。 人既走,王彪之肃然来对:「刘侯,我知道你是北流中人,素来直接,我也直接来问————玄之兄弟几个常年在会稽,偶尔来一次建康,混在一起,我也没法细细辨别,而你多次往返和留驻会稽,却不晓得在你看来,玄之几兄弟到底如何?」 「他们几个都是有天分之人,但跟右军一样,天分全都放到写字上面去了。」刘阿乘依旧是实话实说。「其余便是最基础的人情往来,也都绝类其父————这也是郗嘉宾跟王文度当时在会稽各树一帜的缘故了。」 王彪之忽然觉得後脑勺疼,半晌,其人方才勉力开口再问:「他们几兄弟内,谁又最有天分?」 「官奴最聪慧,但今年只有十二三岁;束发者最聪慧的应该是徽之,但他极度崇敬名士风流,最是放荡。」 「若是这般,你这功曹且缓一个月,再与徽之做个徵辟————我这边一时半会还不能去,只写信给兄长,劝他让徽之过来。」话到这里,王彪之稍微一顿,也有些沮丧。「他若是不应,你就徵辟我的次子临之,就是刚刚低头出去的那个。 "」 「那就妥当了。」刘乘泰然自若,却又来问。「若是最终临之过去,那敢问王尚书对临之有什麽期许吗?」 「我整日忙碌,实在是没时间教导,他只懂得那些清谈虚浮之事,你若让他见识一下磨坊是如何磨出豆浆来的,我都感激不尽。」王彪之言辞诚恳。 就是说亲儿子也是废物呗。 啧啧,琅琊王氏————一瞬间,刘阿乘心里竟然有些同情对方,在这种曾经长时间待在顶点,如今眼瞅着坠落之势不可阻挡,作为其中极少有的清醒人物,说实话,也挺难的。 既要给老的擦屁股,又要考量小的,还要代表琅琊王氏参与各种政治博弈,努力维持家门,甚至还要维持政治家风范,为全局做考量。 刘乘心中这般乱想,却只是点头:「还有一件小事。」 「说来。」 「我妻家是吴兴沈氏,当初妻叔沈劲曾在司州(王胡之)履任吴兴时与司州做过计较,司州受任司州和平北将军时曾徵辟他为参军,并许诺上书朝廷解开吴兴刑家,而我妻叔也会自请备置几千兵马北上,为国家效力————」刘乘毫不客气提出了要求。 「我晓得。」王彪之虽然烦躁,但还是保持了务实的姿态。「这事纯属意外,谁也不晓得司州会直接得病————但这件事也只有司州能做,我们其他人不好插手。」 「诚然如此,所以这些年我妻叔虽然焦虑不安,却一直以司州幕属自居,不敢轻易寻求他法。」刘乘直接点头,这是当然的,沈家的事情根子上在王敦之乱上,便是王家内部也不好轻易承担,只有同为王敦余孽的王胡之有这个立场和切实需求来为沈劲作保。 便是刘乘提及此事,也只是机会难得,给王彪之上点压力罢了。 「便是司州,也只能等北面再起战事,然後重提此事。」王彪之继续来言,却又话锋一转。「但我身为吏部尚书,可以以国家需要人力物力的名义与会稽王做讨论,然後以律法为根基,劝他先将沈家其余各支赦免————你也让你妻叔做好准备。」 刘乘点了下头,面色如常,跟对面的王彪之一般从容。 心中却已经感慨,这破事,沈劲催都不敢催的,自己寻到王家随口一提,施加一点压力,就有了切实的效果。 这他娘的就是登堂入室的感觉吗?就是琅琊内史的区位优势吗?这就有资格和机会跟琅琊王氏搞这种直接的利益交换了? 当然,刘乘心知肚明,这里面肯定还有北伐中军和西府大败的影响,有如今已经权倾朝野桓温的隐性影响,有北方风云再起的影响,也有自己本人之前军事、外交上展现出的能力与潜力的影响。 也肯定有王彪之这种真正算得上有些政治家风范之人的作用。 但话说回来,琅琊王氏在乌衣巷最起码七八个门户,个个都挺厉害的样子,而自己晓得只有上王彪之家里投名刺才有用,这也是一种本事。 只是可惜,这位要去给王羲之当缝补匠去了。 太可惜了。 我是太可惜的分割线彪之初除佐着作郎、东海王文学。从伯导谓曰:「选官欲以汝为尚书郎,汝幸可作诸王佐邪!」彪之曰:「位之多少既不足计,自当任之於时,至於超迁,是所不愿。」遂为郎。 一《晋春秋》.孙盛> ? 第5章 豆腐(下) 范汪最终同意让自己次子做了五官掾,但必须得琅琊王氏的人先做了功曹,不然他家丢不起这个人。 隔了一个月,初夏时节,王徽之果然没有同意过来,於是刘乘正式派遣车马,往乌衣巷做了连续三次徵辟,终於将一个他爹都承认的废物给恭恭敬敬请到了金城。 而且当天晚上这大宝贝就直接回家了。 但效果绝佳! 一时间,不要说侨立琅琊郡这里的那些曹掾们目瞪口呆,就连建康城内都有些明显的震动。 很多人,不是一个两个,甚至不止是那些二品甲门的士族,在面对和讨论刘乘这个所谓「洛中新贵」的时候,不管此人有多大後台,之前有多少军功和斡旋之功,现在又居於什麽美职,总是忍不住最後将评价落在北流单家、刑家婚姻这些字眼上的。 说白了,就是不认。 这种不认,不是一种刻意的羞辱打压,他们跟刘乘没有仇,而是说,经历了几十年的潜移默化,南渡後的大晋朝那种变态的政治环境,所谓士族掌握极大权力,王与马共天下的态势,已经深切影响到了每一个人。 就是要用家门来评价一切。 所以,士庶天隔才会成为跟北方以胡临汉一样的痼疾。 而这种痼疾,短时间内还真没办法。即便是刘阿乘自己的那个想法,也需要先向北取得晕事胜利,获得腾挪空间,才能有理论上的可能做出改变尝试————而现在,他就是一个蛰伏起来,只会提出问题的愤青。 那麽回到眼下,作为这个评价体系中最高等级的琅琊王氏,竟然接受了这个北流单家的徵辟,将自家子弟送入其幕下,与之达成了这个时代最基础、最直接的幕属关系。 这个时候,你甭管是谁擡举谁,又为什麽凭什麽,也不要说什麽桓温司马昱,什麽北方还会混战,北流将大用之类的大道理,反正琅琊王氏跟彭城刘氏的这个单家勾连起来了。 这就足够了。 刘阿乘又补上了一块短板。 这还不算,随着王临之正式入幕,很快同样被三次徵辟请回来的范宁也担任了刘乘的五官掾,而最後一个实际上没有任何用处,宛若鸡肋的督邮,被刘乘授予了正式改名为刘野的刘大个。 至於门下吏,随着前三人就位,刘府君再度向郡内各曹掾提出要求以後,一下子就丰满起来了,你出侄子,我出儿子的,刘乘也正经从诸刘与高氏子弟里那些追随久一些的人里做了选拔,录事史、门下书佐、门下督、门亭长什麽的,很快就满了。 一时间,就剩对文化水平要求比较高,也确实有些身份要求的主薄、主记室史空着。 然後还没完,王临之接受徵辟的第五日而已,朝廷忽然发布赦令,对之前王敦之乱、 苏峻之乱中被封锁的刑家,予以清理,乃是除了各家明确犯罪的主支之外,其余各支一并允许捐金赎罪,以接济北面豫州军需。 吴兴沈氏似乎早有准备,非但立即完成了捐金,还主动替当时受牵累的吴兴乃至於吴地周边各郡如今家中穷困的各刑家做了替捐。 随即,刘阿乘老丈人在内的诸沈,几乎是转间被各郡太守、各将军给徵辟了过去。 指望着立即获得什麽前途,不大可能,就是走个过场,然後回家继续「归隐」。但这一代人用这种方式完成身份转换,那是没大问题了。 当然,已经在刘乘的建议下整训部队的沈劲兄依然需要等待着属於他自己的机会。 这些事情整饬完,已经是四月中旬,天气稍显炎热起来,这一日,刘阿乘带着被他爹强行撑出来的王临之,以及素来老实诚恳的范宁,来到了已经变得非常忙碌的家中磨坊前,给这两个理论上他最重要的幕属,下达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命令。 「豆腐?」今年十九岁的王临之竟有些气喘吁吁。「刘侯是说豆酪吗?」 「应该是同一个物件。」刘乘背着手,漫不经心应声,却又反问回来。「王功曹,你知道我徵辟你来是做什麽的吗?」 王临之沉默了一下,强压着某种烦躁和不适的混合感受,勉强来对:「一郡之功曹,在於主管本郡官吏的考察、记录、选拔与任免————」 「啊,不是这样的。」刘乘打断对方。「那是名义上的,实际上到了本朝而言,功曹因为是一郡之极位,加上九品中正制下的清浊分流,早已经成为高门子弟入仕起家之官职,成为这些人学习公务,熟悉政事的位置————便是希嘉宾在桓公幕下出任掌管人事的东曹,第一年真正参与的重大人事也极少,何况是咱们区区一个侨立郡?何况是你本没有承担功曹职能的本事呢?」 王临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本能向周围看去,但周围除了一个礼礼貌貌的范宁外,其他人竟都是奴仆庄客之流,也是完全无力。 「你的事情非常简单,那日我与你阿爷在堂上说的清楚,你以王氏子弟出任我的功曹,算是擡举我这个北流单家。」刘乘一本正经来言。「但他马上要出任会稽,我估计就是这几日————却又担心他人一走,你无人约束,以至於盲目追随清谈虚议,而荒废无能,将来也无法承担家门————所以,他便要求我这几年内,务必好生与你锤链,让你有所进益。 「这事大约的意思,你阿爷应该给你说了吧?」 「说了,阿爷说要我务必认真履任,除非病倒,否则不得轻易请假。」王临之一边说,一边额头直冒汗。 很难讲是因为他身体虚还是因为天太热,又或者是心虚。 「说了就好。」刘乘叹了口气。「其实那天我还专门问他,想要我将你锤链到什麽地步才好做交待。正好你阿爷晓得我是用一桶豆浆将五官掾徵辟到手的,便随口应到,若是你能晓得磨坊如何磨出豆浆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仲产(王临之)啊,我觉得你阿爷很看不起你。」 王临之都要哭了,非要这麽大声干嘛?而且为什麽要晓得豆浆怎麽磨出来?阿爷怎麽想的? 「不过不要紧,你阿爷看不起你,我看的起你。」刘府君认真道,甚至还拍了拍对方肩膀。「我觉得你非但能晓得磨坊里如何磨出豆浆,甚至都能晓得磨坊里如何能磨出豆腐!所以,你与五官掾的第一件公务,就是拿这个表格,详细记录磨坊如何磨出豆腐———— 要我说,这事很简单,最好在你阿爷走之前,将这个事情做好,到时候你就能在送行时挺起胸膛告诉你阿爷,你都知道豆腐怎麽来的了!」 王临之完全能听懂对方每一句话,但串在一起,却根本不能理解。 还是那句话,我堂堂琅琊王氏子弟,为何要晓得怎麽磨豆腐?! 「不要问为什麽!」刘乘转身就走,走了几步,似乎隔空意识到对方所想,复又回头严肃警告。「你只晓得这是你阿爷跟你主官一同对你的要求!也不要想着逃跑躲避,若是你敢擅自逃跑,我就让人打断你的腿!你阿爷许过我的!」 说着,复又看了一眼范宁:「五官掾有什麽要说的吗?」 范宁微微一笑,努力礼貌:「刘侯,府君,要是记录完成的快一些,我能提早去你庄园里的书房读书吗?」 「不能。」明白对方意思的刘乘立即摇头。「须你二人全都完成,方才作数————你也不要想躲闪什麽,你爹也说了,你年纪小,打断腿不好,但可以打戒尺!」 范宁笑意收起,神色恍惚。 刘乘也没时间搭理这两人,直接转身离去了。 他现在是真没时间————阿蛇快生了,不是这个月末就下月初,他现在正忙着教人用开水做产房消毒,教铁匠打造大弯弧双半球状的铁钳子。 事实证明,穿越者只要被逼一逼,总是能推进人类文明进步的。 不过,也不止是要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还要安慰老婆。 不是安慰阿蛇,阿蛇现在心态很好,她在北面见了太多了,而且身体素质也竟然不错,能走能动的,只是越到跟前越明显对自家丈夫起了依赖感。 今日需要安慰的主要还是阿芜。 之前阿芜心态好,不光是因为阿蛇身份太低微,以及这年头孩子夭折的太普遍什麽的,更是她娘家那边得到消息时就安慰过她,说刘乘只有一妻一妾,现在那个氐女怀孕,只能陪你,你赶紧怀上嫡子就好,别的无所谓。 这当然是正确的。 但不知道是阿芜年纪小还是刘阿乘确实挺忙碌又或者怎麽回事,这大半年确实没有怀上。 对此,刘乘倒是看的开,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阿芜年纪小,时间一长,也懒得多想,反正刘乘愿意陪着她就行。 但这一次,大概是因为刘乘轻松推动了沈家的外围解禁,沈家对刘乘的看重明显上了不止一筹,所以,就有人提议,再送两三个沈家女过来当妾,这样就算是阿芜生不出嫡子来,也可以轻松从自己同族姐妹那里获得带有血脉的孩子当养子,从而确保嫡长。 而且是通过阿芜长辈女眷过来做的建议。 这下子,阿芜也终於发了脾气。 刘阿乘本人的态度倒也直接,如果阿芜特别在意这个事情,那就不纳————实际上他确实不大想纳沈家女为妾,理由非常的功利,就算纳妾,一个人需要应对的对象也是有限的,那他宁愿去纳娶类似於阿蛇一样的存在,增加新的势力绑定或者渠道,也没必要跟已经利益绑定非常深厚的沈氏再做多余牵扯。 至於说孩子,刘阿乘也偶尔考虑过。 首先,只要他没当皇帝,孩子肯定是都要培养的,谁有本事谁出头,谁能活下来都不好说的。但如果,如果他真能做到类似於桓温那种地步,需要考虑继承人,那就遵照这年头风俗和法律,除非孩子之间差距到天上地下那个级别,就按照嫡长来嘛。 不过,这种想法几乎只是他闲下来出神的时候,才会偶尔出现。 真实情况是,这年头孩子能不能顺利生产,生产下来是男是女,接下来能不能平安长大,全都是未知数。 现在唯一指望的就是孩子能顺利生下来。 安慰完阿芜,确定她的不满来自於长辈对她姐妹的轻贱引发了她自己的强烈不适後,刘乘当面写了一封信,与沈劲做了说明,这才让她放下心来,却又担心起自己到底能不能生孩子。 再做一番安慰後,刘乘方才去见阿蛇。 这边就让他省心的多————其实刘乘知道,阿蛇对他的依恋非常严重,最明显的就是生活中细节上的反向宠溺。 这当然可以理解,她是真正的无家之人了,自己这个丈夫就是他唯一的依靠和抓手。 就这样,一整天的时间,刘乘吓唬完这个哄那个,哄完那个哄这个,连书都没读几个,也没耍大枪的,就直接过去了。 翌日乃是四月十五,又是逢五,他自然要打起精神一大早去金城干活。然而,同样是一大早,刘吉利也亲自带人从建康城内出发,先抵达庄园,又转到金城,来喊刘乘去开会。 执政亲王司马昱有请,去尚书台开会。 一瞬间,刚刚开始看那些人口统计表格的刘阿乘只觉得哪里不对头,自己一个侨立琅琊郡的内史,说句不好听的,本质上跟王临之那个功曹一样,就是一个名义上有点活乾的清贵待遇。 怎麽也不至於去尚书台开会吧? 这是桓温扯旗造反了,马上要顺流而下,司马昱在马上要卸任的王彪之建议下把自己骗过去砍了?! 「是王彪之王尚书推荐我去的吗?」刘乘迟疑来问身前的骆驼吉利。 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刘吉利愣了一下,当场在堂上反问:「你怎麽知道?」 「他找我作甚?」刘乘是真懵了。 「出了一档子事情————」幸亏来的是刘吉利,倒没有催促。「你知道侨立陈留郡吗? 就在建康对岸的六合山往堂邑那一带。」 「然後呢?」 「陈留内史刘仕你认得吧?忽然被一夥流民劫持了,然後占据了对岸六合小城,还打出了已经造反的姚襄的旗号。」刘吉利赶紧解释。「朝廷震动,生怕重演苏峻之乱,更怕是姚襄趁着北豫州混乱,绕道梁沛,准备来做突袭,王彪之说,南北事不明,可以找你。」 「这事你不行吗?」刘阿乘听说是这种破事,反而安心了,直接反问回来。「你不也是北流吗?」 「就我对北面那些认识,早就过时了,而且也问过我了,我也想不明白那姚襄都在洛阳呢,这边到底是怎麽回事?!」刘吉利无语至极。「反倒是你,娶了个羌人女子,还跟姚襄关系那般好,此时问问你总是对的吧?所以我也推荐了你,这才被派遣过来。」 「阿蛇是氐人,她马上还要生孩子。」刘乘点点头,稍作更正,但也晓得此事推脱不得,甚至是露脸的机会,便也不再迟疑,乃是直接起身,却又指了指堂上那些仓促起身的诸曹掾。「你不要跟我再去了,替我整顿好这边,然後回庄园替我寻任公、阿芜、阿蛇他们做交待,我直接去尚书台。」 刘吉利只能点头。 我是会点头的分割线太祖为琅琊内史,未及半载,而知名京师。会稽王司马昱执政,常越矩以国事相询。 至於建康、京口皆传唱,曰:内外事,问尚书;南北事,咨内史。尚书者,王彪之也;内史者,即太祖也。 一《世说新语》.赏誉第八> 第6章 萝卜蕹菜 刘乘不是第一次来尚书台,但却是第一次进入里面的台阁正堂。 正午时分,在同宗刘爽的引路下,配着一条紫绶金龟开国县侯印和一把金刀的刘乘昂然步入,没有半点怯场,几乎是迅速引发了堂外台阁各处官吏的窃窃私语。无论如何,这琅琊内史都没道理来尚书台吧? 只能说,这件事确实让最上头的贵人们感受到了压力。 「殿下,诸位。」刘乘进入正堂,先是朝司马昱行礼,顺势又朝王述、范汪、王彪之在内的其余人团团拱手,便寻到一个座位毫不客气坐下,然後立即连番来问。「这件事目前有什麽具体的信息?对方是什麽来历?有什麽要求?多少兵力?为何会行此事?」 「我来说吧。」一个并不认识的中年人出言相告。「刘侯,我乃尚书左丞领五兵尚书荀蕤。」 「久仰荀尚书大名!」刘乘拱手相对。 这不是胡扯,对方是荀羡的亲哥哥,颖川荀氏代表人物,是司马昱这个政治集团的中坚力量,而无论是有监察尚书台作用的左丞还是俗称兵部尚书的五兵尚书都是一等一的要害职务。 值得一提的是,後世三省六部制,其实在我大晋发展的非常快,很多东西都已经成型,只不过因为我大晋没有什麽历史功绩,所以就好像它优越的法律制度一样,优越的制度改革也被人忽略了。 回到眼下,这位荀令远与其弟风格明显不同,即便是面对这种严肃议题,都不急不缓:「是这样的,这夥人的首领姓郭,叫郭毕————反正是这个音,不晓得是哪个字————手下大约有一两千人,自称乞活军。是前几日从江西寒山方向过来的,刘内史闻讯前往安抚,结果被他们抓住,反过来趁机夺取了六合小城,陈留郡侨立所在的堂邑城现在也不清楚结果,周边屯军、官吏去试探,他们竟然说是奉了羌人大单于姚襄的军令。 「至於其他的,暂时都不知晓,就是因为不知道他们为何要行此事,才唤刘侯前来。」 刘乘听到其中两个字,心中微动,再联想对方的移动路线,已经有了眉目,却面色不变:「原来如此,那敢问朝廷最担心的是什麽,现在又准备如何应对?」 「是这样的。」中领军范汪接口道。「现在南北豫州都是一片混乱,我们各处将领只能占据一些要害城池,很多流民散在各处,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麽想的。而郭毕这厮现在占据了直面大江与建康的堂邑和六合小城,万一背後真有姚襄操弄,或者其他什麽有心之人真的鼓动数千流民过江来,真就是苏峻之乱再现,那就是灭顶之灾!」 「所以,刚刚大家商议,准备先让周闵周尚书转中军将军,引兵屯戍宫城外的中堂,保卫太後与陛下。让谢尚谢将军加南豫州刺史,先归京师,再做平叛。」扬州刺史王述也插嘴阐述。 刘乘点了下头,又朝此时的祠部尚书,据说原本要代替出外任王彪之为吏部尚书的周闵示意。 周闵刘阿乘也认识的,好几年前就远远见过好几次,说实话,比较傲慢,就是一般士族做派,连刘乘结婚都没送礼物,但他是郗超的岳父,周马头的亲爹。 实际上,无论是让此人出任中军将军,还是让刘乘过来,背後都有一位巨人的影子没错,那就是我们的郗公,郗临海! 可别小瞧了这位的影响力。 说破大天去,在这种家族常掌方镇的年代,对北府军影响最大的家族那还是郗家。 不信去问问高坚,你的屯将怎麽来的?哦,你哥十几年前给郗司空当过参军啊。 「那我大概明白了。」刘乘点完头的同时,顺势尝试总结。「於朝廷而言,这件事的要害其实是郭毕这厮占据了六合小城,以及可能还占据了堂邑,实在是太近了,能直接威胁建康,再加上北方一片混乱,谁也不晓得他有没有後援,会不会联络其他流民,重演旧事,是也不是?」 「是。」一直没开口的司马昱点了下头。 王彪之也随之点头。 这个项目能搞! 「是这样的。」心中了然的刘乘站起身来,昂然以对。「我以为让谢将军加南豫州刺史,保卫京师是必要的,不光是这一个郭毕的千把人,很多南豫州的流民都因为之前兵败而人心浮动,必须要有人镇压。而谢将军久历南豫州,既熟悉地理,又与南豫州诸将有信任,正该他来京师做保卫,并安抚对岸南豫州各处。」 开玩笑,谢尚既然从廷尉出来了,说明得到北豫州的桓温不准备整他了,桓温放弃施压,那其人继续执掌西府就是必然趋势,这件事上面司马昱和太後以及江左士族都是一致的,大家相互擡举,何乐而不为呢? 更不要说,越是这个时候,太後和小皇帝真就越只信谢尚。 「相对应的,周尚书出任中军将军,屯戍中堂,我觉得也没问题,但能不能给我一天的时间,让我前面去江北做一下试探呢?同时周尚书在後方先出任中军将军,然後等我消息。如果明天这个时候,我没有好消息传回来,他再引兵屯戍中堂也无妨。」刘乘认真来问。「毕竟,中堂紧挨着宫城,一旦引兵戍卫,不仅太後和陛下以及宫中贵人会震恐,城内百姓、士人也会慌张————到时候,大家不免来问,北伐数年,明明收复许昌,建康反而会有兵祸?」 没错,中堂不是尚书台这里的大堂,这里能屯个屁的兵,中堂是指宫城正门前,现在已经荒废的太学所在,苏峻之乱,包括之前王敦之乱,这里都是将建康军事化、大营化以後天然的中军大帐。 在这里屯驻是有传统的。 「一天?!」听到一半的时候,司马昱就明显惊喜,然後听到最後,已经忍不住期待,却又反应过来,不得不强行忍耐。「只是一天当然可行,但御龙需要什麽东西吗?是驺虞幡还是什麽?」 「应该加将军号,并允许刘内史调度江北和建康、京口的一些兵马。」王彪之瞅了眼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的司马昱,心中其实也有一些期待。 司马昱是主政的亲王,你王彪之不是之前几年朝廷政策的主导者和执行者?现在忽然连六合都丢了,弄得朝廷上下震恐,建康震怖,你王彪之不掉威望?这屋子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此时都是一艘破船上的。 「要不要给麾节?」范汪也插了句嘴。 「都不用,太张扬反而误事。」刘乘甚至没有再坐下,而是非常乾脆提了要求。「事情紧急,如果殿下和诸位同意,我要马上出发,现在请立即给江乘屯将高坚一个符合他身份的低阶杂号将军印绶,不要太高,让他引一幢兵随我渡江————多了没用,但没必要之兵也不行————然後让尚书台的都令史刘爽随我去,让殿下的从事中郎刘吉利也随我去,以作传递和监督。 「此外,我必须要与诸公说清楚,此行只是一个尝试,未必能成。便是所谓成了,也不大可能直接覆灭掉对方,好消息其实是指我能夺回六合小城,而诸位也请不要问我用什麽法子。」 司马昱听到这话,反而更信了几分,赶紧从座中起身,上前握住刘乘的手:「御龙,此时你敢渡江过去,已经是出类拔萃了。何况你心中明显还有些计量?此事若是能成,建康全城,必将感念,我也感念。」 刘乘笑了一下:「殿下说哪里去,既为人臣,岂有京师门户洞开而不遮蔽的道理?何况我妾室将生产,拦住那些人,於我也是为父之本能。」 司马昱听到这里,连番颔首。 随即,自有发布文书和一个来不及刻上高坚姓氏的扫虏将军印送上来,刘乘拿过来看了一眼,直接塞给发懵的刘爽,便赶紧出门去,只一面让跟过来的门下督分出一队去喊刘吉利往江乘渡口汇合,一面带着刘爽亲自驰马,直奔江乘而来。 快马奔波,这个时候就不是吝啬马力的时候了。 几十里的距离,大半个时辰就到,抵达江乘以後,唤来高坚,直接让刘爽将将军印绶和尚书台那边仓促写好的发布文书送上。 高坚目瞪口呆。 「从这里看的到六合山小城吗?」刘乘可没时间解释。 「看不到。」高坚抱着文书和印绶,声音发紧。「六合小城在建康城西面,石头城正对面,当年苏峻跟王敦就是从那边————」 「咱们现在徵调渡口船只,带着一幢人过去,需要多久?」刘乘打断对方,追问不及。 「只过去的话,风向正好,大半个时辰就行。」高坚还是不明白怎麽回事,但只能仓促做答。「但是船只需要临时从渡口徵调,上船也要时间,好在许多船主都熟悉,估计加一起要一两个时辰。」 「现在去徵调船只,带上你这幢兵上船,让屯所外的家族子弟进来屯所做临时警备,屯所里有新鲜蔬菜的吗?」刘乘说到一半,思维忽然跳跃。 「有不少萝卜和菜(空心菜),御龙该晓得,我这里都是江淮兵,吃不惯蓴菜。」高坚赶紧做答。 「那正好。」刘乘点头。「渡口和市场呢?有萝卜跟菜吗?」 「有很多,他们就是卖给我们这些人和家眷的。」高坚立即应声。 「全都买下来,再加上一些粮食,还有草屦,也都买下来,一起都带上船,也带上弓弩军械甲胄,是有可能要作战的,总之,先徵调船只,调度部队,搬运菜蔬粮食,准备去六合小城,我待会跟世叔说清楚。」刘乘随即下令。 高坚看了眼手里文书和印绶,赶紧藏入怀中,然後忙碌起来。 军令下达完毕,赶紧回来,刘吉利也来了,刘爽便给俩人解释情况。 稍微一听,已经得到将军印的高坚晓得自己机会到了,精神彻底振作。刘吉利也有些跃跃欲试,他也反应过来,诚如刘乘意识到的那般,这件事如果能在明日正午之前解决,对司马昱而言,对司马昱的整个执政班底而言,无疑是免去了一场大的危机,政治和军事综合起来的危机。 而刘爽更是在说完之後,神思飘忽,他哪里不晓得,刘乘这是在刻意擡举几人,自己能不能突破浊流,就看这次了。 偏偏他自己在眼下这场乱事中,其实一点事情都做不得,最多就是事後当个信使。 这就是纯粹的擡举了。 渡口处颇显混乱,但正如高坚所言,他本人也好,宗族也好,在这里已经紮根数年,再加上刘乘这几年的经营,到底是没有闹出大乱子。最後,不管是军士登船还是将那些萝下、雍菜、粮食送上船去,花费的时间都比预计中的要少很多。 见着天色还足够早,刘乘不再迟疑,带着二刘一高一起登船,又花了一个时辰,便来到六合山下的浦口,然後就地登陆列阵。 六合小城占据六合山的高处,但其中一个入口正在山下,对着渡口,所以城内那些人措手不及之余很快就与高坚部有了接触。 至於刘乘,自在船上端坐不动,桓温不在,配着金龟印的他可不是什麽被人呼来喝去的主了。实际上就连刘吉利此时都算是贵人了,在船上端坐不动的。 「你要吹个《梁祝》吗?」刘乘见到对方明显紧张,忍不住来言。「也好装个名士。」 刘吉利四下去看,双手一摊:「笛子呢?」 「哦。」刘乘恍然过来,不由失笑。 两人方笑,便看到刘爽急匆匆登上船来,直接相告:「那边说愿意谈,郭毕自己都可以来,但我们要再派一个大官过去做人质。」 「我去吧!」刘吉利立即起身。 「不用,宁可发兵剿灭,也不至於让你冒险。」刘乘摆手制止。「整件事都不值得你去送性命,我来这里做这个事情,本质上是觉得可以取个巧,不成就不成的。」 「我去也行。」刘爽迟疑了一下,忍不住开口。 「你也不用去。」刘乘摆手。「大好年龄和前途,又有妻子,关键是没必要,真坏了事我怎麽交待?你去跟他们说,刘内史已经被他们扣了,天然是人质,我们不会再交人质,不过我也理解他们的顾虑,郭毕不来,遣一个他信得过的、口舌伶俐的子侄过来也行。」 刘爽点了下头,转身又去了。 过了片刻,山下小门打开,一名布衣之人出现在视野中。 刘爽赶紧又跑上来汇报:「郭毕亲自来了,高世叔问你,有没有别的安排?」 「没有,你去告诉他,请他来是看他沉稳持重,不会擅作主张。」刘乘赶紧下令。 同时亲自起身,往下面去迎接。 郭毕是个中年人,满脸皱纹,看不出年龄,孤身一人,也不带兵器,径直走入高坚军阵中,双方相见,其人更是主动行礼。 刘乘赶紧去扶,然後就在阵中立着,含笑以对:「还不晓得郭将军的毕是哪个毕?」 「是敝衣之敝。」那人指着自己身上破烂的布衣,稍作解释。 「原来如此。」刘乘点头再笑。「郭将军不必防备,今日过来的,无论是我,还是这位朝廷派来的刘亏护,又或者是领兵的老高,与你们一样,都是磁流变人。 郭敝点了下头,但也只是点了下头。 「此外,你或许逃的我,我唤作刘乘,字御龙,与姚襄算是义兄弟一般的至交,我腰中的侯爵印绶就是收复许昌时因为军功而取下的,我妻子也是随从姚襄的一户氐人出身,略阳蛇氏。」刘乘继续缓缓来言。 郭敝的表情终於生动了一些:「确实听过一些,所以朝廷才会遣刘侯过来招抚我们吗?你晓得大单于那里的内情?」 「不是。」刘乘摇头以对。「郭将军一句话就说错了三处地方————不是朝廷遣我来的,是我听说後主动开缨过来的:也不是来招抚你们,我本人想的是驱逐你们:至於知晓大单于那里的内情,其实也与此行无关,因为我知道,你们根本不是姚襄的人,只是晓得他在磁方,想个投奔他而已,或者只是借他的名来虚张声势,威吓朝廷和沿途坞堡,好往磁走。」 郭敝明显不安了起来,但下一刻,刚要说什麽的他,忽然整个人都懵住了。 「我知道你们大概是井州人,或许有冀州人,乞活军嘛,流离失所数十年犹然一心,此番不过是在南方待不住,或者受了欺压,想往磁走,离家近一些伶了。」刘乘叹气道。「所谓江西寒山而来,必然是寒山道那里有兵马驻守,不许你们走,你们便想着从淮水下游走,又因为寒山道那里起了冲突,或者缺乏食物,正好撞到刘内史,便劫持了他,占据了这个城池,想搜刮一些物资。」 没错,这就是刘乘此番接下这个项目的原因。 江左尚书台里那些衮衮诸公,不管他们道德多麽高尚,水平多麽出类拔萃,请至行事多麽务实,尼是他们就是不知道乞活军三个字意味着什麽。 而出使过河磁,专门在慕容氏那里询问过河磁乞活军主力下落的刘乘从这三个字就大概猜到了这是一支河磁过来,在各地辗转了四五十年犹然团结一心的磁方流民。 没错,乞活是流民的一种,而流民不一定是乞活,而且隔了五十年,乞活早就从字面意思做了特定延伸,成为了一个专有名词。 郭敝自报乞活二字,是一种一无所有下的自我身份宣告,但实际上他在江淮变间辗转那麽久,自家都晓得,这里没几个人知道乞活二字代表着什麽。 最起码,那些将军、内史、乍人都不知道。 但刘乘知道,而且他据此尼以进一步知道,这些人不尼能,也没有那个基亨与江淮变间的其他坞堡流民做联合,也不大尼能跟姚襄有实际勾连。 再结合这些人的路线,大概就猜到,他们只是在南方生存不下个,想回家伶了。 「郭将军,其实你们闯大祸了。」等对方缓过来,刘乘缓缓来言。「但此时咱们不说这个,後面朝廷怎麽想的,你也不要管,只咱们现在打个商————你跟我。」 「刘侯跟我们江西乞活?」郭敝逃真来问。 「是。」 「刘侯开讲。」 「我只要这座城。」刘乘指了指山上。「你们现在就走,从这个门往磁走,晚了就席不出个了,我保证不做攻击,这也是我没有直接个堵门的缘故————你们现在其实还是有一条路尼以席到淮上的,且只有一条,堂邑那里因为刘内史被你们扣了,还在混沌中,尼以从城下走,现在走,赶紧走,到了後日,就过不尔了,因为我已经派遣磁府军从下游渡河,个拦截这条路了,只是兵马太多,渡河需要时间。」 闻得此言,郭敝刚要说什麽,却被对方擡手制止,却又见这位刘侯回身示意,让人从船上擡下许多东西来,有粮食,有草,有萝卜和菜。 「这是我的交换。」刘乘逃真道。「我知道你们吃不惯南方的蓴菜,所以临时从市场采购了一些萝卜和菜,马上给你们送进个————你们还尼以留一百人在这里带着刘内史断後,等到午夜,你们撤退、交人,我再入城。」 郭敝盯着那些萝卜和菜许久,复又来看身前的年轻人,张了下嘴,努力来对:「我要跟我们乞活内里做商议。」 刘乘点头:「先让人搬菜进尔,我不怕资敌,真要是你们不走,我既受命来此,围也要围死你们!」 郭敝点点头,转身离开,数十担萝下、菜也被摆到了城门前,并很快被里面的人担进个。 须臾片刻,城门再开,郭敝走出来,同意了这个方案,而他将亲自带着一百人留着刘赴在此断後,井开求刘乘将粮食、草摆到城门前。 刘乘自然同意了。 天黑变前,千把众的江西乞活从城内涌出,他们无论男女老幼普遍皮肤黑,嚼着生萝卜,啃着生菜,用一种警惕而又怪异的目光打着远远躲在渡口立阵的官军和船只,换上草屦,担起那些粮食,然後头也不回的往磁面路中席个。 刘乘没有趁机攻击。 就这样,没有到午夜,圆月高悬变下,城门便再度打开,郭敝试探性的带着实际上只有二三十人的断後队伍,押着露过一面的刘赴走了出来。 高坚遵照变前吩咐,没有理会这些人,而是迅速遣两队人涌入城内,控制城防,刘赴被推到跟前,还没解绑,看到是刘乘後,几乎是羞愤欲死,当场来喊:「刘侯!此贼无耻且无信,尼杀!」 刘乘叹了口气,摆了下手,让郭敝自尔。 郭敝见状,实在是没忍住,竟然当场落泪,然後只在月光与火光下下跪,朝着这边一叩也,便扔下刘赴,带着最後二三十人往磁面道中席尔。 刘乘走过去,亲自拿金刀为对方割开绳索,然後安慰:「刘将军受惊了,朝廷那里我自会为你开解。」 刘赴听到这话,不由松了口气,复又羞赧:「屡次为刘侯所搭救,委实惭愧————只是这几十人最後已经把自己当死人了,为何不杀了个给朝廷交代?」 「我家过几日便要添丁,趣照支道林法师的说法,要做事福,何必造杀孽呢?」刘乘丝毫不说什麽人无信不立变类的,只是胡扯。「你到时候也务必来喝酒。」 「这倒是————」刘赴听到这个理由,倒是无话可说。 此时正值月中,月色映照身後大江,刘乘回过头来,看了看满江月色,复又闻了闻空气中弥的生萝下和生菜味道,心中不由微动,便逃真来告知周边几个熟人:「我想好了,若是生了男孩,便叫萝卜,生了女孩,就叫阿!你们觉得如何?」 「好名字,贱名好养活。」原本出亚的刘吉利反应过来,第一时间表达了赞同。 翌日清晨,一只顺流而下轻松抵达对岸的船只载着刘爽抵达建康城,後者直奔尚书台,告知了一大早就来等消息的会稽王,六合小城昨夜就已经被收复。 江西乞活在郭敝的带领下,已经连夜席亡淮上。 司马昱愣了许久,忍不住相顾身侧负责昨夜值守的范汪:「王白虎告诉我,这是当今的温峤,我竟然还不信!尼见识人变明这件事上,我还是差了元子与叔虎许多。」 范汪愣了一下,按照规矩,他这个时候应该捧一捧已经成为准政治盟友的刘乘,但他张开嘴,竟然不知道说什麽。 怎麽就半日时间,就让那什麽联结了姚襄的江西乞活儿城席跑了呢?从江乘装一幢士兵到六合山小城要多久? ——我是喜欢生吃萝卜蕹菜的分割线—— 及夏,江西乞活郭敝等千人执陈留内史刘赴,据堂邑西南六合小城,降於姚襄。建康震骇,加谢尚南豫州刺史,自牛渚还卫京师,固江备守。诏令既发,复加祠部尚书周闵为中军将军,欲屯中堂。时太祖为琅琊内史,朝廷以知磁相询,於台阁列座。乃自开命,暂止屯军中堂,动荡人心,引族兄弟浪、爽相从,止兵戈於浦口,单刀渡江,直入城下,一日而退郭敝、复六合、取刘赴。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弯 第7章 蒜子金刀 刘阿乘并不觉得这个突发事件引发的临时项目有什麽可称道的。 他不过是打了个信息差,捞个偏门声望。实际上,这些江西乞活从一开始就根本不会搞出来什麽大动乱来,他们就是想往北跑,误打误撞撞到六合山上去了。 非要说他用萝下菜把人提前送走有什麽具体的作用,那就是维护了朝廷的脸面,尤其是司马昱等执政团队的脸面,防止了京城出现动乱。 仅此而已。 但是,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似乎不是这麽想的,建康城内那百余家甲第高门不是这麽想的,太後也不是这般想的。相较下来,提前几年拿到将军号的高坚和被就地破格提拔为正经一曹尚书郎的刘爽是怎麽想的,都已经没人在乎了。 那日天亮以後,刘乘连尚书台都没有回去,而是惦念着家里人,直接从江乘登陆回家了。 於是乎,隔了两日而已,随着谢尚气喘吁吁的入城,立下殊勋的琅琊内史便又得到召唤,要他明日一早重新入城。 这次不是司马昱见他—一是垂帘听政的太後和小皇帝要正式召见这位将巨大灾祸消弭於无形的大功臣。 以及另外的大功臣,不辞辛劳顺流而下过来保卫太後和陛下的南豫州刺史谢尚。 当然还有其他的诸如临危不乱的执政亲王,运筹帷幄的各部尚书,指挥若定的扬州刺史、中领军、中军将军之类的。 太後褚蒜子,如雷贯耳。小皇帝叫啥来着?你看,名字取得好,都没人记住。 可见名字这东西取得越差就相当於名字取得越好,名字取得越好相当於名字取得越差————还是马头、阿芜、铜环、萝卜、阿更地道。 但不管如何了,今日终於要得见这朝中最後两位要害执权之人。甚至可以说,今日之後,刘乘算是把除了苻健和凉州老张家之外的天下权柄之人都给见完了。 一大早,因为阿芜的格外看重,引得阿蛇也居然挺着大肚子帮刘乘来做打扮:净面,修那微不足道的一点胡子,整理好衣服,披绦纱袍,戴三梁进贤冠,配戴上香囊、金龟印,挂上染金刀。 最後,又在刘乘的要求下将蛟皮的小包给挂上。 反覆整理了许多遍,猜了许多次自家夫君要升什麽官,方才放人离开。 然後依旧是不坐车,打马直入城内。 还没入台阁呢,先在宫城外面看到了从车子里钻出来的谢尚、谢奕兄弟俩,刘乘下马过去,故意越过不再骂人的左民尚书谢奕,目光落在瘦了一圈的谢尚身上,拱手以对:「豫州清减了不少,努力加餐啊,我这边还想找你做个举世无双的大曲目呢。」 谢尚一边往里走,一边扭头看了眼刘乘,略显迟疑:「当真?」 「当真,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刘乘自是毫不迟疑,甚至主动靠过去,低声来对。「豫州,太後是你外甥女,你见到她也要下跪吗?」 「此事朝廷专门讨论过的。」谢尚无奈打起精神稍作解释。「当时我妹夫还在,他更尴尬,蔡司徒(蔡谟)跟王尚书(王彪之)都说没必要行礼,但是殷太常那群人就说应该行礼————最後打了个对摺,在正经殿上是公事,虽然是长辈父母也要对太後行礼;而一旦离开大殿,私下相见,太後对父母跪下来也无妨。」 「原来如此。」刘乘笑着搓手。「是这样的,我第一次觐见太後与陛下,不懂礼仪。」 「哎————你跟着我们便是。」谢尚无语至极。「我们怎麽样,你就怎麽样,哪有那麽多规矩?」 说着话,几人已经来到了位於宫城南半区偏东的尚书台,范汪、王述、荀几人都已经抵达,便各自寒暄,刘阿乘依旧是表达了对礼仪的不安,这边几人全都安慰,让他跟着做就行。 又等了一会,司马昱、王彪之、周闵几人也都到,而这就是所谓大晋朝(下游限量版)中枢执政班子了,而刘乘在又打完一圈招呼後也立即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就大部分人都还是围着司马昱打转,包括琅琊王氏的王彪之与太原王氏的王述,都能坦然在司马昱身前交谈,倒是刘阿乘一开始跟过来的谢尚、谢奕兄弟俩身边,竟然有些冷清。 看得出来,即便是朝廷中枢内部,执政亲王的影响力也都稳稳高过太後那边。 但似乎也没办法,褚裒死的太早,谢家能挤到这里的也就是谢尚和谢奕。 不过,最重要的恐怕还是太後跟执政亲王的区别。太後虽然首开垂帘听政之例,可到底不能像司马昱这般能广收幕属,大开王府大门接纳人才。且她一个寡妇,更没法学着人家司马昱搞联姻,直接联到桓温那里。 包括他刘乘也算是一个顶好的例子,冒头这个过程中司马昱见了他好几回了,握手也握过一次,正经事情也相互交接了好几次,可一直到如今,他才有机会第一次见太後。 众人说笑了一番,气氛还不错,总体上还是对这次迅速解决掉危机而满意的。 很快,因为主要人物到齐的缘故,便遣人去北面散骑省询问,然後却是目前身上加着散骑常侍的王坦之过来,说是今日人少,大家就不去正经朝堂了,太後和皇帝两位陛下乾脆在东斋那里召见众人。 大家自然无话可说,刘阿乘虽然有些失望,但也只能听而任之,只跟着王坦之往所谓东斋去。 沿途走来,其人本能便拿建康宫与废弃的洛阳金镛城周边以及长安旧宫殿做对比,确实没法比,这个建康宫无论是屋舍还是围墙,都明显低矮逼仄了一些。 原因也很直接,之前的苏峻之乱毁了,然後新宫殿基本上是一两年内仓促建起来的,不可能搞出什麽建筑奇观,却又老旧了不少。 当然,比蓟县那个还是好很多。 而且人来人往,绿植也茂盛,非常有生气,范汪和王坦之沿途与刘乘闲聊,什麽这边是散骑省,那边是太後宫什麽的,也算涨了见识。 最後众人七拐八抹,进入明显是宫内中轴区的一片区域,乃是放弃正殿,转入东侧一个小堂,应该就是靠近太後宫的东斋了。 据说,这里是小皇帝日常读书学习的地方。 这里景色意外的很好,因为东斋小堂外面种了一棵颇大的苦楝树,此时正值花开,花色红紫一片,香气满庭,几乎人人从这里过,都忍不住擡头去看一眼。 进入小堂,果然有一个小纱布垂帘稍作阻隔,但一眼望去,今年三十岁的太後与十二岁皇帝的容貌倒也不耽误看个八九不离十。或许是睡得不好,小皇帝一直在打哈欠,而神色有些无奈的太後在试图约束他,见到众人入内,方才停止互动。 随即,司马昱在前,率众下拜,倒没有叩首,但也不是简单的一拜,而是两次下拜,起身,然後所有人忽然又一起下跪,却不是直接跪皇帝,而是朝着一侧某个木台子下跪,为首的司马昱还将一个玉佩奉到台子上,身後众人则纷纷举起自己的佩刀、玉块之类的东西往空中装了个样子。 刘阿乘也将染金刀捧了一下,然後收回————却又忽然心虚,这尼玛不用收兵刃的吗? 但其他人好像都有佩刀佩剑。 再一看,不对劲,其他人好像是木剑!我大晋可真够草台班子的!都没人搜身的吗?! 但来不及多想,前面司马昱已经起身,然後再度带着所有人朝着太後与小皇帝躬身下拜,而且还是两次,口称:「愿皇帝陛下千万岁!太後陛下千万岁!」 刘乘这才反应过来,敢情人家慕容家的没喊错。 竟是不再管刀子的事情。 这个时候,里面的褚蒜子也方才开口:「会稽王以下,诸位大臣速速请起入座。」 声音倒是很清亮。 司马昱也不客气,带头坐下,刘阿乘则挑了一个末尾的座位,也人五人六的坐下。 王坦之在内的四名散骑常侍则离开小堂,就在外面廊下摆开桌案,拿起纸笔,却不知道是准备记录什麽,还是在准备随时写一些旨意、文书之类的。 众人各就各位,司马昱也果然从怀里抽了一张纸,张嘴讲事情,却不是说前几日的事情,反而是从北面一个重要的消息开始叙述—一燕主慕容儁大肆封赏宗室王爵,并趁机做了大规模人事调整,而因为是露布发布,所以朝廷也由此得知了大部分慕容鲜卑宗室的名单。 其中,包括了慕容儁的祖父一辈的两位,父辈的四位,十三个弟弟,五个儿子————好像就是从慕容德开始,有三个倒霉蛋弟弟只封了公,其余都是王。 一大堆慕容开头的王爵公爵名单说完後,太後旋即陷入沉默,半晌方才来问:「这些人里哪些需要专门留意呢?」 「目前来看,应该还是大司马、侍中、大都督、录尚书事的太原王慕容恪最重要;司徒、骠骑将军,上庸王的慕容评次之。」司马昱在座中随口来应,却又忍不住回头去看末尾的刘乘。「刘侯,你以为呢?」 「少了一个吴王、冀州刺史慕容垂。」刘乘脱口而对。「慕容垂素来被慕容儁所厌恶,之前燕国篡逆时甚至被撑到塞外,但仅仅一年就从塞外还镇冀州,可见其人才能卓着,无论在哪里都脱颖而出,且必有慕容恪在全力保护,所以此人也不可小觑——————而燕之宗室最佼佼者,就是这三人了。」 司马昱满意点头。 外面的王坦之几人打了个对眼,随即,最左面也是最年长一人轻轻拂去纸上的落花,开始认真记录这三个名字,赫然是南下三十一北流士族中的明发。 与此同时,太後褚蒜子也忽然在帘子後面主动开口,而且语气明显亲昵: 」 这位可是出使过慕容氏的刘侯?」 「正是。」刘乘不敢怠慢,起身拱手行了一礼,方才坐回去。 「你说这三人佼佼於其他,敢问能与本朝谁人相比?」褚蒜子倒也是认真相询。 刘乘迟疑了一下,语出惊人:「回复太後,慕容恪权倾朝野,不逊其兄?慕容儁,且文武韬略,军政谋划无一不精,待人接物,也有内养,还能团结人心,甚至甘心辅弼慕容儁,如此似乎可以比之桓征西。」 你家桓公能团结什麽人心,甘心辅弼谁啊? 在座中人都有些无语,却都听得认真,也没有打断,你总不能逼着眼前这个琅琊内史说桓温的坏话吧?外面的四人中王坦之三人也有些挤眉弄眼,而明岌虽然正襟危坐,却没做什麽记录。 「至於慕容垂、慕容评,委实不好比较,因为南北之间人才的评定是不一样的,若是让诸慕容来谈玄论道,怕是全都不入流,可若是比较用兵,本朝能在用兵上直接比这两人还有慕容恪的,我能想到的便是桓征西、有渭北都护王猛辅佐的龙骧将军,以及我本人。」刘乘一点都不要脸,张口就来。「哦,还有氏人的苻雄,羌人的姚襄。除此之外,可能还有一些名师大将能与之匹敌,如都督三州的北中郎将荀羡,但我还未曾见过他。此外,整日优游会稽的谢安,虽然不能直接上阵,但都督诸将的才能还是有的,如若出山应该也能匹敌。」 里面不知道什麽反应,王坦之忽然在其余三人的诧异目光中直接擡笔,将桓温、桓冲、王猛、刘乘、苻雄、姚襄、荀羡、谢安几个名字写了一排下来。 堂内,纱帘後,太後再度陷入沉默,倒是司马昱忍不住再问:「御龙,渭北都护王猛是龙骧(桓冲)所任吗?」 「是桓公亲任。」刘乘坦然以对,乃是将王猛的来历与扪虱会桓温的经历讲了一遍。「桓公与我,还有桓公幕下从事中郎罗友,东曹郗超,都觉得此人正是北方之英俊,当世之孔明。只是可惜,此人素来以为,本朝士庶天隔,而士族普遍无能昏悖,以他的才能到了南方只会浪费,所以宁可屈身关中,也不愿随桓公南下江陵,更不愿意来建康。」 扣虱子嗑了玩这个事情还是比较惊人的,堂上的这群老一辈都明显有些惊愕。而桓温、刘乘、罗友、郗超这四个某种意义上北伐胜利对照组中得到下游普遍认可的个人一致认为这个是今孔明,也让堂上不少人诱发了一些不好回忆。 莫非这次的孔明在北方不在南方? 包括最後那几句骂士庶天隔的,他们也————信了。 因为这些人还没有正式接触刘阿乘本人的士庶天隔坏了我大晋江山的那套理论,还以为真是一个北流在那里乱骂呢。 但都无所谓了,反正人家就算是本朝人物,那也是桓温那边的,爱骂就骂。 「慕容逆贼这般大举封建,虽是建制的必要,但恐怕也有为南下做官职预备的。」过了一会,还是王彪之叹了口气,无奈尝试分析。「那慕容垂封为吴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快了一两年内,慢了两三年,就要大见刀兵,到时候不知道从何处寻人抵御?中原那里又该如何?」 「还是得指望桓公。」刘乘倒是没客气。「前几年战事已经说明,清谈名士十之八九不能为将,便是有一二可用,西府、中军也都落败,损兵折将,器械不全。而我虽自诩,王猛也是当世之真孔明,却都无根无基,并没有自己的兵马後勤,能应对一郡一城就不错了。桓龙骧更是要应对关中乱局。所以只能倚仗桓公,否则,鲜卑慕容饮马江淮之间,绝非虚言恫语。」 堂上再度陷入沉默。 这件事,大家其实心知肚明,但往往都会默契的留到司马昱跟前讨论,在太後跟皇帝面前还是收着一点的。只这个刘御龙初来乍到,甚至都不算初来乍到,只是临时性召见一回,这才显得言论突兀。 半晌,左民尚书谢奕似乎是想做个气氛缓和,忽然失笑:「御龙果真不是在替桓元子恫吓朝廷吗?」 「我们在说军国大事,不是在做名士狂悖之论。」刘乘凛然相顾,冷冷呵斥。「奕石先生,你若是不懂,不说也罢。强要议论,是要贻笑大方的。」 堂内堂外,连着纱帘後面,众人惊愕一时。 谢奕更是惊怒交加,本能便想喝骂出来,却在目光扫过纱帘後强行忍住,然後四下来看,继而又心下发凉,因为他发现几乎所有坐着的人在惊讶之色闪过之後,却又恢复了面色严肃之态,并没有人对越次来到此地的刘乘失礼之言做什麽同仇敌忾之态。 甚至王述几人惊愕之後还捻着须似笑非笑来看自己。 再一想,刘乘虽然失礼,但刚刚那话似乎也没到那种直接喝骂的地步,连俩人私下对喷的激烈程度都不及万一,只是在这种场合,在自己外甥女面前,显得突兀、极端罢了。 无奈之下,其人只能去看自己从兄。 谢尚强压着疲惫,无奈起身朝着纱帘拱手:「两位陛下请放心,臣虽有败兵之冒进,但只是谨守南豫州,庇护朝廷一翼,却是足够的。」 这倒是把事情拉回到了原本的讨论范畴,而且合乎今日之主题。 「臣也以为如此。」刘乘忽然起身,同样拱手。「朝廷想要作为,须认清现实,一改往日之冒进,先充实两翼,再安抚淮上,以承北面兵锋,待慕容氏十年後衰弱、二十年後自败,再缓缓推进到中原、河北。」 「慕容氏二十年自败是什麽意思?」纱帘後,大概是因为从舅被骂的缘故,褚蒜子明显没了之前还算亲昵和善的语气,只是出於本能不解对方这番出奇言语罢了。 要的就是你来问。 或者,不管你问不问,我都要开始了。 刘乘恭敬一礼,再度开口,声音忽然大的吓人,惊得纱帘後小皇帝明显愣了下神,也惊得堂内外站着坐着的所有人人人侧目:「回复两位陛下,臣十五岁南下,先与抚军大将军从事中郎刘浪饿着肚子於稻草堆中议论,十六岁负柴薪与东山名士谢安於乌衣巷谢氏宅中议论,十七岁与征西大将军幕下东曹郗超、幕下从事中郎罗友於征西大将军府堂下议论,十九岁与渭北都护王猛於阵前营中议论。 「然後与征西大将军桓温相告,与氐秦丞相苻雄、太子苻苌相告,与慕容鲜卑大司马慕容恪相告,今日亦当於此东斋中再与两位陛下、会稽王殿下、诸执政尚书在座相告。 「臣以为,当今天下,痼疾有三:一则,北方以胡临汉;二则江左士庶天隔;三则南北分离,人心相悖。 「其北方不能解,则慕容鲜卑虽强盛,不过二三十年,必遭石赵後尘;其南方不能解,五六十年,朝廷亦必自行崩坏,届时司马氏并诸甲第高门,既要沦为车下灰泥,又要遗臭万年;而南北不能并解,则四海一统之日,非一两百年,不复相见。」 堂上众人,早已经听得呆了。 堂外王坦之愣了一会,扭头一看,忽然发现那位北流出身的明岌正在奋笔疾书,已经写满了一张纸,还在继续记录。 王坦之心虚了一下,迟疑了一下,也赶紧来写。 而此时的堂内,刘乘已经从自己的蛟皮包里掏出一张纸来,在众人诡异的目光中继续用之前一样的音量大声宣告:「两位陛下,今日便是要将臣就地斩首,臣也要将与刘浪、谢安、郗超、罗友、王猛一起讨论的《万世治安策》先念完。」 说完,好像真有人要马上斩首他一般,果然开始照着预备好的稿子,慷慨激昂讲述他的那套理论了。 没错! 刘阿乘可不管什麽大家一起升官发财,他才不在乎呢! 都登堂入室了,不趁着这个机会在朝堂上将自己的政治理念给堂而皇之公布出来,难道要等到堂外的苦楝花都谢了? 有种因为我发表了关於大晋国祚的不良言论真就把我砍了? 慕容恪听得,苻雄听得,你们听不得? 都不说桓温了,老子刚刚为你们立下那麽大的功劳,这次不是专门喊我来表彰我的? 实际上,刘乘认定这些太後、皇帝、亲王,加上被他当借力工具的谢奕,连骂他几句都不至於!他只恨今天不是在尚书台与太後宫中间的大朝堂搞大会议,观众少了点! 最新版的理论念完,刘阿乘昂着脖子,似乎真就准备被人拉出去砍了。 然而,司马昱等人沉默半晌,都一直无声,旁边的谢尚也都发愣,坐在一侧的谢奕更是忘了刚刚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就自己笑了对方一句引出来这麽一大套? 这种东西是我大晋朝堂上该有的东西吗? 但心里也渐渐反应过来,这厮就在这里等着呢! 「御龙杞人忧天,本朝士族英俊叠出不穷。」王述似笑非笑来言,第一个表达了反对,尤其是不能接受对方对士族的污蔑。「何谈堕落无用?」 「蓝田自欺欺人。」刘乘肃然以对。「士族英俊叠出是自然,但马都不会骑,连豆浆都不知道怎麽磨出来的士族子弟却是数倍孳生,且人人还要倚仗族名来占据财政、担任要害,甚至擅行不法。所以才有元皇帝任用刘、刁,引发王敦之乱。而之前数十年,朝廷稍得安稳,可谈玄论道之风却大行其道,人人都逃避世事,而蔡司徒在内,不少朝廷重臣名儒一直都在反对,到了眼下,便是名士内里也有孙绰、僧支道林、谢安等人尝试扭转风气,归玄儒为一。蓝田在会稽,亲身经历,又有什麽不知道的呢?」 王述默然不语,也不知道想起什麽,旁边范汪似乎想说什麽,却最终没有出声。 因为刘乘语气激烈归激烈,可他说的这个情况也是这个情况。 脱离现实的玄学极盛归极盛,但无论是最盛大的时候也没有完全动摇儒家出仕经济之根本,还是眼下玄学自己都开始尝试归拢回到儒学的趋势,都是客观存在的。 只是刘御龙非要将南方所有的问题归咎於士族的无能之人空耗权位钱粮且擅自隔断上下,那就要引起所有人的本能反感了。 我家儿子也有没出息的啊。 而正当周闵也皱着眉头想开口时,王彪之忽然出言,强行越过了问题本身:「这些事情当然是有的,士庶的毛病又不是第一次有人提,只是御龙,你既点出这个要害,可有解决的法子吗?」 「这件事情倒是谢安石讨论的多些。」刘乘当然不会说一切都只在理论中,反正都在理论中,那就按照之前的思路来呗。「他的意思是,想要整饬士族,必须要有腾挪余地,所以一定要北伐,北伐之後站稳中原也好,将江淮化为熟地也好,便可调度南北,使南方士族分而北归,使北方士族按照官流从容南下,这样,才能做一个大的梳理。」 「这话倒也无可辩驳,所以还是要先北伐?」王彪之忽然出了口气,却不知道是叹气还是松气。 「还是要北伐。」刘乘肃然道。「不北伐,无以聚人心;不北伐,无以竖威望;不北伐,无以灭胡虏;不北伐,无以合南北;不北伐,连南方士族都无法调理————」 「但是北伐————」周闵终於抢到一个机会开口。「北伐谈何容易?中军和西府皆败成这个样子,我以为,其实荀令则都该撤回来的。」 这说的什麽胡话?! 不止是荀蕤,在座的其他人也都忍不住心里嘀咕,刘御龙虽然大言惭惭想冒头,可到底有一套说法,你周闵在作甚?你也可以接任吏部尚书吗?还是说,你女婿成了那边的重臣,你觉得可以跳船了吗? 「周公。」刘乘恭敬朝对方低头。「我以为北伐的道理四五年前在座诸位就都已经知道了,所以才迫不及待,乃至於前赴後继以作北伐!难道现在只是因为桓公胜了,而诸位败了,所以朝堂这里就可以假装忘了这个道理,然後任由桓公一人继续行此任吗? 「那恕我直言,不如诸位全部请辞,将各位的职务全加给桓公好了!」 周闵到底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自己失言,却又对刘阿乘有了几分怨气!你这种北流,真就是为了北伐什麽都不管呗?下游的现实困难不管,上游的立场也不管? 桓温一人得胜,你不是坐享其成吗? 「四阿舅(谢安)这般有计量,为何迟迟不愿意出仕?」就在这时候,褚蒜子倒是带着一点怨气,问了个好问题。 其实,包括谢尚和谢奕忽然哑火,倒不是刘乘多麽慷慨激昂,而是不晓得谢安在里面扯了多少关系,反正刘御龙是宣告过的,他的这个什麽《万世治安策》 本质是集体成果,自家弟弟在里面很有权重的。 「这臣就不知道了。」刘乘走上前去,将自己那张纸递给了坐在纱帘旁的司马昱,同时转身从容做答。「陛下,谢安石就是这般,总是不愿意做官,但朝中一有动静,便焦躁不安,然後费心竭力的去为朝廷和两位陛下做考量。」 说完,便要回去。 就在这时,随着其人一转身,纱帘後面,一直没吭声的小皇帝忽然出言:「刘侯卿,你的佩刀是真刀吗?」 「是。」刘乘懵了一下,无奈承认。「臣日常配真刀,家中并无木剑木刀,所以茫茫然便带进来了,刚刚才反应过来,其余人竟都是木刀————这事真怪不得臣,一路上竟无人搜检。非只如此,臣刚刚就想说,拜谒两位陛下,竟然连礼乐都无,连慕容鲜卑都晓得要布置。」 其余人目瞪口呆,这又算什麽? 「能拔出来给我看一眼吗?」明显弄错了刘乘名字的小皇帝兴奋至极,趁着其他人发愣的时候竟然冲出纱帘,来到刘乘跟前。「刘侯卿,我还没看过真刀呢!」 到了这个时候,破罐子破摔的刘阿乘笑了一下,乾脆就在对方头顶拔了一下这把染金刀,只见外面阳光一映,金光一闪,然後赶紧收起来,同时缓步向後,口中请罪:「臣失仪,现在就出去纳刀。」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竟然是褚太後,其人直接冲出纱帘,抱住想要继续跟上去的小皇帝,而其余人则自瞪口呆,自送着刘乘握着刀走出堂去,然後竟然又装作无事人一般回来落座。 好像今天他既没有什麽带了真刀的事情,也没有什麽慷慨陈词一般。 其实仔细想想,今天这两件事吧,在大晋朝应该不算是什麽要紧事吧?本朝糟糕的事情多的是,对吧?不是说连礼乐都无吗?喊个北伐带个刀算什麽? 一时间,几位执政面面相觑,都有些偃旗息鼓之态。 倒是门外,王坦之看着自己案上的刀,完全不知所措————这该先拿出去吗,还是现藏到几案下面? 我是先拿出去的分割线太祖献《万世治安策》,众皆以为尽矣。殷浩在东阳,闻而叹之:「用其人而不用其策,岂非自献其鹿?」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晋时,人尝赞殷浩曰:「渊源不起,当如苍生何?」又赞曰:「殷渊源者,今孔明也。」後太祖亦赞谢东山:「东山不出,奈苍生何?」亦赞王猛:「关中孔明也!」逢殷浩事败,众竟以为暗讽。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 第8章 夏草明年绿 刘乘回来继续开会,太后也带着小皇帝重新回到帘子後面了,出乎意料,没有人追责什麽,也没有人再讨论之前的什麽万世什麽策,所有人都好像没发生什麽,只继续推进流程。 你还别说,效率蹭一下就上去了。 会议很快通过,先给桓云加了平南将军,这个真没办法,桓温那边现在压不住,刘乘之前可不是危言耸听,所以在将北豫州的烂摊子交出去的同时不得不从桓家老二开始给人加重号了,尤其是马上还要给某个人做封赏。 果然,捏着鼻子过了此事後,大功臣谢尚也成功升官,加西中郎将。 没错,谢尚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重新执掌了西府,安西变成西中郎将,那也是正经西府主将。 接着,是给司马昱等人做了集体表彰,而王彪之趁机转交了王羲之的辞呈,并提出了想去外任会稽的想法,司马昱则提交了周闵转吏部尚书的预设方案,也迅速得到了通过。 王述还笑呵呵的跟王彪之说,镜湖多漂亮,每年三月初三的上巳之会荡舟合唱多有意境什麽的,让王彪之好好享受。王彪之也说了,自己一定认真去治理地方,最起码把会稽的人口提升上去,财政恢复过来。还转过头来朝周闵行礼,说之前几个人事做的都不好,要劳累周尚书了。周尚书自然连番表态,一定萧规曹随,绝不乱动人事。 瞧瞧人家这老艺术家水平,一个个不失不漏的,这麽大、这麽多的人事变动,还包含了太原王民和琅琊王民的停战与重新缔约,几句话就平平坦坦铺过去了。谁像你刘御龙一般,做个政治宣告,带错刀什麽的,闹得鸡飞狗跳。 然後,话题还是回到了鸡飞狗跳的刘乘身上。 甭管如何,当晚就把六合城收复,把江西乞活撑走的,那就是他,想找个人分功都分不到。而刘阿乘很快也意识到了,司马昱给他内定的奖赏,应该是加员外散骑常侍。 倒不是说一定要学王坦之、明岌这些人蹲在门口做记录、等着下旨什麽的,给的这个应该是加官,让太后和小皇帝可以随时召见他。这个真不晓得是年轻士族仕途显贵之常态,还是刘阿乘年少有为,这些人觉得他可以给小皇帝做榜样。 但不管如何,这个职位都非常的清贵,看看王坦之就知道了,这是司马昱和王述一起力推的下一代英杰,跟桓温那边郗超对标的,二十四五,也就是这个位置。 只不过现在这个任命出了点问题,因为太后对他印象很不好。又是当众怼自己二舅,又是给她儿子拔刀的——————这像话吗?能不把孩子带坏? 而刘乘本人在念完自己的政治宣言後也瘫在那里,也完全没有任何参与讨论的意愿了,甚至没有看太后眼色主动推辞的意思。 他倒是向来不内耗,政治宣言完成了,今日主线也就结束了。带错刀就带错刀,多大点事?你们要是不惩罚我就当没有这回事。至於额外的加官,凭什麽不给我官?搞得好像我没有把项目做好一样。 谁要是真想发狠,现在就搞个金刀刘的谶言,逼着司马昱弄死他————想到这里,刘乘倒是有了一丝不安。 最後,还是太后念及自己儿子的教育问题,实在是被逼急了,当场提出了一个置换方案:「刘侯这般喜欢舞刀,还素来标榜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何不加将军号,以壮威势?员外散骑常侍需要常常入宫,反而耽误刘侯处置琅琊内务。」 理论上倒也不是不行。 因为大晋朝这些年以来,很多太守都加将军号,甚至已经成为定例,谁要是没有对应着资历、家门、名声的将军号,反而会被人嘲笑。只是刘乘资历太浅,他这个年龄根本就是所有太守中最小的一个了,再加上琅琊内史本身又足够清贵,所以才没有额外加能够匹配的将军号。 这也是之前王彪之等人提议直接给他将军号的缘故,那个东西本来就是他按部就班就能拿到的囊中之物。 然而,仔细一想,这事又没那麽简单。 当先一个,刘乘出自桓温幕下,是不可能立即从朝廷这里接受比桓冲的龙骧、桓豁的建威更高将军号的,而如果是低於这个档次的杂号将军,说实话,那就远远比不上散骑常侍的贵重了。 甚至跟琅琊内史都匹配不起来。 要是这样的话,刘阿乘自己都会不爽了。 而且,相较於加员外散骑常侍,加将军号并不能将刘乘纳入到建康中枢体系里面来。这让有心拉拢刘乘的司马昱也明显迟疑起来。 「御龙确实应该更喜欢将军号吧?」谢奕还想着上半场自己被怼的那句呢,忽然出言。「他上次来我家,自诩小卒,并引以为傲,还要拿一桶豆浆徵辟我家阿遏去做小小卒————连将军都不是,何谈小卒?」 还有这档子事? 但似乎是此人能干出来的。 「两位陛下,臣要弹劾散骑常侍王坦之。」就在这时候,其实也意识到加将军号有些得不偿失的刘乘好像被按了开关一般,忽然起身,又开始莫名其妙的表演。 倒也不是莫名其妙,他其实想的很清楚,如果太后这里就是因为护犊子心切,绷着不愿意给,那自己就接下一个低级的将军号也不是不行,但这个员外散骑常侍却要看能不能想法子推给刘吉利或者高柔,以做补偿。 所谓能吃一口是一口,决不能浪费。 外面正在偷偷拔刀对着树影间隙阳光去看染金刀刀刃的王坦之正在入神,愣是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堂内他爹王述也没有反应过来。 「弹劾谁————刘侯弹劾他什麽?」纱帘後的褚蒜子警惕心大作。 「皇帝陛下十二岁竟然都没有见过真刀,这难道不是散骑常侍的过错吗?」刘乘躬身行礼,言辞恳切。「如今南北相争,刀兵相见,纷然又是一乱世————不指望皇帝陛下如宣王那般亲自统帅十万众横行天下,也不指望皇帝陛下如文景两位那般亲持刀斧建业,最起码要学庾亮能在船上左右射贼,误中舵工,应弦而倒吧?否则万一再逢乱事,又能指望谁呢? 「所以,像王坦之这种近臣,都有责任,只不过臣只认得王坦之,也只与他相交莫逆,不好不从他这里弹劾罢了!」 出乎意料,门外的王坦之竟然很从容,只将染金刀小心插回去,坐在那里看着头顶那漂亮高大的苦楝树树冠发呆。 旁边几名同事都觉得王坦之有气度,不愧是正在复兴中的太原王氏嫡流姿态o 而门内,别人尚好,只有褚太后气得胸口发闷,这哪里是弹劾王坦之?分明是在弹劾她!而且庾亮左右开弓,射中舵工,还应弦而倒这事是什麽值得比较的好典故吗? 无非是藉机提醒自己这个太后,他刘乘刚刚免去了一场隐约的苏峻之乱,你太后赏罚不公。 褚蒜子到底是垂帘听政十年了,而且不是第一次被臣子逼凌,什麽老臣、士族门阀、上游桓温,包括司马昱都不知道对抗过多少次,离谱的事情真不差今日这一次,此时被怼回来,将今日整个事情强忍着重新过了一遍,反而恢复了清明:「说得好,正该刘侯担任员外散骑常侍,常来宫中与皇帝做引导————至於王坦之,他也只担任散骑常侍两三个月,如何能怪到他身上?」 小皇帝明显兴奋起来,就要在母亲怀中鼓掌,却被亲妈给按住。 道理其实很简单,褚蒜子脑子清明以後,立即反应过来,这个人有功不赏,怎麽都很难过去,尤其是自己还趁着这个机会给大舅做了那麽高的升迁,将西府军权和南豫州刺史一起还了过去。 而给此人员外散骑常侍也没什麽大不了的,真要是顾忌儿子,不招他入宫就是了。 自己只是因为那个拔刀的动作,保护欲发作,脑子没有转过来而已。 刘乘原本还想引申一番的,此时见到对方忽然恢复冷静,反而有几分服气一个寡妇,二十岁开始垂帘听政,能在这种皇权乏力的复杂士族政治的环境下,十年间维系各处基本平衡,本身就很了不起了。 之前因为对儿子的保护欲而应激,那也属於正常的为母反应。 很好,皆大欢喜,这次会议成功闭幕。 邻县开国侯、琅琊内史刘乘正式加员外散骑常侍,如今是走哪里都名副其实的洛中新贵了。 就这样,刘阿乘和司马昱一帮子人满意离开不提,谢尚、谢奕两人被理所当然的留下。 那边人一走,褚太后并没有着急带着小皇帝从帘子後走出来,而是先将王坦之喊了进来,要求对方带着几个散骑常侍去跟尚书台商议,完善兵器安检的事情,只让北流出身的明岌留下。 等王坦之等人被撑走,褚太后方才牵着孩子走了出来,然後对着谢尚面露哀容,当场落泪。 倒不是刚刚被刘乘这种人欺负过来受委屈了,而是舅甥几人再见,想起最亲近的大舅之前一直在廷尉里,如今连夜赶回来,竟瘦了一大圈,不由心疼罢了。 谢尚当然晓得对方意思,却避而不谈,反而抱着小皇帝失笑:「蒜子不要怪阿舅刚刚不替你伸张,委实是连夜过来,今日太疲惫,偏偏又晓得刘御龙那厮素来恣意之余言辞锋利,一个不小心反而要着了他的道,平白牵累你。而且你也放心,这个人虽然恣意,却只是个一意北伐的北流,我听人说,他为此甚至隐约跟桓温都起了一些冲突,只是他本事确实大,桓温都不舍得直接弃了,这才给了琅琊内史。至於尚书台诸公,与他更不是一路人,你并不需要多麽防备。」 「我也反应过来了。」褚蒜子赶紧抹泪。「给他员外散骑常侍又何妨,不招他进宫来就是,竟然在那里犯了糊涂,好像是我一人在压人家功勳,将人往别处推一般————那些执政,几句话就能跟我说清楚,都是故意不吭声,让人看着我堵人的路。」 虽然是舅甥之间相对,门外唯一散骑常侍也是个北流,门内也只是几个内侍宫人,竟还是不好指名道姓将司马昱三个字点出来的。 而闻得此言,谢尚、谢奕都有些苦笑之态,唯独谢尚怀里的小皇帝反应过来,意识到再不能见金刀,心中不爽利,可瞅着亲妈跟两个舅公一会哭一会笑的,却也懂事的没有吭声。 顿了一会,三人继续说些事情,太后保证要尽快将谢尚的权位提拔起来,然後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来问谢奕:「二舅,四舅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们也不知道。」谢奕无奈应答。「回去我就把他喊回来,认认真真问一遍————但我跟你说清楚,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是想过这些天下大势的,那些话也像是他能说出来的,但他也真不是在纯粹养望,就好像你大舅真喜欢音乐,我真喜欢喝酒一样,他也是真喜欢在东山优游。」 「可是————」褚太后闻言,想再说些什麽,却不料眼泪再一次落下来。 确实没法说,自己最大的倚仗,这三个年纪最大的舅舅,一个喜欢听音乐,一个喜欢喝酒,一个喜欢蓄妓女————哦,要是算上喜欢装样子的谢万石,倒也是五毒中凑了四毒。 谢尚晓得对方意思,到底不忍心,只能直言安抚:「太后,蒜子,你放心,我一定努力加餐,尽量多活几年,支撑到陛下亲政。」 说着,又扭头来看谢奕,满脸无语:「奕石,你是家中柱石,按理说我不该教训你的,可你喝酒那个爱好————你看看,我在军中四下奔波,总要辛苦,大腿磨的都出血,这一回又在廷尉待了许久,再加上兵败之後,如季野(褚裒)一般心中郁郁,所以今日才瘦削了一圈。可你呢?你到底比我年轻好几岁,又整日待在建康,却居然模样身体跟我差不多! 「而且喝多了你酒品还不好,年轻时非要跟这个骂跟那个争的,现在年纪大了,喝多了脑子还糊涂起来。今日我累成这样,你若是能早起不喝酒,怎麽都能帮着蒜子维持局面,何至於让蒜子为了咱们俩在这里受气?你就不能为了陈郡谢氏,为了蒜子和皇帝改一改?」 「大兄,蒜子,我知道你们说的对。」谢奕也挺无奈。「可若是让我戒酒,我宁可立即死了。」 虽然晓得这句话是实话,但褚蒜子还是忍不住落泪:「二舅,莫要说这些不吉利的字了,大舅也是,你都知道我阿爷为什麽去的,为何不能引以为戒,为何还是要郁郁,你要是这样,我宁可你早些卸了职务,在宫里陪我多听些音乐,多活两年。」 谢尚、谢奕兄弟二人见状,同时觉得脚心发痒,心中羞愧。 片刻後,褚蒜子继续含泪,勉力来问:「大舅,二舅,我知道你们都已经尽力,我不该多寻你们说什麽,但如今三舅早去,四舅那里明明这般有计较却到底为何不愿意出来?只是因为隐士的名头吗?今日事你们也看到了,若他能回建康,哪怕挂个散骑常侍,时不时入宫来教导一下我和皇帝,我也能心安!便是隐居,常在建康,你们年纪大了,有事能直接回去问他,省的一封信花大半个月才能往来一次,不也好一些吗?」 谢奕欲言又止,倒是谢尚跟褚蒜子关系明显更近,着实心疼,当即许诺:「这次正好有防备京城的名义,我就在京城等他回来,趁着这次机会,我跟他好好说清楚!问问他到底还管不管家中事?」 褚蒜子这才收泪。 随即,这位太后刚要再跟自己两个舅舅说什麽,外面忽然一阵嘈杂,却看到王坦之飞也似的从苦楝树下跑过来,太后都来不及回到帘子後面的。 所幸王坦之是个懂事的,直接停在外面廊下,匆匆来报:「两位陛下,刘————员外散骑常侍刘乘自家从前面尚书台打听到了廷尉所在,去了廷尉待罪了,说是他带刀入宫,犯了大过————」 「有没有将我也招出来?」谢尚此时大概困劲过去了,心里清明,直接头也不回来问。 「好像是提及了————豫州。」王坦之用一种似乎有些犹疑,但意外吐字很清晰的方式回复到。「说是豫州早上在宫门口跟他说的,不必担忧礼仪,跟着他走就行,所以才带着那把慕容德所赠金刀一路畅通无阻————」 「就在这儿等我呢。」谢尚无奈道。「早上他问我觐见你们母子礼仪的事情,我说没事,跟着我就行————谁想到他真挂了一把真刀?而且这事都过去了,无一人追究,他竟还不放心?」 「赶紧赦了!」褚蒜子闻言,几乎咬牙切齿。「给他写一封正经旨意,发尚书台,赦了!让他早些出宫!」 刘乘丝毫不在乎自己得罪了垂帘太后,他又不是没得罪过权势更大的人。 而且他也看出来了,你说士族政治下这些人天然具有软弱性也好,说他们习惯了勾连交换也罢,甚至说他们发扬了优良的士族政治传统,不轻易把人打倒或者物理消灭,凡事留一线都可以。 反正,就是这个风气。 但前提是,你是士庶天隔中的那个士。 刘乘参观了一下廷尉大堂,拿到了赦免的旨意,就直接回家了————他倒不是怕了事,主要是不想在孩子出生时因为什麽意外绊住,这才多折腾了一手。 回到家中,刘阿乘没有提多余的事情,只说自己加了员外散骑常侍,阿蛇自然不晓得这是什麽官,阿芜却是大为振奋,甚至看起来比刘乘更晓得这个位置的份量。 但都无所谓了。 接下来几日,刘阿乘强行压住了自己的生活节奏,尽量不去城内折腾,努力维持着在庄园内的规律生活,然後逢五一集去金城看表格。 但也只是看表格,完全没有了亲力亲为的心思。这几日,他倒是分外理解了袁本初因为幼子病重而推迟出兵的心态,真的没法分心,也没那个动力去做的别的事情。 不过,有些被动压上来的事情倒是依旧在尽力处置。 比如说,对照表格,从自己的庄园开始进行人口覆核的事情,虽然只是交给刘任公、刘三阿公、张阿公这些长老,但也的确在按部就班的做。 再比如说,他空缺的主簿也有了人选—一他的老同事,从江陵转到建康的史学大家常璩主动来寻他,希望获得一个容身之所。 常璩已经六十多了,在这年头基本上就是随时可能要没的年龄,尤其是其人自蜀地到荆州再到江左,到处被人歧视,建康这里的歧视还更加严重,结果就是来到这边以後,非但没了仕途心思,反而攒了一肚子气。 於是乎,相较於还想试试的王瑜等蜀地年轻人,常璩便起了隐退之念,好专心着作他的蜀地地方志。 偏偏蜀地动乱不停,他们这些在蜀地有威望的人是不可能被放回去的,因此,在听到刘乘加了散骑常侍,成为朝中新贵後,只是一个着作郎闲职的他便主动来寻,希望获得帮助。 且不说刘乘一贯与人为善,喜欢交朋友,当初常璩就是他送来的好不好?自然要管售後,便立即答应,乃是给周闵写了个帖子,然後直接将人留下,以门下吏地位最高的主簿的身份将其徵辟,其实就是留在庄园里,让对方安心养老,认真写他的《华阳国志》。 顺便给做《三国通俗演义》的校正。 当然,如果他愿意偶尔去族学那里做个教导,自然更好。 之前的老师,基本上是京口诸刘内部的穷困者,水平普遍性不行,教个认字、识数没问题,别的真不行。而且,来这里的学生也不多,大部分都还是将自己定位为庄园管理层的那些管事家的子弟,并没有几个指望这个出息的。 还得重新梳理。 进入四月下旬,刘乘又专门带着王临之和他的《豆腐制作流程表》和一瓮上面封了油的豆腐鸡汤去京口大道那里给王彪之送行。你还别说,王彪之看了那张表格,看了那瓮豆腐鸡汤,虽然神色怪异,却居然真有几分欣慰,当场吃了个精光,连汤水都喝了差不多,然後狠狠夸赞了自己儿子一番,让对方继续好生奉公,就潇潇洒洒顶满头花白须发径直往行会稽了。 王临之在後面哭的跟泪人似的,也不知道是不舍得自己阿爷,还是突然意识到自己阿爷的不容易,又或者是晓得,得了自家阿爷这句话,威势更甚的刘乘要继续逼着他让他学种菜、摸鱼啥的。 到了五月初,阿蛇身体已经非常沉重,胎动也非常明显,但偏偏就是没生。 刘乘已经精神紧绷到了极点,连带着整个庄园都有些紧绷。 也就是这个时候,一群不速之客忽然抵达。 「刘御龙!刘阿乘!」 谢安头发乱糟糟的,满头满脸都是汗,身上也全是汗味,跟在後面跑的高级妓女也都是一身汗,发髻都歪了,牵引车辆的牛身上竟然也都是汗,但这不耽误这位东山名士一下车就拖着自己宽大的纱袍,直奔到做迎接的刘乘跟前,语气严肃同时遮不住音色颤抖来做质问。「你都用我的名义在朝堂上说了些什麽?!为何我两位兄长分别快马与信给我,说若我五月初五前不回来,就要与我分家?!」 刘乘原本就有些出神,此时愣了一会方才反应过来,却面色如常越过对方,去看对方身後的僧支道林、孙绰、庾蕴、虞存几人:「兴公先生、定彦先生、支法师,还有道长,你们怎麽也都来了?」 拿着一把天然蒲葵扇的孙绰当仁不让,虽然同样满头大汗,脚上的木屐都滑歪了,却不耽误他从容扇风做答:「他们为何来我不知道,反正我是来京师求官的,你也晓得,我兄安国既然恶了桓公,在建康又无根基,只在秘书监修书,我自然要担起太原孙氏的家门,如今晓得御龙你富贵了,自然要来你这里先做个联络。」 「好说,好说。」刘乘连番点头,然後方才看向眼睛都红了的谢安,言辞恳切。「安石先生,要不要先进去吃份拌豆腐?琅琊王氏和南阳范氏子弟亲手做的,宽口大釜焯下水,取出来再过凉开水————配上藏在溪水中冰凉的新鲜蔬菜,稍微加点盐,简直绝品。」 我是简直绝品的分割线谢公在东山畜妓,时会稽王为政,曰:「安石必出。既与人同乐,亦不得不与人同忧。」 ——《世说新语》.识鉴第七太祖素恶清谈务虚,及琅琊王氏临之、南阳范氏宁入幕下,先使之亲操簸箕、着草屦,习农事、识五谷,涉溪流、查六畜。时会稽王为政,曰:「此亦可为後人效也。」 ——《世说新语》.赏誉第八> 第9章 王孙出不出 几人是真热坏了。 这几乎是一年最热的一段时间,却需要用那些信使一般的速度赶回来。这个时候,谁不想吃上一口微微凉的小菜拌豆腐呢?还有放在溪水里存着的瓜果。 当然,看着几个人毫无名士风采的在那里吃自己家的豆腐,连僧支道林都甩开袖子来干,刘阿乘也有话说的,你们几个这次知道那些信使有多辛苦了吧? 丝毫不做体谅。 但几人也都在狼吞虎咽,哪有心思理会他? 吃得微微涨肚子,也稍微凉快一点了————谢安眼睛虽然不红了,却依旧神色严峻:「刘御龙,你且说吧,你为何用我的名义上什麽《万世治安策》?」 「我没用你的名义。」刘乘言辞平稳。「我是自己上的,只不过我在东斋与太后、皇帝、会稽王他们说我的这个《治安策》的时候专门讲解了自己的思路是一步步怎麽来的————逃难过来,与刘吉利在那边花山下的草垛里闲谈天下大势,分析北面形势;到你家担柴,你问我刘吉利的策略如何,我说应该先向北拓展,再对士族下手,你是点了头的————」 「我只是觉得你的法子比刘吉利那种没道理硬上的要好一些,不是说我赞同要处置士族!」谢安是真急了。 「那我再给你上一道奏疏嘛,把事情说清楚,说你不赞同处置士族,不赞同北伐,不赞同严肃法纪,不赞同调理南北,不赞同清查户口做土断————」刘乘认真以对。「这不就行了?」 谢安无语至极:「谁说我又不赞同这些?!」 「不赞同这些也没什麽。」同样吃饱喝足凉下来的孙绰倒是来劝。「你要是赞同,加你一个名字又何妨?要是真不赞同,让御龙说清楚便是————只是东山,你到底赞不赞同?」 谢安神色恍惚,看了眼孙绰,又瞅了眼其他几人,最後落在僧支道林身上。 这位倒是真的知己,对谢安的心态一清二楚,却也只是苦笑:「安石,我之前便想说,只是怕耽搁你赶路而已————此事根本其实不在琅琊身上,而在你到底出不出仕上面。你若出仕,便是与琅琊有些不同见解,那说清楚便是;若是不出仕,却又有自己的念头,那麽琅琊怎麽借你的名头,你怎麽都说不清的。」 话到这里,支道林又来埋怨刘乘:「琅琊,这事到底是你不对,你自晓得安石心思,也晓得他的难处,却只是撩拨他,这次在他两个兄长还有两位陛下面前故意攀扯他,难道不是诚心用他来做疑兵?牵累了他被喊来,也是实情。」 「为政者都是这般腌攒,法师难道第一次晓得吗?他自家露了破绽,自然要为我所用。」刘乘这才晓得琅琊是说自己,却还是摇头。「咱们安石先生非要自己跟自己较劲,现在搞得与他同族的人怨恨他不愿意为家族出力,与他同政者怨恨他不为国家出力,与他同游者怨恨他心不在焉————结果竟要怨在我身上吗?我还没怨他呢!我素来视他为同政之人,要与他一起改天换地的,他难道不该出来与我正经联署,扫除天下弊端,使政通人和、四海归一?」 话到这里,其人反而自然而然带了气,直接反向对着谢安愤愤起来:「谢安石!天下人都说,安石不出,奈苍生何?你明明胸有定世之能,有外戚之捷径,最差也是一个王赤龙再出的局面,却整日清谈蓄妓,却不知道你心底到底视天下为何物?视苍生为何物?况且,你要是真能一辈子隐居,你大不了今日也不回啊!你自家心知肚明,为了门户私计,总要回来支撑家门!自己拧巴的像炸歪的寒具一样,却把事情都推到别人身上!」 莫说支道林不吭声,孙绰几人也不吭声,谢安也有些语塞。 倒不是刘乘的什麽歪理起了什麽作用,而是这幅老子就是要做大事,就要为天下先的政治姿态摆出来,包括谢安在内,这群名士心里就发虚。 尤其是谢安,他更懂这个,而且晓得这其实是一种政治之必要,自己真要是於了,就算不喊,心里也要有这个劲头才对,可就因为懂的,所以才更畏惧这个。 而越畏惧这个,心里就越恨身前之人。 没办法,他知道自己没法恨自己两位兄长,尤其是其中一个还算是典型的长兄如父,不恨刘阿乘恨谁去?! 可越恨身前之人,他也越明白,事情的根源反而在自己本身上。 属於情绪内循环了。 「刘御龙,你也不必激我。」谢安回过神来,也从一开始的强烈情绪中冷静下来,晓得自己根本没法在人家庄园里怎麽样人家的,之前那个姿态只会平白招一顿骂,便乾脆绕过对方的攻击,缓缓以对,尝试终结今日之无效对垒。「我便是比其他人耳聪目明一些,看事情多想一层,那又如何?诸葛孔明也是先出山为外交,再做後勤,等托孤之後才开始北伐————你今日把苍生压过来,明日将北伐压过来,我也只是一双肩膀,担不起来的!」 「你不担,便是要那些无能无耻之辈来担,结果就是一战葬送一两万,再一战又葬送一两万,十几年攒起来的器械粮秣,到处抛洒,那些哪个不是民脂民膏换过来的?!北面来的流民被他们招募过来,却因为他们要内斗,差点饿死在这京口,这是我亲身经历的!敢问这些都要算在谁头上?!」然而,看到对方这个样子,不知道是不是本就焦躁,刘乘火气反而更旺盛,当场喝骂回来,反正老子如今也是「刘琅琊」了,还怕你个「谢东山」。「你只要比他们稍微强一点,便该出来为天下计才对!结果你呢,遮遮掩掩,躲躲闪闪,我都不指望你能为天下而弃门户私计了,可门户私计你竟也不如你几个兄弟,简直可笑!」 谢安被骂的满脸通红,彻底无言。 既是晓得对方这番话直接了当驳斥了自己刚才的托词,也有两人这四五年身份调转下的那种难堪。 几年前对方还是个少年时是真担着柴到自己家,眼巴巴求自己给个身份前途的,如今却也的确是登堂入室,隐隐有居高临下之态。而更尴尬的是,谢安心知肚明,对方这种居高临下,最起码是此时的居高临下,根本不是仗着什麽官身来做跋扈之态,而是仗着他刘御龙确实是出生入死,不辞辛劳,把事情做成之後的那种倨傲。 为了弥合上下游,反覆折腾的周旋,他谢安是亲眼目睹经历的;蓝田血战时,咬着牙顶上去接上应诞的旗帜,刘乘自然与会稽众人叙述过,听起来是被迫而为,是不得不为,可这几年一直在拧巴中的谢安却比其他人更晓得那得要多大勇气;至於说出使河北,带回来三十一个北流士族,之前两位兄长信中所言举重若轻,轻易退却江西乞活,都是实打实的功绩。 这个年轻人,这四五年,竟是真的不辞辛劳在做事,也是真的冒着性命危险去北伐了! 现在人家站在朝堂上喊,我要向北驱除胡人,向南清理朝廷,从而弥合南北,使天下一统,万世治安,你们都要听我的————你可以笑他自不量力,却不能不承认,这是天底下有数的有这个资格喊出来这些话的人。 我若不为此,卿辈安得座谈? 桓温当年做桓琅琊时喊得话,这个人在做刘琅琊时也有资格来喊! 甚至谢安怀疑,只要自己或者此间谁稍微反驳、劝解一句,下一刻对方就会喊出这句话来。 「御龙,你自图北,又何必逼着他人向南?」孙绰忍不住打圆场。 出乎意料,刘乘没有发作,反而是目光扫过几人,最後落在谢安身上,停了许久,停的在场人发毛,最後却只是当场一笑:「我今日自是全心全意逼迫谢东山,你们这些他人又何必指斥我?」 听得这个言语,孙绰几人旋即失笑。 谢安也只能干笑,心里却已经完全後悔来找刘乘兴师问罪了,不过他也真不是单纯过来兴师问罪,而是确实热得不行想下来吃口小菜拌豆腐的。 而没过多久,打破僵局的事情来了,几人稍作沉寂,却不料一个跟着阿芜,在那个所谓女尚书台里负责调解矛盾,素来口齿乾脆的妇人忽然不顾一切从外面跑了过来,累的气喘吁吁,远远便大喊:「君侯,君侯,阿蛇那里生了!」 刘乘不敢怠慢,赶紧起身。 谢安几人更是压着释然之态,也都肃然起身————这年头生孩子可是母子全都生死无常的经历,谁也说不好待会是喜事还是丧事,又或者是喜丧皆有。 他们也真没想到遇到这种事情。 僧支道林立即表态,马上免费开念佛经,为刘琅琊家里做祈福。 刘乘自然点头,然後便强压镇定,迫不及待来做询问:「阿旺嫂,他们都赶紧烧水了吗?阿蛇去产房了吗?钳子也要用开水烫!那几位长辈妇人都在吗?」 孰料,那妇人来到堂前,气喘吁吁听着这话,竟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等了半晌,待刘乘说完,方才赶紧堆笑以对:「君侯,阿蛇夫人是已经生了————万万大喜,母女都好。」 刘乘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懵在那里。 妇人只能赶紧解释:「阿蛇听说这边吃光了小厨房里的豆腐,非要去磨坊那边亲自取豆腐,结果回来路上羊水破了,接着因为走动的快,直接在菜地里生了,所幸跟着的人多,不过孩子生的极顺、极快,脐带都是阿蛇自家用匕首割开的,我来之前,她已经能自行走动,往产房里休息了。」 这个时候,我们这位刘琅琊方才感觉整个身体都漂浮起来:「阿生在菜地,倒是天意。」 那妇人不愧是负责调解矛盾的,闻言赶紧来笑:「大家都这般说。」 「劳烦阿旺嫂了,你先回去,我片刻就去看她们母女。」刘乘赶紧点头。 妇人这才匆匆离去,而刘乘也回头来对僧支道林:「我素来不信佛道巫蛊,但今日却也晓得为何那些人信了,劳烦法师在我家多留几日,最好还是将经文诵完,大张旗鼓那种,让庄园内的人都看到。」 「适逢其会,此事正该交予贫道。」支道林自然懂得这些道理,只是微笑以对。 其余人看到刘乘完全释然,也都过来道喜凑趣,谢安都没有再端着,过来拱手,并随口来问:「听御龙的意思,之前便已经想好了姓名?若是女儿便叫阿?」 「诚然如此。」刘乘得意以对。「之前我以萝卜、菜救了江西乞活千余人,便决定若是生男则唤萝卜,生女则为阿,按照佛家说法,也算是做父亲的为儿女做的福报了。」 说着,复又主动反问谢安:「东山先生知道西山乞活之事吗?」 谢安默然不语,他如何不晓得,对方骤然晓得女儿降生平安,气势是没有之前那麽激烈了,戏谑之态也回来了,却还是隐约在针对自己呢? 果然,刘乘复又叽叽歪歪讲了一遍自己之前处置江西乞活的事情,只是叙述角度与朝廷和两位谢氏兄长说的截然不同,刘阿乘这里更在意的是自己救了千余人,使之免遭刀兵,而朝廷和京城士族那里则是惊叹於刘乘如此轻易就将一场大祸给消弭於无形。 强忍着听了一番对方的北流视角,待刘乘去探望他妾室、女儿,这边谢安到底是扔下其余几个同伴飞也似的逃了————说是逃跑也是自欺欺人,因为他本来在刘乘这里停下,固然是热的撑不住,但也有逃避回到乌衣巷,用之前狼狈样子面对两位兄长的缘故。 自古一物降一物,谢安恣意了半辈子,最怕的,也是最无奈的,就是面对自己的亲兄长—一那个长兄如父,出去做县令都带着自己一起的谢奕。 他根本不敢想像,若是谢奕真逼迫上来,自己到底该如何? 其实,他这几年早不指望此生不出仕了,但即便是按照卢悚说的那般,也本可在东山再优游个七八年吧? 可现在看怎麽就这麽难呢? 哎,这原生家庭,这世道,这些咄咄逼人的社会大磨坊!哎! 另一边,晓得谢安逃走,刘乘却只是淡然。 「我说句话,两位兄长能听一听吗?」当日晚间,乌衣巷,谢尚的书房小院内,包括谢万在内的兄弟四人全都热的坦胸漏乳坐在直铺在地上的席上,而在其余三人连番上阵之後,今日已经遭受到了巨大真实伤害的谢安终於主动开口,却又艰难至极。 「你说嘛。」谢奕似乎还是有些不忍。 谢尚冷冷看向自己二弟,复又盯住了谢安,他是跟褚蒜子母子关系最近的人,而且又没有自己的儿子,正是此间最希望谢安出来帮忙的那个。 「其实,真要出仕,我也不该在建康出仕。」谢安到底是此间最聪明的人,来之前就想好了一个说法。「真为家族计,为两位陛下计,为国家计,我也应该去江陵出仕。」 在场其余三人皆是一惊,复又齐齐恍然。 这就是士族政治,之前一年,陈郡谢氏整个家族的衰退和麻烦,几乎都来自於桓温北伐大胜下对豫州主导权的争夺,家族领头人谢尚更是被桓温直接攻击,被压在廷尉大半年,堪称死去活来。 可现在谢安说出这番话来,即便是谢万,虽然细节逻辑还有些混沌,有些东西一时抓不住,却不耽误整体上有醒悟之态。 「阿兄,为家族计,投靠江陵我懂,可为蒜子与皇帝计,为国家计,怎麽也要投靠江陵呢?」谢万认真来问。 「我听孙兴公转孙安国的说法,刘御龙曾经力谏桓元子移镇长安,以成高祖之势,但桓温不听,而刘御龙的脾气也够激烈,以至於双方差点决裂,只是因为刘御龙功勳极大,且此番谏言怎麽都是为桓元子所计,所以桓元子既怒且怜之,才让他转任琅琊。」谢安缓缓以对。「而这件事情,加上之前桓元子北伐之前非要与下游暂时结盟才敢出兵,其实就能看出来桓元子最大的要害————那就是其本人始终都不能脱江左桎梏。 「这件事,往坏了看,就是他反覆北伐也好,威势日盛也好,最终还是要落在建康,是想要学文景建业的。」 谢万脸色变得惨白一片:「果然还是要学王敦篡逆吗?」 「可这件事同样能往好了看,那就是他心里面江左士族之重远胜於他的荆州根基,和投奔他的北流英杰。」谢安没有理会自己弟弟,继续与两位兄长分析。「因此,我们这些心怀朝廷的江左士族过去,他一定会像看重郗嘉宾一般欣然接纳,而且会用我们挤占那些北流与荆州士人,而如果他的幕下全都是王、 谢、周、荀、羊、郗,甚至与他纠缠一体,那他想如何就不是他说了算了————这叫欲要取之,必先予之,继而代之。」 谢万还在震惊中,可谢尚和谢奕却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自己这个已经三十多岁的弟弟一般。 谢安也有些尴尬,继续硬着头皮来对:「此外,为天下计,也要承认,这天下能做事的人,真就是桓元子、刘御龙这类人,我们深入其中,同样可以帮助他们抵御胡虏,甚至北伐建业————也不光是算计人家。」 「就像之前王庾相争,王赤龙处於弱势,却还是放任江左士人去庾亮幕下一般,大家都以为他是资敌,其实反而是晓得这些江左士人心思,借这些人拽住庾亮,使之屡屡不能伐下游处置王氏。」谢尚悠悠以对。「是这个意思吗?」 「是。」谢安坦诚以对。「王赤龙为政,最妙的就是这一点上,他能窥破局势,又能团结人心,知道什麽是必须要做的,什麽是虚应场面;明白什麽人是有才可用的,什麽人是用来标榜的;晓得什麽时候该软弱,什麽时候该强硬,乃至於什麽时候要无耻————所以,他既能维系和推高家族,使琅琊王氏与司马氏共天下,又能真的维持大局,安定人心,乃至於有功於天下。」 「那你就去江陵嘛。」谢尚忽然语气莫名烦躁起来,似乎不想再听对方如此精妙且直击要害的分析。「当初奕石到底与桓元子留了一份香火,不就是这个时候用的吗?一封信过去,自然徵辟你去做一曹参军。」 「桓元子那里一定要去,但不适合现在去。」谢安赶紧将自己的本意托出。「一来,桓元子刚刚欺凌了一番大兄,我现在去,要被人嘲笑,之前在东山标榜,结果人家一威吓,就跑过去做幕僚,继而影响谢氏家门的评价;二来,桓元子现在正是最恣意的时候,尤其是听人说蜀地也要难得被平定下来,反倒是再等两年,他肯定要与慕容鲜卑交战,关中也会被氐人反扑,蜀地还要再闹事,那个时候我再去,他肯定会看重我————」 「所以,你说了半日,竟是要什麽都不做吗?」谢尚忽然笑了一下。「你知不知,我与你兄商议,真准备让阿遏去刘御龙那里学一些北流之事的?」 「这是可行的。」谢安愣了一下,正色以对。「如果将来桓元子自行败落,真有取而代之主导北伐的,那必然是刘御龙————而今日不比王赤龙那时候,实际上,便是王赤龙也要放任祖逖北伐以应人心的,何况如今北伐抑或抵御鲜卑,反而是朝廷重中之重————所以,阿遏多习一些武事,晓得如何做劲卒,未必是坏事。」 谢万欲言又止,因为他看到谢奕竟已经点头,复又赶紧去看谢尚。 而谢尚竟在上下打量谢安:「安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 「这话如何说得?」谢安心下一跳,暗叫不好,赶紧摆手。「我只是就事论事。」 「你晓不晓得,你今日这个说破整个朝廷内外,甚至天下局势,最後宁可让自己十二岁的侄子去给人做门下督,也不愿意出仕的鬼样子,已经有人提前告诉我了,还与我做了个赌注?」谢尚一字一顿,慢慢来问。 谢安头皮发麻,竟然不顾礼仪,扔下身上披的纱衣,光着上身站起来,对着东面破口大骂:「刘贼!刘贼!前门纳我,後门窃我!无所不用其极!」 「你坐下。」谢尚缓缓以对。「你有什麽可愤恨的?照你这般算计别人,其他聪明人这般算计你,不也是理所当然吗?」 谢安被谢万拖着光膀子拽回到已经发烫的蓆子上,半天喘匀气,方才勉力回覆:「大兄,此事是这样的,我从不觉得自己是什麽聪明人,最起码我晓得桓元子也够聪明,刘御龙也够聪明,王彪之、王述,甚至孙绰那些人,都未必比我差,但所有人都如桓元子一般,是陷入其中一二而不自知的————刘御龙也是如此,他在琅琊待不了许久,两三年,北面局势一变,肯定要北伐的,而他这辈子也要陷入北伐这件事的。 「而我之所以不愿意踏进来,何尝不是晓得,一旦踏入其中,我也会跟他们一样陷进去呢?」 绕来绕去,就是不想出仕。 谢尚点点头:「那这样好了,你也三旬多的人了,我也不逼你,但能不能请安石你先写份文书,做个保证,刘御龙什麽时候离开琅琊北伐,你什麽时候去桓元子幕下?安石,我是真怕自己忽然没了,无人替我照拂蒜子,维系朝廷。」 谢安光着膀子坐在蓆子上,脚趾乱扭,却硬是低着头不动弹。 「难道非要我求你吗?不是蒜子,谢氏哪得如此富贵?」谢尚仰头一叹,却居然是看着谢奕来说这话的。「奕石,你是不是想说,那日蒜子其实也是在装模作样,在我们面前做可怜?可那又如何?你们就这般坐享其成,而视蒜子的辛苦为无物吗?」 我想说什麽了?我怎麽视蒜子为无物了? 我没说啊!也没视啊! 谢奕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为什麽大兄要针对自己,那边谢安只觉得屁股着火一般,直接从蓆子上跳起来,近乎悲愤:「大兄莫要再逼迫,我写便是!」 这该死的原生家庭! 还有那刘御龙,正该做百夫长死在淮上! 建康内外,自然不晓得谢安遭受到如此逼迫,但他们却晓得刘御龙妾室生下一女,这在这个年头,意义当然很重大,这说明刘乘本人有生育能力,再加上他才二十整,接下来子嗣应该不是大问题(像谢尚那种只生女儿生不出儿子的还是少的),而进一步来看,叠加着此人如今的威势,陶侃、郗鉴的前途似乎是愈发清晰的。 所以,隔了两日,等到第三日的时候,非只是琅琊京口这里,建康城内也颇多人来贺,便是没有什麽交情的士族,也都派遣了子弟、仆从来送一份贺礼。 而这其中,谢氏来送贺的人选,出乎意料。 「阿遏知道你是被你伯父和叔父联手卖给我的吗?」心情极好的刘乘戏谑来问。 满头大汗的谢玄衣冠整齐,捧着一匹丝绢恭恭敬敬低头行礼:「玄本有卫霍之志,阿大与阿叔若与我同心,那自然更好。」 刘乘颇为惊讶,继而赞赏,你瞧人家小孩,多懂事! 我是颇为惊讶的分割线太祖为琅琊内史,以王临之为功曹,范宁为五官掾,刘野为督邮,又辟常璩为主簿,谢玄为门下督,时人以为盛矣。 ——《旧齐书》.本纪卷一.太祖高皇帝上桓公在江陵,有客自下游来,乃询曰:「御龙在琅琊,朝野视之何?」客曰:「颇美之。」公讶然:「小子亦能与江左诸士共席乎?」客对曰:「其门下琅琊王、南阳范、陈郡谢,又持彭城刘,扶蜀地客,以门下观之,朝野皆以为美。」公默然。 《世说新语》.赏誉第八 请假条 如题。 还是要请假三日——10/11/12. 大家应该都知道是什么事,《绍宋》十万均的庆典,在八公山。 明早七点的飞机,四点多估计就要爬起来了。 首先这事酝酿半年了,也提前一个多月说了,也是好事情,毕竟是跟读者见面,如果非要说什么必须要参与的活动,那这个肯定是排第一。 但也要客观承认,这种连着请假对连载的新书太可怕了,上次请假前我还没意识到,回来才发现,一个是思路跟不上,更新的感觉跟节奏一断就需要时间和剧情推演做恢复;另外一个是身体跟不上,确实年纪大了,出去一趟舟车劳顿,还要顶着社恐的心态跟人社交啥的,其实非常耗费心力,你比如我这次更新完就试着码新一章,但已经开始担心明天的舟车和后天的活动,写了俩小时,蹦了四百字,全无头绪,不如放弃早点睡觉;此外对成绩啊,月票啊,影响也都非常明显。 休息是不可能休息好的,节奏是要断的,成绩是要影响的,但确实没办法。 不是没想过把前几天的七八千字拆开,凑到这次的三天里去,但剧情不连贯的话,拆开发只会影响大家阅读感受,说不得感觉更糟糕。 所以,恳切希望大家能够理解。 也希望能和“大家”中的不少人在八公山相会,事到如今,用最好的状态去迎接活动吧。 以上。 敬礼。回来恢复更新后删除。 《廓晋》请假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章 坎坎伐檀兮 五月间的建康,暑气之外就是雨水。 这年头也没有天气预报,根本不晓得是南面哪里过了台风还是什麽,反正就是刘乘女儿阿出生後第五天,也是谢玄被送到庄园这里寄养隔了一天开始,就忽然开始下雨,且连着下了四五日。 下的那叫一个银河倒挂,下的那叫一个水漫金山。 於是乎,雨水一停,什麽磨坊豆腐,什麽江陵会稽,什麽胡人士族,什麽万世治安,全都得扔到一边,先排涝救灾。 其实,双子庄园这里倒真不用刘乘操心,那些流民团队中的长老就是干这个的,他们也有经验,动员起青壮,分工协作,去清理河道,修缮桥梁、堤坝,排出内涝,打扫淤泥。 称得上井井有条。 只不过,刘阿乘这不是变成刘琅琊了吗?就不可能只管一个庄园。 先是第一时间从庄园分人手去清理句容大道和京口大道的江乘段,确保大晋朝的心脏位置的交通第一时间恢复;然後给金城那里下命令,让那些郡吏去查验各处官产和重要聚居点,迅速用表格报上受灾情况。 至於刘乘本人,则亲自带了几位本地老者以及他新纳核心幕属在内的一支百余人队伍,顺着贯穿了侨立琅琊郡南部地区的秦淮河北源,进行水文巡查。并沿途动员和指挥附近的村社,包括从自己的庄园喊人,从附近的那些士族别业中徵调奴客,对各处做简单的修补与清理。 两三日内,确定郡中两陆一水通畅之後,其人复又去亲自往各处视察报上来的受损官产、民宅,免不了调拨钱粮,救济赏罚,用是否及时响应和参与救灾为依据简拔和更换基层官吏之类的。 折腾完这些,已经都快五月下旬了。 然後我们的刘琅琊就意识到,自己一个理所当然的灾後处理工作直接把孙绰、庾蕴这几人给吓到了,也把郡中曹掾给吓到了,甚至把建康的那些士族老爷们给惊吓到了。 是真吓到了,刘乘能明显察觉到这些人态度的微妙变化,他本来就擅长这方面的观察。 最明显的是郡吏们,跟之前一样都是服从,但这次以後明显有些诚惶诚恐的感觉,想想也是,那前任琅琊内史王茂之,前前任袁质,这哥俩加一起干了五年,估计出的外勤都没有人刘琅琊这一场雨後来的多。 而且救灾的过程不敢说什麽优秀,但自有一份效率惊人和目的明确。 这些见惯了那些清流贵人做派的基层曹掾不恐惧就怪了。 孙绰那几人跟建康权贵的态度也很清晰,我们的当世文宗这几天本该着手从刘乘这里开始跑官的,却愣是什麽都没提,只是以庄园为基地吃吃喝喝,自行往来建康做应酬。 建康那里则颇有几封信过来,直接且认真询问刘乘这几日的行为经历,刘吉利和高柔也有信的,都说建康城内大开眼界,很多人都对刘乘亲自救灾巡视这种事情大吃一惊,免不了有不少高门觉得刘乘把琅琊内史干成浊流的批评,但对照着秦淮河在城内泛滥,冲垮东篱笆墙,淹了不少商铺,很多贵人庭院都被淤泥给没掉,很可能又要起疫疾的现状,相当一部分人其实是震撼居多。 这一点,其实能得到一些行动上的验证很多城内的权贵,乾脆从城内逃出来,跑到自家在江乘的别业里躲着了。 其实,这些灾後的举动,对於刘阿乘而言,属於一种自我本能,他天然觉得一个地方主官就该干这些,甚至不要说什麽地方主官,後世哪怕你一个私营企业业主,也晓得要拿出劲头来防灾救灾的。 当然,刘琅琊现在也意识到了,这一次他是真的有些超前了。 尤其是他在句容大道上遇到了孙盛,这才晓得,建康这里有个明文规定,谁家得病有三人,就可以直接请一百天的带薪假,而很多官员直接拿这玩意做藉口,常年不上班,而此时逃出来的那些别业主人,几乎全都是朝廷正经的在职官员,就更加意识到自己行为的离谱,以及自己行为对建康上下的震撼。 那既然晓得自己超前了、震撼,自然要————更加超前!要震撼加倍啊! 得赶紧趁热打铁搞项目! 於是乎,原本就觉得自己耽误了很多时间的刘乘复又发布命令,严令推进公务——之前不是大约进行了「预备土断」式的丁口、财产普查吗? 那好,甭管你们这个数据有多少水分,最起码先顺着这个普查把工作继续下去。 首先是落实白籍户口,严密落实,之前卢悚那厮过来,几千人的营地,记录了十来个跟刑案相关的人到白籍上的做派可不行,所有在侨立琅琊郡中常住的流民都要上户口,没有乡里那就就地设置乡里,收不收税,做不做土断是以後的事,先把户口落实了再说。 这个其实还好,只是繁琐了一些。 可另一个工作就有点难了,主要是清理黄籍中的那些假士族,也就是通过贿赂官吏,给自己搞假士族籍贯好免税、避税的那些人,通过重新清查转变为税源。 刘琅琊作为地头蛇,知道谁是真的谁是假的,而且知道你们这些曹掾也知道谁是真谁是假,现在给你们个机会,之前的事情概不追究,可从今天开始,规矩就变了,谁要是还敢在这种事情上弄虚作假,那就只好一杆子打沉一船人了。 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你们都看到了,我要政绩,我要税源,我要户口,我要在琅琊这里积攒声望北伐,谁坏了我的事,我就破了谁的家。 甚至,这厮都不忘记给王临之、范宁、谢玄这三个寄养者布置暑假作业,不要在庄园里赖着,全都滚出去,顺着他之前救灾的足迹沿着秦淮河北源去做勘探,看哪里适合建磨坊,哪里适合做开垦,哪里应该建桥。 於是乎,整个琅琊郡复又鸡飞狗跳起来。 而很快,刘乘的双子庄园也因此迎来了一个小问题。 没错,到现在为止,这个根据最新统计数据,占据了整个江乘,或者说侨立琅琊郡近七分之一人口的双子庄园,还没有自己的确切名字。 不是说完全没名字,占据这里的淮上流民们肯定有自己的称呼,他们会大略说这是北营和南园,是东溪和西大路,是高湖、下庄和天师集子。 但现在,既然要上白籍编正经乡里,自然要有一系列整齐的、正经的、文雅的好名字。 正好,虽然庾蕴回自己家了,可这不是还有当世文宗孙绰孙兴公,得道高僧支道林,会稽英俊虞存在吗?於是刘乘便喊了高柔和当日营地的另一位重要开创者刘吉利回来,还有刘任公、刘大个,再加上寄养在庄园的三个倒霉孩子一起来参与这个命名会议,准备好好给两个庄园各处做个命名。 刘吉利接到信函,当日下午便带着刘逐一起赶了过来,高柔晚些到,抵达庄园时已经是傍晚,正好下午暑气稍散,众人便在庄园内寻了一个庭院,放上几案,铺上蓆子,摆开蔬果,吹着晚风,讨论此事。 刘大个、刘逐有自知之明,只把自己当保镖的,而孙绰、僧支道林还有虞存则从一开始就眼皮一跳,晓得自己是「误闯天家」了,因为他们眼睁睁刘乘是直接捏着十几张纸出来的,然後竟然是从汇报本郡丁口数字开始的这场本该兼具风俗与风雅的聚会。 就连高柔也明显吓了一跳。 「本郡最新的人口是————八万出头。」刘乘摆开那十几张纸,从中翻到一张,好整以暇。「侨人—白籍是四万三千余,南人—黄籍是三万六千余。」 「新增丁口是多少?」刘吉利毫不迟疑来问,俨然对这个会议的内容早有准备。 「新增一万五千余。」刘乘脱口而对。 「全是不用纳税服役的白籍?」刘吉利冷冷来问。 「也有两百多新增黄籍。」刘乘依旧从容。 「两百————」刘吉利冷笑一声,免不了那副许久没露出来的愤世嫉俗之态。「御龙,你自己觉得这个呈上来的丁口数字对吗?」 「道理上应该是对的。」刘乘还是不急不缓。「往上面,跟京口,也就是南徐州这里的总数还有江乘在徐州的份额对的上;往中间,跟大家日常习惯的本地侨人、南人比例也对的上;往下面,跟庄园里的丁口,还有庄园在江乘侨人中的大略比例也对的上————怎麽都是一个足以交待上来,乃至於可以做预备土断的新户籍丁口数字了。」 其余人还好,刘任公前面一直点头,到听到最後一句话,明显一惊,想说什麽,却最终没有开口,只能抿着嘴等待。 「道理上对,实际上呢?」刘吉利追问不及。 「实际上肯定有麻烦和遗漏的地方。」刘乘依旧从容来对。「比如说黄籍中那些假冒士籍的豪强,属於最常见和最直接的隐瞒人口赋税,我现在已经让人去筛了;再比如说流动的侨人,很多前几年来的江淮流民,都是顺着句容大道、京口大道,乃至於秦淮河、长江讨生活,想让他们落籍,不是麻烦二字那麽简单的。」 刘吉利恍然点头:「确实,你现在只有琅琊一郡,根本管不到他们。」 「还有一个,便是句容大道与京口大道两边那些别业,每处少则几十人,多则百余人,全都是士族的奴客,正经生活在本郡这里的,加一起没有五千也有三千,而且那些别业都裹了周边的良田,我大晋名义上以丁口纳税,实际上以财产田产纳税,所以他们占据的赋税空额估计抵得上一万普通丁口也不止。」刘乘继续来言。「但没办法,这些人和田产根本没法纳入籍贯。」 「为什麽?」刘吉利直接蹙眉。「你怕他们?」 「当然怕了,不过也不光是怕,主要还是因为士族之特权是朝廷法律所给予,他们本就有。」刘乘不紧不慢来答。「再加上这些别业主人都是建康城里的人,属于丹阳尹王公所辖————换言之,这些人占据和浪费人口、赋税是合法的,而且我还管不到。」 「这也太荒唐了!」刘吉利勃然大怒,直接在庭院内站起身来。「所以你要如何?要土断是不是?白籍变黄籍,一下子就多了几万丁口!便是他们的房产田地远不如那些本地人,也能多两三成赋税对不对? 「可别人不晓得,你我不晓得嘛?淮上流民过来,身上衣服都无,刚刚开垦了新田,建起屋舍,就要被土断,改黄籍,交纳赋税。而那些别业呢?圈了最好的地,用了几十上百人,却空占着不住,也不交赋税,天下哪有这种道理?!」 说真的,一开始演的有点糙,刘吉利估计也是真的很久没有这副愤世嫉俗的样子了,但话到後来,语气不自觉就上来了,至於在场这些人,不管是听懂还是没听懂的,早就闭口,佯作什麽都听不懂了。 「所以喊你们来嘛。」刘乘笑道。「其实,想要从根子上整饬财政,无非就是这几条————吸引人口开发土地,但耗时长,没个三五年见不到结果,我肯定会做,但政绩怕只能送给後来人;清理黄籍中的冒籍者,最简单最直接最粗暴,也已经做了;土断,改白籍为黄籍,效果最好,影响最大————只不过,诚如吉利所言,若不能拿出一个态度来对上那些大道旁的别业,不管是土断时多认真,多讲究,人心都是不能平的。」 话到这里,刘乘环顾在座几人,认真来问:「诸位,敢问此事该如何是好啊?」 众人自然都不开口,都只看之前情绪最激烈的刘吉利,可刘吉利此时却忽然噤声,反而与刘乘一样挨个去看众人。 别人倒也罢了,高柔晓得自己逃不过,只能叹气:「话虽如此,此事何其难?御龙,我先问你,你若行土断,准备如何断?」 「可以分级土断。」刘乘认真道。「有土地、屋舍者,缓一季,秋後断为黄籍;没有的,就暂时不做土断;刚来的,从府库中发种子与救济,鼓励开垦。」 「这里面其实还有个问题。」高柔小心以对。「不知道你想过没有?」 「我晓得。」刘乘正色道。「按照律法来说,朝廷名义上是直辖丁口、户□,实际上则是宗主都护制度,平日里谁家出了人命案子都不管的————包括我们此地的庄园,也都如此。所以,即便是土断,也要考虑这个实际,尤其是京口这里的白籍宗主普遍性都有西府和北府的军籍背景,若是不顾虑,只怕要惹出苏峻之乱的。」 「具体来说呢?」高柔认真来问。 「一则军属免税优待,军官按照士族那种规矩予以更多的人口、土地份额豁免;二则认可宗主总揽税务,由这些宗主来推荐任免乡里官吏,调配内里税额。」刘乘当然有考量。「若是哪里有考量不周,让他们尽管说嘛,不然请世叔和任公过来听这个干吗?」 「你能计较到这一层,我再多说什麽,反而是我多虑了,只是你该与我先说一说的。」高柔松了口气,但明显还是误会了一点什麽。 「我原本还以为御龙是要我们自家做表率,若那般,御龙需要,我们也该做了,而若是这般,更没什麽可计较的了。」刘任公也随即点头。 刘乘笑道:「怎麽可能没有计较?毕竟还是要交税了,得任公与下面人说清楚,安抚好人心。」 刘任公苦笑以对。 而刘乘则扭头来对高柔:「所以越是如此,越要与那些士族别业做计较,否则我心不能安。」 高柔一愣,这才意识到刘乘这是既要又要且要,跟士人一般全都要,不由惊惶不安,然後本能扭头去看孙绰。 两人几十年交情,孙绰当然晓得对方是在求助,加上他本人在这里听得一直别扭,便也认真来问:「御龙,你与我说清楚,你是认定了这些别业,要与他们做计较吗?」 「诚然如此。」 「为了开税源?」孙绰蹙眉来问。 「诚然如此。」 「开税源是因为你晓得,自家将来要在前线北伐,所以提前给後面做个样子?」 「诚然如此。」 「你知道我是怎麽想的吗?」孙绰继续来问。 「孙公请讲。」 「你可以计较这些别业,但如果成功了,就没必要一定要土断,因为白籍的这些流民正是你北伐的根基。」孙绰的回答颇让人意外。「反过来说,如果你决定土断,就没必要计较这些别业,因为你需要朝廷士族在後面做你的支持。」 「孙公说的有道理。」刘乘精神一振。「但若是循前类,我与祖公何异?若是循後类,我与郗公何异?」 「什麽意思?」孙绰明显一惊。「这两个人不该是你的榜样吗?」 「榜样当然是榜样,祖公中流击水,北伐之决意,是我生平所羡;郗公忠心朝廷,始终不移,更是一番楷模————但是祖公劫掠他人,支撑北伐,在中原放纵那些坞堡、流民,始终不能有一支能如臂使指的强军,最终他一死,人心一散,便将半生努力付诸东流;而郗公能约束流民,首创北府,传承至今,却因为一味遵从建康那些无能士族,反而寸步不能出江左,始终不得行北伐大业,委实可叹。」刘乘有一说一。「我既要继祖公之志,承郗公之业,却不能一味循从,否则,也要重蹈覆辙的。」 「所以你什麽都要?」孙绰沉默片刻,继续来问。 「当然不是。」刘乘摇头。「我只是想要北伐成功。若是能什麽都不做,就直接北伐成功,我巴不得去会稽抢了安石先生的东山。」 「原来如此。」孙绰连连点头,却又迟疑再问。「御龙,我来这里短短半月,见你救夏日水灾,如今又要做土断,之前据说还亲自巡查了春耕,去北面平了江西乞活————假若,我是说假若,若你的土断顺利,今年秋收且不说,秋後还有别的想法吗?」 「有。」刘乘立即做答。「刚才就说了,还要收拢难民做开垦,我准备将他们收拢在秦淮河北源周边,顺便在那里多做几个磨坊。此外,如果确实还有足够的钱粮,我想兴建学校,正经的学校,聘请大儒来做讲习。」 孙绰再度沉默了片刻,然後方才来问:「这是你今年想做的————公事?」 「也不全是,其实还有一件也算公事,只是跟郡中无关。」 孙绰再三点头,硬是将「急於求成」这四个字给咽了下去,因为这个干劲已经把他彻底吓到了,便乾脆摒除那些多余心思,只捻须看向了王临之几人:「你们几个,不要只是听,刚刚你们刘琅琊已经问了,该如何处置那些占据了琅琊郡中位置最好,且占了颇多人口、良田、产业的士族别业,才能让接下来做分级土断时,白籍流民心稍平?」 好嘛,竟然是一个甩一个,甩到这些人了。 而接下来,更离谱的是,年纪最大的王临之迟疑了一下,明显不知道该如何做答,又看向了范宁,而范宁只是低头不语,无奈之下,前者竟只能去看年纪最小的谢玄。 敦料,还真就是此间最小的谢玄毫不迟疑,起身避席拱手来对:「琅琊,小子以为,当堂堂正正,指其不端!」 「怎麽说?」刘乘好奇以对。 「琅琊行事,非一丝一毫为私,皆以北伐要务为计量,而白籍土断与士族别业之不公,一眼可知,那就应该写明原委,上奏朝廷,请朝廷酌情让这些士族退让。」谢玄依旧板正。 刘乘连番点头,却等对方回答完了以後反问:「你觉得让他们酌情退让,该退什麽为先?」 「自然是别业周边的田亩为上。」谢玄认真以对。「这是白籍流民最缺的,却是那些士族最不在乎的————而且,据小子所知,朝廷之前确实有先例,应大臣上奏,要求权贵、士人退让占而不用的山林,放开与白籍百姓开垦、渔猎、打柴。」 「说的好。」刘乘再三肯定,却还是刁难。「可若是朝廷不许,或者朝廷假装没有收到我的奏疏,乃至於已经许了,并且下令,可这些士族并不愿意做丝毫退让,又该如何?」 「若是朝廷不许、不闻,小子委实不知道。」谢玄平静叙述。「可若是朝廷已经许了,但是他们不退,那琅琊就应该向朝廷申请对本郡内的产业有执行之权,然後取而用之。」 「说的极好。」刘乘是真心赞赏对方,可刁难却也一直没停。「可如果我这麽做了,闹出争执来,这些人乾脆在建康城内攻讦我,我又怎麽办呢?」 谢玄没有吭声,只是缓缓摇头。 许是他年纪不到,到底不能再想的深入,也可能是他确实早熟,不愿意再说下去。 刘乘没有逼迫对方,而是扭头去看范宁:「武子,你怎麽说?」 「属下以为,阿遏已经考量的极为周到了,且诚然是堂堂正正之政略。」范宁认真回复。「但可以一开始就汇集同僚,联合上奏,营造声势,而且可以适当多做要求,比如一开始就喊着没收所有田产、奴客,最後讨论时则回到只退还田亩上,这样最後成事的可能就大了。」 「你这法子更有策略一番,可若是最後还是引来士人攻讦呢?」刘乘依旧是那个问题。 「这属下就委实不知道了。」范宁小心以对。 「仲产(王临之)。」刘乘复又回到年纪最大之人。 「我觉得他们俩说的极好。」王临之赶紧做答。「我也一样。」 「哦。」刘乘还是没放过对方。「那要是最後没收田亩,引来士人在建康城内联名攻讦我呢?」 「我也不知道。」王临之大着胆子来答。 刘乘没有为难对方,而是越过明显蹙眉的孙绰几人,看向了高柔:「世叔,你觉得该如何?」 「我自然会替你在建康分辩。」高柔当即做答,却带了一丝恼火。「难道还能不帮你吗?」 「只做辩论是对付不了这些人的。」之前上来语气激烈,然後忽然哑火的刘吉利突然再度开口。「若是这些人敢做攻讦,就应该提醒朝廷,小心苏峻之乱! 要我说,既然要做声势,先学祖士稚遣流民部曲攻下两个别业,再上书讨论也无妨。」 在场几人心下一惊,不是惊这个策略,这年头离谱的人多的是,他们担心的是,这个策略是刘乘本来就做好的准备。 「倒也不至於如此。」刘乘闻言赶紧摆手笑道。「可以提醒朝廷可能的风险,但我们私下这麽做,又算什麽呢?」 不少人都松了口气一刘吉利可以激烈,但你刘琅琊最好还是体面一些。 「那就上书吧!」环视一圈後,刘乘最後瞅着座中一人定下方略。「孙公,你是当世文宗,你来挑头,顺便替我多联络几位旧友名士,给朝廷说清楚如今民间的困难。」 饶是孙绰早有猜度,此时也不禁愣住,他还以为对方最多是请他署个名呢,如何让他挑头?这不是你刘乘的政绩和你将来北伐志向所系的吗?凭什麽让我替你得罪人?而且高柔坐这里是干嘛的?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跟刘乘相处日久,已经对眼前之人有了几分信心,其人居然没有生气,反而在迟疑片刻後来问:「我来带头上书?有什麽道理吗?」 「当然有道理。」刘乘微笑道。「我准备带着孙公你去攀登谢仁祖升迁的快船,然後推荐你出任一郡太守,既要做太守,今时不比往日,肯定也要学着我土断的————不如就从这里开始,阐明你决意支持北伐的立场。」 孙绰愣了一下,再度迟疑了片刻,然後心中计较清楚,倒是心下一横:「扬州本地的太守?不是侨立太守?」 「扬州本地的太守。」刘乘点头许诺。「其实谁也不敢保证,但真若是差了你的,我来与你做其他方面的补偿。」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刘乘立即点头,甚至不忘提醒。「可以用谢安石的名义去聚拢人,反正这事跟谢仁祖那里是牵连着的,谢安石不忍也得忍。」 孙绰听到这里,终於拍案:「既如此,我就与你做此番强项令,冒死为百姓进言!」 刘吉利、高柔两人明显松了口气,而旁边全程一句话没有吭声的两人中,僧支道林只是怜惜好友谢安石,虞存则只是想回会稽。 不过,就在这时,年幼的谢玄忽然提醒:「琅琊,此地七个新设乡里还没有命名吧?」 「不是早有了吗?」刘乘闻言来笑。「北营、南园,东溪、西大路,高湖、 下庄和天师集子!你看多好听!」 我是多好听的分割线孙绰欲求仕进,乃自会稽入建康,以太祖旧交居南园。逢大雨,琅琊郡中多涝,太祖以主官亲巡秦淮河,修葺堤道,慰问孤寡,建设屋舍,凡十余日,晨出暮归不止。绰居在园,初愕然,继慌张,终默然。及太祖事罢,竟请辞。 太祖笑曰:「非不为卿事,卿且安坐,月内便有排布。」 後绰果至永嘉太守。 及宦行,与兄孙盛促膝曰:「兄做《汉晋春秋》,可见有如此人物?」盛款款对曰:「何须《汉晋春秋》,汝不读《三国演义》乎?此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也。」 ——《世说新语》.识鉴第七ps:感谢不知不觉後知後觉老爷,感谢恐怖如斯可达鸭老爷,感谢两位的上萌,感谢风语刀残老爷对绍宋的上萌。感激不尽。 第11章 凿凿取石也 六月间,天气稍微平稳,但还是很热。 侨立琅琊郡中,依旧鸡飞狗跳。 这次是字面意义上的鸡飞狗跳,琅琊内史刘乘大举派遣曹掾清查地方黄籍士门,纠葛伪冒————到了这个时候,不可能还有人会怀疑这位的政治能量和手段以及决意了,最起码只有一个江乘县大小的郡内是没人会质疑了。 偏偏这件事又牵扯到本地有力人士的官帽子和钱袋子,而这些有力人士本质上依然是所谓次等、低级士族,又实在在如今的士族生态下翻不了天,可不得鸡飞狗跳吗? 而就在琅琊郡内鸡飞狗跳之际,建康城内,当世文宗,长乐侯,前右军长史孙绰,忽然登车向尚书台,给朝廷递交了一份公开的,或者早就抄录了多份进行散播的联名奏疏。 其人直言,石赵崩裂以来,大晋数年北伐,并有胜败,虽然收复长安、许昌,但也耗费粮草、物资、丁员无数,使天下不安————话到这里,还倒罢了,因为孙绰素来的政治立场都是偏安,所属的会稽名士团体政治倾向也偏保守居多,他们普遍性反对激烈北伐,希望休养生息,缓解内部矛盾。 说这种话大家都能理解。 然而,其人随後话锋一转,以自己亲身经历的会稽、琅琊两地为例,指出在黄籍百姓广受盘剥,白籍流民奋身作战的时候,却广泛存在着一些豪强冒姓士族,骗取税赋减免,以及一些高级士族则动辄浪费公帑,虚浮无为,乃至於一边是别业空置,猪羊老死於其中,而一墙之隔流民却冻馁身亡的惨像。 这倒是让人耳目一新,竟然攻击到甲门高第上来了! 上次这类指斥,是不是王敦之乱前? 你还别说,不愧是当世文宗,奏疏的最後,其人乾脆引用了《诗经.国风》中的一篇,所谓:「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什麽意思? 就是说那些贵人,明明不种地,却动辄索要大量的粮食,明明没有去狩猎,庭院里却堆放满了猎物。於是正在伐木,眼瞅着木料堆满了河岸的服役百姓们发出质问,为什麽如此呢?还不是因为贵人们想要吃的好! 甚至,孙绰更一步引申,指出当时的贵族索要这些东西最起码还会自己享用,犹然引发百姓不满,使得伐木工人们私下愤怒不已。如今的士族用别业的形式占据了大量宅院、土地,豢养了大量丁壮奴客,却一年到头都不去那些别业走一趟,民间的怨气又如何呢? 所以,如果不及时制止这种风气,迟早会引发流民乃至於江左土人的强烈不满,届时苏峻之乱再起,庙堂化为废墟,也不是不可能。 平心而论,这玩意很震撼,但也不是特别震撼,因为之前王羲之就拿「庙堂化为废墟」吓唬过建康这里不要北伐,不要内斗。 只不过,孙绰这厮一则名望家门稍逊,二则他的性格大家其实都有点了解,晓得这厮向来身段软,嘲讽他,看不起他的人多得是,他为老百姓出头,抨击什麽高门甲第,就显得很没有说服力。 唯一要忧虑的,乃是其人身後到底是谁?是那些会稽名士们?还是去年跟他家定了亲的扬州刺史王述? 但似乎也不大可能,因为那些会稽名士,本身就是别业四处摆的典型。王述也没道理再拿会稽的事情找茬。 然而,比会稽名士们集体上书还要让人惊愕的事情出现了。 接下来数日,侍御史高柔也上书垂帘太後,抚军大将军府从事中郎刘浪上书会稽王,都盛赞孙绰甘为强项令的忠直,请求朝廷考虑处置那些侵占无度的士族。 这两人的上书仿佛什麽讯号一般,乱七八糟,却又惊人的场景出现了一一散骑常侍明岌为首,联合其余四名在建康为官的河北流亡士族,公开联名上书支持孙绰;西中郎将谢尚转北豫州大将胡彬为首,六名杂号将军联名奏疏,讲述家人在京口朝不保夕之苦,而当地士族侵占无休,请求朝廷做主;中领军范汪也转了石头城戍将刘波的进言,言戍卒生计艰难,请朝廷注意军心安稳;尚书郎王瑜、 刘爽也随之进言,国家用度不足,之前太学裁撤之後,依旧入不敷出;秘书监孙盛也进言军需之难,请朝廷务必节省。 这些人,来历不同,方向不同,非要计较,就是除了孙绰的熟人外,其余大部分人都算是北流之众,被孙绰一封奏疏引发此番共鸣也算合乎情理。 考虑到苏峻之乱在前,如今北流之人如此反应激烈,朝廷不得不稍作重视。 而这个时候,孙绰二度上书,这一次,他直接提出了开展渐次土断以充实财赋的建议。 并以白籍百姓事实承担军役为要害,指出想要土断成功,就必须在土断之前清理冒籍士族,并对一些士族浪费行为严惩不贷,最起码要没收他们多余的别业,解放他们的奴客,并将他们根本用不上的田产分发给附近的流民侨人,否则土断本身一定会激起民愤。 别人不知道,刚刚从城外别业回到建康的孙盛直接当众评价,这是他这个从弟这辈子第一次如此言之有物。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一次,他的上书有了一十九人联名————没错,是包括刘乘、王坦之、谢安、庾蕴、虞存在内的,一十九名如今在建康周边活跃的昔日上巳名士的联名。 这下子,建康这里就有些混沌了。 他们理解孙绰上书,理解会稽名士们需要搞存在感,也理解北流们对自己生存环境的忧虑,但两边加一起,就有那麽一点点发懵。 而且,这里面还混杂着谢尚、谢安、王坦之、刘乘等几位其实颇有政治能量的存在,这就更让人一时摸不着头脑,弄不清到底是谁组织的。 很快,建康城内便有了传言,说这件事情其实是负天下之望、号称今孔明的谢安搞出来的,因为他要出山了,要一鸣惊人。 你还别说,很多人都信了。 当然,纸是包不住火的,尤其是刘阿乘并没有真的想隐瞒什麽,去问刘吉利这些人,说的都很直接,所以跟建康城内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受众不同,以司马昱为首的执政团队倒是很快就意识到,这事是刘乘借了孙绰的口搞的,他想在侨立琅琊郡中整理财政,可不得土断、清理冒籍和盯上那些别业。 至於如今建康城内的风潮————他就是要形成舆论风潮嘛,人刘琅琊如今也不是什麽阿猫阿狗了,凑点北流老乡和上巳故友替自己冲锋陷阵提出政治观点啥的,也属於正常操作。 「那就让刘御龙来嘛。」意识到正主是谁後,司马昱果断选择当面召见询问。「大家去尚书台商议一下。」 「殿下,刘御龙不在琅琊。」刚刚才坦诚了是刘乘请他帮忙友谊署名的王坦之坦然提醒。 「他不在琅琊在何处?」司马昱懵了一下,虽说大家管的松,像琅琊内史这种清贵职务经常往来建康、京口不算什麽事,但一任主官无缘无故离开本郡,还是让人有些诧异。 「应该是在采石。」王坦之赶紧做答。「最起码跟我这般说的,说是谢仁祖喊他去的。」 「采石倒也罢了,只他去采石干什麽?」司马昱点点头,然後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采石就是牛渚,是谢尚之前的驻地,就在建康的上游,大约一百里,相当於京口在下游对建康一样,刘乘跑那里去,一日就能通知的到,回来顺流而下,也是一日的功夫,自然可以勉强接受。 只不过,谢尚邀请刘乘去他大本营这件事本身不免让人心里稍微嘀咕。 「去采石————」王坦之继续来做回复。「反正他这麽跟我说的。」 「我知道他去采石————」 「哦。」王坦之反应过来,赶紧更正说法。「他是受谢豫州之邀,去采石矶采石材去了,好像要做什麽乐器。」 司马昱虽然搞懂对方的意思,却更懵了。 哦,你一面让属下在琅琊清理冒籍士族,一面动员了你那可怜的所有政治关系让孙绰这些人替你在建康冲锋陷阵搞舆论,一副使出浑身解数为民请命的样子,结果一回头,你本人竟跟着你的「鹤唳之交」去采石头做乐器去了————这算什麽? 「据我猜度,御龙怕只是觉得这麽於不耽误事,就好像炖茶汤时先去洗茶碗一般,并没有什麽深意。」刘吉利在侧,倒是看出了司马昱所想,稍作解释。「这是他当年跟我说的原话————他就是在搞乐器。」 「哦。」司马昱醒悟过来,依旧发懵。「所以采石头是要做什麽乐器?」 刘吉利和王坦之面面相觑。 「这一大幕,竟然错了六处。」 江风阵阵,之前一直闭目的西中郎将领南豫州刺史谢尚忽然睁开眼睛,其人双目炯炯,如雷射电,扫过前方的点将台,然後一语道破。「这些乐师和歌者,还是不能脱匠气。」 「昔吴地有言,曲有误,周郎顾,今日算是见识到了。」坐在一旁吹江风的刘乘闻言失笑,却丝毫不以为意,因为按照他的经验,大合唱与宏大的集体配乐之下,只要观众没有谢尚的音乐造诣,都是注意不到这些错处的。「不过豫州恕我直言,匠气又如何?琵琶也只是一死器,操於你手,方有灵动;同一笛,同一曲,吹奏於我与吹奏於宋阿姨判若仙凡————他们就是如此,最多多做练习,关键是豫州你要将情节、歌词、声乐、曲调给统合起来。」 谢尚缓缓摇头:「话是如此,我自然会尽力,但他们也总该多做训练。」 刘乘一声不吭,指了指头顶太阳。 谢尚立即扭头吩咐:「阿虎,告诉他们,七月之前,除去每三日那次正练,各部每加练一次每人赏二十钱,若是他们能集合起来自行正练全篇,除了赏钱,我还会着沈家与他们各人家中各加赠一斗米————但也不能练得太多,坏了嗓子和身体,每日最多加练一次。」 袁宏在侧,茫然了一会,方才颔首。 这个时候,一名老妇人在使女的搀扶下从将台上走下来,谢尚赶紧跑过去,二人就在点将台一侧迫不及待说起了什麽。 刘乘见状,摸了下自己的上颌胡须,与前几日再相见时甚为尴尬的袁宏袁阿虎几乎是默契对视了一眼,都察觉到对方的意思一你谢仁祖但凡能在军事上有对音乐的十分之一热情,哪里需要之前在廷尉里蹲大半年?当年你自己就反攻回去了! 但两人都没说什麽。 没错! 或者说原来,刘乘来采石寻谢尚,竟然是要组乐队! 乐队核心共有四人,刘乘负责编剧和分幕,袁宏负责文学修辞,宋禕宋阿姨负责编曲,谢尚总揽一切。而四人之下,新一期一百二十七人众的前溪乐部,又被分为歌、舞、器诸部,其中又挑选了两名最出挑的女子,一人女扮男装,来做单人演唱。 演唱的曲目不是什麽高雅音乐,而是《孔雀东南飞》。 没办法,这玩意的时代背景太对头了,本身是《乐府》,讲的故事是长江下游庐江一带的故事,背景是汉末三国,内容是最常见最能引发共鸣的恶婆婆逼迫婚姻。 如果说之前刘乘在河北遇到慕容垂只是嘴贱,可现在真要认真搞项目,还真就这个最合适。 至於为什麽非要搞音乐的项目? 刚刚人家谢豫州的表现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你拿这个项目过来,人谢豫州愿意投! 至於为什麽谢豫州愿意投才可以搞,这不是废话吗?谢尚这厮现在搞什麽都能升官,所以你想要给孙绰那些人政治回报,可不得扒拉着人家谢豫州请人家带一带嘛。 当然,一个客观事实是,刘乘那天确实发现了宫廷里面各方面都很简陋,连基本的礼乐都缺乏,出来一问,太乐已经废除了很久,便动了这个心思。 而且,搞这种大型音乐项目,他确实有经验嘛。 然而,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也客观产生了一个奇景一口口声声喊着要为北伐整饬经济的人,也的确是为了达成这一目的,在他的政治夥伴替他在京城营造舆论,他的下属在辖地为他兢兢业业办业务,甚至寄养的暑假少年辛辛苦苦做暑假作业,包括朝廷因为北伐经济困顿而不得不关闭太学的时候,竟然跑到隔壁替外戚搞礼乐工程以捞取政治回报。 很荒诞是不是? 也很现实,所以刘阿乘刚刚才不愿意开口对谢尚做什麽嘲讽。 他自己也在做荒诞的事情。 「阿虎不喜欢做此类事?」看着远处认真交流的两人,刘乘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开口道。 「喜不喜欢又如何?」袁宏面色不变,头也不转的回覆道。「我还能违逆豫州的意思吗?我还不喜欢你呢,豫州让我来,我不照样来了?」 「那就是确实不喜欢。」 「也不是不喜欢。」袁宏终於扭过头来。「只是觉得,我苦读多年诗书,本可以做一些————」 「做一些正经的事?」刘乘主动替对方补充道。「比如像我一样,为任一方,或者继续回到之前北伐时那样,一人独揽全军文书,指挥若定?」 「我自知自己功勳比不上你,做一个县令就知足了。」袁宏到底是没忍住。 「你以为县令好做吗?」刘乘当场苦笑。「我一个琅琊内史尚且要来陪你家豫州做音乐,何况县令?」 「所以,你也不喜欢吗?」袁宏终於诧异。 「非也,非也。」刘乘摇头以对,难得肃然。「若是四海波平,国泰民安,我恨不得与你家豫州组一辈子乐队————只不过,现在的局势摆在这里,越是做我喜欢的事情,越觉得自己在虚耗光阴。」 将台下,谢尚与宋禕刚刚已经聊完,正一起走过来,而袁宏闻得此言,终於多看了身侧这位洛中新贵一眼,然後低声相告:「这话要是说出来,只怕豫州以为你在讽刺他。」 刘乘点头不语,然後坐在原地,吹着江风不动。 须臾,谢尚与宋禕抵达,却提出了一个新设想,当然,肯定还是关於音乐和表演的。 「结尾夫妇二人殉情的终段主曲,改成《梁祝》?」刘乘闻言没有任何迟疑。「当然可行,我正觉得前面乐曲重复呢!《梁祝》本就说殉情,正合终段本意。」 「但词句不对。」谢尚严肃道。「《梁祝》之乐,不是那麽轻易合五言乐府辞章的。」 「那就改词嘛。」刘乘不以为意,伸手一指身侧袁宏。「阿虎在这里,又有原本的五言辞做基底,宋阿姨说每句要几个字,阿虎都能给改出来,还合乎音乐的调性。」 话到这里,刘乘复又肃然起来:「豫州,都说孙兴公是当世文宗,但恕我直言,那厮年岁稍长,心思又多在仕途财路上,已经渐渐不足,而阿虎虽然年少,却已经隐隐有文宗之彩,你迟早要放他高飞的。不过越是如此,此时越该占他便宜,放肆使用才对,否则正是暴殄天物。」 袁宏万万没想到这刘乘竟然还能这麽夸自己,再加上刚刚讨论,明显是要替自己张目,不由有些面色发红,便要说些什麽。 不料,旁边谢尚沉默了片刻,竟然好像下定了北伐许昌的决心一般,攥起拳头,迎着江风一挥,当场大声做了宣布:「说的好,那就改!乐府何须句句齐整?有好曲调不用,岂不是暴殄天物?正该词随调行,做长短句以应才对!阿虎,此事交给你!」 袁宏只能勉强来笑。 刘乘却恍然一时,继而振奋起来,这莫不是从今以後唐诗宋词可以一起抄了吗? 不过,兴奋之余,其人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复又赶紧来问:「豫州,你采石采的如何,来得及做石磬吗?」 「那种东西音质不好,又闷,与这边《孔雀东南飞》的音乐、曲质、情调,皆不搭,我已经让他们不要采了。」谢尚不屑一顾。「就没必要做石磬。」 「不做石磬怎麽糊弄那些达官贵人?」刘乘无语至极,竟直接喊出实话来了。「没这个恢复太乐的名号和功劳,如何能让孙兴公与你一起升官?!」 我是还得采石头的分割线时朝廷无乐,尚於是采拾乐人,并制石磬,以备太乐。江表有锺石之乐,自尚始也。 ——《晋春秋》.孙盛或曰,太祖因家族迁居,音乐多承之嵇子,故有数曲传下,此事可再论也。 然,嵇子论音,以天地无情,人有善恶,动音而成曲。太祖论音,则与诗歌相通,谓之动情也。正合余之所论: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 《斥刘勰徵圣篇》.齐锺嵘> 第12章 凿凿取石也(续) 大艺术家不喜欢那些粗俗的事情,刘乘只能自己来干。 采石头嘛。做石磬嘛。 所谓石磬,其实是一种打击乐器,就是将各种打磨好的石头片挂起来,确保它们被敲击时的震动频率符合基本音阶,然後自然就可以完成一些演奏了。 谢尚遇到大型合唱团後对这玩意没兴趣也是有道理的,因为石材易碎,而且材质内里不稳定,所以这玩意的音乐表现力其实相当受限制。 现实也是,很早之前,铜磬就已经取代了石磬。 那为什麽还要搞石磬呢? 当然是因为它符合礼法,是所谓八音之石音……天子就该听敲石头玩,那才叫高端! 回到刘乘现在搞得这个礼乐工程,就一定要有石磬,那才算礼乐工程,没有这个东西,哪怕太後跟小皇帝听得眼泪汪汪,那也只是庸俗之音,还要被弹劾的。 所以这还说什麽呢?采石头呗。 司马昱遣刘吉利来喊,刘乘也专门回复,说还在采石头,三日後他就自己过去,请会稽王稍安勿躁。果然,刘阿乘愣是在采石这里把石头采集好了,让那些匠人和乐师一起开始忙活了,这才匆匆去了建康,然後径直往会稽王府来做会面。 这个时候,建康城内的舆论营造也已经到头了……但说实话,从在采石那里收到的反馈来看,效果不是太好。 刘乘在建康这里能动员的人非常有限,也都没什麽政治能量,比如说孙绰这个带头冲锋的人就相当拉胯,他之前给人写祭文,被人儿子嘲讽不熟;上赶着找王述最差的儿子、王坦之最差的弟弟联姻,事情虽然成了,也被人嘲笑攀附;自诩文宗,同样被人嘲讽说文章写的横生枝蔓……所谓从个人道德水平到业务水平,到名声全方位拉胯。 这种人去为民请命,上来所有人就都觉得荒诞。 摇旗呐喊的人也都不上档次,大部分都是没有什麽政治根基的北流,连前线认识的军将都拉来凑数。少部分上巳名士其实是被刘乘、孙绰打着谢尚、谢安的幌子骗来的,而这法子用不了两次的。甚至用不了下次,谢安现在是被他大兄谢尚给勒住了,等这个礼乐项目完成了,谢尚升官离开建康了,谢安分分锺来手撕刘乘。 不过,我们的刘琅琊已经很满意了。 说句不好听的,脑袋多大整多大帽子,你再是新贵,才能再被当权者认可,你也不过个刚刚二十岁,登堂入室半载的年轻人,根基也好、人脉也好,就是这个鬼样子。 你就是没资历,就是没像样的家族势力,怎麽办? 不用孙绰,用谁?哪个正经名士谁看得上你这三瓜两枣替你冲锋陷阵? 就连这三瓜两枣,也是你这边打临时工做日结换来的! 至於那些方方面面的北流中人,大家愿意给面子,听你话署名上书,表明政治姿态,也已经很好了。毕竟,这一次纯纯是刘乘本人在搞事情,与之前他最拿手的那种趁着别人的政治波澜兴风作浪完全不同,展现的全是他本人的影响力……这个时候还能使唤得动建康和周边的北流各方,已经很说明问题了,真指望能翻天覆地啊? 也就是带着这种心态,刘乘与司马昱进行了妥善而友好的交流。 真的非常妥善和友好。 “土断事关重大,不是说不该做,但朝廷这边大家讨论过,都觉得时机不对。”司马昱坐在小堂上严肃以对。“尤其是前线不稳,说不得一两年内还有大战,到时候後方强行做此类事,事情不成倒也罢了,真闹出事端来,引发前线军心震荡,不也是苏峻之乱吗?” “诚然如此。”刘乘点头认可。“但就像孙绰奏疏写的那样,这些年连番用兵,朝廷损兵折将,丢弃军械无数,偏偏接下来慕容鲜卑肯定要南侵,所以还要打,不打不行,这个时候如果不土断以改善财政的话,那就还要再败。到时候又该如何呢?况且,这几年民生凋敝,听人说,南面几郡已经开始出现盗匪了,拖着不做改革,黄籍百姓也要反的,还是会乱。” 司马昱闻言笑了一下,但只是笑了一下:“所以,竟然是个无可奈何之局吗?怎麽都得有人造反,怎麽都得宫殿化为废墟?” “当然不是。”刘乘也笑了一下。“不是还有桓公吗?我若是桓公,等明年整饬好兵马,将姚襄从洛阳撵出去,到时候合收复长安、洛阳两处的威望,回师建康,然後再以抵御慕容鲜卑的名义自己来主持和引导土断,这不是顺理成章之事吗?这就好像之前若是殷中军大胜,殿下不用我找孙兴公上书,恐怕就要自行准备土断了。” 司马昱愣了一下,一时无话可说。 非只如此,旁边的高崧、王坦之、刘吉利三人也都无言。 “殿下,我是北流出身,言辞直白,还请你不要计较,现在江左的困局其实就在之前北伐胜负上,桓公胜了,後续做事总是能通畅一些的,也就更容易胜上加胜。而江左败了,便要承受之前败绩的反噬。”刘乘叹了口气,幽幽来道。“而殿下既然处於这个位置,总要认清现实,愿赌服输之余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到时候也好给自己留些余地,有余地方可辗转腾挪。” “怎麽讲?”高崧明显意识到一点什麽,抢先来问。 “就好像这土断。”刘乘看着高崧认真道。“我其实一开始就知道,朝廷没有那个能力和威望来推行土断,偏偏大势所趋,不土断又不可能,所以,有些事情就呼之欲出了,那就是桓公必然会在往後数年势力触及到建康时自行土断。这件事情的成立,不是人力可以阻止的。只不过,我们既然晓得这个局面,为什麽不让殿下早一些出面,为必然要做的这个土断做个预备呢? “真把这件事情做好了,做漂亮了,又做的有分寸,那於公於私,於殿下於桓公,其实都是有好处的。” 这话很微妙,但在座的几人大约都能够理解。 “具体怎麽做呢?”高崧明显最先反应过来,然後追问不及。“用你的分段土断吗?” “不可以。”刘乘摇头道。“恕我直言,没有桓公这类强人主导,没有足够的威望,就下面那些太守县令,只要给他们开个口子,他们一定会将土断之事弄得天怒人怨,平白引发祸乱…… “我说的预备,乃是先请朝廷打出旗号来,然後让我这个近在咫尺的琅琊郡做个范例。如果成功了,就按部就班,稍微从南徐州这里,重新将白籍落实,也应该没问题吧?当然,肯定要适当的联合一些士人中的有识之士,收敛一些士族特权,将殿下与众人相忍为国的姿态摆出来。” “你那个没收别业,释放奴客,转让田亩的建议,可不是什麽相忍为国的样子。”高崧嗤笑摇头。“那个当然不是,我也知道若是那麽做,明日来这里请求将我这个害群之马撵出去的士人便要门庭充塞了。”刘乘也笑。“但我们这些北流提出三个要求,经过殿下以及诸位执政的调解,最终只做於士人而言最无关的别业附属田亩转让,难道也不行吗?难道不算是殿下与我们北流还有士族们一起相忍为国的样子?”不光是高崧,司马昱听到这里,都不由失笑。 倒是刘吉利丝毫不做掩饰,当场一叹。 刘乘也不客气,直接指向刘吉利:“殿下且看,这是真的相忍为国,我们北流之辈和白籍百姓是所有人中最受苦的,这件事情中也要平白让利,反倒是那些士人贪婪过度,如果不让他们让出来一些,我们自然心不能平。” 司马昱敷衍颔首,却又忍不住来问:“你刚刚说,将土断的预备做好,於公於私,於我与元子,都有好处……我大概是理解的,无外乎是元子真来土断时,我先打起名号做了示范,那土断便有我一份说法,而元子也能从速完成此事……只不过,土断这件事情,是元子之前跟你说的吗?” “不是。”刘乘摇头道。“只是我要在琅琊自行此事,连起的心思罢了。” “所以,若是元子最终没有土断的意思呢?”司马昱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首先,桓公一定会做这件事情。”刘乘莫名其妙,但还是耐住性子来对。“其次,便是桓公因为种种事端不做此事,殿下也可以自行其是,等过几年局势稳妥一点,慢慢的从南徐州开始,将此事铺陈下去,当成自己的功业来做啊。” 司马昱一愣,旋即失笑:“是了,是我糊涂了。” “那这件事是不是可以当做殿下已经应许我的方案了,也就是以琅琊为范例,进行渐进土断之策,为江左标榜,同时允许我没收那些别业的附属熟地,用来安置和安抚白籍中的穷困者?”刘乘明显察觉到司马昱心思有些飘忽,却反而不敢再拉着桓温做大旗在这里忽悠了,而是迫不及待要对方给承诺。司马昱没有吭声,看了眼高崧。 高崧倒是素来敢作敢当,立即点头:“我觉得可行。” 司马昱这才颔首。 刘乘如释重负,却又有些无力……想干干净净做点於公於私於国於民都算是有利的事情,怎麽就这麽难呢? 又得给那边组乐队,又得哄这边画大饼。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司马昱忽然问了一个意外的问题:“御龙,你晓得习凿齿习西曹被贬斥了吗?”“我知道。”刘乘陡然醒悟过来,终於明白对方为什麽最後那几句话那麽古怪了,却不由失笑。“我当时就知道。殿下,我在上游不敢说友人遍布,最起码称得上洞若观火……所以这件事,殿下你委实误会了。” “哦?”司马昱一惊,不由肃然。“还请御龙指教。” 高崧几人也都肃然。 这件事情很简单,刘乘知道的细节也更充分,乃是说去年习凿齿回去以後,桓温便问自己这位西曹,司马昱现在什麽水平啊?你觉得他咋样啊?习凿齿就不停说司马昱的好话,隐隐有些“你看看人家领导样子”的感觉。 然後就惹怒了正得意的桓温,当场发了脾气,两人闹得很不愉快。 随後隔了一段时间,大概是过年後的例行人事调整期间,习凿齿又向桓温提出来那个对他来说的老问题,也就是他的两个舅舅,罗崇和罗友嘛,素来居於他之下,让他心中不安。 本意是给两个舅舅跑官,顺便展示一下自己的品质。 但桓温这一次直接点头,你不是说你舅舅在你下面你不安吗?那好,你去做户曹,你舅舅罗崇来做西曹。这下子不用不安了吧? 只能说,这应对很桓温。 而这件事情,经过谣言组合什麽的,传到下游,自然就成了习凿齿因为夸奖了司马昱而被贬斥。当然,刘乘心知肚明,这件事情没那麽简单,恐怕有下游侨族向桓温示好,而我们的桓公又准备大举征辟下游侨族,所以提前打压荆州派系的那种意味。 偏偏他刘御龙本人对这件事情的态度其实也很复杂。 当然,只是今日的话,倒也没义务向司马昱解释的那麽清楚。 所以,在斟酌了一下解释的范畴後,刘乘只是笑眯眯缓缓来对: “桓公这个人的脾气殿下应该是知道的,那段时间,桓公正在得意之时,宛若一柄锤子,看谁都像钉子,忍不住想敲一敲,谢仁祖都敲了,再加上殷浩大败,当然也想趁机敲一敲殿下。故此,若是殿下听说习西曹是回去以後说你的好话而被贬斥,那肯定是对的。 “但那只是引火之物,不是劈柴本身。要我说,桓公贬斥习西曹,更多还是对着习西曹本人,或者说,是这次北伐成功之後,颇有几位荆州本土士人觉得桓公赏罚不公,乃至於见到孙安国被贬斥後,荆州士人起了更多心思,偏偏习西曹素来自诩荆州士人领袖……” 话到这里,司马昱以下,几人哪里还不明白,不由各自颔首: “若是这般,我就懂了。” “哪里都免不了此类事端。” 刘乘只是敷衍点头:“殿下还有什麽想问的吗?” 司马昱迟疑了一下,复又来问:“你与谢仁祖采石是想做什麽?” “做石磬。”刘乘坦坦荡荡。“朝廷没有礼乐,帮他做礼乐,然後附上孙兴公的名字,借机酬谢孙兴公。” 司马昱闻言,终於失笑:“何至於此?若是你琅琊郡中渐进土断做的稳当,只是正经酬孙兴公上书之首倡,也该与他功勳的。” “殿下,殿下。”刘乘也随之来笑。“我那东西做完,怎麽也要秋後冬至,人家石磬一磨,下月就能成,而孙兴公的性格人尽皆知,哪里熬得住到冬日那麽久?” 司马昱闻言大笑,堂内几人也都笑,刘乘只能陪笑。 我是开心大男孩的分割线一 永和土断,实始於太祖。 一一《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第13章 幕间 扑通!」 随着扮演刘兰芝的女乐借着青色纱布的遮掩从预备好的舞台木板空格上倒下,落在舞台下方预备好的稻草上,原本响了一整场的乐府原版配乐忽然停下。 整个场地一时鸦雀无声。 因为不光是配乐停了,宫城正门外的中堂前,司马昱以下的数十位达官贵人在内,加上侍卫丶使女,足足数百人的观看队伍几乎是一起愕然,然後惊得不知所措。 偏偏又不敢出声。 就连两位陛下————没错,也就是谢尚能将两位陛下带到这个地方来看他的音乐新成果,司马昱都请不来的————两位陛下也惊愕起来,太後本人原本已经泪眼婆娑,此时更是一惊,往身後座位中躲闪,而小皇帝则恰恰相反,直接从纱帘那里探出头来好奇张望。 不过,稍作沉寂之後,伴随着扮演焦仲卿的另一个女乐缓缓踱步出现於舞台另一侧,一个对於在坐部分贵人而言,其实已经听过的曲调也缓缓开启了前奏。 前奏悠扬而婉转,隐隐带着悲切,陪着那「焦仲卿」走到布置好的树下————这是一颗真树!谢尚坚持要上的,而前面夫妻二人倾诉丶分别丶约定什麽的,也都在这个树下———— 等到乐曲奏到预定位置,那女乐更是毫不迟疑将树上绳索挂在了脖颈上。 当然,下方有遮挡,女乐站在那里,脖子都比绳索高,只能靠着将双手垂下,以作姿态而已。 不过,即便如此,手里拿着《孔雀东南飞》全文的达官贵人们,当然也晓得这是什麽意思,不由各自嗟叹。 眼含热泪者,也有不少。 但还没完呢。 当此时机,乐声忽然大作,幕後台下各乐部一起来用《梁祝》曲调做唱,惊得中堂外诸位达官贵人齐齐变色,就连有过上已经历的几位也都支撑不住,只觉得反衬着之前乍? 停的寂静,简直哀戚动天。 正所谓:「牛马嘶鸣日已迟,青庐人定夜凄时。 我命绝兮魂何往?揽裙脱履赴清池。 府吏闻之心自知,长别离恨再无期。 徘徊庭树空垂思,自挂旧庭东南枝。」 旋即,合唱顿消,原本两位女乐不知何时再出现在舞台上,却只是伴随着一支笛子做最後哀切对唱:「生死一别复相在,泪染双颊鸳鸯来,翩翩清池载。 历尽磨难真情在,天长地久不分开。」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分不出是《孔雀东南飞》还是《梁祝》了。 没错,最後这个化鸳鸯的庸俗唱段改编来自於刘乘,就好像上面的七言是袁宏敷衍改出来的一般——刘阿乘坚定的认为,这种俗套之极的结尾改编才能让人印象深刻。 袁阿虎没有办法,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至於之前那个最後时刻放弃伴随表演而进行演唱的形式,转而搞忽然寂静下来後,殉情演绎完毕再做合唱的法子,则是刘乘的建议,谢尚的手笔————最起码谢仁祖现在坚定认为这是他自己的主意。 不得不说,很有艺术高度了! 最起码後续那个震耳欲聋的合唱下,不少达官贵人都泪崩了。 少数能撑住的,当着最後一段演唱,也终於控制不住。 皇帝陛下大概是少有的例外————他听不懂剧情,那个气氛没入脑。 就这样,演唱结束之後,足足隔了一刻锺,气氛方才缓和,太後便敛容与自己大舅做询问:「豫州,这便是礼乐吗?果然动人。」 刚才还沉浸其中的谢尚迟疑了一下,一时竟也不知道该如何言语,因为他心虚,他真不知道这玩意合不合乎周礼。 「回复陛下。」就在这时,刘乘赶紧越过谢尚,抢先开口,开口後复又不急不缓起来。「这不是礼乐,这是展示礼乐————後面参与配乐的石磬才是国家制度,那是豫州与长乐侯孙绰为国家恢复礼乐而制作的,待会要送入正殿,日後大朝再做参见时,朝廷便可恢复制度。 「至於这个《孔雀东南飞》,不过是臣等为了展示礼乐而编排的乐曲与演绎。当然,也是合乎诗之本义的。而这些乐部,则是臣的私产,臣待会要将他们带回家的。」 太後懵了一下,赶紧再问:「大舅,是这样吗?」 谢尚无语至极,直接朝着刘乘反问过来:「刘御龙,你非得如此吗?」 「豫州。」刘乘肃然以对。「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见太後喜欢这个乐部,想将之留下与之相伴————但恕我直言,这种乐部全靠你我合力调教,有一无二,若是送入宫中,他们如何还能参与编排新曲目?况且,太後乃是垂帘听政,如果沉溺其中,那你我算不算逢君之恶,故意让太後耽於享乐了?」 「御龙此言过於小心了,太後垂帘十载,品性人尽皆知,哪里是沉迷享乐之人?」司马昱也直接来凑趣。「这个乐部,你就舍了吧!」 「不错。」刘乘想了一下,却也叹气。「太後盛德绝伦,为政之风可称古之遗爱,哪里就会沉迷其中?要不这样,咱们打个对摺,这中堂平素为太学,乱时为中军,如今也未嚐不可为君臣共乐之所————何妨每月一次,合礼乐与民间乐部来此共演?这样,既不会有人随意指责太後享乐,也不会耽误乐部在外面继续学习新曲调丶新编排。」 听到这话,太後反而明显迟疑起来,她是真想看,当了十年寡妇,第一次看到这种视听表演,还是这种情天恨海的剧情,光是现在就迫不及待想回去喊大舅或者二舅进宫给她讲《孔雀东南飞》,这几句什麽意思,那几句为何这般唱? 可任何事情,一旦牵扯到自己的名声,她也确实会本能警惕她自己的名声真无所谓,关键是她的名声会影响到自己的独子。 也就是身侧这个正眼巴巴看着自己,理论上再过三四年就可以做婚姻,渐渐掌握权力的小皇帝。 再加上司马昱也来说她可以,那就更得警惕了。 不过,就在太後迟疑之际,还是那个刘御龙,却又继续缓缓来言:「而如果这麽做的话,其实还有一些好处,那就是此间并非是宫城内,太後完全可以趁机徵召年长外命之妇与年长老臣作伴,一则是臣刚刚所言之君臣同乐,二则是可以趁机询问京中风俗,这也是古之王道。」 可以喊自己阿娘来吗? 不对!还可以喊许久没见的舅母,甚至喊自己一直想见的四舅来! 太後大喜过望,这刘御龙虽然确实讨人厌,但做起事来还真如他们所说极为妥当。 这还不算,刘乘复又继续说道:「此外,臣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皇帝陛下尚未成年,宫中安稳抚养属於正理,可《荀子》中鲁哀公有自称:生於深宫之中,长於妇人之手」,外面臣子素来忧惧皇帝成长,也是实情。而如果,皇帝陛下能每月在老臣与诸命妇身前稍作展示应对,也有益於朝野稳定,人心安靖。」 好了!谢尚听到一半,就已经晓得,刘阿乘不是不舍得这个乐部,而是要扩大这个乐部的影响和这次的功勳,这几句话一说,自家外甥女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自己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啊? 於是赶紧来言:「就是这个道理!」 太後大为心动,但还是小心来对司马昱:「会稽王以为如何?」 为了一个孙绰,竟至於此吗? 司马昱瞥了眼刘乘,心中无语,但他还能如何?却也只是微笑对上这位太後:「臣以为可行。」 「那就这般定下,每月来中堂做一次礼乐演示。」太後终於颔首。 「臣以为,渡江以来,礼乐缺失日久,如今豫州与长乐侯寻章问典,重置礼乐,功不可不赏,当付台阁议论。」刘乘复又趁热打铁。 「这是自然。」太後颔首再三。「此事还请台阁议论。」 司马昱也只能微笑颔首。 刘乘在侧,晓得自己终於给人结清尾款,不由如释重负,总算可以安心回去检查秋收,然後展开自己的渐进式土断了。 我是开始月度演唱会的分割线慕容垂赏礼乐,正做《孔雀东南飞》,闻「磐石方且厚————吾独向黄泉」之句,面不色变,唯出神而已。及前乐罢,忽闻「生死一别复相在————翩翩清池载」之句,竟起身绝於地。 一《世说新语》.伤逝第十七> 第14章 河水清且涟(上) “诸位,我的想法就是这些,你们有什麽觉得不妥的地方,或者觉得哪里还有更好的法子,尽管来说。七月下旬,秋收刚毕,南园内,伴随着最後一点暑气,琅琊内史刘乘努力挤出一副笑意道。“咱们都是北流,诸位又都是长辈,不必忌讳。” 面前几张高桌之後,七八个跟刘任公年纪差不多的人坐在名士高背椅上面面相觑,正是所谓之前率领流民迁移至此的流民帅,也是所谓“宗主都护”制度下的所谓宗主。 他们被督邮刘野请过来,先在江乘大道与句容大道交汇点旁新修的广场上挨着最前排看了一场人山人海版的《孔雀东南飞》,然後又被刘任公带到南园一起吃了顿饭,现在终於见到刘乘,复又被讲了一通要做渐进土断的政策与道理,却是晓得,这就是关键了。 然而,闻得言语,这几人你看我我看你许久後,才终於有一个最年长的被逼无奈,小心翼翼来对:“君侯,你若行事,我们自然要做配合的,哪里敢再与君侯做计较?” 刘乘心知肚明,这大概不是怨气外露,而是真心想表达服从,只是过於小心之下,反而听起来像是某种忍气吞声中的不满。但也无所谓了,因为即便是真不满,他也不可能更改策略,乃是既决心要将土断的事情做下去,也准备今日给这些人一些安抚。 “不是这样的。”刘乘摆手笑道。“土断土断,说一千道一万,那也是要之前不纳税的诸位来纳税,安排的再好,也是要诸位掏钱的,怎麽可能不计较?你们若不计较,我这个与你们同出北流之人反而心中不安。” 你不安,我们岂不是更不安,还不如一刀砍下来了事! 几个人连连摆手,强撑着说些胡话。 “那这样好了。”刘乘笑道。“你们不说,我来安排……你是萧正公吧?我记得你家是从东海迁来的,咱们也算乡里。” 说着,其人看向了之前出言,也是这些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位。 “算的,自然算的。”那人赶紧站起身来。 “正公且坐。”刘乘赶紧摆手,继续来对。“我还记得你家有一支先渡江的,落在京口镇那边,好像是侨立兰陵郡内?” “是这回事。” “那萧正公知不知道,你家那个同宗跟我们彭城刘氏的一支早过江的,算是邻居,这些年两支一直在通婚?”刘乘继续笑问道。 那萧正公一愣,算是反应了过来,不由在座中笑了出来:“我有两个孙女没有出嫁,一个孙子还没有娶,要是能跟任公家,或是高将军家里做个婚姻,那真是我们高攀了。” “什麽高攀?”刘乘再三摆手。“我晓得大家的心思,朝廷或者我这里有方略,要土断,大家也晓得胳膊扭不过大腿,只能应承。可事关田亩宅邸,我说的再好,心中也要顾虑的。既如此,总得想个互信的法子。而我与任公他们商议了一下,也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干脆将大家聚集起来,广结个婚姻,连成一片,不止是跟我们彭城刘氏跟高氏结亲,大家相互之间也可以结亲,这样相互都是亲眷,就不必担心我拿大家做功绩,事後扔下不管,也不必担心我处事不公。 “此外,要是此事顺利,冬日我要再起个正经学校,到时候你们都将孩子送我这里上学,且觉得如何?” 这下子,在座几人终於活泛起来,纷纷称赞……毕竞,事情已经成了定局,能跟这位刘琅琊扯上关系,多少是个补偿。 而刘乘见状,也只是点头,便干脆将位子让给刘任公,任由这些人自己做婚姻上的讨论,只让刘大个守在这里做个汇总而已,自己则主动带着三个旁听的未成年离开,转到外面去检查他们的暑假作业去了。其实,这也是刘乘眼下能做到的极致了。 还能给什麽呢? 让出位置,转到外面一个小院子里,刚坐下,便来翻三人的暑假作业。 勘探整个秦淮河北源,并找到适合开垦、建设磨坊的地方,本身是一个大项目,最起码对於这三人而言已经足够大了。 而只是瞥了几眼,刘乘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当即摇头:“你们知道你们错在什麽地方吗?以至於我只翻了一下,连具体的选址都没看,便晓得你们有大问题。” 明显黑了不少的三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是谁惯的毛病,最後竟然还是年纪最小的谢玄来拱手:“请琅琊指教。” “很简单。”刘乘抖了抖手里的纸张,正色以对。“数量不对!就算是这里面每一个磨坊和开垦地都是对的,但加在一起却必然是错的……” 谢玄和范宁齐齐恍然,就连王临之愣了片刻後也猛地醒悟一是的,道理就这麽简单,哪里能建那麽多磨坊? “你们记住,磨坊这个东西,一则一秋一冬能建的数量有限,石材、木材也是很麻烦的,工匠们也要歇息的;二则磨坊本身经常需要引流、抬高,往往会阻碍河流防涝,上次夏日内涝,磨坊旁边被冲垮就是一个例子。”刘乘见到三人醒悟,便认真解释。“实际上,这也是我一定要没收那些别业附属田亩的缘故之一,因为那些士族,就算用不到那些地,也一定要附庸风潮,给自己别业旁边引流做磨坊的,到时候遗水患无穷。” 三人纷纷颔首。 “不过,虽然有这个明显的错处,我却不觉得你们白干,恰恰相反,是我没有讲清楚,让你们给一个可行的东西来……”刘乘见此,反而失笑。“你们待会整理一下,去密就疏,只留大约五六个磨坊点位就足够了,等此事了断,就先回家休息一阵子,待冬日再来,随我去做冬狩。我也会给你们父亲各自去一封信,写下我对你们三人各自的评语。” 三人闻言,反应不一。 谢玄闻得冬狩,不知道想到什麽,难得展露他这个年龄该有的兴奋之态,范宁和王临之倒是有些不安之怠。 刘乘见状,不由起了些兴趣,便来询问:“你们三人这一夏在我这里过得快乐吗?” 快者为喜,乐者为悦,而等到汉末三国的时候,翻译佛经,《大无量寿经》便有“自然快乐之音”的文章,几人当然明白。 而沉吟片刻,这一次竞然是范宁抢先出言:“琅琊,属下过得不快乐。” “为何?”刘乘不由好奇。 “属下明白,琅琊名义上是在做征辟,实际上是在教导属下,可属下委实不喜欢到处跋涉,也不喜欢凑热闹,更喜欢的是儒家经典。”范宁正色来对。“所以,属下能不能请求琅琊,让我们三人分头去做琅琊布置的事情,然後允许我每次提前回来与常公做经典之研习?” 刘乘连番点头,却不着急应许,反而看向了王临之,然後果然又被迫将目光落在了谢玄身上。谢玄迫不及待:“琅琊,小子过得快乐。” “为什麽?”刘乘好奇以对。 “总是在见识新东西,学新东西,虽然这些东西不是之前士人们常做的,但正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我以为想要有管乐之能,卫霍之功,这些关乎各处的细碎杂项,反而是极有用的。”谢玄认真来答。“晓得回来能做冬狩,更加快乐。” 刘乘笑了一下,复又询问:“你是因为知道学到的事情有用而快乐?” “是。”谢玄愣了一下,还是迅速点头。 “你小时候就这样,所以当年你叔父听到你说“雨雪霏霏’才大为振奋,而你一直到现在还是这样,那将来或许真有大成就也说不定。”刘乘几乎算是夸奖了一番,复又看向王临之。 王临之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来对:“回复琅琊,我还是喜欢坐在树荫下清谈,不喜欢顶着烈日到处走动,但如果能像上次的豆腐汤一般,让父亲知道我能在烈日下走动而高兴,那我觉得也是可以忍受的,乃至於是有些快乐的。” “也挺好。”刘乘再三颔首,最终捏着下巴问了个奇怪的问题。“那现在我问你们,你们觉得我在琅琊快乐吗?” 三人诧异一时。 一我是可汗大点兵的分割线 王临之、范宁、谢玄为太祖门下,或有问三人优劣,太祖对曰:“三者皆知己所乐,可谓得矣,何求优劣?而若不能用其长,是吾之过也,何足优劣?”《世说新语》.雅量第六 ps:抱歉,脑子空荡荡的,感觉从八公山回来後,一直没有进入状态,晚上12点前还有一章……老规矩嘛,有四千就四千,没四千补一章。 第15章 河水清且涟(下) “你们觉得我在琅琊快乐吗?” 随着刘乘这句话问出口,小院内,三人各自迟疑了一会,但仅仅是片刻後,之前一直没有得到答复和肯定的范宁便主动拱手: “琅琊,你既然这般问,大约是不快乐的。但恕属下直言,属下在南园这里,亲眼看到琅琊家中贤女诞生後,琅琊本人惊喜失态;也见到夏日水灾後,琅琊救灾及时周全,继而目睹众曹掾倍加小心後而喜形於色;便是今日上午,夫人去观《孔雀东南飞》,泪目而归,而琅琊你也得意自夸…… “便是不论这些细小之处,琅琊执政不过半年,察春耕,救夏灾,巡秋收,还抽空平定了江西乞活之乱,帮朝廷重置了礼乐,如今土断之政也层层铺开,未曾有半分之乱,还要想着冬日建学校。敢问,若是琅琊心中不快,又怎麽会处置的这麽从容,乃至游刃有余呢?” “说的好。”刘乘耐心听完,当即拊掌。“武子能观察这些细节,足以说明你心细而密,更有一番自己的评判主见,也着实了不起.………不过,正如你一开始所猜度的那般,我在琅琊,并不快乐。”“愿闻其详。”范宁也是豁出去了,拱手相对。 “其实很简单,那就一时之快不足以掩长久之不快,外在之快不足以遮内里之不快。”刘乘微微笑道。“我给你们举个例子,当年仲产(王临之)家的王丞相(王导)做宴会,吴地名门陆氏的陆太尉(陆玩)去赴宴,第一次吃到北方的乳酪,觉得特别好吃,就放肆大吃,结果回去上吐下泻,差点没命,他便感慨,自己当了一辈子南方人,差点做了北方鬼。 “武子,我问你,陆太尉吃乳酪时的快乐难道是装出来的吗?难道不是人生於世最基本的快乐吗?可要是回到整件事,他是快乐呢还是不快乐?” 范宁到底是上进孩子,尤其擅长做理解,乃是当即诚恳拱手答道:“琅琊所言极是,人的快乐如果违逆本性的话,最终还是会引起不快,所以,外在的快乐并不能遮掩内在的不快。属下受教了。只是琅琊,你的内里之快是什麽呢?是北伐吗?” “当然不是。”刘乘摇头道。“北伐要死那麽多人,本身就不是什麽快乐的事情。便是换个说法,北伐是不是我内里所求?我恐怕也要说不是,这东西最多就是跟我内里相合的事情罢了。” 话到这里,刘阿乘顿了一顿,认真来与身前三人道:“这些天我想了想,我内里真正在意的其实是不平二字,若能捋平天下事,那做什麽都会由衷快乐……” 三人茫然一时,无论是早熟的谢玄还是平素沉稳多阅的范宁都没能有瞬间醒悟之态。 不过刘乘坐在那里,倒是不慌不忙继续讲解了出来:“而若以不平二字来计较,我在琅琊所作所为,看似顺畅到行云流水,其实内里是乏味的,乃至於是愤恨的……就好像土断,谁都知道这是对的,也只能这麽做,但士族占据那麽多东西,我却无能为力,费尽心力也不过让他们吐出来九牛一毛,这就是所谓当不平而无能为,自然是不快的。 “而且我也不瞒你们,就连那别业旁他们从不在意的那点田亩,哪怕会稽王已经许诺,可尚书台那里还是拖拖拉拉,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正式公文发布,我都不晓得去找谁计较,这就更添不平了。”“琅琊。”范宁已经有些尴尬起来了,便拱手来劝。“大丈夫生於世,有时候不得不稍作蜷缩,以待天时,何况琅琊之於此任上,已经很出色了。” “我当然晓得这些道理,总得做一任太守,才好积攒声望与资历,将来才能捋平天下事。”刘乘笑道。“说不得将来还得往朝廷那里厮混个几年更厌恶的闲职,才能真正出镇一方……但内里不快就是不快。而且,也正是因为晓得这是必经之路,所以这份不快连挚友、妻子都不好说,只能与你们说一说。”范宁已经不知道该说什麽了。 而刘乘倒也没有继续为难他的意思,反而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上:“也是你们三人今日表现颇为出色,这才想起来说一说……你们看,阿遏年纪小,却意外的内外相合,表里如一,这是他的天赋,只要他坚持如此,便有一条通途大道;武子你跟我一样晓得自己内里想要什麽,知己乐知己不乐,也很出色了;便是仲产,虽然念头有所动摇,可也能隐约察觉到自己所求,其实也很好了。 “我要给你们三人的父亲各自写上此事,以作夸奖的。” 说着,径直从一侧案上取了庄园新建造纸坊出的新纸,便要当场来写。 范宁看了眼鼻孔不自觉放大的小个子谢阿遏,又看了眼昂首挺胸的王临之,虽然也有些得意,但还是勉强撑住,不忘提醒:“琅琊,属下之前说,希望有时间看书。” “可以,这事是我的错误,没有顾虑你的需求,以後再给你们布置事情,你们上午同出,下午可以做各自喜欢的事情……不过,现在还是先回家吧,与家人过完九月九登高会,再回来奉公。”刘乘头都没抬。三人应下不提。 接下来几日,已经只是表面快乐的刘乘开始安静等待着自己那个隐形的敌人。 就是他之前就已经察觉,而後渐渐显露无疑的那个东西一一司马昱亲口承诺的允许他没收那些别业附属田亩的布告,现在都没有发布,就在尚书台里打转。 对此,刘乘一面保持耐心,一面却又因为心情不好而在积攒怒火。 随着时间跨越到八月,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是八月十五不给他一个正经说法,他就要同时大闹中堂和琅琊郡了。 真当他是吃素的吗? 用这种低劣的方法对付他?真当自己不敢烧房子?! 不过,时间来到八月十一,允许琅琊郡先行渐进式土断,以及允许没收别业闲置土地与白籍流人做补偿的正式文书布告却居然发了出来,而且伴随着文书布告到来的还有尚书台的一系列公开传达到各州郡关於土断的预备讨论,以及号召士族必须要节俭,允许地方官吏必要时对不遵守布告的士族予以惩处的联合文告。刘乘都有点懵了,难道之前真的是哪里流程没走通? 这态度比想象中要好很多好不好? 当然,谜底很快就揭开了,不等八月十五新一轮中堂礼乐汇演,刘乘先被喊到了尚书台,然後就看到了最新的慕容鲜卑情报: 燕主慕容偶八月初的时候,忽然间大举在河北点验户口、丁口,而且还按照之前慕容氏在辽西的做法,编制了大量的後备兵员与民夫,并要求这些人自己准备最基础的军械。 字面意义上的可汗大点兵了属於是。 而北面可汗一点兵,南面尚书台这边的执政们就心慌了,这才想起来之前有个叫刘乘的也搞了类似的事情还是建议,然後赶紧捡起来,把事情推了出去。 所以说,就天天配合着这些其实很聪明也很有能力的虫豸搞工作,搞项目,心里面能得劲就怪了。他都开始思念起我们的桓公了! 皱着眉头看完,其人直接来问:“这又如何?这不是预料之中的吗?” “御龙,你觉得他们什麽时候会动兵?会往何处动兵?”司马昱直接来问。 “肯定要明年。”刘乘脱口而对。“实际上很可能要等到明年秋後,也就是明年这个时候开始真正动员,冬日真正开打,这种大兵动起来肯定要按照时节来的……不过在那之前,大河沿岸那几个郡,尤其是原本石赵官吏占据的,肯定会先降服,甚至会有人趁中原空虚南下,所以淮河沿岸要在明年春耕後就要立即做好防范。 “至於打谁嘛?这更没得说,肯定是打段龛。” 刘乘是一连串的肯定,司马昱是一连串的颔首。 而旁边荀蕤则正色来问:“琅琊说必打段龛,是因为之前慕容翰的儿子欺淩石赵降人,石赵降人杀了他投奔段龛吗?” “不是。”刘乘摇头道。“荀尚书,是因为那个石赵降人知道慕容氏肯定要打段龛,所以才杀了人後投奔段龛,因为他知道,段龛也知道慕容氏肯定要先打他,所以不会把自己卖掉!” 这话有点绕,但几人还是迅速反应过来。 王述也正色来问:“一定会打段龛?” “一定会打。”刘乘正色道。“如果慕容氏能一直打赢的话,必然先是段龛,再是张平,然後是河南,最後是淮上或者关中。” “为什麽?”周闵在旁追问不及。“为什麽是段龛?” “因为段龛先是段部鲜卑人,於鲜卑各部中天然有号召力,对慕容氏威胁极大;再就是青州这个地方,不光是能威胁河北,还能影响辽西、辽东,於慕容氏而言,渤海若不能一统,是没法心安的……两两相加,必然要先打段龛!”刘乘言辞干脆。 “明年……”听完这些话,荀蕤脸色极为难看。“那我们要不要救段龛?” “最好是救。”刘乘认真道。“若是段龛真能阻碍慕容恪还是谁的大军长久顿於青州,最好的方法,就是合大军会战於青州,借着段龛的兵力和地理优势,联起手来,先把慕容氏过河第一战给打回去,然後便最少有五年平安,足够收拾黄河以南或者关中了……不过,朝廷必然不许,因为真要是打这种仗,肯定是要将西府、中军残部以及整个北府一并交给桓公,才有足够胜机。” 所以就是在说废话呗。 怎麽可能为了这点胜机直接把西府北府中军都交给桓温……真要是给了,尚书台的这些人肯定相信桓元子会拚了命的打赢这一仗的,但然後呢? 然後直接趁着那五年时间和大胜之威回来慢慢篡位,这建康谁能挡得住? 之前反复折腾,人家谢尚现在都还只是前将军领尚书仆射出镇南豫州去了,连镇西将军都没拿回来,不就是为了保住这点最後的兵权吗? 与其如此,不如指望着慕容氏跟当初的石勒一样,直接在淮河边上淋了几十天雨,老老实实回河北了,那还更让人安心些。 “令则(荀羡)那里,让他回来一趟,当面定下明年方略……”司马昱强行按下刘乘的多余废话。“到底援不援段龛,怎麽援?要先说清楚。” “可北府那边军资部队的补充怎麽办?慕容氏一旦大举南下,按照他们在河北的做派,怎麽都有十万兵吧?”荀蕤自然要为弟弟说话。 “何止是北府。”刘乘提醒了一句。“莫忘了中军和西府,那边打残了,反而更需要补充,不然真被哪个降将一杆子捅到长江边上来,可就不是之前江西乞活那般简单了。” “桓元子什麽时候能出兵?能不能让他先把洛阳的姚襄给处置了?”周闵有些迟疑。“这样等明年秋後慕容氏出兵,最起码要顾忌侧翼吧?也算是换着法子给荀令则减一些难处了。” “不能。”刘乘摇头以对。“诸位莫忘了,去年一年到今年秋收,整个关中都是大饥,江陵和蜀中的粮食不停的在往关中运,可即便如此,长安也是一匹布一升米。桓公便是神仙,也最多明年秋後才能出兵,甚至要後年春後。同样的道理,这也是我说河北明年秋後出兵的原委,他们之前在河北也杀的够呛,只是河北膏腴之地,恢复的快罢了。” 话到这里,其人看了看已经完全沉默下来的执政团队,言简意赅:“换句话说,诸位真不用担心今年过年的事情,怎麽都不会有大刀兵,但反过来说,到了明年过年的时候,北面必然又将是前两年的屍山血海了。” “哪里能赶紧发一笔财,先补足西府跟中军的军械与兵员呢?”司马昱打破沉默,问了一句注定会继续让人沉默的问题。 我是沉默的分割线 孙绰从兄盛与桓公恶,归为秘书监,但修书耳。绰以家门计,欲登堂而入室,乃自会稽往京。途中宿於南园,问计太祖:“吾与王蓝田为姻亲,可倚之否?”太祖笑曰:“何必王蓝田,君自往采石,当有捷径。”绰大不解,及至采石,逢谢尚败绩於此,落为西中郎将。尚,太後亲舅也。乃悟,遂献策采石为磬,重置朝廷礼乐。旬日,尚果以此功至前将军、尚书仆射,而绰亦发为永嘉太守。 临行,揽太祖手曰:“果采石捷径也。”後遂以为典。 一一《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 ps:感谢天凉好个秋老爷的第二萌!很好,组一辈子乐队! 第16章 彼君子兮 八月十五,这年头中秋节、重阳节之类的存在都还没有仪式化,但对应的秋收後家庭聚会,分享秋收却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行径,家族在冬日到来前聚会登高赏景望远也早有征兆。 於是乎,到了八月十五这日,上午送走前溪乐部後,原本准备在这天杀人放火的刘乘转而在南园内大开宴席,召集亲眷、乡里、邻居、下属,包括辖境内的年长者,鳏寡者,一并享用秋收秋实。这还不算,午宴之後,刘乘还从刘三阿公的南园乡乡啬夫开始,象征性的、集体的授予了自己家实际都护的多个乡里的基层吏职。 其中,包括南园、北营两个乡啬夫,七个里吏,三个亭长,而且还给这两个乡设置了齐备的三老、游微、乡文书,甚至还按照传统制度,以南园乡为大乡的缘由,专门给刘三阿公的乡啬夫加了“有秩”,算是郡府直辖的高级乡长了。 没错,刘任公一直都还没有出仕,刘三阿公先当官了,喜得他是满脸通红,酒都多喝了半碗,儿子儿媳都拦不住的。 当然,大家心知肚明,大晋朝继承大魏,大魏承汉,制度是这个制度,但早就不是那回事了,等到南渡以後,乡里制度更是被彻底破坏的典型。而且,也就是人家刘任公儿子都将军了,亲家也将军,身份又上去了,不愿意来抢,才能轮到刘三阿公和张阿公这两位来做乡啬夫。 但反过来说,刘乘这个实际上的都护兼名义上的郡中长官亲自这麽授予了,刘任公也要给面子服从,这些人好像还真有权的样子。 就这样,一片鸡犬升天的热闹态势之下,刘琅琊算是正式开启了自己渐进式土断的政策落实。接下来这个永和十年的秋日後半程,无论是琅琊还是隔壁建康全都是热火朝天。 朝廷里那些聪明人,因为可汗大点兵,到底是绷不住了,到处在搞事情。 今日讨论大赦捐官,却又担心将官职流入非侨族手中,影响政局平衡,以至於犹犹豫豫;明日讨论要不要仿效桓温纳武陵蛮为兵的政略,却没有钱粮去收买,更不晓得这个时候能不能发兵去镇压和搜罗那些平素看都不愿意看一眼的溪人、岛夷、赣蛮、俚獠之流的,发兵又要花多少钱粮;後日狠下心来,终於决定从几位司马氏的王爷开始,要他们将那些在各郡离谱的圈地山林给放开,并限制这些人豢养奴客的数量。不知道是谁建议的,又或者是病急乱投医下撞到的,更有可能真就让他们顺着这个限制司马氏奴客数量的策略给想到了一个法子。 那就是针对刘乘在琅琊搞得将士族别业附近的圈禁良田让出去给白籍做土断,建康城内则搞一个按照官爵严格限制士族奴客数量,让士族们释放青壮奴客去充军的策略。 你还别说,这个真的很有道理的,国家面临危机,连太学都停办了,可不得大家一起相忍为国吗?而且这件事情的微妙之点在於,豢养奴客过多,还是京城里,本身就很敏感,就连这些士族也有些尴尬,竟不好反对的……再加上建康城内汇集了大量的士族,当初元皇帝南渡时为了收拢和控制南渡力量,收曹掾,结果收了一百零六个掾属,以至於这成为士族之间标榜身份的一个重要依据,可见建康城内士族之多。 这还是第一批侨族,再加上一些後来家族和吴地土族,按照名册,凑个两百家士族总是有的,然後每家能淘换个七八十健壮奴客,可不得把之前两次败绩的损失给补上来吗? 於是乎,到了九月,被逼到绝境的朝廷可算是找到一个路子,准备咬紧牙关从这些士族身上挤出点东西来了。 一时间,建康城内迅速鸡飞狗跳起来。 当然,这些跟刘乘没关系,他就假装不知道。 从八月十五之後,刘乘几乎是每日跟上班打卡一样,带着刘大个,领着百余骑早出而晚归,然後每日就如啃甘蔗一般,亲自去现场挨个的去没收那些别业附近的田亩,没收完了,按照名册当场发给新来的没有垦荒能力的那些淮上流民,并沿途重建基层乡里亭制度。 包括另一头,所谓白籍转黄籍的现场,他也一定会亲自到场,检查名册,核对表格,设立基层。用他本人的话说,就一个县,八万人口,还比不上不知道哪个朝代的一个乡,一秋一冬,他还走不完吗?不要说这些了,到了冬天,他还要一家一家亲自上门挨个复核那些黄籍中士族呢。 老子堂堂琅琊内史、开国县侯,豁出去了干这麽一件合乎法理道义,又在辖境内的事情,到底谁怕谁啊? 而且这真不是说说就算了,刘阿乘真就是北流脑子占据了高地,豁出去了,收别业附近田地的时候,越来越严苛,好像故意找茬一般,又好像是有气没处撒故意找人家败火,足足砍了十几个配合过程中按照他的标准不够配合的士族奴客首领。 这种情况下,终於闹出了点事情,竞有人趁着十月的礼乐汇演,哭到太後跟前去了,说琅琊郡某人为政苛刻,明明朝廷只是让没收别业附带的土地,那个谁竟然连奴客都要取走,连别业里的陶罐都要打破的,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按照高柔跟刘吉利的反馈,这真不是针对刘乘的,而是针对司马昱的,只是因为不敢直接弹劾或者反对司马昱和尚书台眼下的严苛政策,然後又觉得刘乘脑袋大,好欺负,就踩着他刘琅琊的脑袋做了这个姿态。刘乘本就想泻火,知道这件事後毫不犹豫,第二天就亲自拿着火把,烧了谢氏姻亲诸葛家的那处别业,还不许人救火的。 烧完之後,立即上书弹劾诸葛恢的仨儿子,说这三个人简直把他们亲爹的脸面丢尽了,几十岁的人只是在家做米虫,一年请三百天的假,视家国为无物,应当发到琅琊本郡,也就是马上要打大仗的前线做百夫长,才能赎罪。 百夫长当然不对,这北流破烂脑子进水了才说出这种话。须知道,虽然诸葛恢死後,其家族跟庾氏一样迅速败落,但诸葛恢在的时候,到底婚姻上做的好,谢氏、邓氏、江氏等姻亲俱在,还都很有政治能量,怎麽能这麽对人家呢?让人家去做武夫? 於是乎,司马昱立即从尚书台发布任命,让诸葛家的小儿子诸葛衡去做了荥阳太守。 不是侨立,是真正的荥阳太守,左边挨着羌人大单於,右边是一群石赵降人,北面隔着黄河正对着慕容评邺城主力集团军的那个荥阳。 坦诚说,始作俑者刘阿乘都懵了。 这麽狠的吗? 而这一套下来,琅琊郡中其实还好,刘乘本就是借机发作,他这种做派下,怎麽可能推行不动政策,倒是建康城内,那就真真是从鸡飞狗跳,变成闻风丧胆了。 一我是啥啥的分割线一 太祖为琅琊内史,谢东山归建康,因事欲往伐之,逢兄谢尚赌败以侄阿遏为太祖门下督,遂与阿遏言:“汝至琅琊,窥机来报,吾自当伐。” 数日,阿遏遣人报曰:“琅琊劳顿采石,今日归矣,可伐。”东山以暑热耐热,不行。 又数日,阿遏复报曰:“琅琊雨後劳顿赈济,今日归矣,可伐。”东山以道路泥泞,亦不行。又多日,阿遏再三来报:“秋後琅琊於南园会乡里长老,宴饮甚乐,正当其时,阿叔果欲伐乎?”东山正於中堂观礼乐汇演《孔雀东南飞》,闻之而不动:“何以此类事扰吾也?”遂不复伐。 一一《世说新语》.任诞第二十三 ps:洗完澡後睡着了……晚上补回来。 第17章 可欺乎? 进入冬日,不到两月,刘乘的一妻一妾先後怀孕。 这件事情,有因有果。 台湾小説网→??????????.????? 因倒好说,就好像我大晋元皇帝跟殷浩他爹那个典故一般,反正这事跟其他人无关,纯粹是刘乘闲下来了————咬着牙烧了诸葛家的别业,诸葛衡又送到荧阳後,最後一丝理论上的阻力消失,刘乘很快完成了这个微型的渐进式的改革。 想想也是,王安石变法的那些新法单独在一个县里的时候都能妥当,何况刘乘这里有点阻力的就一个渐进式土断。 土断完成後便开始修学校。 至於学校地址,他毫不客气的将之选在了南园与北营中间靠着句容大道的位置。 离家近,之前解散的太学那几位博士都是名门出身,根本不可能请得到,所以也就是托了有办学经验的范汪找了几个人,都是所谓次等士族,甚至包括赋闲在家的刘靖(前东安太守)都喊来了,这些人直接安置到南园就可以。 那麽这种情况下,刘乘便是如他自己宣告的那般时不时搞个冬狩,端看弩射个兔子什麽的,也还多安稳待在家中,一来二去,妻妾便很自然的陆续怀孕。 至於果,首先就是沈家又来人了。 那边非常重视阿芜怀孕,阿芜的阿爷阿娘都来看不说,什麽亲眷姑姨也都来了一大堆,沈劲自然也趁机来信,打完哈哈後便忍不住询问,朝廷现在兵力捉襟见肘,军械也不足,他是不是可以表示一下? 对此,刘乘的态度很微妙,他的意思是,此时表示基本上没用,但依旧可以表示一下,以减少最终方案执行时的风险。 没办法,沈劲家族势力太大了,朝廷里的那些人不可能不警惕。 实际上,刘阿乘也看出来了,就建康这些人,跟桓温一样也有自己的政治重心,而这些人的重心其实是如何维护他们那些侨族的优越政治地位。 北方胡虏要来直接打杀了一众人,当然要努力对付;桓温要篡位,一个开国皇帝怎麽都不大可能继续如现在江左这般放任士族联合执政,肯定也要尽力抵制;後来的北流破烂想要挤进来抢饭吃,自然也要打压;那同样的道理,对於江左土族,肯定也要重点防范。 故此,沈劲的事情恐怕还真就得到了需要有人去拚命的时候,才能真正脱出,而且全程要保持足够的谨慎与低微的政治姿态。 可也正因为如此,也得防备着沈劲真拿出来几千上万人自备乾粮军械,反过来吓到朝廷,届时得不偿失。 那麽先借这个机会,试探一下朝廷底线,倒是可行。 所以,刘乘详细介绍完了情况後,要求沈劲提交一个他本人实际可以动员的兵力丶军械丶牲畜数量,以及一个他准备动员的军力,然後由他这个刘琅琊慢慢的与建康转磨坊。 大概是这个话题比较敏感,沈劲亲自混在刘乘舅子沈贺押运年礼的队伍中,借着永和十年的一场意外的小雪秘密抵达了南园。 「一万众?自备基本军械丶牲畜和三月粮食?」双方见面,茶汤都没有煮沸呢,就立即开始了最直接的讨论,而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刘乘此时听起来也有些恍惚之态。 这个数字,完全可以填补整个中军的损失,加上朝廷这些天在建康闹出来动静,其实足够填补之前北伐两次大败的所有直接军力损失了。 「其实也没这麽多。」沈劲叹了口气,诚恳回复。「这个是极限。实际上,我现在明明有铜山和铁矿,却根本不敢打造太多军械,也不敢打造铁裆。而且我心里其实有察觉,今时不比往日,就郡中这些同族,真让他们再为我出力,也不可能倾力而为。」 这倒是实话,沈劲他爹那一遭可把整个吴兴,甚至包括隔壁吴郡丶东阳什麽的,全都给连累了一圈,弄得吴兴沈家一蹶不振。 不过,这话听起来还是有些怪异。 所以,迟疑了一下,刘乘认真来做验证:「你是说单纯的丁口其实对你来说不成问题,主要是财力物力,以及相关的军械准备限制了你?」 「这是自然。」沈劲愣了一下,反过来询问。「你为何会觉得丁口是个麻烦?」 「只说丁口,你极限能搜括多少人?」刘乘忍耐不住。「假设不影响最基本的农工生产。」 「三四万?」沈劲给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数字。 「我知道吴兴的隐户极多,名义上是两万四五千户,十七八万口,实际上你们可能藏了同样的户口和丁口。」刘乘小心翼翼。「但这到底动员作战,不能影响正常生产,难道说隐藏的户口你都能动员?」 「当然不是,我须不是神仙。御龙莫忘了,还有溪人,还有西面山里的俚人丶獠人。」沈劲笑道。「那些人也要与我们交通商贸,而且很多人信天师道,用杜明师的名义哄过来也是能用的。」 刘乘这才恍然。 俚人丶獠人就是这年头占据山区开化程度比较低的聚居之人,其实跟蛮人一个意思。 而溪人比较特殊,字面意义上来说是南方多河流,颇有一些在河上求生活的渔民或者渔猎之民,但实际上,很多都是因为生活艰难,赋税摇役太重,包括一些奴客被主人家盘剥过度,再加上这年头南方宗族观念还真远不如侨人,所以只能选择零散逃出去当野人。 与其说是溪人,倒不如说是本土的「逃人」。 而恍然之後,刘阿乘意外的沉默了许久,久到沈劲都莫名其妙起来。 终於,随着茶汤煮沸,沈劲终於小心来问:「有什麽不妥吗?」 「没有,是我自己想到了一些事情。」刘乘回过神来,勉力来对。「世坚兄不必在意,你只说,你现在练了几幢兵?」 「八幢。」沈劲脱口而对。 「我晓得了。」刘乘缓缓颔首。「这样好了,咱们按照之前信里说的那个意思,这个时候可以试探,但一定要藏着掖着,因为朝廷此时非常艰难,一不小心吓到他们,反而要弄巧成拙。我先去跟会稽王那里做试探,极限是说你最後能出三千人六幢兵。你也偷偷去拜访一次王胡之,到那里也不要说别的,就是问候他身体,礼物送到,然後表明心迹,讲自己的难处。咱们双管齐下。」 沈劲来就是搞这个事情的,自然点头,然後便要起身,准备直接去乌衣巷做拜访,连已经摆好的茶汤都不准备喝的。 而刘乘迟疑了一下,复又喊住了对方:「世坚兄,如果有机会让你脱出来,但要在我麾下,依存於我,你乐意吗?」 「这有什麽不乐意的?」沈劲诧异一时。 「但如果这样,你虽然能脱刑家,却不能得什麽好名声,反而要落到劲卒地步,将来指望着我水涨船高,可还愿意吗?」刘乘继续追问。 沈劲终於迟疑,片刻後其人肃然来对:「要是王胡之那里再出岔子,自然愿意,可若是按照你之前说的,明後年就能脱身,我自然想给几个孩子挣个更好的出身————还望御龙见谅。」 刘乘点点头,不置可否,却问了个奇怪的问题:「这几年吴兴的溪人越来越多了吗?」 「越来越多。」沈劲莫名其妙,但还是耐着性子做答。「这几年前面一直打仗,後面追索军械物资不断,赋税本身还好,关键是摇役也多,逃出来做溪人的自然也就多————不是你之前信里面还说吗?长干里的西府逃兵其实也越来越多。」 「不错。」刘乘没有否认。 「那你还问这个干什麽?」沈劲心里发虚。 「我担心朝廷现在慌张起来,手足无措,会闹出岔子。」刘乘从容做答。「真要是有乱子,到时候我申请领军去平叛,只说缺兵少将,你或许就可以起来了。」 「真到那个时候————」沈劲恍然之後自然迟疑,但还是咬牙以对。「兵当然可以借你,但何妨让阿贺做名义上的领军?」 说完这话,其人想起身前之人这些年飞速跃进,复又心虚起来,本能想要找补。然而,坐着不动的刘乘只是胡乱点头,恰如外面胡乱飘洒的如盐之雪一般,心思明显不在这件事情上面,沈劲也不好多说。 没错,刘乘没有说实话,真要是建康城惹出乱子,镇压底层起义的恶人他当然也要当,甚至要抢着当,才能妥善处理那些没有活路的人————这就好像之前处置江西乞活一样,反而不必计较什麽。 而他之所以犹疑,是因为他刚刚冒出来一个很坏,坏到让他自己都措手不及的念头既然矛盾已经激化到这种地步,要不要主动挤破脓疮,挑起事端,趁机渔利? 如果,如果说他洞悉历史,且晓得江左迟早有大的动乱,那自然没有什麽心理负担,可如果不是这样呢?如果历史上我大晋勉强支撑过去了呢?如果历史逻辑允许局面继续维持下去呢? 那他这个举动又算什麽? 说好不内耗的,但这个问题太沉重了,甚至直接牵扯到刘阿乘的那个「不平」之上,使得他不得不内耗起来。 我是举棋不定的分割线太祖与沈劲初相交,颇投契,互以兄弟相称,及与後结婚姻,知劲後从叔也,犹然不改,而劲殊无作色。 一《世说新语》.任诞第二十三> 第18章 可欺! 第171章可欺! 思考,反覆思考,甄别,判断,最後选择一个违背直觉丶短期利益的路线,又或者乾脆遵循一开始的想法直接行事,好像思考过程是白费一样,甚至因为思考本身而陷入新的迷茫,这就是所谓内耗了。 而从上次长安之事後,刘阿乘就已经不再抵触这个东西了。他那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和选择可能会直接涉及到户山血海。 许昌颍水畔轻易被屠戮的淮上老兵,蓝田那些累到极致只是一戳就落马的氐人全甲骑士,成为他内耗的最好注脚与凭据。 他已经开始理解桓温在西窗下的发呆和迟疑。 不过相较於之前的临阵纠结,现在的一个好处是,过着年,闲下来陪着妻女发呆的刘阿乘有着充足的时间内耗。 你还别说,内耗还是有点用的,就这些天,咱们刘琅琊的内耗已经叠代了多次。 首先,他现在已经不考虑什麽大晋朝是不是可以更好的问题了。 因为只要稍微拉长一点时间进度就知道,接下来是南北朝,是宋齐梁陈,从全天下的宏观角度来看,这天下不可能更糟糕,你再作孽能作孽超过人宇宙大将军? 可即便是原版的宇宙大将军惹出的破事,谁敢说是那位出家皇帝的责任大还是宇宙大将军的责任大?更本质的责任在谁? 所以,内耗的方向很快转移到历史责任的问题了。 刘阿乘心知肚明,他之前一直都没有主动挑事的意思,这本质上就是不愿意承担历史责任,哪怕是之前做的各种努力已经实际上改变了历史走向,连氐人的长安都丢了,他当然也晓得这意味着什麽,却可以堂而皇之丶心安理得的推给我们的桓公。 人个子高,肩膀宽,天塌下来算人家的,千斤的重担也是人桓公的。 甚至桓元子要是知道了,怕还要很得意。 可刘阿乘呢? 轻易惹出祸事本身很简单,但然後呢?然後最起码你要保证日後能搞出来一些符合历史潮流的大事,然後才有资格拍着胸脯说,当年的事情,老子无愧於心。 这就相当於给自己上了个枷锁。 所以,问题就变成了你凭什麽来惹祸? 这个问题很有迷惑性,因为刘乘第一反应竟然是自己好像还真有资格惹祸一就好像他嗬斥谢安的那般,他刘阿乘再烂,最起码也比那些建康城内外的虫豸强。 谁敢说他的太守做的比孙绰的差? 不过他很快就重新意识到,这不是惹祸挑事情,恰恰相反,这就是在承担历史责任。 思考丶内耗到这一层,答案呼之欲出。 可以惹祸,可以挑事情,但要先承担起责任,承担起充足的责任之後,再遇到需要迫切解决的其他问题,那你可以主动去挑事端。 绕了一圈,决定放弃,可以,这很内耗。 内耗结束後,刘乘带着优哉游哉的心态,轻易渡过了永和十年,来到了永和十一年。 这一年刚刚开春,就出了两件大事,全都是桓温顺流而下送来的。 当先一件,仇池国发生了一场很传统的手足相残大内乱,先是之前哥哥杀弟弟,夺取国主之位,然後趁着关中大乱,然後另一个兄弟联合表弟杀了哥哥,结果哥哥的儿子又反杀回来。 杀完一圈,仇池国国力大减,那个最终的胜利者,也就是所谓「哥哥的儿子」主动向桓温称臣。 到此为止,加上一直都打着我大晋旗号的凉州张氏,一时间,关中只有苻低还在作乱————而根据一些去关中的商人说,苻健去年就已经准备自去帝位,跟桓龙骧反覆交涉,准备屈服了,这次仇池的正式屈服很可能会引起连锁效应,导致关中名义上一统於我大晋。 故此,建康听到这个消息,真真是既喜且惧之。 但还没完,春耕一结束,不知道是不是跟前年提前割麦子丶去年全年的大饥荒有关系,桓温只隔了一个月,就再度来报,关中起了大蝗灾,据说野无青草,牛马相互啃毛。 这个事情更严重,不光是让潜伏的氐人能够继续潜伏下去,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大晋朝最强大的一股力量,也就是桓温今年一年很可能继续要被关中给牵扯住而无能为。 建康那里听完,真真又是既喜且惧之。 上游的桓温和河北的慕容鲜卑,建康也算是两个鸡蛋上跳舞,不容易的。 不过,这些暂时跟与关中万里之遥的刘乘没什麽具体关系,非要说有什麽牵扯,那就是他能继续过人生中最惬意的一段日子了。 真的非常惬意,尤其是春耕之後,税一收,去年秋後搞得渐进式土断立竿见影,当即府库充盈,按照去年的分派向荀羡那里递交了明显有增长的军需数额後,竟然还有不少结余。 有结余就用来办教育,正好学校建好了,就开始招生。 但这些事情,相对於去年的那个辛苦,就简直如小儿相戏一般轻松了。 所以,春耕之後,我们的刘琅琊,只五日一集,看个表格什麽的,日常最主要的事情就是锻炼身体和写他的《三国演义》,偶尔陪怀孕的妻妾加上小女儿一起出游,也登上了花山的,只是没扯帷帐。 甚至,他还背着谢尚搞了个创新,找孙盛联手编排了一个《青梅煮酒论英雄》,登上了四月十五的中堂汇演。 主要剧情不是唱的,就是单纯背诵出来的,就是讲衣带诏加曹刘英雄会,只最後结束时来一个「黯淡了刀光剑影」的乐曲。 不出意料,当场引起很多老士族的不满,都觉得这不合周礼。 之前的全乐府唱段,再离奇,那也能往《诗经》本源上蹭,诗歌只要能反应民风,那是可以俗的,然後石磬一敲,味道就来了。 可这算什麽? 而且最後的歌词也不整齐,甚至多有累赘。 刘乘没有去现场,但孙盛去了,当场与蔡谟喷了起来,用前者的话说,《诗》可以乐,难道《春秋》不合乎礼吗?这段内容是他孙盛《魏晋春秋》里做过考证的,是用衣带诏事件为背景,用《三国志》里魏武与刘先主讨论袁绍的话语做的基底,哪里就不合了? 要放在前两年,也曾经注过《汉书》且脾气暴躁的蔡谟多少能让孙盛生活不能自理,但老头如今年纪太大了,身体太差了,跟他齐名的诸葛恢都直接家门败落了,他哪还有几分力气跟本就出了名喜欢对喷的孙盛讨论什麽《春秋》? 实际上,老头来这里本来就是太後和会稽王想着当年的破事,准备在老蔡头死之前做个和解,到时候大家一起吃蟛蜞蒸蛋的。 结果也不知道是倒霉遇到了孙盛,还是想趁机踹凳子,维持最後的体面,反正就如同他这辈子无数次做过得那般,直接从掌权者的席上拂袖而去了。 乾乾净净,洒洒脱脱。 这就是刘乘永和十一年上半年的生活,连这种事情都会成为他生活中的新闻。 不过,时间来到六月,又是一年最热的时候,司马昱忽然再度召见了刘乘,而且是在自己会稽王的府邸。 刘乘原本以为是上游或者河北的事情,实际上,这位会稽王一开口也的确说了几件跟河北相关的事情,就是之前猜度的那般,黄河沿线局势日益紧张,河南几个石赵降人看破了大晋的虚弱,各自带着自己的郡跳反,投降了大燕。 但这件事,大家都有预料,而且根本就是上个月的事情,也不知道到底有什麽值得执政亲王专门喊他过来,还私下在小堂外面的侧院内单独来说。 而很快,这件事情大家敷衍完之後,司马昱忽然又提及了一件事情,直接便让我们的刘琅琊愣住了:「琅琊,你晓得我兄长武陵王这些天一直在家里整饬军械吗?」 刘乘沉默了片刻,然後几乎是不受控制的眼睛亮了起来一底层动乱下老百姓屍山血海老子承受不住,可不代表你们司马氏屍山血海老子承受不住啊?尤其是,这事还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我都没搞事情! 这个项目可以搞!而且可以大搞特搞! 多折腾几个,我积攒一下政治资本不说,不也有益於国家和百姓吗? 故此,迟疑了一会後,其人收敛心神认真来问:「恕在下不太清楚皇家谱系,这位武陵王我只记得过继给了别枝,可有什麽说法?他本人性情如何?平素跟宫中关系如何?宗王之间又跟谁关系好一些?又有什麽政治主张?对这几年殿下你执政的功绩可有什麽讨论吗?」 我是要搞事情的分割线蔡司空性尤笃慎,每事必为过防。及年长,辞官不就,又与当权者相违,乃闭门养病教书,不与外闻。太祖以吉利为其子弟,数往拜访,或为病阻,或以事耽,屡次不得见也。後太祖为琅琊内史,履政清明,将行,列表於尚书台,尽言为政之略。蔡司空病甚,於榻上睹而惊,欲见,而人已渡江,乃大叹:「昔郗公死而荐吾,吾欲效之而不可得,岂非天命乎?」而二者终不得见。 《世说新语》.尤悔第三十三> 第19章 建议 不需要举例子,人尽皆知,司马氏的王爷们好像是有点内斗传统在身上的。 再加上现在太後垂帘听政,掌握大义,而小皇帝距离成婚只有两年多,距离束发只有一年多的情况下,那就更让人浮想联翩了,真由不得司马昱乱想。 就连刘阿乘那个《衣带诏》也是单纯撞上了。 而随着刘乘的询问,会稽王也稍作叙述,却是让前者多少了解了一些情况。 武陵王司马曦,只比遗腹子的司马昱大四岁,如今正当年。不过从一出生开始,他的命运就和司马昱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照组,他妈不受宠,所以一生出来就过继给了比较偏的武陵王那一支当继祀之子。 但偏偏他和司马昱是少有的元皇帝亲儿子,而且是老来得子,辈分太高。而当初庾氏弄权,在大晋南渡後第三位皇帝司马衍明明有多个几子的情况下,强行设立皇太弟,以褚蒜子丈夫司马岳继位为皇帝时,免不了要让这两个王爷出来扶一把,以宣示正统。 故此,现在太後的丈夫司马岳刚登基的时候,我们的武陵王跟会稽王一样,都是辅政大臣。 好起来了对不对? 但是很可惜,人家司马昱走的是清谈路线,很得士人推崇,而武陵王司马曦走的是武夫路线,喜欢的宁为百夫长那个调调,自然被大家厌弃。再加上那个出身名份问题,所以,司马岳一死,如今的小皇帝登基,就是会稽王司马昱掌权,一掌十余年;而武陵王司马曦则只能窝在家里修军械了。 至於说司马曦平素有没有什麽不满? 这要没有就怪了。 想想就知道了,他一个在野的亲王,而且是仅次於司马昱的皇室代表,所以他几乎是本能的在扮演鹰派,不停指责司马昱那种对各方妥协的务实政策,并主张对桓温下狠手! 好了,为了报答桓公也要搞一搞这位了。 听完介绍,刘乘心里就有底了,却当场来笑:「殿下,你想听实话吗?」 「我唤琅琊过来,本就是想听你肺腑之言。」司马昱勉力笑道。 「是这样的。」刘乘继续保持微笑道。「若武陵王殿下是个北流,我现在就会建议殿下表面上让王府门户如常,实际上则与几位县主丶郡王立即坐几辆没有标记的车辆去城外我庄园里安歇,而我本人则去见范公,兵分两路,他从石头城调兵护卫宫城,我则与高世远从东面调度高坚,入东篱门,直扑武陵王府,就地格杀。」 司马昱听到前面几句话还在笑,一直到最後四个字方才眼皮一跳:「琅琊说笑了。」 「就是在说笑嘛。」刘乘笑意不减。「都说了,若武陵王是北流,依着前几年河北中原的杀人门路,咱们不这麽干,怕是今晚上人家就要直接杀过来,反过来就在这会稽王府做什麽就地格杀也属寻常————只不过,殿下也好,武陵王也好,都只是江左出身,便是武陵王号称武勇激烈,也断不会真这般行事激烈。 司马昱连连点头:「我也觉得如此,他————」 「他既然整饬军械,必然是心里有了一些恶念,尤其是殿下这一年为了应对慕容鲜卑的压力,多做了几件务实的事情,使得一些不晓得轻重的士族私下做了些不好的舆论,这自然让武陵王觉得有了一些机会。」刘乘微微敛容道。「非要说他现在整饬军械是为了秋後打猎,那就属於自欺欺人了。 「不过也就是如此了,他最多就是提前做些准备,未必勾连到什麽具体的人,想到了什麽具体的法子,更不见得有那个勇气和能耐————所以这件事情,殿下其实不必过於忧虑。」 「我其实也是这般想的,只不过关心则乱,尤其是手足之间。」司马昱不由叹气。「所以须琅琊你们这些人给我说清楚,让我放下心来。」 「殿下尽管放心。」刘乘笑道。「仅就此时来说,最多如此,真不必过於忧虑。不过,自我履任琅琊以来,多蒙殿下信任,此人又素来赳赳以对桓公,所以我还有两句话要与殿下计较清楚,殿下放在心里就行。 「琅琊且说。」司马昱精神微振。 「一则,小心那些非要与你说武陵王只是为了打猎的人,此类人未必是恶意,但荒唐之态与我刚刚说笑之论其实是一样的。」刘乘稍微认真道。「其实,说这话的人要是蠢一些还好,最多是江左平安日久,没有防备;但要是特别聪明的人,或者居於险要位置的人这麽说,也未必有恶意,只不过本朝的政治殿下比我清楚,他们自恃家族,当然可以觉得事不关己,乐的稳坐观战————换一个没有殿下那麽心思缜密的上去,对他们来说,也不是坏事,何况还有皇帝陛下年岁日久的道理摆在身前。」 司马昱面色不变,也不回应。 「二则,一定要注意形势变化。」刘乘依旧认真。「我真不觉得武陵王有那个决断要做什麽,但他既然准备军械,肯定存了时乎时乎会当有变」的心思,那万一真有什麽突发之变,或者真让他等到了他想等的大变呢?」 司马昱还是面色不变,也还是不做回应,只是安静来听。 「那个时候,请殿下一定不要顾忌什麽体面,就往属下那里跑————我虽然算受桓公大恩,怎麽都脱不出他的指派,但相隔千里,有变的时候,桓公不可能有什麽交代,反而是可以信任的。」刘乘继续缓缓来言。 「御龙的好意我心领了。」听到这话,司马昱终於勉强笑了一下。 「其实,我还有个建议。」刘乘稍作迟疑,复又恳切来问。「殿下,你与桓公多年至交,又是双重的姻亲,但你们大概多久没见了?」 司马昱心下微动,不由来问:「你觉得我该与元子见一面?」 「我觉得应该见一面。」刘乘依旧言辞恳切。「今日之前我是没往这边想的,但今日殿下说了这件事,我却觉得自家之前把局势想的太好了,为了防止生变,也是为了统一接下来数年的大局步调,殿下最好在今年冬日北方大动兵戈之前与桓公当面一会————如今的上下游之间,不指望能同心同德,但有些麻烦的事情,使者往来是没用的,书信往来也不敢作准,但你们两位只要当面一会,大家就晓得该如何做了,有些人也会收敛起来。」 「这件事情我要仔细考量一下。」司马昱明显迟疑。「你先别做安排。」 「这是自然。」刘乘点点头。「殿下自己想明白了,随时唤我————殿下可还有别的事情?」 「没有了。」司马昱摆摆手。「御龙且归琅琊,有事情我自然再去唤你。」 刘乘起身拱手告辞,就好像来唠家常一样从容离去。 人既走,司马昱坐在侧院内沉思良久,终於起身,让人去喊高崧丶刘吉利丶王坦之这三个目前最心腹之人过来。 而迟疑了一下,他又更改了一下命令,乃是让人相隔一刻锺依次去喊这三人。 高崧最先抵达,听完司马昱转述後,不由沉吟,片刻後方才开口:「刘御龙这才是做事人的样子,他的判断与我们之前所想类似,至於什麽说打猎的不怀好意,当然有挑拨乃至於厌恶那些人的意思,可後来那个提防有变,确实是我们这些人没想到的。而与桓元子见一面,震慑一些人,防止生变,更是有一番道理的。」 「我也是这般想的。」司马昱点头。「只是此时与桓元子见面,果然时机妥当吗?」 「殿下担心什麽?」高崧迟疑了一下。「担心这次见面落人口实吗?」 「自然如此。」 「要属下来说,这件事没有什麽妥当不妥当的,因为眼下的局势,谁也不知道会怎麽变。桓元子要是一胜再胜,我们又能如何呢?趁机挨过去,日後说不得就能因为这次见面保全性命;可如果桓元子将来一败涂地,皇帝又成长起来,当个十年二十年国政,那我们现在去,自然像个笑话;但如果桓元子不胜不败,或者胜败皆存,此时过去,反而能左右逢源。」高崧也不由苦笑起来。「不过,属下总体上以为,还是应该去见一见的,毕竟,具体的态度还可以根据桓元子的姿态再做调整,见面本身却是应该的,因为咱们总要避免最差的情况。」 司马昱叹了口气:「太难了。」 高崧也只是摇头。 过了片刻,刘吉利也到,他倒是乾脆,一如既往建议先下手为强,反而觉得刘乘有些迟钝了。 「温柔乡里待太久了,他那金刀怕是都要钝了。」刘吉利完全没好气。「既晓得可能生变,便不做什麽打杀,总该把武陵王撵到荆州去再说。」 司马昱笑了笑,没有接这话,反而询问:「说起此事,吉利可想过成家的事情?我替你寻一门好亲事。」 「多谢殿下牵挂。」刘吉利一如既往。「且等我登堂入室,做个正经官职,再议婚姻,反正我兄长那里已经有了子嗣。」 司马昱点点头,也不多催逼。 就这样,几人又一起等了一阵子,讨论了一番要不要去见桓温,过了好一阵子,王坦之方才过来,却先将一封信,或者说一个帖子递给了司马昱。 後者先行打开,扫了一下,却面色不变,只是从容收起来,然後微笑来问:「你阿爷以为,武陵王只是想去打野猪?」 我是打野猪的分割线会稽王令德雅望,国之周公也。 晋.王胡之a 第20章 约会(上) 司马昱打开王坦之父亲、扬州刺史王述的帖子,看完之後,面色不改,反而微笑来对:“你父亲以为,武陵王只是想去打野猪?” 此言一出,小院内动静如常,天依旧热乎乎的,蝉鸣也不断,高崧和刘吉利也好像因为天热本能在扭头擦汗。 “我阿爷是这麽说的吗?”王坦之则愣了一下,然後坦然以对。“殿下,我觉得阿爷并不是说武陵王真是要去打猎,只是跟我们之前想的一样,都觉得武陵王没那个胆子,所以借这个比方劝殿下安心而已。”“确实。”司马昱继续微笑点头。“我刚刚又问了刘琅琊,他也说江左不比北面,只要不逢大变,局势本身没有危殆到一定份上,武陵王是不会做出什麽事端的。” “依着他的性情,能说出这话来,已经是这两年有了孩子,性情收敛起来了。”王坦之有些无奈道。“放在以往,他明知道这不算什麽事,怕是也要撺掇着殿下做刀兵的……不过,殿下这下也该放心了,刘御龙无论如何也不会跟武陵王走到一起去的。” 司马昱闻言大笑,只忽略後半句话,扭头去看另一人:“吉利,这话跟你其实类似。” 刘吉利只能尴尬陪笑。 而顿了一下後,这个话题好像就此了断,司马昱复又将刘乘建议他与桓温当面一会的事情说了出来,然後认真询问意见。 王坦之想了一下,倒是没有先说去问他爹,而是非常直率的给出意见:“我觉得这个时候不妥当。”“你又跟吉利意见一致了。”司马昱不由再笑。“他们俩刚刚很是争辩了一番,不过你的道理又在哪里?” “殿下,我的道理很清楚。”王坦之坦诚依旧。“对上北虏,自然要团结整个南方,也包括桓征西;而除去北虏,朝廷最大的麻烦就是上下游之间,尤其是桓征西到底是异姓,我们不好说他有不臣之志,但总要防着他学王敦;而摒除掉上游,才是江左这里的纷争……现在,殿下跟武陵王之间是至亲兄弟起了一点小事情,是最内里的事情,不说他本有可能真是想打猎,便是有那麽一点不妥当的想法,咱们也不能为此就去跟上游做联合来震慑内里。 “这唤作本末倒置。” “你说的是至理名言。”司马昱严肃听完,连连颔首。“不过,刘御龙劝我跟桓元子见面时用的道理,可不仅仅是因为最近江左内里动荡,更多的还是以秋後鲜卑人要大举出动,要为往後数年做战略分划……千万不能再闹出来前面打仗,後面荆州屯兵武昌的事情了。” 王坦之闻言终於也迟疑起来,半天方才重新开口:“属下还是刚才的道理,若是只说北虏,桓征西那里自然要听一听的。只是这件事麻烦就在於,一旦殿下与桓征西见面,外面人不知道你们在说什麽,说不得会有谣言出来。” “做了十一年摄政,我难道还怕谣言吗?”司马昱几乎是脱口而出。 王坦之终於忍不住来问:“殿下这是决心心去见桓温了?” “怎麽可能?”司马昱连连摆手。“琅琊刚刚才走,走前才说了这个建议,我也只是找你们做商议……真要去见,总得跟太後、谢仁祖,还有丹阳尹(王胡之)打个商议,乃至於要与会稽那里送封信,问问王白虎的意见,便是你父亲和中领军那里也要说一下的。何况,只是问了你们三个,就有两个人反对,还有一个也只是摇摆不定,哪里就要去见了?总之,这事你们暂时不要声张,省的人心浮动。” 王坦之连番颔首,放下心来。 就这样,几人又说了几句话,司马昱便说有些疲乏,三人无奈,只能告辞。 而不出意料,走到门口,高崧只说想起来一件事,让刘吉利与王坦之各自回去,自己则去而复返,然後果然在这个小侧院里再度见到了“有些疲乏”的司马昱。 “阿鄱。”见到来人,原本在出神的司马昱无奈苦笑。“你不会以为我因为一个打野猪就对王蓝田生疑了吧?那可是我的“外戚’!” 没错,哪怕是刘阿乘挑拨离间在前,司马昱也不可能因为这个事情,就怀疑到王述跟武陵王勾结什麽的原因再简单不过,人家王蓝田是司马昱老婆的堂兄。 不然王述凭什麽做扬州刺史?凭什麽在桓温要迁都的时候咬牙带头怼上去?凭什麽王坦之平步青云,什麽都不干,甚至在家守孝两年多,一出来就跟刘乘一样是散骑常侍? 这就是另一家外戚。 不过,哪怕是刚刚刘吉利都能看出来,刘乘那厮之前的话跟王述的言语如此相合,总是一件尴尬的事情,司马昱心里也肯定有点别扭。 “总要来劝一劝的。”高崧也苦笑起来。“殿下,打野猪这三个字不值一提,我是要为王文度(王坦之)後面劝你不要见桓元子那番话做个劝解……文度刚刚所言,其实非常有道理,而且是正大光明的言语,只不过他到底年轻,不晓得朝廷是朝廷,殿下是殿下,两者未必是一体!” “他不是不晓得这个,而是太晓得了。”司马昱终於叹气。“其实我一开始便明白的,亲近如王蓝田父子,人家也有自己的道理和位置,也要计较自己的家族,也不可能全然替我考量……太原王、琅琊王、陈郡谢、太後、皇帝,包括吉利虽然已经很妥当了,但一遇到上下游的事情,也要守着当年刘隗的立场,至於刘御龙、桓元子就更不用说了。” “殿下明白就好。”高崧也是真无力。“我就怕殿下钻了牛角尖,拗不过来,刘御龙真是……我真想撕了他那张嘴!” “撕了嘴谁去蓟城替你嘲讽慕容偶?”司马昱幽幽一叹,继而失笑。“刘御龙当然惹人厌,可这麽多人我都用了,还差他一个?而且他再差劲,也比我的至亲兄长更可靠吧?” 高崧听到中间一个字,心下微动,本能想做个提醒,但看到对方如此强做姿态,也有些於心不忍,便有些迟疑。而很快,随着眼前这个执政了十一二年的亲王一声叹气,这位抚军大将军长史,更是彻底闭嘴。“寡人,寡人,孤家寡人。”司马昱语气低沉,情绪明显跟之前王坦之几人在时的表现大相径庭。“幸亏还有阿鄱你在。” 高崧还能说什麽,只能收敛心神恭敬行礼。 天黑了下来,回到南园的刘乘在奋笔疾书。 他当然不指望几句话就挑拨的屍山血海,这不符合我大晋南渡以来的江左政治传统,他真放开了往这个方向挑拨,都不用会稽的王彪之送信来提醒,王述、范汪、荀蕤、高崧,乃至於谢尚、谢奕,还有现在嘴都歪着的王胡之,就能把他扬了。 所以,这件事情必须要有耐心,而且做好放长线的准备,同时一定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千万不要露出要搞破坏的意图,更不能做出头鸟。 目前来看,促成司马昱和桓温的见面,本身就已经能算是阶段性成果了。 怎麽都能算是提升自己政治影响力,混资历的好项目。 不过,话又得说回来,既然江左政治气氛摆在这里,搞事情本身会面对几乎所有高门大族以及江左政治精英们的反对,事情几乎是肉眼可见的艰难,那他为什麽还要搞呢? 首先,自然是憋得慌。 之前大半年,闲是闲,舒坦是舒坦,甚至名望也在涨,朝廷也好,士林也好,都说他琅琊治理的好,连荀羡这个理论上的上司据说从江乘过得时候都多问了几句,然後“默然登车”。 然而,这种悠闲和夸奖的背後,其实还是那句话,江左高门依然在歧视甚至是默契抵制他。不然为什麽司马昱不谘询他人事问题?小皇帝不召他入宫发衣带诏? 甚至不要说这些,之前跟朝廷试探性说了一下沈劲的事情,所谓朝廷诸公打了个哈哈就过去了,鄙夷之态深藏其中由……王彪之走後,真就没几个能真正务实的人能做商议。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刘乘自家不知足,非想要做刘琅琊身份之外的事情。 不管如何了,这种情况下,自然要反击和挑衅,搞成搞不成先试试再说。 其次,是刘乘确系发现了一个大破绽。 那就是司马昱的心理问题。 很显然,这位执政了十一二年的亲王,随着小皇帝的平安长大,越来越不安,他几乎是在本能寻求政治安全感,这是个可以利用的破绽,不用白不用,不用过期作废的那种破绽。 最後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刘阿乘人贱,他闲不住,他稍微一闲下来,就觉得自己又几个月没有搞项目了,就心虚。 再加上过年时那番内耗,让他不敢去从底层搞事情,不敢搞大事情,可偏偏还得在琅琊郡里呆着,他可不闲的发慌嘛。 信是写给郗超的,内容很简单,一则催生,告诉对方自己都要三个娃了,就问对方急不急?二则是说明自己观察到的情况,让郗超转告桓温,主动尽快促成此事。 写完信,直接喊来刘大个,让後者明日动身,寻快船,亲自送到上游去,务必亲手交给郗超。这件事情想要促成,主要还是得看桓温给不给力。 不过,按照刘乘对我们桓公的理解,此类事他素来给力过头。 就这样,送了刘大个出去,刘乘先去找阿蛇说话,看看女儿阿蕹,聊了会家常,然後等孩子睡了,方才转过来,回到阿芜这里,陪着近来焦虑到需要他守着才能入睡的阿芜歇息。 而几乎就在刘乘入睡的时候,城内的会稽王府,司马昱则干脆放弃了自己桌案上的信件。 会稽王的这封信是直接写给桓温的。 信的前半截内容很简单,寒暄,然後提醒对方,两人儿女婚姻中较大的那一对已经可以准备成婚了。但写完这些内容後,司马昱忽然发现接下来不知道该写什麽了,或者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了……要是下定决心暂时不见面,那就应该直接在信中与对方讨论北方事宜;要是决心见一面,那就应该直接提出这个建议。 只是顺着这个问题,其人明显思绪混乱,以至於写了几张纸,内容却乱七八糟,他自己读了一遍後自己都没看出来自己是什麽意思,好像是要邀请桓温,又好像没有,便干脆扔在了桌案上,只是发呆。一直到妻子王简姬进来,提醒他已经过晚了,该休息了,方才起身离开,却又去了爱妾胡氏那里。当日不提,隔了几日,别的事情倒也罢了,武陵王的事情似乎也要偃旗息鼓……实际上没有,因为司马昱还在等王彪之的回信,他需要这些人的表态,哪怕是都说武陵王是想打野猪也行,这样最起码能确保没有对应的家族会支持自己那个哥哥。 但最好不是说打野猪,这个倒不是说中了刘御龙浅薄的计策,而是说采用这种说法,最起码说明人家也不是很为你司马昱设身处地。 这些天,会稽王对这个事情思考的过了头,确实有点敏感。 而就在王彪之的信差不多要到的时候,表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内里却焦躁到嘴上起了水泡的司马昱忽然接到了一个汇报,他的嫡长子,会稽王世子司马道生在履行员外散骑常侍职责的时候,於六月十五的中堂汇演後,当着许多人的面,给小皇帝绘声绘色讲述起了在外面打猎的场景,引得小皇帝艳羡不已,也引得在场的许多人侧目。 据说太後也非常不满。 司马昱都懵了,然後便是无名火起,当即下令,将自己的长子禁足於後院。 一我是非常不满的分割线 初,太祖为征西大将军府都令史,处事严密,日夜兼程,而为荆州所知。後为琅琊内史,主政一方,犹亲巡地方,方寸之事,亲握手中。范武子为太祖五官掾,面谏之:“《尚书》云:“元首丛胜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公何须劳苦至此?”太祖对曰:“我自乐此,不为苦也。” 一一《新齐书》.列传卷二十七 第21章 约会(下) 六月中旬,会稽王司马昱家宅不安。 核心问题当然是刚刚十六岁的会稽王世子司马道生惹怒了亲爹,被禁足在家。 照理说,十五六岁的孩子跟三十五六的爹,闹脾气很正常,打也打了,骂也骂了。 可实际上,这个问题非常之敏感。 首先自然是司马昱身份特殊,他是皇权代理人,十几年的执政做下来,这个世子兼嫡长子隐隐约约有那麽一些人是做了指望在其人身上的。 其次,一个心照不宣的事实在於,就好像跟王妃已经多年关系冷淡一般,司马昱不喜欢这个长子也很久了。 会稽王本人是遗腹子,性格比较内敛,很小的时候就喜怒不形於色,再加上走的是名士清谈路线,表面上待人接物都是妥当的;而这个很早就出生的长子则在自己刚刚懂事的时候就被告知,他是世子,他爹是执政的亲王,免不了有点像隔壁桓温的长子桓石头那般内里倨傲而又不能遮掩,乃至於性格显得有些粗暴。这种情况下,司马昱面临跟桓温一样的麻烦和心思,倒是顺理成章了。 当然,如果让隔壁琅琊郡的刘阿乘来锐评就是,跟桓温一样,当爹的都是孤儿,不晓得怎麽带第一个孩子,而当儿子又都是生而富贵到极致,恣意放纵,所以直接养废了,偏偏家大业大的,还要牵扯政治,最後就弄得一团糟。 这一次,还真是原生家庭的锅。 但甭管谁的责任了,事情闹出来之後,周围人都去劝……大家能说什麽呢?也不可能说你把他废了,立你喜欢的那个妾室生的老三司马郁,就只能都劝他对世子好一点,没什麽大事,把人放出来再说。不光是亲戚、心腹,尚书台的执政们,到後来刘乘这样的人也装模作样去劝,甚至太後都挺尴尬,据说直接遣人去说和,讲打猎本就是小孩子喜欢的事情,哪有说几句打猎就要把人关起来的道理?可是,事情吊诡的地方来了,司马昱好像是跟谁赌气一般,又好似是之前就存了废长立幼的心思这次可算被他给抓住把柄一般,反正就是纹丝不动。 几次之後,大家都察觉到异常出来,而很快,局势就发展成王妃王简姬都不能见到儿子,整日以泪洗面,而在王妃父亲王遐早死的情况下,就连王妃的堂兄王述与从侄王坦之则都沉默了下来。甚至有离谱传闻,王妃本人其实也被圈禁了起来。 刘阿乘去问刘吉利,刘吉利也只能摊手。 也就是这个时候,王彪之的信似乎也到了。 然後刘乘再度接到传召,会稽王请他过去。 隔了十来日而已,司马昱的状态却判若两人,整个人都萎靡了,就连他身边的高崧也都有些眼窝深陷的样子。 双方甫一见面,司马昱便直接吩咐:“御龙,你去做个准备,拿出个方略来,我要与元子见一面。”刘乘满口答应,却略显迟疑。 “我家的私事,你就不要学其他人做什麽多余的言语了。”司马昱语气很生硬。 但刘乘并不怕他,只是略显迟疑来对:“殿下既然吩咐,那殿下家里的私事我自然不会多问,但我总要知道这件事情要不要放在会谈里,或者会不会影响会谈?” “不会。”司马昱直接回复。“你也不要跟元子提及此事。” “那请高长史给我个表格,把会谈内容做个汇总,让吉利送给我便是。”刘乘听到这里,反而干脆起身“这样最好。”司马昱生硬点了下头。 刘乘转身就回去了。 这件事情,本质上跟他无关,你甭管是儿子打了老子巴掌还是老婆骂了丈夫无能,全跟他无关,反正事情莫名其妙办成了,他回去准备就是。 话虽如此,刘乘还是让已经开始处理日常公务的范宁回了趟家,喊了他兄长范康亲自过来,然後将可能的桓温司马昱之会交待了过去。 毕竟,双方是理论上的政治同盟,这点互信还是要有的。 然後免不了一些八卦。 范康是王坦之舅子,而王坦之是王简姬侄子,再加上范汪位置重要,算是司马昱执政团队的核心人物之一,在不去直接找王坦之的情况下,这已经是刘阿乘能接触到的最近信源了。 “最根本的还是会稽王对世子、王妃不满已久,若不是需要太原王氏这个高门亲眷做支撑,怕是早就鸡飞蛋打了。”范康倒没有遮掩的意思,尤其是对面的人刚刚给了一个要害情报,便压低声音来讲。“所以,积怨已久是实情。” “不要说这些人尽皆知的。”刘乘端坐不动,明显带着期待。“你知道我想问什麽。” “我知道的也是传闻,总觉得哪里不对,还是不足,你且听一听,当个传闻就行。”范康闻言摇摇头,然後便开口讲述。 下面范宁瞥了好几次这俩人,所谓一个他的举主,一个他的亲兄长,竟丝毫没有半分长辈体面,如磨坊旁的淮上长舌妇一般鬼鬼祟祟说上面的家长里短,但他又能如何呢?最终也只是闭上嘴巴,竖起耳朵而已。原来,激化矛盾的人主要还是王妃,最起码在以司马昱为封建大家长兼主君的角度来看,王妃王氏这几日干了两件特别离谱的事情。 首先,现在司马昱有两个稍微大点算是长成的儿子,另一个就是这次传闻中司马昱想要废长立幼的那个老三,也就是他爱妾胡氏所出。在世子被圈禁後,才十二三岁的弟弟便去劝自己哥哥,给父亲认个错,别硬顶。 甭管老大本人怎麽想,又或者这个小老三是不是真心诚意,反正这件事情从司马昱角度来看是非常欣慰的,结果他刚要去表扬老三,却正撞上已经完全失措,竟然在听到消息後专门跑到胡氏那里大闹以做羞辱的王妃。 当时司马昱就把人撵出去了。 这还不算,此事之後,司马昱竞连太後的使者都拒绝,王妃愈发心急如焚,只能去找堂兄王述做询问,王述倒是想到,这事未必是世子本人的问题,估计是最近武陵王在内的一系列事情让会稽王窝着火呢,得从根子上解决,便问她司马昱最近在焦虑什麽? 而这位王妃真真是关心则乱,又或者觉得已经跟会稽王撕破脸了,只能依靠娘家,被问倒之後,她居然跑回去在会稽王书房里翻检废弃书信稿件,然後递给了王述。 王述目瞪口呆,赶紧第一时间亲自送了回去。 但那个时候据说司马昱已经完全黑了脸,甚至当着王述的面说出了一句重话。 “琅琊王氏看不起我,庾氏当年也看不起我,如今太原王氏倚仗我复兴,却也私下视我为无物吗?”范康绘声绘色的描述,然後立即打了补丁。“只是听说,大部分是我从文度那里晓得的情况,自家做的推断。” 刘乘幽幽以对:“这事也就到此为止吧?” “还能如何?”范康闻言嗤笑。“便是两家起了裂痕,可高门之中,他能倚仗谁?琅琊王氏自诩高人一等,就是要维持自家超然位置,人家王家还觉得他是给王家做事的呢;陈郡谢氏起来的极快,却是对面的;殷氏本来可以指望,但殷浩一败,还有什麽可说的,殷浩自家都把指望给了外甥韩康伯;至於太原王氏,跟他已经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了,真要舍弃,他能用谁来执政?” “可不是吗?”刘乘继续幽幽以对。“便是你父亲得用,不也是因为文度的关系在里面吗?”范康点点头:“就那样吧,到底隔了一层,真要是断了,也不至於影响太多,但我觉得不至於为此到瓜分豆剖的地步。” 刘乘再三来想也只能点头。 果然,四五日而已,世子和王妃据说就已经被放了出来。 一切又风平浪静了。 这件事情,还有武陵王的事情,好像全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就好像这两件事只是为刘乘搞项目做了一把助力就消失了,搞得跟高端网文中的金手指一般。但不是这样的,接下来数日内,刘吉利就说了好几次不对劲,但那个时候刘乘还不知道是怎麽个不对劲的法子,直到七月上旬,他亲自带着顺流而下桓温的方案再度见到会稽王的时候,却终於意识到,司马昱的状态确实不对劲,很有点神经衰弱的样子。 有些事情怕是还没完。 但他只能佯作不知,而进行简单的汇报:“桓公理解殿下的难处,可他又非常思念殿下,想着见殿下一面,所以他想了个私下相会的简单法……” “怎麽说?”司马昱明显强打精神。 “桓公的意思是,殿下有意,请在本月之内恢复谢仁祖安西将军的名号,让他去坐镇寿春,防备秋後可能的鲜卑入侵,最起码借他西府军心经营一下防线,反正谁也拦不住谢仁祖升官。”刘乘笑道。“至於他本人,在送我回信的同时,也就是现在了,就直接动身去江州巡视,正好他也好久没见他自家兄弟桓江州了,只要他在江州那边於本月下旬之前得知谢仁祖被调度走,他就直接顺流而下,到牛渚外面的江心洲里等待殿下。” 司马昱精神一振:“元子这般亲切,我若连近在咫尺的牛渚江心洲都不去,岂不可笑?” 说着,扭头去看唯一作陪的高崧,高崧立即起身:“我现在就起草文书,让谢仁祖转任安西将军,持节往寿春防秋。” “若是这般,我也现在就动身,先去牛渚做准备。”刘乘也随之起身。“只与谢尚那里说要继续采石,好与两位做个具体日期和接应。” “切勿泄密!”司马昱忽然莫名提醒。 “这是自然。”刘乘昂然来答。 我是继续采石的分割线一 会稽王年长,忽一日,梦早亡二子与兄曦并立於道,曦、道生皆不语,独郁开口:“大兄、阿伯俱饥甚。”王醒,默之良久,乃寻宗子嗣入三者,并悼二子。 一一《搜神後记》.齐陶潜增编 第22章 南风知我意 因为桓温的效率,江左这里也难得有了一场高效且务实的响应。 刘乘是七月初七抵达牛渚,也就是采石的,当晚便让留守在这里的袁宏帮忙寻了个妥当的江心洲,然後一起去望着头顶星星喝了两杯,还调侃了一下对方的仕途。 袁宏也很无奈,他觉得自己文化水平太高了,反而遮掩住了他的其他长处,搞得谢尚不愿意放他外任。 偏偏谢尚对他来说已经不是知遇之恩那麽简单了,两人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内内外外一体,现在谢尚不放他走,他就是没办法大展宏图。 对此,刘阿乘倒是有些心知肚明,袁宏的抱怨是实情,但就他那个临阵的表现和满肚子墨水外加平素的倨傲,反而未必适合外放,真放出去按照县令—京官—太守这个路子走,说不得在县令任上就要乾的一团糟,然後一头栽下去起不来了。 多干几年,资历足了,等谢尚年纪大了,发他个秘书监啥的清贵职务,然後凑个军功再封个侯,这辈子也算是妥当了。 於是刘乘就假装借着酒劲这麽说了,气得袁阿虎当场拂袖而去,将人留在江心洲里。 第二天就开始采石,正儿八经的采石,刘阿乘准备好了,他要做一套一模一样的石磬送给我们的桓公,谁说他不会拍马屁? 结果下午的时候还在板着脸的袁宏就又来找他,却是奉了谢尚之命————说是谢尚原本准备来这里见他,问问最近孙盛搞的《春秋汇演》有没有完全音乐化的可能,但上午忽然接到旨意,恢复了他安西将军身份,让他持节去都督寿春,所以就不见了,直接去建康谢恩,然後督师北上。 刘乘当然说可惜,因为便是袁宏当天也开始收拾东西,只留一幢人守卫牛渚这个江防要塞,本人也要准备北上的。 然後又等了一日,袁宏都还没收拾好东西,七月初九而已,一艘顺流而下的小船就停靠在了江心洲上,来人赫然是许久未见的王阿火。 後者等了两日,眼见着袁宏也带人离开,便立即折返,接下来抵达的是伏滔和高衡所领的一幢兵马,伏滔打了个呼哨,便直接顺流而下去了,而那幢兵马则就势停在了更上游一点一个较大的江心洲内。 牛渚守将大为惊讶,须知道,谢尚在这里建这个要塞可不是为防备鲜卑人的。 但好在高衡本人是正儿八经的淮上流民帅之後,亲自过来报了身份,只说原本在荆州,如今叔父做了将军,推荐他去江乘,准备转入北府之类的。 只是竟然在这里撞到他的恩主刘琅琊,便准备稍等一阵子,陪同刘琅琊一起折返。 上面的幢主认得高坚,语气松快了不少,还提供了一些补给,但依然警惕————尤其是接下来两日,眼瞅着高衡在那个大江心洲里安置营地,布置防御,怎麽看都不像是随便驻紮两日就走的意思。 当然了,这种警惕立即消失了,因为高崧也很快抵达,并入驻牛渚,期间还去刘乘所在的那个小江心洲与高衡所在的另一个江心大洲依次做了视察。 终於,七月十五晚,按照约定,桓温与司马昱各自於晚间分别入驻江心大洲与牛渚小城。 刘阿乘当然不会摆什麽我是中间人我要秉持中立的架子,乃是坐了一艘小船,直接就去上游江心大洲做了谒见,并在相隔两载之後,再次见到了桓温。 这个时候,南方的秋收时节已经过去,但天气还是很热,又是晚间,桓温也没穿什麽正经衣服,就是一套简单的素绸绲裤单衣,然後摸着脚坐在席子上赏月,胡子也散乱炸开,旁边摆着瓜果,而陪同他的赫然是类似打扮,同样两载未见,如今已经蓄起胡子的郗超。 俩人也不怕蚊子的。 见到高衡引人过来,桓温也没做什麽礼节,就好像在荆州一般,直接笑眯眯招手示意:「御龙来也,我和嘉宾便晓得你要来,席子都与你预备好了。」 刘乘也不客气,模模糊糊作了个揖,便也走过去,盘腿坐下,先将一摞整理好的书稿交给希超,然後再去翻自己的蛟皮包,将明日相会具体安排的表格取了两份出来,给两人挨个递过来,便也摸了个石榴啃。 桓温大致瞥了一眼,直接扔下:「你办事我还不放心吗?」 就只希超认真藉着旁边火盆来看。 就这样,刘阿乘吃了半个石榴,介绍了一下如今京中流行的礼乐汇演和春秋汇演,表示之後要送桓温一套石磬之类的,说了自己长女阿的名字来历,以及九月丶十月又将有子女诞生的事情,旁边郗超看完,也说了些荆州闲话,倒是没有讲关中局势,也没说自己生孩子的事情。 而桓温偶尔也插嘴,却只说风月:「御龙,此月色江景可有诗歌?」 「照理说该有,但最近忙於俗事,确实也没有兴致。」刘乘笑道。「要是牛渚的袁宏之前没走就好了,他是年轻一代文学最好的,明公指月,他能立即趴在那边石头上给做出一篇赋来————」 「就是被你妾室用一把刀将玉玺逼出来的那个吗?」桓温微微惊讶。「你也算南北东西都走遍了,见了天下英雄人物,反而屡次推崇他是年轻文学第一?」 「诚然如此。」刘乘有一说一。「不然也不好多次称赞了。」 桓温连连颔首。 刘乘稍微迟疑了一下,继续这个话题:「其实,我跟谢安西最近做汇演,他有个新见地,我也觉得极好,那就字词随音律走,未必需要整齐,若是这般,就好像乐府推动诗歌一般,能反过来推动文学。」 桓温肯定是茫然的,但不耽误他直接颔首:「谢仁祖不领兵什麽都好,音乐更是上佳,你和他都说好,大概是好的,只不过谁也拦不住他领兵,他也只能领兵。」 刘乘也只好笑一笑:「我说这个,其实是想以俗配俗,给我的《三国历史通俗演义》 做个开篇之曲,填个好词,但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才能完成了。」 「你那进度已经极佳了。」桓温幽幽以对。「你让嘉宾转交的我也都看了,袁曹之间盛衰莫测,而刘玄德避地荆州,竟得卧龙,马上要做赤壁,真真感慨万千————你晓得哪一处我最在意吗?是刘玄德发现自己牌肉复生。」 「明公这两年未见老态。」刘乘也有些感慨。「可我与嘉宾都自少年而至成人了。」 桓温终於也默然感慨。 气氛到了这里,便是不来一句「明月几时有」,也该来一句「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至不济也有那句「惯看秋月春风」。 但很显然,两人,乃至於在场三人全都心知肚明,他们虽然都还算是羡慕风月之辈,可底色上还都务实之人,不把政治搞清楚,大家都没那个心情。 抄了都算暴殄天物的。 於是迟疑片刻,三人各自敛容,然後还是桓温主动来问:「御龙如何想到促成此会? 又如何轻易促成?」 「事发偶然而已。」刘乘倒也乾脆,乃是将武陵王之事,以及最近司马昱家宅不安的事情,包括他本人对司马昱焦虑心态的感受全都倒了个乾净。 「确实,马上鲜卑人就要动手,偏偏小皇帝马上也要束发,然後家宅还不安,难怪他会焦虑。」桓温听完,似笑非笑,却又扔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问了个很大而化之的问题。「不过御龙,你觉得会稽王是何许人也?」 「我若是说会稽王是个很不错的人物,明公会不会把我带回去做户曹?」刘乘一点不怕的,直接先开了个玩笑。 桓温愣了一下,旋即大笑,笑得胡子根根炸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郗超无语来看刘乘。 笑完之後,这位当世第一权臣只能摆手:「我跟会稽王自幼相识,如何不晓得他其实已经是江左数得着的人物?」 「明公与会稽王自幼相识,而且算是青年至交。」刘乘反而微微敛容。「但恕我直言,恰好就是会稽王掌权之後,明公随庾翼出镇一方,如今已经足足十年了,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觉得你们应该再见一见。须知,人一旦掌权,不由自主便会为权责所侵染,甚至会被权责给异形丶异性,这不是人力所能阻止的,这一点,明公应该最清楚。」 「这是当然。」桓温也敛容以对。「当年我走的时候,他是相王,我是无名小卒,後来我也渐渐掌权,每次双方权责变化,都要闹出事来————所以我也才一定要来见他一面。」 「那我就不多说其他的了,只说会稽王因为权而所异形异性之处。」刘乘愈发正色。「明公,要我说,会稽王现在本人最在意的地方,也是他现在性情改变的原委,更是江左政局中他作为解局之钥的关键,就只在一处————」 虽然旁边没有什麽可避讳的人存在,但桓温还是忍不住微微前倾身体。 「江左本质是众冠族联合执政,只是因为会稽王的身份丶性格丶才能为最多人所以接受,这才把他推出来做这个执政的代表。」刘乘一字一顿,咬字清晰无误。「但是他本人执政了十一年,久执权柄,而且做的确实已经很好了,威望渐起,才能也有历练,根基也深厚起来,所以不自觉的便有了自己实际上掌握权柄,而那些冠族应该全都为他所用的错觉。」 「你是说,他已经觉得自己可以统辖那些冠族,那些冠族应该服从他?」桓温面露戏谑,赶紧来问,却不知道是在戏谑谁。 「非也非也,若是这般反而小瞧他了。」刘乘忽然失笑。「明公,其实这才是最关键的一点————那就是咱们都知道,会稽王是个非常聪明内敛的人,所以他在产生这些错觉,继而诱发了强烈权力欲望,最起码想继续维持这个顶点位置的同时,心里又非常清楚那是错觉,他就是知道自己是那些冠族推出来的代表,就是知道自己本人并没有什麽能压服那些冠族的执政根基————这才是他今年以来频频失态,乃至於想与明公一会的原委。甚至是他当年强行推动殷浩北伐的原委。 「明公,而我今日想说的是,有时候对方的首脑,反而可以是最靠近我们的人,也可以是我们把控局势的抓手。」 月色之下,江涛之畔,桓温微微张开的嘴巴隔了许久方才闭上。 连郗超都多看了刘乘几眼————确实两年没见了。 我是两年没见的分割线牛渚上游五里有江心洲,晋南渡时方显,日益增长,度将成大洲。永和年末,太祖丶 桓公丶晋会稽王丶郗公并会於此。此後,经年萎缩,至今已不见。或曰,龙蛟并会,洲气尽散所致。 一《搜神後记》.齐陶潜增编太祖极善度人识人,虽未建业,便有令名於天下。 《旧齐书》.本纪卷一.太祖高皇帝上 第23章 吹梦到西洲(上) 刘乘宿在了上游大洲这里。 没有入幕共榻,抵足而眠的戏码,桓温没有,郗超也没有————当天晚上已经说的够多,说到够晚,明天还要上班搞项目呢,得休息好,而这边的条件比下游那个准备用作会面场所的江心洲好多了,所以乾脆留宿在这边。 翌日一早也没有着急过去。 主要是怕天热,那边江心洲小的很,所谓布置最多铺几个席子,准备几个伞盖啥的,万一来个毒辣辣太阳把这两位一起晒过去,说不得要引发全面内战的。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 不过还好,云彩还是比较厚的。 而为了保险起见,刘乘是想等到下午最热的那段时间之後再见面的,可是桓温跟司马昱都等不及了。 那人家领导自家乐意,感情深厚的,咱也没法拦着不是? 於是乎,随着伏滔做了个简单的来回,司马昱带着高崧坐了一艘船,桓温带着郗超坐了一艘船,各自启程,往刘乘所在的江心小洲而来。 桓温顺流而下,先到一步,也不亮旗帜什麽的,甚至没有穿他的锦袍披风,反而如一名江左名士一般,穿着木屐,衣着宽松,以至於紫红色的胡子咧到胸口毛发上,也不知道待会出汗会不会打结? 稍倾,司马昱便到,却居然摒弃了平日居家的名士姿态,反而装扮的齐整,从进贤冠到绦色纱衣拢着正经衣服,连鞋子都很正经。 这一点刘乘反而赞同司马旻,防止晒伤,防止蛟虫蛇蚁叶咬。 但无所谓了,两位主角既到,刘乘再怎麽心诽腹谤都要先压下去,认真看两位表演。 「道万,道万,一别十载,我已苍老,你却风采依旧啊!」对方船只还没停稳,桓温便起身睁着眼睛说起瞎话来,傻子都能看出来谁的精神头更好,也就是仗着年龄差摆在这里,对方不好驳斥。 「元子兄。」司马昱等船停稳,只在船上苦笑。「我愿减寿十年,换得如你这般成就。」 桓温闻言哈哈大笑。 熟悉他性格的人都知道,这厮大概是一时间没摸准对方话的意思,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於是乎,作为一个好中间人,刘阿乘毫不客气的微笑插嘴:「如此说来,两位後半生是要同生共死了吗?要不要就在这里做个仪式,结为异姓兄弟?」 桓温比司马昱大了八岁半,司马昱减寿十年,还真有说头。 而桓温闻得此言,再度大笑:「我与道万本就是竹马之交,情同手足,又劳你们几位辛苦,结了双份的婚姻,不是兄弟反而胜似兄弟,哪里就要按你书里做什麽刘关张结义? 道万不晓得,那刘关张虽然情同手足是不错,但结为异姓兄弟是北方胡人的习俗,孙安国跟习彦威说了他许多次,他最後出来的《三国历史通俗演义》第一部,也就是群雄争霸的成本,还是上来就是桃园结义。」 司马昱此时大约晓得自己有点着急失态了,微微颔首,便走下来,与桓温握手。 两人片刻,又一起坐到伞盖下的席子上,然後却不说正事,先是指着这里司马昱唯一没见过的郗超做了介绍,稍微寒暄,然後便转移到儿女婚姻上,也就是桓济和司马道福的事情。 说年龄,说嫁妆,说在哪里成婚,又说桓济因为上次桓温北伐长安建功立业後转封南郡得了便宜,成为了开国县公,而司马道福本是县主,该用什麽仪式。 甚至说到要去专门烧铸一批铜器,好给两口子过日子什麽的。 偏偏刘乘在内,郗超丶高崧丶伏滔几人全都听得认真,乃是生怕忽然间谁就转到正题上,而另一位没有意识到,到时候得赶紧提醒的。 「我听御龙说,你最近家宅不安?」果然,也不知道婚姻扯了多久,桓温忽然摸着脚开口,撇到了一件算是有些敏感的事情上。 司马昱明显也一直都在警惕,或者说他这人本就内敛,反应极快,乃是立即看了刘乘一眼,然後肃然以对:「後宅的事情,御龙恐怕知道的并不清楚吧?」 「什麽後宅?」桓温也装起了糊涂。「我是说御龙之前来信与我讨论会面时说的武陵王之事————刚刚我来的早,御龙也没提,你是如何处置的?」 「原来如此。」司马昱面色不变,却有些感慨。「兄弟起隙,让元子兄见笑了。」 「我如何笑你?」桓温冷笑道。「但凡掌权,兄弟起隙这种事如何能免,道万知道当初我为何将穆子送到建康吗?」 司马昱心中微动,缓缓摇头。 「我也不怕丢脸,御龙,那日你在场,说给大家听一听。」桓温努嘴示意。 「其实事情很简单。」立在一侧阴凉里的刘乘言简意赅。「当时是过年,四将军趁着桓公酒後,请求代替周刺史都督益州。」 「他将国家与我的职责当成什麽饼子一般,非要分走一块。」桓温冷冷开口。「而且早在那日之前,他就喜欢私下做些无稽之事,我但凡治罪丶批评丶黜落了谁,他一定跑过去拉拢————道万,你到底怎麽处置的武陵王,都准备军械了,你难道还要放任他吗?要我说,就好像我将老四送到建康一般,你直接让他之国,送到荆州去,我还能让你担上什麽骂名不成?」 司马昱大为心动,武陵王的事情他算是恶心坏了,但他这人到底内敛,依旧云淡风轻,只是勉力来笑:「元子兄不晓得,不是我不愿意,就像你说的,你都将穆子送来了,我也将兄弟送给你管教丶任用,岂不更好?只是王彪之丶王述都与我说,武陵王只是想打猎,让我不要多心,我也觉得他最多也就是一时心中有了些想法,不至於真做出什麽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来。」 「你这话,有两个天大错处。」桓温毫不迟疑来对。「道万,武陵王既然已经整备军械,便是动了念头,一旦动念,那等到哪天遇到变故,比如你忽然重病一场,比如後年天子成婚想要增设或者罢免辅政,再比如北面再打败仗,乃至於这几年军需紧张,万一哪个妖人丶逃兵冲击建康,你放任他留你卧榻之侧,岂不是授人以柄?」 司马昱指了下刘乘:「御龙也是这般劝我,武陵王此时无妨,怕只怕万一有变。」 「就是这个道理。」桓温摇头道。「御龙是打过仗的,知道人遇到机会那一瞬要是再起意念,便会出乱子————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大丈夫生於世间,岂能郁郁为人所制?你做了十一年的相王啊,既相且王,遇到这种事情,怎麽就不敢直接处置,而是要去问王述丶王彪之的意见呢?便是问王述,我都能理解,他就在建康。可王彪之不是在会稽吗?你难道专门等他回信?要是这些天你病倒了,然後武陵王发动了,到时候算谁的?」 司马昱听到这里,情知刘乘必然将建康情形尽数与桓温做过交代,而且此番他过来本就是因为这些糟心的事情要寻求援助,倒也懒得再遮掩态度,只是淡淡反问:「元子兄就能够避免为人所制吗?」 「那我就要自夸一句了。」桓温昂然以对。「我受制於天时,受制於地理,受制於我本人之迟疑,偶尔有人想制我,却都被我迎面破除了!道万,习凿齿可不是因为夸奖你而被我贬斥的,是他想以荆州士人领袖的身份来制我!实际上,这几年真正稍微制我一二的,反而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只便是这人,今日也与我并至江心,推心肝置於彼腹中了。」 司马昱也不问那人是谁的,反而微笑:「那就恭喜元子了。」 桓温再三大笑。 「只是可惜,江左不比荆州,冠族林立,我总要顾忌他们的想法。」司马昱继续微笑来对。 「你执政十一年,并无什麽过错,只是积威,都不能号令他们一二吗?」桓温反而敛容以对。 「没办法,我习惯了受制於人,关键是这些年有个人在上游,灭蜀伐关中,屡屡得胜,还动辄陈兵武昌,我受他顿挫,威望始终不能起来————」司马昱微笑如常。「也难怪那些冠族孩视於我。」 「那这样好了。」桓温似乎是懒得推拉,又似乎是想先从这件事情上做出个态度来,乾脆来言。「我替你处置武陵王就是————生米做成熟饭,那些人又如何?」 「元子准备怎麽做?」司马昱茫然一时。 「御龙。」桓温直接开口。「我将高衡这幢淮上兵还给你,你能替相王分忧吗?」 你便是什麽都不与我,我也能分忧啊! 刘乘无语至极,却也只是学着人家司马昱面色如常:「若有差错,我就去当猎物,让武陵王把我猎了。」 「道万你看,这幢兵本是当初御龙从京口招募带过去的,正好还给他,这样,去处置武陵王的兵和人,都是京口出身,外面并不会震动。但真正懂道理的那些人却都晓得,御龙也好,这幢兵也好,是从荆州回来的,是我替你做的了断。」桓温盯着司马昱认真来看。「你点一下头而已,就再也不用担心武陵王的事情了,而且我也保证会好生待他们父子,就好像你替我照看穆子一样。」 司马昱来这里是干什麽的?! 现在桓温把这件事情的条件摆的那麽清楚,安排的那麽妥当,他如何不受?便是他现在已经彻底相信自家那个兄长是要打野猪,可为了接下来谈判与合盟的顺利进行,此事也要答应的。 於是乎,其人缓缓颔首:「元子兄一定要替我保证好他们父子几人的安全。」 「听见没有,千万不要出差错!」桓温见状,心下大喜,却面色凛然,只冷冷朝刘乘点了下手指。 刘乘也只是点了下头,继续束手而立,装的好像什麽专业人士一般。 武陵王屁都不是,但是双方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一致後,江心洲上这几人却都释然轻松起来,因为这代表了双方都有坦诚合作的意图,接下来的局势豁然开朗。 我是豁然开朗的分割线永和十一年,桓征西与会稽王会於牛渚江心西洲。 ——《魏晋春秋》.孙盛桓公与会稽王会於江洲,或忧风浪,欲以大船相向,太祖在侧,一力摒之,曰:「天下泰半在此,何风能翻舟船?」後果以小船相会,从容议定。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 第24章 吹梦到西洲(下) 接下来,双方开始聊一些军国大事。 没有什麽具体的人事调整,只是泛泛而谈,甚至有推诿责任的嫌疑。桓温似乎也没了之前的那种热情和主动,倒是司马昱明显多了些话。 只不过,按照司马昱的性格,这已经是他足够主动的表现了,真让他学对方那种来了劲絮絮叨叨不停地毛病,他也学不来。 另一边,刘乘束手而立,望着这一幕,心里却起了一点奇怪的意思。 不是说喊高衡过来,一人一刀,看看天下能发生什麽变化?这种想法估计这江心洲里几个人,包括桓温丶司马昱都忍不住想过的,属於人的本能。 让刘阿乘真正产生一种微妙感觉得,是对政治的认知。 政治是什麽? 作为一个穿越者,一个遭受过信息轰炸的人,他能脱口说出那些耳熟能详的话来:战争是最後的政治手段;人事即政治: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政治就是尔虞我诈;政治就是人心———— 但今天,桓温和司马昱联手给他上了一课。 这个课程不是桓温和司马昱本人如何先烂熟於心,再不自觉的表达出来,而是说,两个人这麽坐在江心无名洲的席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从家长里短说到鲜卑入侵的时候,一个关於政治的典型样本就出现了。 桓温为什麽要见司马昱?司马昱为什麽要见桓温?这场会面有什麽意义? 细细追究起来,好像什麽意义都没有,俩人本来就是至交和亲家,想表达亲近有的是法子。 而且,真正来谈的话题里,鲜卑入侵是什麽新鲜话题吗?你们俩能搞出什麽有效的法子吗?凭空变出粮食给关中,还是司马昱见了桓温後就打了鸡血,亲自去寿春?司马昱真的可以只是一次会面就完全扭转立场跟着桓温一起把江左冠族全都沉入长江里吗?又或者桓温直接支持他篡位? 就眼下的局势,两人联手一起吃掉谢氏都不敢的! 至於武陵王的事情到底算个什麽破烂事?包括他老婆孩子还有太原王氏的关系,看起来很重要,後果也最严重,但就算是这次回去有了勇气做处理,可也不过是从这里借了几分勇气,矛盾什麽的本质上还是他们自家酿成的。 甚至刘乘怀疑,司马昱很可能之前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而按照江左政治风气,这件事最後一定会处理得含污纳垢一团糟。 这次会面对这件於司马昱而言算是心头病的大事本质上没有任何有效影响。 然而,所有人,无论是迫切需要外力援助的司马昱还是处於侵略态势上的桓温,又或者是刘乘这个中间人,乃至於今天立在这里的郗超丶高崧,甚至是伏滔,都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这场会面是一个非常非常重大的事情。 那麽回到眼下,刘乘已经意识到那种微妙的感觉是什麽了一哪怕是今天两人见面钓了一天的鱼,骂了一天的刘惔丶谢尚,这场会面的意义依然足以被记录於史册。 上游和下游的首脑,抛开一切政治阻力,达成面对面的会面本身,就具有重大意义。 抛开那些阴私政治不谈,仅仅是两人在这里重复一遍针对鲜卑入侵的无可奈何,就足以对前线将士释放出一个巨大的信号,你们可以暂时摒弃两家之争端,用心向北,不用什麽哥哥在北豫州,弟弟在淮南之类的,北面的事情,只要你们做的好,无论是上游下游都会认。 这个意义还不够重大吗? 而且这还只是会面本身,如果处理好的话,还可以更好。 醒悟到什麽的刘乘决定主动起来,乃是忽然转过身去,就往自己之前住的帐篷里寻了一份纸笔,然後就地在帐篷里简单写了一点什麽,再拿出来,递给郗超,郗超扫了一眼,微微蹙眉,明显若有所思,却又注意到明显紧张的高崧,然後赶紧递了过去。 高崧看完,也本能皱眉,却居然没有直接反驳什麽。 桓温没有注意到这边的事情,还在说关中的惨样,司马昱心细,第一时间察觉到眼角余光下的动静,却在高崧拿到那张纸後强行忍住,只继续与身侧之人抗辩,讲述江左的财政的艰难,说自己不是不愿意给北豫州提供军械粮草,而是确实困难。 「要是这般说,我怎麽可能明年一定能把姚襄打下来?」桓温无语至极,明显带气了。「我又不是神仙,没有军械粮草,偏偏姚襄那厮几十个兄弟,近百个亲眷,直接能把控到百人队的样子,洛阳的地形也好,到底怎麽打吗?强行出兵,连我也败了,南方的人心谁来收拾?!中原也要拱手相送!」 「可要是晚一年,且不说万一段龛不堪一击,局势大坏,就连姚襄也站稳脚跟,又如何呢?」司马昱也只能摊手。「元子,朝廷这里确实只能指望你。」 很显然,关於这些军国大事的讨论陷入到了那个死循环。 确实没有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但即便如此,还是应该做个样子,最起码做出尽力而为的姿态才可以。 已经有了觉悟的刘乘此时忽然从侧面走过来,认真拱手:「征西丶相王,其实按照属下这些年往天下各处的观察,江左的人口丶经济是冠绝天下的,只有河北,也就是太行之侧的膏腴之地可以比拟————如果真要说搜寻一些物资,努努力还是有法子的。」 「你若有法子,为何之前不与我说?」司马昱微笑反问。 「你能有什麽法子?」桓温也笑。「土断是正途,可如今江左情势也不好,一旦强行土断,怕是要出大乱子的,总不能是要清算王敦之乱,把琅琊王氏的家抄了吧?真要是那样,江左内里先要自崩。」 两人都笑,都在质疑,但两人内里都觉得刘乘应该是真有法子的,只不过桓温在担忧刘乘的法子有风险,而司马昱在质疑对方为何之前在建康不跟自己说。 「回禀征西丶相王,之前不敢说是因为属下想的比较大,再加上江左风气使然,万一闹出什麽乱子,是要算在属下头上的,而如今两位并列於江心洲上,便是後来有什麽乱子,那也是两位的责任,我只是个进言的。」刘乘自然也要笑对。 「我就知道————」桓温似笑非笑。「你现在出来做官,晓得自己当家的难处了吧?」 刘乘没有理会太多,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我的主意确实是抄家,但如何能抄琅琊王的家?便是太原王氏的家也抄不得。我是想说抄天师道的家。」 洲上几人一起愣住。 桓温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但司马昱已经严肃起来:「御龙,平白无故,如何要抄人家道人的家?」 「殿下,江左没有什麽道人。」刘乘倒是难得引用了一番後世的高端知识。「只有高门甲第垄断官职後,被迫打着道门幌子去做聚敛的次等士族!具体来说,这些道人又分两种,一种是吴地土族,另一种是跟我一样的北流次族。」 这个说法众人倒是耳目一新。 且你还别说,越想越对头。 「而道门这里,最大的麻烦有两处,恰都是比较着寻常吴地土族和我们这种北流次族来的。」刘乘继续分析。「吴地土族是黄籍纳税的,我们北流次族且不说土断之事,便是白籍也多有流民帅任用於军中的,换言之,我们是拿命来缴税的————可是道门明明兼具二者之实,却既不纳税,也不用出兵送命。」 「不错,不错!」桓温已经恍然,甚至大惊失色。「便是十岁孩童也晓得,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荆州的绦蛮我也要他们出兵的!天底下哪有什麽都不做,就在那里享乐的道理?天师道是大祸患!」 可不是嘛,所以二品甲门也是天大的祸患,甚至是更大的祸患。 刘乘心中无语,却只是点头。 「确实,这天师道若不处置,迟早要出大祸。」郗超也忍不住插嘴。「尤其是那些实际上形同流民帅的北流天师道————天天说须防备苏峻之乱,却竟然因为一个道门的名义,视而不见在,这是哪里的道理?」 最後一句,赫然已经在与捏着那张纸的高崧做抱怨。 高崧便要驳斥。 「便是现在,也不好处理。」刘乘赶紧打断这些统治阶级们的自我觉悟发散时刻。「我之前怕惹乱子,所以才不敢说的,今日便是得了两位并在身前,也只是建议先处置如杜明师那种聚敛了大量财货的本土天师道土族,而不是要碰那些直接掌管庄园的北流————因为一旦处置不好,真会有苏峻之乱。」 「诚然如此。」高崧点了下头,既是赞同刘乘这话,也是在反驳郗超。「这几年长干里的逃兵越来越多,武陵王的异动怕也跟民间气氛有关,还有最近三江五湖中的盗匪,我都听说了几个奇怪名号,如果真要是动那些实际上算是流民帅的天师道,只怕要天翻地覆。」 「可杜明师就能动吗?」司马昱忍不住插嘴。「那可是真神仙,能召鬼兵的。」 包括高崧和伏滔在内,洲心席子旁的其余五个人全都忍不住多看了这位会稽王一眼————这世界观不同,你说咋办? 半晌,还是郗超压不住脾气:「殿下,若是真神仙,哪里会坐视国家抵御鲜卑都左支右绌?他倒是派鬼兵替我们援助段龛,驱逐一下姚襄啊!」 司马昱一时语塞,也晓得自己的世界观大概是是少数派,但还是冲击性极大。 「殿下丶征西。」刘乘低头道。「如果两位允许,我跟杜明师也有交情,我愿意来做此事,先礼後兵。」 没错,这就是刘乘之前坏念头的所在了。 连年北伐,朝廷积蓄耗尽,而二品甲门们是一点享受都不愿意少,自然只能往下发力,於是底层百姓,无论黄白籍贯都承受了巨大压力,社会是明显动荡的,经济民生是明显凋敝的。 他当时就想,只要抓住天师道的引子,弄出来一场大的,一则可以取杜明师这种堕落的江左土族之财富;二则可以驱虎吞狼,狠狠咬那些二品甲门一口;三则,趁机建功立业,北伐哪有平定内乱升官快? 只不过,最後时刻,他还是被自己的良心给压住了,因为天师道里面的底层百姓太多了,一旦天师道这个怪物被激活,整个三吴腹地也要遭受兵祸,他未必有那个能力控制局面。 到时候户山血海全是他的责任。 所以还是决定忍耐,最起码先去北伐证明了自己,再来考量此事。 但现在不同了,不是又有我们桓公了吗?而且还多了一个相王。 只要是今天通过的事情,天塌下来,长江倒流,那也是这两人的责任,谁非要推给他这个进言的,史书都会为他辩解。 何况,他已经很精确的对这个项目做出了妥协和改进,不搞大的,只搞杜明师那种完全堕落的南方本土天师道高层。 这个项目,你们给不给做? 「如果能取一些资材用度,哪怕是今年用不上,明年後年的大战也能用得上。」桓温乾脆表明了态度。「不过御龙,你有确切的法子吗?怎先礼後兵我懂,可真要是到了兵那一步,又怎麽确保只取天师道上层土族,不惊扰那些掌握流民的下层北流呢?」 「很简单,让那些北流道人来做兵。」刘乘面色不改心不跳。「替我攻伐那些土族道人————人家天师道内乱,得胜的北流道人愿意为国家考虑,乐意将交钱供应军需,又如何?而若真有神仙鬼兵,就让神仙打神仙,鬼兵打鬼兵!」 桓温听到第一句话就忍不住笑,忍到最後终於大笑,然後以手来指说话这人:「道万,看到没有,这是我生平所握过的最利之刃,好在一心一意想北伐!你信不信,江左那些神仙,都挡不住这把刀!」 司马昱默不作声,俨然还有些迟疑。 他早年到底是颇信这个的。 刘乘晓得时候到了,抬手向高崧示意:「高长史,你让征西与相王看一看那个我们一起拟的东西。」 司马昱诧异回头,他还以为刚刚高崧接到的纸张说的就是此事,却不料还有他文。 然而,从高崧手里接过来以後,司马昱却又觉得兼有糊涂和震惊。 纸上字迹无疑是刘乘那出了名的潦草之态,但还是能看清楚字眼的,最左面一竖行赫然写着:关於西洲之会的联合声明。 随即又是一段话:逢鲜卑入侵,自当地无分南北,皆有守土之职责;军无分东西,皆有牺牲之决心———— 这种话,司马昱看得多了,只觉得内容空泛,如何要郑重其事?而且既是密会,如何要出这种什麽煌煌大言?而且跟他们刚刚所说的事情又有什麽关系? 便将这张纸递给桓温。 桓温看了一眼,先做锐评:「字更差了。」 「那是因为没有桌案,只能就着石头写。」刘乘稍作辩解,赶紧肃然,就在江心洲上朝着两人正式行礼,然後言辞恳切。「征西丶相王,今日西洲相会,本属偶然,我这个居中者没有意识到此事的重要,提前做好准备,全是我刘乘的过错,但刚刚我亲眼见两位讨论国家大事,却是有了醒悟,亡羊补牢,犹然未晚。」 说着,便乾脆直接将自己之前看二人议论鲜卑时产生的感悟详细说了一遍。 随即再做定论:「诸位,今日之会,虽然仓促和简单,却是实打实的倾天下泰半合於此洲,只是相会本身,便足以影响天下大局。」 「所以,我以为,相会之前,大家为了防止江左阻拦,秘而不宣是对的;但相会之後,反而应该大张旗鼓,让天下人,包括鲜卑人都晓得这件事情,因为於天下丶国家丶上下游,以及两位而言,此会都有大利所在。」 「好一个倾天下泰半!」听完之後,桓温率先反应过来。「今日之会,确实应该宣之於众!」 却又来看司马昱。 如果你们那边都大张旗鼓宣扬出去了,我难道还能继续保密吗?司马昱心中无语,却只是面色不变,也不应充什麽。 「此外,我以为今日之会,当分三层而定。」刘乘没有理会两人反应,也没有去看认真来听的两人心腹,只继续缓缓来言。「於公开层面,便是刚刚所言,大张旗鼓,宣告上下游团结一致,以安北面将士之心,以震慑胡虏!而且最好落於纸端,宣告天下!於底层而言,诸如什麽武陵王之事,什麽取用天师道财货资助军需之事,包括一开始的婚姻之事,这算是琐事,两位只点过头,出去後不记得也无妨,让高长史丶郗东曹去大开方便之门,我和玄度先生(伏滔)一起做便是。」 桓温连连颔首:「正合我意。」 倒是司马昱心细,主动来问:「不是三层吗?还有一层是什麽?」 「还有一层,乃是说,只要上下两层一起做了,就会自然而然的东西。」刘乘忽然笑了起来。「譬如说,从此之後,大家都知道,这天下事只要两位见了面一起点了头,就一定能定下来;再譬如说,从此之後,江左便该晓得,桓公只认一位摄政,只与殿下做商量————」 即便司马昱喜怒不形於色是刘乘所见之最极端的一个的,但此时也不禁微微张开口,欲言而不能言。 昨晚上跟刘乘说到半夜的桓温此时闻言,只摸着脚丫子再三大笑,然後当场来嗬斥站着说话的年轻人:「御龙,你这说的什麽糊涂话?江左的事情,国家的事情,天下的事情,我若不认道万,不与道万商议,还能与谁商议?」 说着,桓温转过身去,拿那个捏了半天脚丫子的手捏住了司马昱的手,言辞恳切,甚至音量都主动抬高了一些,也不知道怕谁听不见:「道万,你此生若不负我,我也绝不会负你!只要咱们兄弟同心同德,万事商量着来,便是局势天翻地覆,江左的事情,我都会倚仗你为先的! 「皇家那里,我只听你一人!谁要是越过你来想再制我,我一定当面把文书撕掉,然後送到你手里去!」 闻得此言,司马昱也好,高崧也好,只觉得血涌上去,复又落下,一时心潮澎湃,再难自已。 还是那句话,他们来这里是干什麽的? 本质上不就是发觉,随着皇帝年长,北伐失败,民间凋敝,那些冠族渐渐对他不满,不敢说要背叛背离之类的,但最起码有了想抽身看笑话的意思吗? 不就是担心这个摄政做不下去吗? 现在好了,桓温就这麽轻松直接的承诺了————就这麽简单?! 那还说什麽呢? 眼见着自家主公还是那个端着的样子,高崧先一声咳嗽————什麽天师道,什麽武陵王,先接住人家桓公的手啊! 果然,司马昱终於也收敛心神,转身握住了对方的手:「得兄长一言,我又能说什麽呢?今日的事情我没有什麽不允的,将来时日长久,我也绝不会负兄长的。 谁说你们没有西洲结义?赶紧指长江为誓啊! 刘乘心里忍不住吐槽,却只是和其他人一样微笑起来,好像看到自己追的cp终於走到一起了一般不管如何,你俩在一起了,我终於可以搞二期项目了不是? 我是终於走到一起的分割线太祖既促桓公丶会稽王会於西洲,天下大振。 一《旧齐书》.列传卷四太祖既促桓公丶会稽王会於西洲,天下大震。 《新齐书》.列传卷四 第25章 躁动 第178章躁动 秋收之後,天气燥热不减。 上午时分,武陵王司马曦接到了一份莫名其妙的邀请。 琅琊内史刘乘着自己的门下督谢阿遏送来了一封又臭又长又难看的帖子,讲什麽最近听说武陵王殿下准备打野猪,正好花山东麓那里有老百姓在收割庄稼时见到了一只大野猪带着一窝小野猪,便想请殿下父子前往同猎。 「这刘御龙是什麽意思?」司马曦只觉得荒唐,稍微接待了一下像模像样的谢玄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找谁商量,便只能回到後院找自己唯一成年的儿子司马综来做计较。「稀里糊涂如何找我们父子打野猪?」 「会不会是之前整饬军械的事情被人知道了,藉此警告我们?」司马综本能之下倒是得出一个差不离的结论。「毕竟咱们当时招揽了一些逃兵,後来又因为人多解散了一些,那些人都是淮上北楚,所以让他知晓了。」 「王谢来警告我倒也罢了,他一个北楚凭什麽警告我?他直接去找道万进谗言就是。」司马曦还是觉得荒唐。 「那就是看到局势动摇,想投靠阿爷。」司马综想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更符合逻辑的推导。「正好野外打猎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是这样吗?」司马曦稍微精神一振。「他虽是个北楚,但到底有些才干,颇受桓元子的看重,而且知兵————不对,他自是桓元子的人,如何会投靠我?何况道万也没亏待他,一个北楚,便是立下殊勳,如何轻易给了员外散骑常侍?这事现在还被人笑话呢!」 「可不是嘛。」司马综点头认可,然後忽然来笑。「会不会就是单纯做交游,听说阿爷善武事,之前又影影绰绰知道了父亲在整备军械什麽的,放在其他高门那里自然会觉得有些诧异,放到他一个北楚身上,只觉得就是要打猎?」 「应该就是这个了。」司马曦只站在这里,不耽误他猛地一拍大腿。「咱们父子在这里疑什麽神鬼呢?分明就是真打猎。」 「那我们去不去?」司马综赶紧来问。「正好可以试试拉拢他,也是稍微让有心之人安心的意思?」 「不去。」武陵王言辞乾脆。「他到底是个北楚,若是与他走的近起来,平素咱们聚拢的那些交游人物怕是要反过来瞧不起咱们父子了,得不偿失。」 「那阿爷不必过去了,我去前面替阿爷与谢阿遏做回绝。」司马综接口道,却又忍不住多问。「所以,谢仁祖真因为什麽汇演上的赌约把他十二三岁的侄子卖出去给人当门下督了?」 「什麽汇演?」司马曦倒是门清,此时忍不住捻须。「他们确实有赌约,却是当年刘御龙与谢万石在道万门内打赌,赌谢仁祖必然兵败,结果非但兵败,还是靠着刘御龙反扑回去,自此刘御龙捏了个谢氏的把柄,做了琅琊内史後好多人亲眼看见他挑着桶上乌衣巷说是要去挑粪————谢家不给他个对等的赌注,往哪里说都说不过去!这才将十二三岁的孩子送出去,免得丢脸。」 「原来如此。」司马综叹气。「谢阿遏也是,虽说谢家也是後进门第,可门下督也太折辱他了————怎麽就遇到了这种叔父?」 大约感慨完了,便也拱手行礼,去前面打发谢阿遏了。 敦料,谢玄拱手告辞後,不过到了傍晚,又有一个人上门,还是来递刘御龙的打猎帖子,而这次送的人则是琅琊郡中功曹王临之。 来人是正经琅琊王,且是王白虎的儿子,武陵王父子哪里会怠慢,便赶紧正经招待了王临之。 王临之却只推脱,他就是明後日休沐,准备回家休息,结果正好遇到谢玄回复,所以刘琅琊就临时写了个新帖子,让他顺路捎过来,然後催促两人赶紧看了给他回复,他本人都不准备再出城的。 於是乎,司马曦父子赶紧当场拆了看,还是又臭又长又难看,而且语气也冲了不少,那意思很明白,不要共猎了,听说「武陵王父子极善武事,家中又有好兵器弓弩」,他不服气,所以明日「比猎」,他一定亲手猎到那只大猪,然後当着大家的面捆起来送人! 即便是王临之在场,司马曦当场也都来气,但还是压住性子,与儿子退到後院稍作商议。 「阿爷意欲如何?」甫一到後院,司马综便赶紧来问。 「这北流破烂太无礼了!」司马曦手都在抖。「他是什麽身份,竟然敢与我比猎?」 「那我们不去了?」司马综略显迟疑。 「要去!」武陵王暴脾气上来。「正要他见识一下,皇家也有英雄!」 「我也觉得该去了,先是谢阿遏,再是王仲产,他们明日又都休沐,这事肯定要被传开的,而如果明日不去,今日事就要被他刻意编造,说我们父子畏惧了他。」司马综也赞同去。 「他敢?!」 「他让王谢两个门下过来,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司马综苦笑道。 「这种人也能有王谢做门下?」司马曦愈发愤愤不平。「正因如此,才更要去胜过他!记得今晚好生歇息,明日让那个北流破烂见识一下我们父子的勇武!也让王谢两家瞅一瞅谁是真英雄!」 「哎。」司马综愈发肯定对方让王临之来送这个帖子本身就是一种挑衅了。 转到前面去,这父子二人倒是颇显涵养,乃是笑眯眯的允诺,明日与刘琅琊共猎,而且他们自己遣人去南园告知,只让王临之早些去歇息。 不过王临之坚持要让自己的随从回去汇报,说什麽要是乱换人的话到时候不好交接,表格上的签名自己不敢认之类的胡话。 这种小事无所谓了,事情就此定下。 翌日,武陵王司马曦并世子司马综一早起来,用饱了饭菜,并着人将烧开的水放凉,然後亲自往库房中取了强弓劲弩,长矛横刀,再披上皮裲裆,戴上武士冠,束了袖口,绑了裤腿,勒上腰带,披上据说跟桓温同款的锦缎披风。此时早有点好的四五十个招揽来的勇壮骑奴,都挑了好马,便一起用水囊装上水,拴在马上,一并出门来。 也不学什麽士人坐什麽车子,只在门前翻身上马,父子二人二骑当先,其余四五十人也都上马,後面跟着百十个寻常刀斧奴,护着七八个车子,装了些帷幕丶点心丶棋盘丶书籍丶釜罐丶碗筷之类的外出必用物品。 然後一发向北,先赳赳出了北篱门,便上京口大道。 走不过三四里,先迎上四五骑跟自家骑奴类似口音的淮上骑士,翻身於道旁行礼,自称是江乘守将高坚部属,说是今日早间琅琊郡中便有通知,晓得武陵王殿下要来出猎,所以早早相迎,以作向导。 武陵王父子连刘御龙都看不上,何况是区区高坚?何况高坚都没有亲自出来,连示好都算不上? 便只努嘴示意带路。 又走了十几里,来到花山前句容大道那个路口,此地早已经因为拓展的广场和每月五日丶廿五日的大小汇演而形成了一个固定的集市。 这个时候,武陵王自家便有些炎热起来,再加上晓得後续路程还有二十里,估计正午才能到,便托辞去集市中购买一些时鲜水果蔬菜,然後便趁机让人撑走了树荫下摊贩,趁机歇一歇。 休息妥当了,再度上路,终於跟着向导转过去上了句容大道。 再走了三五里,忽然想起什麽,武陵王忽然驻马,当场在马上大笑起来。 世子司马综不解其意:「阿爷有甚好笑?」 「我笑那刘御龙,号称江乘大治,其实名不副实。」司马曦捻须得意以对。「你想想,刚刚那个集市,原本是野集,现在他仗着乐部是他妻家的缘故,每逢五做一次汇演,已经是个颇有规模的集市了,可他一面专门平整野地,弄了个那麽大广场让人去看汇演; 另一面却居然不晓得设立栅栏,做个官市收税,岂不可笑?」 司马综点点头:「确实,他宁可给自己乡里做土断转黄籍,也不设这个官市,明显是欠考虑了。不然呢,总不能是担心设了栅栏收钱,那些字都不识的流民没法去看他的《青梅煮酒论英雄》吧?」 「《青梅煮酒论英雄》,却不晓得这天下谁是真英雄?」司马曦闻言非但没笑,反而因为自己看过的那段春秋演绎而莫名感慨了一番,然後便催动胯下高头大马继续南行。 复走了七八里,远远看到一个颇为规整的门楼,仿佛军营一般,门楼前的路边还有个木牌,上面写着「北营乡西大路里」七字。父子二人晓得,这应该就是土断後新设的四乡之一,刘御龙本人所出的那个北流营地了。也算是他作为宗主丶流民帅实际控制的所在了,而且里面已经出了一个横野将军刘建。 「他倒是有自知之明。」司马综看到父亲再度驻马,不由笑道。「昔日北流之营,也不做遮掩的。」 「倒也颇为规整。」不知道想到什麽的司马曦倒是态度稍微有了些改变。「一个北流穷小子,据说六七年前刚到这里的时候,裤子都没有,如今呢?这种人虽然粗鄙无礼,急功近利,但如果能忠心朝廷,用心皇室,总还是能做到郗鉴的。」 「反之就是苏峻。」司马综再度提醒。 武陵王点点头,不再计较,而是继续往前走,此时他又有点热了,好在路过北营那个门楼前时,又出来四五个骑士,远远便下马,恭恭敬敬告知,他们刘琅琊晓得武陵王赴约,已经自南园出来五里向北迎接,就在前面两三里的地方。 而且北营丶南园之间的大道也已经肃清,省的有人冲撞王驾。 武陵王这才稍微满意,便微微提速向前。 复又行了两里,果然见到前面一彪人也是披甲配弓的立在道中等候,反而放缓速度,以求仪态齐整。 不过,就在距离对方五六十步的时候,忽然间,不知何处鼓声丶锣声丶喊声大作! 司马曦父子慌乱失措,身後骑奴丶刀斧奴也都惊惶四窜。 但还没完,随着这一遭动静,两面树後沟内也涌出人来,或举旗持矛,或弯弓上弩,後方不知何时,也有一队人来,抢夺了那些刀斧奴原本控制的牛车丶马车,转过来横在路间。 不过,无人真正动手。 司马曦打马转了一圈,狼狈不堪,然後见到这个样子,勃然大怒,立即驰马回来,到了道路南侧,然後放声大骂:「刘乘呢?!那个北楚呢?!谁给他的胆子,学桓温戏弄人?便是桓温也不敢这般戏弄我!」 这倒是合乎情理的猜测,桓温就喜欢干这种事情,尤其是他伐蜀之後,特别喜欢居高临下戏弄那些名士丶权贵之类的,而最常见的手段就是在见面时躲起来,忽然搞金鼓齐鸣。 然而刘乘不在这里。 竖起来的幢主旗「高」字下面,高衡茫然了片刻,到底反应过来,赶紧执行命令:「奉命,武陵王意图不轨,拿下!只擒武陵王父子,余者抱头蹲地待赦!务必不要伤及这父子性命!」 语气很平稳,音量也不是很大,以至於武陵王本人一时间都没有听清楚,更不要说反应了。 但不要紧,从关中撤回来的这幢兵闻得言语,摇动幢旗旁边的红旗後,便轰然向前,将武陵王和刚刚才重新上马的武陵王世子给拖拽下来,当场捆缚妥当,如捆一大一小两只野猪一般,尤其是武陵王,还用披风仔细裹了起来————没错,可不敢真伤性命,就桓温和司马昱在西洲那话,放在北方,你要是不杀乾净,那是你不够专业,可这里是江左,便是迫不得已,真杀了司马昱亲哥,真就是天大的麻烦。 其余那些骑奴,都是西府逃兵居多,一眼晓得厉害,早就老老实实抱头蹲地,反倒是那些後面跟着的刀斧奴,明显失措,到处乱窜下被当场戳死丶射死了七八个。甚至伤了的,也都习惯性戳死,可利索了。 这还不算,高衡既然见到事情妥当,喊人过来辨认清楚,确定是武陵王和他唯一成年的世子之後,立即发令,让人用车载着被捆缚起来的二人,乃是要直接押送到江乘,然後再亲自押送二人坐船西进,去拜会桓征西了————那些出行用的东西也带上,正好省事了。 当然,这个时候已经不喊谁意图不轨了。 而大约走到那个市集的时候,司马曦终於反应过来是怎麽回事了,渐渐不再恐惧,不由在车上大哭:「便是要捉我,道万不亲自来也罢了,为何刘御龙都不来?只让高坚过来?!」 高衡无奈,稍微在车子旁边解释:「殿下,高将军是我阿叔,他在屯点里驻紮着没动」」 。 司马曦再三来看身前之人,确实年轻的不像话,复又嚎陶不断:「竟连高坚都不来吗?!」 倒是旁边司马综反应的慢,此时晓得不必死了,一时欲言又止,却只能在车上挪了下身子,努力让自己身体舒坦一点。 下午时分,之前坐在集市内,目送着司马曦父子南下後便转入建康城的刘乘收到「大猪小猪落玉盘」这个预定帖子,然後径直去见了高崧,告知情况之後,提醒对方赶紧补手续。 昨日晚上才到家,上午才洗了澡,甚至都还没开始恢复工作的高崧对着那个奇怪的帖子目瞪口呆,半日方才开口:「你今日就把人送过去了?」 「猎猪而已,难道还要三五日不成?」刘乘倒是依旧一副专业人士的模样。原来,今日赫然是七月十八,距离西洲之会不过两日,他七月十六当夜与高衡先顺流回到江乘,昨日发帖布置,今日成擒,倒是一如既往的北流速度。 此时,这建康城内,连王谢那种家族怕是还不知道西洲之会是啥,建康都还没大震呢,也难怪人家武陵王父子以为是真打猎。 我是北流速度的分割线昔玄因赌约,入琅琊之幕;友以白羊,定淮北之策。 一《与沈将军书》齐.范哗ps:抱歉,这点不写完很尴尬。 > 第26章 大震 第179章大震 相对於北流破烂的速度和粗糙,高崧这位侨族士人精英就精细丶妥当了许多。 反应过来的他立即高屋建领的指出,刘乘犯了一个大错,他应该让尽量多的人亲眼看见武陵王是活着离开建康的,所以不该直接发船,而是最好等在江乘,让他带着一帮子士人去送一送,一个岸上一个船上大家隔空打个对眼才对。 这样的话,就算是武陵王哭出来,嚎起来,都只是临别之感叹。 刘乘则立即有理有据的做了驳斥,武陵王骑着高头大马,从家里出来到东篱门这一路经过了无数东城高门的家宅,避让他的行人丶客商更多,过句容大道的汇演广场时那厮还在那边集市下面歇了好一阵子,要士人有士人,要奴客有奴客,要百姓有百姓,都亲眼看到他活蹦乱跳出的建康。 怎麽就不算数了? 更何况,都不用到江陵,只路上到江州,估计就能遇到桓温,到时候江州士人也会看到活着的武陵王,不过数日就能传回消息,哪里就需要这麽严整? 这话确实也有一点道理,最关键的是事已至此,多计较没有意义。 於是乎,高崧也开始被逼着提高了速度,他赶紧亲自动笔写文书,然後飞速驾车跑到尚书台盖印,乃是从高衡这幢兵的调度手续到武陵王之国的手续,甚至包括兵马入城的手续,全都给补齐。 写完了,则准备让刘乘带着人拿着文书往武陵王府去,将武陵王的王妃丶侧妃丶几个未成年的小儿女一起打包,赶紧送走。 按照高崧的话说,真把妇孺全直接弄消失了,建康这里反而不会担心武陵王人没个结果,因为渡江之後还真没有这种赶尽杀绝的例子。王敦丶苏峻兵马铺陈到中堂的时候,都还能抱着隔壁士族家的孩子在膝盖上玩呢。 跟旁边成年士族被扒光衣服扔到山上修工事以至於拿土遮羞两不耽误的。 对此刘乘倒是心服口服,表示学到了江左的先进经验。 不过,北流也有自己的先进经验,那边高崧一往尚书台跑,他只让人寻刘吉利去尚书台等着文书,自己则立即快马出城喊人,因为高衡已经出发,便直接从高坚那里喊了两百人,只将之前缴获的武陵王出城时旗帜打起来,根本不用什麽文书,便昂然从东篱门回来,门口那些人根本不敢拦的。进入东城,这才放缓速度,恰好等到刘吉利送文书入手,市集都还没散呢,便直接入了人家王府,然後就关上门开始干活。 当然,最关键的人好声好语安慰好了,让刘吉利亲自护送去江乘後,免不了趁机抄家。 那些家具什麽的不好动,但武陵王之前攒的兵器丶战马什麽的,可得好好收拢了,连带着打猎那边缴获的,凑一起怎麽都能武装一整幢人了,还有两边俘获的骑奴丶刀斧奴啥的,明日就是用来堵嘴的。 不过战马在内的牲畜他准备直接昧下来,武器和逃兵往地上一摆就足够有冲击力了,还要什麽牛马的? 至於府中的金银绢帛,刘乘也没客气,这就是他的酬劳,甚至他的酬劳都算不上,是高衡和更下面人的酬劳,只不过武陵王这里确实有点多,也不知道马上四十的这位这些年到底圈了多少山林庄园,得过多少赏赐? 那————刘乘也不能赏赐过度的,只好自家先笑纳了大部分金银,铜钱丶布帛啥的实在是没办法,便准备事了之後再跟高崧这些人讨论一下。 这在城里,真没办法做的太过。 城外的好办了一些,刘乘没忘记让刘大个去询问那些奴客,武陵王城外和外郡还有多少别业,位置都在何处啊? 乃是准备堂而皇之遣人去搬东西,庄园也要做接管的————都之国了,总不能还要这边供养吧! 折腾了大半夜,刘乘无可奈何,只好夜宿於王府,睡在了人家武陵王的榻上。 翌日天明,建康微微震动起来。 引发震动的自然是武陵王这里————昨天傍晚前刘乘带人进来,先将武陵王家眷送走,然後搜罗兵器啥的,弄得叮叮当当,而武陵王的居所又是东城这个建康权贵最集中的地方,一早起来自然免不了有不少奴客奉命过来打探,甚至有年轻士人直接过来张望。 然後就被门口的士兵,或者说端着碗坐在门口吃饭的刘御龙告知—武陵王之国了,走的匆忙,正好昨天他们一起打猎,就拜托他刘琅琊来帮忙收拾东西,安排遣送家眷啥的。 甚至还不忘贴了个布告在巷口。 消息迅速传开,然後得到验证。 於是乎,东城群情激愤! 说得好听,还打猎?许昌围猎是不是,以为我们没看过《三国通俗演义》?也就是这段不好做汇演,否则之前青梅煮酒把那段一起演上了。 这还不算。 最关键的是,谁不知道武陵王他在这个建康城里是个什麽样的定位啊? 他就是冠族们用来钳制和恶心那位相王的,再加上前一段时间的谣言,大家不由自主便想,那必然是会稽王发了狠,遣了这个行事无忌的北流来做此事。 想到这里,不免要相互串联讨论,然後三五成群形成舆论,便觉得应该要去找会稽王表达一下。 倒不是说一定要很愤怒,毕竟人都已经走了,但一定要有个态度,要表达一下对这种手足相残的忧虑,顺便关心一下武陵王的身体状态,不会有什麽不忍言之事吧? 到了下午後半截时间,司马昱的家门前开始门庭若市————然後昨天一样很辛苦的刘吉利亲自过来,乃是高崧那边已经脱不开身了,所以他奉命来喊刘乘,准备过去做什麽正式的宣告。 刘乘早就等的不耐烦了,他对这些人的串联速度都感到绝望了,你们这些人九成以上都在这东城,相互之间都还是亲戚,随便上门的,怎麽能拖到这个时候才让司马昱家门庭若市的?中午之前江乘那边的俘虏都送回来了。 於是赶紧下令,让人带着那些兵器和俘虏赶过去。 一直到这个时候,刘乘方才有机会跟刘吉利说明一下情况,刘吉利听说前几天司马昱竟然与桓温直接相会了,惊讶异常,哪怕他提前察觉到什麽,也不免震动於这次的效率。 只不过,他依旧反对江左跟上游媾和,还想说些什麽,却被刘乘打断,反过来从司马昱现在的尴尬处境,到抗击鲜卑的大局当前,以及既定事实,继二连三狠狠灌了一通,只能闷闷。 其实刘吉利也晓得,个人有个人立场,从刘乘不可能背弃桓温的根底出发,达成这种会面反而才是最忠心朝廷的表现,而且人家要北伐的。 就这样,刘乘自带着扭扭捏捏的刘吉利往那边赶,走到一半,又遇到扭扭捏捏躲在路边的王临之,估计是被谁推过来打探消息的,却又没那个胆子,然後被刘琅琊一声喊,老老实实调转车头跟在了後面,便一起来到会稽王府。 接下来没什麽好说的,把活交给王临之,让他将那些军械扔到王府大门左边,搜出来的逃兵————也不说是什麽骑奴的,就说是搜出来在籍逃兵————给看押在大门右边,王府当时就安静了许多。 随即,刘乘步入其中,越过这些只能在大门前包括前院厮混的士族们,只瞥了明显被围攻的高柔一眼,便径直入得堂上。 你还别说,竟然给他和刘吉利俩人留了位置! 一个在右手边第四靠前排,正经的高背名士椅,一个在右手边第三後排,椅子没那麽高而已。 如今建康城到底是有他们两个担柴之人的一席之地了。 两人安坐,对面,也就是左手第三位,一个刘乘从未见过,但绝对通过信,而且一眼就知道是谁的人缓缓开口,语气严肃:「刘琅琊,武陵王安在?」 此言一出,堂上鸦雀无声。 刘乘坐在名士高背椅上,从容朝对面那个明显嘴角塌了一半的人拱手:「司州(王胡之担任过最高的官职),武陵王奉命去之国了,因为昨日他与我一起在打野猪,所以接到文书後,晓得来不及,便径直在江乘上船,同时托付我替他护送家眷从後面船只跟上。」 王胡之耐心等这个北流小子说完,但也可能他的嘴还是不利索,必须得等。 总之,隔了一会其人方才继续缓缓来问:「刘琅琊,这话你自己信吗?武陵王便是得到之国的文书,为什麽不能回来慢慢收拾?反而直接上船?难道不是有人胁迫他?」 「确系有人胁迫他。」刘乘面色如常。「但司州明显误会了,不是我胁迫他,我一个琅琊内史如何能胁迫一位亲王?」 「那是谁在胁迫他?」王胡之微微笑了一下,继续在其余冠族重臣的注视下缓缓以对。 而且这话,似乎已经直指要害了。 你刘御龙难道要在这里将司马昱供出来吗? 「司州这话问的。」刘乘叹了口气。「这天底下能胁迫到武陵王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难道司州和诸位以为我会因为知遇之恩而做遮掩吗?」 你还真要招出来啊? 这不妥当吧?你招出来,我们怎麽办?真要将司马昱喊出来嗬斥吗?这不就撕破脸了吗?而且,真要为武陵王一个已经全家都上船的人跟执政搞对立吗? 这下子,众人反而有些愕然,甚至有人心虚起来。 便是王胡之,都有些尴尬,然後本能去看身侧王述————王彪之不在,他不得已代替琅琊王氏发声,但他自从病过一场後,是真的精力脑子嘴巴全都跟不上。 也是为难他了。 然而,王述不知道怎麽回事,好像从刘乘说出第一句话时,就因为某个词有点垮脸,继而全程不吭声,此时也没有理会王胡之的目光。 於是王胡之又去看另一边的范汪,范汪今天早上就已经猜到怎麽回事了,只是震惊於这次司马昱之果决,此时随大溜过来根本就是等别的消息的,哪还有心思质问什麽武陵王的下落?那是个屁啊! 甚至,就算是回到武陵王的问题本身,他现在也都能想到刘乘会怎麽答,身份尴尬的他怎麽可能做掺和? 便乾脆眼观鼻鼻观心。 两边两个人都这样,王胡之明显有点懵了,无奈之下只能隔着一个人去看谢奕。 谢奕大概是看不惯大家这般对待一个中过风的病人,便要说话。 不过,就在这时,反而是对面後排第二人,也就是跟他爹一样,从听到打野猪三个字後就觉得心脏乱跳的王坦之终於回过神来了,然後主动严肃来问:「所以,御龙,请你实言相告,此人到底是谁?总不能是慕容儁吧?」 刘乘扭头多看了侧後方的王坦之一眼,心中多了几分赞赏,眼中则明显戏谑。 若此事真就是司马昱一力为之,他刚刚这番自卖破绽本质上是吓不到真正心思缜密之人的,原因再简单不过,真是司马昱,他刘乘便不可能真把司马昱给卖了。 否则,丢脸的是司马昱不说,你刘乘这般直接出卖人家,其他人怎麽看你? 只不过,你王坦之明明坐在代表了司马昱幕僚的这一边,却问出这话,你让这边的人如何看你? 「你们想想就知道了,武陵王平素最怕的人是谁?」刘乘心中玩味,转过头来,面上却严肃起来,甚至语调都高了起来。「除了桓公,还有谁能吓到他?除了桓公,这天下还有谁能一言而令我刘乘?!你们不会以为,是陛下给我传的衣带诏吧?」 刘乘语气严肃,甚至有激烈之态,但王坦之在内,众人却只觉得荒唐。 啊,不错,桓温如今已不不止是悬在江左头上的那把利剑了,而是悬在大家头上的泰山!可就算这事对桓温而言屁都不是,你尽管推到桓温头上;就算武陵王平素对桓温喊打喊杀的,一听到桓温二字反过来吓趴了————可桓温什麽时候给你下的令?而且如何会有尚书台那里的文书做配合? 那文书分明是高崧亲笔写的! 「元子何时到了建康?」谢奕反应过来,赶紧代替王坦之追问不及。「莫非是一封信过来与你?」 「你们不知道吗?」刘乘状若不解,扭头去看空着的主位左手旁一人。「高长史,你没跟他们说?」 高崧在刘乘进来前就畏缩的跟个鹌鹑一样,此时闻言也只是小心翼翼:「殿下没有言语,我如何敢私下公布?」 「迟早要公布的。」刘乘大手一挥,姿态与高崧形成鲜明对比。「这种事情本就要公之於众,不然做什麽《联合声明》?更不要说,这事也瞒不住啊。」 「那御龙你来告诉诸位吧。」高崧忽然收起了之前的姿态,语气平静,身形也舒展开来,俨然也是一下午憋了一肚子气。「我来宣读《联合声明》。」 「好的。」刘乘闻言环顾众人,言辞乾脆,咬字清楚。「诸君,三日前,鄙人为国家计,得促会稽王与桓征西相会於牛渚江心西洲。两位把臂而坐,讨论如何抵御北虏,匡扶社稷,并落成一番声明。彼时,高长史,征西大将军府西曹郗超,参军伏滔,还有鄙人随从在会。 「至於武陵王一事,更是简单。会面结束後,桓公登船之前,私下问我,如今朝中可有对会稽王不利的流言?我就将月前武陵王整饬军械的流言告知了桓公,桓公明言於我,让我不要惊动会稽王,直接寻台阁中的相关重臣商议,做个文书,将武陵王送去武陵之国,免得让会稽王分心,不能用心於朝廷大业。」 从第一句话开始,堂上就安静的可怕。 不要说王胡之丶王述父子丶谢奕等人目瞪口呆,荀这种明显算是司马昱根基的人,周闵这种自诩可以两边骑的人也都惊愕,甚至就连范汪这个已经猜到什麽的人,此时闻得这番叙述,也都呆坐不动,明显出神。 至於什麽後来的武陵王,已经没有人认真去听了。 「高长史。」刘乘努嘴示意。「该你了。」 「哦。」高崧状若恍然,看着一群呆若木鸡的重臣丶冠族,面色冷峻,嘴角却压都压不住,只赶紧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来,便要起身宣读。 「且住!」刘乘忽然想起什麽,赶紧从椅子里跳出来,束手而立,同时不忘了提醒周边这些重臣。「诸位,这是朝廷执政亲王与都督上游的征西大将军联合发布的施政纲领的正文,往後数年,咱们就应该围绕这个声明来维系朝廷,辅佐陛下,匡扶社稷————便是桓公与会稽王殿下不在面前,咱们难道不应该站起来吗?这样才不算失礼吧!」 闻得此言,刘吉利这种司马昱幕下之人,心神震动的周闵等人几乎是本能起身,继而其余人中诸如范汪丶荀等人也都缓缓起身,然後心神震动之余明显不安的王坦之也缓缓起身,无论如何,他都是司马昱的幕下。 随即,看着儿子僵硬的身形,王述也站了起来。 但还是有人没有起身,因为王胡之和谢奕还在坐着。 「诸位。」刘乘见状复又大喊了一声。「周公辅政,下发文书,难道诸侯也要坐着听吗?」 这话其实没什麽道理,司马昱算是周公辅政,你桓温跟周公有什麽关系?但不要紧,这个时候没几个人能认真思考,这话主要是有气势,音量大! 算是佛门的狮子吼。 果然,明显脑子不太好的王胡之闻言,竟真的扶着椅子颤颤巍巍起了身,这下子,谢奕也无可奈何站了起来。 而两人既起身,最後几人都不再坚持,在场所有人竟全都起身肃立。 高崧瞥了一眼众人,开始缓缓来念那段几人联合起草,他最後润色的务虚之论:「一曰:鲜卑犯边,率土同责,南北之民,咸有擀域之任;东西之师,并怀死绥之志。北面戎事,诸郡守将,宜协心共济,听禀各州督臣之节制。大将节师,赏罚军功,亦务在明当,勿使劲卒耗命而无得也。 「又,朝廷简任政令,当以攘胡为先,毋使宫阙再化为禾黍之墟。 「二曰:辅导幼君,群臣宜追随会稽王,鞠躬尽瘁,死而後已。朝之用人,必广开明路,选贤任能。州郡有司,恪遵王章,效职督府,当承台丶阁丶州丶府之明文。 「三曰:国用日蹙,值此北衅,厉行节约。若有贵戚重臣,徇私废公,耽於享乐而截仓储丶废人力者,当此危急之秋,犹视国家大事而为门户私计者,虽至亲极重,可下廷尉。若编户小民,愿输财竭力以应公,宜仿子贡赎人之例,量加赏赉,授以官爵。 「四曰:南渡以来,数经丧乱,所以能越胡而存者,既有北虏以胡临汉,廿载必废之由,亦有我朝正朔犹在,上下团结同心之德。今日温丶昱江心之集,正为此意之表率,故当声明於天下。 「诸君,当此国事艰难,宜追王丞相之旧典,戮力王室,克复神州,毋效新亭对泣,徒作无益之悲也。」 当晚,建康大震。 而晚间的时候,躲了一整天的司马昱在自己书房听完高崧丶刘吉利丶王坦之三个心腹下属的相关汇报後,却莫名问了一个已经所有人都已经不在意的问题:「如此说来,竟无人再问你们武陵王哪里去了?」 「是。」不止是高崧,就连刘吉利和王坦之都只能如此言语。 司马昱缓缓颔首,闭目片刻。 作为一名政治家兼政客————虽然在刘乘看来,桓温的政治家成分比这位高不知道哪里去了,但到底是个政治家兼政客————会稽王心知肚明,跟桓温的合作其实隐约有与虎谋皮的意思,将来未必不成大患。 如果不是自家阿兄和後宅连着出事,极大的刺激到了他,让他迫切需要找回那种掌控感,他真未必会赞同这次会面。 但,此日此时此刻来言,他却觉得已经足够舒爽了。 十来年的烂疮,这个那个都笑眯眯拦着他,不让他挖,可今日他挖了,反而也就那样了。 隔了许久,爽完了的司马昱缓缓起身,从桌案上取下一个字迹极大的帖子,上面龙飞凤舞,赫然是「大珠小珠落玉盘」七个字,字迹早已经乾涸,俨然写完了许久,便递给了王坦之。 「文度。」司马昱微笑道。「这是御龙形容谢仁祖琵琶声绝妙的词句,寡人知道後深以为妙,今日写了七八次,就这个字最好。而刚刚你进来,我就想着,妙物相通,此语岂不与你们父子之才德忠谨暗合?就送给你了。」 王坦之默然接过来,心中已经起了不好却兼庆幸的复杂情绪。 我是喜欢当玉盘的分割线谢东山论王文度:「见之乃不使人厌,然出户去不复使人思。」 —《世说新语》.赏誉第八初,太祖有言:「王文度渐有丘壑,惜乎为家门所缚。然,南朝英杰,胡不为家门缚?」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第27章 求职 刘乘极速完成了前置项目。 王府库房里那些成规模的绢帛铜钱什麽的他也不要了,这玩意太多了,搬出城去也太招摇太难了,於是在简单给干活的人赏赐之後,跟高崧一说,直接了当转入公库,充当军需。 咱也是响应西洲精神的号召了,也为後续充盈府库、支援北伐的工作打个样。 不得不说,此举引得不少人侧目————不是,大家都是搬库房,你这得了合法的机会怎麽还不要啊?真要厉行节约,惩治贪污了? 到此为止,这件事就算了了。 当然,这里面也有他这个人的性格问题,按照他的意思,自然是想要趁着天下大震赶紧把後续的主体工作给干了的,最好干完了,这边还在震着呢,那他的工作瑕疵什麽的就不会有人在意。 他甚至想过,能不能在八九月老二老三出生前就把事情了结。 这当然属於典型的绩效主义幻想时刻。 实际上,回到眼下,刘乘刚要开展主体项目,就立即被一个江左这里典型的政治问题给绊住了他要以什麽身份去江左各处干接下来天师道的活? 照理说,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加将军号,加将军号,带着一些兵,打着剿匪的名号四处一走,有名有实。 之前就说了,如今江左的风气,只要是个郡守,一般都要按照资历和所处郡国的重要性给个将晕号。 比如王羲之担任会稽内史的时候就有右军将军,而右军将军是禁军编制下的重要将军号,所谓禁军七军将军之一,经历了八王之乱後,就显得非常贵重。 殷浩的中军将军号形成更加复杂,这玩意明显脱胎於八王之乱前的中护军,却又因为南渡後西府、北府两翼大镇的客观存在,以及他实际上出镇寿春继而演变成一种特殊的重号将军。甚至有反过来的意思,正是因为殷浩都督数州军事後又以此将军号立身,这才让这个将军号变得异常重要。 往下也是,大部分西府、北府的将领,有个将军号的稍微滚一下资历都要给个侨立太守的身份,也是基於这种将军太守一把抓的政治传统而来。 只有极少数人,比如之前许昌一战上来就葬送本军的败军之将刘仕,虽然後来反扑过程中又有些功勳,但怎麽都不好继续给他原本的位置,所以乾脆给他侨立陈留太守却摒除将军号,矮了其余人半级的感觉。 然後又被人抓成人质,靠着刘乘进言,才勉强留任。 刘乘这里也很特殊。 他现在是开国县侯侯、员外散骑常侍、琅琊内史。 这三个位置,分别是爵位、加官和本官。而他的麻烦在於,爵位和加官太高了。 按照所谓品级来说,开国县侯是二品,员外散骑常侍是三品,琅琊内史名义上是五品,实际上是南渡之後特殊异化的清贵职务,跟前两个很搭的。 不过,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刘乘的开国县侯是二十岁之前连续参与两次大战立有军功殊勋,然後还有替桓温抢夺玉玺这个堪称极致的政治投机换来的;员外散骑常侍的加官是解决了朝廷突发的巨大军事政治危机,从司马昱等执政团队那里换来的:而琅琊内史刘乘自家明白,那是桓温给的离职补偿————否则按照他的家门、资历,怎麽可能在这个年龄搞到这个位置? 王坦之这个家门和实际掌权者外戚的身份,都要等他爹死了才能把开国县侯拿到手。 也难怪那些人背地里常常说他是幸进小人。 所以,你现在要给这个幸进小人什麽将军号? 给的高了,凭什麽?就因为你送武陵王上船了?这跟当初一日夺回六合城可不是一个概念。 且刘乘自己也不敢要的,他真要顾忌舆论的,尤其是要考虑桓冲的三品龙骧将军挡在前。 但你总不能给他个最低阶杂号吧? 那员外散骑常侍、开国县侯、琅琊内史又算什麽?朝廷真丢不起那个脸。 商议来,商议去,最後发现只能走禁军路线,给个禁军的将军号。 但再一查,四品的七军将军俱在,全都分下去了,倒是中护军这个职务(非将军号) 因为有中军将军号的出现,以及後者此时正在周闵身上的缘故,反而空着。 难道要给他中护军? 怎麽不让他都督中外诸军事啊? 「以御龙的才德,给中护军也无妨。但只怕他此时担任这个职务,会让洛中惊惧。」刘吉利窝在南园的树荫下,垫着蓆子,靠着大树,捧着一碗豆浆,望着远处不急不缓转动着的水车磨坊,转述了一句话。「这是殿下原话。」 自信点,还什麽惊惧?就现在这个中外大震的局面叠加着武陵王个人微不足道的命运,要是让刘乘这个桓温色彩浓厚的北流破烂超规格当上中护军,晚上就有士族让家里未成年的孩子往临海跑。 「所以呢,接下来怎麽说?」将女儿递给身侧奶妈,目送她们离开後,刘乘方才回头来询问。 「商议到最後,还是都觉得只有禁军将军号最合适。」刘吉利望着这一幕,几乎是脱口而对。「不光是之前说的那些,更重要的是,既然要在江左做事情,禁军的将军号正在其责,算是名实相合。但还那句话,七军俱在,你现在能让哪位腾出来位置给你?王胡之还是王彪之?凭什麽?吴郡太守殷康的後军将军也不行啊,殷浩都这样了,更不能轻易剥夺人家家里人的将军号,何况殷康乾的极好,他这几年一直在收拢流民,修水利屯田———— ,「其实大部分人还是觉得我不配。」刘乘摇头笑道。「咱们俩还装什麽?」 「是。」刘吉利瓮声瓮气接了一声,将放凉的豆浆一口灌完,放在脚边。「肯定有这个意思,但我和王坦之都坚持应该给你个禁军将军号,不用前後左右,最低的右卫将军就好,但尚书台那边就是说没有空出来。」 「所以事情卡住了?」刘乘微微笑道。 「这不是没办法嘛。」刘吉利明显焦躁。 很显然,从尚书台的那些执政们来看,授予刘乘这厮禁军中的七军将军,无论如何都有些过了。这玩意名义上只是四品,可因为禁军的将军号默认比外面的将军号高很多,所以只有最顶级家族出身、资历到了、风评不差,又实任重要职务的人物才能配上。 而如果按照这个来讲,他刘乘哪怕是一路顺风,四十岁弄到个什麽右军将军都已经了不得了,不信你再看王羲之嘛。 只是,司马昱这边似乎又需要做到赏罚分明,人家给你干了脏活,即便是不好拿出来说,可你心里自己得明白,得做表示,不然以後谁还给你干这种出力不讨好的活? 所以他幕下给出的意见就是要个七军将军,哪怕是最差的右卫将军。 「除了你和王坦之呢?」刘乘沉吟片刻,复又来问。「其余人,高崧和谢万可曾说话?」 「高长史的意思是,在四品杂号将军里随便找一个得了,谢万石更离谱,竟然说五品杂号将军也可以————被我和王坦之一起顶回去了。」刘吉利稍作解释。「然後我们这边给尚书台那里发的文书,还是要求一个禁军七军的将军号。」 「那我就要说实话了。」刘乘认真道。「你可能被王坦之带偏了————高崧的方案是最务实的;谢万的说法虽然一贯荒唐,但於我来说,只要能做事也不是不能忍受:你则是觉得那些人还在用家门压制我,脾气上来了,而说不得就是被王坦之看到这一点,故意与你同进退,然後逼的高崧都不好说话。」 「他为什麽要这麽做,你得罪他了?」刘吉利愣了片刻,忽然来问。 「肯定是会稽王後宅那里要出事。」当着刘吉利的面,刘乘就没有什麽遮掩的必要了。「我之前就怀疑会稽王很快要废掉世子和王妃,甚至决心早就定了,唯一拖延下来的变量则是王蓝田父子,他想继续执政,实在是不愿意跟辛苦培养、相辅相成的王蓝田父子翻脸————其实,王蓝田父子跟王妃那里到底差了一层,他们父子为了家族计估计也要忍受。」 「废世子、去正妃而存外戚?」刘吉利有些发懵。「还能这样?」 「当日这个婚姻难道是因为他跟王妃一见锺情?还不是为了太原王氏四个字?」刘乘稍作解释,然後继续回到原来的话题。「只不过,王蓝由父子便是为了所谓家族大局忍让一二,心里也肯定会含三分恨,偏偏又不能对会稽王龇牙,王述怎麽想的不知道,王坦之正好又撞上这件事,便忍不住稍微迁怒於我————说不得在他们看来,若非是我促成了桓公与会稽王相会,大大增加了会稽王的信心,则王妃和世子这一次还能继续凑活过呢。」 「若是这般说,打野猪」应该也算一个。」刘吉利忽然想到什麽。「当日你说完若是有人讲武陵王只是想去打猎,那多少有些带着戏谑之态来看殿下笑话,结果当日王蓝田就写帖子过来,说武陵王只是想打野猪」————这件事照理说应该没人跟他们父子讲,但你用打猎的名义把武陵王送走,他们觉得你是嘲讽也属寻常。」 「怪不得。」刘乘恍然。「这就对上了。」 「你准备怎麽办?」刘吉利反应过来後不免心下不安。 「能怎麽办?王坦之只是迁怒而已,我与他是公认的莫逆之交,当面去质问他,他还能见到我掉头就跑不成?」刘乘笑道。 刘吉利连连点头,最後来问:「若是说通了,你想做什麽将军?」 「真要是能做右卫将军我当然乐意。」刘乘脱口而对。「实在不行也不能这麽拖拉下去,不行就四品杂号,五品杂号,便是直接让尚书台给我个什麽江左盗贼捕掳大使的文书我也愿意。」 「那我明白了,回头看你们结果,我也改口。」刘吉利点点头,晓得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但既然专门相见,两人不免又要计较一些琐事。 比如说,刘乘如果成行的话,两个孩子出生时很可能不在身边,得拜托刘吉利时不时往庄园里跑。 一来以防万一,这年头产妇太危险了,真遇到突发情况,要有敢做主的人,按照刘乘的话说,不拘什麽主意,反正有人决断比犹豫迟疑强,可刘任公那个性格敢做什麽决断,就需要刘吉利这种二愣子;二来,两个女主人临产,刘任公那些人解决不了中高层次问题,不管是政治还是社交,都得有人看着。 再比如说,刘吉利本人并不需要庄园什麽的,他也没那个本事打理,但也需要钱帛去替他兄长刘波收买石头城守军的人心,也需要社交什麽的,所以之前武陵王那里发的财得给他分过去一块。 非只如此,如果刘乘这边出发的快,甚至需要刘吉利来做主,将这次在外面庄园、别业当做利市给高柔、高坚、刘虎子,甚至刘阿干、刘爽、刘靖,乃至刘波那边分配一些。 总得做出个宗族的样子。 实际上,这就是刘吉利的作用。 一如既往的作用,不可替代的作用,这厮脾气不好,性格别扭,但说一千道一万,是一起短褐绲裤去卖草履、打秋风,一起担柴的交情,是同甘共苦好几年认下来的同宗,更是同宗中唯一一个走正经士人路线的人。 刘乘如果不在京口,就需要有这麽一个人。 你别说刘吉利还很有用,他就是副作用,也最多照着刘波那般冷处理,甚至还要继续帮忙给跑官的————没办法的,这就是这年头的处事方式,你王彪之不也得扔了京城这摊子去会稽给四五十的书圣阿兄擦屁股? 要是王彪之一直在建康这里,就刘乘乾的这几件事,未必能成,司马昱都未必能起那些心思。 回到眼下,二人商议的差不多,因为大热天的,自然也没有抹灰的,刘吉利便要着急先回去,刘乘也准备赶紧多陪陪老婆孩子的。 不过,就在二人将要起身时,刘吉利都复又忍不住撑着蓆子来问:「阿乘你说,殿下是不是知道王坦之在迁怒你,是故意给你使绊子?他只是佯作不知?」 「这还用说吗?」刘乘无语至极。 「他————」刘吉利本想问他为何如此。 但转念一想就醒悟,这时候司马昱怎麽可能为这点小事跟王氏父子激化矛盾? 这似乎确实是小事,在司马昱眼里,充其量就是王坦之闹脾气,拖拉了一下刘乘的将军号,说不得他还觉得让刘乘两个孩子出生後再去做这事更妥当,更显得有人情味呢呢? 且莫忘了,这个时候建康正大震着呢。 不光是之前那些所谓冠族重臣被迫在堂中起立低头,其余二品甲门的那些人明显对司马昱也都小心翼翼甚至毕恭毕敬起来,会稽王府的门庭连续好几天都「若市」,都是去拍马屁兼探口风的。 一些离得近的地方州郡长官也都纷纷写信,甚至公开上奏,称赞这次西洲相会,并表示要遵从那个什麽声明了。 就连宫中,随着司马昱主动入宫了一次,强调要鞠躬尽瘁什麽以後也发旨意,称赞某两人是为国分忧,要遵从什麽周公、召公的指导。 这种情况下,你一个将军号拖延一段时间,算什麽啊? 隔了一日,乃是七月廿三日,刘乘一早骑着从武陵王那里缴获的好马,马後面绑着一板子自家磨坊刚刚点出来的豆腐,只带了七八个骑士,昂然入了城,然後直接奔蓝田侯府。 也是巧了,进了巷子,迎面来了一队人护着一辆篷的牛车,天气挺热,一身正经打扮的王坦之背身坐在车子里,正拿蒲扇给自己扇风,察觉到车队速度慢下来後一扭头看到来人,竟然一声不吭,直接从快停下来的车子上跳了下去,便往家里跑。 刘乘也不喊他的,直接打马跟上去,前後脚拎着豆腐便进去了。 旁边的侍卫也好,两边的骑士仆从也罢,只能面面相觑堵在巷子里,自送着两人这麽一前一後进去。 蓝田侯府挺大,王坦之进去後就继续往里钻,刘阿乘也低着头跟着往里走————但也就是如此,只钻了一个院子,前者就老老实实折回了。 「怎麽不躲了?」刘乘不免好奇。「你躲入後院你阿爷处,我还能再跟进去不成?」 「就是不能惊扰到阿爷。」王坦之勉强站好,尴尬以对。「有什麽事咱们自己计较————你来寻我什麽事?」 看来他还记得镜湖边上的那次二对一呢。 「是这样的,听人说是文度你在卡我的将军号,我也不知道该怎麽办,倒是庄户里的老人家说,素来当官的故意拖延使绊子,倒不是要与你作对,只是索贿的意思,拎着一板豆腐过去家里,事情就妥当了。」刘乘认真以对,将豆腐递到对方怀里。「今日刚点出来的豆腐,我早间用盐菜滚了,还是挺好吃的————你收了礼,务必要办事。」 王坦之端着挺重的豆腐板子,也实在是无奈:「如何就是我拖延你的将军号?此事与我何干?」 「是啊,此事与你王文度何干?」刘乘认真反问道。「也与我何干?会稽王自家孜孜念念不知道多少年,就是想要他阿兄、夫人、世子都滚蛋,与我何干?我的出身和经历,自要为桓公、会稽王着想,为构筑应对北虏,支撑北伐之事而尽力,这也没有违背朝廷之大义吧?无论公私,哪里就挨着此事了?」 王坦之愈发尴尬,乾脆避开这些背景,回到问题本身:「御龙若这般说,我为你求右卫将军,难道不是为你好吗?尚书台那些人才是真正阻碍你的人。」 「所以我带礼物上门,而不是等你出了巷子将你绑走。」刘乘也言之凿凿的。「咱们相交莫逆,就不说这些了,只说你盛德绝伦,既收了我的礼,且帮我将此事做个结果呗? 你也晓得我这人脾气,就是喜欢做事,做成了事情我心里才安生。」 王坦之看着手里的豆腐夹板,连番摇头:「这事都已经架上去了,莫说禁军七军将军,之前北面又是大肆封王,又是大点兵的,我们这里也做了人事安排,整个禁军都没有空缺,又实在没法往上给你中护军的,便是中护军也是因为中军将军号在,才糊里糊涂空出来的,我帮你也帮不出来结果。」 「那就不要禁军将军,随便一个杂号————」刘乘催促道。「你封我个豆腐将军也无妨。」 「刘御龙。」王坦之无奈道。「我便是想封你个豆腐将军出气,会稽王也得许啊。这样好了,我尽量替你寻四品杂号————」 刘乘点点头,这不就得了吗?还非得要自己来送礼。 而就在其人准备转身的时候,忽然想起什麽:「你刚刚说除了中护军整个禁军都没有空缺?」 「对啊。」王坦之立即点头,复又提醒。「你别想着让谁升上去你来做下面的将军了,这个位置是专职,那些外面郡国太守想要升上来,最起码要离开本郡做升迁才行。」 「我怎麽可能真想着中护军。」刘乘认真以对。「我是想问,是不是我连下面的五校尉都挤不进去?这不也是四品吗?」 王坦之捧着豆腐夹板,刚要说那个五校尉是真领兵的,不是什麽配太守的贵重将军,却陡然意识到,此人根本不在意这个,甚至怕是巴不得摸兵戈,且最起码相较於外面的四品杂号,这到底是个禁军的四品吧? 但这个算将军号吗?可以外郡太守来领吗? 「文度且帮我试试呗。」眼见如此,刘乘忍不住连番催促,但听他言语,明显自家先心动起来。「我连将军都不做,尚书台的诸位还要拦吗?你替我告诉那些人,实在不行,给我个都水使者、江左盗贼追逃大使,都可以,就不要弄这些小动作了————若是真厌恶我,将我早些打发出去,不也是好事吗?而且这个职务,我将来一旦离开琅琊,肯定要交卸的,不更好吗?再说了,都是武职,将军号都能加,为何校尉加不得?」 七月廿五,人在金城办公的刘乘接到了刘爽送来的新一份印绶和两份委任文书,前一份文书是人事委任,後一份是事件委任,两份文书连在一起,乃是吏部尚书周闵、五兵尚书荀蕤联署建议,司马昱批覆的正经台阁文件加琅琊内史刘乘射声校尉,督本部千人先行清理建康内外逃兵,丹阳各处盗匪,若盗匪顺湖河溪逃窜,允许越郡追捕,但不得出扬州本州地界。 翌日,又送来一封文书,却已经属於业务范畴了一尚书台同意了新任射声校尉将北府幢主高衡携本部转为射声校尉部司马的请求。 高衡肯定需要时间回来,他的部众之前也没有到齐,但无所谓了,可以干活了。 按照预定计划,先从长干里与石头城下的逃兵开始。 我是喜欢射箭的分割线乘文起琅琊,武起射声。前依桓征西,後赖会稽王。 —《汉晋春秋》.习凿齿五校尉虚构,自太祖受晋射声起,而终於太祖摒其众。 一《新齐书》.志.卷三十八 第28章 秋风早 刘乘没有等到八月蝴蝶来再动手。 廿五日,他在金城接到了正经的文书印绶,并当场写了个文书通过正经的上级中领军范汪送到尚书台请求调任高衡为射声校尉部司马。 廿六日,他喊了平素只在南园修书,偶尔到学校上课的主薄常璩一起去金城,将郡中事务正式做了托付,同时收到了尚书台关於高衡调度的批覆。 当日下午他就带着高衡那之前提前带过来负责「猎猪」的半幢人去了宫城西侧的军营,先做安顿,然後见了本部所有什长以上军官,请他们去石头城外吃鸭子。晚间则带着四个很具有汉魏复古风气的曲军侯外加功曹、主簿一起去了他们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家,也就是御道旁的范家,甚至跟范汪还打了个照面,并当面要求对方妥善处置原本射声校尉部的司马,给人家一个好前途。 范汪认的那是谁啊?也不认得这挤进他家的一夥人的。 却只能敷衍点头。 反正你儿子捏我手里,也不怕不认帐,於是当晚刘乘就带着这几人宿在范汪家里。 廿七日,刘大个奉命押着一些简易钱帛进城来,因为那半幢人也要一起接受赏赐,刘阿乘便临时又从石头城喊了已经据说是幢主的刘逐带着两百人过来充当临时亲卫,可谓小心至极,然後就在宫城西侧、石头城东北面的小校场上开始点名、赏赐,同时清点军械、 员额、库房,查问军饷。 中间免不了当场就让刘逐宰了一个昨天巴结最得力的一个曲军侯,悬首示众,然後也不用自家和高家子弟的,只让他们曲内推了一个队将(五十主)上来。 看的在校场周边围观其余四校尉各部全都心惊。 之前就说了,五校尉秉承汉魏制度,非常复古,依然是中央募兵制下曲候制,一般会有四到六个曲不定,而现在射声校尉部因为要给高衡那幢人腾位置,挪走一个,还剩四个曲,计一千人。 这在两三万的禁军部队里其实微不足道,再加上射声部本身参与宫城戍卫轮换,甚至会直接站到小皇帝上课的东斋那里去,而且还会给一些高官在门前站岗,极其要害,理论上没道理不满员。 但实际上不是,纸面上员额九百多还过得去,当日点验完了居然只有六百多,再把参与大臣府邸戍卫的极速喊回来,到了傍晚点齐了,也就是七百多人。 吃空饷免不了,人也杀了,但空饷还真不是为了吃而出来的,一问才知道,最大的流失方向就是给高门重臣站岗,站着站着就莫名其妙成人家奴客了,就不回来了。 这倒是合乎情理,在建康城厮混,给小皇帝当奴客哪有给二品甲门当奴客来的舒坦? 其实,按照这个思路,刘阿乘现在就可以搞事情,直接按照失踪的记录往这些高门大户里要人。 上纲上线,搞瓜蔓抄也是现成的思路————你私自收留禁军是什麽意思啊?为什麽你们这几家人一起收留了上百人的禁军?不用查都知道,你们肯定是亲戚吧? 只不过,现在的政治气候不允许。 那边还大震着呢,按照这些人的习性,估计要等八月中下旬,王彪之、荀羡乃至於孙绰这些江左外围军镇、郡国的反应跟上来,看他们具体反应,司马昱再对其中一些人做一些容忍或者强硬的应对,说不得有特定人事调整,同时把自己老婆孩子给处理了,这才算是到最高潮。 然後桓温那边回去,花同样的时间震一下,再给下游个反馈,算是余震,这次政治地震才算了结。 这个时候强行去搞大事情,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你也没那个身板搞这麽大的事情,不如安心做事,不要惊动这些大人物。 於是乎,刘乘没有再追问什麽,只让明日全员再来大集,然後便留下那个据说是鱼豢之後,唤作鱼韶的次等士族子弟出身之主簿,按部就班给顶头上司范汪写了个正经文书。 乃是说明给大臣站岗导致禁军员额流失之事实,斩杀贪墨军饷之曲军侯与递补,然後以自己即将开拔出境为由,要求下月五日提前预支三月军饷,并补齐军械物资,还额外要求足够的长枪,以及长弓、劲弩和充足箭矢。 既然是射声,总得有个特色专长吧?将来後世谁做三国高端游戏的时候,万一谁有兴趣给这个无人在意的年代搞个彩蛋剧本,说不得就能凭这个射声俩字给配个特色兵种。 说起来,这年头娱乐还是少。 出个音乐剧汇演,大家反覆看,第一次没看成的挤着看,官员从外地回来还要看,怎麽重复都不嫌,就连那两个演焦仲卿和刘兰芝的都跟他们前辈宋禕一样出名了。 夹着孙盛的「春秋汇演」,也就是史书小段子念白,也还是一堆人议论,事後还要据此做辩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这才几场而已,中堂那里已经成为新的天然集会场所了,已经有政治隐患了,就怕哪天桓温入了建康,小皇帝趁着机会跳上台去,大喊一声「桓温之心,路人皆知」,那就乐子大了。 所以,《三国历史通俗演义》得提速了,主要是不把赤壁之战写完,那些三国杀的技能凑不好,不好抄。 但最起码要把眼下的大活干完。 胡思乱想期间,那鱼韶已经把文书写完,便小心递过来,刘阿乘看了一眼,没啥可说的,直接签上姓名,用上印绶,便自己揣着了,乃是准备今晚继续住在范家,顺便让范康把这个办了。 而那鱼韶见状,实在是没忍住:「君侯,咱们不是禁军中的内军吗?怎麽还要出境? 莫非要去寿春吗?」 「你想多了。」刘乘闻言赶紧笑着安抚。「主要是在丹阳郡内打转,具体做什麽,你明日就知道了。」 鱼韶只松了半口气,到底不敢多问,只能带着今日的那份人人都有的赏赐忧心忡忡回家去,却是先将自家祖上传承的那一整套《魏略》原稿给重新藏好,准备回来再做抄录。 他祖上鱼豢是着名史学家,但终生仕魏,魏晋禅代,便没有再出仕,因此家门滑落的厉害。他爷爷那辈南渡,一直到现在还能维持一个官职,靠的就是这套魏略,总有高门需要知识,喜欢修史,他们祖孙便抄录一些献上去,方便人家摘抄。 可不敢全献的,一则不舍得;二则,就他那位祖上的政治立场,里面对司马氏能提个好就怪了。 然而,就好像所有一代不如一代的次级士族一般,再往下如果连个校尉部的军中主簿都保不住,这原稿又怎麽好保存?甚至到时候想献稿子都摸不到人。 今日遇到这麽一个难得超出他社交范畴的「贵人」,鱼韶自然心动,尤其是他之前就知道,对方在搞一个什麽《三国历史通俗演义》,虽不是正经搞史学的,但肯定有这个需求,算是早早进入自家捕猎目标的————只是,谁知道这位对司马氏是什麽态度? 不敢啊。 鱼韶一夜难眠。 翌日一早,其人顶着两眼的红血丝起床,妻子早早蒸了麦饭,两人还没有孩子,便对坐着吃,一男一女两个家奴则在门外小凳子上吃,也都吃麦饭。 妻子因为这前日带回来的那匹绢和几块银子分外欣喜,昨日的铜钱和麻布也高兴,一直都在说要趁着银价高赶紧换了铜钱,却又说丝绢珍贵,要留着做压箱底的存储,以备不时之需,毕竟家门在这里,到底是个士族,万一需要升迁送礼呢?需要一套合适衣服去见贵人呢? 而鱼韶嘴上应承,心里却在想着事情,甚至因为麦饭的硬度回味起了昨日的鸭子。 告别妻子,其人出得门去,复又回过神来,赶紧回来叮嘱,自从那些西府逃兵过来长干里治安越来越差,换银子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实在不行就暂时不换,只拿铜钱多备些粮食。 妻子赶紧答应。 出了长干里,也没有骡马的,便背着一个装纸笔的布袋子,步行上中央大道,过朱雀桥,然後便顺着秦淮河转向西面,快望见石头城跟下,方才转过去,往校场而来。 这便是他要早早起来的缘故了,建康城不大,可他也没有车马,从南端偏西的长干里一路走到西北面的校场,走朱雀桥的近路也足足七八里地,便是他已经硬生生练出来「健步」了,那也得要小半个时辰。 来到军营内校场这里,可能是因为昨日发了赏赐和杀了人的缘故,今日大家来的都早,也看的其余四部同僚眼热,似乎又忘了还挂着的人头。 没过多久,那位刘琅琊便至,这次没有喊石头城的同宗来,只十来骑家中骑奴做护卫的样子,倒是多了年龄依次的三个少年—年轻人来,几乎每个都有随从,眼见如此,下面的军士愈发大喜,而鱼韶则与平素看不起自己的功曹郑胜之对视一眼,连着那三位曲军侯一起有些紧张。 无他,他们前日去了范家,认的中间那个不大不小,看了人头只是动作僵硬,脸色都不变的少年,乃是范汪的次子范宁,据说是在琅琊郡做五官掾。 而如果这两日他们打听没错的话,旁边那个下马都不利索反而因此没注意到门上面人头的年轻人,岂不是琅琊王氏的王临之?那个专门驻马,愣神去看人头的最小少年,则是陈郡谢氏的谢玄? 这是要作甚?这是这几位该来的地方? 「传令下去,打开库房,取出器械,先去长干里,将藏在里面的逃兵搜检出来。」刘乘看到人齐,乾脆下令。「告诉他们,即便长干里在秦淮河以南都很远,也不能轻易大动干戈,务必严守纪律,非我军令,不得擅入民宅!否则就以昨日之曲军侯为样!」 闻得军令,大部分人都不由大喜过望。 这是个好活! 说一千道一万,即便是什麽不许入民宅,可那些逃兵潜藏了那麽久,早该有些出息在身上,怎麽都该是自家的。而且,便是说不许入民宅,可要是有已经成家的,勒索一些东西,不也是情理之中吗? 倒是鱼韶既惊且喜又庆幸。 原来是这个活,怪不得说只在丹阳内打转。但他家就在长干里啊?破家值万贯,何况家里还有老婆跟那套书,自己无论如何得看好了家门。 於是乎,其人当场便要发挥健步专长,一人当先往长干里带路。 而那位刘琅琊,一眼就看到自己的主簿居然没有马,再一问,公家确实有马,功曹郑胜之和几个曲军侯乃至於几个队将骑得都是公家的马,一下子就猜到是怎麽回事,当场发作来做喝骂:「军中同僚都要排挤,将来遇到战事,如何指望你们会互助?你们且记住今日我与你们的恩情,换作桓公,今日你们全都要去做逃兵!换作我同宗兄弟刘波来,必然就挨个折辱你们一番!」 然後赶紧让人牵过来一头骡子,乃是怕鱼主簿不会骑马的。 小小插曲,弄得人一惊一乍,众人赶紧执械往长干里出发。然後王临之从校场辕门下过,随着旁边谢玄一起擡头,当场没了魂,差点栽下马来,再引发一场插曲。 所幸其人刚练骑马没多久,有个好处,一上马就两腿绷紧,竟然硬生生撑下来了,看的旁边范宁、谢玄都佩服。 好走歹走,终於抵达长干里,然後甫一到地方,刚下马,新任的射声校尉便直接下令杀人了。 乃是一名什长完全将之前言语当儿戏,盯住了其中一个明显富户的位置,按捺不住便要往里冲,被刘乘下令着曲军侯喊回来,然後只朝身後刚刚立定的高衡那半幢人里招了手,说了句话,人便涌上去,将那什长宰了,首级剁下来,拿竹竿高高挑起。 「今日免不了大开杀戒。」刘乘回头与这些军官和属吏吩咐,也是警告。「不然不晓得军纪二字是什麽东西,将来如何敢用?我都说了,不许惊扰百姓,不许轻易入门,走了七八里地就全然忘了。」 众人倒不是没见过杀人,但也晓得这位是要来真的,自然凛然,都说要听君侯分派。 刘乘寻了个胡床坐好,正式开始分派:「四曲人马四面围住道路、渡口,禁止出入,等待通知,速去!」 四个曲军侯赶紧分配动身。 「五官掾现在写布告,立即写,写个十份八份,只说两件事情,一则与百姓,告知他们就只抓西府逃兵和江洋大盗,让百姓打开院门,却不许出院,但若上门询问,却须告知自家与左右邻居三处有否有逃兵和大盗,如果有却不检举,与逃兵同罪;二则与那些逃兵和江洋大盗,告诉他们,只要自行出来,不做任何多余惩罚,只重新编军或屯垦,而若被搜检到,我便要十抽一来杀,然後再罚为官奴。」 「诺。」范宁倒是严肃应声,有些气势。 「我听人说主簿就是长干里人?」话到这里,刘乘忽然来问有些紧张的鱼韶。 「正是。」鱼韶一惊,赶紧行礼。 「军中住长干里的多吗?大约多少?」刘乘追问道。 「总有四五十。」 「那好,现在去挑人,在军中的长干里本地人优先,然後就再挑一些老实忠厚的,凑个百人,等这边写好了,你就带着人拿布告进去,先做张贴与宣告,各处都要宣告到,宣告三遍,叫门,确保大门打开,否则我就要撞门————」刘乘严肃道。「你的活最关键,能干好吗?」 「能!」鱼韶咬牙道,家就在里面,他不敢干不好。 「速去!」 「诺。」 「门下督谢玄、张重!」 「在。」 「你二人将今日的随行骑士全带走,一分为二,再从我後面各自挑选五十兵丁,然後在外围和内里往复巡视,协助收拢那些自首的溃兵,遇到争执吵闹的,不要处理,直接将当事人押过这边来,但遇到劫掠、强暴、袭杀的,不拘是哪一方的,是兵是贼,一律就地处死。」刘乘继续吩咐。 「诺。」谢玄和那个张重明显都很兴奋。 只不过,前者是对这种书里面的行事做派扑面而来的刺激感而振奋,後者作为琅琊郡中那个张姓贼曹的侄子却是晓得,自己这算是以门下吏的身份脱出江乘一地了。 「王功曹,仲产————」刘乘扭头继续吩咐下去,却见王临之竟然还骑在马上,不由诧异。「你怎麽不下马?」 王临之倒是不尴尬:「府君,我————见了杀人,两腿发紧,下不来。」 「扶他下来。」刘乘也没觉得有什麽丢脸的,只是努嘴示意。「你待会跟郑功曹一起负责记录捕获的逃兵————我要是你,就先画个表格,准备处置。」 「是。」王临之下了马,反而如释重负。 「最後,不拘是哪里,无论是逃兵之辨析,还是军士损坏了物资,都要报到我这里来。」刘乘最後做了吩咐。「武子,你写完布告也不要闲着,去外围巡视,确保四面路口封闭严密,那些军士既没有徇私放纵,也没有趁机勒索。」 「诺。」正在运笔如飞的范宁头也不擡。 刘乘安排的井井有条,然而,半个时辰後,暴力和混乱包括伤亡还是如预料中那般出现了。 最直接两件事,很多老百姓惊恐之下不愿意打开门,那只能去撞;一些很明显的逃兵和盗匪尝试逃脱,引发追捕和冲突。 不过很明显,在成建制的国家暴力机器之下,无论是前者,还是後者,都迅速屈服,撞了一家门却没有涌进去後,整个巷子立即就打开了,杀了十七八个而不留伤员後,自首和检举很快成为主流。 到了下午过半,一个小小的长干里,哪怕是以人口密集而着称,可搜出来四百一十三个在籍逃兵也还是很夸张。刘乘都不敢想,石头城渡口和城外以及整个江北得有多少逃兵? 怪不得一败之後,死伤是死伤,缺员是缺员。 只不过长干里这里对建康治安影响最大,所以首当其冲,成为了这次行动的引子。 刘乘看着跪了一地的逃兵,沉默了一会,便在十几个首级旁边扭头吩咐道:「再发一个布告,如果有女眷和四十岁以上的老者愿意认领这些逃兵的,那每人可以领一个回去,但老者要认父子,女眷要定婚姻。」 看他言语之顺畅,明显早有准备。而旁边已经提笔的范宁则平白一愣,看了自己这个恩主数息方才赶紧来写。 我是赶紧来写的分割线永和末,北伐兵败,西府、中军兵厮逋亡,近者多窜南塘下诸舫中,久之,转移石头城下与长干里中做求生。太祖受命捕获,及捕,严苛军法,抗者杀,匿者罚。及搜罢,唤就地居民,家许领一人归。或以受令无可应而谏。太祖对曰:「逃兵、妓女、乞丐,自古有之,多寡执政者由也,今我受命使之安居,虽少,诸执政何乐不为?」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第29章 蝴蝶飞 布告一发,先有二三十个妇女不顾一切跑出来,来到这里就哭喊不断,找到人便飞也似的想要逃回去。 然后又被拦住,要求报姓名,直到原表格后面写了勾销二字,並在新表格上补上夫妻姓名和住址后,这才放了人。 眼见著官兵真不阻拦著回来,叠加著之前撞门而不入的诚信,长干里立即轰动起来,越来越多的人涌出来,整个地方乱作一团————没办法,刘乘临时让谢玄和张重拦住这些人,一次只放十来个人进来。 场面倒是立即得到控制。 不过,眼见著乌压压的人群挤在那里,捧著原本统计名单不停写勾销的射声校尉部功曹郑胜之却有些心虚,不由趁著新一轮居民入场低声来问:「君侯,咱们是禁军中的內军,却在建康外城大动干戈,这应该是尚书台直接发下来的命令,可咱们搜了四百多人,我估计要放回去一多半,到时候怎么跟执政们交待?况且,我看有些女子,不像是正经女子,倒有些像————像妓女。」 像妓女怎么了? 我又要跟谁交待?! 刘乘无语至极,他的本职工作其实是去搞天师道那些土族富豪,顺便化解一下天师道下层的潜在动乱危险,所谓为了北伐大局如此。但你又不能明说我要去打土豪,真要那样,按照天师道的影响力,不知道要扯出什么乱子!只能说我为了国家安定,要先抓建康城的乱兵,抓完乱兵顺著乱兵在城外剿匪,然后盗匪顺著三江五湖窜到江左腹地去了,这才能带兵过去。 所以,我自收买人心装古名臣,要跟谁交待? 不过確实也没法这么说出来,於是乎,其人稍作沉默,联想起后世经典的话术,也不管对不对的上,便装模作样来对:「郑功曹,这天底下有三样人是抓不绝的,所谓逃兵、 妓女和乞丐,尤其是京城这里,几乎算是这三样人的最后处所。而这三样人的多少,恰恰是你所言的执政们所决定的。我现在替执政们减少一些逃兵和妓女的数量,多一些正经过日子的人,数量虽然少,可执政们应该感激我才对吧?怎么还要交待?」 你別说这话上纲上线有点歪理,你便是没有道理,郑胜之也不会反驳啊,执政真发怒了也找不到他的。 他只会点头,连声称讚:「君侯真不愧有古名臣的风采!属下受教了!」 旁边鱼韶看到这一幕,牙都酸倒了,之前被这人排挤,固然是自己家门明显比对方低,尤其是自家这里都已经快算是单家了,可看不惯此人不顾身份体统,总是在那里逢迎上司,却也明显是有一些的。 结果,这廝上午还因为被发觉不给自己马骑吃掛落,下午就这般奉迎上去了,也是无耻之尤。 刘乘当然不晓得这两个新下属在如今暗地里做计较,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实际上,他的自光很快就被新入场一批妇女中一人给吸引住了,然后恨不得飞过去將刘吉利喊过来。 无他,他亲眼看见,当日谢府钱典计那个外室,出现在了这批人里面,然后还一马当先直奔一名精壮逃兵,牵了那人手,便往自己身侧填表的地方过来。 但很显然,这女子也认出自己来了,越走越慢,到最后竟然不敢走了,只站在隔著几十步的距离抹眼泪,很快就成了最后一名,反而那逃兵不知所措起来。 刘乘强压著吃瓜的心思,从坐了半日的胡床上起身,仿佛脚麻了一般,扭头往一侧走去,跺了半日脚,真都跺麻了,方才回头,看见人消失了,这才坐了回去。 然后直接招手喊谢玄:「阿遏,你家钱典计如今在哪里?」 谢玄被问的莫名其妙,但也只能作答:「前年得了病,送出去养,就没回来,君侯寻他有事吗?」 这就没意思了!要是能让钱典计也来领一个儿子就好了! 「原来如此。」刘乘熄了多余心思,不禁摇头。「我刚刚看见钱典计遗孀了,也过来领了一个逃兵过去,上一批最后一个,当年蒙钱典计开恩,让我和吉利兄与你家送柴,才没有饿死,你待会替我送些柴米过去,让她好生过日子。」 旁边刚刚注意到异样的几人这才反应过来,只是咋舌於这位刘琅琊丝毫不顾忌自己当年穷困潦倒情状,就这般说出来。 而谢玄茫然了许久,强忍著不来问为啥钱典计会有遗孀,只是点头应许,便去看名册,然后出去询问地址,跟过去了。 折腾了一下午,到最后剩下区区一百四十一人,考虑到一开始反抗的就没留活口,自然也没有什么再十抽一的,但刘乘却不著急回去,一直等到天黑,方才大手一挥,下令將人带到军中安置,准备充当下个月离开建康时的后勤民夫。 同时要求所有人宿在营地里,不许外出。 翌日,刘乘復又请调石头城守军一千人出兵,协助看管石头城下大路,然后便又开始清理渡口。 有了前一日的经验,这一次就妥当了许多,反而是石头城的守军有把控不住的,刘乘也不客气,直接抓来砍了,砍了快二十个之后,竟然还有个杂號將军过来求情。 刘阿乘这次不敢砍了,乃是当著此人面指著范寧让他写了文书,请求他爹和荀以及会稽王这三位商议一下,立即罢免这个將军。 那人面色骇然,摇摇晃晃离开,石头城守军方才体面一些。 这一日,搜检出来近六百余人,最后竟然带走了四百掛零,很显然,在渡口这里混日子的逃兵天然就心思轻浮一些,没有住在长干里的具有稳定性,所以能让本地居民豁出去后半生做保佑的比例明显降低。 第三日,也就是七月最后一日,刘乘包围了所谓南塘,也就是连著石头城下渡口和长干里的西南面民间渡口区。 实际上,这里正是建康逃兵的主要集散地,他们逃回来躲在南塘,时间一久了,便往石头城下和长干里討生活。 这次效果就很差了,因为之前两次行动,尤其是前一日长干里的事情已经隔了一天,完全暴露了刘乘的做事方式,所以一些找不到居民保佑的轻浮子乾脆提前转移,跑到石头城下渡口跟长干里去了。 然后被早就候在那里的刘吉利、高坚两人各自引石头城一部兵马和城外屯兵给守株待兔。 最后,从下午便回到校场,匯合其余两部清点人数完毕。 三处累积搜出来一千五百七十三在籍逃兵,格杀包括一股水匪在內的九十七名归属不详反抗者,外加二十一名被处刑的违背军纪者,被居民保佑赦免的则有七百六十二人,最后带走充当军奴的为八百一十一人。 刘阿乘心情极好,为了凑个整数,当场让人挑出来干一个年纪大的,或者身体有伤的,赦免出去,只留了八百军奴。 就这样,傍晚前,给范汪、荀蕤、司马昱写完简略总结报告后,其人便隨著高坚的部眾从城北绕行回到了家中,继续陪伴妻妾女儿。 翌日天明,赫然已经是金秋八月了。 建康城东的江乘境內,南园北营里外,树木依旧深绿,未有转黄之態,满地庄稼茬子尚未消退,却铺陈一片金黄,而周边山野,那些灌木野花,似乎晓得是自己本年最后的机会,则是极尽生平之能,將花朵盛开。 尤其是花山,望之漫山遍野,菊花如毯,秋风一卷便能香透十里,蝴蝶蜜蜂更是隨处可见。 刘乘没有带著妻妾去登花山搞忆苦思甜限时版復刻,开什么玩笑?一个还有一个月,一个还有两个月,这时候带两个孕妇爬山? 他就是过来南麓下面的墓地群,祭祀了那些死者,然后便一起往东面那个水库旁铺了蓆子閒坐,吃些寒具之类的点心,然后吹吹风,看看周边蝴蝶纷飞。 顺便正式告知两人,自己很快要出差,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可能是初冬,也可能是年底,但也不確定是不是要永和十二年初才能回来。 「所以阿郎是要马上远行吗?」虽然之前就有铺垫,但闻得此言,阿芜明显不开心。 「初七初八吧,但初五就要入城发餉。」刘乘想了一下,给出具体时间,也说的明白。「孩子生產时怕不在你身边。」 听到確切言语,本就因为孕期而情绪不稳定的阿芜直接委屈落泪。 刘乘自然只能努力抱著对方宽慰,表示你妈你姨你姑都在,你爹也要来,你哥也要从上游下来,不用担心没人照顾说话什么的。 阿芜本想就势躲怀里再哭一哭,一抬眼看见阿蛇坐在那里扭头装作看蝴蝶,倒是心下尷尬,一则是自己这个样子確实不太好看,二则也明白,自己全家都能来,阿蛇马上二胎了,都没有半个亲戚过来串门的,哪有脸这样? 更重要的是,她这几年一直参与管理庄户上的事情,已经不是当年的少女了,晓得旁边那些背过身去的妇女没一个傻的,就今天这个对比,註定会被人嚼舌根。 也就只能忍住了。 但她到底是不甘心,便又来问:「若是生儿子你想好叫什么小名吗?女儿又叫什么?」 「乳名要贱,要硬实。」刘乘脱口而对。「不过老二老三都不急,等我出去看看能不能给俩孩子积些福报,再学阿那般从中寻个说法取名字。」 刘阿乘这话是很狡猾的。 果然,闻得此言,阿芜也好,装作无事的阿蛇也好,全都肃然起来。 她们,包括庄园里的所有人,乃至於沈家的亲戚、江乘的故旧,全都觉得,阿出生过程那么顺利,而且养到一岁多没什么大病大灾,很可能就是刘乘的福报之说,是他在六合城放走了许多乞活的缘故。 「所以,阿郎在建康城里放回了那么多人,让他们成家、认亲,都是为了我们肚中孩子吗?」阿蛇例行学著阿芜的称呼来问。 「是。」刘乘笑道。「阿蛇不晓得,我还学你呵斥那些人排挤同僚,不给同僚马骑呢。」 阿蛇这下子来了兴趣,赶紧来问,刘乘趁势与两人细细说了一番,並表示,自己接下来继续在丹阳乃至於扬州各处处置此类事,也一定遵循为孩子积福报的原则来做。 到了这里,阿芜也不闹了,阿蛇也不紧张了,倒是都无话可说一把出差偷换概念,变成为孩子积福报,哪个孕妇也顶不住。 不过,阿芜明显还是缺乏此类事经验,佛门福报入脑,反过来追问:「要是这般说,为何还要杀了近百个人?还有剩下八百人,也赦了不好吗?」 「肯定不好。」阿蛇倒是赶紧抢白,抢白完了才意识到所谓失礼,又有些尷尬。 果然,阿芜忍不住白了阿蛇一眼。 「確实不好。」刘乘赶紧笑道。「若是那般做,反而是散了福报————不杀那百十个人,不拘內外,將来因此造就的死伤只会更多。剩下八百人平白赦了,便相当於没去插手此事,那便是坐视治安恶化,受其任而视其罪责漫延,反而都算是恶报了。 「就是这个道理。」阿蛇这才追上。 阿芜想了一想,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可是,为什么天师道的人都说,只要当將军指挥杀人,都有恶报,所以自古三代为將不祥?」 阿蛇一时语塞,她在北方接触佛门多一些,但也不至於完全没接触过道家,而到了这里肯定对天师道也多有接触,再加上她平素没有亲友陪同,一个人孤单之下肯定会信这些,自然不知道该怎么驳斥。 放心吧,明年就没有天师道的人跟你这般说了。 刘乘心下无奈,却也只能抠字句哄下去:「若是这般说,为何三代为將才不祥?一代两代不也不祥吗?所以,为什么不是乾脆为將不祥?」 「那是怎么回事?」阿芜不由认真起来。 「因为为將者一旦开始指挥杀人,便是世道不对了,这个时候为將者受任去杀人,便是止乱治乱之道,虽然一时杀人,长久而言却是使更多人免死於乱,反而是福报的。否则,汉高、光武那些丰沛、南阳、河北开国功臣如何传承几百年的富贵?」刘乘一边心里编造一边脸上笑道。「至於三代为將,我的意思很简单,不是说他们杀人就有报,而是说杀人到底是为人者最极端的事情,连续三代杀人,很容易陷入杀戮,从而不知天地寻常事,不忌春耕秋收,便是閒下来,也听不到七月蟋蟀叫,见不得八月蝴蝶飞,脑中只有如何杀人。说白了,就是整个家族连续杀戮,因为战事而自毁了。」 话到这里,刘阿乘编的顺流,便继续来道:「你们看,若是我们將为將者比成刀剑就清楚了。一把刀剑使出来,用来自卫、杀贼,怎么都只是物尽其用,遇到好主人也会珍惜;便是被坏主人用来劫掠,那也是主人家的恶报,落在好人手里照样可以用————怕只怕无论是好主人还是坏主人,如果用同一把刀剑连砍了三个人,那不管是杀贼还是劫掠,再锋利的剑也会豁口、自毁。 「只是,刀剑还可以重铸,人毁了就很难再挽救了。 「原来如此。」阿芜竟然差不多听懂了。 刘乘如释重负,可算哄好了。 而就在这时,旁边一开始就很懂的阿蛇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间动情,豆大的泪珠无缘由便滚了下来。 刘阿乘目瞪口呆,赶紧屁股挪过去抱著来哄。 阿芜也看的惊讶,若不是亲眼看到对方哭得那么厉害,甚至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几乎以为这氐女在跟自己爭宠用手段。 好不容易止住了,阿蛇终於开口说明了情况:「阿郎,若是这般说,我家里人,乃至於整个灄头来的人,岂不全都豁口了吗?」 刘乘本想再哄她一番,却委实无言以对。 毕竟,他心知肚明,如今这个世道,哪里是一个摄头集团,整个北方,稍微掌握一点武力的人,不都因为几十年的杀戮和暴政而变得病態吗? 甚至再想一想,南方便是不杀人,难道就不病態?那些士人、那些天师道、那些奴客,不也全都內外布满豁口吗? 想了半日,他也只能安慰:「所以才要北伐,要澄清天下。」 说完之后,刘阿乘自己都惊愕起来,只是为將来子女能安稳坐在这里看八月蝴蝶飞,都得去北伐吗? 当日无言。 过了两日,刘乘安坐家中,却等来了尚书台执政们的文书。 那些人固然晓得刘乘这么做是符合王道的,但还是觉得刘乘此举有些过头,主要是放回的比例太高了一些。 而且,他们之前也低估了藏在建康城內的逃兵数量,此时晓得还有足足七八百逃兵继续待在长干里,怕是都能掀起苏峻之乱了,自然心虚,所以很客气的跟刘乘打了个招呼,要不要將一部分人迁移到城外,省的这些人继续充当隱患? 要不要用招募的方式,把这些人招募回当兵?不是说连射声校尉部都流失了很多人吗? 这些当然都不可能答应,不然我刘琅琊的威信怎么铺陈?但人家理由很务实,也不好直接驳斥。 刘乘思索许久,忽然想起第一次去长干里的时候,吟诵的那首著名的《长干行》,当时他只想起了前半截,后半截没有想起来,所以卡在那里,但现在,他竟然又想起来了,虽然还是不確定全不全,但也不管不顾,只在自家纸坊新出的纸上將之录下。 你还別说,他现在才意识到,这里面竟然用了桓温伐蜀的典故,而且应该是讲述商人丈夫远行巴蜀时的妇女心理歷程。 但不要紧,可以比兴,好的文学就是要似是而非,有夫妻离別就行了。 正所谓: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顏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十六君远行,瞿塘灩濒堆。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 门前迟行跡,一一生绿苔。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八月蝴蝶来,双飞西园草。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顏老。 写完之后,便將这一百三十个字让人走正式公文送回到了尚书台。 司马昱打开文书,愣了足足小半刻钟,根本不敢说自己好多都没看懂,也不晓得其中几句是不是什么暗示,甚至都没敢问旁边人灩颁堆是不是那个著名的犹豫堆,只在其他人快不耐烦的时候,微笑將文书交给荀蕤等人来看,然后和声细语来做评价:「刘琅琊自有一番风度,不可当寻常武夫。尤其是他马上还要扔下即將临盆的妻妾出去公干,更要给人一些自主之权————这些事情,其实可以缓一缓再做,反倒是那个石头城里的什么將军,可以先做剥夺,以作对刘琅琊的支持。」 事情本身其实不是大事,然而,这个回应方式却耳目一新,五兵尚书荀蕤、中领军范汪、扬州刺史王述、吏部尚书领中军將军周閔等人依次看完,都觉得哪里不对。 到底谁是北流破烂,谁是江左名士?你这传出去,不就显得我们太过务实,不够风流吗? 反正只有王述性子直,说自己没看懂,引得其他人纷纷给他做解释,解释的头头是道的。 我是八月蝴蝶飞的分割线桓公入蜀,至三峡中,部伍中有得猿子者。其母缘岸哀號,行百余里不去,遂跳上船,至便即绝。破视其腹中,肠皆寸寸断。公闻之怒,命黜其人。 ——《世说新语》.黜免第二十八晋末始兴匯演之风,乃以诗歌乐府、春秋史录、佛道故事为主,合乐部奏演。然其中最兴者,莫过郎情妾意,夫妇別离,每至匯演,必空巷而集。或曰,《诗》三百,以「关关雎鳩」为其首,未必干预后德,实夫妇人伦,天下人常情也。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ps:感谢胜意君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第30章 一决于目前 八月初五,射声校尉部准备发军餉。 之前就做了通知,这次要出外勤,所以要发足三个月的军餉钱粮,都带大口袋来。 士卒们自然不敢怠慢。 然而来到校场,却先不开库房,甚至先不让入校场,只能在边上等著,然后眼睁睁看著一群自琅琊过来的郡吏领著人在校场上拿石灰划线,或者说画格子。 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不过,他们並没有什么不安之態,因为所有人,包括其他四部的人全都注意到了校场內部另一头的奇景一好几十口大釜被架起来,旁边堆满了用绳子繫著的不知道多少只呱呱叫的鸭子,釜中水已经开始在煮,而鸭子也开始陆续被割喉放血拔毛。 更有人眼尖,认出其中一些正在釜旁忙碌的人来,根本就是石头城下擅长做荷叶包鸭的人,他们各自带著妻儿帮工过来,甚至有些大铁釜,都是那些人平素煮鸭子的傢伙什,估计临时搬运过来借用的。 没错,刘乘之前专门让人自京口一带收了足足六百只鸭子,全都送来了。 而鸭子既然入了建康,哪还有幸理?別看数量多,你对於专业做鸭子的而言也就是一大釜两大釜的事情!何况这里有几十个大铁釜? 等到第一轮鸭子燉的差不多了,香气铺满整个校场了,他们那位才上任没几天的新上司,侯、员外散骑常侍、琅琊內史、射声校尉刘乘便也到了,左边是王临之、范寧、谢玄、张重那套琅琊班底,右边是郑胜之、鱼韶那套射声校尉部属吏,一併而来。 来到之后,便下令打开库房,分发军餉。 他本人却因为怕累没学什么后世高端的手段,並未亲自去发放军餉物资到人手里,反而先到煮鸭子的地方,让人给他半只鸭子,要刀功好,从头到屁股剁的均匀那种,然后再將后面煮好的大米饭装满一碗,却连著鸭子一起,倒在一张冲洗过的大荷叶上。 隨即,其人捧著这玩意,来到那些石灰格子的正前方,直接盘腿坐在地上,先撕掳下那个鸭腿,咬下一口,便抓著米饭慢慢来吃。 王临之等人看的目瞪口呆。 他们来之前还一直在说尚书台里流出来的那个《长干行》呢,说是会稽王专门在这篇一百三十字的诗文下批示了一个「善」字,著人掛在长干里,让长干里的那些逃兵放下心之余引得无数名士乘车去看,本地那些成家的逃兵都只能听人解释才放下心来,根本挤不进去的。 当然,那个掛出去《长干行》也是王坦之亲自誊抄的,这就没必要为外人道了。 而现在这位被人感慨自有一番风流的人物,竟然坐在地上用手抓鸭子吃,不免————让人惊愕习惯了。 不过也就是如此了,有了他做打样,后面的事情完全顺理成章,那些最基层的军士,按照所属曲排队,领了三月军餉的钱粮后却不让走,而是果然被指向煮鸭子的地方,当场取了一份荷叶包鸭过来,然后按照引导,就坐在那些画好的格子里与刘乘面对面来吃。 待到基层军士的军餉发完,那些队將一层的军官也开始来领,却在取了半只荷叶包鸭后被琅琊郡吏引到刘乘侧后,盘腿而坐。 须臾,便是负责发放钱粮的禁军內军吏员和郑胜之、鱼韶以及四位曲军侯也都纷纷入坐。 到最后,隨著明显兴奋的谢玄也去要鸭子,自家定位很清晰的,就是要做门下劲卒的张重不敢怠慢,也赶紧跟去,只跟谢玄平分了一只鸭子。 到了最后,只有王临之和范寧两人立在那里,却被刘乘招手过去。 领完荷叶包鸭之后,两人尷尬坐下,正不知如何下手,前面满嘴满手油的刘乘回头,倒是安慰了一句:「吃不下就不吃,坐著就行,待会等军士们回家了,將这些送给那些炊事,吃剩的他们也不嫌弃,还要谢谢你————但鸭腿確实可以薅下来吃一吃。」 王临之最是听话,便薅了鸭腿来啃,確实挺有滋味,一时间竟觉得比金齏玉膾好吃几分。 当然,这主要是他来这里站了一上午一中午的也累了,哪里能抵挡油脂和蛋白质的香味。 王临之都动手了,范寧也只好了个鸭腿,好凑了个全员大饗! 其实就是这个道理,刘乘不可能跟当年刚刚流离到京口时那般,不要说荤腥了,甚至盐菜豆子粥都要把碗舔乾净,现在的他確实吃不下半只鸭子,所以就是拿著做样子,半天都在啃那个鸭腿,然后眼瞅著陆续有人吃完————是真的吃完,吃干抹净还要嚼骨头的那般吃完————其人便也努嘴示意。 没有自己大声喊,而是让十几个郡吏绕著校场喊:「刘侯问大家是否吃完,吃完了就扔下荷叶回家,与家人做交待,大后日初八再来集会出兵!不许带走荷叶!」 到最后,嚷嚷成一团,让一些想带著这东西回家的军士颇为失望,却也只好放开大吃,吃完走人。 待到下午时分,军士们吃的乾净,只在地上扔下千把张荷叶,刘乘果然只吃了一个鸭腿,將剩下的交给那些来做鸭子的专业人士,並让那些辛苦了半日的琅琊郡吏们也都入席,分吃剩下的鸭子,而且允许用筷子。 当然,最后免不了用手拿著啃。 只刘乘需要提前回去陪老婆,就不再奉陪了,但也免不了提醒一下这些如今非常有主动性的琅琊郡吏,有心思推荐子侄亲眷来自己门下做门下督的,或者补入射声校尉部的,都去寻张重来做匯报,初八一起动身。 转眼来到初八日,建康城內依然在抄录刘乘「抄录」的《长干行》,但这不耽误他带领本部四个曲加半幢高氏淮上子弟兵千把人径直出发,再算是他已经膨胀到三十骑的门下督骑,三十骑私人的淮上隨行骑士,甚至还有临时抽调的大约三分之一的琅琊郡吏,王临之、范寧、谢玄也各自带著的是数十人的家族骑奴护卫,八百带著后勤补给车队的军奴,端是浩浩荡荡,颇有一支兵马的样子了。 出城抓逃兵嘛,就在丹阳周边打转,三个月军餉发足,鸭子也吃了,士气也很高昂。 第一站是句容,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茅山就在句容南部,这是丹阳境內最大的山,肯定藏了不少逃兵。 刘阿乘秉承著兵贵神速的理念,部队刚一抵达,便將句容县城霸占为己有,建立后勤大本营,然后將部队按照曲来分出,在本地官吏的带领下直扑茅山下几处疑似盗匪窝点。 同时分工下去,让王临之负责与本县官吏做交涉;让范寧负责接收和检验俘虏;让谢玄和张重依旧负责军法巡视和军纪纠葛;然后郑胜之和鱼韶依旧负责本职工作,也就是军功点验、匯报与后勤军需发放。 那你刘阿乘呢?你不是主將吗? 主將当然要去干这次出来的最核心工作,也就是找人家敲竹槓了! 第一站选在句容可不是这个那个的,而是句容有一家半死不活,但在江左天师道內部位格还算可以的天师道本土士族,最適合开刀。 是的,此地正是许长史家! 这家人乃是江左本土天师道內部斗爭的典型失败者。 先是家中顶樑柱,也就是王羲之的那个至交好友,年轻时一起找洞天福地的,结果这一找许多年,这位神仙直接消失不见了,也不知道是真成神仙还是被老虎吃了,反正不见了。而一起旅行的王羲之呢,用王彪之王白虎那个恨恨的语气来说,也是找洞天福地把人给找废了。 当然,王彪之那是从政治实用角度来说。你让刘乘讲,那肯定觉得那段时间对提升王羲之的书法艺术品味具有不可磨灭的成长贡献。 还是说许家,没了顶樑柱,根本没法跟当时正崛起的杜明师对抗,实在是没办法,只能让许长史回来继承家业顺便换赛道转型灵媒。 平心而论,这已经很拉胯了,相当於投降了。结果又因为新当家的,也就是我们的许长史找到郗家和王家骗钱,被刘乘当做寻杜明师立威的踏脚石,现在人还在关中呢,也不知道是在运粮还是在记帐。 两次家中顶樑柱莫名其妙的崩塌,直接导致他们家只能缩在区区一个句容县內,政治、文化、宗教影响力降到最低。 刘乘也没什么可说的,自我介绍一下,认认真真跟他们讲了自己的成长故事,讲述了自己跟江左天师道、跟许长史之间的深厚渊源,最后明说自己要仿效祖逖收集物资钱帛北伐,咱们都是这种渊源了,你家能不能赞助一点? 也算是给在关中的许长史做福报? 什么福报? 是这样的,我知道你家现在句容还有两处大庄园,现在立即打开庄园库房,让我检查,牛羊牲畜不动,家具不动,只动钱帛浮財,却只搬走六成。 不多不少,就要六成,比那些人搬朝堂仓储还体面。 然后庄园黄籍化透明化,以后正常纳税就行。 这样的话,只要许长史还活著,我立即当场写信给郗嘉宾,把人给你们要回来。 非只如此,许长史回来了,还能在朝堂和我指导下参与新型天师道改革,以后就不做灵媒了————这不是福报是什么? 但如果你们不想要福报的话那也简单,我觉得你们家肯定藏逃兵了,里面肯定也有流出的军械做证据,我现在先把你们拿下来男丁斩首示眾,然后將带来的两千人集中起来,就去攻打这两个庄园,打不下来我从京口和建康喊援军,一天就能到。 其实,这罪过还真不是陷害,它就是这样的————不要说天师道的庄园了,宗主都护制下,只要还有个庄园的,怎么可能没有逃兵?哪个逃兵不携带一些军械过来?尤其是天师道,那个军械就是天然的五斗米。 不然刘乘第一次摸到的那个军弩怎么来的? 反正我两千人拉到句容跟前了,那你说你家要不要造反开打吧? 那能怎么样呢? 真在句容这地方扯旗造反,让吴地土人和天师道正统再度伟大啊?许家也没资格这么喊啊! 许家几个老的老、小的小的面面相覷,当场愿意接受改造,重新做人。 第一站小试牛刀,轻易成功。 那还说什么呢?搬东西吧! 於是乎,刘乘大开眼界,新米五百石,新粟六百石,陈米陈粟三千石,丝绢两百匹,苧麻布、葛布累计约一千八百匹,钱八百万,金银数十斤。此外,还有各类毛皮四十余张,军弩长枪五六十把,甚至还有漆二十余桶,盐七八石。 看起来不多,跟武陵王的仓储真没法比,武陵王那里光府邸里的金银就能压得过这些所有,赏赐下来的那种用来交税的苧麻布也是数千匹。但莫忘了,这只是一个县级別的天师道土族高层的积累,还不包括他们的不动產和內部经济循环体系。 刘乘在庄园里甚至亲眼看见一个安装的磨坊,这肯定是从北面自家庄园里学来的。 只能说,这个项目有的搞。 震惊完了,刘乘开始执牛耳而分肉。 童叟无欺,真就取了六成,而且是抹零后的六成,但这个六成却不是许家人想的那般。 乃是刘乘本人取走其中的六成金银浮財,剩下的核心物资为主体,先分出两成给此次出兵的射声校尉部全军当「运营费」,没有兵哪来的这些东西,没有军奴谁来转运这些物资回建康?剩下的再一分为二,一半许家人留下,另一半钱帛粮食则要转运回去,送到库房,归司马昱,或者说国家所有,这样算到最后,许家確实能確保自己的四成是全乎的。 最后,计算妥当,要確保运到江乘军镇库房中的有新米两百石、新粟两百四十石,陈米陈粟一千二百石,丝绢八十匹,苧麻布、葛布七百二十匹,钱三百二十万,漆十桶。 而刘乘將得到所有六成的金银、毛皮。 军械则由部队全部直接取用。 盐给人留下。 然后,摆在库房外面秋收大场地上专门一处的,还有新米一百石,新粟一百二十石,陈米陈粟六百石,丝绢四十匹,苧麻布、葛布三百六十匹,钱一百六十万,正是那两成的「运营费」。 面对著这么清晰的统计和分类,面对著这么简单直接的分成,刘乘的幕属们出现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王临之、范寧、谢玄明显迟疑;郑胜之、鱼韶、张重和琅琊门下督们以及这次被抽调的琅琊郡吏们,明显不安;而被喊回来的曲军侯与队將们则已经全然失態,呼吸都是控制不住的粗重。 刘乘看了一眼,晓得需要上手段,便直接招手,让许家人將那些毛皮拿过来,按照约定,这个东西理论上六成全是他的,但和金银能直接上秤不一样,这玩意大小不一,品相不一,而刚刚他专门说了要公平公正,所以让许家人自家比大小,分出来给自己。 所以此时许家人正在那里装模作样分这玩意,以免被注意到呢。 此时闻言,赶紧將所有毛皮摆了过来。 刘乘也不客气,直接上手取了三件中不溜差不多大小的,说是要给自己女儿还有剩下两个未出生的孩子做冬日的被褥,然后便让王临之来取一件送给他爹。 王临之就是听话,赶紧认真取了一件。 见此情形,大部分人都鬆了口气。 然后刘乘復又指著郑胜之、鱼韶取了,两人也都取了,这个时候,便指向范寧。 范寧果然迟疑拱手来问:「府君,君子爱財取之有道,我取此物的道理是什么?」 眾人全都紧张来看刘乘,包括许家人————这库房都打开了,还真能躲过去吗?你这位小名士可別多事了! 「道理很简单。」刘乘言辞乾脆。「这是朝廷遣我出兵的战利品,按照我身为將领的职责,做出分划后给我的那份,我个人再做赏赐与你们。」 「这就是了,后面的道理我懂,只敢问府君,这些东西如何算战利品?」范寧正色问道。「且属下未见朝廷有旨意伐此庄园,此户人家也未有反状。」 这就是被保护太好,同时读书太多的坏处了。 「武子,若是你追究著制度军法而来,那我明白告诉你,那些搜检出来的制式军械便合乎我们此番追索逃兵的路数,只不过此间主人愿意投降、赎买这些逃兵,而且愿意按照《西洲声明》第三条赎买自己的罪责,这些物资便是赎买的费用。」刘乘抬手一指。「不信,你问问此间主人。」 范寧一时语塞,不光是晓得此间主人肯定会认可,更晓得对方的这番理论上的道理是通的。 「此外,如果你要追究此番举止的纲领大义,那我也可以告诉你,我此举依然是遵循《西洲声明》第三条,而偏偏此间主人仗著自家是天师道首领,常年躲避赋税,我本有奉桓公、会稽王之本意做惩戒的权责。」刘乘继续来劝,他也明白,今天必须把话说透了,才能带著此人上车,把团队维繫好,继续把项目做下去。「不然你以为我隨便运一些东西到军需仓库那里,就有人直接纳入吗?我隨便就可以调度禁军之內军出建康吗?」 范寧还是略显迟疑,其人思索片刻,梗著脖子来对:「府君,你说的两处道理都是通的,可我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对?」 「因为这两件事没有对在一起,名与实没有合一。」刘乘负手向前两步笑道。「武子,但这委实没有办法,因为自从南渡以来,朝廷就是这样———— 「王丞相为政,实际上是做憒憒之政」,装糊涂,理顺各方不闹腾,但嘴上却不耽误他一直说要建立制度,要北伐;再譬如这眼下江左民生,实际上是宗主都护制度,但名义上却还是黄籍白籍;包括玄学、儒学,之前数十年也有名为儒学实为玄学的表里不一,只这些年才渐渐儒释道合一———— 「之所以如此,不是几十年间大家都是瞎子,而因为江左困顿,各方皆举矛立盾,稍作牵扯就容易矛盾交加,这才不得已为之。」 「属下明白了。」范寧还是聪明的,而且估计跟他爹那里也见惯了表里不一,弄清楚怎么回事后,立即认错,然后低头取了一件最小的兔子皮,说是要带给父亲做冬日枕套。 却不知道那兔子皮够不够做枕套的。 但不管如何,意思到了就好,刘乘欣慰点头,然后看向谢玄。 谢阿遏听得入迷,此时回过神来,赶紧摆手:「属下晓得道理了,但属下不缺这类东西,就不取了。」 「阿遏,你不取,张重怎么好意思取?张重不取,几位曲军侯和来帮忙的两位曹掾怎么好意思取?若是他们不取,下面的队將们都不好做那些归公损耗分配的。」刘乘笑道。「不然你以为我女儿真缺一个被衾?这和那日吃鸭子一般,是治兵用人的道理,所谓赏罚之事须一决於目前,而为了能让这个一决於目前顺畅,象徵性的事情也要做。」 谢玄赶紧拱手,口称受教,也上前取了一件。 就这样,四位曲军侯和两位曹掾赶紧上前去取,然后刘乘便让他们匯集那些队將一起当面商议,如何分配那些公开化的「损耗」。 反正他只要求归入官府库房的四成能妥当送到,运输和损耗全都在剩下的两成內,剩多少,怎么分配,且看他们有什么法子。 你还別说,刘乘在旁边听了片刻,虽然脸上云淡风轻,心里却不免大为震惊。 这些人唾沫星子乱飞之下並没有说將东西如何直接分下去,反而先定下来,將大部分陈粮带入军中,充当接下来的军粮:新米、新粟也不说带回去,反而决意就近在句容卖出去,几百石而已,根本不用担心物价,实际上旁边许家人立即表態,愿意用如今的市价买回来这部分。 这还不算,在討论如何分钱的时候,竟然有人第一时间就提出来,应该分给那些军奴们一些,否则的话,那些军奴愤恨起来,转运过程中故意捣乱,一旦出现官方那部分的损耗,按照刘侯给他们的说法,还是要算回到他们手里这份的。 何况转运这个事情,实际上就是这些军奴在干,不能让人家白干这么重的活,却没有任何补偿。 此言立即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认可。 之所以说是几乎,乃是说两个江乘过来的琅琊郡吏倒是一度提出,可以將官家那部分新米、旧粟什么的也就近发卖,他们有认识人,这边卖出去,那边直接拿钱买对应的米粮,保证质量,就不必辛苦转运了,也不必分钱给军奴。 但很显然,这个风险比较大,两个琅琊郡吏也还没有获得这些军官们的信任,轻易被否了。 不过,军官们倒是在別的地方从善如流,比如旁边刘乘就中途建议,可以选择从本地僱佣一些人手、车辆转运,务必要將钱象徵性的留一点在当地。 最后,综合下来,这些人竟然达成了上中下加军奴的三层分配模式,乃是说除了僱佣本地人手、车马之外,剩下所有,最上一层取二,中间取三,而军士和军奴们平均分剩下的五。 这个军事集团內部的狭隘民主做派给出的结果意外公正,刘乘自然分外满意,却又当场提醒他们,过几日会有一位司马到任,到时候恐怕还会再多位曲军侯。所以,那些金银,他乾脆只取金,不取银,乃是將王临之、范寧、谢玄、张重、郑胜之、鱼韶六人独立出来,单独拿银子这一份,不参与曲军侯和两位曹掾的分配。 这自然更让大家欣喜。 结果定下,刘乘最后警告了许家人一番,不许胡乱跟人说,但也不是完全不说,而是要听他的命令,看时机写特定內容去跟那些天师道土族们讲这事————真让他在谁家发现不该有的信息,就不是今日这般温文尔雅了。 句容既定,稍作整顿,將確实因为剿匪带回来的几百人做了挑选,发给本县县令做屯田和官奴后,伴隨著那些物资北上,刘乘便也动身从茅山北麓出发,向东奔曲阿而走。 换句话说,这些人离开建康不过五日,就已经出了丹阳范畴,但此时军中却无人在意,好像大家都没发觉一般,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年头大家地理水平都很差,还以为丹阳很大呢。 而就在刘乘率部抵达曲阿的同日,刚刚奏明宫中废掉自己世子的司马昱则在尚书台收到了刘乘的最新文书。 和上次一样,他打开来看以后,沉默了足足小半刻时间,然后才將手里这份本质上只是一个表格的文书转交给荀。 后者同样仔细看了很久,才將文书转交给其他人。 无他,上面详细列举了在討伐盗匪逃兵时,无意间从句容许氏那里获取的「赞助北伐」物资明细,以及他如何退还四成,如何確保两成的「损耗」,以及四成已经入库之事实。 之前私下有过沟通的荀认真来问:「殿下,这后面的四成物资已经全然送入江乘军库了吗?」 「上面是如此说的,入库后才会將此文书转呈到这里。」司马昱忽然起身。「不行,我要去看一看,之前不识稼穡,为人耻笑了十数年,今日却不能糊里糊涂,竟然真这般乾脆?到一县,定一户,便有如此直接的收穫?这抵得上句容半年的各类赋税吧?」 很显然,他固然是好奇,但也是在藉此逃避一些场景。 「扬州境內是我的职责,我陪殿下一起去。」王述忽然抢在其实更具有利害关係的荀蕤之前来言。「诗歌我不懂,但新米旧米我是认得的。」 司马昱明显一愣,旋即微笑,赶紧摸住王述的手:「好好,咱们同去。」 旁边范汪等人见状,也只是微笑。 我是咱们同去的分割线太祖尝受命剿江左盗贼,时天师道大盛,盗贼多有牵扯,號为神兵神將者,指用鬼妖者,数不胜数。然逢太祖,皆无效用也。江左道门大惊,由是识太祖之异,多有资助。 —《搜神后记》.齐陶潜增修永和末,会稽王以世子横暴粗鲁,废而禁之,王妃失態,亦遭圈禁。 《汉晋春秋》.孙盛> 第31章 西风落木 刘乘来到曲阿,并没有动手抄家,甚至没有占领人家的曲阿县城,这不是因为曲阿没有天师道土族,而是说,天师道土族不是个个都许家那种独门独路的存在,人杜明师既然压倒了许家,成为江左天师道领袖,并在後来接纳整合了无数北方流人,交游了无数权贵,自然是有一番气派的。 曲阿的这里就有一家,按照仙籙来算,乃是杜明师正经授籙弟子,下面的三个庄园却已经是後来的北流次族来管理了。 换句话说,再要动手,就要搞大的了,最起码是要为搞大的做服务,自然要稍缓去人家那里武装要饭,以免打草惊蛇。 实际上,刘乘抵达曲阿後的核心工作,乃是剿匪。 他要自曲阿南下,将江左最腹心的三江五湖区域,也就是太湖和太湖北面四个小湖一带,即所谓晋陵、吴兴、吴郡这三个三吴腹地的中心位置,给重新清理一遍。 不清理不行,这几年江左的民生凋敝,大量盗匪聚集在这里,不仅威胁到最富庶的三吴诸郡,还严重阻碍了江左内部的物流交通,连夹在五湖中间的运河都不安全了。 这才是尚书台给的名义上的主体工作。 而且,不清理这些盗匪,不作出点军事成绩,不打通道路,也是没法对以太湖南岸为中心的天师道主体形成震慑的,也不好进一步开展工作。 那就干活嘛。 没道理发钱发布的时候个个精神振奋,要你上阵了推三阻四。 派遣王临之为使者去晋陵找他从兄王茂之要船要人要配合,後者从琅琊转任到晋陵,正任晋陵太守。 再派遣范宁带着那些琅琊郡中的郡吏门去联络拜访本地士族询问风俗————这些水匪你要问那些正经士人肯定是不知道的,但你要问他们庄园管事,问那些次等士族浪荡子弟,问本地基层吏员,他们要是不知道,那就是糊弄人了。 所以才要郡吏们出马。 谢玄、张重则做哨骑去前方打探军情,可别阴沟里翻船,只觉得自己可以打别人,别人不能打你。 随後,主体部队稳步向前,自曲阿沿着运河西岸推进。 八月下旬,随着部队主体推进到胥湖跟前时,船只搜集到位,情报也有一定反馈,刘乘便汇集人员,就在晋陵城东二十里的湖畔,借着一个当地庄园的地方,召开了一场军事会议。 然後他就意识到,问题很麻烦。 「盗匪太多了,名头数不胜数,只是打探到的就有几十拨,而朝廷公文里提及的四个匪首,也确实都在其中————」汇总了情报的范宁率先开口。 「那咱们就只管这四个,震慑一二就好,否则按照三江五湖的地形如何清剿乾净?」刘乘倒是看的开。「你先介绍一下。」 「诺。」范宁当仁不让,立即翻找手里的文书。「獠熊兵力最强,据说有八九百人,混迹在屍湖、太湖西岸一带,据说是獠人世传首领,本身在吴兴郡山中有根基,本名其实唤作范甫,因为身材高大,号称獠熊。」 说完一个之後,范宁先来看刘乘,後者却只是擡了下手指,示意前者一口气念完。 「安妙仙姑是个女匪首,混迹在贵湖、射湖、太湖北岸一带,还经常穿越运河,盗取士族船只财货,是本地官府最头疼的一夥匪徒,神出鬼没,怎麽都抓不住,不过她部中女盗匪颇多,战斗力不强,几次跟官府遭遇都败绩,却总是能脱身再起————听人说,她似乎是天师道庄园里出来的,号称能分身,有法术,所以没法抓住,兵力也不清楚。」 刘乘依旧没有吭声。 「还有夷并,岛夷出身,有两三百人,此人素来杀戮无忌,不像其他人那般喜欢劫掠人口,而且他的根据应该是在海外岛上,只经常趁着黑夜乘船从松江或者娄江入太湖,然後在太湖四下游荡打劫。」 「最後一个是胥湖郎,有六七百人,仅次於獠熊,顾名思义,乃是以胥湖为根基,偶尔去屍湖、太湖劫掠,这个的情况最清楚,乃是胥湖的渔民聚集起来,这些年世道不好,人员偏偏又增多,便渐渐劫掠,他们水性极好,船只颇多,首领是有一个,但多是里面长者商议着来,有些像————像水上的流民。」 「都说说吧。」刘乘听完後催促道。「各自有什麽主意?」 「那个岛夷似乎好办一些。」立即有人言语道。「他仗着根基在海里岛上,所以才肆无忌惮,既如此,找本地渔民打探到他的岛在何处,然後直接打过去便是;或者趁他入太湖堵住松江和娄江口,他自家就要在太湖里跟其他盗匪火并:不过最好是弄清楚他行迹,等他入了松江或者娄江,两头堵住,便只是瓮中之鳖。」 此人说完後,这庄园小堂上立即安静如斯,所有人都直直望过来。 原因再简单不过,说这话的竟然是王临之。 「仲产,这话谁教你的?」刘乘好奇来问。 「是我从兄手下的贼曹。」王临之坦诚道。「按照他的说法,吴郡那里受这个岛夷苦处最大,早就想拿下此贼,只是那边一打听便又断定这岛夷的海岛是在晋陵这边,所以想让晋陵这里帮忙出兵,只晋陵这里又觉得这个夷并从未打劫过晋陵,不想费力去追捕,所以反过来建议吴郡那里截断江口————」 「诸位,这就是这个夷并,乃至於其余大部分盗匪之所以能长存的缘故了,三江五湖,恰好在三郡乃至於四郡中间,地形又复杂,你推我我推你,这才有了尚书台忍无可忍,推了咱们出来。」刘乘乾笑道,却又看向王临之。「仲产,这个夷并交给你如何?你先去晋陵,让你从兄发布命令,着晋陵贼曹去寻他老巢,出兵剿灭,然後再去吴郡走一趟,找到吴郡殷府君,说清楚事情,请他等候夷并的消息,若夷并真再来,就请他堵住娄江、松江那个共同的太湖出入口,如何?」 「只是请他们这般做就行了吗?」王临之有些不安。 「这就行了。」刘乘笑道。「只要他们愿意这般双管齐下做了,这件事便是你的首功,若是他们做不成,那自然是他们的事情————况且我还会替你写好与两郡的正式公文。」 王临之还是有些紧张,但到底是拱手一礼,应承了下来。 「好了,这个夷并就暂时不管了。」刘乘继续来问。「剩下三贼怎麽办?」 「若是按照处置这个夷并的道理来想,那个獠熊似乎也能用类似的法子,去吴兴,找本地人打探他的部族在哪里,直接从那里出兵,取他老巢。」谢玄很快举一反一。 此言一出,郑胜之和几名曲军侯都点头,王临之也跟着点头。 鱼韶原本并不想吭声的,但眼见着郑胜之如此,实在是忍耐不住,军国大事也是你用来给小孩子拍马的吗? 便立即开口:「这獠熊若是獠人寨主出身,根基在山里,那只是带出来的做水匪的就有八九百人,若是山里还有几百个守家的,上千个能拿长矛的妇女老人,又有几个交好的山寨,还占据着山区地理的优势,咱们真能打下来吗?」 「一群盗匪,如何打不下来?」郑胜之当即驳斥。「我们是正经朝廷王师。」 「不对,是我考虑不周,轻敌了。」倒是谢玄,认真听完後,明显脸红,立即朝鱼韶拱手。「鱼主薄说的对,不能把人家想的不堪一击,我看书上,之前又不是没有名将败给山越蛮夷。」 「是这个道理。」刘乘眼见如此,直接下了定论。「无论如何不能往山里冒险,便是不败,被人家纠缠在山里,咱们也拖不起。」 郑胜之闻得此言,面色如常,只是拱手:「君侯考虑周全,是属下所不及的。」 「军议嘛,要的就是广纳言论,拾遗补缺。」刘乘微笑摆手,他已经看出来郑胜之的毛病以及鱼韶的愤青了,赶紧调和。「对错尽管争辩,出了这个堂室就只记住结果便可————都不许因为这些争论和别人指错来生气计较。」 「诺。」谢玄赶紧答应。 郑胜之也立即跟上。 「属下觉得应该剿抚并用。」此时范宁终於也忍耐不住。「桓公在荆州以武陵蛮为兵,我们也可以以獠人为兵。」 「不是不行,但朝廷现在用度不足,去年和今年上半年补入员额後如今哪来钱粮再轻易扩充员额?」刘乘笑道。「难道用我们上次解入的几千石陈粮?实际上,武子,咱们此时剿匪,就是为了恢复财政。」 范宁想了下,继续来对:「属下还是以为可以招抚,像獠熊这种人应该仿效当年甘宁做锦帆贼时的例子,给他个人一定官职,把他本人和一些强悍的勇士招过来便可,其部就安生了。」 「这就对路了。」刘乘继续来问。「你准备怎麽找他做招抚?」 「我愿意去吴兴郡中。」范宁再三拱手。 刘乘摇摇头:「你的路数全对,但胥湖郎那边怎麽说?」 「那边更容易招抚。」范宁正色道。「只要我们去胥湖周边,整治一些不法侵占湖泊的庄园,胥湖郎们只要一个布告和几个本地人去安抚,他们就会安生下来。」 「说的极好。」刘乘连连赞同,明显振奋。「极好!」 很显然,这几个人里面,王临之确实是被养废了,范宁和谢玄却是顶好的苗子,但谢玄年纪太小,而十七八岁的范宁却在极速成长,完全可以用了。 其他人也都振奋,他们振奋是因为听到「整治一些侵占湖泊的庄园」这句话。 「不过还是不对。」敦料就在这时,身为主将的刘乘话锋一转,复又否决了范宁的意见。「若是这般来说,武子,我们借用晋陵、吴郡的官府力量对付夷并;用招揽豪杰的方式给獠熊官职;用安抚流民的方式来处理胥湖郎————那我们该怎麽立威,继而震慑其余的那些小股盗匪呢?难道要靠杀戮女盗贼来立威?」 范宁愣了一下,复又诚恳来问:「府君,一定要立威吗?」 「咱们是军队,不是安抚大使。」刘乘笑道。「哪有两千正儿八经的朝廷大军出来不打仗的?而且你负责汇总情报,便该更清楚,水匪这麽多,里面如獠熊那种豪杰,不恩威并济,怎麽可能真的心服?如夷并那种作为盗匪已经很罪大恶极的,不去明正典刑,百姓反而会不安————所以,如果我们没有军队,那麽凑凑活活借刀杀人之余都招抚了也无妨,可我们既然带着军队来,便该打一仗才对。甚至打完一仗後,再去处置胥湖那边的庄园,也会事半功倍。」 范宁听到一半就意识到对方说的是对的。 而且第一次清晰意识到,哪怕是自己每一个单独的处理方式都是对的,可加在一起竟然也未必对。 於是,其人诚恳拱手:「府君说得对,所以我们应该想法子设伏,趁着獠熊劫掠回来路上打一仗,正面击败他,若是他还活着,便招抚他本人,继而再去招抚胥湖郎。」 「这就对了。」 「我愿意去吴兴。」范宁再三拱手请命。 「那就去吧,你和谢玄一起去,明日就动身,我晚上给你写封信与我妻族吴兴沈氏的沈劲。」刘乘立即应许。「让他协助你,你们做好计划,咱们就从獠熊这里入手。」 「诺。」范宁和谢玄一起接受了命令。 话到这里,刘乘复又催促:「那这个安妙仙姑又该如何对付?」 没有人吭声。 很显然,女盗匪、来无影去无踪,四处闪现,还什麽仙姑法术,无论是信天师道的还是不信的,都心虚。 「无妨。」刘乘倒是看的开。「若是我们处置前三家处置的妥当,而这个安妙仙姑又不是真神仙,到时候虚实肯定会泄露出来,她躲不掉的————咱们现在只假装正常行军,继续平稳往前,过胥湖逼近太湖,以方便应对獠熊。」 众人齐声称是。 简单定下计划,刘乘却也没有去歇息,乃是要不停的写信,写公文,给晋陵、吴郡的正式请求协助剿匪之公文:给沈劲写信,让他帮忙对付獠熊,照看好范宁、谢玄:给高坚写信,问高衡有没有到,到了赶紧来;给刘吉利、高柔写信,打听朝堂情况;到最後,免不了给妻妾各自写信,让她们安心修养,不要有顾虑,自己这边正加班加点搞福报呢。 写完信,复又拿着个地图来看,手指乱捣,先去看太湖西岸,却发现与东岸不同,西岸只有一个中江算是比较大的河流,还被义兴城和漳浦关给锁住,便猜度獠熊在太湖西岸应该有一个属於自己的水边坞堡,而且规模不小,这意味着其人的动静不可能遮掩住本地大户。 一念至此,便又拿出给沈劲的信,贴了一张纸进去,乃是询问对方跟獠熊有没有合作,如果没有,跟獠熊合作的人又是谁? 然後再去看地图,复又忍不住将目光挪到安妙仙姑的主要活动区域,将那几处地点找到後,很惊讶却又很理所当然的发现这片区域看似混乱,竟全都是绕着无锡城来的。 但安妙仙姑没道理将老巢放在无锡城内,倒是无锡城外有没有山或者大的天师道庄园,需要注意一下。 也仅此而已,因为还是没有太多头绪,何况已经定下来先处理其他三家了,便乾脆不再去想公务。 可不想公务,脑子还是控制不住的去活动,复又想起自己即将出生的两个孩子,这要给他们取什麽名字呢? 秋日夜深,竟然起了一丝凉意,刘乘惊醒过来,赶紧又在纸上写下冬衣二字,这才回到榻上,准备睡去,结果待了片刻,复又翻身坐起,撕了给妻妾的信,什麽福报、几女都不提,反而只是给阿芜写路上他根本没有留意的秋日风景,给阿蛇讲他即将要平定的四大盗匪。 我是撕了重写的分割线太祖受命伐江左之盗匪,事繁而紧蹙,途中与後书:「自曲阿至晋陵,襟三江而带五湖,不从水路,直取大道,沿途山川交映辉发,西风落木,使人应接不暇。 7 《世说新语》.雅量第六ps:感谢新盟主小米粒讶同学的上萌,感激不尽。 > 第32章 猎熊 刘乘睡醒之後,将信全部发了出去,却是做了反省,不管任何别的破事了,先专心致志对付獠熊。 任何一个需要生死相搏的猎物都不是可以轻视的。 八月廿四日,部队无视掉近在咫尺的胥湖郎,无视掉据说同时出现在贵湖与太湖的安妙仙姑,进抵太湖北岸,逼近义兴十里立营。 而刘乘当日上午就见到了自南面而来范宁、谢玄与沈劲。 後者甫一到来便先做辩解:「獠熊能够自由出入吴兴不是我们沈家在纵容,而是因为他们全族都信天师道,只要不入湖中劫掠,都要裹着绦色头巾的,平日里遇到这种绦獠,大家都会与一些方便————」 这话只能信一半。 刘乘相信獠熊全族都信天师道,信他们平素不劫掠的时候都戴绦色头巾,这在整个江南都很普遍,桓温那边的武陵蛮也是一样绦色头巾的。但是你要说几乎占据了半个郡的吴兴沈氏整天任由八九百众的獠人盗匪出入郡中而只是因为他们戴着绦色头巾,那就有些敷衍了。 你不能因为我曾经靠着天师道的缝色幞头从吴兴艰苦穿越过,就拿这个来糊弄我吧? 「此外,那个獠熊本身也很小心,他从不在郡中劫掠,而且每次出入都很低调,甚至会故意夜间行进,不挨着大一些的庄园走。」沈劲打量了一下刘乘这几日明显因为在外而杂乱起来的胡茬,似乎意识到什麽,继续来做辩解,明显带了几分小心。 「这些就不用说了。」刘乘也晓得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直接点头。「我只说一件事,若是官军在吴兴败了,不是沈家,那也是沈家的错————最少也是沈家跟天师道一起的错。」 「如若王师败绩,我拿头来献。」沈劲毫不迟疑做了保证。 「我要我妻叔的头作甚?」刘乘无语至极。「去吓唬阿芜吗?给孩子起名叫阿首?」 沈劲乾笑了一声,也意识到自己的尴尬与紧绷。 但没办法。 每一次,每一次见面人家都在往上爬,没有往上爬也在拼了命的做大事,每做大事身上也能多个官职,自己则永远在这里等王胡之。虽说一开始就说好的,就是明年的样子,就是下一轮北方冲突,可自己等着这个时间的空隙,对方早已经从当年绦衣破烂小子,变成自己也要小心翼翼来应对的贵人了。 时间对两个人而言太不公平了。 所幸,到底有个婚姻。 而正因为有这个婚姻,獠熊那里就显得无足轻重,舍了就舍了。 只希望阿芜这胎是个男孩。 「我不要你的头,却要你帮其他的忙。」刘乘见状反而肃然提醒道。「我之所以没有先招揽獠熊,不是因为看不上他,或者没有招揽的意图,而是王师需要立威,所以此战要赢得乾脆漂亮,万事以此为先————」 「你且放心。」若不是范宁、谢玄还在身侧,沈劲几乎要把事情摊开来说了。 有心算无心,自己藏着这麽多兵马,又是本乡本土作战,只要抓住獠熊出入的一次机会,便可以赢得妥当。 刘乘点点头,不置可否,只问细节。 而沈劲果然从獠熊此人的出身,脾性,山寨位置,实力,一路说到临湖那个坞堡水寨,包括此时那人应该正在水寨的情报。 「他应该是听说了有官兵到太湖边上了,所以去义兴南面那个岔湾里的水寨看守船只,以防万一。」沈劲稍作解释。「但也可能是要防备夷并,因为据说夷并又入太湖了。」 「夷并先不管他,只说獠熊,这厮此时很有可能正在监视我们这里大营,那就更要严谨。」刘乘理所当然的来问这位地头龙。「具体战术世坚兄有什麽想法吗?」 一直竖着耳朵来听的范宁和谢玄,此时闻得这个称呼,齐齐露出疑惑,对视了一眼方才意识到,他们之前没有记错,之前说的是妻叔,前面说的也是妻叔,现在竟然喊「兄」? 「确实有个法子,还是多劳武子和谢家小君郎筹谋所得,让他们来说好了」沈劲闻言,却不直接做答,反而看向了范、谢二人。 谢玄没有吭声,身上有职责的范宁则不敢怠慢,立即打起精神介绍:「我们确实商议了一个法子,但还是世坚先生做的主导————乃是说,趁着这獠熊人在水寨,收买附近有仇的其他山寨獠人佯攻他的山寨,逼迫他回援。而我们就在他回援路上埋伏,等到埋伏发动的同时,再以水寨坞堡为酬,让与沈氏相熟的溪人从水路攻他薄弱的水寨,只要水寨火一起来,他必然首尾难顾————说不得直接能阵前收降。」 「按照世坚先生的话说,这个策略的核心在於以獠制山,以溪制水!」谢玄还大声做了个补充。 狗屁的「以獠制山,以溪制水」,只怕都是沈劲自己的兵!只是年初的时候在建康吃了挂落,现在只好在两个当朝执政的子弟跟前装老实罢了。 「那就这麽办!」刘乘心中吐槽,不耽误立即点头认可这个方案。 这就行了,不需要太复杂,搞什麽离间、引诱什麽的。利用信息差,发挥兵力优势,足够好了。 「但还有个麻烦————」范宁继续来言。「我们这里除了府君之外,没有人有临阵经验。」 「临阵经验未必比得上人家本乡本土之果敢,就沈氏的那些庄客在吴兴本土作战,只怕比氐人都耐苦战。」刘乘不以为意道。「所以此战听沈兄来全权处置,你们也要听他指派。不过我确实得到场,否则禁军兵马他不好调度。」 「那具体什麽时候来做?」谢玄振奋起来,主动追问。 「宜早不宜迟,天一黑就动身,只留大部分民夫在这里虚张声势,不走漳浦关,不走太湖,先向西,绕过义兴城,顺着中江北侧大道走,等到天明随便从中江上游搭个浮桥,先过去埋伏再说。」刘乘倒是一如既往的北流速度。「只要速度快,便可掩掉大部分破绽。」 「那我先去安排人搭浮桥。」沈劲赶紧起身。 范宁也要善始善终,重新跟过去,只留谢玄在这里。 就这样,沈、范二人来去匆匆,却已经定下策略,人既走,刘乘便立即号令起来,要战兵准备出发,只务必小心谨慎,不要闹出太大动静。 正安排着,却又忽然想起一些「战例」,赶紧又让谢玄去追,乃是要沈劲在中江南岸自家宗族庄园里给这一千战兵准备晚饭,这边晚间不额外开火做乾粮。 这是生怕被人当成武田信玄来揍。 真要是被人搞了个黑虎掏心,那可就乐子大了。 到了下午,部队已经已经整备完毕,这个时候,忽然有数骑自北面来,径直入营。 刘乘心下一惊,立即去迎,却居然是高衡。 欣喜之余,却又赶紧来问:「阿衡,你从江乘来吗?」 「是从江乘来。」高衡翻身下马,略显疲惫。「武陵王的事情已经妥当,剩下半幢兵马也已经到了,我让他们休整几日,自己先来。」 刘乘闻言察色,心下晓得,对方来的时候,阿芜应该还没有生产,否则必有言语。而虽然心底略显焦躁,可到底是有过一次经验,便强行压下,只拉着对方手来对:「你来的正好,我知道你长途跋涉辛苦,但是这边马上要打仗,虽说把握极大,但千人相对的场面,还是要你这种有大战经验的托底,你跟我一起去。」 高衡还能说什麽,当兵吃粮,做将卖命。 何况此人是高氏渡江後将全族擡举起来的贵人,便是自己死了,叔父那边也要再派个侄子过来继续卖命的。 便立即颔首。 不过,刘乘刚一回头,马上改口:「你太累了,行军的事情你不要管了,我来处置,我给你派向导,你现在走,先去河对岸沈家庄园里休息,休息好了,明日阵前再交给你。」 高衡自不是矫情之人,但也忍不住有些感激,只一点头便再度应下。 种种纷扰,到了傍晚前,千余战兵人人叼着一枚沈郎钱,背着卷起来的铁裆、皮裆,所谓卷甲衔枚,到底是从营寨背对太湖那一侧悄悄涌出去,先趁着余晖往西走,天黑前忽然拐弯向南,上了大道,这才一什一个火把,跟着沈劲派来的向导往前涌去。 大约後半夜行到既定浮桥处,刘乘复又让人传话,说是早饭已经做好,就在对岸三里(实际上七里地,而且分散在三处)的庄园中,吃完就能睡觉,硬是激的这千把军士们顶着一口气渡过浮桥。 而这个时候,此次出兵第一个「战殁者」出现了,黑夜中有数人掉入河中,却有一人没被撑着小船的沈家奴客给捞上来。 刘乘此时也疲惫到一定份上,只驻马立在这个昔日经历过的河畔,硬是撑到部队全都过来。 一直到最後一队人时,东面已经微微发白,其人借着清晨微微晨曦,不禁摇头:「今日才知道,为什麽说胜败兵家常事了。」 沈劲在侧,明显会错意,只赶紧宽慰:「獠熊那里最起码三更前还没有动静,此时既努力过得此河,胜算就有八九成了。 「非也。」刘乘感慨道。「我是说,便是如此十拿九稳的胜局,若你沈世坚心怀歹意,刚刚渡河时或者眼下忽然叛我,我也只有一个全军覆没的局面,本人能不能活着,也要看天命的。」 沈劲也不知道该说对方敏锐,还是该去猜对方有没有在暗示什麽。 「我不是在敲打你,我是在感慨。」刘乘摸黑都能察觉到对方的无奈,只能稍作解释。「人力是有尽的,獠熊如此,王师如此,当初苻生如此,你沈劲也如此————现在在吴兴,只有别人於你跟前力尽的道理,没有你自家力尽的道理,可明年、後年咱们到北方了,你我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你也好,我也好,千万不要力尽而为,不管政治军事,真到了一定份上,认输回来,留有用之身,再图将来。」 「御龙说得对。」沈劲只是胡乱点头。 休整一番,到了正午时分,沈劲一面让山中发动,一面让分散在多个庄园里的部队再度饱餐一顿,然後便赶往埋伏地点,却不是往吴兴中北部偏西的山区,而是更靠近太湖的一条官道,两侧都长满了一人高的枯黄芦苇,下面是因为水位下降而硬实的砂土,这地方不要说藏人了,马都能藏得下。 而太湖的波涛声正好可以遮掩一些小的动静。 根本不用刘乘下令,休息好高衡便立即履行了自己身为射声校尉部司马的职责,要求所有人严禁菸火,然後务必衔枚,有违军令者即刻斩首。 沈劲的部队也一并到了,乃是以直刀大盾为主,而射声校尉部因为刘乘的坚持而带了足够多的长枪和强弓劲弩。 这种泾渭分明的军械配置,配合好了,本来可以搞一些花活的,也的确有人建议,可以让两边混搭,却被刘乘乾脆否决,双方并不熟悉,一边是北流居多的侨人军士,一边是吴兴土人,双方语言都不顺畅,何况要将性命托付? 直接了当,沈劲的人负责一侧和当道阻击,射声校尉部负责另一侧与堵住後路,公平合理。 做完这个安排,刘乘便扔下这边的埋伏给沈劲与高衡,自己带着几个幕僚和门下督骑、私人护卫躲到斜对这片芦苇荡的一个小丘上去了,彼处多有树木,勉强适合躲藏和观察战场。 很快,时间来到傍晚时分,就在夕阳将芦苇丛染得一片金黄的时候,站在远端山麓树林内的刘乘等人率先察觉到了远处若隐若现的獠熊和他的队伍。 远远望去,最明显的视觉特徵果然是一水的绦色头巾,正急匆匆顺着道路行进。 而随着这支规模符合预期的獠人盗匪队伍渐渐靠近,和明显兴奋甚至紧张的几个幕属,尤其是范宁、谢玄、张重几人不同,刘阿乘反而渐渐没了什麽兴趣。 你不能让经历过颍水大败,许昌反扑,蓝田血战,渭水进军的他非得提起什麽兴趣————这就是一群正常的盗匪,能集中起这麽多青壮去打劫船只,去沿着太湖到对岸富庶的吴郡、晋陵劫掠村庄、袭击庄园,确实很厉害了,但跟军队比,他们的甲胄比例太少,也缺乏整齐的制式武器,大部分人都只是绦色头巾本身就能说明问题,而即便是匆匆回家救援,队伍里的辎重车也是跟战兵混在一起的,这意味着他们根本没有战兵、後勤人员的分类,最起码没有完成军队组织化。 刘乘完全可以断言,就参战三方的素质而言,前面的步步算计和对计划的就位执行,已经达成了某种决定性的态势。 到了此时,战局已定,除非沈劲或高衡前面一起中流矢没了,恐怕真没什麽值得他注意的了。 心里一放松,忙了一夜,早间也一直在忙碌,确保部队得到休整,以至於并未得到充足睡眠的刘乘明显察觉到一股倦意涌上来。 为了避免从马上摔下来,搞出特别符合这个时代特色的大新闻,其人乾脆翻身下马,转身靠着一棵大树来观战,却又忍不住在夕阳下打起了哈欠,然後眯起眼睛等待结果。 战斗迅速爆发了。 一开始的战事非常激烈,这是因为在短暂的失控和慌乱後,「归师」二字迅速起到了作用,獠熊本人确实身材极为雄壮高大,披甲之後真好像一头熊一般。 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反覆往来喊叫,提醒所有人,这些官军挡住了他们回家的路,便是死也要死在往家里走的方向。 但是很可惜,他们没能突破沈劲亲自指挥的一群大盾兵,反而因为拥挤遭遇到了两侧大量的有效杀伤。 尤其是制式军弩,对於这些甲胄不全的盗匪而言过於可怕了。 很快,崩溃迅速出现,这些盗匪开始如无头苍蝇一般往两侧芦苇荡里钻去,而意识到两边全都有密集军阵後便掉头往来时路走,却发现彼处早有两队人持长枪劲弩严阵以待,封锁住了後路,还有本地人在後面喊着让他们投降。 而这个时候,所谓「溪人」攻击水寨,让盗匪心神动摇的戏码竟然还没有上演。 可是战事依旧没有迅速结束,主要是满头满脸都是血的獠熊还在骑着他的高头大马,披着一副铁裆往复来战。他手下似乎有一支装备还算妥当的亲卫,人数不多,三四十而已,也都随之往来冲击,不停的解救被困者和喝止试图逃散和投降的人。 眼见如此,山麓树木下,已经热血沸腾的谢玄马上回头,想要请求临阵招揽此人。 然而,其人回头找到刘乘,却愕然发现,这位府君已经靠着大树坐下,而且闭目不动,走过去以後竟然微微带着鼾声。 谢玄大为震惊。 其实战场如此吵闹,刘乘根本没睡着,只是眯着而已,此时谢玄过来遮住太阳,他立即惊醒,精神头也马上回来,偏偏见到是谢玄一张小脸抵到跟前,便不由失笑,当场促狭来问:「小儿辈已破敌了吗?」 谢玄当然不晓得这是什麽梗,只赶紧摇头,然後将战况做了说明,刘乘无奈,站起身来,遥望战场,果然发现事情如其所言,沉吟数息之後,其人立即下令:「你若想去就去吧!但只准招降一次,一次不行後立即告诉高衡,爱惜军士性命为上,速速集中弓弩,射杀此人。而你既受此任,要麽带人上来,要麽带他首级上来」 谢玄血涌上头,立即称诺,然後率领自己门下督骑左翼十五骑跃马而下。 我是疲惫欲死的分割线(先祖君)少有卫霍之志,而受韩白之教,出钟鼎之家,蹈荆棘之途。 《吊先祖君墓》.齐谢灵运 第33章 安安妙妙 「僚熊!范甫!你已十死无生,但我家君侯有好生之德,且与你一次机会,降不降?」 谢玄披着一套不知道何处弄来的,但意外合身的铁褪裆,戴着头盔,跃马而至,放声大呼。 僚熊战马早就倒毙,此时身边只剩下四五个亲卫,头盔不见,额头上的绦色头巾也不知道去了何处,披头散发,满头满脸都是血污,身上甲胃缝隙里插着七八根弩矢,状若野兽。 可此时闻言,其人不但不做欣喜,反而大怒嘶吼:「若是你家君侯看得起我,便该亲自来寻我,如何先设伏赚我,又让一个孩子来折辱我?不降!不降!」 谢玄一时语塞,他有心想大声喊,我是陈郡谢氏子弟,我爹是民部尚书,我阿伯是安西将军,我来招降根本不是轻视你。 但他喊不出来,尤其是此时立在满是血腥味的芦苇荡前里就更喊不出来了。 这是战场,哪怕是那边山上刘琅琊根本看不上的战场也是战场,什麽家门势力,什麽背景前途在这里都是虚的,在这里,一勇之夫血气上涌,就是可以一意而为将性命抛洒的。 在这里,你谢玄没有资格来对这番质问。 故此,短暂的沉默後,谢玄勒马回转,将战场留给了已经狞笑的起来的一名曲军侯。 而这个曲军侯,平素对着他都是微笑和气到了极致。 僚熊又挣紮了片刻,但最终还是体力不支,随着他最後几名亲卫一起被射死在芦苇荡边缘。 谢玄拒绝了其余人的帮助,亲手借了一把大斧,颇费了一些力气斫下此人首级,顶着落日余晖回到了原处小丘上,在周边几人复杂的目光下将之奉到刘乘脚下。 竟然直接换了一套衣服的沈劲已经提前抵达此处,见状乾笑了一声:「这僚熊确实有些勇力,放在吴兴郡中也是数得着的,但未免不识时务。」 刘乘看了自己这位妻叔一眼,总觉得他在立旗子。 正好这个时候,随着天色渐渐黯淡,远处岔湾里隐约起了火光。 见到如此,范宁也有些可惜:「若是那边快些,此人或许也就降了,是咱们伏击的太好了,王师和沈家奴客们也着实精锐,一下子就赢了。」 「这些就没必要说了,事已至此,应该赶紧走下一步。」刘乘直接分派起来。「武子,你去招揽胥湖郎,确定那边行事过分的士族庄园,挑三个出来做清理震慑。」 「诺。」范宁一直都在努力不去看地上那个理论上属於他的人生中第一份战果,只赶紧拱手。 「郑功曹去清点军功,统计死伤,不需要找我汇报,直接寻高司马,我这里有个副本文书送到就好。」 「喏。」 「鱼主簿,你回大营後就写文告,说清楚我们是谁,奉尚书台文告来做什麽,文告写的简单易懂一些,张贴的多一些,再圈定四五家小股盗匪中罪大恶极者,告诉这些三江五湖之盗匪,只此几家首领杀无赦,而其他人只要来降便可安稳为民,愿意求前途的,杀了这些人过来便有赏赐或安置。 「喏。」 「谢玄、张重,你们配合鱼主簿,回营寨後就找留在那里的琅琊郡吏,一起负责接纳降人和小股出击扫荡,还要联络周边官府,愿意配合的士族。」 「喏。」 「如果兵力不足就向高司马请调,千万不要逞强。」 「喏。」 「世坚兄,你来负责战场和僚熊部扫尾————其他所有事情,牵扯到吴兴和太湖的,也都需要你配合。」刘乘最後看向沈劲。 沈劲本想点头,但鬼使神差一般,竟拱手而称:「喏。」 「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些死掉的贼人们统一埋葬,入土为安,却不必挖坑,而是堆丘。」刘乘没有理会对方回应的方式,而是继续直白吩咐。 「明白。」沈劲恍然,这其实就是文明一点的京观,用来震慑的。 就这样,眼见着事情一件件吩咐下去,周边人都去忙碌,而沈劲身边自有一套比刘乘这边还多的随员幕从之类的存在,只是一句话就有专人去办,刘乘理所当然趁机来问下一项工作内容。 「安妙仙姑?」沈劲闻言几乎是本能有些不安。「这个真不好抓,其实若御龙你能把夷并再砍了,胥湖郎招抚了,三江五湖的盗匪也就差不多老实起来了,没必要追着这个安妙仙姑————」 「这个安妙仙姑真这麽厉害?」刘乘不免好奇。 「她不是厉害————就是那种,那种————」沈劲一时语塞。「我这麽说吧,永和年号之前我似乎就听过安仙姑的名号,隔上一两年就说在哪里抓到她明正典刑或者直接杀了她的,但现在她还在做盗匪。 「要我说,这就是一股子女性居多的盗匪,一般是打劫货船客船和车队,极少硬碰硬去碰庄园,战力不是很足。只这几年世道不好,她又有手段,所以越滚越大,名声也上去了。」 刘乘思索片刻,继续来问:「她们打劫天师道的车队船队吗?」 「真不知道。」沈劲就差赌咒发誓了。「她们平素不来吴兴,到太湖也往往是东北角那片地方。」 刘乘点点头,不再为难对方。 就这样,战事既罢,刘乘将活又都撒了出去,便婉拒了留在吴兴享受一下生活的邀请,转而回到那个位於三江五湖正中央的大营内安心住下。 只像个八脚蜘蛛一样汇总信息。 不得不说,当甩手掌柜就是舒坦,而且很显然这个威立的非常有效果,接下来事情确实顺利。 胥湖那里,范宁在保证对侵占水域的庄园进行惩戒约束後,立即与对方达成了君子之约。 而殊不知,有了许家庄园打底,和这次的些许伤亡後,朝廷王师比胥湖郎们都更积极想清理这些不法。 再加上之前战事的影响迅速得到传播,庄园主人家委实不敢抵抗,几相叠加之下,三个其实跟天师道没啥深入关系的士族庄园被迅速开了盒。 真的很迅速,二十五打完的仗,二十七就开了,很多军士甲胄缝隙里的那不知道什麽材料构成的污渍都来不及洗,一听说去开庄园,也不怕脏也不怕累,一个比一个利索。 而为了保证效率,同时也是军士们热情所致,三个庄园甚至是同一天被开盒。 反正已经有了成熟模式,用不着再做临时讨论,直接就上演了一番经典二四四分成加黄籍重查。 只来之前在刘乘的建议下又多加了一个十一抚恤库的新内部小设计而已。 就是收入里大家先拿出十分之一的铜钱入公帐,存到刘乘家里的南园去,日後再有伤亡,就从这个公帐里按照死伤者资历、官职来给独立的一份抚恤。 去掉这一层,再做他们的内部分配。 这三处庄园主人有没有不服气?肯定有的,侵占的越厉害,肯定越容易不服气。 但不要紧,我们知道你现在是怕刀兵就在你家旁边晃悠,等我们一走你就告去吧!认准尚书台,记住找那个叫司马昱的,现在他当家,别弄错了。 而三个侵占湖泊最多的庄园一日顿开,剩下的胥湖周边庄园要多老实有多老实,只翌日,便直接按照范宁的要求在军营汇聚一堂,跟胥湖郎们签下了保证书。 一方保证不再侵占湖泊,不再扰乱寻常渔民的正常渔业活动,不再阻碍渔民与庄园的正常贸易,不再限制渔民交通活动范围,且不许从贸易中抽成,从渡口路口收税;另一方保证内部约束不法,大家一起维系胥湖治安,共创胥湖美好未来。 刘乘除了自己签字外,还专门喊了此事最大功臣范宁与他并列签署,做了这个文书的保人。 胥湖郎解决掉了,恩也展示出来了,连锁效应马上就起来了。 在胥湖郎们的协助传播与劝告下,三江五湖之间,大量的小股盗匪水贼纷纷按照布告所言来到刘乘这里做登记。 或三五人,或几十人,多的不过百八十人,不一而足。 健勇者被补入军中,其余多被发了粮食,遣送到吴郡。 彼处,吴郡殷太守一直在屯田,他从兄殷浩倒台了都不耽误他继续屯田,估计应该是意识到,他此生也只能把这件事做好了,倒是足够消化这些人。 还有一些不想去吴郡,只想去琅琊开垦的,先做军客,与军奴们一起转运物资,积攒一些钱粮,再行安排。 一时间,只那些被悬赏的几个罪大恶极者没有被处置。 看来一是湖泊确实很容易躲着,二则是这些人还是不愿意轻易破了他们内部的江湖规矩。 而很快,王临之那边也传来好消息,在他的协调下,晋陵郡和吴郡双管齐下,夷并果然被堵在了太湖中,而且老家那个岛果然也被掏了。 现在的夷并已经如疯狗一般在太湖乱窜了。 正好,九月初一日,刘乘正式发布了悬赏,以十两黄金兼队将的赏格发布了对夷并人头的悬赏。 不拘是谁,什麽身份,之前是三郡官兵也好,太湖好汉也好,是溪人渔民也罢,乃至於是奴客、天师道众,当然也包括良家子都行,只要带着夷并脑袋来三江五湖正中央的这个官军大营,就有这个赏赐。 不想做队将,只拿黄金也行! 那几个之前说要处置的罪大恶极之人也都顺便发了赏格,一两黄金一个脑袋。 为啥是黄金? 刘侯不问你们,你们也不需要问刘侯,非要问,就是刘侯大方!自信!有格调! 反正随着夷并这条海鱼被塞入太湖中,加上这个悬赏,以及之前立下的恩威,太湖中的大逃杀正式开始了。 如果三江五湖之内真有个江湖,武林山真有个武林,那就是刘乘这个朝廷鹰犬,激发了江湖与武林的腥风血雨。 却只用了十几两黄金,也是磕碜。 与此同时,在所有事情的过程中,不仅是九月初的太湖大逃杀,早在之前的一系列动作中,就好像一打完仗立即问沈劲一样,刘乘全程也都没有放松对四大寇最後一家安妙仙姑的打探。 而随着大量的,复杂的,真假难辨的信息汇集,刘乘渐渐发现,自己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而终於,随着一夥子带着一个悬赏匪徒脑袋的太湖北岸溪人好汉过来投军,他更是确定了安妙仙姑真正的老巢。 磨山(应该是後世惠山)。 这跟他预想的完全一样。 因为磨山就在无锡城外十里。 话说,刘乘之前就发觉,安妙仙姑看起来神出鬼没,三江五湖一运河她们占了四处,但实际上的活动范围反而非常有限,就是绕着无锡城出没,但偏偏又不在无锡本地露头。 而女性盗匪本身战斗力不足,肯定需要一个安稳的根据地,又没法像男性那样操持很多种类的重体力劳动,更需要地方销赃,所以这个根据地应该非常靠近大型市场或者大型庄园。 只无锡城内一大群有劫掠经验的女性又太明显,所以现在一听到这个溪人说他在无锡给商人当奴客时经常往磨山送盐,并从磨山运回各种奇怪物资,且交接人几乎全是女性时,他便彻底醒悟。 思考了一刻钟吧,刘乘最终还是决定,亲自带人直扑磨山。 无他,此时此刻,刘乘心知肚明,他家的老二应该已经是薛丁格的猫了。 生也好,死也罢,男也行,女也成,都应该已经成了定局,只是消息还在路上罢了。 既如此,且真当给这个孩子和实际上在这个年代称得上娇生惯养的阿芜积攒一些福报。 没有点太多兵马,也没有通知无锡县的官府,更没有做什麽更详尽的情报确认与安排,因为没必要。 直接带上刚刚折回的王临之,外加范宁、谢玄,也就是所谓三名亲信幕属,再让高衡亲自带着自己那刚刚被编为新一曲的半幢子弟兵,直扑磨山。 突袭非常成功。 两百七十三名年龄不一,被堵在背对无锡城磨山南麓山坳内的女性,就是明证。 她们身侧还有三十九名婴儿、幼童。 理论上肯定还有一些男丁,但真不在这里。 简易营寨里,则分散着大量的绦色天师道用品,以及各种奇奇怪怪与这里截然不搭的偷盗、劫掠来的物资。 「算上已经是瓮中之鳖的夷并,四大寇这就算了结了?」此番平乱最大功臣范宁都有些不可思议。「这才过去半个月————我之前拿着那些汇总来的盗匪情报时,只觉得无从下手。」 「也不能这麽说吧。」王临之倒是老实,也可能是为了表达谦虚。「夷并还没被擒杀,这安妙仙姑————」 「仲产兄想多了,夷并没了海岛後方,又陷在太湖那里,早一日晚一日的事情。」几日不见,谢玄倒似乎有了些新见解。「这安妙仙姑便是说前日出现在了射湖,可实际上没了这个全是女子的根基,她一个女盗匪便也名存实亡————咱们说的四大寇,不是四个首领,而是四夥盗贼,对这些盗贼来说,盗贼团夥本身最重要,是根基,而首领其实未必比根据之地来的重要。」 「是这样吗?」王临之茫茫然以对。 「是这样的。」旁边注意力明显转移的范宁回过神来,也点头认可。 「这是你自己想到的?」刘乘不由笑着来问。 「是。」谢玄恳切来对。「是那日见僚熊死掉便有了一些想法,这几日又多见了一些盗匪,与他们交谈,发现大股有据点的盗匪多是商议着来,零散游荡盗匪多是一个人说了算,思索更多之後,便有了这个念头。」 「孺子可教也。」刘乘欣慰以对,却又眯着眼睛来言。「不过要我来猜,安妙仙姑还真就在俘虏里面,不信你们替我问问————告诉她们,我晓得她们都是可怜人,所以只诛首恶,其余人都会妥善安置,不做追究,交出安妙仙姑便可。」 范宁等人愣了一下,便目送三人最有执行力谢玄走过去十几步,立到泉水侧的一块大石头上,直接扬声宣告:「你们也有人听到了,我家君侯亲口所言,交出安妙仙姑,余者皆赦,他就在那边等着,你们这些日子也该晓得他的信义。」 俘虏队伍里明显骚动了起来,片刻後,一名衣着寻常的四旬女子忽然从俘虏中站了起来,打着哆嗦高声来喊:「我就是安妙仙姑!」 和其余两人一样,谢玄愣了一下,他是真没想到事情这麽简单。 便赶紧回头来看刘乘。 刘乘微微歪着头立在那里,神色淡漠的望着这一幕,缓缓摇头:「告诉她们不要糊弄我,我早就晓得,安妙仙姑其实是两个人,安仙姑是一个,妙仙姑是另外一个————问问此人,到底是安仙姑还是妙仙姑,然後另外一人在哪里?」 这就是分身的把戏! 谢玄和王临之几乎同时恍然大悟,只有范宁愣了一下,似乎想到什麽,反而有些慌张和愕然起来。 谢玄没有注意到范宁的神色变化,只赶紧又来询问:「你们听到了,你们的把戏我家君侯早就窥破,你到底是安仙姑还是妙仙姑,另一个现在哪里?」 俘虏堆里再度骚动了一会,然後一名稍微年轻,但也有快三十岁的女子站了起来,面色发白,几乎带着哭腔来言:「我便是阿妙!」 谢玄如释重负,同时也有些不忍来看,只赶紧再回头望向刘乘。 却没注意到旁边范宁已经脸色比那个阿妙还要白了。 「你再问问她们两人。」刘乘还是保持那个姿态,继续似笑非笑对谢玄下令。「她们是第几代安仙姑,又是第几代妙仙姑?」 谢玄愣了一下,本能便在石头上转身准备来问,可问题来到嗓子眼里,却又意识到什麽,重新回过头来看刘乘。 那表情,好像真大白天见到什麽仙姑一般。 王临之还没反应过来,范宁已经长呼了一口气,朝着刘乘艰难行礼发问:「琅琊,莫非这些人都是安妙仙姑吗?」 「诚然如此。」刘乘点点头,然後负手踱步过去,就在石头後面垫着脚来望那群惊惶来看自己的女性俘虏,言语飘忽。「不然还能是什麽?」 范宁语塞不能答,旁边谢玄刚刚明显也意识到这一点,一直沉默跨刀立在这群俘虏边缘的高衡都反应了过来,不安的放下抱怀之态,惊愕来看这些年龄实际上普遍偏大的女子。 继而,连王临之也渐渐反应过来,指着这些俘虏不能言语。 「你们不愿意说,我来说。」刘乘幽幽以对。「一开始,估计真有一个安仙姑,很早之前了,收拢了不少天师道里不愿意将孩子奉纳出去公养的逃女,也应该有一些年纪大了被抛弃的入道妇女,甚至是被寻常庄园放弃的年长妇女,带着她们靠偷盗劫掠哄骗为生,只因为缺乏武力,那安仙姑很快就死掉了。 「接着,或许又有个唤作阿妙的女子,继承了这个仙姑的名号,继续维系这个团体。 「再後来,阿妙也被官府或者其他盗贼杀了,於是乾脆便让新首领继承了安仙姑或者妙仙姑的名号————所以,武子猜的极对,这些人都是安妙仙姑。每死一个就有一个新的来做继承,而且靠着这个做幌子惊吓其他盗匪与周边大户。 「照理说,她们这种团体如此缺乏武力,平日活动起来损伤极大,只是靠着这种把戏勉强过活,那麽只要世道稍微好一点,从源头上少一些进入,所谓安妙仙姑很快就会消失。 「可是没有办法,世道不好,尤其是这几年格外差,她们这个团体竟然越来越大,以至於成了四大寇,岂不荒诞?」 那些军士自然不大懂,但也能察觉到气氛不对。 而范宁几人更是早就凛然无声。 「临之,我说这麽多是为什麽?」泉水侧,刘乘忽然回头来问王临之。 「琅琊是为了教导我们。」王临之这次回答的极快。「琅琊素来如此。」 「不错,我徵召你们三个,不是因为你们三人如何,而是要借琅琊王氏的名号来擡自己身家;是要与南阳范氏做勾连,一起在上下游之间左右逢源;是看中了陈郡谢氏往後几年十几年还是会往上升,想做政治上的投机。」刘乘今日格外实诚。「但平素我待你们三人,与其说什麽属吏,倒不如说是教导三个学生,也算是用心诚恳————武子,你今日学到了什麽?」 「当日在长干里,琅琊有言,逃兵、妓女、乞丐是禁不绝的,他们的多寡是执政者所定。」范宁绷着脸艰难来对。「今日事,大概相同吧?」 「诚然如此,诚然如此!」刘乘点头认可。「但这些人更惨,因为她们是连逃兵乞丐都不如的人。 「天师道之所以大盛,就是因为江左免不了流人和逃奴,便是流人和逃奴,包括逃兵、妓女、乞丐,只攒了五斗米,便都能入道。 「入了道,靠着自我哄骗和替那些高级道人做奴客勉强过活,可即便是天师道里,也有老年的妇女被抛弃,有受不了天伦撕裂的母亲想要护住孩子而逃离,这类人很少,却是江左最低贱的一批人,也是江左最有韧性的一批人。只要江左还是这般一层层的往下挤,便总有安妙仙姑在。」 「换句话说,今日我将这些女子带回到南园,一起收养,自然无妨。「话到这里,刘乘忽然指向了身後的这群女子。「但,若天下间的事情不做改变的话,只怕安安妙妙世世代代无穷尽也!」 范宁满头大汗,张口欲言,胸中似乎有块垒欲出,却不知道如何说清楚,甚至不知道那是什麽。 王临之和谢玄要差很多,但也摇摇晃晃,明显被这话震动,以至於心驰神摇。 便是改变了,世道撑不住,还会有安妙的。 刘乘心中默默来言,却并没有提及这个逻辑上的穷尽表达,反而是放缓了语气,对着三人来言:「我说这些为什麽?教导你们这个是为什麽?其实不为什麽,我又不指望让你们见一次这个就忘了自己的出身,感同身受。不指望见了一次後大彻大悟。 「但我就是要带你们过来,跟你们说清楚,让你们知道,我刘御龙或许行事功利,或许不择手段,或许你们三个人回建康时总有人会嘲笑你们,说你们这般出身,竟然随了一个北流。 「可我今日偏要告诉你们,其实我的德行胜过建康衮衮诸公多矣!其实我的志向和事业比他们都要高洁!只是因为我比他们高太多,看的远太多,反而显得行事怪异!」 「所以,你们应该感到幸运,能随我得见此情此景,晓得此番道理,甚至将来随我试着使天下稍得逆转。」刘乘平静叙述,然後忽然话锋一转。「我想好了,老二老三,不拘男女,正合安妙二字,至贱至韧,至福至报,你们说如何?」 三人都不能答。 在将这些安妙仙姑发送往南园後,当夜,刘乘在无锡县城接到了从营地快马转来的消息,阿芜於上月廿九日诞下一男婴,母子平安。 刘乘旋即宣布了他第一个男丁的小名——阿安。 一点都没有时代特色。 两日後,夷并的首级被送到刘乘跟前。 又过了数日,九月十三,随着卢悚自会稽抵达无锡,刘乘忽然折返了几十里地,以通匪为名处置了曲阿那家几乎算是杜明师亲传弟子的土族,一样的二四四,却不免惊动了杜明师。 後者几乎是迅速来信质询。 对此,回到三江五湖正中央军营的刘乘反而回信,明言三江五湖一带,包括其北面的天师道多与盗匪勾连,他都要依次处理。 胃口之大,让人咋舌。 不过,截止到杜明师收到回信的九月廿四日为止,这个贪得无厌的北流破烂却没有再动手,明显是存了靠交涉直接获取财富的意图。 这让杜明师既愤怒又松了半口气,赶紧挑选了包括徐上师几名最出色务实的北流子弟,让他们去和刘乘交涉。 几人快马经过那个「京观」抵达军营的当日,刘乘得到消息,本月廿三日,阿蛇给他诞下了第二个女儿。 刘乘又给起了个非常不符合时代传统的好乳名—阿妙。 我是无穷无尽的分割线范汪以儒业立身,素不喜玄谈品评,及宁入太祖幕下,父子语及太祖,终不能免,乃循刘邵《人物志.流业篇》做罗列。盖邵人流之业,十有二焉:有清节家,有法家,有术家,有国体,有器能,有臧否,有伎俩,有智意,有文章,有儒学,有口辨,有雄杰。若得其三五,可谓人杰,得七八,可谓英雄。汪父子列十二流业,一一品对太祖,只去儒学,竟得十一。 康大骇,问曰:「此何类人也?」 汪默然久之,乃对:「十者高祖也,十二光武也,此何类人,吾哪得知?」 一《世说新语》.识鉴第七 第34章 取而代之(上) 「我去说服他们?」秋日的营地内,面对着只有几名甲士护卫的刘乘,先一步按照要求抵达的卢悚忍不住以手指向自己。 「不是让你去说服他们,是让你去联络他们,告诉他们你能说服我。」刘乘笑道。「我现在的身份已经比他们高太多了,应该只做决断,只要结果,再去主动跟他们讲道理,反而会让他们轻视我,最後效果也未必好————你去联络他们,跟他们说道理,一则你自己可以从中建立威信:二则,显得是他们这群人求着我、靠着你来做,反而更容易成事。」 「确实,你身份不一样了,不适合去说。」卢悚点点头,但不知道为何,这话里似乎没有想像中符合他以往性格的什麽酸气,好像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这事的利害也非常清楚,谁都能说的妥当,我觉得关键只有一处,便是真弄起来以後,要你这里有足够把握压得住杜明师的人脉————」 「我能不能压住杜明师的人脉,其实只看他们这些直接负责庄园和道众的北流道士配合不配合,只要他们动得快,又能保证下面的道众不出乱子,我就能压住杜明师。」刘乘稍作解释。「反过来,他们压不住下面的道众,或者拖拖拉拉,闹出乱子来,反而会让那些执政者动摇。」 「原来如此,道理竟在这里吗?」卢悚再三颔首。「那这件事情我可以去做。只是,我要先说清楚两件事。」 「你说嘛。」刘乘催促道。「有些事你不说我也要问的。」 「徐上师这个人性情不怎麽样,之前你找他做事,他看人眼界低浅,似乎让你有些不满————」 「你要与他求情?」刘乘略显诧异。 「他跟我们南渡的卢氏约了婚姻。」卢悚稍作说明。「你还记得我族兄卢嘏吗?这几年已经再娶,还生育了几个子女,跟徐上师的儿子定了说法。而且,正如你要一个像我这般道人居中一般,我要想深入杜明师那些北流子弟里面,也需要一个他们信得过的中人。 刘乘敷衍点头:「别说你做了请求,又有用处,便是没有这些,他当年也算送我一支军弩,又何尝谈到记恨?」 「那就好。」 「你呢?」刘乘催促道。「关键是你怎麽想的?我们之前说的清楚,嘉宾和我去荆州的时候你替我们看顾郗临海,等我们登堂入室之後,就给你出身————现在嘉宾依然留在桓公幕下,却已经权责颇盛,而我既然做到这个位置,也总能把你擡举到一个正经位置,可你自家准备如何?为何这几年你竟一直都没提?」 「这便是我要继续说的事了。」卢悚正色起来。「我这几年在会稽,前两年自不必说,只想立足稳妥些,可後来这几年,你们渐渐起势,我却也因为要与杜明师、僧支道林他们对抗,不自觉便开始传道,如今虽然远不成气候,但也有自己的信众了,其中愿意追随我的道众,也有几百人。」 「我有点印象。」刘乘点头。「两年前我还未上任的时候,去郗公家中,你便从自己那边的道众说起,与我讲这几年民生艰难。」 「对的。」卢悚点了下头,然後虽然有些迟疑,却也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现在是这样的,我既自行开始传教,又有了自己的道众,若是再去做官,便是靠着你们的擡举入了清流,朝廷那些执政果然能信任我吗?会让我正常升迁流转吗?再说了,我在会稽这几年看的清楚,出身是天下第一难的事情,我自问是没有你的这份能耐,只怕便是比之前做俗吏强一些,於仕途中也没有什麽大的前途。反倒会因为去做官,而失了道众信任,到时候两者尽失。」 「这倒是实情。」刘乘乾脆承认了这一点。「所以你想如何?」 「我想取杜明师而代之,做江左道门领袖。」卢悚乾脆提了条件。 「我支持。」刘乘依旧非常乾脆。「江左道门这里,你是我最熟悉的,交集最多的,我不支持你,难道要支持别人?只不过,阿悚兄,你心里也该清楚,只有此番掀走那些江左土族,你才有资格靠着你北流身份融入天师道主流,继而走到那一步;此外,即便是此番事成,你既独立与杜明师这个主脉之外许久,也没有那个威信和根基立即来做,还要慢慢调整,积攒实力————」 「我当然晓得,杜明师若去,目前的孙、钱、李这三位上师都不是我能触及的,领袖肯定要从他们三人中选出来。」卢悚认真道。「但是我要御龙你做个承诺,事後与我助力,确保我以後能慢慢融入其中,并且越过他们。」 「你若是愿意等一等,那这事简单,设计个制度嘛,本来就要让天师道改制。」刘乘几乎是脱口而出,似乎早就有想法。「先掀翻杜明师和那些土族上师,然後所有参与这次事情的北流上师和你一起让朝廷授一个正式的上师名号,允许穿特定仪制的绦袍,最後上师们一起做选举,谁的威望大,谁拢的上师多,谁来做这个上师团的首席,四年、八年一选————最好是接任杜明师的明师称号。 「然後我自然会全力支持你,这样等你威望足了,你就可以取而代之。 「为何是几年就要选一次?」卢悚明显意识到其中的不妥。「这样的话,我便是选上了,不也要时时刻刻防备别人再取而代之吗?」 「这就是关键了。」刘乘微笑以对。「阿悚兄,我问你,咱们这一次,若是让杜明师死掉,会是好事吗?而杜明师不死,最好的法子是不是让他禅让出这个位置?同样的道理,如果将来你有力气掀翻什麽孙上师他们了,又准备用什麽手段对付孙上师?又准备如何处置孙上师?等————」 「我懂你意思了。」卢悚听到一多半便醒悟过来,直接打断了刘乘的叙述。「确实如此,若是不能让前面的人体面退出去,等我做了这个明师,只怕也要被後来人弄得心惊肉跳,同样性命不保————何况,杜明师到底做了几十年江左天师道领袖,我们这些北流哪个没受过他一开始的救济之恩?若是不能与许诺让杜明师富贵安稳退出去,这一次都未必能轻易拢到足够多的人,也就没後来的事情了。而既然要让前任体面离开,最好就是几年一选。」 「诚然如此。」刘乘再三颔首。「还有什麽要问的吗?」 「没有了,我现在就去与他们做说法。」卢悚乾脆起身。 刘乘便也起身准备相送。 而两人站起身来,卢悚复又立在那里询问:「御龙,我的志向不自觉就变了,你的志向呢?如今你已经是咱们这十年北流中最富贵的一个了,还想着要北伐吗?」 刘乘笑了笑,没有直接回复,反而悠悠来叹:「那谁知道呢?且做好眼前事吧。」 他没说什麽豪言壮语,道理其实非常简单,就是怕自家一做什麽激烈表态,反而刺激到对方,让这个自家改主意留在天师道的天然抓手又动摇起来,影响接下来的事情。 说白了,两个人虽然有些名义上的交往,算是理论上的北流同行之人,患难之交,但实际上,双方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如今相隔日久,连朋友都只是敷衍来做了。 已经有了太厚的障壁了。 我是有障壁的分割线天师仪制,返本归元,卢明师功莫大焉。 —《旧齐书》.列传二十九ps:感谢aotear老爷的打赏,感激不尽。 > 第35章 取而代之(下) 刘乘果然没有亲自参与到与那些北流道人的串联中,但他相信卢悚应该能把事情办好0 因为诚如所有人意识到的那样,这件事的利害关系非常明确,而且一说就清楚,在得到外界强力支持和官府的背书後,那些实际上控制庄园经济与基础道众的北流道人们没有道理不去掀翻头顶上吸血的江左土族道人,继而取代他们,成为江左天师道名副其实的主人。 干掉土族道人,大家都得利。 只不过,道理是个人都能说清楚,可还要考虑时间急促下互信问题,所以这个时候,一个他们内部的表达与串联者,效果远胜过外界的告知者与命令者。 这种思路下,刘乘找了卢悚,而在得知卢悚的族兄跟徐上师那里成了婚姻後,他非但不生气,反而觉得更好了,这说明卢悚北流道人的身份是有效的,而且他还可以透过徐上师这个更内部的人来传话和串联。 事情也的确如此发展。 仅仅是两日後,那几个原本奉杜明师之命从会稽大本营那边过来谈判的几人就完全动摇,并立即在分担责任与分摊风险的本能下,从吴郡、吴兴、丹阳、晋陵等地召唤了五六位有名望的北流上师过来。 到了九月底,加上卢悚本人,一共十一名北流道人领袖汇集到刘乘的军营内。 然後他们还想继续喊人,喊会稽更南方的东阳、临海地区的两位有威望的北流道人过来,却被刘乘严厉拒绝了。 理由也很充分,如果越过浙江(钱塘江)喊人的话,谁知道你们中有没有人趁机给杜明师报信?况且,我自握着大军,又有朝廷执政首肯,本可以快刀斩乱麻,只是从防止动乱的角度愿意给你们这些北流老乡一点面子,以求妥善处置,已经算是法外开恩,再拖下去,当我是什麽?! 再给你们宽限一日,十月初二,给我答覆,否则,你们这十个北流破烂,就要起一座新坟,生生世世搅成一团。 且看有没有神仙鬼兵来救你们! 压力之下,十月初二上午,这十一人到底是在卢悚的带领下主动请谒刘侯。 先是被严密搜检,然後被人带着七拐八抹,最後在重重甲士的包围下,这些道人终於见到了刘乘,而後者竟在太湖北岸一个小湾内钓鱼。 面对这些道人的行礼,其人只是回头瞥了一眼,并没有做什麽热情表态,反而言辞冷冽:「商议好了吗?」 「御龙。」卢悚神色也有些憔悴,俨然这几日压力也颇大。「大致上他们都愿意了,但还是心里发虚,有几件事要你答应,他们才敢应许。」 刘乘默不作声。 卢悚自然晓得对方是在装模作样,赶紧上前几步,却被两名甲士擡手挡住,只能回到原地来言:「其一,你须保证留杜明师全家性命。」 说完,便期待来看。 孰料,刘乘只是回头冷冷瞥了这些人一眼,便继续回头望着水面。 卢悚莫名心下一突,竟然有些恐惧,只赶紧再言:「我知道这个你其实早就答应———— 其次,须给东阳和临海的那两位上师留下正式的上师名额,因为人家跟这几位一样,确实掌握着两郡的大部分信众、道众和庄园经济,如果不答应,不光是我们担忧天师道会从浙江(钱塘江)这里断开,一分为二,你不也要计较动乱的危险吗?」 刘乘这次连头都没回。 卢悚这次是真有些害怕了,因为他心里抑制不住的,产生了一个让他恐惧的想法。 那就是事情到了现在,他的串联作用其实已经结束了,身後这些北流道人的主体已经事实上达成了大略一致,接下来这位「患难之交」完全可以采用强硬手段压服这些北流道人,而不是继续妥协。 对方甚至,甚至可以反过来宰了自己,扔进太湖,这样既展示了强硬的姿态,也实际上安抚了这些天师道主脉的北流道人们。 你看,少了一个人分享杜明师在会稽的核心财富。 一时间,其人僵立在那里,惊惶不已,根本不敢继续说请朝廷授予印绶之类的其他条件,反而求助一般的回头来望那些北流道人们。而那些人精一般的道人们似乎也意识到什麽,同样战战兢兢,有些人乾脆还假装在维系着低头行礼的动作,不去擡头。 数息之後,这些人忽然听到了「啧」的一声,然後如受到神什麽召唤一般,赶紧齐齐擡头去看,终於见到那位刘琅琊站起身回过头来。 「明明是给你们的恩义,结果你们却蹬鼻子上脸,在这里与我和朝廷讨价还价?」刘乘背对着太湖冷冷负手相对。「若非是阿悚兄与我有患难之恩,按照我的性情和处理事情的法子,今日一定要杀一个立威的。」 那就是不杀了。 这些道人哪个不是察言观色的人精,听到这话,多如释重负。卢悚也不再僵硬,但已经完全没有了前几日私下相见的坦荡与从容,转过身来,只是低着头肃立。 「第一条,若是杜明师非要自戕如何?非要与朝廷鱼死网破如何?还要我找泰山帝君将他捞回来不成?我是道人你们是道人?非要我给你们什麽保证?」刘乘板着脸教训道。「不过,我也懂你们的意思,我本人也还是希望不出乱子,所以,我愿意许诺,若是他不自寻死路,我就不做多余手段。」 卢悚赶紧拱手:「我就知道琅琊仁义。」 那些人精道人也都赶紧附和,声音模糊的跟那些最底层道众念经时一般,丝毫没有平素口条上的妥当。 「第二条,我当然也可以答应,你们自家愿意扩充这个枢机上师团,我难道还有无端阻拦不成?」刘乘继续来言。「至於後面的,阿悚兄没说下去,我大概也猜的到,无外乎是咱们猝然相聚,要你们急切下决定,总是担心朝廷与我卸磨杀驴,吞了土族之後还想吞你们,想寻一些保证的意思,是也不是?」 「琅琊明监!」卢悚尚未开口,那些道人中明显有首领气质的一人直接下跪叩首。 6 事发突然,我等委实有自己的难处。」 此人既跪,其余九人也都纷纷下跪。 「你叫孙泰是吧?」刘乘看着那人,叹了口气。「阿悚告诉我,若是真做选举,你十之八九是下一任明师————而且你对杜明师素来恭谨,据说第一个建议要我保证杜明师性命的也是你。」 「明师虽然因为酒色年龄糊涂了许多,但他平素与我等有恩,也有大名在道众里。」那孙泰咬着牙来对,果然比年轻一些的卢悚强上许多。「我们此意,乃是公私并举。」 「我都说了,愿意许诺不与他做多余手段。」刘乘蹙眉道。「说的好像我跟杜明师没有交情,喜欢平白就要弄死人一般,这不是桓公和会稽王的命令落在我身上吗?不是北伐大局确实需要钱粮吗?」 「是!我等也能察觉到琅琊的拳拳之意。」孙泰赶紧应声。 刘乘无语,赶紧点了下头,转过身来,顺便瞪了拉胯的卢悚一眼。 卢悚反应过来,加上晓得自己刚刚多想,便努力找回状态:「御龙,琅琊,我们的意思你既然都懂,也愿意答应,此事还是妥当的,只是确实需要你安一下大家的心。」 「怎麽安心?」刘乘面朝太湖嗤笑道。「我也北流出身,这还不够安你们的心?专门听从你的建议,硬生生耗在这里半个月,等他们这些人汇集起来做商议,还不够安你们的心?你们让我做保证,有你卢阿悚在,我自然可以保证一百遍,但不信我又如何?」 卢悚欲言又止,复又与孙泰对视。 後者迟疑了一下,却也不敢说等什麽朝廷印绶发下来,再发动之类的话了。 他们早就讨论的清楚,早就明白,对这位同为北流的贵人要的是效率,而他们想要的这个保证明显会耽误事。 场面竟然僵住。 「这样好了。」过了一会,刘乘忽然再度开口。「就好像你们起授籙文书一般,咱们也做个文书,列籙姓名,将可以放开说的那些,也就是授予你们何等品级,建立枢机上师团,以及如何选举明师,务必保留给东阳、临海名额这些都列举上来,我来与你们一起签字画押。」 众人如释重负,这已经算是极好的结果了。 而卢悚闻得此言,也松了口气,却又终於恢复勇气,继续配合:「御龙愿意如此,自然极好,可是御龙,你也晓得,只有部分可以拿出来说的能写到文书上,那些不能拿出来说的————比如你刚刚答应的,又该如何?」 刘乘吐了口气出来,忽然失笑,似乎是怒极反笑一般:「诸位,若非是当年阿悚与我有那一件冬衣,今日我绝不会做到这个地步,但你们也要晓得,那件冬衣今日是彻底还回去了。」 话音既落,在孙泰、卢悚、徐上师等人的诧异之下,刘乘忽然捡起地上的鱼竿,就在膝上折为两段,然後拿着其中半截,指向太湖来言:「诸位,咱们其实都是北流次族,只是你们这些人碰壁之後,不由便弃了志向,也忘了北面残酷,然後投身天师道来做聚敛;而我则不忘生灵涂炭,心存大志,一意北伐———— 所以,毋庸讳言,我素来看不起你们! 「但今日我愿意扔下那些心思,与你们做个公平计较。只要你们遵从誓书,尽量配合我对天师道的改造,不弄虚作假诚恳来支援北伐大业,日後也没有搞出来什麽诸如分裂江左天师道,淩虐道众之类的极恶之事,那我愿意指此太湖为誓,将来尽量维护和支持你们,保你们个人与家族富饶长青!也按照你们的意思,保证杜明师全家也能如此!如若违誓,则如此杆!」 在场这些天师道中坚,而且几乎可以肯定包含了下一任「明师」,却在闻得此言後,稍作一愣,立即在地上纷纷举出手来,指着太湖一起发誓,也不知道请一位高端神仙作监督的。 半个时辰後,范宁拟好了文书,刘乘在这十一人之後,从容列名,然後扔下笔杆,顾盼来问:「既如此,我明日便拔营,往浙江(钱塘江)南下去见杜明师,你们中大部分人也都赶紧回去,控制好局面,拿下各处土族领袖,如果谁需要兵马相助,尽管告诉我,我能调度的可不止是这两千人!」 这些上师面面相觑,都婉拒了刘乘的好意。 本就实际上控制道众和经济,如果连本地的土族道人都拿不下来,有什麽资格入这个「十三枢机上师团」? 况且,按照协议,接下来这支兵马要去挨个扫荡那些天师道土族庄园,而他们这些天也确实听说了这支兵马的二四四分成的做派,可谁敢保证这些人到时候还会这麽讲道理? 早回去一下,早一点控制局面,将帐目算齐备都是好的。 「那好,再问一句,有人愿意反过来做我的使者亲自去见杜明师,说清楚情况,让他认清楚现实,并做安抚吗?」刘乘继续来问。「还要在我抵达後,赶紧再动身去联络东阳、临海那两位。」 这个事情明显出力不讨好,尤其是马上要分钱,所有人一时间都避之不及,卢悚倒是想做,却也晓得自己不适合做这个,你卢悚去说,杜明师信不信不讲,怕是还以为这边故意想弄死他呢。 得是个杜明师平素信任的人才行。 「明师与我有大恩,不能不报。」果然,片刻後,眼看其余人都在退缩闪避,还是那个孙泰,咬牙承担起了这个责任。「我愿意反过来做琅琊的使者,去劝慰明师。」 刘乘见状也只是点头。 卢悚说的一点都没错,这就是下一任明师,得认。 七日後,刘乘率军抵达钱唐山下,见到了和两年前比仿佛老了十岁的杜明师————和他想的一样,这类人在得到生命、财产承诺後,不可能破釜沉舟与他拼命。 「御龙。」见到来人,这位已经需要人搀扶才能勉强站立的明师明显想保持最後的体面,竟然开了个玩笑。「听说你指着太湖发誓,要放过我全家性命,还保我们家族富饶,我才让人打开大门等你到来————可是谢安石曾有言,说你是宣王再世,如今你既引兵抵达,不会把我当曹爽来戏耍吧?」 「明师想多了。」刘乘闻言也笑。「我若真是宣王再世,反而一定要在你身上坚守承诺,这样才能在以後将使人「曹爽」的机会用在关键时候。」 「不错。」杜明师连番颔首。「你说的极有道理————况且,你志向在北,应该也不是司马宣王之流。」 刘乘微笑不语。 「我晓得,二四四嘛。」杜明师幽幽以对。「我信你的为人,已经让他们将帐目汇集起来了,只我人老心软,就不陪你看着了。」 「明师与我俱为上巳之友,而且当年我穷困之时多有借天师道的名望来做遮护,不能不报。」刘乘倒是诚恳。「浙江(钱塘江)这里,就破例一回二二六吧!」 「那老夫就多谢了。」杜明师闻言苦笑。「你放心,我已经年迈无能为,又有这麽多无能子孙做累赘,明师传位的事情,不会让你们为难的。况且我也知道,这件事的根本是天师道内里的北流道人们取而代之,你不过是占了上位,推波助澜————这个道理还是你当年告诉我的,还诚心劝谏过我,我却反过来笑话你。」 「是有这麽回事。」刘乘倒是想起来了。 「勉之。」杜明师扶着身旁的胖大妇女,明显要躲到後面去,结果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是勉之分割线谢东山在会稽,闻太祖以安名太宗,逢阿遏至,讶然询之,遏具以实告,东山大失态,扶额而倒榻上:「哀哉东山,痛哉东山!惜哉东山!」遏惊问曰:「阿叔以其讳乎?」安对曰:「何讳也!往日与你父伯赌约,琅琊北出,我亦将出,不意转瞬竟在眼前!十余载东山,将为小草!何其哀痛?」 遂使人收行囊,与遏共归建康。 一《世说新语》.捷悟第十一> 第36章 小草(上) 发财了。 这是整个十月份,几平所有随从刘乘此番出行江左之人的真切感触。 一开始他们还在认真的计算,讨论运输的损耗,以及如何储存自己刚刚分到的财货,但是很快他们就意识到,现在当务之急不是搞这些,而是找人手,帮他们接收、运输和收购。 因为没有任何一名甲士可以扛着自己理论上五十年才能赚到的钱帛在江左往来如风,尤其是他还不能松开负责给他赚钱的甲胄和长枪。 六万钱,这是一个被从长干里抓出来的逃兵军奴理论上过年前回家时应该分到的钱,如果当初告诉他们抓他们是为了在三个月内给他们分六万钱,他们会自己从长干里爬到射声校尉部的营房,然後一步磕一个头,绝不作伪。 至於原本射声校尉部的军官军士,人都已经麻了,都快失去对钱帛的认知概念了。 这个时候,意识到危险的刘乘迅速联络了沈劲,以当初对方用来置换南园的庄园为酬劳,要求对方出全力,帮忙转运、收购、兑换与储藏。 没错,沈劲惊讶的发现,几年前用来勾搭刘乘的那份嫁妆,它回来了。 至於为什麽会有一个庄园回来,而不是什麽二二六?那是因为杜明师的庄园太多了,除了那个最大的本家庄园,仅仅是钱唐江两岸就还有七八个庄园,其余散在各处的数不胜数,而为了快刀斩乱麻,也为了跟杜明师这个依然有政治影响力的天师道旧主人迅速完成交接,刘乘果断收回吴兴那个庄园作为自己在所有杜明师财产中的那份抽成。 然後转手还给了沈劲,换取他全力协助。 如今既然有钱,不能让人家白干活。更不要说,这一回出来,最核心的立威之战,一半功劳也要算在沈劲头上的。 回到钱的问题,在求助沈劲的同时,刘乘还下达军令,所有基层军士和军奴都要把笨重的铜钱换成布帛,而中级军官,必须要把铜钱花在当地,吃也好喝也好,买马买牛,就地娶老婆都行,甚至帮着属下雇佣车马,帮着属下娶老婆,都可以。 一句话,不许带着铜钱离开获取铜钱的本县,小心有钱赚,没命花! 就这,回到建康後,都不晓得要出多少事。 军官们和郡吏们倒是迅速在顶头上司的提醒下意识到危险,自然答应,并迅速交待下去,偏偏人性如此,还是忍不住想多拿走,便使出了浑身解数,之前的新粮回购不说了,现在陈粮也要倒回去,然後铜钱不许私人带走,却可以用各种公库的名义带出去。 现在除了一开始的十一抚恤库,各队都还掏出钱来,用作自家夥食补助、衣帽鞋袜冬装补助。 连他妈後年的冬装钱都准备好了。 刘乘一开始还想继续约束,约着约着,他自己也都麻了。 他不可能跟一开始一样,亲自到庄园跟前监督什麽,现在江左这麽多地方都要转运,他除了严格帐目,让范宁去做巡视监督,还能如何? 实际上,到了十一月,刘乘就只在意两件事了。 首先,有没有因为这些行动发生动乱?不管是地方和庄园层面的大动乱,还是军民私下冲突的小动乱,一旦发觉,立即对内严格军法,对外扑灭和镇压。 其次,朝廷的那份钱帛能不能在年前准时按帐入库? 至於其他的,爱咋咋吧! 不过,也是有一些其他的好消息的,随着越来越多的钱帛送入江乘的军库内,尚书台那边变得异常好说话,他们几乎是全盘接受了刘乘的天师道改革方案。 乃是明确了「明师」为敕封江左天师道领袖,而各郡领袖称之为「上师」,并组建上师团,「上师」中有资历威望的前十三人遴选为「枢机上师」,枢机上师则负责选举「明师」,并协助「明师」领导与管理「上师团」以及所有江左道众。 当然,免不了予以明师、枢机上师、上师以三品、五品、七品之对应印绶。 同时,对天师道各处庄园逾十年者,予以黄籍管理,并要求天师道内部完成道众名录,统一交予各郡上师,并汇总於明师与十三枢机上师团,备份於朝廷。 而目前的十四个人,也全部按照刘乘提交的名单予以确认了————当然是十四个人,因为十三人中马上有一个要成为新的「明师」,我们的孙泰孙明师很谦逊,但刘乘已经将之视为新明师了,事情也都交给他办了。 至於说补录的那位,莫忘了我们辛辛苦苦刚回家的许长史。 便是沈劲那里,在刘乘一再推介之後,司马昱也让高崧私下回了个帖子,愿意予以赦免,只还是得顾虑王胡之的体面,正好刘乘在会稽,便让他亲自去见王彪之作讨论。 事情做到这份上,刘乘也算松了口气,不管如何,他都算完成了一个大项目。 朝廷府库要宽松不少,江左尖锐的矛盾缓解了些许,跟着自己来的军士对自己感恩戴德,沈劲的事情也有了眉目,自己本人也捞了不少,俩孩子都还平安,还有什麽可计较的呢? 於是乎,十一月初,范宁则与其余军官、吏员带队,径直先行,去抄会稽的天师道庄园。而刘乘则带着王临之、谢玄,在那五六十骑的护卫下,以探亲的名义稍缓行路,也不知道第几次回到他熟悉的会稽。 然後上来在许询那里吃了个闭门羹。 许文宗就在萧山,老早就知道刘乘抄了江对岸杜明师的家,那是一点脸没给,之前还有侄子出来呢,现在连侄子也无了。 刘乘脸色都没变,对上这样一位脾气有点硬,年纪有点大的老牌名士,这个什麽都不算。 当初大家因缘际会,相互靠着文化标签成为了一个团体,但本质上极为松散,有孙绰这种臭味相投到直接深度政治勾连的,自然就有许询这种一言不合分道扬镳的。 果然,越过萧山,直达山阴城,住进了孙绰家里,孙文宗的兄长、侄子简直热情如火————你看。 与此同时,王临之去找他爹和他伯父,谢玄先去找他叔叔。 而稍微休息了一下,给我们的郗公细细写了一封信,讲述了天师道此番变天背後的各类错综复杂之关系後,刘阿乘便也昂然去了王羲之家里。 王彪之不在,但下了班就会过来一起用饭,而刘乘也没有如以往那般坐个胡床便侃侃而谈,反而是坐在左手第一位的名士高背椅子上,优哉游哉的看着从他爹那边过来的王临之坐个胡床在堂中口若悬河,与他几个从兄弟讲述自己这两年经历,听得那群王哈之目瞪口呆。 便是明显衰老了几岁的王羲之也听得入神。 从磨坊的基本原理,到参与土断,协助整顿兵马,然後一路扯到此番出来协调两郡铲除四大寇之一,倒是丝毫不乱。 一直忍着听完,王羲之由衷感慨:「仲产弱冠而历山河、知春秋,真真是我们琅琊王氏下一代的千里驹。」 好歹没有兰芝玉树。 刘乘乾咳一声,趁机微笑来言:「右军,既如此,何妨让官奴也随我去?正好谢阿遏也在我这里,两人可以做个伴。」 王羲之这一次明显比上次迟疑了更长时间,但还是缓缓摇头:「官奴太小,而且体弱,跟着你怕是经不起折腾。」 刘乘点点头,不置可否。 「其实,我刚刚便想问你。」既然开了口,王羲之终於忍不住将那个理所当然的问题抛了出来。「御龙,你为何要抄掠天师道?这有什麽道理吗?」 「哪有什麽道理?」刘乘不以为意道。「无外乎是慕容鲜卑入侵在即,朝廷府库空虚,寻常赋税已经无法支撑,而且已经是民怨四起,这个时候自然要吃大户。偏偏江左这里,聚敛最多,又不纳税的,除了做官的士族外,就属这些天师道之人,不取他们,那就只能取侨族之王谢,土族之顾陆了————可右军你家里我敢来抄吗?顾陆也不敢再抄啊?便是吴兴沈家也不敢抄啊!就只能抄掠天师道了。 「这是桓公与会稽王在西洲上亲口议定的,我不过是执行之人。」 王羲之到底是见识过府库的,听完之後,沉默半晌,也只能叹了口气:「我早说,让会稽王不要北伐,不要北伐,结果现在骑虎难下。」 刘乘只是不吭声,他现在已经不需要什麽话都要想法子接上去了。 不过就在这时候,堂外忽然有人开口,接住了这个话题:「现在确实骑虎难下,我刚刚收到公文,慕容氏已经起十万之众,大举出兵青州了,段龛极速向朝廷求援,而朝廷————所以,抄了也就抄了吧。」 众人赶紧起身,纷纷准备迎接王彪之。 「阿爷何时到的?」王临之忍不住欣喜以对。 「早就到了,在廊下听你讲述,心中自得,没有打断你。」须发花白的王彪之微笑以对。「做的确实不错。」 我是在外面站了半天的分割线王白虎会稽见子临之,与诸王书,称其儿:「风气日上,足散人怀。」 《世说新语》.赏誉第八 第37章 小草(中) 「慕容氏倒是准时。」 众人重新落座後,刘乘忍不住嗤笑一声。「怪不得我向会稽王请赦我妻叔沈劲,他都许了,只让我与王司州交待。」 饶是王彪之晓得对方北流做派,也忍不住多看了打蛇顺棍上的这厮一眼,但局势如此,也无多余话可说:「慕容氏一旦南下,只怕停不下来,接下来几年国家确实要用命於北方,琅琊让沈劲递交个请命的文书,我也和右军写帖子给司州,请他转呈推荐,也算是公私两便的事情。」 刘乘连番点头:「既如此,帖子给我便是,我走时带过去,路上给我妻叔瞅瞅,也算是博他一个大人情。」 都到这份上了,这点小要求,王彪之还能说不好? 这就行了,事情就办妥了。 王临之也是有用的嘛,不光是明白磨坊的基本工作原理,能帮忙铲除四大寇,还能用来哄他爹开心,请他爹帮忙办事。 你看这效率。 於是乎,又说了几句话,刘阿乘便起身告辞,说是不耽误人家家宴,他自去休息,有事让王临之传话。 王彪之和王羲之自然也懒得留这个「不敢抄右军家」的北流破烂,任由对方去了。 外人走後,一家人说话更随意一些,外面很快布置起来晚饭,而王彪之来到会稽也有半年了,什麽话都说完了,所以说来说去,必然还是围着刚刚抵达的王临之来讲话。 偶尔掺杂着一些时势、新闻。 王彪之和王羲之这哥俩是有点意思的,当初王导在的时候,天天发愁,觉得王彪之和他哥哥俩人不行,王家要完,只能指望王羲之,结果王羲之当然是天赋绝顶,这一代书圣空前绝後,真要算成就,别说同一辈人,只怕王导、王敦加一起都比不过王羲之给琅琊王氏挣下的声望多。 可这年头王羲之还活着,他这个书圣也没人喊起来,大家反而都觉得他不行,政治不行,做人不行,连王述都不如,还得是王彪之大器晚成。 所以,今年上半年王羲之跟王述那一档子破事之後,一败涂地的王羲之一直有郁郁之态,而王彪之虽然是过来帮他从兄擦屁股的,却居然也难得有几分痛快。 这就弄得王羲之更加郁郁。 现在好了,王临之又来了。 人最怕的就是对比,尤其是兄弟之间————之前王临之没来,只王坦之、超这俩人压了自家几个儿子一头,後来王坦之跟郗超滚蛋了,王羲之其实隐约觉得自家孩子又行了,结果现在王临之一来,陡然发现,连平素名声并不显的这个侄子都压自己几个儿子一头,更加郁郁。 这是真心话,就王临之按照年龄排序坐在几个兄弟中间,对比太明显了。 其人坐态整齐,身体不算强健但很结实,说话讲事情头头是道,清谈也能接得上,说政事也能接得上,尤其是得了他爹夸奖後,甚至隐隐有点顾盼生姿的感觉。 相较而言,自己那几个儿子,最大的王玄之一股子蔫蔫要死的样子,估计真活不久了,这几年动辄来一回跟之前那个样子的病症,僧於法开说的很清楚,病症就是那个病症,可反覆犯病,就会消耗人的元气,迟早撑不住。 老二王凝之跟王临之差不多大,但其人木讷迷信,连他媳妇都看不上。 老三、老四————其实跟老二差不多。 然後老五王徽之其实好一些,老六王操之也不错。 当然,现在王羲之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因为老五老六距离王临之坐的远,年龄也有差距,所以他还能在这里哄骗自己这俩人还不错,而老大到老四是对比太明显,骗不了自己,才彻底失望的。 到底是为人父,尤其是现在仕途已经断绝,就这点念想了,所以晚饭後其人便喊住王彪之,主动提及了刘乘想要带走老小王献之的事情。 「这有什麽不对劲的吗?」王彪之不明所以。「他到底北流单家,就差在门第上,能得琅琊王氏为他门下,总是不嫌少的。」 「不是这个意思。」王羲之努力解释清楚。「他前年未上任的时候,来我家里,当时要的是徽之、操之,便是如今,只从出仕年龄上讲,也还是徽之、操之最合适,怎麽开口变成了才十二的官奴?」 「前年的时候,徽之、操之各自多大?」王彪之沉默了一下,认真来问。 「正好与官奴仿佛。」王羲之脱口而对。 王彪之闻言一笑:「那就不是巧合,他就是想要十二三的,不想要十五六的。」 「为什麽?」王羲之愈发不解。 「阿兄,我能说实话吗?」王彪之顿了一下,决定不做遮掩。 「问你便是想知道实情。」王羲之有些无语,但又有心紧张,他大概猜到,对方不是什麽好话。 「刘御龙这种人物,只是差在家门,才能什麽的,都是天下顶尖的,这种人表面上不说,内里是极骄傲的,他怕是看不起玄之、凝之几兄弟。」王彪之倒也是说实话,因为他确实问过刘乘王羲之这几个儿子如何,当时对方给的评价也确实很差。「所以,他想带小一些的过去,趁着年纪小,还没有荒废掉,他好亲自教导,方便将来使用,也好借着这层关系,咬住我们琅琊王氏————所以,之前是徽之、操之,现在就是献之。」 王羲之盯着自己从弟沉默了许久。 他又不是傻子,绕了一大圈,最关键的六个字不还是「还没有荒废掉」吗? 那换句话说就是,自己的孩子天赋其实都很好,最起码不差,只是一旦被自己亲自养到十五六,就荒废掉了呗? 「你是觉得我教导无方吗?」到底是自己从弟,王羲之也不怕的。 「我觉得未必是阿兄的事情。」饶是王彪之几十岁的人,可当面被从兄顶回来後,也不免有些心虚,便赶紧辩解。「而是说,会稽这里不是养孩子的地方————当年阿兄渡过浙江(钱塘江),便有了终焉之志。可是孩子们这麽小,少年时期不去见识春耕秋种,不去认识五谷六畜,只是跟着你学字、清谈、看竹子、游山玩水,交往的人也都有限,可谓一眼就能望到一辈子,只怕很自然就颓丧了。」 王羲之终於默然,甚至警醒起来。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他几十岁有了终焉之志,都还要跟王述置气,做这个会稽内史与右军将军,还要时不时发表一下对朝廷的看法,劝这个不要北伐,劝那个不要争吵,可十几岁的孩子就跟着自己这样,连个置气的对象都没有,喜怒哀乐都差了一层,可不变得颓废吗? 所以,自己的孩子真就是被自己养废的?还都是如此? 若不是王临之来这一趟,对比如此强烈,怕是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意识到这一点吧? 「但我不舍得啊!」王羲之幽幽一叹,继而忍不住掩面。「官奴才十二岁,在家乃是全家的珍宝,交给刘乘那种北流,只怕要当野草一般乱薅乱踩。」 这倒是父子天伦,无话可说了。 而且说的也是大实话,刘乘真把王献之骗走了,真薅着头发用,先抄一遍《三国历史通俗演义》,错一个字打一下手心。 王彪之听到这里,也没什麽办法,只能勉强再劝了半句:「便是以草为例,是养在屋内的草长得壮,还是外面被人乱薅乱踩的草长得壮呢?」 话到这里,也不好多待的,便起身离开,准备与自己儿子做细细交流询问去了,他也想知道这一次到底多少东西入了库,朝廷又能藉此支撑多久。 人既走,王羲之一夜难眠,翌日到午前才醒,却还是精神萎顿,几乎准备想要服散,稍以振作。不过很快,就因为家里又来了亲戚而中止。 结果这亲戚比他还萎顿。 「东山这是怎麽了?」王羲之吓了一跳,强打精神来问。「如何这般萎靡?你比我年轻这麽多,可不该如此。」 谢安顶着黑眼圈看了一眼王羲之,勉强开口,却如椎心泣血一般:「右军,你不晓得,十年东山不再,将为小草,我已经很振作了。」 这小草的比方怎麽还有人抢的? 王羲之懵了一下,赶紧来问:「你要出仕了?」 「哎。」谢安勉强笑了一下,却真真如哭一般。「我还以为能再拖个三五年,结果刘乘这厮竟只做了两年琅琊内史!距离赌约,更是只有一年半!」 王羲之彻底懵了:「你什麽意思?你总不会要出仕做刘乘的属吏吧?他给你当属吏还差不多!」 谢安乾笑一声,将之前与两位兄长的约定稍作解释,却没有说出小草的真实含义———— 毕竟,他是要去给桓温当属吏,身为谢家人,之前号为东山不出奈天下苍生何的扔那儿,结果一出仕,先要给权臣当属吏,还隐约是跟蒜子、皇帝那边最对立的一方,虽说是正经前途,放在谢氏门楣下,却自然是要从东山沦为小草,是要被很多人嘲讽的。 王羲之这才恍然,却又忽然严肃起来:「刘乘要去北伐,你确定吗?」 「我确定。」谢安叹了口气。「咱们看这厮在琅琊任上风生水起,好不自在,其实这厮心里没有一天安生过得,只怕一时一刻都觉得自家在空耗青春,只是他也晓得,想要北伐,总得有履历,总得跟当政者有个好交际,才能真正去北面做事————此番阿遏,阿遏去哪里了?」 「去见他姐姐了。」王羲之赶紧应声。 「哦,阿遏随从刘御龙过来,一路上的事情都与我说了,那分明就是对江左忍无可忍之态。」谢安无力道。「再加上此番他儿女都有了,也给会稽王这里建了大功勳,朝廷府库也稍微充盈了一点,那自然要想着往北做他想做的事。」 王羲之愈发紧张:「他果然要去前线北伐吗?」 「北伐是必然,但如何去前线?」谢安勉力纠正道。「现在的局势是相持,能反攻的只有腾出手後的桓元子————桓征西。我倒是希望他能去寿春,助我大兄一臂之力,将淮上防线经营好,所以才过来找他,跟他打个商量。」 王羲之这才点了下头,却又明显不安,便继续追问:「他若去北面能有什麽职务?」 「右军问这个做什麽?」谢安终於察觉到对方的古怪。 王羲之略显尴尬,便将对方想要徵辟王献之的事情讲了一下:「我倒是不怕什麽脸面,连阿遏都去了,大家都晓得这个年龄不是真正做起家官,只要是让孩子跟着他见识一下北流做派,省的将来不能应对局势————但我又不舍得,生怕刘御龙真去了北面,战场悬危,把孩子陷入其中。」 「我是觉得,战场悬危这个事情可以放到一边去,悬也悬不到这几年,上战场估计也跟着刘御龙,这厮虽然混帐,却不是故意将小孩子送上去搏杀的那种混帐。」谢安反应过来後不免有些烦躁。「官职你也不用担心,这一回後,会稽王怕是都不舍得将刘御龙外放了,真要外放也会给够体面。 「但是我也还是不建议右军你将孩子送出去————说到底,养孩子这种事情,放在自己跟前,好坏都算在自己头上,送出去了真有个过失,外面都觉得是寻常,你心里反而过不去了,何苦来哉?」 王羲之愈发茫然。 然而,糟心的事情又来,晚间的时候,夫人郗氏过来告诉他,老二媳妇又闹脾气了,老二闷得没办法,只能跑出去了。 王凝之结婚那麽久,王羲之心知肚明,就是儿媳妇谢道韫看不上自家儿子,现在谢家阿遏过来,他晚上也见到了,十几岁的孩子,又稳重又聪明又有责任心,小小年纪,风度仪态也都没得说,谢安都忍不住当宝贝炫耀。 他儿媳妇睹人思人,自然又要闹别扭。 虽说是不聋不哑不做公婆,可也为儿子委屈。 而就在我们的王右军几乎要「意在字前」写一个《悲愤贴》的时候,其人一个激灵,莫名想到事情的另一层面,然後忍不住立即写了个帖子,让老六王操之走一趟,接王彪之过来。 王彪之一把年纪当然不会一直住在自家从兄家里,他自在郡府旁边王述之前住过的府邸内常住,此时接到帖子,莫名其妙,但还是主动过来。 兄弟二人再度见面,王羲之劈头来问:「白虎,你说刘御龙想要徵召老七,是不是因为他晓得老七跟郗家约了婚姻?而谢安石劝我不要答应,并且有劝刘御龙去西府助他大兄的意思,还有他本人也要出仕,这几件事情之间是不是有些相关?」 谢安要出仕?想笼络刘乘?王彪之一愣,然後也呆住了。 这种事情就属於,你不想,什麽都不算,想了以後,就觉得什麽都白想的那种。 因为这类事情素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根本想不清楚,偏偏怎麽想怎麽有点道理。 包括你让谢安自己来回答,他估计也是茫然的,首先他肯定是想让刘乘去助力自己大兄的,上次的事情摆在那里,至不济再败了再帮忙收个尾也是好的。 而且,如果刘乘真的决心北上了,到哪个战区,是直接回到北豫州许昌周边听桓温的,还是去寿春跟着谢仁祖,又或者去北府,往下邨、彭城那里跟着荀羡、郗县,恐怕还真是一个严肃的政治问题。 谢安肯定要认真考量的。 片刻後,王彪之这里也给出极为务实与清晰的回答:「便是没有相关,我们既然想到了,也要当做他有————现在要弄清楚的关键有两个,一则是刘御龙将往何处,二则便是谢安石若出仕,又将往何处?」 王羲之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弄清楚了之後呢?而且这跟官奴是否要去真有关系? 一瞬间,他倒是後悔喊这个弟弟过来了。 我是之後的分割线永和末,太祖履任琅琊,颇得政绩。将转任,人度其志,知其向北,而台阁欲加之於朝中。会稽王当政,左右难之,曰:「御龙气候已成,使之北向则为祖逖,留朝则为温峤,惜乎只得其一。」 —《世说新语》.赏誉第八> 第38章 小草(下) 僧支道林心急火燎的过来找之前,刘阿乘真心没想过给和尚们搞枢机团的事情。 主要是我佛慈悲,目前在南方还是要讲戒律的,讲戒律就没法吸引士族们大规模当和尚,没有士族大规模当和尚自然不会占着一大堆庄园,这跟明显有盛极而衰之态的天师道还是没法比的。 就僧支道林这个牌面,买个山,养个马,喂个宠物鹤,都要被人嘲讽是个假和尚的。 不过,不要说没多少年的「南朝四百八十寺」了,就是现在的北方,佛门侵占山林田亩当地主,那也已经成规模了,倒不得不重视。 於是乎,刘阿乘直抒胸臆:一则,假若真有佛门昌盛,同时占据大量土地的情况,无论是谁执政,哪怕是你支道林至交好友谢安执政,只要是个明白人,都不可能放任和尚们肆意而为的,与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定下来,省的将来落到天师道这种外压之下不得不内部重启的地步; 二则,真想搞枢机团,做明师,没问题,你僧支道林在江左有先发优势,现在已经是公认的第一人了,趁着佛门在江左还没大兴盛,竺法潜这几年又老迈到无能为,先把架构搞起来,我去跟朝廷说,你自然就是头一位江左的佛门明师,日後北方的和尚再南下,就得捏着鼻子往你脚底下钻了————那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明师」两个字不喜欢,咱们可以换,叫「法主」也行嘛。 支道林得到确切答覆,又听刘乘做了相关介绍,听了劝解,内心却是非常挣紮。 没错,人家支道林是个儒释道合一的佛门改革家不错,是个北流也不错,但到底是个正经和尚,这种主动纳入体制内跟佛门避世独立宗旨有些对立的做派还是要挣紮的。 刘乘也不客气,只提醒对方,关中的和尚已经开始往荆襄渗透了。而且现在想搞,正好可以借着天师道的事情一下子端下来,过一阵子他人回到琅琊,没有这个差事,未必能这麽轻易把这事划拉开。 支道林只是胡乱点头,便拨拉着念珠回去了。 翌日上午,谢安又来找,刘乘还以为对方是兴师问罪的,毕竟自己都说了嘛,「安」这个字至贱至韧,也不知道谢玄有没有跟他叔说。然而,兴师问罪归兴师问罪,却更多是因为「出仕」的赌约,且你还别说,就好像昨日下午僧支道林的造访一样,谢安抵达之前,刘阿乘还真没做过一旦去江北,到底往哪里的政治考量。 这不是胡扯,刘阿乘北伐的决心已经越来越坚定了,想透了嘛。 但一来最近忙的厉害,就之前几个月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现在都不能安生,哪里能想这些?二来,其实他倒是意识到,往後几年是战略相持期,尤其是这一开始,肯定是慕容鲜卑的攻势先上来,他虽然决心北上,却真没指望短期内有什麽大作为,这种时候,倒也不必纠结到底去哪儿。 而谢安既然问他愿不愿意去寿春,那当然也是一个选择嘛。 谢尚的脾气刘阿乘也算熟悉了,一旦能被那厮认可,基本上不会掣肘,而且别人不知道,他自己难道不知道,桓温那里除非得到明确徵召,自己是没法回去的。 就在刘乘准备认真思考一下去向的时候,王临之和谢玄忽然一起过来,乃是奉王羲之的指派过来,说既然谢安和支道林也来了,难得热闹,他已经着人去兰亭那边安排了个宴席,大家一起去,喝几杯,赏一下冬日湖景,聊做排遣。 王羲之是上巳名士之首,论各种亲戚关系又是这次造访的一夥子人的长辈,更是此地地主,他做这种安排自然无话可说。 於是乎,已经开始考量去哪里以至於半腹心事的刘阿乘跟因为要出仕而满腹心事的谢安,又喊了同样满腹心事的僧支道林,便一起过去。 一路上,三人都在想事情,甚至连王彪之这种很少脱离值守的人也居然跟他们一起登船都没太在意。 抵达兰亭,此间果然已经做好了准备。 而和之前相比,此地又有了一些变化,两年前刘乘就注意到了,祭祀的台子变成夯土的永久性建筑,兰亭那里多了一些房舍,如今又起了两排停放车马的棚子,似乎还有挂着酒旗的商铺,临湖的地方的小渡口也渐渐规整。 很明显,此地已经成为名士们经常来的地方,而且带动了一些经济。 不过,如今已经是十一月,会稽这地方也要入冬的,草木微黄,四野清寂,偶有寒风微起,云层也压得不轻,确实没几个人会在这个时候出来,也就是王羲之有着私人小渡口,直接乘船就过来了。 大釜架起来,自有王氏的奴客们做准备,大家也不去兰亭里面的廊下,就在夯土台下,借着棚子一起喝了几杯酒,稍微用了些鹅肉,便微微暖和起来————这个时候,倒不是说来什麽感觉了,要兴诗歌,要意在字前写点什麽,单纯就是气氛宽松下来,便是谢安这种满腹心事的也都稍微放开,何况刘乘这种只有半腹心事的。 而就在这时候,王彪之忽然开口:「我昨日听临之讲你们此行的结果,只是入库的就有米粮近九万石,布帛约六万匹,钱两万万————是也不是?」 「是。」刘乘点头以对。 「鲜卑人南下的时候,你为国家取下来这麽一大笔军需,却没有引发任何动乱,这已经不是殊勋了,而是正经的扶难定危之大举。」王彪之捻须感慨。「什麽议论和瑕疵,在这个局势和这笔军需面前就都不算什麽了,朝廷也必然有大封赏,否则便是最根本的赏罚分明都做不到————我听人说,有人推荐你做民部尚书,若是这般,你便是本朝最年轻的执政尚书了。」 刘乘终於意识到一点什麽。 无他,他刘阿乘本人的决心渐渐坚定不提,之前心里动摇的时候,那面上的人设可是一点都没落下,我就是要北伐! 所以你王彪之人在会稽坐着,听谁说要推荐我做民部尚书的?我本人的态度问了吗? 一念至此,其人忍不住看了同样反应过来的谢安一眼,却是恍然,对方到底是琅琊王的中坚,不可能不关注相关人事与政务。 不过,这事倒也没什麽可遮掩的,而且如果能在琅琊王氏这里勾兑点什麽政治资源,也是妥当的,便乾脆实话实说:「不瞒会稽,我肯定是不会做尚书的,也没那个才能,若是朝廷给我机会让我转迁,我还是要仿效祖士稚,去江北求作为————今日上午东山先生还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去寿春,协助安西呢————不过,我确实没想好。」 「安西那里也是个去处。」王彪之点了下头,并没有直接表态,而是立即来看谢安。 「听说安石也要出仕?」 谢安如何不晓得是昨日过於颓丧之下失了警惕,对着王羲之泄了口风无所谓,却忘了还有一头白虎在侧?可事已至此,他也没办法,尤其是这事也遮拦不住,只是不到最後时候,不好公开说去桓温那里的决断,否则免不了授人以柄。 「当初与大兄有约定,若是御龙北上,我也要出仕的。」谢安一边说,一边指了下刘乘,然後心下一突。 好嘛,刘御龙在这里,必然能猜到自己要去哪里,除此之外,却也是晓得今日之宴到底是谁设的了。 可又能如何呢? 「这是好事,东山不出奈苍生何?」王彪之捻须笑道,状若欣喜。「会稽王那里等你许久了。」 谢安默然不语,他还能在这里做什麽承诺不成? 反正迟早要被人知道的,爱咋咋吧! 果然,旁边刘御龙只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後,当场失笑,便指着谢安来对王彪之:「会稽,安石先生心怀大志,势必要担负天下的,而若要担负天下,便不能囿於门户之见,自然要南北兼修,内外通达————若是我猜的不错,他应该会去桓公幕下吧?」 话到这里,刘乘笑着来对谢安:「安石先生,要不要从征西大将军府的都令史做起? 也算是一桩美谈。」 「那就劳烦御龙替我写个举荐了。」谢安从王彪之当着刘乘面来问的时候就已经猜到是这个结果,此时乾脆破罐子破摔。 「好说,好说。」刘乘止不住来笑。 「你要去江陵?」倒是旁边王彪之已经变色。 「去江陵又如何?」竟然是刘乘为谢安辩解起来。「会稽,江陵难道不是朝廷重镇?」 「可是东山负天下之名日久,如何甫一出山便要做人幕属呢?直接拜扬州刺史,也不会有人说吧?」王彪之嗤笑一声。 这个比方可有点恶毒,上一位类似的人物还在东阳那里蹲着呢,也不知道是不是快死了。 谢安也是无语,事到如今,他怎麽可能没反应过来,无外乎是琅琊王氏外强中乾,日渐不能支撑,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王羲之被王述斗的一败涂地嘛,直接引发了一系列的琅琊王氏政治布局倒塌。 这不,当事人还在旁边举着酒杯假装喝酒,实际上正支棱着耳朵听呢。 再加上之前刘御龙趁着王彪之不在建康还搞了个西洲之会,如今自己也要去江陵,果然引起琅琊王氏的应激来了。 但自己从来没有说扔下琅琊王氏如何如何啊?王谢联姻是他谢安一力促成的,怎麽就在这里疑惧起他谢安来了? 偏偏当着刘乘的面,也不好把话说清楚。 就在谢安心下分外无力的时候,原本就有些阴沉的天气下,忽然又起了一阵寒风,卷的在座之人纷纷止住笑谈宴饮,一起看天,明显担心降雪。 不过,也就是这阵风过之後,原本戏谑来对这一切的刘乘猛地便有了一些不耐烦,甚至是厌恶,便乾脆将杯中酒泼洒在地,继而一声长叹:「白虎公啊!你素来头脑清晰,望断局势,怎麽一牵扯家族前途什麽的,竟也犯了糊涂?东山先生去桓公幕下,可不是要去投奔桓公,更不是要做什麽背叛朝廷的三心二意之举,而是要做腹心之争,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策略来牵扯桓公————将来,他只怕还要推荐你们琅琊王氏的子弟一起去里面呢! 「至於回到他的根子上讲,太後和皇帝在江左,王谢联姻那麽清楚,谢氏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弃了江左,也不会弃了琅琊王氏的。」 谢安张口欲言,却最终闭嘴说嘛,都说嘛,不差这一点了。 王彪之则在愣神片刻後,忽然醒悟过来,不由以手加额,几个要害人物,只王羲之还在认真思索什麽。 「非只如此。」刘乘继续幽幽来道。「桓公怕是也晓得你们这个意思,但他总觉得自己可以把控局势,以北伐获得无上之威望,如宣王、文景那般从容改换朝代,所以也会欢迎你们去————不然以我的秉性不留在荆州,如何来做这个琅琊内史?」 谢安、王彪之俱皆无言。 「不过,我也不是挑唆。」刘乘复又指着谢安继续对王彪之来言。「东山先生当然没有背弃琅琊王氏的意思,但就好像桓公实际上靠着灭蜀、北伐之威望,取代了王、庾两家的政治权威一般,东山先生绝对有私下算计,想踩着琅琊王氏成为江左士族领袖————换言之,人家想的是,将来王谢之间,要王氏服从谢氏。这也是万般清楚的。」 王彪之只是乾笑了一声,却没有多言什麽。 谢安也没有多说什麽————或许是他早就意识到,说这话没用,又或许是他晓得,自己即将出仕,再不能拿清谈那种性格肆意顶人了。 最起码不能放在嘴上顶。 但刘乘也就是到此为止,并没有多说什麽的意思,反而又自斟自饮起来,其余人见状,也都斟酒来饮。 敦料,当此时机,几人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什麽,各自擡头,却见到空中细细碎碎,似乎柳絮因风起,又若撒盐差可拟。 果然下雪了。 见到这个场景,别人不知怎麽想,原本还想着能不能找个法子,到建康或者江陵私下绊刘乘一脚的谢安心下一惊,继而莫名有些心虚起来。 既然下雪,又没有充足准备,便不好多待,得了父亲言语後,王临之立即开始招呼人收拾东西,调度船只,乃是要先送几人回城再说。也算安排的井井有条,很快王羲之、王彪之、谢安、刘乘、僧支道林几人便先上了一艘大船,在微微细碎的雪花之下驶入镜湖,往城内而归。 几人中,刘乘最是年轻气盛,其人不顾多饮了几杯,竟然往船头立在雪花之下,似乎在赏雪景,也引得高舱内的几人都来望他。 然而,隔了片刻,并未有诗歌,也未有什麽言语,反而只是幽幽一叹。 闻得叹息,谢安只觉得脚麻,不由自主便扭头往里避开。 而王羲之则不明所以,只捻须笑问:「御龙只有一叹,没有诗歌吗?」 「当此局势,除了一叹,又能如何呢?」刘乘头也不回,只是苦笑。 「是忧国家吗?」王羲之复又来问。 「当然是忧国家,但也是忧虑诸位。」刘乘终於回头,瞥过舱内那两人,落在了王羲之身上。「右军,谢东山是谢氏最聪慧的人,王白虎是王氏最能窥清楚局势的人,若说为国家计,这天底下怕是没有比我们舱内这几人更妥当的了,最起码远胜建康衮衮诸公———— 可是,便是我们这三人,也要被门户私计所囿,以至於轻易陷入罗网,而失了计较,岂不让人忧惧?」 王羲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做答,而王彪之和谢安皆欲言又止。 片刻後,刘乘忽然立在船头朝着舱内认真来问:「两位,我知道这年头人不可能能脱离家族,也知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如今做政治之常态,但国家,国家,你们能保证家事之外,能於国事尽力而为吗?」 我是舱中来问的分割线太祖将迁江北,逢谢安石将出江陵,遇大雪,与右军、会稽兄弟同舱於镜湖。会稽不语,右军叹曰:「你二人虽镜湖难返,此类事将来不复有也。」安石亦叹:「欲同舱亦难得。」太祖乃对:「且共一叹。」会稽遂一叹。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ps:感谢新老爷旦夕iroko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第39章 小草(完) 闻得刘乘质问,舱内那两人都不吭声。 王彪之是不适应这种质问,双方身份、门第、年龄到底有差异,哪怕刘乘已经显露出了一些政治能力与实力,他也不可能适应这种居高临下的质问;而谢安是在躲闪,他不敢应声,要是应了声,他都能想像的到,日後遇到什麽关键时刻,刘乘肯定一撸袖子,指着他鼻子来问—谢安石,你忘了镜湖舟中的承诺了吗? 更不要说,这俩人心知肚明,他们的国事跟刘乘的国事未必是一回事。 倒还是之前一直认真听这三人说话,闷了半日的王羲之,此时闻言,反而有些感慨之态,当场来对:「御龙有此虑,也属寻常————咱们内里就是不够团结,若是大家都能一体,国事家事能一举而得,又何须有此虑呢?御龙,你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常事,并以为正是因为如此,大家才不能为国事尽力————可要我说,恰恰是不够!」 那可不是嘛,要是全天下是一家,自然是家国一体了,就好像人家姚襄现在在洛阳立个国,谁敢说人家不是家国一体? 只是咱大晋不是这麽小的国家啊,你王羲之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便是再大,又能大到什麽份上呢?能把安妙仙姑们也算进来吗? 刘乘有心想笑一笑,却又笑不出来。 因为他心知肚明,不管是桓温建立一个新朝,还是说自己真有万一的机会执掌朝政改造大晋,也不可能改造成什麽美丽新时代,能解决个南北问题已经是天地有灵人尽其力了,不还得是个家天下?政治稍微拉胯,不还得有安妙仙姑? 到时候说不得还会有人会回味和理想化这个隐隐有几分贵族共和制影子的时代呢。 确实没资格嘲讽王羲之的理想。 一念至此,其人反而严肃起来:「右军所言极是,大家能团结起来,对外收复失地,甚至不指望对内打通士庶,便已经能使国家免去倾覆之危了,也足以告慰这舟中几人的志向————但怕只怕,便是咱们这区区一舟之人,都也不能团结!」 「怎麽会呢?」王羲之感慨道。「若是这一舟之人都不能团结,那还搞什麽政治?不如现在跳下去省事————白虎,东山,你们说是不是?」 是你个鬼啊?这位阿兄你能不能不说话? 不光是谢安,连王彪之也开始觉得窝在船舱里脚麻。 但经此一问,谢安石反而细细思索起了这个问题,若是什麽大而化之的公私国家门户什麽的,谁敢应承? 可只是这船里呢?刘御龙无外乎是要北伐,而王家无外乎是要防止滑落的太快,希望有人搭把手————自己既然要出仕,於外,难道还能不支持北伐吗?於内,难道还能不拉着琅琊王氏一起防御桓温、制衡司马昱吗? 他甚至想着还要拉着太原王一起呢。 「右军所言极是。」想到这里,并且意识到,这的确是一个天时地利与人和的难得良机,谢安反而率先叹气。「若是咱们这般交情与亲眷关系,都还不能同心戮力的话,这政治确实不要掺和的好,我也没必要出山,因为什麽事都做不成。这样好了,我可以做个承诺,但仅限於这两句承诺————御龙,你要北伐做祖逖,我可以向你保证,绝不会做掣肘之人,且只要有机会,总会尽力助你,但仅限於北伐,你不要指望着你在江左乾的那些破事也牵扯我。」 依旧立在船头淋雪的刘乘倒是没有太多诧异。 他刚刚那番话也是真情实意,如果连谢安这种能上历史书的江左顶级政治家都没有足够的大局观的话,那这个江左的士族政治也确实没意思,哪怕他已经渐渐游刃有余,也不如甩开单干。 当然,这个单干是指放弃对江左这群人最後一丝团结的努力,将江左政治彻底视为一种可以无底线利用的对象,并在获取一定可能性後彻底踹开,甚至一脚蹬烂。 而不是说立即要造反。 刘乘在那里稍得宽慰,而船舱里的谢安一句话说完,复又看向王彪之,言辞恳切:「会稽,白虎公,我也敢保证,只要琅琊王氏没有弃我们陈郡谢氏,那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扔下琅琊王氏不管的。」 王彪之终於叹了口气:「我也出仕数十年了,尤其是做了许多年的廷尉与尚书,你们两人,一个才二十二三,一个隐居十几年尚未出仕,如何便要反过来审判我?我王彪之这些年,凡事确实以门户之事为重,可是在哪个职务的任上没有尽职尽责?说到底,琅琊王氏再衰弱,那也是江左第一名门,冠族之冠,如何便要你们许诺扔不扔下琅琊王氏?要我说,只要你们也能以大局为重————」 「白虎!」就在这时,王羲之忽然扬声打断了自己弟弟的话。「一艘船里,就咱们几个人,天昏地暗,雪花纷飞,这个时候御龙和东山难得坦诚,你又在那里装什麽呢?非要摆那个架子?你算计来算计去,便是政治上胜我干倍,难道这些年琅琊王氏不是在衰退? 当年王与马共天下是不错,可桓元子尽取上游,会稽王执政下游十二年,太原王氏都欺压到我们头上,陈郡谢氏眼看着也拦不住,难道他们侵占的不是我们当初的权势?怎麽还能不为子孙计较?」 王彪之措手不及,当场语塞,不光是被堵的,也的确有惊的。 刘乘与谢安也都诧异————这王羲之神一场鬼一场的。 而话到这里,王羲之反而只是催促:「有话你就直接说,此时定下一个舟中之盟,我看胜过一场联姻。」 王彪之深呼了一口气,肃然来对:「若是阿兄这般说了,我还能说什麽?只是我免不了要再问两句————安石,你果真要去桓元子那里?将来还希望王氏子弟过去?」 「是。」谢安坦诚以对。「桓公势大,为公为私,为江左为门户为天下,都该去桓公那里,因为天下事、江左事是脱不开桓征西的,咱们家族的荣辱兴衰也躲不过,与其事事做抵触,那不如入其腹心,为其腹心!我决心早就定了,不怕人家笑话。而我先去了,你们王氏子弟再去,就不会再有人笑了。」 王彪之点点头,复又来看刘乘:「御龙,你的才能我每次都觉得之前在小觑,你非要去江北吗?我给你一句言语,你若愿意在我留会稽这几年往建康常驻,凡事与我做个通达,又保证与我们琅琊王氏不起龃,那我自然会让司州那些人全力助你————你不愿意做尚书,丹阳尹又如何?」 「差不多得了!」谢安听到这里,无语至极,乃至於彻底忍耐不住。「会稽会稽!白虎公!你还不明白吗?刘御龙此人根子上是北流,今日不光是时机难得,与我们坦诚以对,想要与我们做个盟约,更是在警告我们,若不让他做祖逖,他便会做苏峻! 「朝廷政治,以实为本,次者才论出身以及与当政者亲疏!你以为他刘御龙现在还是要靠着桓元子的看顾、郗嘉宾的擡举才能立足吗?还要你们琅琊王氏擡手放纵,要司马昱认可才能往前走?!九万石粮食,六万匹布,两万万钱,数十百万天师道信众,江乘数千子弟,吴兴半郡妻族!虽不足以孳息自行为政,却足以为祸江左!」 话到後来,几乎是嘶吼。 刘乘冷冷听完,语气淡漠:「我若为苏峻,先扒了陈郡谢氏的衣服,送到花山担粪! 谢安石,就因为我掀了你想取琅琊王氏而代之的底子,你就给我安上反贼的调子吗?」 「我是说足以!」谢安丝毫不惧,因为他终於把这些天的气撒出去了。「不是说你欲如何!你自家一意向北做祖逖,我只是提醒他们不要困囿轻视你!是在助你!」 「北伐是朝廷大策,且势如骑虎,已经无法控制,御龙想要做祖士稚,遮蔽江左,我们自然愿意协助。」王彪之心下醒悟过来,擡手制止了二人的争吵。 船上立即安静了一会。 过了一阵子,还是王羲之先有些迟疑,然後来看刘乘:「御龙是不是也该承诺什麽?」 啥玩意?我都北伐替你们遮蔽江左了,换言之我去玩命换你们在後面享受,还要承诺个啥?你刚刚那一瞬间的清明在哪儿? 刘乘无语至极。 「他去北伐,替我们遮蔽江左,便是最大的承诺。」谢安有气无力来劝。 王羲之反应过来,连连颔首,却又呼了一口气,最终咬住牙关来言:「御龙,若是你们三人能做联盟,我既也在舟中,便给你们做个加码————你不是问我要官奴吗?我想了下,仲产已经二十了,你一走他也该正经出仕,便让官奴过去,跟阿遏一起,王谢并列,继续於你门下做个联络————你要好生待他。」 「自然!」刘乘愣了一下,连番应许。「自然。」 「如此,盟约就成了。」王羲之一拍大腿。 刘乘没有吭声,谢安与王彪之也都不语。 稍顷,船只靠岸,王羲之率先离开船只,却又忍不住回头对上三人:「我已经发过誓不会再出仕了,而你们三人,诚如御龙所言,都还会是接下来十载二十载国家干城,一定要好好珍惜此盟————须知道,今日这一登岸,按照你们的规划,只怕这辈子再难回到这里同舟了————而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什麽叫做人生难复!」 说完,其人竟然有些感伤之态,直接推开来搀扶和递毛皮大的仆人,在雪中跟跄而走,却不知道是因为谢安要走,晓得昔日会稽风流的一个时代彻底落幕而感伤,还是因为刘乘要带着官奴去江北,由此感伤。 亦或者是单纯意识到,依着他的年龄和这几年衰老的速度,一旦经历别离,什麽气愤郁闷玩笑矜持,都将化为乌有。 悲夫! 而反过来意识到这一点後,便是王谢刘三人各自内里性情都是极为坚硬的那种,此时也都有些震动感伤之态,一时间立在船头、船舱各自无声。 过了许久,自送王羲之入了自家屋舍,王谢刘三人才缓缓下船,各自在渡口上相顾。 此时雪已经极大。 最终还是王彪之撑不住,先行开口:「那就这样吧!御龙过江北後,便让官奴代替临之,以作盟约。」 谢安也松了口气,直接拱手:「如此正好,正好!大家总得团结一致,为国家计。」 「必当竭尽全力,抚慰江北,遮蔽江左。」刘乘也做拱手。「江陵和後方这里,便多仰仗两位了。」 话说完,三人几乎是避之不及一般,各自匆匆转身————说到底,他们心知肚明,与王羲之一厢情愿以为的那种共进退政治盟约相比根本不是一回事,他们利用这天时地利人和极难得的机会所达成的,其实只是一场「不战之盟」。 但已经超出预想了,若无王羲之强行撮合,连这个都无法达成。 「琅琊且留步。」就在王谢两人先走,而刘乘毫不客气拿了今日天下大功臣王羲之的毛皮大披在身上的时候,身後船上忽然又有人开口,却是僧支道林从船舱那里探出一个明显落了雪又化开的光头来,语气诚恳至极。「贫道刚刚在船尾想的清楚,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为江左佛门计,这个法主,贫道还是先做了吧!」 竟忘了此人一直在船里,估计为了躲避政治上的尴尬,在船尾没少淋雪,而跟刘乘披上毛皮大前就已经全套冬衣发冠相比,这位江左首任法主可就遭了大罪。 「好说,好说。」刘乘微微一笑,没有做多余计较。 瞧瞧人家这北流和尚的政治决断力,怪不得能做首任法主! 诗曰: 昔在零陵厌,神器若无依。逐兔争先捷,掎鹿竞因机。 呼吸开伯道,叱吒掩江畿。豹变分奇略,虎视肃戎威。 长蛇衄巴汉,骥马绝淮淝。交战无内御,重门岂外扉。成功举已弃,凶德愎而违。 本卷完。 > 第1章 出镇(上) 年底的时候,刘乘回到了建康,在匆匆见了妻妾儿女後,便立即入城再出城,以参加————参加会稽王司马昱王妃王简姬的葬礼。 这个事情确实等不得人。 葬礼非常简略,丝毫看不出是执政王妃的规制,更像是个庶人下葬,一个简单的薄木棺材,一辆马车拖着,用白布盖住,别无它物。 来的人基本上只有司马昱和他几个孩子,以及太原王氏几个人,外加荀蕤、高崧、刘吉利这几个亲信兼亲戚,还有一个刘乘。 刘琅琊能过来,也是有理由的,因为墓地就选在城外侨立琅琊郡这里。 而且,全程没有什麽仪式,大家也都只是正常衣着,坐着车在甲士护卫下正常出行,甚至专门与拉棺材的马车隔了一段距离,仿佛没什麽关系一样。 「我跟卫将军商量了一下,别人不问,就不对外宣告了。」司马昱专门喊了立下巨大功勳的刘乘同车,但也免不了要做个解释。「日後也不立正妃了。 卫将军就是扬州刺史王述王蓝田。 没错,别人是升官发财死老婆,王蓝田这里是升官发财死堂妹————大家心知肚明,上个月以「扬州治安靖平」给王述加的卫将军,本质上是一种宣告,王妃要死了,但不耽误太原王氏依然是会稽王司马昱的外戚,大家依然是牢不可破的政治联盟。 「殿下家事自处便可。」刘乘平静以对。「不必与外人计较。」 司马昱连连颔首,便直接越过这个他其实也不想提的话题:「御龙自会稽来,可见王白虎?」 「仲产都随我去了,如何能不见?」刘乘依旧坦荡。「便是严肃如王会稽,也请了半日假,随右军、安石、支法师还有我一起荡舟镜湖,以观湖上冬雪。」 「悠然令人神往。」司马昱顿了一下,继续来问。「安石这次回来,据说有出仕的意思,你知道吗?」 「知道,在湖中便谈及此事了。」刘乘心知肚明,必然是司马昱晓得早自己半个月回到建康的谢安要出仕,立即去做试探,然後意识到什麽。「他似乎有意去江陵。」 「是,人各有志。」得到进一步验证後,司马昱长呼了口白气,表情一如既往,语气却明显有些乾巴。 很显然,这位会稽王政治上还是有一定分辨能力的,自然晓得即便有西洲之会和鲜卑大举渡河的重压,上下游之间的关系大为缓和,也不影响各方之间复杂的政治博弈。 无论如何,以谢安的身份和能力放弃江左,选择从桓温那里出仕,都是一种此消彼长的政治态势。 「我比安石先生晚半个月才回来,固然是忙於公务,但也是因为既然到了会稽,总要去剡县拜会郗公。」刘阿乘可不是什麽全然被动之人,直接见缝插针。 「临海如何?」司马昱回过神来,赶紧敷衍来问。 「身体康健,精神也好,只是听说我已经有了三个孩子後对嘉宾一直无子而忧虑,听说我要带他外甥兼侄女婿献之过来,更是不安。」刘乘微微笑道。「而且此番天师道重整之後,他最信任的卢上师据说要用心在道业上,也让他不安————」 「你是说————」司马昱听到一半就醒悟过来。「郗临海愿意出仕了?」 「我觉得他应该是有些动摇了。」刘乘感叹一声,望着周围霜色,明显也有些情绪感染。「永和六年,上巳之会的时候,六十三名士轻易汇集兰亭,大家只觉得可以长久这般,就在浙江(钱塘江)南面终焉————可是当年,王坦之、郗超、吴复生和我这些年轻人便出仕;又过几年,王蓝田与王右军反目成仇,谢安石十年东山化为一梦;孙许两位文宗,一积极出仕,一闭门锁院,可谓风流散尽,若说郗公没有动摇,尤其是他的子侄辈最小的都有十二三了,又怎麽可能呢?」 「我每每听你们说上巳风流,都由衷艳羡,恨不能为其一,现在便是风流散尽,也都怅然让人感怀。」司马昱也略显感慨。「不过,若是郗临海愿意出仕,那自然是大大好消息,我回去便先做调用,请他到朝廷再做议论。」 刘乘颔首以对。 从司马昱的角度来说,能把郗惜喊过来给他站台,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抵消谢安西进的冲击的,而且郗惜来了,他现在硕果仅存的北伐主将,也就是心腹荀羡对北府军的控制力度也足以上一个台阶。 这当然是大好事。 而话题到了这里,司马昱也晓得,是该进入正题了:「御龙,你此番出去之前,我已经尽量去想过你的成就,但最终还是小觑了你的才能————之前,你让我怎麽想,怎麽都想不到,朝廷竟然可以在不激起任何民变的情况下,获得这麽多钱粮!而你非但物资转运井井有条,甚至还反过来梳理了天师道内里,剿灭了运河周边三江五湖的盗匪,使得地方大安靖————桓元子说你是他生平所握最利之刃,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刘乘微笑不语,他其实也觉得这个项目做的极好,超出预料的好。 倒不是说这过程中什麽人什麽事情的难易超出了他的想像,而是说,那些土族积攒的东西太多了,完全超出他的预想。之前他想着最多弄回来几千万钱之类的,但两万万钱,九万石粮食,六万匹布,怎麽都太惊人了。 「上个月,进入军库的帐目到达六万石粮食、四万匹布、一万万钱的时候,台阁诸公与太後那里就已经决定,无论如何要先赏赐你一万匹布。」司马昱语出惊人。「你先不要推辞,我知道你那里的分帐,两成损耗,你取其金什麽的————但那个算什麽?朝廷正常转运,过了浙江,损耗素来要去半,你能一直维系三一之数,简直惊人。而且我们也听说你将很多自己的酬劳换成一个庄园,又去雇佣吴兴沈氏替你做收购与转运,相当於你个人维系公家。 「御龙,我现在知道你的本事,但你如果现在不受,将来朝廷用人,转运的事情竟都要与你看齐的话,只怕没人愿意做此类事了。仅为此一件,你就要务必先收取这一万四布。」 意思就是,我即便公开分成,只因为帐目清晰,做事乾净,反而同时从效率和清廉角度碾压寻常大晋官吏的意思呗? 而稍作思索,刘阿乘直接颔首。 他要北上,手里没有自己的小金库是没法养兵的,哪怕是朝廷的兵。 「那就好。」司马昱满意颔首,同时喊了一下驾车的心腹奴客,让後者慢一些,确保有充足时间说剩下的话。「那就好————不瞒你说,朝廷因为你这次的表现极为震动,以至於竟有人推荐你来做民部尚书————」 刘乘不由咧嘴笑了一下。 「我也觉得荒唐,但仔细一想,未必不可行,只是谢奕石做得好好的,没道理换他,反而是有人推荐你做丹阳尹,我觉得颇为合适。」司马昱稍作解释。「你知道王司州的情况吧?他身体已经完全撑不住了,乾脆重新接任了司州,还上书替你妻叔沈劲做解,充许你妻叔自备兵马两千北上拱卫陵寝————但不管如何,丹阳尹的位置是空下来了。」 刘乘默然颔首。 这事其实很简单,就是之前慕容恪渡河的连锁效应,慕容恪渡河前,兖州一线被之前石赵余孽控制的沿河郡国就都反了,渡河後更是让整个河南大震。 这其中姚襄占据洛阳,实际上是独立势力,但名义上早就投靠了慕容鲜卑,算是心腹之患,此番也有异动。再加上上党那里忽然有人呼应朝廷,大家便忍不住督促桓温赶紧去洛阳。 桓温的脾气别人不知道,刘阿乘不知道吗?立即反驳回来,说请寿春的谢安西去!谢安西本领大! 谢尚被怼的没办法,只能求助後方,这个时候之前在北伐时预备担任司州的王胡之就於脆发挥余热了,重新接下了这个司州、平北的任命————反正他身体已经快绷不住了,丹阳尹都干不下去,不怕被桓温挤兑,也算是为朝廷做贡献了。 而这麽一来,沈劲的事情自然得到明确的解决机会,而刘乘身前也的确空出了一个极佳的升迁转任位置。 这可是丹阳尹,建康所在首郡,要是刘乘答应下来,明日就能搬到乌衣巷对面办公了。 且到了这个位置,确实能有所发挥,一个是能继续做他的渐进式土断,另一个则是直接搬入建康城,继续盯着朝廷搞方便升官发财的大项目。 然而,刘乘怎麽可能去呢? 话说,此时此刻,刘阿乘有无数言语可以说出来,从什麽自己编造的身世,营造的以北伐为孝的概念说起,从自己一贯的祖逖之志来慷慨激昂,甚至可以说那日花山哄老婆的话,也可以说安安妙妙无穷尽也。包括他那套已经为很多人知晓的北方以胡临汉不得长久,南方士庶天隔必须要疏通的理论,也可以重复一遍。 刘阿乘自己也的确想过无数次该怎麽表演以应对这个场景,好让自己显得像个英雄。 但到了这个时候,面对着可以决断他往後数年乃至於半生命运的选择机遇时,其人最终将所有言语咽下,只是在别人老婆屍体後面的车子上淡淡以对:「殿下,我想去北伐。」 7 我想去北伐的分割线太祖年十五,逢河北大变,家族崩落,孤身流至京口,彻夜不安,遂有廓清天下之意。其後数载,人渐富,名渐重,位渐贵,势渐厚,至於煊赫於江左,而未有一刻堕其志。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ps:感谢新老爷无事快活小神仙的上萌!感激不尽! 第2章 出镇(下) 车子已经行驶到郊外,寒风料峭,闻得刘乘言语,会稽王司马昱本能愣了一下,然後这位素来以喜怒不形於色而闻名的执政亲王,忽然间在自己妻子灵车後方放声大笑起来。 笑的那叫一个恣意,笑的那叫一个释然。 一时引得其余几辆车子上的人侧目来看。出乎意料,这些人并没有几个感到惊讶的,也没有人议论什麽,只是看了几眼,便随着笑声渐渐止住而转过头去。 司马昱笑完了,摸了下不知道是笑出来还是被寒风吹出来的眼泪,又摇了下头:「御龙啊御龙,我和荀尚书要输给吉利、文度各自一匹丝绢了。」 「确实。」刘乘也笑。「吉利和文度在抚军大将军府内,殿下怎麽可能不晓得我欲何往?」 「但我今日动身前,还是有那麽一些期待的,觉得你或许愿意担任丹阳尹。」司马昱敛容正色道。「毕竟,往後几年还是相持居多,北伐只是吃苦,未必有什麽进展,趁着这几年担任丹阳尹,名声资历都能再上一个台阶,将来再去江北,位置也好找————於我来说,你若能在丹阳尹任上将渐行土断继续推下去,也是极好的。」 刘乘想了一下,抓住重点:「这便是殿下期待我留下的一处缘故了,此时过去江北,不好找位置?」 「你是功臣,又愿意为国家奋命向北,你且说你自家想去何处?」司马昱先做摆手。 「我想去寿春。」刘乘言简意赅。 「为何?」 「因为谢安石以他大兄近来身体衰弱,专门在会稽那边延请过我,想让我去辅佐协助,而我当年受过谢安石举荐之恩,总要还他这份恩义。」刘乘张口就来。「此外,寿春在北豫州之後,若是将来朝廷反击,最可能的战事就是桓公出洛阳之战,从寿春这里出发方便参与战事。还有就是————」 「还有如何?」司马昱心中明显早有猜度。 「还有就是我个人一片私心了。」刘乘拢手道。「北府那里荀令则年富力强,这几年稳紮稳打,也没有什麽过错,明显是能有作为的,我去北府的话,不管给我多少名头,总不能让我居於其上吧?便是与之并列,也该有当日殷、谢在寿春的前车之监,所以只能居於其下。而居於一位年富力强的主师之下,倒不如居於一位年长又有交情的长者主帅之下————谢安西总会念着旧情放我一些权责,让我做事的。」 「这倒是无可辩驳。」司马昱幽幽道。「其实,御龙返京之前大家便有讨论,若你真要去北伐,无外乎就是三处,往北豫州乃至於直接任命到司隶替桓元子做铺垫;往西府辅佐谢仁祖;往北府与荀令则并出青州————但说实话,每一处都有难处。」 刘乘点了下头。 「往北府你已经说了,荀令则只比你大十岁,今年刚刚过三旬,年富力强,而且执掌北府数年,你不愿意受他把控,他也不愿意分出权责与他人————我其实已经让荀尚书与令则做了通信,令则的意思是,你去北府,他很高兴,但最多是一任之将,一郡太守,多者免谈。」司马昱不急不缓叙述起来。 刘乘只是颔首。 「去北豫州或者司州,平心而论,职务位置都好说,反正朝廷只是空置,并没有深入治理,给你个豫州刺史或者河南尹,再加上一个高位将军,足够搪塞人口了————但是朝廷上下都不愿让你去,也都觉得去了那里,与你此番功勳不符,没道理帮助朝廷立下如此功勳,却只是一个空置职务。」司马昱继续言道。「当然,我也不忌讳,朝廷上下都看重你的才能,不想让你轻易回到桓元子麾下。不过,按照孙安国之前讲述,似乎你当日归江左出任琅琊,也有跟桓元子生分的一些说法?」 「确实与桓公争吵过,我劝他留在长安,自行其是,他却留恋江左,最後弄得不欢而散。」刘乘乾脆承认,隔了两三年,有些东西渐渐传开是一回事,但之前促成了西洲相会,本身也可以冲淡事情影响了。 「所以,你也不愿意回到桓公麾下?」司马昱笑问道。 「不是不愿意,若桓公有召,我虽轻身也要过去的,只是我与桓公心照不宣,若无他主动徵召,我也不好回去。」刘乘坦荡来言。「我二人其实在赌气。」 「原来如此。」司马昱点点头。「不管如何,这点跟朝廷反而是相合的,他不愿意召你回去,我们也不舍的放你回去————所以,你选了寿春,可是御龙,你若去寿春,该当何职啊?」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去北豫州、司州,要多大名头有多大名头,只都是虚的,还需要桓温同意,刘阿乘才不愿意装模作样给老头台阶呢,双方总得证明点什麽,才好说话,现在回去,只怕桓温也会小瞧他。 甚至还有风险,因为这几年天灾过去,关中一旦大乱,继而丢失,桓温为此陷入被动,说不得见到他就心烦意乱,直接又把他撑回来,那到时候算什麽? 所以一旦过去,很容易被相关职务困住,而且要警惕在上下游之间失去超然身份,最後落得啥都没有。 去北府,也就是青徐充那里,如果荀令则大方一些,愿意分出一个虚名的兖州刺史,让他刘阿乘在北府有个一人之下的地位,那他也不是不能去。 但是荀令则那个人脾气,早年刘乘就因为这个差点被饿死,怎麽敢去尝试,其人的回覆更是彻底断绝了这条路。 这个时候,倒是谢安的邀请成为了契机。 只不过,谢尚此番复职,除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加官外,身上只有一个使持节、安西将军领豫州刺史,那能分刘阿乘什麽呢? 「愿求淮南太守,加一将军号,足矣。」刘乘拱手以对,这是他今日在这车上难得的主动动作。 「这就足够了吗?」司马昱明显一惊。 「若能北伐用命,那些虚名官爵又算什麽?」刘乘放下手来,依旧淡然。 「御龙。」对方主动放下身段,司马昱却反而严肃起来。「你与我说清楚,是不是存了谢仁祖身体不好,过几年取而代之的心思?」 「若无此意,也是胡扯。」刘乘点点头,复又摇头。「但我心知肚明,谢氏方镇乃是太後之倚仗,便是谢仁祖一日不妥当了,怕还有谢奕石,谢奕石不妥当了,怕还有谢安石、谢万石————只是,谢安石才能在後不在前,他自己必然不乐意在前,谢万石更不是托付国家重任之人。我愿意等谢奕石之後,待谢氏後人成长起来之前,替他们掌握西府,为国家镇守!这也是我带着谢玄在身侧,着力培养的本意。」 车子说话间已经停下,那边已经开始卸棺材,很多人都开始下车。 而司马昱终於感慨:「你能如此顾虑大局,以我这边来讲,断没有不许的道理,若是这般,将军号上我必然与你一番好计较————你放心,当年元子离开琅琊北伐之际,所领的辅国将军,我已经替你准备好印绶。」 「我不做辅国将军。」刘乘今日全程直来直往。「殿下,当年桓公离开琅琊时,是北伐小督,我如今自问没有他的资历、身份,若强行做如此高位的将军,只怕要被人嘲笑成邯郸学步、狗尾续貂,桓公也未必乐意。淮南本是扬州大郡,请按照国家制度与传统,授我禁军中的前军将军————这就足够好了。」 司马昱摇头不止:「御龙,你为了北伐二字,竟真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刘乘没有回答,司马昱一问之後也没有说什麽,两人都只是默契闭嘴,一起从车上下来,旁观王简姬下葬。 有人哭泣,不是那位被废掉的世子,而是几个半大不大的男孩女孩,都是司马昱的其他孩子,那位被废掉的世子依然在圈禁中,而在场的其余成年人,包括王述父子,多与刘乘一样,拢着手立在那里,仿佛在看一个不相干人入土一般。 当然,也肯定没有碑记的。 过了一阵子,填土堆坟完毕,司马昱明显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便要回去。 王述几人也都心烦意乱,无话可说,也都要上车。 刘乘此时反而不好再上车了,因为他本就是从琅琊这里入城再出城的,便与众人道别。 只王坦之要留下,说是要去随刘乘一起往南园探望一下对方刚出生不久的儿女,刘吉利闻言,也乐意留下,众人自然无言语的。 就这样,几人很快走的乾净,只有零散几个奴客还在坟土旁边修整,王坦之便邀请刘乘和刘吉利上他的车,上去以後,刘吉利立即来问:「已经定下去何处了吗?」 「要在文度阿爷手下做事了。」刘乘回答简略。「大约是以前军将军出镇淮南,辅弼安西。」 「那地方我阿爷可管不了。」王坦之摇摇头,吩咐自家车夫赶紧离开。 旁边得到答案的刘吉利闻言明显想说什麽,但王坦之在侧,也不好说,三人随即无言相对,任由车子启动。 而大约又走出去两三里地,车子主人王坦之忽然又开口:「御龙刚刚回来,知道谢仁祖家的那位宋禕去世了吗?」 「我还真不知道。」刘乘略显诧异。「什麽时候的事情?」 「就是这个冬日。」王坦之幽幽道。「据说,死前还在整理乐谱,完善汇演编曲,结果忽然病倒,一下子便没扛过去————」 「可惜。」刘乘不由黯然。 「坟墓就在左近,我带你去拜谒一下吧。」王坦之提议的顺理成章。 刘阿乘自然无话,刘吉利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而片刻後,车辆果然拐入岔路,来到一处新坟前,宋禕固然是个传奇女性,且得很多士人贵族推崇认可,但本质上只是一个奴客身份,此番去世,坟墓与刚刚王简姬的坟墓并无多大区别,只多了一个薄薄石碑,上面不知道是谁写了几句骈文,也看不懂什麽意思。 三人下车後,刘乘尚在感慨之际,刘吉利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只有零星几次交集的死者之时,旁边王坦之已经「扑通」一下直接跪倒在地,抓着地上枯草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刘乘醒悟过来,赶紧扯着刘吉利退後了几步,让死了姑姑的那人先哭完再说。 我是先哭完的分割线永和十二年,乘因功转淮南、谯郡两郡太守,加前军将军。 《晋春秋》.孙盛 第3章 二郡太守 过完年,随着最後一批粮秣送入库中,刘乘得到了尚书台的正式任命文书。 不止是淮南郡太守领前军将军,还给加了他理论上老家谯郡的太守————这当然是一种殊遇,算是对这厮之前在江左为朝廷捞钱的一点额外表达,但也不是什麽特别奇怪的玩意。 这是有成例的,而且正是之前几年北伐阶段出现的。 当时淮河一线是如今朝廷的实控线,再往北就算是敌境内,彼时寿春太守陈逵就加了更北面的梁郡太守,乃是说,你可以往北打,把梁郡打下来归你管,或者方便你从梁郡方向出兵、徵召当地豪族的意思。 事到如今,淮河以北当然理论上很多郡国都已经是朝廷所有,但实际上基本上只是屯驻,没有任何财赋人口的说法,很多人宁可求一个在江左的侨郡,也不愿意去这些淮北的大郡做太守,这个时候给个与淮南隔河相对着的谯郡太守,也最多算是一个朝廷勉励你,支持你往北经营的态度。 御龙啊,朝廷这里大家夥信得过你,放手干! 白给的太守,不要白不要。 刘乘当场应下。 不过,也不是立即就要出发的————伴随着这个任命,一起到来的还有那一万匹布的赏赐,直接从江乘军库里搬,倒也省事。 然後就是一些善後安排。 最核心的事情当然是沈劲结了生平所愿,在北方鲜卑重压和沈劲自己多年的坚持下,朝廷正式赦免、任用了其人,以平北将军、司州刺史王胡之幕下参军的名义,允许其人率领「义军」两千北上。 得到这个消息後,刘乘也正式上书,提及沈劲在清剿盗匪、协助转运军粮的功勳,所谓「表」沈劲为扬武将军、汲郡太守。 同样以接收、转运物资妥当的名义「表」扫虏高坚为射声校尉; 「表」射声校尉部司马高衡为侨立济阴太守,加扫虏将军,移西府,驻淝口; 「表」横野将军刘建为侨立东平太守,驻汝阴不变; 「表」侨立陈留太守刘仕为横野将军,都督寿春、建康军资转运。 这不是在私下搞什麽团团夥夥,而是在公开的搞,因为这就是这年头正经用人的方式。 你既然要人家刘乘去寿春,在淮水一线承担起相应的军事责任,肯定要给最基本用人的权力,而且这年头宗主都护制下,就是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人桓秘当时就觉得,他大哥都督那麽多州,自己就是可以占个益州来玩;王与马共天下,武陵王就是觉得自己可以圈山林,而王胡之都那个鬼样子了,只要身体稍微好转就立即有丹阳尹这种职务等着。 包括之前桓温把高衡还回来,也属於这种思路,你刘阿乘能罩得住你就自己罩,反而是你罩不住的时候先放我这里,算是有一份人情。 如今刘乘是正经的前军将军领两郡太守,尤其是淮南郡,在石赵崩塌後收了回来,一直是北线核心,到了寿春就是正儿八经的西府第二人,不可能不给对应人事权力的。 非要说什麽,那就是现在的刘阿乘只恨自己手里能够得着的台面的人太少。 那个刘仕怎麽出现在这里的?不是刘乘多看的起此人,而是此人晓得刘乘做了淮南太守,第一时间从江北过来,拎着两匹绢上门为刘乘儿女送贺礼,顺便提了一句。 这个姿态就很好。 再加上是正经有过几次交道的,为什麽不擡举一下?他倒是想擡举一些名将种子,人在哪儿呢? 刘阿干回来都要提乾的! 果然,书至尚书台,高衡、刘建、刘仕三人俱被应许,沈劲的四品扬武将军太夸张,给立即否了,但汲郡太守保留了,反正汲郡在邺城旁边,给刘乘和王胡之两人都留点面子就是。 唯一重要且核心的计较在於高坚的射声校尉。 说实话,有点快了,尤其是这位去年刚刚提拔了扫虏将军,所以一开始尚书台是否掉的,只给高坚提了一个稍微高一品的杂号将军号。 刘乘这可就不乐意了,立即再上书,说自己是前军将军,本来就有指导禁军内里的权责,他推荐高坚接任禁军领兵将领的空缺,是因为高坚这个人稳重妥当,所以举贤任能。 如果朝廷觉得高坚接任自己之前的射声校尉有些敏感,那完全可以让别的校尉转任射声校尉,让高坚去做别的校尉。 文书送到尚书台,隔了两日,方才发回,让高坚出任步兵校尉。 刘乘大为振奋,赶紧继续上书,推荐高柔为安丰太守————然後刘爽就亲自拿着批驳的文书回来了,乃是台阁那里几位执政想认真提醒刘乘一下却不好落於文字。 驳斥的理由不是高柔没资格做安丰太守,而是说,安丰那边是人家袁真的势力范围。 袁真是陈郡袁氏出身,多年在庐江经营,名义上属於西府范畴,实际上是靠着袁氏跟桓温、谢尚共同的良好关系,负责充当一个缓冲,一直很有独立性。而这些年,随着人家经营日久,加上桓温越来越强势,所以很得桓温信任且明显倒向上游的袁真日益强盛,北面弋阳、安丰一带的人事全都被默认归他所有。 桓温也认的。 那无话可说了。 按照这年头游戏规则,你资历、家门、实力,甚至在桓温那边的交情,都未必有人家深厚,那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不过要是这麽说,自己还不真是什麽西府二号人物,而是三号————只是不晓得谢尚还能不能指挥的动这个妻族了。 官面上的权力试探因为这次明显越界而不得不稍作中止,但莫忘了,刘乘现在是前军将军,这是正经的四品禁军将军,可以招募属吏的。再加上淮南、谯郡两套班子,可以徵募的属吏颇多。 於是乎,刘乘先问范宁愿不愿意做他的前军长史? 过了年,永和十二年,范宁就十八了,这可不是什麽随意糊弄的年龄了,这将会被舆论认为是他正经的起家官(虽然之前的五官掾也很尴尬)————而出乎意料,范宁没有迟疑,当场下拜,言辞清晰:「愿随前军稍窥北方风貌。」 刘乘大为欣慰,毕竟嘛,出去搞项目,还得是自己带出来的人更靠谱一些。 但自己带出来的人,也未必一定要继续带在身边搞项目嘛。 於是乎,其人一点脸都不要,自光扫过懵懵懂懂在抄什麽的王献之,然後就来问坐在一旁的王临之:「仲产呢?你跟你几个阿叔说了吗?就是我要表你做琅琊内史的事情!」 没错,还没表完呢! 他就想看看王临之做这个琅琊内史够不够格,自己推荐过来,越不越界? 我是越界的分割线范宁,字武子,少笃学,多所通览。人皆以为将名重而晚出。年十六,逢太祖为琅琊内史,辟为五官掾,竟卷书而从之。及太祖以前军迁淮南,复加前军将军长史。 一《旧齐书》.列传卷十六ps:感谢新盟主vision2008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今天一点多起来之後昏昏沉沉的,一直醒不过来困,晚上12点前有一章补上。 第4章 勾兑 王临之沉默片刻,认真回覆:「不瞒前军,阿爷在会稽,我在建康这里只能与几位叔伯商量,可奇怪的是,与绝大部分叔伯只是点头敷衍不同,两位明确表态的叔伯,态度却截然不同————」 「明确表态的叔伯是谁?」刘乘略显诧异。「具体谁赞成,谁反对?」 「阿叔是司州,就是推荐沈府君的平北将军,他是非常赞成,还在榻上拉着我的手说,让我一定接住你的治理方略,萧规曹随,把事情办好,这样的话将来自有一番与其他兄弟不同的评价与出路。」王临之认真解释道。「阿伯则是我亲伯父,都亭侯安寿公,他是唯一不赞成我接受推荐的,我也不好多问,所以很奇怪。」 也就是王胡之赞同,而王彭之反对呗。 这有点反常识,要知道,王彭之就是王导写信吐槽那哥俩不行,只能指望王羲之的两人之一,是王彪之亲大哥,但和王彪之大器晚成不同,此人确实无所作为,仕途不顺,而且连儿子都没有,王临之算是他最亲近的後辈了。 相对而言,王胡之关系明显远了不止一层,虽然因为父辈掺和王敦之乱而有些政治异类的感觉,但他仕途反而顺畅,包括他几个儿子也都仕途坦荡,比如次子王茂之,年纪轻轻就已经履任琅琊内史和晋陵太守了。 刘乘连思索都没有,只是一听便心中了然,实际上这还真在他的预料之中,所以其人并不着急解释,只是循循善诱:「你自己有没有想过是什麽原委?」 「想了,但真没想明白。」王临之依旧认真。「唯一觉得可能有关系的,就是阿叔的身体,大家都说,他怕是熬不过春日了。」 刘乘没有表态,反而是看向范宁与谢玄:「范长史,阿遏,你二人以为呢?」 「功曹猜的没错,应该脱不出司州身体的缘故了。」范宁直接点头。 「应该就是司州身体的缘故,但我不晓得为什麽功曹叔伯二人的态度会不一样。」谢玄也赶紧做答。 「官奴,先别抄了,你觉得呢?」刘乘最後盯上了新入学的初中生。 「我————」王献之站起来,茫然不知所措,他根本没在听,他在忙着抄东西呢。 「其实仲产你猜的没错,最起码我也以为问题出在司州(王胡之)的身体上。」刘乘见状也不为难小孩子,而是正色朝王临之解释。「事情很简单,司州身体不行了,而他一旦去世,不光是他自己没了,两个仕途顺畅的儿子,也就是你兄长王承之和王茂之都要辞官守丧————那麽对他来说,如果能借着这个机会,将你换上来,那将来等丧期结束,你、 你父亲,包括我,都应该投桃报李,努力提携你兄长。 「至於你阿伯,其实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想让你和你父亲平白担负起司州那一脉的人情。」 没错,这就是士族政治下那些微妙的东西。 平心而论,琅琊内史这个职务,非常清贵,刘阿乘是靠着桓温的举荐才坐上来的,而王临之虽然是王氏子弟,但王氏子弟那麽多,比如说王献之还有一堆哥哥呢,年龄也很合适,为啥不能是他们做琅琊内史? 这就是之前刘阿乘自家吐槽过的嘛,位子就那些位子,一开始是二品甲门把持着,到後来两三代人而已,正常孳息之下,自家位子都不够分了。 於是这个时候,就要看父辈的认可、选择,以及个人的奋斗,包括说眼下这种政治资源的内部勾兑调整了。 而这反过来实际上又加剧了所谓士庶天隔的现状。 当然,今天不是做愤青的。 回到琅琊内史这个位置上,刘乘作为前任琅琊内史,是有一点发言权的,但也只有一点,依然不足以推动王临之上这麽好的位置。王彪之或许可以,但他未必乐意,因为他的政治地位和政治资源是整个琅琊王氏堆出来的,再加上他本人性格摆在那里,真心未必期望儿子为了这个位子而负担起家族责任什麽的。 尤其是接下来几年他都还要继续留在会稽为琅琊王氏做一个後方的经营。 这也是王彭之稍微持反对意见的理由,他应该了解自己弟弟。 不过,刘乘还是推了王临之,为什麽? 正是因为王胡之要死了。 王胡之要死了,他的两个儿子的美职,尤其是二儿子,年纪轻轻履任琅琊内史、晋陵太守,也要扔下这些顶级的官位,回家守丧。 而作为一个要死的人,巴不得在死前将本家的政治资源勾兑出去,换得後来一二之反馈加於子孙。 没错,刘乘是故意的,他知道只要自己挑头,王胡之就会拼命的推————字面意义上拼了命的推王临之,反正王临之这个侄子跟他隔了都两层了,最多穿四个月孝衣,跟官职无碍的。 他就是要吃王胡之「绝户」!反正是你自家从侄,你认不认吧?难道有比这更好的勾兑对象? 对王彪之,刘阿乘也有话说啊,你阿兄王羲之亲自促成的舟中之盟,我这里肯定要做出表率的,你就说这个诚意足不足吧? 一番解释之後,王临之明显有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感觉,他万万没想到,平日里一起在乌衣巷居住,一起出门踏青、清谈的兄弟们之间,包括那些总是给人感觉掌握一切的叔伯们,竟然也要为了官职而各自计较到这种地步! 「那我————」王临之有些发懵之余,几乎本能来询问。「前军,我该如何?」 「我当然建议你答应。」刘乘笑道。「不光是说司州(王胡之)既然晓得我要上表推荐你,肯定会配合————更重要的是,你这个人有基本的才与德。有一定才能的话,那与其让别的那些只会清谈的高门子弟来做这个琅琊内史,不如你来做;有一定品德,则是说,你应该扪心自问,即便是司州这次不帮你,将来王茂之兄弟落魄了,找你帮忙,你会如何呢?按照你的品性,难道会不帮吗?那与其如此,不如你来做!」 我竟然这麽有才德吗?王临之一时懵在那里。 「当然。」眼见着王临之似乎有些迟疑,刘乘还是选择稍微缓一缓。「你如果有什麽确切的理由不准备接受,现在说来,我就让官奴停下来。」 王临之依然犹豫,却在犹豫片刻後问了一个意外的问题:「前军,你本人果然很想让我做这个琅琊内史吗?」 「这是当然。」刘乘不由一笑,这是个什麽问题。「不是刚刚说了吗————不想让你做,为什麽要上表推荐你?」 「我不是说那些勾兑,我是想说,从你私人来讲,既然推荐我来做,是觉得我果然有那份才德吗?真能做的比那些人强吗?」王临之咽了口唾沫。 刘乘心中微动,继而笑道:「是!若你真没有那份才德,哪怕咱们有这几年的师生之情,我也是不会推荐你的————最起码,我认为你是可以做到萧规曹随,使琅琊安定繁荣的。」 「那我阿爷————」 「你阿爷一定会有两层计较,一层从他的宗族立场来计较;另一层是从父子之间做计较,我敢保证,如果你能做好,那不管琅琊王氏内部他如何思量,只对上此事,他也一定会感到欣慰的。」刘乘严肃起来。「这是两码事。」 「前军。」王临之深吸了一口气,复又吐了出来,然後拱手行礼。「学生愿意接任这个琅琊内史,还请前军务必成全。」 刘乘大为欣慰,便是范宁听到「学生」二字也都颇为诧异。 於是乎,在将推荐王临之为琅琊内史的文书亲自投递到尚书台後,刘乘当日便主动拜访了王胡之。 後者已经不能起身了,但闻得刘乘来访,还是大为振奋,而刘乘也毫不客气,直截了当告知对方,若是能以王临之代为琅琊内史,连着沈劲的那份恩情,他都会记在心上。 王胡之颇有如释重负之态,当场唤了大儿子过来,就在身前写文书,一则以次子的名义上表请辞晋陵太守,回家「侍奉汤药」;二则以自己的名义上遗表————只说刘乘有识人之明,定北之才,请朝廷务必重用。 尚书台那群人看得懂。 这次勾兑,算是格外成功,而临走之前,本着贼不走空的道理,已经满意至极的刘阿乘复又做了询问:「司州,我将出镇淮南,前军幕属只定下了一个范武子为长史,却还差其余许多幕属职位,不知道你有没有推荐?」 「官奴都随你了,不能再与你王氏子弟了,否则王氏子弟就卖的贱了。」王胡之似乎是被这件事给弄得有些振奋,虽然说话还是非常艰难,精神头却意外的好。「但是,这乌衣巷又不只是琅琊王氏一家人,你为什麽不去看看别家呢?」 「谢阿遏已经在我门下,我正要再去徵辟谢阿胡————但他未必会应,也不好再徵辟别的谢氏子弟。」刘乘有一说一。 「乌衣巷不止是王谢。」王胡之努力来言。「有一个你的乡党,正经的乡党,据说还是同县,也族居住在这巷内,之前青黄不续,但这几年,年轻一代里已经有一个比较出色的成长起来了,且他家应该不会忌讳做「劲卒」的————你去徵辟,没道理不答应吧?」 刘乘完全懵了。 我是完全懵了的分割线王胡之将死,遗表不及子孙,尽言沈劲之忠忱,太祖之才德,建康震动。 一《世说新语》.赏誉第八ps:抱款,今天状态奇差,我想了下,可能是新卷展开,人物剧情什麽的全无头绪所致,这玩意没办法,只能是边写边找感觉,希望尽快恢复吧。 > 第5章 乡党 刘乘都忘了自己是哪个县的人了。 出门後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才确定自己祖父是在县、城父之间,涡水以北落的脚,那这家人不是县就是城父人呗?反正人家是不会记错籍贯的。 於是刘乘就带着谢玄去了谢家,装模作样说要再度徵辟谢阿胡,也就是撒盐那位,做他的前军将军府功曹。 没有任何意外,被拒绝了。 人家琅琊王氏都不愿意卖的贱,谢氏家门算是新出家门,目前低一层是不错,但下一代人丁更少啊,不可能下一代的谢玄让你带着走「劲卒」路线,另一个差不多的还让你带着。 不过这一次,谢据的遗孀,出身琅琊王氏的王夫人态度就完全不一样了,她直接出面,隔着帘子招待了刘乘,眼泪汪汪来言,说知道刘前军是一番好意,但孩子父亲去世的早,孩子身体又一直不好,她宁可孩子在家中愚愚钝钝过一辈子,也不指望孩子为了前途名声什麽的出去做官。 这话就很情真意切了,刘乘自然是大为感慨一番,然後转头出来到另一个院子问谢安,我老乡是谁啊? 谢安也懵了一下,但到底是邻居,想了一下,还是反应过来:「莫不是说桓白鹿的儿子?他竟然没被桓元子徵辟走吗?」 刘乘听到这里,便大约意识到,这人应该是桓温的真老乡,且应该是很远的那种同族。 至於说为啥不是近支?要是近支,刘乘早在荆州就见到了。 再一问,果然如此,姓桓,谯郡人,但跟桓温家族很远了,更重要的是南渡的时候双方的政治路线和起家方式就不同了,桓温他爹走的是玄学名士这条康庄大道,而这家人当时最出名的是桓宣,走的是「北伐」路线,作为元皇帝司马睿的直属尖刀在中原翻腾,最後落脚在荆州,又镇守襄阳十几年。 以至於庾亮去掌握荆州时,将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而桓宣有个族兄弟,唤作桓景,号称桓白鹿,则以王导心腹的身份做到了丹阳尹,所以才会在乌衣巷这里有宅邸。 类似的,还有刘惔家,也是一样的,做到丹阳尹,办公场所就在对面的小城里,理所当然在乌衣巷安了家————要是他刘乘之前答应了司马昱,怕是如今也能在乌衣巷里有一门户。 这就扯远了。 所以,王胡之推荐的那个人应该是桓景的儿子,据说是两个儿子,大的那个估计已经弱冠,小的才十二三————桓景死在六七年前,桓宣死在十年前,彼时两人後代都没有长成,这就是最最典型的家门衰落的基本原理了。 桓宣的後人在荆州长大後估计能找桓温蹭一蹭,但桓景这里想够着桓温,也确实够不着。 不过,这家人不是王导心腹吗?王家人不提携一下? 也对,王胡之刚刚就提携了嘛。 晓得怎麽回事後,刘乘其实心下是踌躇了片刻的————原因再简单不过,这要是按照这个算,恐怕理论上桓宣、桓景是跟自己那个「祖父」见过面的吧?就算没见过也肯定听过,这要是那个年长的桓伊聪明一点,小时候跟他爹做过计较,此时疑上来怎麽办? 当然,也就是踌躇了片刻,转念一想,越是如此,越是要去大大方方徵辟人家才对。 更不要说,如今自己身份这个样子,整个京口诸刘都攀附着自己,莫说是桓伊,便是那个什麽桓景桓白鹿还活着,而且直接指证自己是假冒伪劣,反而要被彭城刘氏给反过来喷回去的。 桓温都要写信过来质问桓白鹿是不是脑子犯病? 一念至此,其人也不客气,便喊了刚刚回到家的谢玄做引导,直接来到位於乌衣巷西南角的一处门前,果然这个门户前连个站岗的人都没有,而且大过年的家门紧闭,倒是不知道隔壁谁家的笛声悠悠传来,还挺好听。 而就在其人听了一会笛子,刚要上前准备亲自扣门扮演一番时,却忽然心中一突。 无他,刚刚谢安太热情了。 这厮怕是因为出山做官的事情恨透了自己,舟中之盟後就算不搞政治上的动作,可越是如此,越是巴不得在别处小事给自己一个好看,反正绝不会这麽热情————但问题出在哪儿呢? 刘乘迟疑一下,退後几步,对着跟过来的谢玄摆手:「你们是邻居,而且人家家里可能有少年,你替我叫门。」 谢玄不明所以,而且他跟这家人真不熟,名义上是邻居,其实一点交集也没有,但也没道理拒绝,想着他阿叔之前的称呼,便上前拍门来喊:「敢问是先白鹿公家中吗?陈郡谢玄,乃是你家邻居,奉命来为长者做引见。」 我他妈才二十三,就长者了?尤其是里面这个按照你阿叔的说法已经弱冠之年了。 刘乘刚要吐槽,却先注意到之前那笛子声忽然止住。 然後便是一顿嘈杂,似乎有人在争吵,还有什麽东西倒地的声音,刘乘听了片刻,几乎可以确定,谢安确实给他埋了雷,而且应该就是那句先入为主做引导的「桓白鹿的儿子」。 可是这玩意听起来难道不是什麽名士的高端外号? 谢玄明显也察觉到什麽不妥当来,茫然回头来看刘乘。 也就是这个时候,大门被微微拽开一人之宽口,一名素衣青年出现在门槛後,乃是先看了一眼谢玄的後脑勺,然後自光落在刘乘身上,这才拱手:「谯郡桓伊,见过两位,两位神采奕奕,必是谢氏高才。」 刘乘平素不喜欢那些忌讳,做了琅琊内史,有了身份後就更不在意,但神采奕奕也太刻意了,刻意到谢玄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何如此,却愣是没有发脾气。 因为谢阿遏心里也猜到了,可能就是「白鹿公」三个字出了大岔子,而这麽一想「桓白鹿」三个字岂不是自己阿叔在故意给人使绊子?结果自家这位前军将军轻易便斗转星移过来————可阿叔? 「陈郡谢玄————家父讳奕。」想明白怎麽回事後,谢玄委实没有办法,只能装作什麽都不知道提醒身前人。 「原来如此,惭愧惭愧。」那素衣青年再度在门槛内拱手。「做了这麽多年邻居,竟然不晓得隔壁的避讳,委实惭愧。」 谢玄尴尬欲死,偏偏无可言,因为他真不知道白鹿公三个字是什麽忌讳,甚至做了这麽多年邻居,第一次来人家家。 「你先回去问你阿叔吧!」刘乘在後面看完,强忍着笑,拍了拍谢玄肩膀,示意孩子可以回去了,然後方才拱手。「前军将军刘乘,刚刚在王司州那里闻得有乡党在此居住,特来拜会————」 「啊!」门内人明显一惊,赶紧又将门推开了一些,然後正色行礼。「竟然是同郡刘琅琊,久仰大名,小子桓伊,小字野王,大字叔夏,乃是谯郡懿县人。」 「果然是乡里,实在是不好意思。」刘乘见状直接贴到门前来笑对。「因为无人引荐,所以先到谢氏那里寻到谢东山,他张口便说尊先父桓白鹿三字,这才有了谢阿遏的叩门。 「」 「原来如此。」门内人叹了口气。「虽说是谢东山想要与刘琅琊做玩笑,但家门凋落,被人轻视也是实情。」 「倒不如说是谢东山谁的玩笑都能开,他这人习惯如此,并无恶意。」刘乘不以为然道。「况且家门凋落,正当奋起,若是整日大门紧闭,虽然可以吹笛自娱,却又怎麽指望邻居能够认识呢?」 门内人顿了一下,将其实还算有规制的大门奋力左右扯开,露出略显破败的院落,然後再三行礼:「家中萧索,没有什麽可以招待的,但同郡长者上门,不敢不请入堂上。」 刘乘点了下头,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对方身後站着一个跟谢玄差不多年纪的半大少年,还有几个年长仆妇————很显然,刚刚这个桓伊开门只开一条缝,固然有针对谢玄的警惕与反驳,也是有阻拦自己少年心气的弟弟,防止事情闹大的因素。 死了爹的孩子就这点好,他早熟。 早熟就方便交流。 顺着那半大少年依然炯炯的目光,刘乘回头看了眼不舍得走的谢玄,只是催促:「你也早些回去吧————这是你家邻居,将来说不得是同列做事的人,不缺交谈的机会。」 没错,既然是来徵辟,总不能一上门就看孩子打架的戏码。 谢玄也察觉到了那个差不多大的少年,晓得怎麽回事,只好拱手行礼,告辞而去。 至於那桓伊明显听到刘乘言话,却面色不变。 人既走,刘乘方才入内,却不见女主人来应答,这个时候便大概能猜到,不光是爹死了,妈估计也没了。 果然,来到堂上,只有桓伊和他弟弟在这里招待。 这个情况结合对方反应,刘乘心中愈发有了把握,却并没有学什麽北流做派开门见山什麽,只坐在高位之後含笑来对:「我刚刚在门外闻得笛声,格外出色,是野王所奏吗?」 「正是我所奏。」桓伊语气平淡。「小时候随阿爷仕宦荆襄数郡,那时候便喜欢各处风情曲目,後来阿爷阿娘前後逝去,守孝数载,整日闭门在家中,也就是读书习武吹笛而已。 「」 闻得此言,刘乘如何不晓得对方其实是在说,他桓伊小时候去的地方多,视野开阔,而且读书习武都没有拉下?就是在自我推荐呢? 且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非常符合他品味的表述方式。 可见,说是闭门在家中,却也必然是有交游和走动的,不然如何知道他刘琅琊的名字、官职和性情? 而明知如此,刘阿乘却并不着急说什麽正事,反而含笑来做邀请:「那我冒昧一次,能请你将刚刚没吹完的曲目吹完吗?」 「久知琅琊受乡人先贤嵇子之承,是乐理中的同好,岂敢不从?」桓伊闻言终於笑了一次。 说完,当场从自己弟弟手里取来笛子,便立在那里即行做吹奏。 笛声悠扬,刘乘虽然不懂行,却也能看出来听出来,这是真正的高手。 一曲奏罢,刘乘依旧不说正事,只是微笑来问:「这曲子可有名字?」 「是我个人所想,还没有名字。」桓伊依旧从容。「琅琊可要赐名?」 「我没那个乐理的本事,日後你遇到知己,自行做名便可。」刘乘摇摇头,还是没有提及正事。「你刚刚说你弟弟桓不才才十三岁?」 「是。」 「你字叔夏,前面两位兄长可是在荆州?」 「是。」 「我见你已经加冠,可约了婚姻?」 「————没有。」 「那收拾一下东西,我去谢家借几辆车子,咱们走吧。」刘乘乾脆起身。 桓伊终於愣住,然後赶紧来问:「敢问琅琊,我们去何处?」 「去我家中南园。」刘乘摆手道。「我之前不知道有这麽一位同乡同里,现在知道了,自然要照顾你们,而你家中既然凋零到这个地步,只你和你弟弟二人,你此番随我去转任淮南,难道不带着弟弟,或者将弟弟寄养在我家?留几个仆人,日常打扫这里,等你登堂入室,或者成家立业,再归此间便是。」 桓伊无言以对。 而走了几步,刘乘复又回头来问:「我马上转任淮南、谯郡二郡太守,领前军将军,前军将军府司马、参军、功曹,又或者是淮南郡功曹,谯郡本郡功曹,你要做哪个?」 桓伊只是思考了数息,便迫不及待行礼:「司马虽重,参军虽清,可伊愿求本郡功曹,重立家门於故地。」 刘乘再度点头,便真去隔壁借车子去了,甚至都没问桓白鹿到底哪里犯了忌讳? 我是去借车子的分割线昔桓景佞事王导,献白鹿而得丹阳尹,为人所指。後太祖迁淮南太守,以乡党故,欲辟景子伊,乃入乌衣巷,询谢东山,东山遥指西南曰:「彼即桓白鹿家。」太祖不知其故,乃以谢玄为前导,至桓氏门前,使之呼门曰:「此桓白鹿家中否?」伊自此常恨玄,而玄不得辩。 —《世说新语》.雠隙第三十六太祖欲辟桓野王,隔墙闻笛声,既入室,不做他论,先求一曲,一曲罢,自乌衣巷借谢氏车载野王兄弟归南园。 ——《世说新语》.识鉴第七ps:感谢strugglego老爷的再度上盟!感激不尽! 第6章 再上八公山 忍了一天,刘乘第二天就从谢玄那里知道白鹿为啥是桓氏兄弟忌讳了。 原来,桓伊他爹桓景跟那位忠臣良将形象的从兄弟桓宣不同,属於是板上钉钉的「谗佞之辈」,靠着无底线迎合王导才做到丹阳尹的,活着的时候就被人当着王导的面指名道姓斥为小人佞幸。 其中最着名的一个活,就是给上头献祥瑞,抓到一头白鹿送上去了。 大概可以想像,或许是给王导干脏活的,而王导作为一个数得着清醒政治家,肯定不会亏待这类人。 只既然干了这份工作,那在士族圈子里会有什麽影响与後果也可想而知,尤其是主导一死,他哥桓宣也死,他自己再一死,真就得指望琅琊王氏看在昔日自己献白鹿的份上哪天想起来给孩子漏点了。 唯独,如今琅琊王氏自家子孙都要勾兑资源换一个琅琊内史,哪里能给昔日门下走狗的孩子再分? 这才有了王胡之的推荐。 可不得不说,真的太合适了,同一个县的乡党,家族还一度混到台面上过,甚至跟桓温算是五百年前一家,说破天去,刘乘也要用的,何况桓伊的年龄也合适,何况表现非常好,何况还是孤儿! 但也仅此而已了。 刘乘不可能一直拖着不走,他没本事立即填满自己的幕属,那就到寿春慢慢填,尤其是他推荐王临之为琅琊内史的批覆已经下来了。前面缺,後面顶,怎麽都不可能拖下去。 而且说实话,以刘乘如今的身份和经历,也不可能光是这些人。 你比如说,琅琊郡这里,刘乘就问过他们,有没有人愿意跟他去淮南的,当然不是转任淮南郡曹掾,这不合规矩,而是入他的将军府,将军府也需要曹掾,管马的,管军械的,管仓储的什麽的————这些人算是熟手。 而且还真有两个年轻一点的曹掾愿意加入,毕竟北面虽然比不上琅琊安逸,却也算是一个明显的阶级提升。 此外,刘乘又从东海萧氏那里徵辟得到了一个年轻人,唤作萧卓————不是琅琊本地的东海萧氏,是这边听说刘乘要人,立即从京口那边同族里喊来的。 反正做个参军嘛,先看着用。 倒是理论上的同族,做过东安太守刘靖的儿子刘翘,这个时候已经束发了,论身份最合适,却因为是同族,反而没法徵辟,只能扔给刘吉利想办法。 射声校尉部的几名军官听到刘乘要去淮南,也专门过来,表示想要投效,也被刘乘婉拒。 原因再简单不过,上次的项目大成功,但也出了劈叉,就是让这些人吃的太饱,反而不好继续用了————这个确实是失误,但当时谁能想到会分出去那麽多钱呢? 纷扰之後,最後一道的流程不是别的,乃是去见小皇帝与太後。 这是当然,莫忘了,刘乘此去名义上还是扬州境内,但实际上是给谢尚当副手去了,太後可不得叮嘱几句。 这种事情放在以往,有个专有名词,唤作陛辞。 只不过,真正的陛辞对象司马昱早就沟通好了,这一次也就是走个形式。 「就放这儿。」 在几位尚书台大臣古怪的目光中,刘乘让人将两个一丈长,八尺高,带着木架子的木板擡到了东斋门前的苦楝树下,然後与几位大臣顺门熟路的进入其中。 还是那一套礼仪,但这一次刘阿乘可没有带真的金刀,但也没有带木刀,别人捧东西的时候,他乾脆动都没动。 隔了一年半,马上要十五束发的小皇帝明显成长了不少,竟然在基本的行礼後参与到了应答,甚至主动走出来给众人道辛苦————应该是太後在努力推动自己儿子渐渐参与到这些事情里面。 而小皇帝也明显还记着刘乘呢,等到人都坐定,见到对方连木刀都没带,更是当场笑着来问:「刘卿这次为何连木刀都无?」 「回复陛下。」刘乘扬声做答。「臣便是不能佩真刀,也不佩木刀,省的真遇到什麽事情,都忘了去抢侍卫的刀。」 「宫中安泰多年,哪里需要刘卿去抢侍卫的刀?」小皇帝继续笑道。「不过这次刘卿即将北上,倒是不必忌讳宫廷,可以肆意舞刀弄枪了。」 「固所愿也。」刘乘拱手相对。 话到这里,太後和司马昱以及尚书台几位执政都没有吭声,而是任由小皇帝与刘乘做对话,甚至小皇帝说完还忍不住得意回头来看自己母亲一眼。 很显然,这是一种学习和尝试,并且迅速得到了太後在帘子後面的微笑鼓励。 这话确实没大问题,换成其他高门士族出身大臣肯定有一种「你家才是将种」的美,说不得要愤愤的。但架不住刘乘特立独行,自我标榜「百夫长」、「佩金刀」,性格如此清晰,反而方便小皇帝说出合适的话来。 既然前面说的好,得到鼓励的小皇帝便继续说了下去:「刘卿此去寿春,当与————当与安西精诚合作。」 「这是自然。」刘乘肃然道。「臣与安西本是鹤唳之交,为人上相互信任,战事上配合默契,这本是臣自请寿春的缘故。」 小皇帝连连点头:「这样朕就放心了,只是不晓得刘卿到了寿春准备如何施政用兵?」 「此处狭隘,请陛下随臣到门外树下一观。」就在这时,刘乘忽然起身,邀请小皇帝向外,他甚至不忘邀请对方亲妈。「太後若有兴趣,也最好移步廊下一观。」 司马昱等人来的时候就看到两块大木板了,自然晓得怎麽回事,而此时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竟然直接起身,对此,小皇帝明显一愣,随即振奋起来,却又免不了回头忘了一眼母亲,但也只是望了一眼,便迫不及待走了出去。 紧接着,帘子後面不免有些慌乱。 只不过,太後还是念着儿子,乃是借着一个看汇演的纱帘做遮挡,很快坐到了廊下。 此时,小皇帝本人已经随着刘乘来到了苦楝树下,两个大木板摆在那里,不是什麽高端玩意,是两个木雕地图。是刘乘从西洲之会以後便起的心思,对照着宫里的地图,自己又画了一些,复又找工匠来做的。 左边是一个天下全图,全图最东面甚至包含了形状不定的日本三岛,和一个边缘明显过於光滑的朝鲜半岛,最北面出现了黑龙江的标线,而南面的广州、交州外侧的朱涯洲赫然在列,最西面的西藏高原明显在线条外凸起,但整个地图最明显的,莫过於长江、黄河、淮河三条线。 至於右边则是一个放大的,以河南一带为中心的木雕地图,包括了传统中原地区、青徐地区、荆州北部、扬州北部,并用几个巨大黑点在地图外侧标注了邺城、长安、襄阳、 建康四座城市。 此外,刘乘还用了一个小巧思。 只见他走上前去,将寿春、谯郡两个郡国直接从地图上抠了下来,交给了还在发愣的小皇帝————没错,後面一个地图是按照郡界拼装的拼板地图。 「朕见过许多地图,还无意间用笔戳破过,但都没有刘卿这两个图来的精美壮观。」小皇帝拿着两块挺重的拼板,手足无措。 「不一样的。」刘乘摇头道。「左边这个图只是大而概之,完全比不上皇宫里收藏的山水图;右边这个图也只是取巧,其实非常敷衍,就好像鲁国、济南这些地方,都是要地,却因为太小不好单独做,反而只能附在别的大郡上,郡界也未必妥当,哪里就这麽光滑?」 刘乘一定程度上说的是实话,我大晋科技就是发达,比如说制图学在晋初的时候就有了跨越式发展,尤其是裴秀,第一次系统性的提出了制图六体理论,综合考量了比例尺、 方位、距离、高低、坡度、曲直换算。 所以,皇宫里很多地图,尤其是山水图和分地域的郡国图,在眼下没法再去搞实地勘探的情况下,还是比较有参考性的。 只不过,裴秀还是天下四海的概念,脑子里的地图是方方正正的,不像刘乘可以作弊一般将外围大的地形走势用疆界线画出来。 「确实没有山脉,江河支流也不如那边多。」小皇帝迟疑道。「但还是————刘卿怎麽想到用木刻的法子呢?」 「当然是因为论及准确二字,其实很多士大夫都不如木匠、石匠。」刘乘有一说一。「这是臣当年帮忙刻录《兰亭集序》时发现的,士大夫在纸上怎麽写字当然都各有其意,可若说到精确复刻,都不如石匠、木匠————他们可以将字迹上的微小痕迹完全复刻下来。而地图这个事情,其实不适合士大夫在纸上抄录复制,因为山川大地是固定的,已经有了天造地化、鬼斧神工,要的就是精确之复刻,不需要写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小皇帝恍然大悟,连连颔首。「地图不是字、画,不需要传神,只要精确。」 刘乘也不跟小皇帝废话什麽地图,直接从地上取了一根苦楝树枝,便先指着大地图来言:「陛下请看,黄河、长江、淮河如此走向,这里是建康,在长江南侧边上,身後是江左:而与之相对的,便是黄河北岸的邺城,背後是河北膏腴之地:此外,这里是关中,内里非常杂乱,只不过桓龙骧如今掌握长安,控制潼关和部分河东,能够锁住关中内里混杂局面;往下就是巴蜀,巴蜀与江左之间是荆襄,也就是桓征西所督诸地————那麽剩下的这片区域,也就是俗称的中原、河南,其实就是接下来慕容鲜卑和我们要做全线对峙的主要地方了。」 小皇帝连连颔首,几名执政也看的入神,中间小皇帝似乎还想插句嘴问个什麽,但明显怕露怯,愣是没开口。 「现在请陛下将臣所领两郡摆入其中。」刘乘趁势指着另一个地图做了提醒。 仿佛得到什麽任务一般,小皇帝赶紧上前将拼板完美插入其中。 刘乘微微颔首,用木棍在右边放大的中原一带地图上虚划了两条线,一指黄河,一指淮河:「陛下请看,慕容鲜卑奋数代之烈,鲸吞河北,兵强马壮,且地理位置极好,不可能不扩张,而现在慕容恪率主力出青州,便是要夯实河北两翼————先取青州,再取三晋,待左右两翼充实,自然要自邺城南下,如当年袁绍击曹操一般夺取中原,甚至南下长江饮马。 「与此同时,朝廷也在奋力北伐,虽然有许昌两次兵败,可还是推进到黄河一线,更有桓征西逆击氐人,占据长安,锁住关中。以此为契机,自石赵灭亡以来,羯人自崩,匈奴潜藏,羌人流离,氐人式微,天下虽然一度汹汹,却也在这几年稍显风平浪静,只剩慕容鲜卑与朝廷相对,双方实际上在自河东、洛阳、荥阳,以及充州、豫州,包括此时很可能已经爆发数万人之间生死大战的青州,形成一条绵延数千里,甚至堪称万里的南北全面对峙之战线。 「这便是所谓天下大势。当此大势,其余各方势力虽然都还存续,却也不得不蛰伏。」 「原来如此。」小皇帝终於忍不住开口。「所以,鲜卑人还没渡河,兖州那些降人就都降了慕容鲜卑?舅公————安西信任的羌人也占据洛阳降了慕容鲜卑?」 「不错。」刘乘立即认可。「这些人全都心怀鬼胎,都不会真正服从任何一方势力,但即便是他们,也晓得什麽是天下大势,知道在此时中原地界,非此即彼,所以只在朝廷和慕容氏之间打转。」 小皇帝头点的跟横着放的拨浪鼓一样。 刘乘看到这里,却也不准备再搞什麽「小皇帝地理军事课堂」了,而是直入主题:「陛下,臣此去寿春,需要做的事情其实就在陛下所填上的两个郡的方位上————请问陛下,这两个郡在地理上有什麽区别?」 「一个在淮北,一个在淮南?」小皇帝似乎对这个简单到过分的答案有些心虚。 「正是如此。」刘乘点头认可,然後给出了最终答案。「淮南在於经营防御,为建康之遮蔽,这是臣平素要配合谢安西做的日常事务,整军修城,清查淮水码头,经营防线,开拓建康与寿春之间的後勤补给线————都属於此类事务;而谯郡在於支援北面战事,慕容鲜卑大举扩展,看起来打的青州与三晋跟我们无关,其实却是此消彼长,朝廷不能不做反击,否则中原人心都会倒过去,甚至会牵连关中,影响淮水防线。而最可能的反击战事,应该是今年年底,或者明年春後由桓征西发动的对洛阳的反扑,以求军事上击垮羌人,地理上夯实这条数千里对峙战线的西段,政治上收复旧都,清扫陵寝。 「而到了那个时候,敢问距离洛阳最近的西府诸军,到底要不要去支援洛阳?若要支援,谁来领兵,领多少人去?」 话到这里,刘乘没有让小皇帝去讨论和思考这个严肃且敏感的问题,而是自己直接给出了最终答案:「这就是臣此番出镇前三年的根本任务,经营淮南,若到明年之後且有些余力,则由我领一偏师,支援洛阳,这也是臣北伐之论的第一步。」 小皇帝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後认真来对:「朕做了十二年的皇帝,大臣进进出出,还是第一次知道大臣出去是要做什麽。」 这话看怎麽解读了,反正刘乘不置可否,跟旁边司马昱一般面色如常。 停了片刻,还是太後褚蒜子在廊下开口:「且祝刘卿此去马到功成。」 刘乘拱手行礼,请辞。 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陛辞了。 陛辞完毕,正月十三,刘乘卸任琅琊内史、交卸印绶(射声校尉与前军将军的印绶之前就完成了替换),然後正式告别了妻妾以及刚刚出生没多久的老二老三以及大女儿,带着范宁、桓伊、萧卓、张重为首的七八名幕属,再加上谢玄、王献之、桓不才等几个少年,轻装北上。 连刘大个都没带,因为刘乘需要他在江乘建立起入个交通网点,确保江陵、建康、江乘、会稽、寿春席间能够讯息通畅,并以商贸为主的运输队伍冠系和遮蔽这个交通网—————— 这个事情只能用这个最信任的人。 此外,正在家里整备兵马的沈劲也来了信,表达感激席余提出,让他的长轰沈赤黔出任刘乘幕下参军,他路过寿春时,自会将人带过去。 包括此时注意力完全转移的阿芜也表态,等过入阵轰,女儿稍大,可以让阿蛇去寿春陪同刘乘。 但这习都是後话。 前军将军刘乘轻车简从,没厌搞任何送行活动,只带着百十人的护队伍,径直登船渡江,在江北汇合了此番靠着刘乘官复原职,且将来还要在刘乘手下吃饭的侨立陈留太守刘维,入起走寒山道、转东城、过阴陵,经西曲阳,经过十五日才慢吞吞的抵达寿春境内。 并於二月初入日进立寿春城。 然後就见到了来迎接的袁宏,袁阿虎用入种奇怪的自光打量了刘乘席後,坦诚相告:「安西昨日方才闻得宋禕帅故,此时正在八公山变琴悼念。」 刘乘点点头,将其余人全都交给范宁去立驻,只喊了桓伊,带了笛轰,便再度上了八公山。 我是重上八公山的分割线太祖迁淮南、谯郡二郡太守,迳行,不设饯送,众以为常。旬後,谢安石受桓公召,将出为参军,众送至城下渡。昔,安石高卧倜傥,历些不应,自诩东山,今出为桓公幕下参军,人多鄙夷,然面下留情,皆不言也。独高崧在侧,忽论及太祖,乃曰:「御龙此去,事不成,则为祖士稚,事成则隐隐又入郗公也,可谓昔日小草,今自立为山。」东山不敢应。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席ps:感谢海字1967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第7章 寿春(上) 「能和吗?」依旧是隔着潭水,刘乘便闻得琵琶声,然後低声来问身侧桓伊。 桓伊没有吭声,闭目听了片刻,然後拿起笛子,当曲调再度重复时,果然跟上了节奏,一时琵笛和谐。 然而,谢尚这一次似乎没有以往的那种得了知音便要对方累趴下的尽兴之态,只是合奏了一遍,从亭子那里回头望了望,见到来人後,竟按住了琵琶弦。 隔了一年多而已,见到对方面容,刘乘不由心下一突,继而缓步向前,迟疑发问:「安西,一载而已,如何这般清减?而且白发如此之多?」 谢尚放下琵琶,一声轻叹,答非所问:「御龙,你觉得人之将死,他人会有所感吗?」 「这种事情谁说的清楚呢?」刘乘茫然一时,是真茫然,不是敷衍。 「可不是嘛。」谢尚靠着亭柱,望着外面八公山上刚刚萌发的春草,幽幽以对。「我这辈子,最重知音,总觉得既然能通音,便能通情,而一旦通情,自然就能交心、交神————所以,我一旦认了某人做知音,便觉得能与他穿越生死,窥破空色,直达无妄。」 无妄,是《易经》六十四卦中的第二十五卦—所谓「天雷无妄」,指一切都合乎规律,都是真实合理的状态。 而便是不懂这个,只听语气也能猜到其人的大概意思。 「但是现在回头看,你只觉得姚襄只是在奉承你,宋阿姨去世你也丝毫没有什麽隔空触动,只是隔了数月知道消息才晓得她死掉————所以安西现在怀疑知音二字竟是虚假的?」刘乘反问道。 「不是吗?」谢尚指着手旁的琵琶来对。「不过是熟能生巧,大家音点的都准一些而已。」 「安西之前的知音之论我是不以为然的,此时的一概否之我也是不以为然的。」刘乘一屁股坐在亭中的石凳上,肃然以对。「首先,我以为,知音二字不应该是以音乐相和而定,而是以通情来定————音合未必通情,但通情是确系存在的————这一点,不光是音乐,还有文章、诗歌、辞赋、书画,乃至於观春草萌发见秋木萧萧落而有同感,都是常有的事情。 「其次,通情这个事情,说难不难,说易不易。譬如人之相逢,往往只是通一瞬之情,就已经很难得了,结果人却往往不知足,总是指望着一瞬之情能跨生死、越流年,这就不免可笑了。而偏偏天下人这麽多,天下何时何地何人不能通一瞬之情呢?若要因为特定人之通情、知音而否掉整个人生的通情与知音,那就更可笑了。」 「你说的或许有道理。」谢尚再度一叹。「但是,我这辈子都在循我自己的知音之论在行事,如果简单的听你说几句很有道理的话就改变自己的音色音调,乃至於重新谱曲,未免太过於轻易了————御龙,你年轻,我却已经老了,可笑便可笑吧。」 「也是。」刘乘笑了一下。「那就暂循你的乐谱,反正我是不懂的————我给你介绍下这个能通你一瞬之情的人————桓伊,乌衣巷的邻居,桓宣族子,前丹阳尹桓景之子,我前几日刚刚辟为谯郡功曹。」 谢尚打量了一下桓伊,却没有多少欣喜神色,反而摇头:「他如此年少,如今刚刚又得到徵辟,如何通我之前萧索之情?恰恰是你所言音合未必通情的例子了————不过笛子确实吹得好,没想到桓景有这种後人。」 桓伊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有什麽多余反应。 刘乘也沉默不语,他确实意识到谢尚的心态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你无法说这个不合理,之前兵败,进廷尉,然後姚襄反叛,一桩桩一件件的————之所以拖到现在才忽然失控,未必是这位谢安西对宋禕有多麽深厚的感情,而更像是宋禕的突然死亡,让其人不得不面对那个残忍的命题罢了。 谢尚已经老了,身体也垮了,距离死亡其实也很近了,所以他现在根本没有那个能力重新收拾局面,也没有那个能力继续享受爱好,他变得沮丧和失望。而又因为这种低落的情绪,反过来让其人的身体更加支撑不住,也更无法去控制局面。 现在这个谢尚,根本就是一个靠着十几年西府领袖资历、声望而撑着的牌位。 意识到这一点後,刘乘似乎应该高兴的,因为这似乎方便他做事情、揽权,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即便谢尚还是之前那个样子,他也能做事情,他现在只有些萧索。 一瞬间,刘阿乘本能想到了王羲之,王羲之当时的心态跟谢尚此时的心态有一定的相同,但又明显不一样,王羲之还没有走入这个阶段,书圣更多的是迷惘和预感到什麽,而谢尚是已经确切的面对了这些。 似乎可以跟对方聊一聊王羲之和舟中之盟。 但是刘乘并没有,只是大概说了一下,自己此番过来,相当一部分原因是谢安的邀请,然後严肃以对,他会尽力维持和夯实寿春这里的淮上防线,并尝试整饬一支兵马,在年底或者明年时支援洛阳战事。 听完之後,谢尚不置可否点了下头,刘乘便主动告辞。 唯独傍晚时分回到山下时,专门又在淝水渡船上与桓伊做了交代:「谢仁祖不久於人世,但他性情比谢奕好许多,多活一日都是好的————如今因为宋阿姨去世而沮丧,但到底是喜欢音乐的,你若是有空闲,多去陪陪他,何况他的琵琶造诣也确实是天下数得着的,你也可以学一学。」 桓伊只能答应。 当日不提,翌日上午,刘乘先召集寿春本郡郡吏,并准备清查府库,然而,去了对街安西将军府的桓伊很快回来,告知了一个讯息,说是青州那边有紧急军情送到安西将军府。 刘乘无奈,立即扔下这边郡府,只让范宁负责去做清查,自己本人则亲自往安西将军府而去。 来到这里,果然晓得荀羡传来了加急军情,乃是青州那边发生了重大战事。 说是慕容恪刚刚渡黄河时,可能是觉得距离根据地广固比较远,段龛拒绝了其弟段罴半渡而击的要求,并为此发生了剧烈冲突,不得不斩首其弟换来内部统一,然後等到慕容恪依次渡过黄河、济水之後,距离广固不足一百里了,方才尽发主力应战。 双方野地里一场大战,不出意外,段龛一败涂地,另一个弟弟段钦和自己的右长史袁范当场战死,所幸此地距离他的根据地还算近,段及时逃了回去,然後固守险要坚固的广固城,并向荀羡求援。 荀羡转交军情的同时,已经向琅琊郡挺进了,很可能会在短期内与慕容鲜卑发生正面冲突。 刘乘看完军情,面沉如水————不是因为这个军情本身,这个事情没有一点意外,他难道还指望段龛能一战宰了慕容恪?也不在於荀羡的主动防御,不趁这个时候压上去,给慕容鲜卑一点压力,难道要放任对方迅速吃干抹净青州? 「袁阿虎。」刘乘黑着脸来对袁宏。「为何安西将军府收到军情後没有第一时间抄录一份送到我的郡府?」 「我又不是说瞒着你。」袁宏莫名其妙。「只这是北府给西府的军情文书,而你是太守,身上的将军号也只是用来尊崇地位的禁军七军之一的前军将军,并没有专职,等到军府这里批示了自然会传达给你们诸位府君、将军————」 「袁虎!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刘乘勃然作色。「你不是一直想去当县令吗? 我看谯县正出缺,你敢不敢做?!」 袁宏吓了一大跳,安西将军府其余属吏,包括一些汇集在此间的杂号将军们也都惊骇一时。 「安西现在这个样子,与病倒了有什麽区别?西府的事情我不协作谁来协作?」刘乘是真被气到了。「袁府君(袁真)、毛府君(毛穆之)若在,我当然无话可说,但他俩不是不在寿春吗?你一个记室参军,难道要挟权自专?!耽误了军事算谁的?!你这个书生意气,也就是遇到我,否则性命都不保!」 我是挟权自专的分割线太祖迁淮南,与安西将军谢尚同居寿春,而尚渐年迈,多病重,见太祖至,大惊喜,遂托西府事与之。 —《旧齐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上ps:感谢光棍甲老爷的上萌,熟悉的id,感激不尽! > 第8章 寿春(下) 「你这个书生意气,也就是遇到我,否则性命都不保!」 刘乘这话当然有借题发挥的意思,但情绪的底色也是真的。 袁宏的毛病就在这里,他总是混淆文学才能和政治才能,总是以为自己很重要,并经常以一些奇奇怪怪的名义上的规则来莫名其妙无视掉基本的政治规则————当然可以说他是幼稚,文宗嘛,但孙绰怎麽没这麽幼稚? 唯一的解释就是太年轻了,没被毒打过。 那今天刘乘只能毒打他一顿了。 「我————」袁宏茫然失措,脸憋得通红。 「你说我没有专职?那我问你,我来之前,陛辞之时,为何太後、皇帝、会稽王都说的清清楚楚,都是要我好生辅佐安西?」刘乘继续发作。「我再问你,若是朝廷没与我什麽专职,为什麽我来之前表」我旧部高衡为侨立济阴太守、扫虏将军,移西府,驻口;表」刘建为侨立东平太守;表」刘仕为横野将军,都督寿春、建康军资转运———— 全都一笔而过尚书台?我还问你,昨日刚刚来到寿春我是不是就去见了安西?我明明当面告诉安西我要负责防线和支援洛阳,他也准许,这也算没有专职吗? 「太後、皇帝、会稽王、安西本人,全都没跟我说什麽专职,你一个记室参军在这里跟我说什麽专职?!」 刘乘说到这里,是真来了气,竟然转身踹翻旁边不知道谁的几案,却正好与立在身後的桓伊打了个照面,两人各自愣了一下,然後恢复冷静的刘阿乘忽然转身,面朝袁宏,便去摸腰中染金刀。 说时迟那时快,不止是桓伊,旁边另一人也蹿的及时,一起按住刘乘,口称:「前军息怒!」 众人见状,也不敢再愣着,纷纷来劝。 刘乘瞥了一眼那人,只觉得眼熟,却一时没有认出来,只先在两人的环抱下熄了火气,冷冷宣告:「袁阿虎,我不与你开玩笑,咱们到底是多年交情,一起同生死过的,所以从今往後,军情再有延误,我不杀你,却一定要等安西养病时送你去朱涯洲砍甘蔗!我看寿春城谁能拦着?」 说完,便在两人的遮蔽下,按着染金刀径直出了安西将军府,回到了自己郡府。 刚一入内,便拽着那面熟却想不起姓名之人含笑来道:「许久未见足下,若非足下,刚刚差点闹出岔子。」 那人当场大笑:「刘前军说的什麽话?前军当年将我们兄弟从河北带回来,便是一番大恩,今日申永既在当面,若不能助力,岂不可笑?」 刘乘心中微动,晓得此人乃是当日自己带回来的的三十一河北士族之一,但面上依旧不变,只是拽着对方继续来言:「惭愧,惭愧,当日我只是一个寻常使者,只能带大家回来,不能庇佑,这几年更是在江左,只与明常侍交往的多些————不过也好,这里竟然遇到了申兄,申兄如何到了西府?现居何职?」 「三十一人,去建康三四人,去长安的颇多,得有七八人。」申永笑道。「剩下近二十人,难道桓公都要与我们个参军、县令做?也只留任了七八人,好在桓公又督了北豫州,那里是北伐前线,靠近河北,去的人颇多,如我大兄便去了许昌,并留在了毛扬武那里(毛穆之),我二兄则得了毛扬武推荐,去了袁府君处,我则被荐到寿春这里,做了安西麾下参军————」 刚刚说缺人,这不就来人了吗? 刘乘会意,也不再遮掩,立即点头:「申兄替我务必问下诸位河北故人,愿不愿意来我这里?我现在是淮南、谯郡两郡太守领前军将军,来个七八人像样的位置也是足够的,何况诸位素来知我,我一北流之人,无时无刻不以北伐为己任!绝不会虚应故事!」 申永闻得此言,自然大喜:「若是大家知道前军如今规制,必然都想过来。」 「但也没必要全过来。」刘乘毫不客气。「大家若是没有地方去,来我这里,共襄北伐大事,当然是极好的,但江陵、长安、襄阳、许昌、建康、舒县,也应该有咱们的人————申兄也该留在安西那里为上。」 「我晓得,我晓得。」申永几乎迫不及待想要回去写信,但还是耐住性子来对。「前军跟袁参军是怎麽回事?」 「你放心。」刘乘赶紧安抚对方。「我跟太後、皇帝、会稽王,包括安西确实是说好的,跟袁阿虎也是生死之交,晚上就哄好他,今日无外乎是做给那些其他掾属还有西府诸将听的。」 申永这才放心,赶紧辞去。 本是趁机发作,却没想到有了意外收获,这年头,谁还不想摩下有几个对慕容鲜卑有点仇怨,对河北知根知底的北流幕属呢? 撕掳过来几个有过一些缘分的河北流亡士人,再从谯郡、淮南本地的那流民帅们那里撕掳过来几个人,加上之前的淮南郡曹掾们,最多再从西府这边的几位军将那里要几个人,这架子不就搭起来了吗? 此事暂且放下,刘乘下午又没事人一般继续参与到了府库和人员的清点过程中————然後很快到了傍晚,其人回到後院,先让随行人开了箱子,取了两根小金条揣入怀中,就亲自带着七八人循着打听来的袁宏住处,去做安慰去了。 然而,径直入得门来,刘乘本人率先惊住,因为坐在院中的袁宏竟然双目发红,旁边一个二十五六的女子正在盆里拧面巾,这幅样子,赫然是私下偷偷哭过。 见到这一幕,刘阿乘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委屈上了?! 然而,生气归生气,刘乘反而强压着怒火坐到了明显警惕的对方旁边,言辞清楚:「袁阿虎,咱们有话说清楚,今天这件事情,我没有顾忌你的面子,是我的不对,但你告诉我,如何能在我来西府看军报的第一日,当着西府文武的面,说我没有专职?我如果不反驳,不立威,你觉得我日後如何在寿春立足?」 袁宏明显还是情绪占据上风,只抿住了嘴。 「其次,我今天也不是凭空发作,你这个分不清轻重,弄不清自己位置的毛病,迟早要生出祸患来。」刘乘愈发严肃。「安西没两年好活了,等他去世,你如果不愿意跟我,我就荐你去桓公那里,因为桓公惜才,你的诗文辞赋是天下一等一的,在他那里熬过两年,有了交情,展露了才能,便是有所冒犯,桓公也不会轻易杀你。」 说着,刘乘起身,将那两条金子摆到桌子上:「这不是贿赂你,这是与你做歉,到底不该当众羞辱你。」 说完这话,其人终於不耐再坐,径直起身离开,而袁宏始终拧着头不起身。 刘阿乘也懒得理他。 小小插曲,不值一提。 接下来数日,刘乘的幕下果然开始迅速得到了填充。 首先来的两人不是别人,竟然是鱼韶和郑胜之————且说,刘乘去年年底回来以後,晓得射声校尉部被自己带歪了以後,就去的少了,交卸的也快。 但是,这支兵发了财以後不大好用,却不代表鱼、郑两个文职幕僚没法用,他们到底是士人,不至於因为发了一笔财就废掉,只是碍於婉拒了许多射声校尉部的军官,不好当时就带上他们,乃是走之前跟王临之打了招呼,王临之等了几日方才去信喊两人过去,询问两人意见。 两人倒是识机,可不得抱住领导大腿吗?立即答应下来,然後迫不及待辞了官,鱼韶因为家里几乎形同单家,还专门搬了家去南园,这才匆匆赶来。 於是乎,淮南郡主簿和前军将军府主簿便都有了任命。 而按照设想,所谓将军府司马这个位置,应该是留给淮南本地人的,而且最好是本郡大豪,这个时候,合肥一带的一家人很快进入他的眼中。 这家人姓朱,为首者叫做朱辅,是典型的流民帅,势力颇大,据说跟西府顶尖将门朱腾一家算是远支同族,都属於沛郡朱氏,类似於刘波刘浪跟刘虎子一家关系一般————好像就是因为朱腾次子朱斌的接应前几年才从沛郡过来,在合肥一带落脚的。 为什麽在合肥落脚?当然是因为合肥当初被庐江太守袁真打下来的,然後把人口还给迁移到根据地宣城那边去了,合肥那边现在不光有地方,还挨着巢湖,正适合流民大举屯垦。 换言之,这家人理论上是偏袁真的人,尤其是沛郡朱氏一门三将,父亲朱腾在陈郡做太守不说,接应这家人的老二朱斌如今就在左军将军袁真那里,是顶尖待遇的大将,相对应的,老大朱宪,则还在寿春。 寿春这里到底还有谢安西嘛。 但刘乘可不管这些,因为合肥理论上还是淮南治下呢,空城也是淮南治下,我徵辟自己治下的流民帅做前军将军府司马怎麽了?哪里有问题? 袁真是不是?越是如此,他越要发出徵召,非但直接发徵召,还通过他们理论上的同族,正在寿春的朱宪,让朱宪帮忙徵召。 而朱宪接到谢玄送来的帖子,目瞪口呆,他家算是西府最顶尖的将门,按照西府里的说法,一袁二陈,三毛四朱五胡,几乎算是跟毛家一个档次,只是略差一点而已,如何不晓得,这是这位刘前军在西府内里通过人事做争权呢? 这种强势的做派,多少年没见过了? 可令朱宪为难的是,袁真那边刚刚通过自己二弟朱斌对朱辅做了招募,朱辅已经应许了————这,这怎麽办呐? 真要是直接汇报,说人去了袁真那里,岂不是把人得罪透顶?到时候会不会跟袁参军一样被当众羞辱啊?那自己该怎麽反抗才能有理有据有节啊?关键是,这位的做派,明明白白要争权,朱家怎麽自处啊?! 一念至此,朱宪赶紧给自己亲爹和弟弟写信。 不得了了,寿春这里来了个硬茬,要挟安西以令诸侯的。 我是赶紧写信的分割线太祖至寿春,为安西辅佐,时西府有言,一袁二陈,三毛四朱五胡,列西府诸大将门第之序,逢大集,太祖讶然问朱宪:「朱即卿家,刘在何处?」宪喏喏不敢答,太祖遂笑顾建曰:「吾固知也,阿虎与吾皆劲卒,当努力积功,以求与诸将并列。」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第9章 手艺 西府诸将的格局从一句话就能窥得一二,那就一袁二陈,三毛四朱五胡。 一袁二陈,不是寻常将门,袁是指如今庐江太守领左军将军袁真,他是陈郡袁氏也就是袁涣的後代,而且人家本身是有根的,跟桓温、孙盛、朱焘、袁乔、毛穆之一样,都是当初庾翼幕下出身。 一开始他做庐江太守就有很大的独立性,被认为是桓温与西府之间的隔离,所以干数年没有动他的位置。 如今,他渐渐倒向桓温,反过来成为西府内部最大的派系,很明显是想要借桓温的势力成为西府真正的领袖,桓温也希望借他的威望来掏空西府。 不得不承认,刘乘目前没那个资历、实力、家门与人家竞争,双方就不是一个层面、 辈份与档次的人物。 尤其是这里面还牵扯到桓温,刘乘不可能不考虑这个关乎他自己政治生命和北伐前途的核心政治站位问题。 陈是指颖川陈氏,就是陈群的後代,当初指的是陈逵,陈逵曾经做过淮南、陈郡两郡太守,而且石赵崩坏後第一次北伐时领西中郎将,率先出寿春呼应褚裒,但褚裒都死了,他自然也败了,结果这厮後来还起了点野心,所以立即被殷浩跟谢尚,或者说两位身後的太後与会稽王联手按下去了。 不过,陈逵虽然人现在无了,可他一个族弟陈佑还在西府打转,如今屯在许昌,也算靠着家门能唬人,但实际上已经败落了。 再往後,毛、朱、胡的家门明显就低了不止一层,他们就是典型的将门了,只不过是将门中最顶级的那种,属於苏峻之乱後还能立得住脚的军功大将。 毛就是毛宝之子毛穆之,现在被桓温和司马昱联手任命为颍川太守、扬武将军,实际上负责前期对姚襄与邺城的监视与防范。 朱就是沛郡朱氏的朱腾,他现在是陈郡太守,并且刚刚加了辅国将军,不过他本人年纪渐渐大了,倒是两个儿子如今都展露头角,大儿子朱宪见在寿春城,直接听命谢尚;二儿子朱斌实际上投靠了袁真。 标准的将门分开下注————或许有很多人这麽干不是下注,但这家人真的是太明显了。 而仅此一项,朱家就跟毛家差了一层,毛宝当年在庾亮那场荒诞的北伐中表现太壮烈了,而且当年朝廷为了维护庾亮的体面还让毛宝背了锅,上下都晓得亏待了毛家,再加上毛穆之本人的经历和才能也算经得住考验,所以现在其人根本不需要站队,依然在西洲之会後获得了桓温和司马昱的共同认可。 这种情况下,一个反常态的吊诡情形出现了,毛穆之死了爹,弟弟们都还没起来,而跟毛宝昔日齐名的朱腾非但本人活的好好的,两个儿子还都成年起势,照理说应该是毛家衰退,朱家进一步,可现实却是毛穆之实际地位明显高於朱腾。 至於胡,那就是胡彬了,而胡彬能晋身到这个层面,还真就是因为当初收复许昌那一战以及战後的开国县侯的爵位,越过戴施、王侠这两位,硬给凑上去的。 他家从门第啥的要比毛朱两家差了一截子,甚至差了一代人,人家毛宝活着的时候就是开国县侯了,朱氏则是一门三将,所以胡彬只能列在最後,并且在毛穆之上任後,实际上转任到了汝阴郡,也就是更後方的位置。 三者的地位差距非常明显。 刘乘徵辟朱辅,固然是看中了人家流民帅的实力,但趁机以朱家为台阶做权力宣示,却也是无疑的。 因为再往上,得到桓温和司马昱共同背书的北豫州战线负责人毛穆之就不是他现在能撕扯的了————於公於私,也不该撕扯人家。 至於说背後的袁真,刘乘真没想跟这位争,他们的生态位还是差了一层,本质上是要靠这种以攻为守的姿态守住一些东西。 徵召发出去,一连多日都没有回应,刘乘也不着急,你总得让人家分列三地的朱氏父子打个商议吧?一来一回的。 而且,刘府君初来乍到也不可能闲着,怎麽都有忙的。 他先去视察春耕。 这一察,就察出差异来了————在江乘的时候,虽然也是地多一些,但只局限於秦淮河北面支流没有得到开发而已,其余各处,非但沿着句容大道和京口大道两条主干道周边的田地都得到了广泛开发,而且密布市集、渡口。 而淮南呢,真就是一个点一个点的。 刘乘来的路上就察觉到了,现在印象更加深刻,旷野之间真就是旷野,朝廷控制的乃是几个大的县城、军屯,以及相关的道路,再往外,不是没有村庄之类的概念,却真都是坞堡化的玩意了,而且普遍性集中在距离这些城镇、军屯不远不近的距离。 乃是既为了方便管理,也算是为了加强控制防备。 而这些人将来的出路也不是什麽成为好老百姓,而是通过建立人身依附关系,将之纳入西府,所谓流民师当将领,流民当军屯,如此而已。 只能说,在江左渐渐开始瓦解的所谓宗主都护制,在这里得到了更加鲜明的体现。 没办法,刘乘穿越过来那年,朝廷才第一次北伐,摸到寿春、下邨,然後又败了回去,还真是谢尚跟殷浩、荀羡稳住了淮河一线。满打满算,朝廷不过在淮南一带建立统治五年。 稳固统嘛————没有。 所以哪怕理论上淮南属於扬州,可大家都认为刘乘到了寿春,就是北伐了! 淮南如此,淮北的谯郡刘乘又不是没去过,都不用想就知道是个什麽鬼样子————无外乎是朝廷的力量更薄弱,坞堡的势力更强大,但加一起都不够看的萧索之态。 於是乎,绕了四五日而已,刘乘就已经确定,他这个淮南太守,只要管理好寿春这座实际上沦为大兵营的城市,疏通好水和淮河的交通,维护好芍陂旁边的军屯、民屯,基本上八成的工作就完成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决定往合肥一行。 这真不是要找茬,而是说合肥本身是淮南郡中理论上只比寿春差一点的名城,哪怕是空城也该去看看,而且合肥是寿春跟後方转运物资两个大通道之一,甚至是一旦转运大量物资时必须优先的水路。 那个水路刘乘闭上眼睛都能说出来,濡须口嘛,转巢湖,出施水,只差几十公里陆路就能到淝水,然後就是淮河,淮河上面涡河、汝河、颍河,便能靠近黄河。 曹操当年反覆从北向南,东线一直是这条路,孙权也一直要尝试夺取合肥,也在於此。 只不过,合肥距离舒县太近了,还被搬空了,而且濡须水一多半都在庐江郡境内。 刘乘不可能掌握到这个通道。 合肥城破败不堪,朱辅带来的流民都没有依城而居,而是去了城南施水下游,靠近巢湖的那边立了寨子,可以理解————渔业资源在内的巢湖各类资源对於流民来说,更显得重要。 更不要说,万一真遇到什麽事,往巢湖里一躲,也是个说法。 「不晓得府君————前军将军要来,实在是招待不周。」一名老者拄着拐杖带领着一群人匆匆出了寨子出迎。 「老丈怎麽称呼?」刘乘自然晓得这人不可能是有「雄杰」之名的朱辅,却也淡然去扶。 「老朽朱迪,往年流落在北,不值一提。」老头赶紧解释,明显紧张。 「不就是在石赵那里做过官吗?」刘乘笑道。「我家也是,我父祖流落北方,也曾出仕石赵,有什麽大不了的?你们是从沛郡来的?」 「是。」 「若是从沛郡来,可晓得我同族刘迎公,刘任公两位?」刘乘继续笑问道。 「怎麽可能不晓得?」朱老头不由苦笑。「当日刘迎公南下时还喊过我,是老朽我自以为是,没有看破局势,以至於同族在淮北受了许多苦。」 刘乘点点头:「我是谯郡人,咱们也算邻居,你又与我两处长辈相识,自然也算是长辈,就不必拘礼。」 朱老头原本已经放松下来,闻得此言反而又紧张起来。 「我是新官上任,且来巡视春耕的。」刘乘见状自然晓得怎麽回事,却只装作不知道。「既如此,请老丈辛苦一番,带我看看春耕屯处,巡视一遍城寨内外。」 朱迪自然无话可说,赶紧应承。 随即,刘阿乘真就带着一群半大少年和几名吏员,捧着一堆纸张表格,四下巡视,询问开垦面积,去年产量,是否有水患?是否缺少耕牛、牲畜?巢湖的渔业如何?是否缺船? 问了一大通,记录了许多表格,然後转回那个几乎如城寨一般的聚居点内,复又来问丁口多少?男女比例是多少?孤寡鳏独有没有?去年有没有新生婴儿降生,有多少?男女比例是多少? 又记录了一堆表格,那几个半大的孩子,记得手都酸了。 然後免不了又进仓储,看看粮食成色,进路边随便一个介於窝棚与住宅的人家家里,询问吃喝用度,甚至免不了去看烧黑的釜里,闻里面的鱼腥味。 一路行来,随行的一群姓朱的,全然跟那几个半大孩子一样麻木起来。 可即便是他们已经麻木,却还是小觑了这位领着本郡府君的刘前军。 「我就知道。」转过弯来,看到几个蹲在那里的人之後,刘阿乘忽然失笑。「这麽多人,怎麽可能没有编织?」 说着,径直走过去,原本正在那里编织什麽的一老两少看到乌压压一群人,包括朱迪也只能在一侧随从时,吓了一大跳,骇的差点跑掉,只是没地方跑而已。 刘乘走过去,拿过人家已经编了一半的草履,竟然直接上手编了起来。 周围随从,包括寿春那里和本地跟来的官吏,以及朱氏的所谓长老们,全都目瞪口呆————殊不知,刘阿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不过他手艺明显已经生疏,之前看到编蓆子的,用的是芦苇,他没经验,愣是没敢上,只看到这位在编草履,还是稻草草履,而且已经编了一半,方便上手,才专门抢过来的。 你还别说,手感回来以後,按照之前那种编织法子还真就上了手。 还将染金刀拔出来,在下午阳光下金光闪闪的扔在泥地里,只时不时用刀鞘做锤子,在那个挂着的鞋样子上稍作捶打。 没花多少功夫,一双明显是给半大孩子穿的草就出厂了。 「官奴。」刘乘此时从容挥手,喊了王献之过来。「我刚刚便看到你在田埂上湿了鞋崴了脚,还是脱了穿这个,且试一试。」 王官奴从离开家那一刻开始,就觉得自己被阿爷给卖了,一直小心翼翼,好不容易在南园恢复了一点当年跟表兄弟打架的风范,过了长江到了淮河边又老实了。 然後这几日刚刚因为跟桓不才、谢玄几人熟稔,适应了一点气候,恢复了一点活力,今日又被震撼到,却不晓得几日才能再恢复了。 不过可惜,不合脚。 有点大。 刘乘连连摇头感慨,只说自己手艺下降,对不住昔日逃难路上教他的王阿公,便将草屦留下,然後告辞离开了,说是当晚要宿在合肥城,明日则结束这趟巡视,准备回寿春。 乃是全程都没有询问他徵辟的前军将军府,号称「淮上雄杰」的朱辅,为何不在? 当然,刘乘刚一走,随着一缕炊烟点起,芦苇荡中划出一艘小船,便有一名身材昂藏的三旬大汉回到了城寨内。 然後惊讶的发现,他的阿伯朱迪,和一群族内长老,正在围观一双草屦。 「绝对是真手艺。」有擅长编织的老者言辞激烈。「绝对是真手艺!生疏了归生疏了,但以前是真的认真编织过————」 而周围人仿佛信不过这位的监定一般,非得让另一个人来看,结果也是一般话,看的朱辅莫名其妙。 当然,随着一通解释,朱辅也忍不住拿起那双草来仔细查看,好像这个草屦有什麽高精尖的机密一般。 只是,看了半晌,也只能压下那股子震惊了。 「传闻没作假。」朱迪尝试总结。「这是个真淮上北流出身,也是个真有本事的,晓得我们的要害在哪里,衣食住行,田亩丁口,船只、牲畜————怪不得这麽年轻,却做到这个位置。」 「越是如此,越不好糊弄,得罪起来後越麻烦。」朱辅幽幽道。「朱斌和朱宪兄弟俩说的没错,这是要拿我跟袁府君做对仗————可我能怎麽办呢?我都已经答应袁府君了,两边计较,肯定是选他得罪人更狠,只能得罪他去袁府君那里。」 「我觉得,此人未必如我们之前想的那般小肚鸡肠。」朱迪认真跟侄子说。「他从入门之後,一句话都没问你,明显是知道你的难处,专门给留了面子,此事说不得能不了了之————之前徵辟你,应该是不晓得你已经应许了袁府君。要不,让龙怀公(朱腾)父子那里替我们说清楚,也就算了。」 「可是那边信中明明写着,说此人一到寿春,便仗着建康的势力当众呵斥袁宏袁参军————袁宏不是袁府君同族吗?这————」朱辅只觉得一头雾水。 二人正在私下说话,那边忽然又有骚乱,便赶紧来问,却居然是那位本郡府君又派人回来了,门口不敢阻拦,人已经冲进来了。 「你看!」朱辅无语至极。「在这儿等我们呢。」 说着,赶紧钻入旁边窝棚内。 朱迪不敢怠慢,复又匆匆向前,准备迎上。 敦料,须臾片刻,竟然是两名同马的少年一起抵达,然後也不下马的,直接在马上笑对:「朱公,我是陈郡谢玄,现为前军将军府门下督,我这外兄弟还不会骑马,我就不下来了,请你见谅————前军想起一件事情,让我回来与你说。」 朱迪是做过官的,又专门打听过之前这位新上任的府君,如何不晓得陈郡谢玄是谁,心下自然一突,听到那孩子是他外兄弟,更加心慌,却只能应声:「谢郎君还请交待。」 「前军说,凡事成规模,做事就更简单些,当年他一个北流单家,之所以能脱颖而出,便是靠着将流民队伍里的编织人都聚在一起,打料的专心打料,擅长蓆子的只编蓆子,擅长草履的只编草履,结果织的又快又好,如今在京口,任公屦都是出了名的好。」谢玄稍作转述。「你们好几千口子,又吸纳其他来合肥定居的零散流民,规制不小,也该整饬起来,各有分工才对。」 朱迪只能哎哎。 然後目送说完话行了一礼的这个谢玄调转马头走了。 连回礼都忘了。 这一次,根本不需要转述什麽了,朱辅从窝棚里钻出来,与自己阿伯面面相觑,只觉得自己这辈子怕都忘不了这位素未谋面之府君。 二月下旬,借着春耕,完成了对淮南大略摸底排查的刘乘刘前军回到了寿春城。 这个时候,高衡已然抵达,并驻紮淝口到位,而谢尚精神状态也好了一些,难得打起精神,主动下令,要附近的一些将领,来寿春汇集,见一见刘乘。 所谓一些将领,大概就是指一袁二陈,三毛四朱五胡之下的那些将领了,毕竟再往上,都是有战略任务和对应防区的,不可能轻易过来。 而这个时候,晓得刘乘去了一趟合肥又回来的朱家老大朱宪已经急得不得了。 就算刘乘没有催促他,可想也能想得到,这次大集会,正是人家发飙立威的最好时机,且不说谢尚有没有精力约束此人,便是有,人家的身份、後台摆在这里,又对谢尚有过一次那麽大的恩义,还是第一次在西府公开露面,也不可能做到什麽份上。 很大概率,自己要首当其冲了。 想到这里,朱宪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临到集会前,袁真当然没有来,但朱斌却到了,自然来见朱宪,两兄弟见面,还是没法子,都忧心忡忡,因为照这个架势,得罪这个刘前军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随即,他们父亲也遣他们的幼弟朱绰过来送了一封信。 打开信来看,他们亲爹龙怀公朱腾也没有任何法子。 就是没有法子嘛,袁真如今势大,而且也高傲小气,再加上这件事确实是先许了人家袁真的,老二朱斌现在还跟着人家袁府君厮混,怎麽都不可能说真出尔反尔,忤逆袁真的。 於是乎,朱腾这封信与其说是解决问题,不如说是下了结论,直接说清楚,得罪就得罪了。 要是那个谯郡小子用阴谋诡计,就跟他对着干,咱也不怕;要是用阳谋,或者只给老大穿小鞋,那就真没办法,让老大忍一忍————西府的格局,还得是谢氏後继者跟袁真之间,没这个年轻人的份。 这厮在西府待不了几年,有功勳或者寻不到功勳,自己就走了,碍不了朱氏大局。 见到这信,朱斌是松了口气,朱宪是真无语了————真穿小鞋,我一个人穿呗? 「阿兄。」今年才十三岁的朱绰在旁边催促。「你还是赶紧回信吧!我还要回陈郡打猎呢!」 朱宪心烦意乱,恨不能将性格轻佻好武的幼弟吊起来打一顿出气再说,却忽然盯住了对方,仿佛找到什麽两全其美的法子一般。 我是两全其美的分割线太祖尝言:「若北伐功成,一日,回南园织屦贩履,修书打牌,老死不知天地方物,裸衣葬於北营,不亦乐乎?」而众将皆知其言固出本意。 一《请修 表》齐.范哗> 第10章聚将大集 西府的这些将门,包括下面更低一层的杂号将军、幢主们对刘乘是有不少议论和评价的。 这些人说起刘乘,总是免不了先说他的出身,到底是跟大家类似的根底,就是北流中的单家嘛,靠了同宗,刘虎子大家也认识,彭城刘氏这几支系大家也都知道,隐约还是有一点这是半个自己人的感觉。然後就是充满了疑惑,为什麽这种大家没见过的人,能够上来就成为什麽名士而其他人只能一辈子两辈子当劲卒? 为什麽那些大人物都会高看他一眼? 而又因为委实不知道这里面的诀窍,继而只能归於擅长攀附权贵(郗惜、谢尚、司马昱、桓温、太後、皇帝)啥的。 但因为蓝田血战和许昌反扑的事情,尤其是後者,大部分人还都亲身经历过,也不得不承认,这厮也是有能力的。玉玺的事情更是在西府传成了花,版本有七八个,都觉得这厮抢功劳那是真厉害。 於是最後得出结论,这小子有些本事,能做事,眼光毒,再加上会巴结,运气也好,敢抢敢争,这才有了今日之局面,以至於一个人七八年厮混了别人一个家族两三代的路程。 当然,这是一种笼统的说法,具体到一些细节也是西府诸将的谈资。 比如说刘乘的老婆,沈郎钱的存在,让几乎所有人认定,要不是刘阿乘先娶了这个老婆,是不可能後来厮混那麽顺利的,因为钱能通神。就这几年,不晓得他私下使了几亿的沈郎钱出去了。 再比如说刘乘手底下那几个高门少年,也同样让人瞩目,大家不懂为啥这厮做了大官後就带着一群半大孩子。 谢阿遏是谢尚的亲侄子,王官奴是琅琊王氏那位王右军的小儿子,而在这两位的光辉之下,桓不才这个谯郡老乡的孤儿就显得是路边一条了,相较而言,范宁、桓伊的年龄,就属於这个年头正常的官宦子弟起家情况了。 但也同样年轻。 对此,一些私下里的猜测是,刘乘是桓温给自己儿子选的辅佐,但也有人说是司马昱给自己儿子选的,还有人说他跟小皇帝很投缘,总之,大家看好他将来会被大用。 这种情况下,本来看不起刘乘的高门,将小一些的孩子送过去,一来不会低了门第,二来则是为日後做培养和联络。 这个猜测,一部分内容固然荒谬,但有一些说法意外正确。 而回到眼下,朱宪的意思很简单,你刘乘不是问我要人吗?朱辅不能劈成两半,那没办法,但我给你一个足以表达诚意和善意的其他人就是了。 你看我爹老年得子宠得不像话的小儿子咋样? 他不委屈,王谢都在那里当门下督,他委屈个屁!正好让他学学人家王谢是怎麽画表格的,省的天天纵马打猎无度。 想到这里,其人说干就干,跟老二打了个眼色,当时就牵着自己幼弟来到郡府了,彼时刘乘正在郡府後面的花厅内跟刘虎子和高衡铺着蓆子摆着几案喝酒,见到人来,倒是无话可说。 说什麽呢? 反正他本意是要以朱家为阶梯,确立自己在西府的权力排序,现在朱家兄弟把自家小儿子送来了,还有什麽可说的? 来,加三张蓆子,三个几案,一起喝酒。 酒过三巡,刘乘免不了趁机询问一些事情。 「戴河南应该不会来。」既然弟弟都送来了,这种基本的八卦朱宪自然没道理做什麽遮掩,交情就是这麽一点点来的。「当日姚襄进洛阳的时候,戴河南弃城而走,吃了大挂落,人现在荥阳等着戴罪立功呢,所以此番应该是以冠军将军王将军为首。」 「我听人说,戴河南当日在洛阳,不止是弃城而走。」刘虎子突然插了句嘴。 「怎麽说?」刘乘大为好奇。 「这件事人尽皆知。」朱斌在案後也笑了起来。「倒不是我们私下嚼舌头————大家都说,当日姚襄突然背叛,殷中军败的猝然,那边也胜的猝然,然後姚襄径直去洛阳,洛阳根本反应不过来,戴河南应该是被俘了。只姚襄那贼厮还算讲究一二,晓得这是安西爱将,又私下将人放了。 2 「原来如此。」刘乘恍然,这倒是合乎情理,且合乎姚襄性格。 「其实那次之前,毛将军还没来,戴河南是西府里最得安西宠信的,他自己也争气,又是夺枋头,又是去邺城的,朝廷也没亏待他,直接与了河南尹,隐隐要做西府第一将,也就是如今毛将军的位置。」话匣子打开,加上明显这事曾经上过心,朱宪自然忍不住吐槽起来。「听说,当时桓征西也在拉拢他,谁成想姚襄叛了呢?不能说一下子从天上到地下,但到底是遇了挫,再加上北豫州现在群英荟萃的,不晓得前途如何了。 到底是没把玉玺两个字扯出来。 「那明日就是冠军将军王侠为首了。」刘乘点点头。「这也是安西心腹?」 「自然。」 刘乘点点头,继续来问:「那王侠之後呢,明日以谁为先?」 花厅内一时有些安静,高衡自然是不晓得,但其余三人若说不晓得那是胡扯,所以一定是有说法的,实际上,刘乘自家都晓得,而且此时见众人反应便也立即得到了验证。 就在刘虎子准备开口的时候,忽然间,座中一个不被大家当成人的人开口了:「前军,往後就是我大兄、二兄了!西府这里有说法的,一袁二陈,三毛四朱五胡————朱就是我家!我爹便是不来,我大兄二兄也是西府数得上号的!」 众人一起望向说话的朱绰。 朱氏兄弟恨不能撕了自家幼弟的嘴!你以为人家不知道?此时真不晓得把这厮送来是好事是坏事了?希望以後多学点,多改改吧! 「原来如此!」刘乘大笑,却又好奇来问。「你小名唤作阿明是不是?」 「是。」 「坐了半日,阿明为何不吃菜?」刘乘多少把注意力先挪过来了。 「没有酒,吃了没滋味。」朱阿明昂然答道。「前军,我刚刚就想说,我又不是那种娇滴滴的二品甲门子弟,哪里你们都喝酒,我一个人没有的道理?」 「给他!」刘乘点点头,直接招手喊了立在廊下郡府官奴————倒不是喊王官奴过来给这厮送酒喝。 目送着酒水送到,朱绰放开吃喝,刘乘这才回到正题:「一袁二陈,三毛四朱五胡————我倒是都能猜到是谁,也算合乎情理,不过刘在何处?」 朱宪兄弟尴尬相顾。 半晌,还是朱宪勉强来言:「前军之前没来,那些夯货私下排列的————」 「原来如此。」刘乘扭头去看刘虎子,状若寻常。「阿虎,原来你在西府中竟一直不入流。」 朱氏兄弟愈发尴尬,而刘虎子也不由苦笑————他本来就不入流,两三年混到杂号将军和侨立太守还是刘阿乘一直在後面推,还指望啥? 「不开玩笑。」刘乘复又肃然起来,似乎特别在意这个。「如今我来了,彭城刘氏能排到哪里?渤海高氏又如何?」 朱氏兄弟强压不安,然後朱宪勉力来问:「前军真要计较这个?」 「酒後不计较这个,计较什麽?」刘乘不以为意。「且说一说嘛,怎麽说都是酒话。 「」 「其实,刘前军到底是清流士人起家,与我们不同的,怎麽都得跟袁陈计较,尤其是陈氏现在没落的厉害,取而代之也是寻常。」朱宪便来恭维,但也说得确实有些道理。「至於高将军家里————我说句实诚话,若是高将军两位长辈都在西府,必然也有他一席之地,可是这不是两位长辈都在建康吗?委实不好排列。」 刘阿乘这才点头,若有所思起来,想了半日,却又摇头:「你们也不必哄着我,我若是能在西府这里经营淮南个七八年,或许真能来个一袁二刘,与袁府君做个并列,但初来乍到,便是有个空位置,可一无经营,二无军功,三无资历,毛将军都不敢逾越————便是你们兄弟,愿意将阿明送来,已经算是给我走了面子了,仅此一事,我该敬你们一杯。」 说着,起身捧杯。 高刘二将也随之起身。 二朱自然赶紧起来,引得朱绰也装模作样捧着杯子起来。 喝完之後,二朱对视一眼,都觉得云里雾里,这人到底是争权还是不争?到底是尖刻还是宽宏?但接触下来,确实跟传闻中有点区别。 当日不提,翌日上午,西府诸将大集。 说是大集,但因为人尽皆知的事情,北豫州那里许多将领都没回来————这就是西府的现状,谢尚固然做了那麽多年的西府领袖,威望卓着,可之前那一败,损兵折将到那种份上,还在廷尉那里蹲了许久,不可能不掉威望,此时又被硬生生拔走了北豫州,袁真又在内里夺权拉拢,堪称内忧外患。 说句不好听的,也就是有了西洲之会,加上慕容鲜卑这个气势太足了,桓温跟司马昱要维系团结,否则北豫州那些将领,有一个算一个,除了毛穆之,没有一个能保持体面的,全都要直接给桓温磕头。 而被众将拿屁股对着的谢尚最後一丝体面也将被剥夺。 但也仅此而已,没磕头,也不耽误大家三心二意。 现在刘乘过来,说是建康任命,但大家谁不晓得此人是桓温幕下出身?二朱心虚,怎麽可能没有这个缘故?便是谢尚,他私人信得过刘乘,再加上有谢安保举,也不耽误他心知肚明,这里面躲不开桓温二字。 君不见,谢安那边已经来信,大约就在这个时候,他已经出发,往上游去了。 要刘乘来讲,就是西府的大势、中势和小势。 大势是慕容鲜卑南下,朝廷在表面上维持了团结,大家要团结一心在北伐大局和与鲜卑全线对峙的大局上形成合力;中势是桓温势力大涨,强势介入西府,外面割里面捅,谢尚本身威望大跌,身体也不行了,只能勉强维持:小势就是袁真试图夺权和刘乘的空降。 而问题的关键在於,所有下一层的势,都要为上一层服务。 不能混淆大小。 「这就是刘府君了,淮南和谯郡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寿春更是重中之重,那他的要害大家也都该明白————晚间设个宴,我不去了,你们自去,与他做个结识。」谢尚说是精神好了,但其实还是恹恹,说了几句就想甩手。 西府这的冠军将军王侠以下,看着都忧心忡忡,再来看刘乘,更是不安。 也就是这个时候,之前刚来便在堂上扯大旗发作了一回袁宏的刘乘果然从左手第一位的位置上站起身来,团团拱手:「诸位,我便是刘乘,表字御龙,诸位有跟我一样是淮上北流出身的长辈,私下喊我刘阿乘便是,不必把我当什麽名门士人,家中有什麽难处、私人有什麽计较也尽管来找我。 「不过,今日既是在安西正堂上,却也只能暂时说公务,我自尚书台受命,乃是淮南、谯郡两郡太守,领前军将军,自是督管两郡军政民事。而陛辞之时,则得了天子亲口所言,要我做清楚两件事,一则是完善淮上防线,遮蔽建康;二则是待桓征西出兵洛阳时,提一旅之兵北上支援————安西,我说的没有问题吧?」 谢尚强打精神:「这是天子亲口所提?」 「千真万确,安西可以上书求证。」刘乘坦然以对。 「也是。」谢尚幽幽一叹。「若是真要再发寿春这里的援军,总不能我去————也就是你最合适。」 「既然权责、任务已经明确,天子、尚书台与持节在此的安西都承认,那我也就不客气了。」说着,其人没有动自己腰间小鳄包,而是从身後一个大布包里取出一摞文书。 然後亲自走出来,从谢尚开始,包括王侠、朱宪、朱斌、刘虎子、高衡诸将,也包括袁宏、申永等诸安西府幕属参军,依次发了一份分开粘好的文书过去,惊得除了谢尚之外的所有人纷纷起身来接。 其余人且不提,朱宪起身接过来以後,赶紧去看,却只觉得头晕眼花起来。 无他,几张纸上,密密麻麻各类表格皆不相同,更有文字密集说明,他一个将门之後,说句不好听的,也就是他们这种将门最忌讳的那个词——————就是「劲卒」。 哪里看得懂这个? 而刘乘却丝毫不管,坐回来以後,认真开讲:「想要做好这些事,秉着西洲之会的指导精神,咱们要三步走————首先是沿着寒山道建立水陆兵站,确保此间到建康的通讯、兵马调度、物资转运更上一层————合肥我去看了,那边水路固然很好,但合肥荒废已久,而且部分水路在庐江郡治下,我也没有那个本事能使唤袁府君,所以只能拓展寒山道; 「其次,道路通畅,信息物资充沛後,便是要在寿春这里,建立统一的军需、军械、 军屯、预备役与现役的帐目与管理————这个事情最重要,里面分为七条,我都写进去了,大家可以慢慢看,不懂的地方问我; 「最後,就是允许我调度各部,根据後勤能力,选出一支三千起步,但最好是五千到一万人的部队,准备支援洛阳。 「我话说完,诸位谁赞成,谁反对?为何反对?请逐条批驳,乘不胜惶恐。」 我是不胜惶恐的分割线乘之用兵,非一意行奇险也,多循桓公之智,安後以定前,得正以出奇,故能成事。 一《汉晋春秋》.习凿齿ps:感谢平平无奇可达鸭老爷的第二萌,感激不尽。 > 第11章 聚将大集(续) 「我有一事要问刘前军。」 在几名将领的暗示下,坐在刘乘正对面的冠军将军王侠当仁不让,於谢尚和那些幕属尚在认真读表格的时候,已经迫不及待开口了。 「王冠军请讲。」刘乘正襟危坐,先做拱手之礼。 王侠愣了一下,赶紧回礼,然後便来询问:「刚刚前军说,要选出一支兵马将来支援洛阳————敢问前军,选是什麽意思?怎麽选?」 「这件事情在最後一页写的很清楚,请大家随我一起翻到最後。」刘乘不急不缓,先拿起手里那份文书集合做了展示,看到大部分人都已经装模作样翻过去以後,方才继续来言。「我说的选,绝不是要抽调诸位麾下的精兵强将————我也是淮上北流,如何不晓得西府、北府,包括禁军中的不少,之所以能够与北虏争雄,最大的倚仗便是子弟兵三字呢? 「多则数幢,少则一幢,内里兵马多是一起流亡过来的同宗之人,最少也是同宗为骨干,依附过来的流民为军士,故此,一幢之内上下宛若一体,战则敢战,退则能退。而我的选,当然也要整幢来选,最好是以有将军号为主的人整部调度,绝没有拆散大家内里乡亲子弟部属的意思。 开什麽玩笑,刘乘要是敢打乱重新建军,且不说这些人会不会答应,便是答应,你给他一年,他能弄出来什麽精锐出来?而且他也不是说场面话,这年头流民帅之所以能成为西府、北府之主力,就是靠的这个。 是真有战斗力的,是真能打北方五胡的。 甚至有些话刘阿乘还没说完呢,不光是一幢兵内里是一体,整体上大军内里的守望相助,也多指望各将之间的联姻、乡党关系。 还是得尊重客观事实。 王侠听到这里,心下立即放松了许多。 「便是所谓最少三千,其实也是有所指。」话到这里,刘乘复又来笑,便指着座中二人来言。「乃是说,真要是我刘阿乘在寿春一事无成,可偏偏又与天子当面做了保证,那只好让刘建与高衡从我刘乘的宗族姻亲那里凑三千人,带着他们去洛阳拼命,以雪此耻罢了————不过真到了那个时候,还请诸位务必帮我们凑些骑兵,方便我们逃回来,我才二十三,家中妻儿都小,不舍得死,他们俩也都年轻,刘建还没成婚呢。 众人乾笑了片刻,心中愈发放松。 还是那句话,不割大家的兵,一切都好说,晓得用自己的人往前打,也算懂规矩。 话虽如此,众将也不是傻子————三步走,第一步建立兵站,疏通寒山道,大家都能理解,也都觉得是好事,没问题,你想干你就干,你自家是淮南太守,谁还能拦着你在境内做这些不成? 最後一步选兵马,当众保证不分割大家的私人部曲,也很好,大家稍微放下心来,你去打洛阳嘛。 可中间这些大家听不懂看不懂的,会不会藏着什麽? 唯独大家既然看不懂、听不懂,也不知道从何处来问啊? 「这个————」王侠问了最关键的问题,排在右边第二位的朱宪在同僚们的逼视下,无可奈何,偏偏刘乘有言在先,要逐条批驳,昨日又喝了酒,那只能先翻到中间,然後硬着头皮来问了。「前军,你说的这个抽调军饷十一,设立抚恤桩钱什麽意思?抽调军饷,不会闹出事情来吗?」 「这是我的经验,和针对之前颍水大败後,死伤者抚恤不足,以至於西府逃兵遍地而得来的。」刘乘毫不客气,先点了西府最大的伤疤,然後才稍作解释。「具体来说便是,军饷中的十分之一按照自愿原则,存到我这里,如若战死,在官府和各幢幢主的抚恤之外,我这里也做一份抚恤————据我所知,其实很多幢里,私下都有类似的做法,而我只是推而广之罢了。」 「是有这个东西。」朱宪听懂之後,反而严肃。「很多幢里都有,甚至交得更多,我记得最多的要交一半————但他们能交得,是刚刚前军所言,大家都是乡里乡亲,可郡府这里要收,怎麽能让大家信服呢?」 「有三个说法。」刘乘同样肃然。「其一是自愿,不做强制;其二是我家里有钱,我夫人姓沈,过些日子吴兴沈氏的家主沈劲要从这里过去,还要将他长子留在我幕下————反而是各幢内里,虽然大家都是乡里乡亲,却因为庄户里穷顿,人命不值钱,这笔钱经常被挪用;其三,我身为淮南太守,有权通过户籍将一些无主之地分给这些人的亲眷,或者是他们的乡里长老。」 朱宪听完,倒是信服了三分:「若是前军这般计较,我倒是无话可说————但你须明白取信於人的难处,做不成不能强行摊派截留。」 「这是自然。」刘乘立即点头。「实际上,这也是我要先修寒山道的缘故,将寒山道修好了,兵站建好了,军资损耗少了,大家这里见到的军资多了,才会做第二件事里的那些条目————这本质上也是一种取信於人。」 朱宪连连颔首。 两位领头的大将依次被批驳回来,本就是从庐江那边过来的朱斌也肯定不会开口了,再往下,地位更低的那些将领们更加心虚,连说话都难的,也真看不懂,如何敢开口? 然而,话虽如此,众人心中还是不安,因为这位刘前军年纪轻轻,又是这般紧要位置,袁真不敢在谢尚跟前露面,北豫州诸将不能轻动,这就是谢尚之下西府第二人,怎麽可能不作威作福? 真就是来替大家夥做军奴来了? 你敢说,我们不敢信啊! 但军将这一头是真没话敢说了。 就这样,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自光渐渐集中到谢尚身上,可谢尚那瞅着快睡着的模样,大家除了愈发不安外,也实在是没法,最後忍不住去看袁宏为首的安西将军府幕属。 却又一时似乎有些明悟。 安西将军府目前长史空缺,谢尚也没有补录的意思,实际上就是袁宏负责打理一切————怪不得那日袁参军被当众发作,吃了最大一个下马威,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而不知道是不是被众人的目光弄得有些下不来台,又或者是想起当日的事情来了,坐在刘乘下手的袁宏实在是没有忍住,终於也开口:「前军!」 「袁参军请讲。」刘乘精神一振,扭头来看。 「我看了你的七条,设立大仓库、统一後勤物资调配,集中工匠统一打造修缮军械并做奖惩,建立正卒军士名册和军屯—预备役名录并以此设立临时补员制度,设立十一抚恤封桩钱,设立军市并雇佣招募军属做工,完善通信、探亲制度,组织射柳集会鼓励训练————每一条都是正论,而且按部就班,承接你扩充後勤道路与出兵洛阳的事情。」袁宏脸色憋得发红,别人看不出来,他看不懂吗?「可是,若这些事情全都你们郡府来做,还要我们安西将军府做什麽?」 众将恍然大悟,敢情在这里呢? 这位还是想侵夺军府的权责! 我就说嘛。 一时间,众将全都放下心来,只有忠心耿耿的王侠忍不住来看主位上的谢尚。 「袁阿虎,你怎麽又在这里挑拨离间?」刘乘好像被戳破了什麽一般,立即不耐起来。「我问你,且不说这些事情能不能一件件做妥当,便是全都顺风顺水,我便能替谢公领了西中郎将?!你以为上面的人事是靠前面做事来的吗?我再问你,我身为安西所督南豫州以及淮上地区的太守,正儿八经的西府下属,我做成了事情,不是安西和西府整体的功勳吗?难道没了我,西府这里不需要人去协作打洛阳?!」 袁宏脸色赤红,仍然抗辩:「我不是说你要侵夺西府————我是说,事情你都做了,我们这些西府幕属难道要整日袖手旁观?」 闻得此言,刘乘忽然扶着自己的染金刀起身,袁宏还没反应过来,先惊得对面王侠等人立即也站起来,而且各自张臂待发。 开什麽玩笑?怎麽都不可能让一个初来乍到又想夺权的人今日砍了袁参军的。 然而,刘乘只是瞥了这些人一眼,便来到堂中,对着上面难得打起精神看着这一幕的谢尚拱手:「安西,我有几句话要说。」 「说嘛。」谢尚盯住了身前的年轻人。 「其实,西府诸位幕属也都是有些才能的,他们也与诸将熟稔,甚至有些人在西府是有威望的,我希望能够调度他们,让他们协助我一起来做这些事情。」刘乘严肃相告。「此外,我做这些事情,是因为我立志北伐,是想要打下洛阳,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中才是取我个人名望得失,但仍不失西府之得。」 谢尚不置可否,没有任何反应。 「最後,恕我直言不讳。」就在这时,刘乘忽然放下行礼的手,侧身歪头瞪了袁宏一眼,语调冰冷。「这些事情明明是正论,但若让袁参军这些眼高手低的文人士子独立去做,只怕是一两件,他们也是万万做不成的————」 一边说着,其人一边继续转过身来,说到最後一句话,却是乾脆背对着谢尚,居高临下,扶着刀冷冷扫视了堂上只剩下昔日全盛时小半的西府诸文武,一字一顿起来:「想要成事,此间非我前军莫属。」 眼见无人敢做回应,袁宏也只是瞪大眼睛,刘阿乘方才回转身形,再度朝着谢尚拱手:「谢公,咱们不是第一日认识了,我之赤诚,天日可照,我之才能,天下共知,请谢公再信我一次。」 「日暮穷途,复临淝水闻鹤唳,不信你,还能信谁呢?」谢尚摆了下手,似乎有些不耐烦。「你安心去做,我也让阿虎他们助你,但你要答应我,不要老是欺负他,他固然有些年轻,但文章是极好的,才能也是真的,你反而要替我照顾好他。」 「公今日之言,乘必当谨记。」刚刚还有些鹰视狼顾之态的刘乘,此时心中微动,竟然身形摇晃了一下,方才背对着众人,微微举手指上,做出承诺。 我是鹰顾狼视的分割线袁宏素恃才,不通人情,昔从谢安西,安西托其於太祖,後数为太祖叱训,心不能平,不与交数年。一日,长子将出仕,其於榻上做教训,忽醒悟,知多为太祖所怜,又忆谢安西,竟茫然泪如雨下,哀泣不绝。 一《世说新语》.伤逝第十七> 第12章 漫道寒山(上) 会议上提交了项目书,领导拍了板,接下来自然就是要认认真真搞项目了。 按照计划,第一步就是拓展或者说完善寒山道。 所谓寒山道,刘阿乘其实已经亲身走过,就是他上任那条路,从建康城对岸的六合山,循陆路到淝水。当初殷浩第一次进据寿春也是这条路,毕竟他的部众是所谓中军,是要从建康出发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合肥才让袁真给拿下而不是他所取。 这条路论上限,当然没法跟合肥水路相提并论,但好处在於稳妥直接,除了最南头的小部分路段属於侨立陈留郡所在的堂邑,几乎全境都在淮南郡范畴内。 加上此时春耕已过,完全可以从芍陂军屯,淮南各地的流民坞堡内雇佣人手,倒也合乎时宜。 启动和维护资金也没大问题——没错,火耗归公嘛。 江左那里本来就需要往西府这里不停转运军需物资,但是因为管理松散,官吏上下其手,民夫和护送军士没有对应的奖惩机制,导致了大量的军资浪费,刘乘来之前就发现,损耗基本上要高达四成。 如果算上司马昱说的,江左浙江(钱塘江)以南的物资,从地方到建康,基本上要减半来看,那到了前线可能只剩两三成,但似乎又合乎一定逻辑。 因为里外里上千里路了。 可是,你粮食损耗多一些,还有说法,军械:军资损失这麽多怎麽都说不过去吧? 所以,这个项目本质上更像是当初从江左转运物资到江乘的延续。 而这正是刘乘选择从这里做起步项目的缘故所在,有经验、活硬实、简单,大家看得见摸得着,效果也立竿见影。 刘乘对这个项目的具体要求很简单,沿途四百里,建立好四十个转运物资人员的兵站,雇佣对应的流民、军奴定期维护疏通道路,提升运输效率,保证运输通畅。 淮南不比江左,除了一开始建立兵站的成本外,最终日常损耗降到三成即可,以此为标准达成收支平衡。 唯独这一次刘前军并没有一如既往的亲自上手,反而是正式全权托付给了范宁,并明令袁宏、刘仕二人以及军府、郡府吏员们协助於他,同时不忘上书尚书台,推荐刘吉利都督石头城的一部分水军,负责江乘与六合城之间的渡江转运,完成最後一环的连结。 包括在寿春这里建立大仓库的活,也一并纳入其中,交给了范宁。 只单独将原本的门下督张重加了督邮,让他负责巡查寒山道,直接向上汇报。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也是为什麽一定要有好下属的缘故,刘阿乘越来越理解桓温了。 至於刘前军本人,则开始带着几个半大少年大量走访西府部队。 之前他就走访过,但那是数年前北伐行军途中,而且很快因为颍水兵败和後来的逃亡、补员,变得一塌糊涂,他现在要确保自己在展开後续核心工作之前,与每一幢还在寿春周边的西府部队都有直接接触。 他要告诉每一个幢主和对应的流民小团体,他是谁。 「我就是刘阿乘,你们说的前军将军,淮南、谯郡两郡太守,都来看嘛。」朱绰立在他大哥在寿春的宅邸内,背着手,昂着头,装模做样的。「跟你们一样,都是淮上流民出身,也只是一个鼻子两个眼,一张嘴来吃饭,也喜欢吃炸寒具,来到这边吃到最好的东西乃是豆腐炖淮王鱼。」 话到这里,其人忽然又换了个姿势,直接坐在地上,岔开腿,哈哈假笑一番,然後才举着拇指来说:「你不晓得,刘虎子是我本家,高衡是我姻亲,怎麽能说我没有自己部曲呢?过一阵,我妻叔也要来,也要带两千兵,到时候只寿春这里,我自己的本钱就是最厚的,他们哪个敢不敬着我?我就是寿春最大的军头!」 这还没完,朱绰复又跳起来,走到自己那早已经夹着一块豆腐目瞪口呆的大哥跟前,抚着对方後背来说:「慢慢吃,不着急,我刘阿乘既然到了寿春做主,总要你们吃得饱,不拘是谁,哪一幢,谁管的,只要是有人吃不饱,便来找我,我巴不得帮你们管这件事!」 朱宪反应过来,一巴掌拍走自己幼弟的胳膊,任由豆腐掉回盘子里,却又茫然起来,忍不住去问来一起吃饭的自己手下几个幢主中一人:「阿七,是这样吗?」 「是这样。」那幢主赶紧抹了嘴站起来答。「但这些不算什麽吧?我觉得要害还是那些表格————什麽都问,什麽都录,看着太唬人了————反倒是他堂堂一位夺了西府实权的人物,跟那些军士军奴蹲在一起,大家都觉得有些掉身份。」 朱宪点点头,复又摇头:「大人物的事情你们不要瞎议论,别让自家人吃不饱被人寻到把柄就行。」 「是,都是私下胡乱说————且怎麽可能让自家人吃不饱?」那幢主立即点头,然後坐下来吃豆腐炖淮王鱼去了。 朱宪想了下,本能想继续吃菜,却又回头来看自己幼弟:「阿明,那些表格你填过吗?」 「填过啊。」刚刚表演完毕坐下来的朱阿明一边抢着鱼一边做答。 「你都填过啥?」 「大部分时候是填军官的姓名、籍贯,有记过王冠军手下一个幢二十岁以下,二十到三十————三十朝上各类军士数量。」朱阿明边吃边努力回想。「阿七哥那个幢里,我填的表是他们幢里多少人成婚,多少人光棍————我才晓得成婚的那麽少。」 「这是在做那个————那个什麽正卒军士名册和军屯预备役名录————为这个做准备。」朱宪继续想了一番,然後竟然从怀里掏出那几张都已经皱皱巴巴的纸,翻了一下,才给出结论。「等到那边路修好,兵站和仓库建好,军资都从他那里走,这边名录也好了,再做其他的事就妥当了。」 「做这些有甚用?」又一名亲信军官低声来问。 「我其实之前就觉得有名堂,自古打仗最麻烦最要害的就是後勤和兵员,只是一直想不太清楚。」朱宪认真道。「所以专门去信问了阿爷,阿爷那里的意思是,真要是能做成了,西府这里真就是把除了领兵打仗之外的权都给这人拿走了。」 「那我们————」 「我们什麽都不用管。」朱宪正色道。「我阿爷那里说了,这些本就是军府正经该做的事情,之前没人能做,现在要是有人做成了,抢的本是西府里面的权,与我们无关,而我们也本是西府的军将,不做帮忙倒也罢了,人家真做成了,也要服气————尤其是我们沛郡朱氏,已经是顶尖的将门,不能跟那些底下初来乍到流民帅一样眼里没有朝廷————我倒是觉得,真要是如阿爷这般说法,那边真喊了要帮忙,反而要帮一帮。」 「原来如此。」几名军官赶紧附和,然後赶紧又去抢吃的。 话虽如此,朱宪却还是觉得不安,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哪种不安,因为稍微起个什麽念头,顺着这个念头想下去,却又意识到这里其实不关自己的事情。 但他就不安。 最後,思来想去,只能大略推到刘乘这个人身上,这个人过於与众不同了,上来就干,大干特干,天然让旁边人刺挠,既怕对方会哪天盯上自己干自己,又怕人家这麽干反而是对的,朱家将来跟不上,竟落後了。 可便是这麽想,把阿明送过去不也正合适吗?又有什麽发愁的呢? 一念至此,其人例行放下心来,便去吃鱼,结果却发现那条淮王鱼已经被吃乾净了,连豆腐都不见一块剩下,索性拍了筷子,交待起了自己弟弟:「阿明,你若吃饱了,走的时候将那边缸里他们送来的另外两条淮王鱼给前军捎过去。」 「等我吃饱了再说。」朱阿明立即举着筷子做答。 「还有,刚刚那个样子,不要再学了————那是你主君!你是人家门下督!晓得吗?太失礼了。」朱宪教训起来没完。 「不是你让我学的吗?」朱绰大为忿怒。 乃是当众直接摔了筷子,去水缸里拎起剩下两条淮王鱼,塞进鱼篓,便往外走去。 朱宪也是一时没有办法,你总不能打断他腿吧?打断腿,阿爷不放过自己是一回事,人家刘前军怎麽想? 其实,不怪朱绰在那里学,刘乘自己都晓得自己那个样子有些过於做作了,这年头,即便是露面走访,维护一下权威和威仪也可能效果更好。 但是没办法,他太忙了,他赶时间,而且人手不足,现在他都没去谯郡瞅一眼呢。 实际上,这个三步走的综合性大项目的问题并不在於谁会掣肘,有什麽袁阿虎为代表的利益集团阻挠,或者担心谢尚突然又想揽权,最大的问题就是时间————因为谁也不知道桓温什麽时候出兵,这种情况下只能按照最早的可能性来做预备。 而最早便是今年冬天。 这意味着刘乘真的是「时间紧、任务重」,所以他不得不选用最快,而非最合适的法子。 当然,刘阿乘自己是有反省的,可能这里面还有一点他个人的价值取向问题,非要端起来也是没问题的,但他乐意表演爱惜士卒这一套。 就这样,忙到三月下旬,忙的脚不挨地,忙到各方面终於有了一些成果但都还不算是阶段性成果的时候,张重突然从南面过来,告知了一条插播新闻。 「谁?」 「沈————沈府君来了,已经渡了江,现在估计已经过了寒山。」张重也明显在称呼上卡了一下,但最终选择了公家称呼。 「多少人?」刘乘顿了一下,继续来问。 「四幢两千战兵,一千民夫,各类牲畜、车辆也不少。」张重赶紧做答。「非常齐整。」 「来得好。」刘乘恍惚了一下,终於回过神来,继而打起精神,当场失笑。 「这是自然。」张重勉强来笑————心里想了一下,亲戚路过,怎麽都是好事吧? 「让谢阿遏先去通传一下,我要去见安西。」刘乘摇摇头,没有解释。 狗日的沈劲,想用一个儿子打发自己?这一回就让他知道,什麽叫做强龙不压地头蛇,更得让他学习一下,从别人家过路的真正代价是什麽! 我是寒山漫道真如铁的分割线本朝太祖起於微末,素无威仪,屡有谏之,辄称善而不能改,久之,众以为常,乃以高祖之风论之。 一《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 第13章 漫道寒山(下) 百忙之中,淮南、谯郡二郡太守领前军将军刘乘亲自出城二十里迎接自己的妻叔沈劲,也就是他的挚爱亲朋世坚兄。 真的是百忙之中,刘乘这边马上要摸完底子,准备要正式建立正卒军士花名册了,这个东西跟借着修路、建兵站、建仓库趁机掌握後勤是连在一起的,一旦对接上,那就是真的接入到整个西府体系内部,并且获得统筹一切的权力了。 後面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 这个时候,刘乘非但自己出城相迎,还让正在整军的刘虎子、高衡,让安西将军府幕属和自己的幕属,甚至还喊了几个已经算有些熟稔的其他将军一起出城相迎,委实是给够了面子。 沈劲确实有点受宠若惊,他在江左一路走过来,固然是兴奋异常,一路炯炯————毕竟嘛,几十年刑家一朝开释,从头到尾都洋溢着那种振奋,出了吴兴便旗帜招展,到了建康,不住南园非要住江乘的军屯所,接受任命和印绶,看什麽都新鲜。 过了江,心里有了觉悟的他更是恨不能走出个虎虎生风,走出个一日千里来,但这种礼遇,在江左时还真没遇到。 因为二品甲门那些人还是有些看不起他,讲政治的那些人还是有些避讳他的身份。 先挨个介绍,高衡前几个月刚刚见过,主要是刘虎子,刘乘几日前专门请谢尚用印,将他调度到了颍口,跟高衡一起宛若寿春临北的两颗尖牙,理由光明正大,到时候出兵打洛阳,别人不管,刘虎子和目前他麾下三幢兵是一定要带的,他要统筹安排。 上下都无话可说。 其实,刘虎子与沈劲之前见过一次,当初刘乘去会稽的时候,刘虎子去接上巳会的截留款,路过了吴兴,沈劲给面子见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这一次再见,就算是刘乘理论上亲春关系比较近的两个人正式做结识了。 沈劲也晓得如此,自然明白要与刘虎子尽量亲近。 只不过,这个人就是这样,估计是长时间被局限在一郡之内,思路跟其他人不一样,所以总是分不清大小,明明晓得刘乘此番安排主要是让他跟刘虎子认识,可大概是因为过了江北,对前面局势心里有了一个大概,晓得日後打洛阳免不了跟北豫州的西府诸将一起,所以跟刘虎子说着说着就忍不住使出他的浑身解数,然後不光是刘虎子,其余来的朱宪几人,包括袁宏这些人,全都尽力交际起来。 送的礼物就不说了,关键是注意力直接挪过去了。 但刘乘也懒得计较,长子阿安都生了,还能离咋滴? 当晚,众人就在淝水东岸八公山南麓落脚,沈劲继续他的八面玲珑,唯独晚上吃完淮王鱼炖豆腐,却也只能老老实实与刘乘同榻而睡,抵足而眠了。 别人也不敢抢的。 这个时候,沈劲那股子兴奋劲明显还在,一会说自己长子读书多,将来能做到大官; 一会又说此番便是死了也值,留个名声,家族从此彻底翻身:转过头来,又夸范宁寒山道路修的好,兵站建的好,可见此人是有大前途的。 这个时候,刘乘终於忍耐不住了,直接用脚点他:「世坚兄,你是平北(王胡之)幕属,去建康受任的时候,见过平北了吗?」 「见了。」沈劲这才肃然起来。「已经话都说不清了,这次再倒下,乃是病与老一起夹杂,怕是熬不过今年————只他之前跟儿子有计较,通过他次子王府君(王茂之)专门给我留了话,让我赶紧渡江,渡江之後,他再出什麽事情,也不会耽误大局。」 「也算仁至义尽了。」刘乘点评道。 「诚然如此。」沈劲唏嘘不已。「若不是遇到平北当年恰好去吴兴做太守,我便是今日这个机会也寻不到。」 这是实话,刘乘也认可,就你们两个王敦余孽,可不得那个机会撞在一起勾兑,否则哪有人理你? 所以,其人直接撇过这话,继续提醒:「平北都这个样了,不可能真的指挥你作战,你想过来到江北要听谁指挥安排吗?」 「我当然想过。」沈劲这才回过神来,却翻身坐起,严肃起来。「御龙,我无论如何都不好听你家桓征西指挥吧?」 这是当然! 若是沈劲连这个常识都没有,那就乾脆滚回吴兴去吧。 桓温现在势头是很厉害,但问题在於桓温他是要————他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 你沈劲既然要洗涮当年父亲从贼的经历,最好就是装作看不见桓温,一心一意遵从建康方向的指挥作战。 至於桓温能不能真成文景之事,那是之後的事,但眼下真不能碰他。 「其实,我在建康便打听的清楚,毛穆之毛将军不是在前面吗?而且他虽然是桓征西和会稽王联手推荐,但他们毛氏的忠贞,自是人尽皆知的,我只两千人,凡事跟紧毛将军,一切不就妥当了吗?」沈劲继续来言。 「有道理。」这个选择确实没问题,刘乘只继续来问。「但你怎麽能确保自己能到毛将军麾下呢?毛将军周边,最少还有三位高品大将————他们要指挥你,你怎麽办?」 「这个自然做了准备,一个是我来时寻平北家的王府君替我写了推荐;另一个是我在建康时,专门结交了毛将军的弟弟毛安之,他现在刚刚去禁军做了射声校尉————你还不知道吧?你的射声校尉部如今在他手下。」沈劲依旧从容。「毛安之也老早与他兄长做了说明。」 刘乘也依旧认可,没毛病,但也仅此而已了。 「你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极好了,但还是不够。」刘乘躺在那里,脚趾在人家身上乱动。「因为毛穆之虽然立场最合适,威望最合适,却只是一个临时的负责人,真正要打起来的时候,桓公肯定要亲自去的————那个时候给你一纸调令,你怎麽办?打赢了,给你嘉奖,你受不受?给你表新的官职,你接不接?」 「我也仔细想过————让我去打仗,我无话可说,让我去送死都无妨,死了家里反而彻底乾净,将来桓温真篡了,也不能计较我家什麽;官职肯定不能要,我就是汲郡太守,只听朝廷这边安排;至於嘉奖,要看具体是什麽嘉奖,表彰我英勇的,喝几杯酒什麽的,自然要奉陪,可如果非要给我改字之类的————那我只能坚辞不受。」沈劲明显也是考虑过的,张口就来。 看的出来,他从接到任命之後,就一直在想这些事情,既想的透彻,也想的迷糊了。 「什麽死不死的?」刘乘听完,无语至极。「都已经解开刑家禁锢了,留有用之身,北伐上多做点成就,不比死了强?」 「道理是如此,我也不会自家寻死,怕只怕遇到该死的时候软下来,结果马上出了别的意外,没了结果————御龙,你整日喊我兄,可实际上我已经四十了,都老朽了,跟你不一样————若真出了意外,半途而废,到时候外人怎麽看我家,不还是觉得沈家是笑话吗?」沈劲振振有词,态度跟之前没有解禁时截然不同。 好像谁都拦不住他了一般。 刘乘本想继续引导一二的,先被气了个无语,乾脆翻身睡觉,且看明日有没有人能拦住他。 当夜无话,翌日众人越过正在修筑大仓库的区域,渡过水,来到寿春城下,刘乘早就安排好了营地,直接入驻,倒是没花多少功夫,到此为止,大部分去迎接的人也都散去。 沈劲自然是想要继续结交这些人的,还想去请袁宏吃饭。 结果刘乘早早遣了一名少年过来,自称是白日去迎接的朱宪弟弟,刘前军新纳的门下督朱绰,让沈劲父子随他去赴会,而且一定要带着王茂之给毛穆之写的推荐信。 有现成宴会,当然不需要单独社交,只是不晓得为何要带王茂之的信,沈劲虽然疑惑,却还是立即换了衣服,揣了信,然後带着儿子沈赤黔随之打马入城。 入了城,来到一处规制颇大的府堂前,远远便看到有过几面缘分的谢玄谢阿遏立在那里等着,明显又高了一些,再走近些,府堂前立着无数甲士,持着刀枪剑戟,便晓得到了何处,立即肃然起来,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 不是说他竟然忘了来拜会谢尚,而是说他忽然一惊,迅速醒悟过来,这次见面,自己只顾得自己得了开释,全在自己的节奏里,却忘了人家刘乘其实跟之前一样,果然又上了一个台阶————依着刘乘两郡太守前军将军的身份,分明就是寿春的第二人,安排自己跟谢尚见面本就是随手的事情,哪里需要自己去寻机会找人情递帖子?还请那位袁阿虎? 更不要说,小大人一般彬彬有礼的谢玄现在这里呢。 这真是犯了天大的糊涂。 低着头,沈氏父子跟着谢玄入了安西将军府,没有上堂,而是七拐八绕来到一个侧院,先便闻得里面有琵琶与笛子的合奏。闻得音乐,谢玄先行驻足,沈氏父子也随之肃立,只觉得谢尚喜欢音乐的传闻果然真切。 不过,沈劲想的多,却又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刘乘的时候,那厮似乎也是吹笛子来着,只是吹得太差————难道这些年进步这麽神速? 一曲奏罢,先有人在里面鼓掌,然後果然是刘乘的声音:「安西,我那妻叔已经到门口了,要劳烦您片刻。」 「让他进来吧。」另一年长者语气分明不耐。 谢玄这才往里走,沈劲父子也赶紧进去,进来以後,却发现里面的人非常之少,也没看什麽吃的,只是一些摆在案上瓜果,看来只是会,不是宴。 而谢尚也极好认,因为里面只有一个身边放着琵琶的人明显比自己年纪大,其余竟都比刘乘年轻。 趁着最後几步来看,果然拿笛子的是另外一个弱冠之龄的年轻人,委实不认识,而一名他有印象应该是王羲之幼子的少年则盘腿坐在两人中间,正在从烧着的铁釜里往外斟茶汤。 见到这些寻常情状,沈劲心中反而愈发紧张,来到跟前,更是一拜到底。 没办法,双方身份差距太大了。 「你便是沈劲。」谢尚开口来言。「你有茂之的信?」 「是。」沈劲赶紧去摸信,同时赶紧解释。「只是这信乃是王府君写给毛将军的————」 「王府君是谢安西女婿。」刘乘无语至极。「你不知道吗?」 沈劲恍然大悟,赶忙将信奉上。 谢尚打开来看,看了几行,委实不耐烦,直接撕掉,扔到了王献之煮茶汤的釜下火中。 而沈劲看得目瞪口呆,根本不晓得发生了什麽。 「你带了两千人?」谢尚撕了信,蹙眉问道。 「是。」 「只有一个汲郡太守,没有将军号?」 「是。」 「你让阿虎用我的名义给尚书台要一个五品建忠将军。」 「好。」刘乘应了一声,同时踢了自己妻叔一下。 沈劲脑子已经混沌了,这是给自己加恩呢!还是自己恩主儿子的丈人,名正言顺的,得赶紧谢谢啊!可为什麽要烧自己恩主儿子的推荐信呢? 不怪沈劲这个时候还在绕这些弯。 这里面是有门道的,按照典型的政治人身依附关系,沈劲无条件要遵从的,当然是平北将军、司州刺史王胡之。可王胡之情况特殊,之前就中过风,这次更是快死了,话都说不了了,那按照人情政治规矩,他需要尊重的人,就变成了王胡之最有出息那个儿子王茂之。 也就是年纪轻轻履任琅琊内史、晋陵太守的那个。 这种关系肯定到不了继续人身依附的地步,但从政治角度上已经足够紧密。 而谢尚,竟然是王茂之的丈人,这就意味着,哪怕是从政治潜规则角度,眼前这位安西将军也有权力代替王胡之父子来处理自己的事情。 帮忙要五品将军号是恩义,也符合这个一脉相承的规则,这个断然错不了的。 可为什麽要烧信啊? 「你要去打洛阳?」摆手示意对方不需要额外行礼後,谢尚继续来问。 「是。」 「那好。」谢尚一指身侧刘乘。「那就不用去找毛虎生了,打洛阳的时候,这里要发援军,他领队,你正好是他妻叔,相互能够信任,你就留下来,听他指挥吧!」 说完这话,其人再一挥手,便是要撑人的意思,连茶汤都不给喝一口的。 沈劲稀里糊涂,还想要说什麽,不知道是不是有过演练,旁边王献之,身後谢玄一起上来扶起他,硬生生推着他出去了,倒是沈赤黔被刘乘拽住,在後面慢慢悠悠跟了出来。 随即,里面又响起了笛子与琵琶的合奏。 一直走到外面街口,沈劲渐渐醒悟,但大街上愣是不敢说话,待到转入寿春府衙,沈劲哆哆嗦嗦下了马,见到周边还是人不少,还是没敢大声说话。 最後跟着刘乘进了後院,终於忍不住急切来问:「御龙,你要是想要人手兵马,跟我说便是,我後面还有几幢人,交给沈贺带过来与你,何必要拦我去洛阳?」 「都说了,你现在去洛阳没用,现在又不打,刚刚谢安西也不是胡扯,桓公一打,我肯定要去的。」刘乘两手一摊。 「可我是司州麾下参军领汲郡太守,我得去司隶啊,怎麽能在淮河这里停下?」沈劲依旧有一个充足的理由。 「沈将军。」刘乘忽然负手而立,语调变冷。「我问你几个事情————」 沈劲措手不及,竟有些不安起来。 「你自诩寻到毛将军,固然是条好路,但我问你,毛将军只能保证此番进取洛阳时你在他摩下,等到洛阳取下来,你身为汲郡太守,还能继续在毛将军麾下做事吗?」刘乘肃然以对。「到时候,随便一个品级比你高的人担任洛阳守将或者河南尹,怕是都能玩弄你於股掌之中吧?我就不说怎麽对付鲜卑人,只问你,你到时候怎麽继续区分立场?若是那个人是桓公麾下的呢?这是大概的吧?」 沈劲稍微冷静下来,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确实没想这麽远。 「能与桓公平级的,哪怕实际上势力衰弱到极致,但依然能够代表朝廷的立场的,在江北,在洛阳战场,只有谢安西一个人。」刘乘直接给出答案。「平北不在,你必须接受安西的任命和安排,才能确保自己立场不受动摇————这可是天子的外舅公,太後唯一直亲的舅舅。」 沈劲还是无法反驳。 「至於说去北面展示立场,你莫忘了,我还是谯郡太守呢!而且一直都在忙碌淮南这边的事情,没有扫荡和安抚谯郡的能力,你去谯郡,便是过了淮水,足够给朝廷交代了,还能替我控制羁縻谯郡,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沈劲依旧无法反驳。 「最後,你宁可去找什麽毛穆之,却未曾想过我刘乘吗?我现在的身份摆在这里,又与你是姻亲,我也要北伐,也要打洛阳,你在我麾下效力,难道不是最合适的吗?还是说你还是觉得我是当年穿着绦色幞头在你家靠着大言煌煌骗你家钱的北流小子?从未看得起我?」刘乘追问不及。「你若是这般态度,跟那些瞧不起你,还把你当刑家的建康二品甲门有什麽区别?」 这话说的重了,立在门口的沈赤黔和王献之几人都心下一惊,沈赤黔更是迟疑要不要进来替自己阿爷辩解。 沈劲更是陡然回过神来,赶紧解释:「我怎麽会瞧不起御龙你?我是觉得你是桓公的路数,跟着你会说不清楚————」 「我是桓公的路数,为何唯一能与之分野对立的谢公要信用我?」刘乘早猜到有这麽一层,不由气急而笑。「你眼里的政治就是这麽简单?你若是不懂这些,安生听我指挥作战便是,我还能害你?」 沈劲尴尬至极,却也晓得,事已至此,尤其是谢尚给出了明确态度,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毛穆之都不可能再要他的,回去找王茂之,王茂之反而要责怪他为何不听他丈人的,便赶紧朝刘乘行礼:「御龙,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是我平素在吴兴憋屈的久了,脑子里犯糊涂,咱们亲眷关系,必然要相互依承,哪里信不过你?谯郡的事情,尽管交给我,等你出兵,我来做先锋便是。」 「你先别先锋,我现在忙的不可开交,有件事情要你替我做,也只有你能做。」刘乘自是北流做派,脾气发完,赶紧回来说项目。 「是要我那後面几幢兵?」沈劲只能想到这一层。 「浅薄了,我是那种强要别人东西的人吗?」刘乘摆了下手,然後靠近过去,低声来问。「能不能重新开铸沈郎钱?」 沈劲只觉得来到寿春的这个傍晚,事事出奇。 我是事事出奇的分割线太祖兴於淮上,始於刘、沈、高,非此无以得众驭众。 一《新齐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上> 第14章 要害(上) 沈劲懵在那里,迟疑了一下,认真来言:「御龙,你要想用钱,我家里还有些绢帛—— 「」 孬好没说出「这是犯法的事情」。 「我要你绢帛干什麽,我就要沈郎钱,而且是新铸的沈郎钱,源源不断的沈郎钱。」刘乘无奈道。 「可你铸钱,不就是为了赚钱吗?」沈劲这次是真没法转过弯了。 之前的政治讨论,他还能不停的给自己一个解释,七拐八绕,总有思路和理由,可现在你刘乘说要铸钱,就只能是为了钱本身啊,毕竟他爹当年铸钱,就是为了筹集军资。 总不能给士兵、军奴发铜矿石吧? 而且还因为沈郎钱太薄太小,使得即便是自家吴兴拉出去的军士们也都怨声载道。 「当然是为了赚钱。」刘乘耐住性子答道。「铸钱不为了赚钱、省钱,那是胡扯。」 「御龙,你听我一言,你千万不要为了这一时之利,闹得军心不安,用这个发军饷————」沈劲说到一半,自己就卡住了。 不光是刘乘那个侧着脑袋像看傻瓜的一样的眼神,他自己都反应过来,就对方之前处理天师道时的手段和大方,怎麽可能会做出这种拿小钱代替五铁钱喝兵血的事情。 「你先别说,我先说,若是问你,你听了来答。」刘乘等对方自行停下,这才从怀里摸出一枚轻薄的沈郎钱来。「这是你阿爷当年铸的钱吗? ,7 「是。」 「这玩意轻薄如斯,我卖草屦的时候就知道,在京口,那些便宜东西,卖三个五铁钱的就得要五个沈郎钱,一个五铢钱的东西就得要两个沈郎钱————你知道吗?」 「这真不知道。」 「我现在问你,明明老百姓锱铁必较,明明沈郎钱那麽劣,而且沈郎钱与五铢钱在最便宜那些物件上的兑换浮动往往会差一两成不止,可是为什麽大家还是要用你们沈家几十年前为了造反而铸造的劣钱呢?」 「」 「你们知道吗?」刘乘扭头来问门口立着的沈赤黔、谢阿遏、王官奴几人。 三人几乎齐齐摇头。 「因为缺钱。」沈劲低声相对,这位到底掌握着半个吴兴郡经济的人俨然回过味来了。 「对,因为缺钱。」刘乘肃然道。「因为缺钱,哪怕是几十年前的劣钱,民间也依旧来用,并且自行根据经济流通制定出相关兑换比例————且这还是江乘,是江左经济最发达的地方。那我问你,你想过淮水两岸,战乱频仍,人心不定,只有坞堡和军队才能存活的情况下,经济流通要差到什麽份上吗?」 「可是劣钱发下去,便是有用,可底层军士们和那些坞堡主见到以後,什麽都不懂,也只会不满。」沈劲大约懂得了对方一点意思。 「那我就铸好钱啊!」刘乘无语至极。「铸好钱不行吗?」 哎呀,私铸钱竟可以铸好钱的吗?沈劲如遭雷击,若是这般,那这件事情全然可以做的。 真不要小瞧沈劲,便是门口立着的谢玄也都恍然,他脑子里都没转过这个弯来,私铸钱等於劣钱,这是所有人从接触这个概念便有的固有认知。 「淮上缺钱,我们铸好钱、优钱,比着五铁钱来铸,朝廷这麽多军资、军械在这里,只是正常发行和购买,都不耽误我们赚钱。」刘乘继续来言。「同时还能用钱和商贸打通坞堡,而且如果我们发的钱是优质钱,军士和坞堡都认,军官和坞堡主不许,都管不住,到时候整个淮上都用新的沈郎钱,只这个名字那自然也是一份权威————一举多得,为何不能铸?」 「我尽力。」沈劲回过劲来,赶紧答应。「此事做得,於北伐大局也有用,自然做得。」 「不是尽力,这是要害!」刘乘勉力提醒。「这件事情要当做头等事情来做,等你到了谯郡安顿下来,立即把这件事情安排下去。让我舅子沈贺或者乾脆我丈人亲自去监督,钱铸好了,送到南园那里,由我妻阿芜亲自验收,然後负责交通的刘野走专线运过来,让赤黔接住,统一分发。我不占你的便宜,铜料人工你出,自然要扣除你的本钱,运到淮上以後中间的差利咱们二一添作五,但铸钱、发钱的每一步我也都要掌握清楚,因为我要用他们收服军心,收服淮上坞堡————」 早就醒悟过来的沈劲连番点头,就差指着淝水发誓了。 而刘阿乘这话也不是什麽安抚哄骗,沈劲父子加他们的兵现在都陷入自己手里,让人家赚个辛苦钱,最後不也是要用在兵上,替自己北伐? 再说了,差利二一添作五已经不少了。 「前军。」就在这时候,旁边听得认真的谢玄没有忍住开口。「若是铸钱百利无一害,为何朝廷不自己来铸?」 刘乘难得用之前看沈劲一般的目光来看谢玄这个顶级的别人家好孩子,便是沈劲不知道攒了什麽劲,竟也用这种眼神来关怀人家谢家子。 谢玄登时被两人看的发毛。 反倒是旁边的沈赤黔到底是做惯了刑家土豪子弟的,当场笑了一下,替自己阿爷作了解释:「谢————谢郎君,我听人说,从会稽转运赋税到江乘,路上要消耗一半,而前军之前转运天师道的物资,明明分散在各处庄园,情形混杂,却只用了两成,还让所有人都得了利————那有没有一种可能,铸钱百利无一害,恰恰是因为它不是朝廷所铸呢?」 谢玄听到一半就默然起来。 「阿遏啊。」刘乘见状倒是语调和缓起来,乃是跟老婆娘家人吵架都不耽误见缝插针教育这些人。「这便是我当日上《万世治安策》所论江左之痼疾在於士庶天隔的体现之一,士人生下来便能靠着家门做官,那为何还要讲道德、学文化?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明明也可以混吃等死,却非因为读了书立了志气想做门内芝兰玉树的。 「你想想就知道了,那些人占据高位,能躺就躺,想拿就拿,下面人想怎麽糊弄也就能怎麽糊弄————就铸币这件事,不要说後来仓储运输了,只是一个开采矿山,你信不信,朝廷发下去文书,各郡都办不妥当,非要求一个产出,甚至要逼反矿工和地方豪族的。」 谢玄只能低头受教。 就这样,借着谢尚一面,将沈劲整个连皮带骨囫囵吞下之後,刘乘几乎是迫不及待便将铸币的事情安排了下去。坦诚说,如果不是因为来到寿春,敏锐意识到这个缺钱和经济流通的问题,他都不一定对沈劲那麽粗暴。 但粗暴也有粗暴的好处,这不就吃下来了吗? 而交代完此事,连送沈劲到淮北都来不及,便继续他的项目流程,或者说,就是要从沈劲这里做好了战兵军士名录,才好让他去谯郡。 随着现役军士正式开始统一登记名录,一个有意思的说法立即便传出来了,刘前军恐怕就是在等他妻叔沈劲,刘虎子有三幢兵是不错,但高衡的兵马不足,只有一幢人,另一幢人还在老家那里招募中,所以刘前军手里之前相当於只有两千人。 两千人是没法压服寿春诸将的。 如西府这里的冠军将军王侠,手里就是六幢人,是谢尚最後最核心的兵马;朱宪有四幢人————其余那些将军、太守啥的,每人也都两幢起步,两千人,真压不住谁。 但沈劲这两千装备齐整的战兵一来,可就真质变了,现在刘前军直接能控制的就有四千人,已经成为最大的实力派,稍微拉拢一两个人,就足够压服寿春这里大约一万多人,二三十幢兵马了。 更何况,这刘前军鬼精鬼精的,专门让刘虎子在颍口,高衡在口,沈劲落在寿春城下,内外三角天然锁住了寿春。 所以,这个名录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坦诚说,这种流言每天都有,而且五花八门,之前甚至传出过刘前军要给大家发老婆————其实也不能算是单纯的流言,真要是刘阿乘能在寿春干个四五年,他肯定想法子搞相亲大会,鼓励这些人找老婆。 既鼓励将门之间的婚姻,也鼓励地方坞堡跟西府内里的通婚。 不说什麽军心和战斗力问题,只是一个促成内部团结,吸纳控制坞堡,都应该这麽干。反正人活着都会想着娶老婆,那你们这些人为啥不娶对我刘前军来说有用的那个? 而回到眼下,这个流言有利有弊,刘乘几乎可以想到是哪些人在发明或者传播这个流言————而他本人对此乐观其传。 因为这意味着,那些军将、幢主事到临头还是不大懂这件事的要害到底在哪里,他们心里肯定有点慌,有些本能抵触,却只能把事情推到夺权这种他们能够理解的范畴,而且指望着谢尚出来干涉,甚至被沈劲给吸引了注意力。 那还说什麽? 趁热打铁,趁着流言赶紧把这件全系列项目中要害中的要害给办踏实了。 人真不多,在刘乘的要求下,寿春这里的幕属几乎是全员出动,包括刘乘在内,遇到稍有挫折和抵触的部队便亲自坐镇,亲自录名。就这样,大举折腾了十来日,四月初三,依靠着原本掌握的军官名册,以其他调查表格为验证,顺势扩大而完成的全军战兵军士名册正式出釜。 而一直到这一日,刘乘才晓得,算上沈劲这两千人,西府这里目前竟然还有一万三千七百八十一人。 当然,名义上的满员是一万七千四百六十二人,三十三幢,外加谢尚在内的多个将军号、太守号持有者的直属骑兵卫队、门下督骑等。 数字肯定会变,说不得拿到名册的当天就有人下河淹死了,就有好多个新的年轻小夥子从後方被族内长辈喊过来。 但是刘乘心知肚明,他已经靠着先声夺人,掌握了西府的一个要害。 总算能松口气了。 我是松口气的分割线民间有言:「沈郎钱,轻如絮;刘郎钱,洁如盐。」然,吴中人尽皆知,沈郎钱、刘郎钱皆出同源,独沈充盘剥为上,太祖劳军第一,故一源而两分。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 第15章 要害(下) 一万七千多的兵马,实员一万三千多,这是一个非常健康,非常充实的数据。看的出来,谢尚之前的威望还在,朝廷之前两年的补员也算尽心尽力。 这不是讽刺,这是大实话。 沈劲那两千人天然带着补员後备,一直维系着满员是很好,很厉害,但有没有可能他本人和他的部队根本就是个怪物,他是以半郡之力叠着几十年的仓储外加他在吴兴招揽恩养了无数门客以供养和控制这两千人,这才做到奇的满员。 其余人,无论是刘虎子的三幢人,还是高衡的那幢人,又或者是王侠控制的那六幢人,都有一到两成的缺失,就连刘乘的门下督骑,都有七八个缺额。 探亲的,得病的,出意外死掉的,逃走的,又来不及补充,免不了这些的。 包括刘乘在桓温那里见到的也是类似,都要临阵整编、补员,才能确保战兵满额,平素在驻地,也有大约两成的日常缺额。 这跟吃兵血、空饷没有什麽关系。 因为这年头的宗主都护制下,各将各幢自行负责,就没有吃空饷这个概念,上级给你一幢的钱粮员额,幢内自家分配和讨论这些事情,你能压得住,是你的本事,你压不住导致人员流散,上头撤了你的幢主是你无能。 仅此而已。 刘阿乘都不可能说不许人家幢内自专。 但这不耽误他拿捏住这份名单,确保最基本的知情权,把控一些要害悬而不取。 故此,定下每月各幢更新的规矩後,刘乘是真松了口气————对内对外都是。 对内这叫控制要害,掌握统筹权力,对外意味着西府军还是有一战之力的,他不觉得传说的鲜卑老爷是什麽後世女真超人,那边也就是这个水平,尤其是中间还有低人、羌人作为中介进行对比。 於是乎,接下来的四月份,刘乘明显放缓了节奏。 他开始像个官了。 今日请喊来的坞堡主们和做他们中介的将领们吃一顿;明日去视察一下大仓库的建设,慰劳和夸奖一下范宁;後日送沈劲和自家请缨的桓伊去谯郡开辟新的根据地,顺便喊大家一起吃饭相送;转过头来,几个河北北流士人到了,那还说啥,先摆宴席,大家里外里认识一下再说。 他这个样子,寿春上下都松了口气。 当然,倒不至於说外松内紧,工作重点也没有扔下就是了,下一步,当然是芍陂的军屯,也就是後勤民夫、军奴、预备役————反正无所谓怎麽称呼了————就是对这些人的名录登记与重新掌控。 这是殷浩之前数年间努力的核心成果,不得不承认还是很厚重的一份军事遗产。之前还没上手的时候,只是走访,刘乘就察觉人家殷浩管理的确实上心,分划的井井有条,估计当初那厮确实是光着腿下去插秧了,以至於现在这边的军屯父老提起他的时候,都还是非常敬服。 那这————刘阿乘也不可能让殷浩一个大名士给比下去啊?他编排了人家半天,结果要是不如这位亲民,那还不如去八公山下买块豆腐撞死得了。 不就是光着腿下去插秧吗?现在春耕过去了,不好插秧,我刘前军就带着一群孩子帮你们拔草。 王谢桓朱! 门第最差的朱家听过没?龙怀公家里的,他哥朱宪是如今寿春排第二的将领。 谁敢不干,就搬出司马昱不认识稻草得抑郁症的典故来吓唬,而且包干到人,这片地方不乾净检查不通过回去重新到太阳底下拔去!逼的手都勒出红印子的王献之一边抹眼泪一边干活,结果抹了眼泪眼睛也肿起来了,全靠谢玄干完了自己的过来帮他整饬。 另一边,出乎意料,竟然是闷闷嘟嘟的桓不才帮着性格跳脱的朱绰来拔草。 四个门下小小少年,愣是不自觉分成了高门士族和寒门次门两个派系。 你别说,要是都年纪大一点,都是范宁这种年纪,未必会那麽明显,就是因为小,遮不住情绪,这才不自觉分化起来。 「咱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大树阴凉下,刘乘瞥了水田里的那四位,回过头来,与身边十几个围着他坐地上的所谓父老继续攀谈。 与此同时,再往外几十步,便有二三十名从南阳带来的淮上亲骑扶刀侍立,更外围交通要害上也有人阻隔交通,使得更外围的军屯百姓根本过不来,刚刚只能遥遥来看这位寿春来的什麽前军拔草英姿。 真不怪刘阿乘装模作样,这边已经很混乱了,军屯这里更是来源驳杂,是真要防备刺客的。 「前军问俺们,想不想做官?」一名四五十,光着膀子的大汉小心重复了一遍。 「对,想不想做官?」刘乘正色道。「朝廷要在芍陂这里设乡,设里,设亭————咱们这边有五万多口,可以沿着芍陂设五个大乡,每个乡都可以加有秩,直接归我管,有铜印,乡下面分里和亭,里是下一层管民的,亭是管治安的————我准备将乡里亭的官都交给你们内里来做,做了便先领一份俸禄,然後协助郡府管理好这偌大的芍陂军屯。」 没错,芍陂这个横跨两郡的巨大水利设施周边有足足五万多男女丁口,还不算小孩子和部分年长者,是殷浩北伐最重要的成果,没有之一。 实际上,来到这里以後,刘乘对当初殷浩—姚襄之间的那个矛盾就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姚襄虽然是羌人,但名头大,非常会来事,加上去个人就能成他自家人,再小的流民师到他那里都能维持特权继续当小兵头,所以北方的流民团夥听说他在谯梁之间以後,便直接投奔他去了。相对来说,殷浩的名士风度对那些北方流民来说真的啥都不是。 而殷浩虽然不会打仗,可就事论事,这件事情上他脑子没犯糊涂————这年头,打仗的兵员怎麽来?军屯怎麽起? 都是要靠流民的。 结果姚襄从名望和地理上双层发力,截断了芍陂这里的军屯来源,殷浩要是能忍,真就是奇了怪了。这应该也是双方在闹出那麽多戏码的情况下,依然能够一起作为友军北伐,然後才突然背叛的缘故。 姚襄心虚,知道自己动了殷浩的核心利益;而殷浩虽然很重视这个问题,但更在意的是姚襄於这个过程中展现出了远超於他的个人魅力,并没有觉得双方到了那种地步。 归根到底,就是那句话嘛,河北来的流人跟江左的名士他就是会对不上那根弦。 姚襄会弹琴都对不上。 回到眼下,刘乘在大树底下说了个口於舌燥,可闻得这些言语,这些明显在军屯内里有威望的长老和壮汉们却都不敢开口————要知道这些人平素在军屯里面,已经实际上承担起了相关责任,口舌上,武力上都有说法的,不可能木讷到不会做交流的地步。 刘乘无奈,只能盯着身边一人循循善诱:「你们是不懂乡、里、亭长是个什麽官吗?」 「怎麽不知道?高祖爷在沛郡就是做亭长。」那人面色发红,小心来言。 「那就奇怪啊,难道是你们不想当官?」刘乘戏谑问道。「你们不晓得,我有个本家,唤作刘三阿公的,一把年纪了,就是想做官,我之前在江左当太守,总算给他弄了个乡有秩,一下子年轻了十岁,整日配着铜印在路上招摇————」 「也不是这个,官谁不想当?」终於有人忍不住了。「只是前军,俺们搞不懂这个官有什麽用?过淮河之前,都是推一个领头的说了算,过淮河後,便是寿春城里遣人来管,有时候军中也过来要人去干活,不是去河对岸修仓库给钱的那种干活————现在突然要设官,之前还要登记名字啥的,俺们不晓得到底是做什麽的,到时候又该听谁的?」 「我反而晓得你们的意思了。」刘乘笑道。「我之前就与你们说了,我也是淮北流人,也跟你们一样,知道做流民的时候多要依附过一个大户或者一个有能耐的人,这种人就叫做流民帅,统帅流民的意思————乃是说,你们内里不跟外面做交接,只流民帅去跟外面打交道,听朝廷的指挥。 「而你们来到芍陂,其实就是你们之前说的那位下来插秧姓殷的中军,成了你们整个芍陂几万流民的大流民帅。只不过现在殷中军得了病,管不了事,回江左了,朝廷就让我这个姓刘的前军来做你们的流民帅。 「但可惜啊,我这个人年轻,而且本身也是流民出身,江左那里自家人都管不完,哪里还能派许多人真切管着你们?便乾脆向朝廷要了官职下来————你们啊,还是当我做芍陂的大流民帅,所以我分下来的官职,与你们之前习惯的那种东西并不冲突,都是为我办事,替我管好这些流民。」 话到这里,许多人都似懂非懂点头。 「至於说要是军中还有人越过我直接喊你们去干活,那便是瞧不起我这个流民师,就该层层报上去,找我给你们做主。」说着,刘乘含笑来问。「你们且说,之前就算了,只这个月我来与你们问话之後,都有哪个将军还动了我的丁口?」 众人迟疑了一下,明显晓得这话背後的意思。 但仅仅是迟疑了一下,随着一个人提出了一个名号,众人很快七嘴八舌起来,纷纷说个不停,都说这个将军一直要他们去帮忙修营地、建屋舍,不给钱真没什麽,关键是还不给吃的,而且干到晚上才放回来,真撑不住。 刘乘听了名号,想了半日,愣是没对上号,这人是谁? 於是只能朝着地里招手:「朱阿明,你来一下。」 我是喜欢薅草的分割线寿春城西芍陂有军屯数万,治安颇杂,及太祖履任半载,渐得安稳。谢仁祖诧问:「昔殷渊源在时,以礼教化,不能安之,汝何能为?」太祖对曰:「殷中军以礼教之,民以礼进退而避,故不得安,今吾以法勒之,民以法取舍而惧,故得安。」 一《世说新语》.言语第二> 第16章 恩威(上) 说起来,从二月份到任当众吼了袁宏算起,刘乘已经快三个月没有立威了,要是从春耕後那日堂上宣威算起,也有两个月了,尤其是还没有对下面的小军头们动过手。 所以,当他听到真有人不讲规矩之後,不惊反喜。 说句不好听的,便是这个将军是什麽安西将军,他也能整治————因为肯定不会是都那个鬼样子的谢尚专门亲口吩咐,去给我到城西喊几百个流民过来,修了那个营门,然後专门不许给饭吃。 最多就是谢尚亲信乾的这事,正好让谢玄开开荤嘛。 所以他怕个啥啊? 为啥谢玄那麽早熟,那麽好使,却没有放出去跟范宁一起干活,而是要留在寿春,不就是这个缘故嘛。让谢尚看清楚,我晓得上层政治安排,知道西府是你们谢家的,没有染指的意思。 先甭管这种东西合理不合理,反正现在就是这一套,你刘阿乘还没有上桌的机会,就老老实实藏住心思,一边认真为了大局干活,一边努力营造上桌的机会。 以後的事情以後说,先不内耗。 朱绰倒是门清,一下子就知道说的是谁,一个幢主,谁也不归,刘乘也想起此人大概来了————当然,就连刘虎子当初来寿春时都要靠京口老乡老孙照顾,现在他手下三个幢里也有一个是老孙儿子的吗,这个人肯定也有个依靠。 再一问,依靠就是朱宪。 那好办了。 朱宪可是地道的将门了,讲政治规矩的,一心一意擡家门的那种,跟臭北流不一样。 於是,刘乘立即转回寿春府衙,同时让朱绰先一步出发把朱宪喊来,回去以後,果然朱氏兄弟已经到了,便仔仔细细问清楚了那人的其他来历。 姓郭,名满,二十七八岁,老家是谯郡的,三年前那场大败族人才迁移到了淮南,去年趁着兵马补员的机会才带着人投军做了幢主。 没有什麽根基,而且确实穷,估计这就是他不讲规矩的缘故。 这些也合乎翻出来的之前相关走访调查。 「前军准备怎麽处置?」介绍完以後,朱宪明显不安。 道理很简单,按照正常思路,人家既然是来揽权的,那总要有些恩威,这个时候也该插手军务了,而最简单、最直接的军中立威方式就是兼并嘛,挑个错,杀了首领,兼并其众,将後方流民迁移到江左,补充到自家庄园里去,吃干抹净,分毫不剩。 而且,现在的这位刘前军,哪怕是没有那些他看不懂的条目,只是从最基本的军头逻辑上讲,也有这个实力和名义来做。 换句话说,这郭满是真的撞上去了。 「依法执行。」刘乘思索片刻,给出答覆。「该怎麽样就怎麽样————只不过,朱将军。」 「哎。」朱宪忐忑之下也只能应了一声。 「我有心依法办事,却担心这些淮上流民帅们早已成了惊弓之鸟,反而不识好歹。」刘乘认真以对。「所以咱们得做好万全准备。」 「这是当然。」朱宪立即点头,但还是不晓得「依法办事」是个什麽办法。 「朱将军,我能信得过你吗?」刘乘忽然来问。 这就是关键了。 朱宪对郭满这事是有些抵触的,毕竟那厮跟自己还是比较近的,但这话到这份上,他总得有个基本的表态,便也立即应声:「前军说的什麽话?那日堂上,我们听得清楚,晓得前军是奉了太後、天子跟台阁的命来做正事,安西本人都许诺的,我这种下属军将,於公於私都该为前军效力。」 还是留了阶梯。 也是当然的,人家朱家到处下注是一回事,八面玲珑也是实话,但到底是毛穆之空降之前的西府第一将门,怎麽可能几个月就直接磕头了。 而刘乘也不是那个意思,直接点头:「那就好。」 说完,复又吩咐谢玄:「去喊王冠军来。」 谢玄出马,王侠也得老老实实过来,来到以後,刘乘便让谢玄介绍情况。 平心而论,王侠听完这些描述後,跟朱宪的心思一模一样一撞你那把染金刀的刀尖上了呗?趁机要吃干抹净立威呗?不过这事非要说谁丢脸,肯定是朱宪丢脸多一点,郭满那厮到底之前跟你走的近一些,据说穷成那样还不忘让下面军士捞淮王鱼往朱家送。 正是因为如此,王侠的心态明显轻松许多:「前军既然要依法处置,喊我来做甚?有朱将军在,什麽事情做不成?」 「就是那句话嘛。」刘乘平静以对。「我也算与北流打过交道,那群河北来的是真一言不合就要造反、杀人,淮上当然要好很多,但听人说这个郭满到底是在姚襄那里依附过片刻的,我担心他也沾染了一些毛病,万一他不识好歹,闹出乱子,惊扰了寿春,惊动了安西怎麽办?」 这话倒是正理,无论刘乘这个新贵到底如何狗屁倒竈,争权夺利,总要计较谢尚的体面和安危。 「那前军想怎麽办?」王侠认真相对。 「我待会让朱将军将人喊来做处置。」刘乘肃然道。「等人一过来,就请王冠军遣下属围住郭满在城西北的营地,以防动乱。」 「可以。」王侠想了一下,答应的非常爽快。「这事也简单。」 他的思路很简单,控制局面是他的本职,此外,郭满的部众真被自己的人控制住,那即便是其人被刘乘真处置了,进入到了吞并环节,自己也能吃一大口。 「那就好。」刘乘立即颔首,然後也不客气,直接催促起来。「请两位将军立即去吧,朱将军喊人,王将军晚一会控制局面。」 王侠和朱宪各自一拱手,便一起出来。 出得门来,王侠忍不住朝着明显面色发紧,刚刚拱手也迟疑的朱宪冷笑一声————那意思很明显,整日巴结,也不知道你巴结个什麽?这种从北流腾起来的新贵,既占了上头的名位,又要取下面的实惠,哪有你的剩饭? 朱宪憋闷了一时,但真的没办法,总不能为这事把刘乘这个结交了几月的寿春实权人物得罪死了,加上刚刚也算有了应承,便只能硬着头皮出了城,结果自家也有些心虚和忧虑,乾脆又停在城门外,让自己亲信侍从骑士去喊人。 郭满倒是一无所知,得了口信便来,然後就被朱宪的亲信骑士给围住,先缴了兵器,才惊惶着的跟对方往城里去,一路上免不了呵斥质问,这个时候才晓得,自己因为贪便宜,竟然撞到新来的那位前军刀口上,不由彻底恐慌起来,但人已经被赚出来,实在是无法,只是不停恳求朱宪帮忙。 朱宪当然许诺帮忙,但他自家也心虚,刘乘肯定要插手军务立威的,王侠那边也肯定要围起来看自己笑话的,自家能怎麽办? 唯独这郭满说的可怜,事情也真不是个什麽大事,不就是徵调民夫不给吃的吗?那些民夫做流民时在淮北几万几万的死,也没人讲究。尤其是刚刚王侠那一声笑,更是有点郁积,於是听着听着,朱宪反而起了一股子闷火,决定尽力救一下此人。 明知道这是我的依附,哪怕没有正经职责统属,却也一点面子都不给的吗?我都把亲弟弟送过去了。 且看你如何依法执行! 时值初夏,天色晚的慢,到了郡府,依旧大亮,朱宪黑着脸带人进去,却丝毫没注意自家幼弟竟然没有出来迎接。 没有上堂,而带入後方花厅。 刘乘坐在那里,谢玄持刀侍立,旁边那个琅琊王氏少年在煮茶汤————见到这一幕,朱宪又有点心虚压上去,待会说起来,一定还得计较大局,不光是对方势力实力,只是在花厅里吵嚷起来,掀翻了茶汤,弄伤了谁,自己都要赔上前途的。 「大郭。」刘乘擡头见到来人,宛若之前去做探查走访时一般随意。「你来了,且坐下来喝茶汤————朱将军性格严肃,没吓到你吧?」 那郭满本就慌张,此时乾脆心惊肉跳,根本不敢上前,还是朱宪黑着脸推了一把,直接紧绷着上前坐下。 「大郭,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现在问你,是不是族内迁移到淮南的时间有些晚,根本没有经济上的根基,军士和族内都贫穷的厉害,才做出这种丢人的事情来?」刘乘先让王献之给人上了茶汤,才轻声来问。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郭满如得了什麽门路一般,赶紧来言,以至於口音都变形了,然後便絮絮叨叨将自己这几年的不容易一一列举。 刘乘丝毫不急,认真听完,然後一声叹气:「论出身,我也是淮上流民出身,而且跟你一样,都是谯郡流落过来的,怎麽可能不知道流民前几年的苦?论官位,我是淮南太守,你族人在我治下落脚,又是奉命协理西府的前军将军,你也算半个属下,这事怎麽都是我的职责。结果却不知道你部中族中穷困成这样。尤其是我之前还去你们幢内做了查探,明明已经有一定迹象,却没有深究其中,可见这件事首先是我的责任,没有探查清楚,更没有养好你们。」 说着,其人站起身来,朝着对方弯腰拱手一礼:「这是我的过错,还请大郭你恕罪一二。」 而就在朱郭两人以及王谢两人全都目瞪口呆的时候,此人起身後复又恳切询问:「大郭,能不能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从後面家中私人调一些钱帛过来,对淮南这里迁移未满三年的流民营地统一进行安抚,以作补偿呢?」 我是请罪的分割线昔太祖兴於淮上,世人多言罗公之勋。然太祖在淮上多年,日有积累,月有恩威,非此何以成罗公淮上之谋断?君侯先公亦列於其中,自当分晓。 —《再与沈将军书》齐.范晔 第17章 恩威(下) 停了半晌,朱宪却是第一个「醒悟」过来,这已经是比较体面的方式了,便立即从身後又推了郭满一下。 郭满也随之「醒悟」,却是咬着牙流着泪,坐在那里强忍着来对:「前军这般恩义,我愿意一死正军法,将宗族和这幢兵马托付给前军————但我弟弟郭阿铁,素来有些勇力,还请前军务必任用一二————没有前面做军官的人,後面宗族免不了让人欺负。」 已经重新坐下的刘乘摇头以对:「哪里有杀其兄用其弟的说法?关键是,这也於法度不合。」 郭满一时语塞不解,只能扭头求助朱宪。 朱宪便要言语。 「你能说出这种话,便是说我前面的意思你已经懂了。」刘乘忽然擡起头,换了一张脸。「那我问你,我这个位置,都知道流民的辛苦,能体谅你,还要补偿你,你做了一个小小的幢主,如何就要欺负芍陂的流民军屯?」 「我愿意伏法一死。」郭满脑子明显没有转过弯来。「既是伏法,我弟必然无言。」 倒是朱宪,虽然脑子里很多弯没转过来,却明显有些意会,赶紧来言:「你犯了什麽法,就要偿命?前军哪句话要你偿命?!」 郭满心下一愣,与朱宪再度对视了片刻,赶紧从座位中跳下来,当场在花厅地上叩首:「前军,前军!我愿意伏法,赔钱也好,降职也罢,罚我苦役也无妨————我愿意做苦役!他们给我做了几日几人的苦役,我愿意自带乾粮,赔他们十倍!一定让上下都知道前军的恩德与法度!」 「这不就行了吗?」刘乘似乎有些被气笑了的样子,也不趁机扶起来对方,反而在座中当场吐槽。「侵占劳役,怎麽都不至於是死罪吧?况且这里面本有我的责任。我要的就是我这里将过错补好以後,你也要将过错补好,咱们同心协力,还要北伐收复中原,还於旧都呢!动辄便要兼并谁,有点权便要作威作福,怎麽能搞得好军事,北伐成功?」 郭满连连叩首,虽然人在地上,却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发软,如登天一般飘起来,就是这样嘛,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嘛。」朱宪也赶紧赔笑。 这是好事啊!可之前那一通算什麽? 真就是以防万一吗? 「你们能明白我的本意就好。」刘乘催促道。「起来吧,晚上一起吃个饭,回去准备一下,我什麽时候给你们送上一些钱帛过去,什麽时候你去带人给那些军屯补房子————今晚上就只跟我讲讲谯郡的事情,我只晓得祖父在谯郡落脚,自家记事时便只是在听长辈转述了,真不晓得现在谯郡是什麽样子。」 话到这里,刘乘复又提醒朱宪:「朱将军一起留下,上次你送的淮王鱼还剩下一条,让他们用豆腐炖了,加上一些夏日菜蔬,足够好了。」 朱宪只能跟郭满一样答应,同时二人几乎是一起反应过来,这鱼还是郭满那边送给朱宪的呢。 淮王鱼炖豆腐,如果有机会,刘乘一定要请罗友吃一次,确实是寿春本地难得的美味,别的地方真吃不到。三人落座,谢玄、王献之陪同,也不吭声的,只刘乘来问,然後郭满絮絮叨叨说许多话来。 从谯郡之前十几年的乱象,慢慢就忍不住说到迁移到淮南後的难处,没有房子,没有熟地,没有牲口,没有钱粮积攒,真就是胼手胼足,从零开始。 人一病,以前明明能养好的,可在淮南,根本没法养,直接人就没了。 以前在谯郡吃面,到了淮南吃米,虽说一开始吃的好,但就是忍不住想吃面,偏偏又舍不得换————人家商人辛辛苦苦将麦子从淮北送过来,肯定要有赚头的,而且敢做淮南淮北生意的,哪家没有背景? 结果有人偷了过路商人的一袋子麦,便惹得商队不愿意从他们那里走,自己无奈何,一趟趟去那处发商队的坞堡里求人,但那边就是不答应。 所以才投了军,可是一投军,後面的壮劳力少了许多,日子还是艰难。 真就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当然,就这厮欺压那些芍陂流民的做派,也不能说是英雄汉就是了。 但难处应该是真的,再加上今日情绪被刘乘炸开,以至於说着说着就哭,哭完就感恩刘前军。 说话絮絮叨叨,哭的鼻涕眼泪一把接一把的,旁边朱宪都觉得这厮上不了台面,王献之跟谢玄更是全程一个字不吭,连菜都只扒拉自己跟前那几份时蔬,也不知道是不是嫌弃人家脏。 也不搞个人人一个几案,弄分餐制的,非要如北流军士一般挤大桌。 只此间主人两郡太守领前军将军刘乘居然能坐得住、接得住,一句句斯条慢理的搭上,也说自己当日在京口的艰难,如何求人换得一身衣服,如何想方设法在柴薪里做花样,去赚那些大道旁贵人别业里的钱,却怎麽都养不活营地里的人。 也不管其余人是怎麽想。 反正随着时间推移,朱宪是越来越心虚————莫忘了,那边王侠应该已经围妥当了。 这算什麽事啊? 你倒不如真杀了这厮反而让我心安! 一直到天黑透了,一场几乎让大部分人都坐立不安的小宴席终於结束。 而这郭满走前倒是不哭了,却复又在地上叩首,说了一段应该是吃饭过程中反覆琢磨的话:「之前只当前军是贵人,便是幢中看过也只是图兵马,真没想到前军是真的没忘根本,晓得我们艰难————今日事,一千个一万个都是我的错,受了前军这番恩义,不敢说轻易卖命,我族中那个样子,现在真不敢卖命,可将来要是好起来了,却一定敢为前军豁出命————眼下有什麽苦差事,也请前军一定想到我们!」 这一次刘阿乘倒是走过去将人扶起来了:「无妨无妨,你是个愿意讲道理的,又真有难处,如何会与你无端耍威风?只记住今日话就好了。还有一事,你刚刚也说了淮北的凶险,我也是北流中人,不能不做防备,回到营地,要好好安抚下去,跟宗族的子弟说明白,说清楚就行,别惹出乱子。」 说完还将一个早就写好的文书递给了朱宪,正是让王侠解围的正式文书。 郭满不明所以,只能点头,然後还是让朱宪将人送出去。 两人出得门来,上了马,便往城北而去,沿途郭满自然要说话,表感激、问什麽防备————而朱宪满腹心事,一边敷衍,一边思索。 唯独郭满闻得王侠围了自己营寨,哪里敢耽误,偏偏又晓得这事需要朱宪出面才行,自然要催促不及。 朱宪挡不住,便也稍微加速,而待到他们叫开了寿春城门,出了城,迎着淮水往西北面河畔营地一望,只见彼处灯火通明,却并无厮杀声,局势俨然安稳。 只能说,王侠不愧是谢尚最後的铁杆,恩养了这麽久,战力忠心全靠得住。 见此情状,两人一起松了口气,便要打马过去解围。 而刚一纵马,星河之下,夜间不晓得淮水还是淝水波涛忽然送一阵凉风来,朱宪莫名在马上打了个寒颤,然後猛地平地勒马,乃是脑中那个结陡然打开,当场醒悟过来: 要知道,这前军将军事情做到这份上,插手军务,试图立威於军中是必然的,然而立威必有操弄的对象,才能让全军凛然,而他之前一直就没转过弯来————甚至不止是他,王侠也好,所有稍微知情的人,都只会一直觉得那刘御龙操弄的对象是郭满! 然而,这立威时操弄的对象何必一定要是郭满? 为何不能是王侠和自己?! 外人看来,全军上下看来,自己和王侠都是被人家如臂使指一般,轻易就能动员起来替他喊人来杀,围营待宰,这不是威风是什麽?实际上,如果不是因为先入为主,认定那刘御龙要处置吞并郭满,自家会被震慑的住?王侠会轻易同意被调度? 而事情一旦做成,你王侠和朱宪事後再解释谁又能信?! 恩威恩威,人刘前军这个身份,对一个最底层的破烂流丢穷幢主立威有个屁用?这是用来展示恩义的最好对象!自己和王侠这两个寿春顶尖大将才是用来施展威风的! 「朱将军。」旁边郭满明显误会,忍不住小心催促。「今日事,我晓得你是奉前军命而为,前军这等人物,谁能挡得住?我也断然不会怨你的,以後还是要指望你照看————」 「嘿嘿!」朱宪闻言,忽然在晚间对着郭满一笑,露出几颗大白牙,却不知道是在笑谁。「说的哪里话,只是忽然想起来,我今日没见到阿明,不晓得他在哪里————走走走,先解围再说!」 过了一阵子,朱宪果然在王侠阵中见到了自己的幼弟。 後者骑在马上,手持一张形制奇怪却还挺好看的令牌,昂然四顾,见到自家大兄,更是直接振奋来言:「大兄,前军让我做监军,监督冠军将军,让他切莫轻易动手!」 朱宪面无表情点了点头,迎上明显满脸疑惑的王侠,却只是拱手:「冠军,前军那里处置妥当,大郭这事已经善了了,还请你高擡贵手。」 「哦。」王侠点了下头,明显释然,却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们朱家兄弟哪来这麽大面子?」 「什麽面子?」朱宪依旧面无表情,只大声回应。「前军一开始便说了,只是要依法处置而已,我也是奉命依法传唤郭满过去,你则奉命依法控制局面————咱们都是依法做事,奉命而为,都什麽面子?」 王侠仿佛第一次认识朱宪一般,多打量了对方几眼,方才下令撤围。 我是走个面的分割线凡淮上三十余将,一朝跃起,岂尽英杰?得其命,遇其时,充其众,附尾而腾,得富贵至今,已为过也。 一《请复汉诸侯耐金表》齐.范哗 第18章 五月来信 随着事态得到控制,桓不才也抽身回来,他当时得到的任务是,留在淝水渡口处,观察情况,万一发生动乱,立即顺流而下,去谯郡找他兄长桓伊,动员战力最充沛的沈劲部掉头回到淮南,参与控制局面,可能还要协助收拾郭满的族人。 换句话说,刘乘是真做好了准备,万一郭满头铁,他就真吃干抹净的。 但所幸没有。 而且,经此一番之後,郭满当然不会真等到物资送到再去服役,而是立即就带着自己所部那些人去芍陂给人修房子去了。 正好前两年他们也在自己落脚的东城县营地那里给自家修房子,很有点熟练工的感觉。 惊得那些之前跟刘乘唠嗑的淮上老乡目瞪口呆。 借着这个机会,刘乘根本不做其余理会,好像寿春内外再度卷起的流言与他无关一般,只闷头在芍陂那里正式重新组建了乡里亭制度,然後趁势全面登记造册,以户口加男女丁口的方式落实了他的名册大业。 上一次好像也是这样,有流言就趁机干活造册子。 只不过这一次的流言背後真是他在兴风作浪罢了。 此外,他的另一个承诺来的也非常快。 这边还在造名册呢,那边沈劲原本就准备好的一批军需便出现在了寒山道上,刘乘毫不客气,在确定沈劲那里暂时不缺军需後,立即让被徵辟为淮南郡功曹的沈赤黔出面,将这笔物资全都给截了下来,然後取出其中的粮食、绢帛、钱币,并以第一份工作的名义让後者就地开始安抚那些落脚不足三年的流民营地。 郭满族内真收到了钱帛和粮食。 消息得到验证後,那些奇葩的流言不敢说如晨露遇到烈日,也如雨後道路上的泥泞一般被车轮和人迹给弄得乱七八糟,再无形状。 这个时候,手头稍微宽绰的刘乘复又正式发布文告,说要六月「射柳」,各营各幢选勇士出来,比赛射箭、摔跤、骑术,还要比赛划船,优胜者赏钱,优胜多的幢赏赐额外精锐军械。 这种事情对军中而言是百利无一害的玩意,上下无人能反对。 而负责这一摊子事的,赫然是刚刚因为寒山道—大仓库那里初具雏形而正式撤下来的袁宏。 真就把人当驴用! 偏偏袁宏也推辞不得,他之前就说了,这些工作都是「正论」,还嫌刘乘那里把活都揽走,现在好了,谁也别指望能闲下来。 实际上,从军士和军头的角度,这几个月也就是站在那里看热闹,寿春来了新领导嘛,争权夺利嘛,就是这位有点特殊,亲自过来幢里转了一圈,见了一面,然後遣人过来定了个名册,别的也没折腾到他们。既没有让他们修渡口,也没有让他们修营寨啥的,那边修仓库都是花钱花粮食雇佣那些流民,大家依旧幢内自主。 可是,从袁宏为首的安西将军府幕属们角度来看,却只觉得腿肚子打颤。 这刘御龙是一分一毫都不让闲下来啊!而且不光是单独使某一方的人,是所有识字会学着画表格的人都在往死里用!他那个前军将军自己都没停歇过! 事情真就是一个成了马上就上另一个,中间又一个事情有了点条件,先挤上去再说。 那几位被申永喊过来的河北籍北流士人,也都是吃了一顿饭,给了待遇和任命立即就发出去干活了————估计现在还在懵着呢。 府库里的钱粮物资也是这样,这边有一点空余,就拿出来雇佣民夫,那边刚到了一笔计划外的军需,立即就被截留,还要分成两件事去做,没有根基的流民发基础民用补助,军械和丝绢用来做「射柳」。 偏偏之前的事情进展都还算妥当。 这麽下去,这————这不会秋天前他说的那些就全都成了吧? 这工作还能这麽展开吗?! 真真如火如荼,又如洪水如猛兽。 刘乘才懒得理会那些人怎麽想,只要这些人给干活就行,不干活就鞭挞他们,他们身份高是士人不好用真鞭子,就用言语鞭挞他们,拿荣誉、前途忽悠他们,反正这群人也没本事造反,又不舍得辞官,不往死里用留着下崽吗? 对那个郭满刘乘都还要计较一下,以防这厮万一狗急跳墙呢,对这些人真不用。 我连人格都不羞辱你们,只让你们干活怎麽了?日後你们就知道了,能摊上我刘前军,委实是你们的福报! 事实证明,只要想干活,就有干不完的活,这不————刘乘很快得到桓伊信件,後者在谯郡的工作已经有了眉目,乃是说是本地还有一个坚持了百多年的宗族,就好像隔壁彭城刘氏一直到现在都有本家留在彭城一样。 乃是谯郡丁氏。 曹操丁夫人的那个丁。 桓伊建议,可以拿空着的前军将军司马来徵辟丁氏的年轻子弟,继而再徵召出一幢兵来,便可打开谯郡的局面。 刘乘倒是无所谓,他可不觉得自己这个司马位置有多麽高贵,再高贵,卖不出去也是空白,於是立即回信同意,让沈劲和桓伊去处置此事,并许诺等事情有了结果,他可以亲自去一趟淮北。 然後免不了再给沈劲一封信,提醒对方桓伊的家门和籍贯,不能因为人家是个光杆就轻视人家。 谯郡的事情,现在你们二人统筹处理,如果能跟丁氏建立起一个好的互动关系,那就再请一个丁家人出来做个主簿————谯郡主簿也空着呢,这样以你沈劲为主,一个军政谋的班子便在谯郡搭起来了。 没错,写信也是领导的重要工作,尤其是这个年头,一封信往往就决定了很多东西。 就在回了这封比较重要的淮北来信之後,接下来的五月上旬,伴随着酷暑,重要的信仿佛不要钱一般纷至沓来————当然,这实际上因为刘乘落脚寿春的时间叠加着书信往来的时间,恰好凑到五月份了。 家里那一封还好,例行问询身体报平安之後,阿芜说既然要她管钱,就让阿蛇晚一些出发,一则避开暑气,二则到时候带着第一批钱去,省事了。 刘乘则立即回信,让阿芜务必承担起责任,第一批钱只要厚实就行,但往後要越来越精美,要用奖励的方法让工匠们尝试出更多的金属配方和更漂亮的模板,最好最好是贴近正常的五铢钱。 当然,免不了写信给刘吉利,让他去官库偷五铁钱的模范,偷不来死的模范就偷活的劳动模范,将公家的工匠挖几个过去。 同时,也让刘吉利私下暗示一番司马昱,留个扣子,以防此事被有心人做把柄。 这就像之前王羲之跟王述那样————士族之间,平素犯法的事并不是个事,但真要是到了上纲上线的时候,有些事也确实没法解释。 家里的信属於计划内的,而另外一封信就有些意外了,一名风尘仆仆的武士忽然随着毛穆之派来的参军抵达寿春,参军送来了毛穆之的回信,乃是之前刘乘上任後很正常的同僚问候与回复,倒也罢了。 而那个武士却居然是个来自洛阳的氐人,姓蛇,并带来了一封权翼的亲笔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就是问能不能谈?是不是一定要打? 如果能谈,能不能请刘乘做个中人,他们愿意再度降服朝廷,并向桓温输诚,包括愿意去关中替桓温压制氐人。 平心而论,後面那个说法非常戳中刘阿乘的点,氐人和羌人就是要相爱相杀一辈子才让人喜欢的,但麻烦在於,你姚襄当初为什麽要憋不住搞临阵反叛? 你当时如果忍住了,现在想在中原当忠臣就在中原当忠臣,想去关中做蛊虫,我一定会尽力帮你。 可现在谁敢信你? 朝廷、桓温、自己,谁敢信?谢安西都不敢信你了!甚至谢安西马上要死了,有没有你的责任? 於是乎,刘乘毫不客气将这些事情都写了进去,包括姚襄害的谢尚命不久矣的事情都写了进去!按照刘乘在信里的写法,当日苻雄给了谢尚第一击,然後桓温第二击,你姚襄就是第三击!其余两个人,一个是当时正经的外敌,一个是多年的政敌,只有你姚襄是知音。 现在谢尚都不敢信知音了,都唯物主义了。 你且反省吧! 所以,姚襄和羌人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投降,无条件投降,打扫好洛阳的皇陵然後等着桓温过去,这样到时候他自然会劝桓温,将羌人一分为三,其中一份就送回关中。 到这份上了,也免不了单独给权翼写一封信,建议他离开洛阳来帮自己,不是说姚襄人不行,而是说摄头羌人集团那种模式,便是在北方等到某个机会起来了,又有什麽用? 稍得富贵,就要面对那个以胡驭汉的死结。更不要说,现在姚襄集团这种内部情况是特殊的,内部高度凝结的胡人集团化,甚至会加剧以胡临汉的矛盾。 所以,过来跟我干吧,我现在也是两郡太守了,阿蛇都生俩娃了,咱没有什麽野心,最起码日子过得舒坦,将来也厮混到祖逖的规制,光宗耀祖传後人。 随即,又跟桓温写一封信,说明情况,然後着重提出,自己非常欣赏放羌人入关跟氐人争抢关内胡人基本盘的方案。 最後,还问那位阿蛇的堂兄,愿不愿意留下来跟自己干? 对方摇摇头,吃饱喝足带着两封信回去了,倒也潇洒。 刘乘也只好将给桓温以及回给毛穆之作拍马的信也发出去。 这边信刚发出去,只隔了两日,五月十五日,就在大仓库落成当日,刘乘在淝水东岸收到了一封至关重要的信桓温给他来信了,一同抵达的还有郗超的信。 刘阿乘不敢怠慢,夸奖称赞完范宁等一众人,将范宁称为「再世萧何」,甚至连郑胜之和鱼韶都被称之为「再世曹参」後,便迫不及待转到後面,直接在空荡荡的大仓库里打开了两封信。 先看郗超的————郗超除了例行报平安外,着重说了两件事,一则他父亲出仕为太常後,来信不说别的,先催促他生孩子的事情,所以询问刘乘有没有生孩子的秘方啥的;二则便是谢安抵达江陵的事情。 按照他的描述,谢安在江陵这几个月过得很不自在。 桓温自然是一个劲的擡举,高兴的不得了,但荆州士人,上下都对谢安这个侨族高门的抵达有些警惕,加上之前某人东山优游的形象过於突出了,所以免不了嘲讽,你不是再世孔明吗?怎麽就来做人家幕僚了?还上来自请为都令史?而谢安就跟个刘兰芝一样,整日受气,到处受气。 刘乘回信自然严肃整洁:首先生孩子的秘诀只有一个,就是多陪老婆上床:其次,咬人的狗不叫,千万不要觉得谢安当年在会稽还算个长辈,现在又同为桓温幕下侨族什麽的,就放轻松,整个桓温幕下,真有人要欺负你郗嘉宾,有这个能力、手段和实力的,还真只有这条东山恶犬————莫忘了,当日在会稽,这厮就对咱们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 然後打开来看桓温的信,这倒是简单了。 桓温让他大局为重,不要跟袁真闹矛盾————要两人同心协力,在南豫州到淮上一带於西府框架内精诚合作,同时认可刘乘到时候打洛阳做支援的方案,要他好生来做,还说谢安很是个妙人,过几年,他准备让谢安过去西府,到时候你刘阿乘、谢安、袁真,就可以搭班子嘛,都是为我桓征西效力,何分彼此?你刘阿乘年轻,名位上让着点那俩人,有些位置和东西,迟早是你的。 刘乘看了半日,只觉得有点眼熟,他就很想知道,桓温给袁真的那封信里有没有说让袁真不要因为自己的出身而轻视自己? 「阿遏,有件事情。」想到什麽就去做,刘乘看完信,直接扭头吩咐谢玄。「你先回城内,问问安西,你阿叔有没有来信?说了什麽?然後去郡府等我,到时候我给你一封信,你替我走一遭舒城,就说我想去拜访一下袁府君————问问他什麽时候合适?」 谢玄只能领命。 我是只能领命的分割线郗嘉宾婚後久无後,闻太祖连诞三子女,发信询方,太祖回曰:「今有一方:一男一女,结为夫妻,多上榻,少作话。」 一《世说新语》.排调第二十五> 第19章亭下相会 」袁公,袁公,久仰啊!今日得见,乘三生有幸。」 五月酷暑,庐江舒城外五里处,随着之前来过一趟的谢玄遥遥一指,刘乘当即翻身下马,远远便做恭维。 今年四十出头的袁真宽袍大袖纶巾,一手持羽扇,一手捻须,若非皮肤有些黝黑,简直是一位年长的谢万,此时正立在一个凉亭下,闻言先得意回头看了眼身後的几个几子、 外加数名幕僚和将佐,然後才回过头来,微微擡扇拱手还礼:「我也是久闻刘御龙之名了。」 脚下却似乎生根。 刘乘丝毫不在意,径直走上前去,再度於亭前行礼:「袁公是长辈,又是朝廷支柱,我现在还记得,多年前与郗嘉宾、傅怀之一起去江陵,在船上听闻袁公收复合肥,简直是欣喜若狂,当场便与他们来说,袁公武功已迈江东孙大帝了————不想,今日再见,竟然只是羽扇纶巾,樯橹灰飞烟灭,复是孔明、公瑾之风流,虽是夏日酷暑,远见便让人如沐春风,着实让人敬服。」 这个时候,袁真已经压不住嘴角了,乃是再度回头来看身後诸人,等转过脸来,到底是不好意思再端着,便也嘿嘿一笑,微微摇动羽扇,客气了一下:「话虽如此,却都比不上御龙年少有为————我像你这麽大的时候,还只在小庾征西幕下折腾呢。」 「哎!」刘乘一声叹气,复又苦笑起来。「袁公要是这般说,那可让我无地自容了————彼时在征西幕下,征西便问我,为何行事如此急促,片刻不做停歇?我当时便告诉他,北流单家子,无依无凭,不拼了命的去做事,哪里能与诸位高门英杰并立於天下呢? 况且,我自家心知肚明,便是如此操切,也只是琐碎之功,比不上高门风流,越不过那一层的。 「所幸,总还有北伐之功,可以稍作指望。」 袁真闻得此言,意外的收敛了一下得意之态:「御龙能晓得这一层,可见你这些年已经渐渐得了门第之本味了。」 刘乘苦笑不语。 袁真顿了一顿,终於以羽扇一挡,另一手一指:「御龙远来辛苦,且坐。」 刘乘点点头,入得亭内,复又团团拱手,这才坐下。 而其人自光扫视一圈,大约晓得这些人身份,却没几个认识,只一个朱斌,之前见过两次,还有一个稍微眼熟的将领,站的远一些,却有些记不住了。 莫非就是朱辅?之前在营地里藏着不表露身份?但身材年纪也不像传闻,矮了些、老了些,也着实没法细细回忆,更不好当场做询问的。 与此同时,刘乘此番过来,则根本没带几个能上台面的人,也就是一个朱宪,然後便是谢玄、朱绰领着一些淮上骑士。 不过,似乎效果也是起到了。 朱宪进来,大家都打招呼,然後谢玄入得亭内,却跟朱绰一般并不落座,反而只是抱着染金刀往旁边一站。这下子,之前因为送信晓得这位身份的袁家几个郎君便也都如坐针毡,立即自觉站了起来,而几位袁家郎君都不坐,其余那些幕属、将领也只好茫茫然站起来。 「阿遏、阿明,我晓得捉刀人才是真英雄,但你二人威仪太重,持刀剑立在这里,简直跟虎豹一般,吓得大家都不敢说话了。」刘乘状若无事,指了下那边拴马的树荫。「且避一避。」 谢玄心知肚明,点了下头,拱手告辞,便出去了,朱绰明显不甘心,可在两个兄长的逼视下也只能离开凉亭。 「谢家的兰芝玉树啊。」袁真眯着眼睛,摇动羽扇,状若感慨。 「谢阿遏非门户之器,将来必有千里之骋。」刘乘也笑。 「可不是吗?」袁真幽幽以对。「可不是吗!」 刘乘微微一笑,不再吭声。 话到这里,两人此番相会,就已经达成目的了。 实际上,接下来便是袁真说风流,刘乘挨个夸对方几个儿子;袁真说北伐志气,刘乘拊掌感慨,自请届时相随侧翼;袁真说军资物资,刘乘开始诉苦,讲自己在寿春之艰难; 袁真说巢湖濡须水道,刘乘开始恳求对方清剿巢湖水匪,打通水道———— 等到了下午,日头西斜,则婉拒对方入城的邀请,直言自己也是守土之任在身,若非要亲身过来拜会袁公以作膺服之态,只是越界就已经很不妥当了。 然後便请辞。 袁真也不挽留。 双方就此告辞,仿佛来见了个寂寞。 当然,肯定不是见了个寂寞,或者说跟西洲之会一般,见面本身就很有意义,只不过两人的身份也没资格发个什麽联合声明的,所以显得无聊。 君不见,回程路上,朱宪就明显轻松了许多,可见这次会面还是起到了宽慰人心效果的。 刘乘本人也有些额外计较,他发觉自己还是小看了袁真,甚至隐约觉得对方那个样子有些刻意————原因再简单不过,据他观察,袁真幕下那些文士,明显拘谨,反而是几位大将姿态随意,而如果这位袁府君平素都是一副典型的高门风流不沾染劲卒的姿态,又怎会如此? 更不要说,袁真的几个儿子也都孔武有力,最起码身体结实,没有一个是王临之那种样子。 这就更能说明问题了。 想想也是,袁真当年在庾翼麾下,就跟桓温、毛穆之、朱焘那些人一起北伐了,队友是什麽样的,他便是最差的那个,也不可能是截然不同的做派。 但这些短时间内都无所谓了,因为两人此番见面,本质上就是知道,双方短期内不可能发生什麽激烈的权力冲突,所以要做个姿态。 「阿遏。」伴随着夏日特有的长傍晚,和并不是太漂亮的火烧云,刘乘忽然开口,似乎又要本能来做老师。「你知道我跟袁公为何要见面吗?」 「是因为桓公的信吧?」回来路上一直很沉默,或者说之前去的路上就有点闷闷的谢玄几乎是脱口而出。 「自然。」刘乘笑道。「西府底下那些军将,颇有些人以为,我若是掌握住了淮南和寿春,便要与袁府君争个高低了,但实际上怎麽可能呢?朝廷在东面,桓公在西面,还有鲜卑人在北面————若是真在这时候争起来,我和袁公都要被人笑话的。」 谢玄迟疑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来对:「君侯,这里面是不是桓公的态度最重要?」 「是。」刘乘没有否认。「争权这种事情,当然要看谁的权最大,如今桓公实力最盛、权力最大,又是我与袁府君在朝廷框架之外最重要的倚仗,他是桓公昔日同列,我是桓公门下幕属出身————此时桓公一言,自然便能压住我们两人。」 旁边朱宪低着头,竖着耳朵认真来听,而朱绰则四下去看,一会看树上巢,一会盯着路边灌木。 至於谢玄,点了点头後,似乎想继续说什麽,却没有说出来,反而继续沉默打马。 「你是不是想问,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你或者陈郡谢氏的缘故?」刘乘眯着眼睛在前面,虽然这次没回头,却似乎还是能看见对方的姿态、表情一般。 「果然如此吗?」谢玄闻言明显吐了一口燥热之气出来。 「不然我为什麽一定要你送信?」刘乘终於回头笑道。「不然你在那里,如何让袁氏父子坐立不安?就是借你身份,提醒袁真,除了外面有桓公巨掌如天压下来,内里还有陈郡谢氏层出不穷,背靠建康,稳居上游————以我和袁府君的身份,真要是争,争得什麽? 不就是将来西府归属吗?而我和他谁敢说没有执掌西府的野心?只是可惜,这事不是我们说了算,陈郡谢氏在一日,就没有我和他出头的道理,连桓公身侧如今都有你阿叔去了,我们在这里争个什麽? 「这个道理,他知道我也知道,只是他不甘心,我也只能陪着他等到桓公信来,再来做个姿态罢了。」 不是,你们平素都这麽不避人的吗? 朱宪虽然心里大约明白这个道理,也跟父亲、弟弟不止一次讨论过,但他没想到,刘乘竟然可以跟谢玄这个此事之核心关碍之一,这麽坦诚的,甚至当着自己的面讨论这个问题。 你们士人都这麽玩的吗? 「阿遏,你知道我为什麽不避讳这件事情吗?」刘乘继续来问。 「不晓得。」谢玄明显也有些不安。 「答案就在你阿叔的信里。」刘乘笑道。「我那日让你去问安西,你阿叔信应该也到了,却不知道里面说的什麽?你回来告诉我,都是写寻常家人问候,你猜我信不信?」 谢玄愈发不安,小脸更是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太阳晒的。 「我既信也不信。」刘乘似笑非笑道。「依着你阿叔的脾气,不想法子整治我,不预备防着我,反而奇怪,尤其是他到了江陵,必然有一番新的认知,肯定有一番新计较;但是我也相信,只是跟安西写信,论及西府、寿春、我这个淮南太守,以及洛阳之北伐———— 他其实并不会有什麽多余的言语,更不会对我有什麽设计。」 「本是阿叔请的君侯来寿春————如何还会想法子掣肘?」谢玄赶紧来言。 「是啊,本是他请我来,而他为何请我来?」 ,,「因为你们谢家确实青黄不接————都说你阿叔是被我设计失了赌约才出山的,但实际上,他自家心知肚明,根子上还是你们陈郡谢氏是新出门第,没有人才联结你伯父、你父亲还有你们这一代。」刘乘幽幽以对。「真指望你另一位阿叔,谁能放心?你谢阿遏能放心?说不得袁府君羽扇纶巾这个样子,就是晓得你那位阿叔做派,故意引诱着我把他往你阿叔那里想的。所以说,凡事都有两面性,从我和袁府君这边来看,你们陈郡谢氏就是一座大山,怎麽都搬不动;可从你们内里来看,却又总担心山崩地裂,泥沙俱下的。」 谢玄默然无语。 「所以,我今日已经推心置腹与你了。」刘乘忽然又压低声音。「阿遏,你也该告诉我,你阿叔信里到底说我什麽坏话了?」 谢玄在马上张口欲言,只能带着恳求的目光来看刘乘。 刘乘点点头:「算了,晓得你难处。」 「其实也没说什麽。」谢玄闻得此言,反而苦笑。「就是一句泛泛之谈,说君侯你敢想敢做,桓公实力冠绝天下,切不可再让你和桓公长久凑在一起,尤其是桓公志极得意极满的时候,那时候你要是再使出什麽豁出去的劲头来,怕是真能掀翻天下,朝廷、天子也只能如泥沙俱下,什麽琅琊王、陈郡谢,也都要被人鱼肉的。」 说完这话,谢玄紧盯着对方不放。 倒是刘乘闻言,只是失望摇头:「我还以为有什麽新鲜的话?还不如当日在会稽当众说我是司马宣王再世来的痛快呢,不过是晓得我长安劝谏桓公的事情後发作一番罢了。」 谢玄如释重负。 倒是旁边朱宪大热天心中竟然有凉气翻腾,这些士人说话都这个样子吗?怎麽还不如我们这些将门劲卒稳妥? 就这样,几人莫名沉默了好一阵子,只继续率领一众骑士打马向前,准备在落日前抵达巢湖跟前。而终於,随着马蹄声惊动旁边滩涂里的一群水鸟,竟然是朱绰率先打破了沉默:「君侯,你要吃野鸭不?我给你射一只过来!不耽误事,你们可以先走!」 我是会射箭的分割线太祖镇淮南,因北伐事往见袁真,会於舒城亭下,时谢玄年十四,受门下督,为太祖捉刀而立,袁氏诸子见,皆不敢坐。太祖乃笑:「乳虎将有千里之骋,今日且避凡尘。」玄捉刀出亭,众方安坐。 —《世说新语》.赏誉第八ps:感谢duke777老爷的上萌,这是黜龙的老盟主吧?感激不尽。 > 第20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 「所以你以为六月举行划船、射箭之外的项目不合适是吗?」骄阳似火,刘乘坐在花厅里认真啃着一个李子,闻言擡头来问。 「是。」袁宏明显有些姿态不宁。 「有什麽说法?是因为太热?」 「是。」袁宏似乎鼓起了勇气来对。「这个天气,划船是最适合的,暑日戏水嘛,何况淮上用兵,船只转运是必需,也合乎情理。至於射箭,场地小,有草棚、树荫就足够了。可即便如此,来观看的人也会难耐酷暑。至於摔跤————」 「你说的对。」刘乘听到一半便认可。「所以你准备怎麽做?」 倒不是光说什麽道理不道理,而是事情既然交给了人家做,你半点没沾,现在人家提出的建议,只要理论上合乎道理,就应该予以一定尊重,然後再进一步讨论。 「那就砍掉其余的射柳大集项目,只保留划船和射箭。」袁宏赶紧来对。 「不行。」刘乘摇头道。「这话已经说出口了,况且剩下项目本来也该做的,只是可以等秋收以後再做。」 「我本就是这个意思,可以告诉军士们,射柳现在被拆分成两次,剩下的延期————」 「也不要说延期,否则军士会失望,只装作继续进行,先举行划船的比赛,将划船的比赛规制扩大一些。」刘乘扔掉李子核,认真道。「然後佐以步射————等到划船和射箭的奖励发下去,再告诉他们,秋收繁忙,秋收後再做剩下的————从根本上说,就是你的法子,但不能对军士直接这般讲出来。」 袁宏心下无语,只点了下头,便要转身离开。 「且慢。」刘乘喊了一下对方,擡手示意。「这筐李子不错,你带回去跟老婆孩子吃。」 袁宏本想表示拒绝,却又不敢,只好上前挺起那筐李子,低头走出去了。 刘阿乘目送对方离开,扭头相询:「最近是不是大家都太累了?」 「累自然是累的,但事情却好像只是随着时间走,并没有多少超前的进展。」一旁明显黑了一圈的范宁微微皱眉。「还有好多事没做呢。」 这是实话,看起来忙忙碌碌,但对照着计划表,其实还有一堆事情没有完成,什麽十一封桩抚恤,什麽完善通信探亲制度,什麽集中工匠打造优良军械都还根本就没有影子。 而马上就要秋收了,秋收後就要补员、挑选兵马,准备出战了。 这半年看似忙忙碌碌,辛辛苦苦,却连计划内的事情的都磕磕绊绊。 「想要认真做事就是这样。」刘乘不以为意道。「倒也不必纠结什麽进度————要我说,秋後把工匠集中起来做个样子,给选好的兵马聚拢起来,做个军械上的集中整修就好;通信探亲制度可以等年关趁着需求再做;十一封桩抚恤更是可以等这一战後,见了血,自然会有人愿意参与。」 「可设计这些原本就是为了今年冬日出兵能够确保战力的。」范宁还是不甘心。 「天下之学者,孰不欲一蹴而造圣人之域?」刘乘复又笑着安慰起来。「但实际上,汉儒寻章摘句,皓首穷经者无数,却无一人能及孔夫子小腿的————当初列这个表,就该明白,能做成一头一尾就不错了,真安西发了脾气,一件都不许做,也要出兵的。」 范宁虽然还是不甘心,但到底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便也颔首。 「不干活了。」刘乘见状,愈发乾脆,决心先放带薪假和搞团建,恢复一下士气再说。「剩下整个六月份,咱们都休暑假————最起码要让跟着你去修寒山道的那批人好好歇一歇,先发一批水果,赠一些绢帛,三日後寿春这里所有人一起去八公山石门潭避暑宴饮。」 范宁愈发无言,而且你还别说,得了刘乘这句言语後,绷了数月的他也登时松懈下来,只觉得一股倦意不自觉砸上来,便乾脆直接告辞,准备回侧院休息。 然而,回到落脚的侧院,其人明明身体疲惫,倦意不减,可脑子却不受控制的乱转,根本睡不着觉。 一会想,到底能不能想法子在出兵前把事情给办好?一会又想,要是桓温今年不出兵就好了,然後顺势去想如今天下与国家形势,想到今日刘乘的放松除了天热,还有没有和袁真会面的缘故? 接着,又不禁回到这几个月在寒山道上的辛苦。 一开始,他只觉得这件事情简单直接,根本就是自家这位前军将军在江左乾的那些事的延续,复制过来就是,可真正一上手,却又发现处处都有破绽,而且从郑胜之、鱼韶这两个理论上的左膀右臂开始,到雇佣过来的路边流民,几乎人人都有自己的鬼心思,他又素来自视甚高,不愿意轻易求助,所以这几个月一直在努力用自己的法子来做支撑。 可即便如此,原本计划中归自己建设的大仓库,其实也是寿春这边直接从芍陂动员人过去修的。 最终完成了,回头去看,却又恍然如初,因为这事到底还是刘乘在江左乾的那些事情的复刻,只不过自己初上手,既紧张又缺乏经验,还总觉得自己秉承儒家圣人之道,跟那些清谈玄学之士不是一个层面的人,心里自傲之余不免有一个不切实际的自我要求,这才弄得身心俱疲。 想到这里,脑子不由又转到刘乘这个既是主君,又是老师,但实际上年龄只比自己大四五岁的人身上。 当日对方来到江左,不也是才十五岁吗?去江陵担任征西大将军府的都令史比自己现在还年轻,却做了那麽多事,可见人还是历练出来的,这点事情根本称不上什麽苦什麽难。 唯独心思转到此人,范宁便又有些心思复杂起来。 且说,当日刘乘离任琅琊要来北边的时候,范宁的父亲和长兄都反对范宁跟过来的,原因不言自明,一来到北面要吃苦;二来,范武子已经十七八了,按照家门来计较,这个年龄已经要寻一个正经的起家官了,这个时候跟上去,便是一辈子要打上这个北流单家的烙印了———— 按照自家兄长那晚上的话说,真要是这位前军将军三十岁前死在北方,反而无妨,甚至可以将他供起来,标榜自身,可怕就怕其人真在北方渐渐立住身子,最後却因为根基薄弱,在一系列的政治冲突中不能存身,或者乾脆做了苏峻,到时候只怕要反过来牵累范氏。 对此,范宁当时的回覆是,他观刘乘在琅琊任中的作为,看起来粗俗肆意,实际上反而隐隐有圣人之正道的感觉。 这种人,不会做乱臣贼子。 最起码,不会做那种注定要死无葬身之地的乱臣贼子。 这句话,说服了父兄,才有今日之劳累。 只是,现在范宁复又觉得自己考虑事情有些简单了,刘乘本人固然是值得信任的,他做的事情摆在那里嘛,如果这种人都信不过,那才是瞎了眼。可是即便是自己选的这位主君,一路翻腾至此,果然就没有什麽软肋吗? 实际上,当日自家这位主君能够快速腾起,谢安、希超、桓温的依次擡举,是万万少不了的。正所谓昔日之取,今日之还,乃是天下之正理。 而现在,随着刘乘渐渐有了自己的政治实力,昔日之腾,似乎也要变成某种牵扯了。 不说别的,如果不是需要还谢安当年的那份擡举,今日自家这帮人一定会来西府吗? 不能有更好的位置?或者说,真不能全力去争一争西府军权? 这还只是谢安一个人的人情,便已经牵绊住了。而如果自家这位主君将来不能处理好与郗超与桓温,或者说这二人背後的两个顶尖门阀的关系,怕是也难大展鸿图吧? 心思百转,范宁竟然躺了一个下午,一直临到傍晚,方才昏昏入睡。半夜饿醒,也只是吃了一个大李子,便继续躺倒。 刘阿乘丝毫不晓得范宁开始替他这个领导忧心了,若是知道,一定也要得意一番,厮混了七八年,总算有个正经精英班底了,还能为自己弹精竭虑,可不得半夜笑醒。 就这样,一连三日,寿春难得伴随着暑气蒸腾而沉寂下来。 等到进入六月,淮南太守刘乘更是一反常态,非但没有做任何多余工作的催促,反而汇集幕属,并邀请寿春诸将,往八公山石门潭宴饮,并当众作七言诗。 曰:「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然後,以王官奴誊写,赠与之前半年最大的功臣范宁范武子,端是一番名士风流,惊得寿春诸将相顾自惭。 我是尽管休息的分割线八公山石门有潭,引泉而做,水深盈尺而已。昔太祖赠范武子「小荷才露尖尖角」之处也。俱云,昔潭下皆石,虽水草不得生,不过数只藕荷生於石缝,彼时诗作,唯一荷出,方有此诗。然此诗後,潭中荷花日多,今已满池。 《搜神後记》.齐陶潜增编> 第21章早有蜻蜓立上头 就在刘乘给范宁赠送了那首诗的当晚,後者向刘前军坦诚了自己的忧虑。 而前者也没想到为了震慑那些武夫和安抚范宁而临时抄的一首诗竟然有这个额外效果————知道了以後,他自然有些感动,这种模范弟子和下属撞到了就是撞到了,找的话你去哪里找? 然後,他也坦诚,自己确实没有特定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倒不是什麽失败主义心态,恰恰相反,在刘阿乘自己看来,这是一种昂扬向上的心态————桓温、郗超的恩情他还不完,所以才要做好每一个跟前的项目,为自己积攒更多的政治资本,所以才要努力往上爬,争取更高的位置,这样才能更好还他们的恩情。 就好像刘任公,当初是不是也恩情还不完,可现在谁欠谁? 爬上去了,自然就能还了。 现在谢安的恩情是不是在还?就他在寿春干的事情,算不算是在替谢尚续命?在替谢家稳住西府? 如果非要说桓温这个权力的怪物算特例,你没法越过去,那也有说法的。 他还可以熬老头嘛。 放宽心,多锻链,这辈子还不完还有下辈子,你死了我报答你儿子,我死了让我家阿安报答你孙子。 多大点事! 所以,事情绕回来,还是那句话,北伐第一! 为国为家为个人,一定要北伐!北伐可以突破门第桎梏建功立业,北伐可以争取解救苍生,北伐可以掌握力量,北伐可以扭转目前这种变态(生物学名词)的南北政治环境。 北伐就是一切。 只不过,北伐需要拼命而已。 六月酷暑依旧,刘乘果然遵守了承诺,并没有给自己的幕属和安西将军府幕属们增加什麽额外工作量,只於月中亲自前往淝口观看了大举扩张的舟船系列比赛中最後一项折返淮河的比赛,并在桓伊的引见下正式召见了自己理论上的同郡乡里谯郡丁氏的丁行、丁准、丁匡叔侄三人。 桓伊跟丁氏交流的非常深入,丁氏能够在谯郡稳住当然是有他独到之处的,其中核心思路就是谁来都可以,徵召也没问题,但绝不带子弟兵离开谯郡,南不过淮,北不越睢。 这次的条件也一样,他们愿意出人出力,包括叔侄三人一起出仕,年长的丁行做主簿帮忙徵收赋税和维护治安;壮年的丁准出一幢人协助控制谯郡内部重要的涡河,确保这条要害通道的通畅和稳定:族内之前最有威望却死在石赵崩乱中的那位的後人,也就是相当於提前预定了族长之位的丁匡来为刘乘做司马。 但是,他们那一幢人,依旧是南不越淮,北不越睢,横竖不出家族最熟悉的涡水流域。 刘乘思索再三,决定接受这个条件,因为他现在需要这家人的力量。 「咱们换个说法。」淮水畔,刘乘真就认真与对方讨价还价。「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我秋後看时日就要动兵北伐的,我保证不让你们上前线做战兵,但最起码要帮我维护好运输,做好後勤,而我如果走涡水的话,其实有些远,而且不安全,我想走同为谯郡境内的沙水,这样可以直达北豫州州治陈郡陈县————而你们保证替我维护好从沙口到陈郡的运输路线。」 三人面面相觑,还是丁行拱手开口:「前军,请让我们三人稍作商议,今日必然与前军答覆。」 刘乘也不怪罪,只是指着淮上那些船只来对:「他们比赛完了,我要去亲自赏赐,你们要麽之前,要麽之後来给我言语。」 丁行只能应声。 而果然,未待比赛结束,三人便再度回来,一起下拜,口称愿为前军效力。 这是当然的,沙水基本上与涡水平行,应该就是後来的北淝水的路线,只不过这年头两条河的入淮口处紧挨着,以至於两条河在下游距离也非常近,对於谯郡本地人来说并不是大的区别。 只不过,沙河这条明显违背常理的河,很可能就是当初魏晋时期为了南下而人工构筑的一条中原—淮上通道,应该是截断了颖水的一条支流,引到了涡水,却因为水文条件,自行冲开了一个入淮口。 不过目的依旧达到了,因为它将上游的中原重镇陈县,成功联通到了淮上。 甚至,这条沙河之前的名字乾脆叫做「渠水」,只不过因为强行更改水文,以至於含沙量太多,在大晋统一後被人称之为沙河。而它入淮口与涡水入淮口的对岸正中间,也有一座这几十年才逐渐兴起的渡口城市,唤作马头城。 哎,就是周马头名字来源假说之一的那个马头。 换句话说,刘乘不是无事生非,非要让丁家人退一步,而是沙河确实是通往中原的核心通道,何况如今坐镇陈郡那里的乃是朱腾,也就是朱宪、朱斌、朱绰三人父亲,号称龙怀公的那位。 刘乘北伐,没道理不走这边。 而谯郡丁氏若是这个要求都不答应,那就有点装样子了。唯独话反过来是,一旦答应,那就是好事,就是一家人。 於是乎,双方正式达成合作,丁匡当场跟着刘乘回到淮南,而丁准则得到了刘乘转赠的一批原本属於西府的船只,由後者直接接收,从下游沙口带入沙河。 没错,来到淮上已经满半年,刘乘如今做什麽事都有了更强的自的性,也就是为了北伐嘛。 就这样,歇完六月,忍过秋收,加上日常寒山道转入之军资结余果然远胜以往,伴随着重新恢复的各类军中「射柳」竞赛,刘乘正式开始汇集各部工匠,集中於城南,在与水对岸大仓库隔河相对的地方,建立起了一个大的军械工坊,开始替相关部队整修、维护、补充军械。 与此同时,也开始从芍陂处徵兵,为相关部队补充那最後一两成的员额,并按照沈劲那里经典二比一的比例为之配置随军民夫。 具体哪些相关部队。 当然是刘虎子的三幢人,高衡的两幢人。 有人来问刘乘,刘乘的回覆没有超出他们的预料,谁要是愿意跟自己去洛阳,现在报上名来,他用印,即刻也是这个待遇。 一开始没有人愿意加入,当年那场大败,实在是让人刻骨铭心。 但很快,随着郭满那幢人与北面名义上隶属高衡的丁准那幢人竟然也得到一定的物资补充後,军中还是有些焦躁起来。 他们打听的清楚,郭满和丁准这两幢人是做後勤苦活的,也就是押运粮草和万一的兵败接应,一水一陆,根本不算正军。 这种焦躁的感觉伴随着朱宪的主动提请,进入到了一个新的阶段—朱宪愿意带一千人随行,原因再简单不过,他爹在陈县呢!之前没吭声肯定是父子兄弟在那里例行计较来计较去的。 实际上哪怕是为了帮他爹一把也要蹭一下刘前军的物资的。 这是实打实的一千战兵,甭管人家是为了爹还是为了啥,刘乘立即予以了公平的待遇,补员、修军械、加後勤民夫,包括已经着手推行的十一抚恤制度,也一起上。 然後,七月底的时候,刘乘进一步向谢尚提出要求,他希望各部能给他凑一些骑兵来,保命用,他愿意给钱,无论是各部将官、幢主那一份,还是这些骑兵的安家费,他都可以按照规矩来。 包括如果活着回来,这些骑兵也原路返回。 这种方式听起来新鲜,但意外的没有遭遇什麽阻碍,因为这也算是某种惯例了,朝廷在南方素来乏战马和优秀骑手,哪怕是桓温那里的骑兵也要集中起来给桓虔用,现在大家都不去,只有刘乘要去,总得充许人家自保。 你还别说,这四百骑凑得比拉来一幢人都利索。 四百骑到位後,也没人会什麽高端的骑兵战术,估计真就是保镖,所以也没做什麽额外整编,只让他们按照来源分队,以丁匡、张重、谢玄、朱绰几人带领着刘乘自己的那百八十骑淮上骑士为联络官,然後搞了几次类似於远程拉练的合练,如此而已。 到此为止,刘乘手上已经有了战兵十二幢,分别为沈劲四幢、刘建三幢、高衡两幢、 朱宪两幢,以及一幢临时编制负责保护指挥部的混合骑兵,合计五千九百人,近乎满员,并以二一之数配备了约三千随军民夫。 此外,还有两幢分别负责後路的兵马,一幢郭满,从陆路走;一幢丁准,把持沙水。 他们负责监督後勤,并在万一之时接应前军。 按照惯例,已经算是一支万人大军了,实际上能到前线的战兵算上他的亲卫也有六千,充当一支偏师,已经足够了。 不过,临到八月中旬,随着刘乘正式向谢尚讨要袁宏等安西将军府幕属从军北上,谢安西在确定仓中粮秣充足後,复又下令,让王侠也分出两幢人随行,为刘乘和袁宏等人充作中军保护。 名义上是保护刘乘、谢玄和袁宏,实际上是谢尚在西府最後中军的三一之数被掏了出来,再度上阵。 没啥好说的,补员、补器械,尽量分润赏赐。 而也就是八月底,阿蛇陪同着第一批新铸的五百万沈郎钱出现在了寒山道上,这下子,更没什麽可说的。 九月份,借着这笔钱,刘乘大举赏赐此番随自己出兵的战兵,每人一匹绢,钱五百,战兵的随军民夫赏赐钱三百,并为所有出战的战兵和战兵的随军民夫私人补上三个月的十一封桩抚恤。 同时,对之前辛苦大半年的安西将军府幕属、前军将军府幕属、两郡曹掾,以及那些工匠中的优秀者,也尽量发放了奖励。 知道钱帛不好带着走,有家口的,你说地方,我们顺着寒山道替你送回家,没成家的,允许你们存在库房里的封桩库房里,但你们人不能走了! 准备随时出发。 新铸的钱字迹还是有些模糊,但确实厚重结实,不亚於正常的五铁钱,一下子撒出去五百万新钱,军中自然晓得这是私铸,立即给起了个名字,唤作「刘郎钱」,并立即在缺钱的寿春一带,包括沿着淮水以及淮水支流迅速流通起来。 而且因为此番这麽多钱的刺激,很多如郭满那种底层的幢主,都动了心,以至於确实有三个幢主找到了刘乘,表示愿意北上作战。 但被刘乘拒绝了。 事到如今,再加人,且不说战力如何,能不能信任,也没必要,编制臃肿,自己这体格,也不晓得有没有能力指挥妥当,七千人挺好。 而也就是九月中旬,刘乘接到了桓温的正式军令,让他出兵五千,为偏师右翼,协攻洛阳,以避免可能的寒冬作战。 令到之日,刘乘正式上表尚书台,言明自己这八个月在西府所作所为,列举了自己此番出兵的兵力,并趁势说明了为了军资不得已私铸铜料做赏钱的事情,然後「请求出兵北伐」。 表上,不待任何回复,九月廿一日,其人以长史范宁守淮南太守印,正式誓师,当日便亲自率先带领两府幕属们率先渡河,只扔下刚刚抵达的阿蛇在寿春。随即,西府约七千之众,便自沙口集结,然後循河水逆流向上,直奔中原枢纽陈郡陈县而去。 我是直奔陈县的分割线永和十二年,九月丁巳,乘承训西府残部,得七千兵北进,为征西大将军二次北伐之右翼偏师,始掌兵。 《魏晋春秋》.孙盛ps:感谢金枪匠卢梭老爷的连上三萌!三阳开泰!感激不尽! > 第22章 侧足独窘步 刘乘已经有了充足的军旅经验,但却是第一次以一师之长的身份独立领军,然後他就晓得,为什麽古往今来有一类诗唤作《从军行》了。 无他,脱离大後方的行军太累,太苦,太紧绷,且太琐碎了。 好在来之前把袁宏这类人全都带上了,他们这些人,还有那些河北来的几个人,确实有经验。 当然,不好问是哪种经验,但经验就是经验,有些经验反而刻骨铭心,效果更好。 有这些人帮忙,再加上几个主要将领全都靠谱,所谓沈劲炯炯之态,毋庸多言,刘虎子和高衡也都妥当,朱宪晓得前面是他爹的辖区,自然也不会失了精神,刘乘真正要全身心计较的其实就是自己所谓中军的两步一骑三幢人,可还是觉得心累。 好在桓伊是个好小夥,他年纪比范宁大一些,信任度三个字肯定也要差一些,此番到了洛阳见到了桓温说不得就留不住了。但非常好学和认真,一路上上手非常快,白天安排行军,晚上还能在营帐里吹个笛子跟人聊天,中军这三幢人发生一些细小的问题和矛盾,怎麽都不可能找刘乘,就来找他,他都能妥善处置。 这个时候,刘阿乘真的进一步意识到了当时桓温对自己的心态,这麽多事,这麽多人,你怎麽可能管的过来?有个能办事的趁手称心下手,还指望啥? 知道他想往上爬,知道他想复兴家门,知道他可能会跳高枝,那也要好好用啊。 而且要赏罚得当,等到了洛阳,见到了桓温,第一时间给人推荐过去,不然其他人看着谁给你跳出来继续干这种活? 这麽一想的话,自己在桓温心里地位是不是比之前想的要高很多? 「军中还有什麽需求?」 九月廿八日,下午时分,刘乘立在沙河东岸,对着身侧的刘虎子做例行询问。 「也没什麽需求。」刘虎子想了一下,认真以对。「我觉得这七日间,部队不说士气如虹,也算是军心安定————」 「是吗?」 刘虎子迟疑了一下,反过来问道:「阿乘,你是不是对部队要求有些高?这些兵里面,其实一多半是新兵,跨了一整个郡,每日五十里,丝毫不乱,士气也佳,已经极好了————」 我当然知道多半是新兵,而且我当然要求高! 我巴不得你们能七千兵横行万里,先破洛阳,再下邺城,然後兵锋直达蓟县,再回身击破慕容恪的十万大军,来个千军万马避白袍,天下就此安泰。 心里这麽想,刘乘面上却只是摇头:「就是知道他们是新兵,所以才不敢懈怠————我不说跟史书上那些精锐比,只一件事,就咱们这支兵,若是有五千鲜卑骑兵突然从上游一百里外渡河,然後连夜奔袭,於天亮前突袭我们,我们有抵抗之力吗?」 刘虎子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肯定没有抵抗余地,能靠着那些鲜卑骑兵不熟悉地理,逃出去三四千就不错了,但是有这种能力的五千鲜卑骑兵,按照之前你自家的说法,估计也就是慕容、慕容恪、慕容垂、慕容评能调度,整个燕国能有两三万这种精锐骑兵?现在慕容恪率领燕国大部分主力围困广固,攻略齐地,若是他们还能有这个兵马余裕在河南,为何不去对付桓公,不去攻荀北府的後路?要来对付我们这七千残兵、新兵凑得偏师?」 「别人可以不把咱们当回事,咱们自己却要当回事,不然新兵、残兵何年何月能成精锐?」刘乘心中当然无言以对,但嘴上却不放松。 刘虎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渐渐摸到了刘阿乘的一些脾气,也不驳斥,只是点头。 反倒是刘阿乘本人见到如此,不由有些感慨————刘任公、刘三阿公,包括刘虎子两个哥哥、嫂子,乃至於刘家大姐,有一个算一个,都说当初刘虎子在淮上时是混球,刘乘本来还没概念,後来对照着朱绰就知道大概是个什麽样子了。然而,少年时那种性情的人物,一旦流离起来,无依无靠,随着阶级跌落,要麽如刘虎子这般不自觉就会成熟,要麽就如刘阿干那般哄骗自己,变成无赖。 一念至此,刘阿乘忽然又想起一事来,复又询问:「阿虎,你迟迟不计较婚姻,是有什麽特殊缘故吗?」 「倒也不是什麽缘故。」刘虎子略显诧异,但还是立即做答。「阿爷那里一直替我联络,但是这几年你官升得快,擡举我擡举的也快,家门也明显上去————所以不停的变,现在已经有人跟我阿爷说,可以让我晚几年,说不得能撞到一个正经士族的寡妇。」 「也不是不行。」刘乘听到寡妇二字,直接点头。「但是子嗣也是重要的————你若是想早些成亲,我倒是有个主意,你看毛家、朱家,或者桓公摩下一些将门,乃至於荆襄的一些士族,是不是都是可行的?这次趁机做个联络,要有合适的也不是不行,何必一直拖拉下去?」 「也是。」刘虎子点头。「当年刚刚来从军的时候,哪里想过能跟毛、朱联姻?」 就这样,二人说了一番闲话,刘乘便离开此地,继续往前追上了高衡部,继续开始问「军中还有什麽需求?」 这七日间,凡行军途中,无论天气如何,这位前军将军、偏师主帅每日活动都很规律。 从起床开始,到正午为止,刘乘基本上都留在自己所谓中军序列中,与那三幢人一起吃饭、行军。等到中午,便会随机抽一支五六十人的骑兵队伍,带着张重、丁匡、谢玄、 朱绰中的随便两人到其他各部巡视,例行观察各部和询问将领。而到晚间紮营的时候,再集中一次文职幕僚开个晚餐会,一起吃饭,同时听取汇报。 只中间偶尔遇到来「投效」的谯郡本地小坞堡主,才会中断这个过程,前去接见安抚。 且说,沙河固然是直达陈县,可颍水也能通,当日谢尚北伐就是从颍水走的,而刘乘之所以要从沙河走而不是颍水走,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身为谯郡太守,当然要趁机稳固自己的辖地。他从这里过一趟,再加上有丁氏这个地头蛇的提前准备,整个谯郡的西半部,基本上就理顺了,七八个小土圩子那种坞堡,在面对名正言顺的朝廷统治者加王师加本地人的引导,根本没有抵抗的意志。 实际上,也就是刘乘心思太活泛,非要这个那个的,连一伍军士能不能晚上分到一桶热水,先洗脸再泡脚都要过问,弄得这些人莫名其妙。 其他人真心觉得称得上士气如虹了。 不过,这种已经让刘乘心下不安的行军好日子很快就结束了。 因为再往前就是陈郡范畴了。 陈郡是理论上北豫州的州治所在,算是北豫州之核心地区,而一旦进入此地,虽然立即迎来了老将朱腾的向导,可行军的速度还是迅速下降了起来。 之前穿越谯郡,三百多里的陆路加上一百里顺流而下的水路,只花了七日,意味着每日能行军五十里。 这基本上算是半个後方行军的速度了。 而从抵达陈郡境内开始,速度很快就下降到了三四十里每日————甚至还在五日内发生了两场小规模战斗,被迫中止了行军。 一次是刚刚进入陈郡,具体来说是河东还是谯郡,河西主要行军队里在陈郡范畴内,就发现有人窥视行军队列,被发觉後抓起来,询问到他们坞堡所在,本着练兵心态,刘乘立即让沈劲部和中军骑兵配合,发动了突袭,坞堡内完全没有防备,竟然被一举夺取。 夺取之後,刘前军没有来个车轮斩,也没有将人迁移到寿春,更没有安抚使用,他现在没这个能力,只是谴责了坞堡内的人不来主动拜见,反而窥视王师行军的行为,然後将人交给了朱宪做处置。 朱宪则选择留一幢人暂驻此处,然後将领头的人发往陈县,让他爹来处置。 借着这次事件,为了确保侧翼安全,队伍主动改变了行军方式,乃是让朱宪将其部向西移动十里,与沿河行进的部队进行平行行军,以作警卫和相互支援。 另一场战斗发生在沙河畔,这是一股明显据河劫掠的乱兵盗匪,而且居然占据了一座明显是以前充做兵站现在已经废弃的临河小城,唤作宁平城。 城内乱兵见到大部队来,便想要逃窜,但之前朱腾的向导便已经告知情况,刘乘则也提早下达了一个简单命令,让骑兵绕後截击,朱宪部侧击,剩余部队水陆齐发,当面来攻。 这使得这四五百盗匪几乎没有几个逃出去的,死者过半,余下充为军奴。 至於这座扼守沙河的重要据点,则交给了事先约定好不往前线的郭满与丁准。 然而,这场战斗胜利後,军中士气没有增加,反而多了一些抱怨。 「龙怀公这麽大的名声,怎麽将陈郡搞成这个样子?」朱宪不在,沈劲都忍不住吐槽。「谯郡这麽大,都没这麽乱,五天打了两场烂仗,只进了百里不足。」 「他兵力有限,而且跟谯郡不同,谯郡虽然广大,却只与寿春、马头城一水之隔,与彭城也很近,秩序天然更好一些,你信不信,真要鲜卑人过了大河,不需要太近,只是控制了陈留,谯郡也要乱成这个样子的。」刘乘主动为朱腾辩解。「所以说,北伐不是只取洛阳、长安、业城就行的,得步步为营,好生经营起来才行。」 沈劲一时也无话说。 「有了一些缴获,偏偏都是些破烂东西,扔不舍得扔,带着也是累赘。」高衡及时转移了话题。「队伍里也有些浮躁和计较。」 「这个只要处置公平就好,大不了选有用的让公家赎买回去。」刘虎子倒是觉得这件事无所谓。「关键是进入陈郡後,部队明显行军速度降下来,又遭遇了两仗,却无几分好的缴获,军心有些焦躁,尤其是听说过了陈郡,船队就不跟着我们走了,得自家陆路转运粮食,甚至有了谣言,说要大家每人背五十斤粮食————这才是关键。」 「这个到时候不攻自破,怎麽可能让他们背这麽多粮食?」沈劲直接摆手吐槽。 「哎呀!」就在几名主要将领因为进入陈郡开始行路艰难而议论纷纷的时候,刘乘忽然以手扶额,似乎想起什麽了不得的事情。「让官奴写信回去,给阿蛇,让她动员芍陂的女劳力,缝制七千个苎麻白布背包来!我怎麽忘了此事?!」 七千白袍军复刻不了,七千白包军可以有啊! 我是会缝制白包的分割线太祖初领军,安西幕属皆从之,私以陶侃比之。左右将佐不晓其意,闻而赞翼,太祖乃笑曰:「初出茅庐,不经战事,寸功未立,此非赞吾也,实言吾治军苛刻细碎。」左右怒,欲追比之,而太祖不从。 一《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第23章 奈何蹈盘石(上) 都不用切身做了一军之主,早在北营给流民分布的时候,刘乘就意识到了,白袍可不是什麽好说法————因为白布是老百姓上交赋税时那种完全没有染过的布,价值最低,军队用白袍,基本上算最差劲的待遇,连天师道都知道用绦色统一辨识和提升认同感呢。 很显然,那支白袍军一开始就没得到重视,也就是陈庆之神奇的打到了洛阳军队才崩溃,这才被史家藉机宣扬起来。 而现在,刘乘作为一军之主,亲自走下来这四五百里路,更是完全可以下定论了一真要是他历史模仿秀心态入脑,来的时候不用正常的黑灰色衣裤,非要弄个七千白袍军出兵,怕是走到洛阳时,一仗不打,也早就成了花袍军。 反倒是背包,才是军中眼下行军最需要的,尤其是马上过了陈县以後,再往後走,没有水路後勤支援,行军艰苦,即便是後勤物资有车辆和民夫,军士随身携带的东西也都杂乱无章。 这个时候要是有个背包,简直是帮了大忙。 後世背包能成为几乎所有部队必需品,可不是白饶的。 不过,即便是背包,刘乘也手忙脚乱了一番,他一开始还想问下部队需求,做军中定制的那种,这里多个夹层,那边多个外口————但最後意识到,这种临阵的设计毫无意义,最终还是定下标准,厚实、耐用、方便束口,背负的位置不紧绷。 如此而已。 信发出去,却不晓得什麽时候能收到这批货物了,也不知道成品是个什麽样子,只能先顾着眼下。 进入陈县,便不好轻易往前擅动了,因为再往北,陈留、济阴、济北一带,那些原本石赵遗留的军阀们,已经跟姚襄一样名义上归属了燕国,已经算是交战区了。 但如果说大河南侧这几个郡全都是敌人也是胡扯,因为这些军阀们也只是控制特定的据点,裹挟着特定的户口,维持着特定的兵马,就没有谁实际控制整个郡的。 如理论上的河南尹戴施,被姚襄赶出来以後,此时就在荥阳郡内,根本不敢往南撤,再撤他多少年的奋斗就要烟消云散了,但他孤军卡在那里,三面都是敌人,也没有哪个慕容鲜卑的忠臣去打他。 所以,得了解完情况再做计较。 「敢问有没有哪一家降人跟姚襄合流的?」刘乘认真来问。 「有。」回答刘乘的赫然是北豫州的西府大将、老将朱腾,其人捻须从容做答。「周成————」 「这是谁?」刘乘有些发懵。「我怎麽没听过?」 「没听过就对了。」朱腾笑道。「这人不是石赵那夥子河南诸侯,是冉魏的徐州刺史,冉闵的心腹爱将,据说当年杀掉石遵的就是他。」 「原来如此。」刘乘恍然以对,最起码对上事情了。「此人照理说跟姚襄不是一路人,为何凑到一块去了。」 「应该只是巧合。」朱腾继续微笑解释道。「冉魏被慕容鲜卑灭掉後,他从苍亭那边过来,带了一些再魏残兵,降服了朝廷。然後等到殷中军北伐前,他忽然带兵往南阳去————当时大家都说,他应该是接到王洽的邀请准备投降桓征西,怕走晚了被殷中军吃掉————结果走到许昌西面,听说姚襄造反,殷中军崩溃,便掉头去洛阳,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此事小觑了王师,想要自立,结果姚襄又早他一步,无奈何,周成便乾脆降了姚襄,如今只在荥阳驻紮。」 刘乘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来问:「龙怀公,戴河南不是据说也在荥阳————」 「一个在荥阳城,背靠洛阳;一个在阳武,扼守身後大河要冲。」朱腾立即做答。 「戴河南也够辛苦的。」刘乘诚心诚意出此言。「哪怕他跟冉魏一方的人颇有渊源,怕也整日煎熬。」 这可不是嘛,本来以为他是占据荧阳郡,夹在三面敌人中间,总还有一个妥当的撤军出入路线,结果是在荧阳东北角,被三面敌人给锁在了一个狭小区域里。 「也算是值当的。」朱腾复又笑道。「据说桓公得知他还在扼守大河後还是很赞赏的,两日前刚刚有正式文告从江陵来,只着重提了让他扼守大河,并让荆州一位都护高武出鲁阳,其余人都未提及。」 「桓公这是嫌我们这些人态度不够恭顺吗?」刘乘无语至极。「没有安排毛将军、龙怀公、我,还有那个什麽陈将军吗?」 朱腾嘿嘿笑了几声,反而为桓温辩护:「应该只是晓得戴河南辛苦,额外勉励一番,其余大家都不提,不就相当於提了吗?」 顿了一下,刘乘乾脆问了最关键的问题:「龙怀公,你是长辈,又是宿将,还在北豫州这里扼守要害,讯息通达,於公於私,我都该找你做询问————现在我部已经抵达陈县,却无新的军令,桓公那里说要出兵,但必然要等一段时日,我是该留在这里不动,等待军令?还是应该向西,往许昌汇集诸将?又或者是往北救援戴河南呢?」 朱腾愣了一下,沉默下来,竟然捻须许久不语。 列坐在堂中宴席上的众将佐幕属也都沉默,一时间,这场招待刘乘等人的宴席显得有些气氛诡异————不少人都有些发懵,这个问题也需要考虑这麽久吗?难道说背後有什麽含义是自己没搞懂的? 莫非是牵扯到大家在荆州与西府之间的立场? 又或者是刘前军在替桓公试探龙怀公? 沉默过久了,连素来混不吝的朱绰都察觉到异样,明显不安起来。 「老夫私心当然是希望前军留在陈县,最起码替我扫荡一下陈郡,清理治安。」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沉默本身就很容易引起误解,朱腾还是开口了,却全是废话。「但如果前军想要去打通荧阳道路,救一下戴河南,想来也是合乎情理的————若是去许昌,更是妥当,反正一起等桓征西来嘛。」 「其实,我觉得应该北上荥阳,救援戴河南————」等到朱腾刚一说完,刘乘下手第一位的沈劲便迫不及待开口表达意见。 结果刚一开口,便迎上刘乘近乎於警告一般的目光,沈劲一惊,立即意识到问题所在自己不该越过刘乘轻易表态的,这会引起在场人尤其是朱腾的误会,以为这是刘乘本意,然後更改表述。 要知道,这厮在吴兴不光是一个被困在郡内没见识的问题,还有一个明显的问题便是,因为没有上位者或者正经士族子弟跟他打交道,所以明明他一直都在巴结那些高门,却居然缺乏此类社交经验,以至於习惯了自作主张和作威作福。 好在这件事情不牵扯他什麽执念,乃是立即反应了过来,并闭嘴不语。 唯独其人收敛之後左右去看,果然看到众人都在看自己,一时愈发尴尬。 「这事先不说。」刘乘摆手示意。「今日本是宴饮,若是一个个都说起来,再辩起来,岂不是要成军议了?且为龙怀公寿————」 说着,亲自举杯,引得众人纷纷起身,朱腾也赶紧随之起身来笑。 当日,宾主尽欢不提,宴罢,朱宪自去寻他爹,而朱绰却被刘乘专门喊了过去。 「去告诉你阿爷。」就在住处的榻前,刘乘带着一丝酒气认真与朱绰交代。「我不是试探什麽,我是真切要你阿爷从军事上为我做参谋————你告诉他,王右军的幼子王献之,谢民部的儿子谢玄,还有你,都要随我一起出动,你大哥和他的两幢兵也要随我一起出动,所以你让他说实话,我若去救援戴河南,到底危险不危险?或者我该去哪里?听明白了吗?」 朱绰立即点头,并随着刘乘一挥手直接动身。 人一走,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刘虎子也有些闷闷起来:「龙怀公这是真老了吧?正经向他请教军务,怎麽全是这些计较?」 「不怪他,这事是我的错。」同样是喝了酒,刘乘在榻上摇头以对。「是我不能体谅北豫州诸将的艰难,前面非要扯到桓公,而且也忽略了我自家的身份,让他误会了。」 众人都不知道说什麽好。 「前军。」倒是身为河北流人的申永此时有些压抑不住,接了上来。「你何必凡事都往自家头上怪罪?这件事情分明还是那位朱将军分不清公私,把事情扯到一起,弄得我们都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去。」 「申参军。」刘乘闻言一声叹气。「我真不是在装什麽高风亮节,而是真後悔,因为我刚刚在堂上看他那个样子,便忽然想起祖士稚来————你知道石赵雄立北方之前,本朝唯一北伐有成就的祖士稚是怎麽死的吗?」 「愿闻其详。」申永也晓得自己有些焦躁了,他主要是身为河北人,天然希望能看到一些北伐成果,因此不满於朱腾的态度,所以发作了一下。 「当年祖士稚,其实是被元皇帝气死的。」刘乘语出惊人。「元皇帝派遣心腹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中原六州,祖士稚知道以後,不久便忧愤而亡,这件事也为後来祖约协助苏峻造反埋下祸根————如今慕容鲜卑的太子太傅李产,也是祖士稚死後心灰意冷,逃回河北的。」 「元皇帝猜忌祖士稚?」申永一惊————其余那些将领里,颇有一些人是没啥文化的,便是听过祖逖大名,也不太清楚内里情状,此时闻言,也仿佛在听什麽秘辛一般。 「不是。」刘乘摇头。「现在回头去看,元皇帝并没有猜忌祖士稚的意思,戴渊也称得上忠臣良将————元皇帝让戴渊来河南,本意是为了收拢兵马对抗王敦,但祖士稚却据此知道,南方君臣为了内斗,是不在乎他在河南经营八年成果的,所以才失望透顶,忧愤而亡。」 话到这里,刘乘盯住了申永,并扫过了另外几位随军而来的河北士人,语气严肃起来:「天下事素来这般艰难,想要北伐,就要对身後政局游刃有余,北伐的艰难,有些是我没有想到的,但这个事情我来之前就早已经引以为前车之监,不知道想了多少次,因为朝廷内斗这玩意在江左,就好像在河北做什麽总要考虑胡汉一般,躲都躲不掉————如果诸位连这个都受不了,那这辈子不要指望亲身打回河北了。 申永沉默片刻,拱手称是,口称受教。 而又顿了一下後,刘乘认真来对屋内众人:「诸位,如果说没有太大的军事风险,我其实是想先打通荧阳,联络戴河南的,一来是要伸张志气,明北伐之意;二来是想从周成这里看看能不能打开洛阳的局面————而我虽有本意,却还是希望你们不要像龙怀公那样,瞻前顾後,如果有不同的意见请一定当面说,但咱们只说军事、政治上的风险,说完了我自会计较,而且我保证议论完了之後,绝不计较议论之中的事情————阿虎,你告诉大家,我们平素是怎麽商议事情的。」 刘虎子愣了一下,转身出去,须臾片刻,却是摊了一筐子草木灰进来,倒在了地上。 众人茫然不解。 但片刻後,简单的讨论结果倒是很一致,除了极少数人从政治角度担心此时北上会引起桓温不满外,大部分人都赞同一如果军事风险比较低的话,那确实应该先救一救戴施,尤其是戴施对河南、荧阳的情况非常清楚,救出他本身就很有价值。 不过,大部分人也都认可,他们对荧阳那里的情况一概模糊,都只是听朱腾介绍,所以还是要听一听朱腾的建议,如果人家龙怀公确实警告了,那就最好不要用这些新兵冒险。 想来,王谢子弟外加他老来得子的朱绰都要北上,这位龙怀公应该不再会因为谁的态度而刻意忽略什麽军事风险的。 过了好久,满头大汗的朱宪和弟弟朱绰一起过来,看到满屋子人吓了一跳,根本都没注意到地上的草木灰,前者只赶紧拱手:「前军,我阿爷说的清楚,周成、兖州的石赵降将、邺城的慕容评,看似都是我们的敌人,但其实相互之间都做提防,尤其是周成,跟另外两家乾脆是仇人,甚至不可能允许羌人从他身後越过来攻我们————他们不可能联合在一起。 「此外,周成兵强,却无根据,石赵那些人有些许地盘人口,战力却不足,所以,这两家应该只会想着自保为上,都不会轻易出兵,这也是戴河南可以在彼处长久存身的根本缘故。 「而我们一旦北上解围,唯一的计较便是慕容评万一渡河来攻,但也可以提前派斥候和小部队沿河过去严密监视,他的部队想大举渡河,也不是那麽快的,我们完全可以及时撤回来————而如果前军想要出兵,我阿爷的意思是,可以让我朱宪做先锋,直插到河畔,以示无忧。」 刘乘连番颔首,你看,这不挺有军事判断力的吗? 於是乎,其人也不多说什麽,而是指着地上已经被抹平过一次的草木灰继续来言:「那大家计较一下,如何出兵荧阳,路线如何规划?有没有法子事先牵制住敌人?若进军顺利,能不能想法子在周成身上做个手段,打开洛阳门户?」 我是挺有判断力的分割线平生祖豫州,白首起大事。东门长啸儿,为逊一头地。何哉戴若思,中道奋螳臂。豪杰事垂成,今古为短气。 —《咏祖逖》.文天祥 第24章 奈何蹈盘石(下) 计议已定,部队只在陈县休整了三日而已,十月初八,便向北继续开拔,继续顺着浪荡渠(又名狼汤渠),也就是後世蔡河,直入理论上已经属於敌境的陈留郡中。 蔡河也是一条人工河,中原河北一带,为了灌溉、交通、物资转运,不知道挖了多少人工河,这条河都是春秋战国时期魏惠王挖的了。 如果不是名字里带个渠字,你现在完全看不出来它是一条人工河。 部队顺着这条河继续前行,虽然少了丁准那幢人的协作转运,可到底两个儿子都在军中,朱腾也算尽力,依旧协助後勤转运,不到五日,兵锋便抵达陈留西部要害浚仪县(後世开封)。 浚者,疏通、挖深之意;仪者,法度,准则————当年魏惠王大举兴修中原水利,据说就从这里开始,一条横着的河唤作浚河,另一条竖着的唤作仪河,夹在中间交汇点的城邑便唤作浚仪。 顾名而思义,这里注定是中原水陆交通之要冲。 对此,大燕国陈留太守王会非常讲信用,撤走了原本留在这里的五百人,将这座城拱手相让。 没错,这就是那日晚上军议定下的重要方略之一,抓住这些石赵、再魏余孽本质上南北都不见容,只为求生存的军阀本质,借着此番军中有多位河北士族出身的流亡士人优势,辅佐着军事实力,用外交避免无谓的战斗,尽可能快的突破过去。 一起随军的五名河北士人,平原刘悝、鞠仲、清河房谌、中山郎鉴、魏郡申永,全部派出去了。 申永、郎鉴直接去找周成,刘悝、鞠仲去濮阳找太守韩高,房谌去找的就是这位王会王太守————别处暂时不知道,但房谌这里的效果立竿见影,王会一点都不想跟兵力占绝对优势的朝廷王师发生正面冲突,双方约定,王会将兵马退缩到济水北面的陈留郡北部,然後双方以小黄到外黄之间的区域为缓冲区,互不派兵,避免冲突。 而且刘乘要保证不诱降缓冲区内的当地民众和坞堡。 这才有了浚仪的门户大开。 「这是何物啊?」 陈留郡济水北岸,基本上沦为军事要塞的平丘小城内,燕国陈留太守王会看着面前数张罗列条款分明,甚至还夹杂了两张一模一样简易地图的纸张,明显发懵。 「这是条款。」 房谌也有些尴尬的样子。「我家刘前军说,咱们这次合作的极好,与其如此,不如定个长久约定————主要意思就是,我们前军代替朝廷认可王府君私下反正,而遇到下一次前军再过来,咱们还这麽办,省的无谓冲突,同时双方尽量保持联络,相互提供一些情报————所以要立个字据,请王府君把名字签上,一式两份,然後王府君留一份,我这边给刘前军带回去一份。」 「这种事情还要签字画押?」王会还是觉得脑子没转过来。「不是授人以柄吗?」 「密约,密约,王府君这里收着一份,我们前军那里收着一份,难道谁要拿出来炫耀不成?」房谌继续笑道。「更关键的是,王府君,咱们都是河北人,谁不晓得活命的根底是什麽?如果鲜卑人真要处置你,哪怕真是打着发现了这个密约的旗号来处置你,难道真就是因为这个密约才处置的?无外乎是发大兵到了河南,然後顺势杀人兼并部众罢了。」 「不错。」王会也笑了起来。「刀兵才是真物,再天王的儿子降了一年,发现没了用处,不也还是弄死了?何况是我们这种人?但凡慕容氏过来,只是这个结果罢了,哪里会计较什麽密约————可话说回来,房五郎,你既晓得这个道理,又何必拿这个密约来呢?它有什麽用呢?莫非是那个刘前军徒有虚名,乃是个跟殷浩、谢尚一般的人物?」 「刘前军若是那般无能,我何必投他?」房谌继续笑道。「王府君,其实这恰恰是密约的妙处了————这个密约,於鲜卑人而言,屁都不是,该杀你还是要杀你,够不着你的时候,更是什麽都不会管你,可是对於南人而言,签字画押,可未必没有用。」 王会一愣,明显意识到一点什麽。 「我举个例子,若是慕容评有朝一日自业城南下,直接往这里来,王府君你心生恐惧,为了保命,此时要麽就地据城而反,要麽逃往他处————若是没有这个密约,你届时想要求个援军也好,想要往南面寻个地方落脚也好,乃至於想投奔我们前军也好,两眼一黑,无凭无据,我们既不敢动弹,也不敢接纳的,可若是有这个密约,大家常常往来,有一点互信,做事情就有了余地,如王府君你们这些人,也不至於动辄拼死求活。」房谌努力回忆着一些表述,然後重新构筑言语来对。 「你说的对。」王会点了下头。「只还有一件事,这条文你真不用我约期限时降服朝廷吗?」 「不用。」房谌赶紧来言。「我们前军晓得你们难处,你们尽管向邺城、蓟县那里称臣,我们不做计较,只当你是被逼无奈,临时潜伏敌营。」 王会苦笑了一下,直接来掀纸张:「往哪里签字画押?」 「一共六处要签名————开头表明身份的两处,还有最後的画押按手印,地图上还有两处,我们前军都已经签好并用了官印和手印了。」房谌赶紧指导,甚至从怀里掏出了朱砂做的印泥,俨然准备妥当。 「若是当初一开始就是这位刘前军在寿春主事,便是後来跟殷中军一般败了,如今中原局势也不会成这个样子。」签完以後,王会却也没有什麽如释重负的意思,只是看着沾了朱砂的大拇指再三摇头。「就这个宽宏姿态,最起码能拉得住姚襄吧?拉得住姚襄,我们这些人又不是蠢货,如何不愿意为朝廷效力,抵抗鲜卑?」 房五郎当然不信这话,当初可是张遇自家先因为官位就不安到直接造反,这才引起後面一堆事情的,姚襄造反也不光是殷浩的责任。 说到底,大家都是河北人,谁不懂那几年的心态?也就是现在只剩下慕容鲜卑跟朝廷了,再加上局势稍微稳定,能够冷静一下,这才能做个比较,发现可能朝廷还是稍微文明一点点,或者说鲜卑人兵强马壮,真就能随时过来兼并杀人,於是有了王会这种毫无道理的场面话。 当然,其人只是腹诽心谤,脸上却微笑如常:「王府君也太小看我们刘前军了,我们刘前军便是当日谢安西兵败後,跟姚襄、胡彬联手反扑的那位,也是蓝田大战阵陷苻氐甲骑的那位,後来还出使蓟县————他来做事,怎麽都不至於像殷中军那样稀里糊涂一败涂地。」 「竟然是他吗?我听过他的事情。」王会惊愕一时,却又诧异。「他才多大,如今便执掌寿春?不是说南朝最讲究出身、资历、门第吗?」 「替谢安西辅佐而已。」房谌这个时候倒不敢继续乱吹了,真让王会打听清楚,以为自己被蒙骗,恼羞成怒去打浚仪怎麽办?「安西年纪大了,兵败之後不管事,谢家跟他有渊源,谢安西的侄子就在他军中,这才推了他出来,实际上代管一二。」 「原来如此。」王会这才点了下头。 房谌这边完成任务,便收起其中一份密约,行礼告辞,准备带走,而也就是这个时候,王会忽然又喊住了对方:「房五郎。」 「府君还有什麽交代?」房谌诧异回头。 王会明显顿了一会,忽然又摆手来笑:「没事,我是想说————咱们到底都是河北人,流落在中原,虽然文武不同途,却该多联络的。」 「正是这个道理。」房谌当然看的出来对方刚刚是想说什麽,但他何尝愿意跟这种乱世草头军阀打交道? 只佯作不知,点点头,再笑了一下,便正式告辞离去了。 人走了好久,王会也从逼仄的小堂中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外面,自光落到了秋日阳光下波光粼数的济水之上,这是平丘小城唯一值得称道的风景————此地没有外黄那种宽阔的街道,也没有小黄城那高大的郡府厅堂,更没有浚仪便捷的交通,但他就是待在这里才能有一丝安全感,因为这里城池小,便於他的心腹部队防守,而且他能够借着丘地上的这个高台,居高临下,将整座城纳入视野。 他在陈留的统治,从头到尾就只是为了维系这座军事要塞的运行,继而保住自己那朝不保夕的性命,仅此而已。 至於刚刚,不过是他忽然来了兴致,想问一下房谌,为什麽你们这些士人在哪里都性命无忧?然後马上又想到,前几年死的河北士人其实也不少,再加上他委实不想节外生枝,这才硬生生收住。 十月十一,随着朱腾咬牙派遣了一千人进驻浚仪,刘乘所部偏师,大举转向西面,沿着汴水直入荥阳腹地。 随即,刘乘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一—荧阳太守诸葛衡作为戴施的使者,只带着三五个随从,亲自从阳武来迎。 而且一见面就双腿一软,扑倒在地,抱着刘乘大腿痛哭起来。 人家在那麽艰难的环境下坚持守土,戴施都丢了洛阳,此人都没有逃走(实际上无路可退),端是忠心可监日月,刘阿乘便是跟人家有过一点私怨,此时也要热泪盈眶,赶紧当众扶起来,拥抱称赞的。 什麽叫楷模,什麽叫典范?这就是大晋之楷模,守臣之典范! 我是楷模与典范的分割线太祖自寿春将七千众趋河南,时石赵诸将分割兖豫数郡六七载,少者聚兵五七千,多者逾万,交战如麻,闻太祖至,皆畏其名而避之,旬日竟达河下。 —《旧齐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上 第25章 且临北河闻虎豹 安抚了诸葛衡,好不容易等到对方情绪恢复,不免来问阳武还有多少兵马?多少物资?能控制多大地域?谁当家? 而诸葛衡一问三不知,却只是回头看身後一个年轻人。 刘乘自然会意,便来询问此人身份,一问才知道,此人也是姓诸葛,却不是江左的诸葛氏出身,而是琅琊诸葛氏的本据————也就是诸葛氏的北支,之前荀羡经营青徐,便从琅琊徵召了这位诸葛攸自带了两千人做将军的。 诸葛衡当日被撑过来,晓得恶了执政,委实无奈,便主动降低身段联络了诸葛攸,那意思是请後者带兵护送他。 诸葛攸在北府那边将军当得好好的,凭什麽要离开琅琊老家给你这厮当保镖?偏偏又晓得需要江左这个同宗抬门第,便遣了自家另一个族弟,带着百十号人,在马头城接住了诸葛衡。 不过说来也巧,此人唤作诸葛恒。 後来的事情不用说了,就诸葛衡这样子————莫说诸葛衡了,就算是谢尚,你问他西府的具体情况,他也要喊袁宏的。 於是乎,刘乘转过来问诸葛恒————刘阿乘恨不得给此人改名叫诸葛北岳,给诸葛衡改名叫诸葛南岳,都起的什麽破名字?! 不过这位诸葛北岳确系是北流务实做派,将门姿态,回答的一五一十,颇为妥当。 这时候刘乘才晓得,当初戴施离开洛阳往这里逃是有缘故的,因为他当初做北面都护负责控制枋头时,在这边设立了一个仓储,还有个心腹将领带着一千人做看守。 101看书追书就上101看书网,101.超赞全手打无错站 但也很艰难了,一千人,周围虎豹豺狼环伺,没咬过来固然有些说法,但真咬过来也就是一口的事情,怪不得诸葛南岳一见面就给跪下了。 就这样,得知了阳武情况,安抚了诸葛南岳,刘乘立即分派兵力,以沈劲率本部继续顺着汴水向前,直达汴、济交口,抵住荧阳,监视周成;以诸葛北岳为向导,带领朱宪率本部向西北而行,直扑之前两家都没有染指的北面临河空城卷县,以作侧翼遮蔽和大河方向的监视。 同时遣人向身後,通过浚仪联络朱腾,要朱腾务必通知和联络毛穆之,尝试走密县、 京县一带,也就是荥阳城南侧许昌方向通道,进抵荥阳,围困周成,联通此处。 至於桓温那里,倒不至於如何了,因为袁宏早在在陈县那里就分开,直接向西去找桓温了————身上还带着刘乘给桓温的亲笔信。 为啥让袁宏去,这不是答应过谢尚替人照顾袁宏吗? 自家肩膀窄,怕担不起袁宏这个当世文宗,最好还是交给接下来十年当朝第一权臣桓征西来接手,按照桓温的脾气,只要袁宏在他那里折腾点什麽文学产品出来,这辈子富贵不指望,但生命安全、基本士人待遇就没问题了。 转回眼下,刘乘安排妥当,便带着剩下的部众,与我们的诸葛南岳府君一起从容向北,往阳武来与戴施作汇合。 走到阳武,却遇到了一座空城。 原来,河南尹戴施不知道是立功心切,还是觉得被刘乘救下有些尴尬,毕竟两人之前也有些不愉快————是的,刘阿乘跟此番他救下来的两位府君都有点小过节————总之,是直接带着他的人过了别济水(济水支流),也去取原本无人在意此时却足以遮蔽阳武的卷县了。 刘阿乘也不在乎的,朱宪是个西府厮混日久的,自然晓得如何跟戴施打交道,便堂而皇之留在了阳武,接手了当地府库,城防,就地落营。 才刚刚安顿下来,之前派往周成那里的申永、郎鉴二人就被沈劲遣人护送过来了,还带来了一位姓名很好听很有辨识度的彼方使者。 唤作蒋干。 又是诸葛,又是蒋乾的,刘乘自己都心虚。 不过他也知道此人来历,这是再闵的心腹大臣,当初戴施拿走传国玺时就是走的此人门路,後来邺城城破,他和相当一部分邺城留守残余文士跟着戴施一起南逃,现在戴施落难,他跑到了老同事周成那里,自然合乎情理。 实际上,这应该正是戴施能在这里立足的根本原因,戴河南跟冉闵旧部很算是有一些瓜葛。而刘乘让申永带着郎鉴去也不是胡乱点的人,申永是这夥人领头的不说,当日再闵兵败,郎鉴家里两位顶梁柱一般长辈都最终以再闵重臣身份自杀殉死了,换言之,郎鉴和这些人一样,本质上都是再闵残部。 按照政治惯性来说,这就好像当日三十一个河北士人天然就是一个政治团伙一样,这群人也天然有个共同政治标签。 「周将军什麽意思?」刘乘初来乍到,仓促至极,但还是尽量汇集了将佐幕属,正式而严肃的招待了蒋干。「请先生明言。」 「能否请刘前军屏退左右?」看年纪其实应该不大的蒋干拱手相对,说的话也算是正常的说客之言,可语调却有些低沉,给人一种特别沮丧的感觉。 「此间都是我的心腹。」刘乘端坐县衙大堂,言辞恳切。「无不可与之言。」 狗屁的心腹! 不说别的,就旁边坐着的荧阳太守诸葛衡诸葛南岳算是个鬼的心腹?几个河北流人才投奔几日?谢玄、桓不才、王献之、朱绰都还是孩子,便是桓伊有个心腹样子,可也是准备推荐人家上位的,说不得跟袁宏一样马上都要进入桓温的江陵总公司了。 真正显出心腹立场的几个幕属,其实反而是留守寿春的范宁和他的哼哈二将郑胜之、 鱼韶这俩,後二者甭管能力如何,都是没有门路的次门,如今整个扔了之前的位置,跨江投了过来,反而值得信任。 所以才扔後面去了。 包括这些将领也是如此,刘虎子和高衡当然是心腹,可王侠手下那两幢主算什麽心腹?包括刘虎子手下老孙幢主的儿子孙骁,其实也不是他心腹,那是刘虎子的心腹。 不过张重跟到眼下,倒算是标准心腹了。 这屋里满满腾腾坐着、站着快二十个人,满打满算的心腹不超过五个。 「周将军的意思是,大家何妨相约不战?」蒋干并没有计较什麽,而是直接开出了条件。「等桓征西和姚大单于决出胜负————」 「蒋先生且住!」刘乘听到一半,直接喊停。「不可以!」 蒋干微微一愣。 「先生,我此番出兵,是得了朝廷明令,天子旨意,就是来做桓公右翼偏师,协助出兵收复洛阳的。」刘乘严肃以对。「所以我可以跟陈留、濮阳那里相约不战,因为他们并不会阻碍我收复洛阳,却不可能跟占据了荧阳背靠虎牢的周将军搞什麽不战————这是朝廷大义。」 蒋干晓得有下文,乾脆默不作声,安静等待。 「其次,我是桓公幕下出身,绝无道理在这里坐视他在洛阳打仗,而我却空耗钱粮不动,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是他幕下出身,现在又自家登堂入室,才要继续勇於任事,以此来告诉桓公,我绝无负他之意————这叫立场归属。」话到这里,刘乘微微一笑。「最後,我的出身经历,想必先生已经跟申、郎两位,乃至於与戴河南交流过了,应该晓得,我自是北流单家,生平以北伐为己任,而且性情如此,生平做什麽事情都要有个成果,出来打仗,与敌人相约,静待结果,那根本不是我的做派。而这个,叫做人之本性。」 「所以,刘前军的意思是?」蒋干叹了口气,幽幽以对。 「我的意思很简单————听说汜水关不在他手里?」刘乘扭头相询申、郎二人,二者赶紧点头。「若是这般,只要他倒戈一击帮忙取下汜水关,我便在桓公面前保举他一个跟王洽一般的前程,也就是既有兵,又有地盘。你们应该晓得,这些年河北流人能在南方立足的,文者是当年三十一河北士人,武者便是王洽那伙子人了————而这两帮人全是我来直接处置,而桓公事後追认————可不是没有缘由的。」 蒋干点点头,不置可否,然後继续来问:「只有这一条路?」 「他直接开城,卷甲弃戈投降也不是不行。」刘乘肃然道。「但那样的话,我只能保证他本人的性命,不能保证基本的前途。」 蒋干再度点头:「只此两路?」 「诚然。」刘乘继续肃然道。「先生回去告诉周将军,不管他同不同意,我都会立即组织部队,发动攻击,而他随时可以投降或者反戈尝试去夺虎牢关,今日言语一直算数。」 蒋干再三点头,只是一拱手,便要离去。 「蒋先生。」就在这时,刘乘忽然喊住了对方。 其余人还好,旁边立着的房谌却是一惊,因为这一幕就好像之前王会喊自己一般。 「刘前军还有见教?」蒋干回头拱手。 「不是见教,是想解释一句————我刚刚那番朝廷大义、立场归属、人之本性的论调,在你这种经历那麽多事的人耳中可能不值一提,但我还是仔仔细细说了一遍,不是想要说服你,继而藉此恐吓周将军,而是想告诉先生和周将军。」刘乘看着对方那明显有些麻木的表情言道。「这天底下的人,看起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但其实一旦往前走,哪怕是道路如丛,其实也只能选一条道走下去,与你们没有区别————你和周将军这些人,似乎走到了绝境,但未必没有出路;我们这些人看起来恣意一些,其实也没得选————大家到底都还是人,不要自暴自弃。 「就是这样。」 蒋乾的表情终於生动了一下,乃是笑了笑,再三朝堂上端坐的年轻人拱手:「数年前便无意间领教了刘前军的厉害,今日又见识了一番————最起码足下晓得我们这些人是无路可走,硬往前面杂草乱石上磨着走,这一条已经胜过这几年我见得许多人了。 多谢了。」 说完,其人到底是离去了。 蒋乾的到来,不是个什麽好消息————很显然,之前申永、郎鉴等人的说服失败了,周成不敢轻易投降或者反戈,所以还是要打。 可非要说的话,也算是预料之中。 就好像刘阿乘自己说的那般,他奉命北伐,总不能不打仗吧?拔掉姚襄的战略意义毋庸置疑,周成挡在这里,又不愿意投降,怎麽可能不动刀兵? 不过,根本来不及开展军事活动,就在当日晚间,又一个不是太好的消息被带了回来0 去濮阳的使者回来了,去了俩,回来一个。 「前军,属下惭愧。」刘悝立在榻前尴尬万分,而旁边替他做通报的申永脸色则黑的可怕。「跟濮阳太守韩高的交涉非常顺利,但在那里,我们闻得鞠仲他族叔鞠殷做了燕国尚书左丞————他说,他说,他要去邺城,替前军监视慕容评,竟然从濮阳直接渡河去北面了,韩高不敢得罪他,直接让他去了,而我不能阻拦。」 这就是标准的背离嘛。 刘乘是在县衙後院卧室里接见刘悝的,闻言倒也沉得住气,反而点头:「思乡心切,人之常情嘛————关键是,你觉得他此去北面,会不会鼓动慕容评来攻我们?」 「不会。」申永抢先道。「这与他们家风不合,一旦这般做,所有家中有流离南方之人的河北士族都要鄙夷他和他家,便是在平原一地,他族中如今得到燕国重用,也要被乡人耻笑排挤的。」 刘乘点头认可,河北士族也是士族,河北士人也是士人,肯定要计较家门评价,个人清誉,那鞠仲逃回去本身就会被人鄙夷,接着便是想做官,也要忍个几年估计才不会被人耻笑,没道理再搞这一套。 只不过,不可能因为这个缘故就不防备了。 还是得认真监视河上动静,最好还要派人去韩高那里盯着,防止慕容评绕路渡河的万一之可能。 於是乎,刘乘进一步安排,只让刘悝拿着那个密约,多带几个骑士去濮阳寻韩高,然後尽量多留在彼处几日,务必多做观察,万一有变,及时来通知。 也只能如此了。 人都到黄河边上了,只是在这里待着就有相当的军事风险,不可能万无一失。 然後,其人便继续睡觉去了。 翌日一早,他更是没事人一般召集了所有幕属,然後优哉游哉如老师附体似的问了谢玄一个问题:「阿遏,你见过黄河吗? 97 谢阿遏摇头以对。 「官奴呢?」刘乘继续来问。 王献之茫然摇头,他去年这个时候,一辈子都还只在会稽活动,连建康都没去过,结果今年才大半年,竟然自长江而淮河,自淮河而黄河了吗?接下来还要去哪里?去洛阳,然後会不会有朝一日回琅琊老家? 「不才跟阿明呢?」刘乘追问到底。 两人也居然摇头。 「既自诩天下正朔,号称中国之人,怎麽能不到黄河畔看一眼呢?」刘乘笑道。「要我说,不到黄河,不算好劲卒」,今日且不管别的,就让诸葛南岳府君做一个东道主,带咱们去河畔走一遭再说。」 除了王献之明显紧张外,其余谢玄等三人,怦然心动,立即答应。 桓伊在内,包括几名河北士人,也无人反驳,因为他们也想去看看,更关键的是,这些成年幕僚们心知肚明,刘乘此举不是为了观河,而是昨日连续两个坏消息下,其人已经决意向周成发动攻击,用切实的军事压力,逼降那些再闵残部。 所以才要立即见到戴施,谋求统一指挥,并要求戴施及其部属充当向导,参与军事计划。 当日下午,在骑兵的护卫下,刘乘一行人抵达卷县,继而得知戴施与其部将何融,还有朱宪,正在扈亭一带布防。 刘乘毫不迟疑,立即向扈亭出发,并於傍晚前抵达。 扈亭挨着黄河,本身就是一个渡口,刘阿乘算是趁势履行了承诺,直接将几个少年带到了河上。 「我还想提醒河南呢。」晚间秋风飒飒,扈亭渡口外面的河堤上,刘乘远远见到曾有一面之缘的戴施出现在视野内,却是直接含笑出言。「结果河南老於军事,自家就开始监视河上了。 「河北皆豺狼,不得不防啊。」戴施勉强压住尴尬,扬声来答。 「是啊,鲜卑人恰若豺狼。」刘乘微微笑道。「但朝廷既发王师求复洛阳,却势如虎豹归巢————」 说着,其人扭头看向了身侧几个盯着大河看呆了的少年,微微笑道:「可惜,袁阿虎去寻桓公了,否则必有辞赋,不过咱们也有咱们的风流,你们几人可曾听过虎啸?若有听过的,何妨向河北一啸?」 戴施当然晓得刘乘是在说些提振士气的大话,也知道这厮是在与这些孩子逗乐,同时可能还在提醒自己,他刘前军不论是与桓温的亲近程度还是与西府的关系又或者是在江左的根基,如今都远胜自家这个丢了洛阳的倒霉蛋,想要自家听话————但还是觉得荒唐,尤其是他早就听说对方身侧这几个半大孩子的身份了,这些人,见过屁的老虎,闻得个毛的虎啸? 今日能来到大河边见到大河,回去後半辈子便可以反覆谈论了,还虎啸? 可你还别说,这里面还真有人近距离听过虎啸! 谢玄涨红了脸,望着眼前与长江截然不同的滔滔大河,竟然真想学一声虎啸。 但有人比他快。 「嗷呜~」刘乘也不管自己学的像不像,反正他是照着自己当日听来的声音学出来的,更关键的是他不怕丢脸,当场就背着手仰起身子,摇头晃脑,朝着河上啸了出来。 随即,谢玄忍耐不住,也借着周遭秋风杂乱,朝着河北放声一啸。继而,不止是几个孩子,便桓伊和几个河北士人,也都纷纷仿效。 也是看的戴施目瞪口呆—这才几年没回江左,那群人已经到了这份上吗? 好像又不对,怎麽似乎听过类似的典故?而且是很早的典故。看来自己确实在河畔太久,已经跟江左没了承接了,连这种正常的名士行为都接不住了。 想到这里,这位河南尹愈发恍惚起来。 我是虎豹豺狼的分割线诸葛衡有族弟诸葛恒,太祖初逢,恰与二人并会,知其名,不问字号,辄以南岳、北岳相称,仿者甚重,後二者竟更字从众。 —《世说新语》.雅量第六太祖伐洛阳,逢秋日至河上,遥望河北江山,从者皆欲做诗词以叹,独太祖曰:「今人视鲜卑如豺狼,鲜卑当视吾等为虎豹。」乃临河昂然做虎啸,众皆效之,一时金风四起於河洛。 一《世说新语》.德行第一 第26章 再登南山兮 例行做了些名士日常任务,刷了点声望後,当晚,刘乘便带着那些跟过来的幕僚与戴施、朱宪等人点着油灯讨论起了军事计划。 有一点出乎意料,不知道是不是对蒋干那夥子人有些直观认知,晓得不打不行,又或者是早就考量清楚了,既然刘乘带着足够多的兵力到来,那这边的军事成果越大,对他这个已经没了多少本钱之人而言就越有好处————总之,戴施并没有对刘乘的决断有什麽多余的反抗意识,反而非常配合。 甚至有些主动。 「当日周成愿意留在荧阳是有缘故的,这些河北来的残兵败将,最重视的就是一座能长久坚守的军事要塞。」戴施认真解释道。「荧阳本身城池规制很大,不是什麽好守的城,但这个地方一直以来是洛阳与关东之间的要冲,当年八王之乱,不知道在这里打了多少仗,建了很多小城、坞堡,全都环绕着荧阳,天然拱卫。而如果我们能够快速打下这几座小城,只剩一个荧阳,然後我们再去逼迫他们,他们就很可能愿意掉头去打汜水关了,便是不愿意,也可以联络毛将军,一起合攻荧阳。」 「哪几座小城?各自有多少兵力?会不会很难打?姚襄会不会遣人来支援?」刘乘依次来问。 「自北向南,围着荥阳东侧转一圈,分别是敖仓、厘城、陇城、管子城、大索城,实际上管子城因为过远,应该已经被放弃了,毕竟他兵力不足。」 戴施一边说,一边高举油灯,然後拿手指在案上那摊平的草木灰上依次点了几个点以对应荧阳和几个小城的位置,这才继续解释。 「这厮总共也就三五千人,两三千是他带来的冉魏残兵,剩下的都是临时在濮阳、荥阳一带裹挟的————他需要在荧阳维持一支中军以震慑四面,还要藉此防备身後姚襄吞并他,所以最多分出去两千人去这几座城,每城也就是四五百一幢人的样子,但也合乎这些小城的规制。 「至於说姚襄的援军,我觉得应该不会有,因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互信,尤其是现在局势到了这个地步,双方更加警惕,来的兵多了,周成害怕对方是想抢在桓征西抵达前兼并自家,来的少了,姚襄又要担心被卖掉————咱们不也是这个意思吗?」 「但也不可能放着不管吧?」刘乘继续来问。「洛阳有船吗?」 「反正姚襄刚进去的时候没有。」灯火畔,戴施略显尴尬。 「但也已经两年了。」刘乘幽幽道。「会不会造船出来,从黄河水路绕行突袭我们身後?」 戴施沉默片刻,然後认真反问:「他在洛阳这般艰难自立,为何要花宝贵的人力物力造船?」 「当然是为了渡河到河内,然後从彼处进入上党,或者走轵关道去河东,继而入关中。」刘乘面色如常。「姚襄肯定想过在洛阳自立,但从一年前开始,朝廷想要收复洛阳的态势明显,他便该晓得,洛阳有很大可能守不住————但如果守不住,难道要将整个部众葬送在这里?所以他一定会安排一个後路,这个後路应该就是关中北面的山区,延安———— 也就是北洛水一带,那里各方势力鞭长莫及,却到处都是羌胡匈奴,他完全可以在彼处休养生息,再图将来。」 「可若是这般说,他便是造了船,也是要用来逃命的,如何舍得拿出来偷袭我们?若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把宝贵船只葬送在这里,他们到时候逃亡起来怎麽办?」朱宪忍不住插嘴。 「不是这样的,你们不了解姚襄这个人。」刘乘摆手道。「他当年亲口教导我,一旦出来打仗,就要有将手中兵马兑换乾净换取胜利继而让身後部众存续的准备————首先,他造船是为了必要时保住部众延续;其次,能保住洛阳还是要保住洛阳,洛阳这个地方怎麽都是中国之核心,政治上、地理上、交通上,都要远胜雍州北面————所以,如果冒着损失部分船只的风险能解除洛阳的部分危局,他肯定是愿意做的,哪怕後来万一战败,能逃出去的人只有原本的三成,他也敢做。 「其实,这本就是所谓丧家之犬加上游弋酋帮的姿态,倒不是姚襄本人如何。」 朱宪只觉得匪夷所思,戴施倒是没有那麽大的惊疑之态,反而只是叹了口气:「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就要防备两个地方————一个是敖仓,一个是此处,尤其要防着他从敖仓那里转入汴水,绕到我们身後。」 「可不可以针对性的设伏?」桓伊忍不住插嘴。 「我们的兵力虽然占据优势,却也没到那份上。」戴施摇头道。「其实有个法子,那就是放弃卷县、武阳和扈亭这里,敖仓也不打了,集中兵力专心致志打其余几座城,只留一些人监视河面就好————且看他们如果真来,敢不敢顺着汴水深入腹地?这样其实也能防备和避免可能的邺城慕容评援军。」 「这是最妥当的。」朱宪立即赞同。「那我们就这麽做?」 「戴河南。」昏黄的油灯之下,刘乘忽然又来追问。「我刚才问你一个问题,你还没答呢————我说这些小城难不难打?」 其余人心下一惊,赶紧来看戴施。 毕竟,就大家的经验,这种坞堡类的小城,有的就是个土圩子,有的却真心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一个不恰当的比方,此时天下的焦点广固城当然不是个小城,但委实险要牢固,以至於慕容恪手握十万之众,野战大胜的情况下根本不敢打,只是锁城而已,而且一锁就是大半年,据说锁的广固城後面的山因为城内柴薪需求都变秃了,估计还会继续锁下去。 总不能有人觉得慕容恪不会打仗吧? 同样的道理,这要是遇到一个小号的广固城,那还打个屁? 「有一个城比较难打。」戴施艰难以对。「就是荧阳正南面的大索城,也就是当年的大栅坞————它一侧挨着旃然水,引水为护城河遮蔽了三面,背後则是阳城山的余脉,有个天然的山地做倚仗,而且当年为了建立此坞,专门从阳城山伐木,建立了数丈高的大栅充当城墙,用来做荥阳支点,所以得名大栅坞。」 众人听到这里,心都凉了。 这怎麽听着就是一个小号广固城呢?! 「不过其余几座城,都好打。」戴施赶紧解释。「都是年久失修的平城,最多算个坚固些的军寨。」 「如果锁住大索城不打,只取其余几座城呢?」申永也终於加入讨论。「能不能动摇荥阳?」 「很难。」回答他的赫然是桓伊。 这让几乎所有人都有些诧异。 「道理很简单。」桓伊立即解释。「刚刚戴河南说的清楚,大索城挨着旃然水,而如果我没记错,旃然水也是荧阳护城河的来源,而旃然水又注入汴水,刚刚戴河南又说,敖仓那里是汴水入口————换句话说,这几座城里,应该只有敖仓与大索城一南一北协同荥阳城在汜水与旃然水之间,这两座城才是荥阳真正的门户。 「而刚刚我们已经议论过了,为了防备洛阳水路过来的援军,最好不要碰敖仓,可如果这样的话,不管我们打下其他几座城有多麽快速,依然相当於我们不能越旃然水一步,自然是不足以动摇荥阳方向决心的。」 几人纷纷去看戴施求证,而戴施也只能点头。 「那不管这座城直接越过旃然水威逼荧阳呢?」房谌也加入讨论。 「这样的话,姚襄就什麽都不用顾忌了,直接发大兵正面出汜水关,并以一支偏师绕汴水入旃然水截断我们後路,到时候真就是全军覆没了,连周成都要被姚襄趁势吞并。」亲身去过荧阳的郎鉴几乎是脱口而出。 众人愈发心惊,怎麽越议论越没有打头。 「还有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刘前军反而显得语调有些轻松起来。「大家还能想到什麽别的法子,或者可能的危险?」 「要不往南打,打通京县大道,请毛将军发援兵。」朱宪尴尬一笑。 「那不如直接去许昌等桓征西大军来了,就当我们此番劳师动众真是为了来看看大河」有人在阴影中笑了一声。 。 「那就是没别的法子了,也没有别的危险防备了?」刘乘忽然扬声来问。「我最後再问一句。」 许久无人开口,气氛非常沉闷。 「那好,今日之军议,是我生平所经历最好最成功的一次军议。」刘乘见状,继续在昏暗的渡口小堂内扬声笑道。「我不是开玩笑,而是说,敌人虽然只有三五千众,周遭地理就是几条河几座城三方势力,咱们却基本上已经计较到了极致,而既然计较到了极致,就不容易犯错———— 「接下来,咱们只做自己能做的事情,继续不犯错,倒是敌人,很有可能犯错,而且真到阵前,肯定会有新的情况和破绽,到时候这些都是战机。而如果他们也能不犯错,那我也认,此战的首尾得失都是我这个一师之长来承担,与大家无关。 「现在,大家听从我的命令,按照之前的计较————野王,你记一下,阿遏、官奴你们也记一下,好做对照。」 桓伊和谢玄手忙脚乱,赶紧去寻纸,倒是王官奴,从容从自己挎着的小皮包里取出了纸笔,甚至还有一盒墨,稍微取了一些案上茶水,兑了一下,就做好了准备。 果然熟能生巧。 刘乘耐心等这些人做好准备,便来开口:「一、放弃汴水以北的阳武、卷县,全军撤到汴水以南布防,小心监视河上; 「二、放弃攻击敖仓,以戴河南部为向导,集中全军优势兵力,迅速扫荡管子城、厘城、陇城作为我们全军新的据点,其中厘城还要担负起卡住汴水通道,防止敌方水军进一步深入,保护我们水路上後勤物资的职责————夺城後让高衡驻守; 「三、夺取三城後,自上游渡旃然水,包围和观察大索城,寻找战机; 「四、不要放弃外交和人心攻势,戴河南,你也要多遣人去劝降蒋干他们,包括诸葛恒————我是说诸葛北岳,要带着我们寻找本地还存留的百姓,尝试联络那些周成军中被裹挟的本地新军。 「都清楚了吗?」 周围零散响起一些不太自信的声音,刘乘也懒得理会,只问桓伊:「野王,你对照一下,给我重复一遍。」 桓伊夺过写的最快的王官奴那份,立即重复了一遍。 然後刘乘还是追问了一句:「最後再问,谁还有新的法子,或者想到新的危险需要防备?」 「前军这般安排,已经算是到极致了。」戴施叹了口气。 「那就好。」刘乘点点头,将桌案上的草木灰给轻轻扫到地上,然後拍了拍手。「此事计议已定,乃是军令,即刻执行————张重、谢玄,你二人从中军骑士这里每三日轮番抽调百骑出去,充当军法官,既要督战,又要严肃军纪,不得私掠百姓,不得私藏战利品,违者军士贬为军奴,军官降级任用。」 「诺!」 这二人齐声来答,方才有了两分气势。 当晚不提,翌日,之前集中在汴水以北三角区的大军便立即自北向南全军启动,包括戴施部属何融在内的一千人,合计近八千战兵,四五千民夫,一起转移,还有大量的物资,被移动上南岸,根本遮掩不住。 厘城首当其冲,戴施亲自披甲上阵,身先士卒,率亲卫自一处年久失修的缺口乘船突入,夺取一段土圩,随後全军一拥而上,不过半日便下城。 随即,以高衡守此城,其余全军直扑陇城,陇城守将来不及反应,便被团团包围。 因为城小,便是包围和攻城也不需要七千战兵,而刘乘乾脆率领中军和刘虎子部先向大索城方向而去,结果,稍远一些的管子城守将闻得军情,弃城而逃,中途正与刘乘的中军撞上,步兵一迎,骑兵一绕,未及接战,先直接倒戈卸甲,跪地做了俘虏。 桓伊当即献计,用这夥子人诈开大索城。 刘乘立即应许。 当晚,接收了这批俘虏的大索城安静异常,翌日,刘乘来到旃然水前,却接收到了数十名昨日自告奋勇混在败兵内入城的军士,他们被扒光了衣甲,没收了武器。 用之前管子城守将的话说,感激刘前军和那位桓功曹不杀之恩,他也不杀这些人,仅此而已。 桓伊闻言羞耻异常。 刘乘却不以为意————从之前军议就看出来了,不光是这些士人,包括一些高阶武将,一个大毛病就是丢不起脸,辩论失败了都觉得羞耻,搞军议明明搞得很好,只是没找到一个快速破局的法子而已,就跟打败仗一样,现在桓伊也是,这种军事尝试,哪个没有风险? 成功了就是你智珠在握,失败了就是什麽仇什麽怨了? 等了半日,後方传来捷报,陇城也已经攻下,下午时分,沈劲部更是亲自来援。 刘乘见到援军抵达,便也毫不客气,直接下令渡过水量其实不是很充沛的旃然水,然後亲自带着人绕着大索城进行军事侦查————果然,跟戴施说的一模一样,护城河、背山,河水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清洁饮水,山中有充足柴薪燃料,若是再存够粮食,简直绝了,还有那些沿着地势立起来的层层叠叠数丈高的大木栅,望之让人生畏。 真就是一下子就让人丧失了攻击欲望。 最後无奈,只能一起绕到西面登山,乃是准备借着傍晚阳光居高临下看看城内情况,顺便找找有没有小路,能从山里通进去。不行的话,估计就要截断旃然水,长期困城招降了。但是很可惜,秋日落叶满地,山中枯藤败木,上山的原本道路都很艰难,更遑论通达山内的小道,有也早就荒废了。 想想也是,中原战乱几十年,这大索城作为一个军事要塞有余,作为一个民屯却不足,尤其是正常人寻坞堡自保,也不会找荧阳这个地方自保吧?所以,没有军队一直驻紮的话,这座小山自然也要跟着荒废。 而周成才来多久呢?他又在这里放了多少兵呢? 不过,历尽艰难登上南山之後,刘阿乘还是意识到,似乎可以采用一个法子来试着攻城。 「前军,是不是可以放火烧山?」浑身狼藉的桓伊咬咬牙,捏着腰间笛子,明显有些不自信的来做徵询。「山下城内那些大栅都是几十年的老木头了,也应该容易点着吧?」 「当然可以。」刘乘喟然以对。「当然可以。」 我是放火烧山的分割线本朝太祖尝曰:用兵至难者,聚兵如堆丝,养兵如砌山,而临阵弃之如泥沙。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 第27章 鸡惊鸣相索 行动要快,当日下定决心,回去与沈劲、刘虎子通了气。 翌日上午,临时做了些准备,寻了些点火之物,等到下午,众人就开始放火烧山。 非常成功,最起码烧山这个行为非常成功,成功的超出想像。 藉着一点引火之物,各处起火点一起发力,加上秋日不大不小的秋风,火势一下子就起来了,也没有下雨,也没有什麽冰雹,火势迅速滔天! 这还不算,很快众人就发觉,他们小瞧了这座草木累积的荒山。 开始出烟了。 大量的浓烟与火光一起搅动,宛若黑红两群巨龙在山上翻滚厮杀一般。 看着这一幕,上下目瞪口呆,而很快,随着飞灰卷下,刘乘原本还想再看看的,桓伊先绷不住了,亲自负责去放火的其人从营外跑回来,寻到前者,几乎是当场落泪,然後抱着这位前军将军便恳求起来:「前军,咱们先弃了城下营寨,去对岸沈将军营内去,且隔岸观火!」 「没错,隔岸观火!」一直在营中充当传令官的朱绰也大声附和,嗓子里也在抖。 旁边刘虎子和沈劲也不自觉舔嘴唇,就这个火势,真真是超出所有人预料。而真要是这个火卷下来,将城下的营寨一起烧了,军中可挨不着好,尤其是桓伊这个出主意的人,简直可以直接投河了。 刘乘本来就心虚,见状也不好再装,赶紧点了头。 众人轰然起来,立即收拾东西便从浮桥上躲去旃然水东边去了,反正那里也有昨日的营寨,沈劲的人根本没过来,夹河而营内,也算有立足之地,然後刚一过河,不管是军官还是军士,就都开始字面意义上的隔岸观火。 另一边,城外营地里的朝廷王师都如此,大索城内的守军更是慌乱,根本不用火烧下来,便先惊惶失措起来,这也太吓人了! 偏偏城外就是数倍於己的朝廷主力。 结果,眼看着这些朝廷王师先弃了自家营寨去避火,城内两个将军(本质上是半拉子幢主)之一的,原本管子城的守将就来寻大索城的守将,然後开门见山:「缪侍中,趁着火还没卷进来,朝廷撇开了道路,赶紧走吧!」 这位大索城的守将赫然是一位侍中。 「火还没烧进来呢。」那年约三旬的缪姓守将被火光映的满脸通红。「等烧进来再走!」 「烧进来就走不了了!」管子城守将大怒。「到处都是大木栅,那就成炉子了!便是不烧起来,稍微一起风,烟灌进来,比死还难受!」 「我不走!」缪姓守将竟然直接哭了。「我稀里糊涂弃了业城,怎麽又稀里糊涂弃了这大索城?我去年进来的时候,摸着胸对大将军说,这座城我能守干年,结果一天被人烧了————怎麽有脸去见他?刘詹事,你走吧!这城得失与你无关!」 管子城守将气急而笑,却又不是不能理解这个同僚的心态,摇摇头,直接转身走了。 过了片刻,刘乘等人在对岸,亲眼看见数百人从城内涌出来,越过被废弃的营地,仓皇往北跑。 「可以派骑兵从下游截一下————这旃然水水量不大,下游肯定有能直接渡河的浅滩。 「刘虎子立即给出建议。 这是一个战术上没有任何问题的建议,但出乎意料,刘乘瞥了一眼那烧成大火炬一般的南山,却心中微动,摆手拒绝了:「不要管他们,让他们跑。」 几人都不再吭声,继续来看火势,火势不减,依旧往山上去烧,时不时还是有人逃出来,而就这麽看下去,看下去————慢慢的,所有人都看出一点门道来了。 火势确实舔到了大索城,而且明显烧到了一层木栅,彼时正是最多人出逃的时候,然而,随着那层木栅被烧光,火势反而卡在了城池与山势的联结处,继而裹足不前了。 换句话说,这麽大的火竟然没点着依山而建的大索城?! 这简直荒唐! 「回去,快点回去!不许任何人再从城里逃出来!按照之前的说法,发骑兵从下游也截一下,装模作样的截,不要真追一开始那个大股逃兵!」刘乘忽然扭头吩咐沈劲与刘虎子二人。「再挑一支精悍的队伍,试探一下趁乱夺城。」 二人顾不得那种荒诞感,赶紧依言而行。 而桓伊想问什麽,却被刘乘打断:「不要管为什麽————可能是城池设计的时候,那些栅栏之间有隔火带,也可能就是他们运气好————现在你什麽都不用管,立即骑马走一趟陇城,去找戴河南,告诉他这里的情况,私下告诉他实情,然後让他假装这座城已经被烧光或者正在烧,派人去跟蒋干、周成做交涉。」 桓伊醒悟过来,掉头就走。 而刘乘则继续隔着一条河来看对面那荒唐的火势。 城内的那位缪侍中,已经喜极而泣了。 但其人到底是邺城里滚出来的,居高临下遥遥看见对方又过河来,不顾一切飞奔下去,带着几个亲卫硬生生将吊桥擡起,然後免不了一番「天王在天上成了神仙,庇护着我们」以激励士气。 刘虎子摩下孙骁,刚刚带人来到城下,却也只能骂了几句重新退回来。 放火烧山这个策略,俨然在大索城那高大木栅下深厚培土所形成的防火带前沦为了又一场失败的试探。桓伊若还在这里,亲眼看到这一幕,说不得又要沮丧至极,内心私自给换成「可耻的失败」了。 好在两岸之间浮桥铺的多,城下营地里只有刘虎子部和刘乘的一部中军,现在回来的更是只有刘虎子一部,倒也————不是折腾的特别厉害。 看了半日,大火已经渐渐离开北侧大索城这边,却依旧往南侧烧去,远远望去,依旧火光滔天,浓烟滚滚,尤其是天色越来越暗,反而更加骇人。 刘乘没有停下动作,他遣人去劝降,唤来本地村民去呼喊城内本地新兵,却都有箭矢象徵性的往这些人身前大木盾上来射。 却也只好稍驻,全军先吃饭,然後分出双倍的巡夜人手,又加了一支巡逻队,以求只死死困住城池,等待明日去观察何处有没有被火烧出破绽来。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荧阳那里,周成和蒋干几乎是在傍晚短促的得到了三个不同源头的军事情报。 先是南面火起,因为火光烟尘太大,一开始大白天荧阳这里还有些不清楚,只是一些巡逻和传令的骑士察觉到,於是回去报讯,自然被要求前来侦查,结果到了傍晚时分,骑士还没回来,他们因为天色先看到了隐隐的火光,确定大索城那边出事了。 随即,管子城守将刘猗竟然与去侦查的巡骑一起回来了,汇报了刘乘迅速扫荡三城,然後径直放火烧山,包括守将缪嵩发了狂,非要把大索城当做邺城一般自殉的消息。 众人尚在恍惚,这个时候,前方来报,戴施亲自来城下求见。 脸上足足三道长疤的周成扭头相顾蒋干,後者明显无奈,只是摆手:「现在这个局面还是见一见的好————关键是要看好权翼,也看好他,别让两家弄出来学班超杀使者的事情。」 周成立即点头,然後让侍卫将人引进来。 戴施入得荥阳城内,瞥了眼堂上列坐的几人,当场失笑:「还好,都是熟人。」 「戴河南,你又来骗我们吗?」刘猗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什麽时候骗过你们什麽?!」戴施当场冷脸喝问。 「以前的事情就不要提了。」刘猗似乎还要再说什麽,坐在上手的蒋干却摆手示意。「大魏都亡了,天王死了好几年了,戴河南已经是这天底下少有对咱们还算客气的人了————咱们只说眼下,可只说眼下,戴河南,你如今是不是因为那个刘前军过来也失了权柄,竟然要亲身做使者?」 「我现在还能失什麽权柄?」戴施无语至极。「我失了什麽你们不知道?我只想打回洛阳,不想像你们一般一败涂地後一个忽闪就再也起不了身————再说了,你蒋大将军可以直接去见那位刘前军,我有什麽不敢来的?」 堂上几人一起乾笑一下。 没错,蒋干在这个团体内的地位被刘乘给忽视了————这年头固然是有兵才是草头王,但政治上的事情很多时候就是要看资历。当年邺城乏粮,再闵带着最後一支野战精锐北上诸郡觅食,而邺城实际上是蒋干统辖一切,他的官职是大将军。 就是何进那个,跟慕容恪如今的大司马相得益彰的那个官职。 虽说冉魏本身是个草台班子,但到底是有承接和一点体统的,尤其是这最後一支冉魏残留,都算是冉闵留在邺城的那夥子心腹的残渣,就更加有说法了。 甚至,当日周成忽然掉头去洛阳,有没有蒋干这夥子人当日就在戴施手下的缘故,也是不好说的。 众人坐定,戴施也晓得,今日是不会有安全问题了,便径直来催促:「蒋大将军,你当日去见了刘前军,话是怎麽说的?现在短短两三日内,管子城、厘城、陇城全被打下,大索城已经被烧的人都不敢挨过去了————荧阳门户洞开,若是你们再不降服,咱们真就要刀兵相见了。」 「咱们好多年的生死交情,我就直言不讳了。」蒋干瞥了眼周成,後者点头之後方才来对戴施。「戴河南,你们打的确实快,这个刘前军和他的部属很有锐气,这种锐气当头的兵马,我们也不愿意碰,但现在有两个大麻烦————一个是你们的桓征西的问题,他为何迟迟不到?该不会是被关中或者什麽地方的事情给绊到了吧?而如果正主不到,就这刘前军八九千人的偏师,加上你们,顶多万人的兵马,可以打我们,果然能打得动姚襄吗?如果最终打不动姚襄,我们反戈一击算什麽?」 「还有个麻烦是什麽,一并说来!」戴施心下一慌,却到底是多年的西府宿将,还是稳住了姿态。 「还有就是,刘前军非要我们这些人倒戈夺下汜水关才允许我们保留兵马,予以安置————可是老戴你自己说,你们都晓得我们跟羌人是积年的生死仇怨,羌人那边自己不知道吗?现在桓温不来,汜水关兵力充足,让我们去打,我们这些人去打汜水关,不是送死吗?左也是死右也是死,我们为什麽不跟你们拼了?留在这里守城总比去攻天下名关来死的舒坦些!」蒋干说的情真意切。「莫忘了,缪侍中刚刚被你们烧死!我们跟你们也是敌非友!」 堂内其余人都不住点头。 便是戴施,也有些恍惚,因为对方说的确实有道理。 停了许久,戴施方才缓缓开口:「我一件一件说————」 「你说。」蒋干催促道。 「桓征西出了什麽事情,我们真不知道,但他一定会来,冬日不来,开春来,他不来就要负天下之望的,他自己能不知道?何况刘乘本就是桓征西幕下出身,他到了陈县就知道桓征西晚了,可还是立即北上,说明他也晓得这个道理和桓征西的脾气。」戴施勉强解释,却怎麽都解释不下去。「至於说打汜水关————我————我也觉得他有些苛刻了!这样好不好,我留下来做人质————」 「你可闭嘴吧!」旁边的刘猗勃然大怒,忽然起身。「你还想骗我们第二次?!」 「我上次骗你们了吗?便是骗你们,难道没有与你们同生共死?」戴施蹙眉反问。「刘詹事,你要讲道理,业城那个鬼样子,我都亲身进去了,难道没有豁出去?况且你们回头想想,邺城果然有救吗?包括你们的大魏,一开始就能存续吗?」 说着,其人来看闷不吭声的周成:「周将军,我觉得邺城那一遭,反而是我人品的保证,我可以留下来做人质,写信给刘乘,让他体谅你们难处。」 周成扭头去看蒋干。 蒋干苦笑:「戴河南,我信你,也不信你,因为咱们现在都是丧家之犬,信你的地方是,我晓得你是真心实意愿意豁出命来,以求打开局面;不信的地方是,我也晓得你为了拿回洛阳,不做这个丧家之犬,肯定会不在乎自己性命,甚至不惜再度哄骗我们————这样好了,你若有心,便去说服那位刘前军,让他答应我们两件事,我们也愿意倒戈。」 「你说。」戴施内心忽上忽下。 「其一,我听说刘前军军中有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的童子,让他们中的一个过来做人质,我才能相信你们。」蒋干站起身来,拢着袖子以对。 「你开什麽玩笑?」戴施听完这一句,便已经被气笑了。 「其二,让刘詹事跟你走一遭,帮我们找一下缪侍中,要是活着最好,死了把灰带回来。」蒋乾没有理会对方,继续言道。 「第一件事想都不要想,第二件事我来做主。」戴施也起身摇头。「若是担心刘前军发怒杀人,刘詹事也不用去,我现在就往南面去,明日一早替你们找屍首————但据说火势极大,我真不敢保证找得到。」 蒋干也不生气,只是摆手以对,催促戴施离开。 戴施晓得此番交涉俨然已经失败,便也无奈转身离开,唯独刘猗,思索片刻,终究有些羞愤,反而跟了上去。 人既走,蒋干与周成也没有丝毫稍微得胜的感觉,只是相视苦笑,尤其是之前几乎一声不吭的周成,此时笑起来,脸上疤痕抽动,比哭还难看城丢的这麽快,一个破荧阳,真能守得住? 另一边,戴施当然晓得大索城的真正情况,出来看到刘猗居然跟上,愈发无奈,当场叹了口气,然後双方一起循着火光向南,走到半路上,遇到刘乘的中军巡逻骑士,却是毫不迟疑,立即翻脸,让人将之拿下。 这才放肆轻驰,直入城下军营,然後果然看到大索城安然无恙,也是觉得荒唐,复又匆匆渡过浮桥,来见刘乘,後者原本已经睡下,闻言赶紧起身。 双方相见,核对了情报,相互透露了最新的态势,而在帐外火光的映照下,稍作思索之後,这位前军将军却忽然开口,语出惊人:「可以答应他们,把王官奴送过去!」 「前军在开什麽玩笑?!」戴施勃然作色。 立在一侧的谢玄也明显一惊,便要说话。 「昔日触龙说赵太後————」旁边桓伊似乎想解释。 「不是这个意思。」戴施无语至极。「琅琊王氏子弟何其贵重?你把他如此急切送过去,这边刘猗反而要为了保密扣下,两边不对等,反而露怯!况且你如何应对让他们倒戈打汜水关的事情?有王官奴没王官奴,他们都不会打,这样他们更会质疑————」 「不是这样的,都不是这样的,你们都想错了,哪儿都想错了。」刘乘摆手制止对方。「蒋干和周成其实已经万分动摇,他们现在只要一条路,偏偏荥阳的部队是从邺城过来的,谁都不信,所以我们要提新的条件,让他们觉得我们的要求是合乎情理的,只要他们认了这个道理,就能避免无谓之死战————首先,不让他们打汜水关————但要他们请姚襄支援,从敖仓过来,入汴水支援,双方联手吃掉姚襄一部。」 戴施一愣。 「其次,我答应送官奴的同时,你不答应,你直接回去做人质,逼迫他立即去做此事,做不成也无妨,估计也做不成,那就退而求其次,逼着他立即将姚襄的使节送到我这里来,只要他们立场一歪,便根本无法控制,不降也是降了。」刘乘继续来言。「至於官奴,右军将官奴托付给我,不是不能死,但我决不能轻易送他去死————反倒是戴河南你,既然亲身冒险走了一遭,反而已经豁出去了,我就不替你怜惜什麽性命了。」 戴施和旁边的桓伊,还有立着的谢玄一起,极速思索起来。 而刘阿乘此时已经看向了地上被捆缚着的刘猗:「刘将军,你欠我两条命了,看得出来,你是个惜命的,但偏偏你既然敢来为夥伴收屍,又说明你不是畏死,只是惜命————现在有个机会,能救你们所有人,也能救我们中的不少人,你愿意不愿意配合?」 刘猗茫然看向身前之人。 「跟着戴河南回去,帮着河南取信周将军跟蒋先生,促成此事。」刘乘盯着对方继续言道。「你应该晓得,城里的缪将军还活着————若是此番咱们事成了,不光是荧阳那里的人还能活,他也可以活,反而是此事不能成,我固然要被耗在这里,可这座城又能在桓公迟早要来的大局下撑多久呢?你要为他的性命负责的,偏偏你又失了一次信誉,对不对?」 刘猗呼吸急促,艰难以对:「我现在晓得刘前军是真心想招降我们,也愿意助你们,却只怕瞒不过大将军!」 「大将军是谁?」刘乘诧异一时。 「蒋干。」 「你不需要瞒过他太多事情。」刘乘似笑非笑。「你只要坚持装作大索城确实已经丢了,剩下的全是你诚心诚意想救大家————蒋大将军便是猜到一些事情不妥当,可局势这麽糟,只要能有一条看起来妥当的活路在前面,他其实也会认。因为他也只是想为大家谋一条活路,而且他对大局看得比你们更清楚,晓得从根本上你们原本就没有生理,只是你们这些人都是从邺城逃出来的,个个脑子都塞了门栓,之前没有那个力气说服谁罢了。」 话到这里,刘乘脸色一变:「赶紧回去,成败就在今晚上!明日他们晓得大索城还在,一切就都不作数了!」 後半夜的时候,戴施和刘猗气喘吁吁的来到荧阳,累的浑身如洗,乃是将刘乘新的条件说了一遍。 周成终於迟疑开口:「所以,他原本同意送王官奴过来,却被你戴河南临时制止了?」 「是。」戴施言辞乾脆。「因为我晓得,你们根本没有把握将羌人的兵马引诱过来帮他吃下————你想想,如果王官奴来了,你们却没有做成这件事情,那该如何收场?但是我也没有把话说死,所以,还是我先回来为人质,咱们想法子先利用城内羌人使节,引诱羌人从水路来援,如果成了,再说王官奴,如果不成,则立即把城内羌人使节送过去————让刘詹事带人押送,我不走!」 周成无言以对,只能再去看蒋干。 而蒋干盯着这去而复返的两人看了半天,最终给出答覆:「希望刘前军是个讲信誉的人!不要指望诈那位权参军了,他是个顶尖的聪明人,绝不会中计!直接送过去!」 「去将那位权参军拿下,送他去见他家氐人女婿。」周成倒是毫不迟疑。 我是毫不迟疑的分割线俊送闵既至龙城,斩於遏陉山。山左右七里草木悉枯,蝗虫大起,五月不雨,至於十二月。俊遣使者祀之,諡曰武悼天王,其日大雪。 —《汉晋春秋》.习凿齿太祖伐洛阳,止於大索城,城引水负山,立大栅高数丈重叠,坚不可摧。桓伊在军,献策烧山,将行,一无头金甲之士悬首於马下而夜入太祖之梦,血迹狰狞,身无完体。太祖知其冉闵也,盖城中其残部所据,欲庇之。乃笑曰:「好歹君自为之,吾何不可为?死者怨天,岂怨人乎?」翌日,纵火如常,大火滔天,竟不能入城,左右失色,太祖乃截断逃兵,使人诈报荥阳,言城已燃尽,荥阳内外,闵之残部,遥见火势通天,皆不能持,遂降。 ——《搜神後记》.齐陶潜增编 第28章 烈烈北风凉 桓伊见到权翼那一刻,只觉得自己整个人的认知都被刷新了。 原来城没破,但只要火烧起来,却可以当做已经破了来施压逼降————这一步倒也罢了,也还能理解。 关键是,原来有时候明明想招降,对面的人也想活命,却不能直接联通,反而需要层层叠叠设置条件以维持对方的心理平衡,才能达成协议;原来,有的人质被制止送过去这件事,也居然是有价值的。 甚至回想整个过程,所有试图一步就看到对应结果的尝试,从诈降到烧城到劝降,基本上全都失败了,但几乎每一个看起来失败的步骤,最後又都起效了。 「子良先生这是想通了?」 刘乘当然不知道桓伊产生醒悟智力加三,知道了现在也不会很在意,因为他看到送来的人是权翼那一刻,真的是喜出望外,在他看来,这可是比荧阳城还珍贵的东西,便立即不管不顾上去挽人家手。「不然以你的智略,怎麽可能会被人轻易送到我这里来?」 「我便是神仙,也何曾想到你能用西府残兵与新兵三日内破了四城?昨夜看到火光时,我原本已经准备逃回去了,却又心存侥幸,担心一走反而是推了他们一把,最後便被人捆着送过来了。」权翼随着对方搀扶坐下,却又不禁摇头叹气。「来到这里,却才晓得,这最关键的大索城竟然是诈做已经下城,而你竟然能在一晚之内三番两次调整,将那些人趁机逼降而不让他们察觉————御龙,你真是有高祖之风。」 「怎麽就高祖之风了?」刘乘大笑道。「这种小诈就称得上高祖之风了?子良先生,你心知肚明,这件事能成,最关键的不是我如何,而是周成那夥子人本跟你们摄头羌人不对付,偏偏姚襄当日许昌叛逆又发生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所以他们分外抗拒你们,使你便是万般智谋,使姚襄数万之众就在身侧,也绝不与你们做勾连————不然,戴河南昨晚上号就被你直接带着羌人勇士砍死在荧阳了。 权翼愈发苦笑无语。 两人笑了片刻,各自安静下来,就在帐中相对而坐,过了好久,还是权翼开口:「御龙,能不能放我回去?」 「不可以。」刘乘立即摇头道。「如今这个局势,子良先生便是一开始来做使者,我都要迟疑是否扣住,何况是被俘虏?若是子良先生乐意,就随我中军而行;若是不乐意,可以先去寿春,阿蛇如今在那里,我让她看着你,若你敢走,就让她一刀捅死你————如何会放你走?」 权翼叹了口气,迟疑以对:「御龙强人所难,我家眷都在洛阳————」 「我先写信让姚襄将人送来,非只是子良先生家眷,摄头诸氐,都该过来。」刘乘肃然以对。「若姚景国不同意,也无妨————咱们心知肚明,这一遭後,摄头旧人能十里存三,都是走运了。届时覆巢之下,子良先生在洛阳与否,又对家眷有什麽影响呢?反倒是留在我这里,先保你一人性命再说其他,才有後续可能。」 「你知道桓征西————」权翼无言以对之余试图揪住最後一根河畔稻草。 「我不知道,但我闭着眼睛都能猜到,肯定是关中遇到麻烦了。」刘乘双手一摊一收,用极具感染力的声音扬声而对。「说不得河东都开打了。但那又如何?子良先生,我明白告诉你,天底下没人比我更懂桓公! 「这是一位雄踞八州的超世之杰,不是什麽阿猫阿狗,他的战略认知或许有点问题,那也只是囿於他的出身,但谁要是怀疑他的才能、性情,那就是以斗量海,以秤称山了。 「至於眼下局势,越是後方紧张,他越会坚定过来,而且打洛阳会打的更狠!你们且不要存任何侥幸之心!我要是姚襄,现在就跑!弃了洛阳往三晋之地跑,到了三晋,跟糊弄谢安西一般,也与并州牧张平做个知音,借道去陕北,在那里重新收拢羌胡盯着氐人後背,这样总还有一丝机会不说,关键是能有一个进退自如的战略优势。 「子良先生,留在这里,且等着比上次氐人来时更惨的情状去尽力收拾吧!到时候被弃掉的这些摄头人总要有人给他们说法————你们久历战乱,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吧?」 权翼认真听着,只低头待在那里,既不驳斥,也不表达认可。 「算了,我还是将你送到寿春去。」刘乘见状,直接回头,准备找人。 原本听得发呆的桓伊、谢玄二人赶紧上前。 「我还是留在这里吧。」权翼忽然从案下抽出一只手摆动了一下。「总要亲眼看着才行————你能不能把刚才这些话写在给大单于的信里?」 「这是自然,我现在就写。」刘乘心中大喜,晓得这一回是真有机会得到这位当世智谋之士,却赶紧回顾众人。「王官奴呢?喊他来誊信!」 十月中旬,随着北风渐起,黄河南岸的天气开始慢慢的转冷。 桓温还是没到,但刘乘的偏师却明显迅速打开了整个战场右翼的局势,随即,许昌诸将、刘乘的右翼偏师、逐渐进入降服姿态的周成部开始了一系列细密而又谨慎的调整。 只说刘乘的视角。 第一步,不是赶紧夺下荧阳,而是先告知周成方大索城尚在,但城内守军被火烤的已经快撑不住,然後让那个刘猗带人来代替缪嵩进入大索城,好让缪嵩那些人回到荧阳得喘息之机。 第二步,是交还之前厘城、陇城的屍首、俘虏,并馈赠一些後勤补给————刘阿乘甚至没忘记给阿蛇写信,让她多做三四千背包。 第三步,便是随着许昌诸将闻得此番讯息,开始不自觉北进,逼近辕关、占据京县,打通联络,刘乘立即要求刘猗退出要害大索城,转向他之前的屯驻地管子城而去,这才终於接手了这座要害城池,充当了他的新的核心军事据点。 之前还觉得能放火,现在山都烧乾净了,那就更稳妥、更安全了。 而将大索城占定以後,才是劝说周成、蒋干,从荧阳离开,转移到之前刘乘军主动放弃的北面阳武、卷县一带,好让沈劲部入驻荥阳,直面汜水关。 并且一直到此时,刘乘才正式递交自己的政治许诺,允许他们进驻自己治下谯郡,并向桓温与建康方向申请对应的将军号与编制,然後免不了讨价还价,要求对方明确战兵和随军民夫的区别,确定员额等等。 这就是所谓最关键的地方了。 荥阳那里其实完全没得选了,但他们依旧心怀不安,因为一旦离开荧阳,就意味着全盘投降,失去最後一点议价能力,并且因为北面是慕容鲜卑,西面是刚刚相互背离的羌人,只能跟着对方一条道走到黑,所以天然有些迟疑。 王师内部也有异议,立下大功的戴施上蹿下跳,说什麽去淮北的话这些河北人不适应,希望他们留在河南,这样等收复了洛阳,他这个河南尹就能————反正人活着总要有点奔头嘛,而且人家官职在这里,你不能不让人说话; 相对应的,毛穆之既然已经从南侧打通了道路,就立即派遣其次子毛球亲自过来,当面提出建议,说既然荧阳已经门户大开,道路又联通,那如果周成不识相,他可以凑一些兵马,交给陈佑、陈午二位将军,让他们带着五千人过来支援,武力夺下荧阳,继而叩关汜水,给姚襄上压力。 对此,刘乘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让毛球留在这里,说是要再考虑一下。 至於洛阳方向,姚襄则依旧隐藏在层层山脉与关卡之後,外面人根本不可能晓得里面的情况。 而这个时候,刘乘也隐约意识到问题所在,那就是事情走到这一步,接下来的最严肃的问题既不是内部的分歧,所有内部的分歧,以他如今的官职、表现已经足够压制下来; 也不是周成的问题,周成已经没得选了,无外乎早一日晚一日;甚至不是大局问题,桓温肯定会来,现在没有动静,反而说明那边发了狠。 但是,这是在打仗,怎麽可能没有考验?尤其是局势不停变化之下。 「这木栅太离谱了。」研究了一番大木栅下面培土的桓伊站起身来,无语至极。「这麽高的木栅,下面竟然还埋了这麽深,点着以後木栅根本倒不下来,与下一层木栅之间的距离又这麽宽,只要中间没有刻意堆连燃火之物,真就是前军说的防火隔离带了。」 其余几人也都表示学到了。 「可惜没法学。」谢玄忍不住插嘴。「用这麽好的木材做大栅,只有朝廷富有四海的时候能干,不说这个钱粮人力,只是这些木材,用来造船运粮都更合适。」 「可不是嘛。」桓伊难得附和对方。「只是不晓得邺城三台和广固城,又是个什麽样子了,此生能否得见?」 谢玄见状,有意趁机多说几句,便立即来笑:「其实按照前军所言,慕容鲜卑盛极必衰於二十年内————不对,现在已经是十数年内了————到时候如果我们能够化淮南为熟地,经营淮北妥当,必然是有兵锋能及河北的,三台说不得便能一睹,以偿河畔虎啸之气,反倒是广固,那是北府方向,只怕有些难了。」 「真有那一日,带兵为帅臣者也一定是高门大户,十余年中,以我的出身经历,怕是连一郡之守,一军之将都难,又怎麽敢奢望虎啸於河北呢?」桓伊嗤笑一声,摇头以对。 谢玄晓得对方还是有刺,登时有些尴尬,却不愿意与之计较,偏偏他是个好面子的,便只好回头去看其他人,准备找其他人一起继续这个话题。 然而,刘虎子性情沉稳,平素根本不掺和这种话题,王献之、桓不才、朱绰年纪更小,谢玄也不希望他们掺和这种争端,至於沈劲,让他插嘴说不得会扯开更大的尴尬,几位河北士人都在不停往返荧阳与此间,此时都不在,而刘乘本人更是望着南面黑漆漆的山面发呆。 最後,谢玄竟然只能看向了初来乍到,被刘乘称之为当世智者的权翼,便拱手来对:「权参军应该亲眼见过三台吧?」 「当然见过。」权翼原本也有些失神,闻言一笑,立即来答。「三台固然险要,但恕我直言,却未必是什麽值得长久厮守的地方。」 「此言何意?」谢玄大为惊奇。 桓伊、刘虎子、沈劲等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 「道理很简单。」权翼捻须笑道。「如果是原本以邺城为根据的势力,竟然沦落到需要守卫三台的地步,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而如果是新崛起的势力,占据了邺城以後,竟然还需要频繁长久守卫三台,那这个势力也不足以在河北立足的————在邺城这种河北中心地方建立这种军事防守上的要害,本身就很荒唐,只是用来防备兵变、政变倒也罢了。」 众人恍然。 谢玄兴趣大增,便赶紧追问:「那广固呢?」 「广固此时估计已经破了吧,还是能再撑几个月?」权翼依旧和气笑道。「本质上是一样的道理,只不过齐地远小於河北,广固对於齐地而言,能撑一年已经足够好了,确实可以作为齐地的腰胆————唯独守了一年都无援军,敌军也没有因为粮草不济而退,大势之下,也就是一座死城罢了。」 「果然————」谢玄连连颔首,似乎还要询问。 「子良先生。」也就是这个时候,之前一直没开口,只盯着南面黑漆山面的刘乘忽然回头,径直来问。「如果我们荧阳换防的时候,姚襄出主力来攻怎麽办?」 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而权翼也明显一惊,继而尴尬苦笑起来:「前军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我怎麽能为你讨论此事?」 「确实是我的错,不该让先生为难。」刘乘笑道。「唯独料敌从宽,便是他们不出来,我们也要计划周密,当做他要出来,以作防备的。所以————」 话到这里,刘乘四下看了一眼,认真来问:「谁去那边山坡上擓一筐子草木灰来这里? 「」 我是失去了翅膀的分割线时权翼为使,正在军中,被缚而执往大索,太祖闻而大喜,顾左右曰:「今姚景国去一翼,而吾得一翼!」 一《新齐书》.列传卷十四 第29章 烈烈北风凉(续) 这次军议过程倒是很简单。 所有人一致认为,如果姚襄出兵,确实很有可能,甚至只能选在交接荧阳或者说刚刚完成交接的时候。 原因再简单不过,现在出兵,周成那夥子肯定会据城而守,而这支部队已经在荥阳待了两年,对城防非常熟悉,在河北更是跟羌人血拼过许多场的,心理上也不怵羌人,而刘乘的兵则可以放心大举援护,内外夹击,甚至反而会因此事促成两军迅速合流。 没什麽比并肩打一仗更有效的整合手段了。 至於说等沈劲进去荧阳後过一阵子再发兵,且不说姚襄为什麽要拖延战机,更重要的是,谁也不知道桓温的部队什麽时候从什麽地方出现,这才是悬在洛阳头顶真正的巨斧。 但这不是军议过程分外简单的原因,而是说,这几人讨论来讨论去,发现如果姚襄真的发兵,可能的军事态势和这边的应对方式,其实并没有什麽好计较的。 姚襄来攻,只能从汜水关过来,而且只能先取荥阳,最多加上一个水路断後,也是为了取荧阳,荧阳就是洛阳东面门户:王师这里,就是要沈劲或者周成坚定守住荧阳,然後外围全力来援。 「所以真打起来,只能硬碰硬。」桓伊最後尝试总结。「我觉得咱们要担心的地方只有两处,一则是兵力或者战力不足,硬碰硬之下打不赢人家,被人做一个围城打援;二则是担心乱中出错,周成新降之人当此危局会拒不合作,比如闻得羌人来,竟将沈将军的部众拒之门外,或者他们已经撤离荥阳到了卷县、阳武,然後这边打起来反而藉口旃然水被封锁,不来支援。」 「那有什麽办法吗?」刘乘追问不及。 「我觉得三个法子吧。」桓伊稍作思考,当即回复,引来许多人侧目。「或者说咱们应该要做三件事。」 「说来。」 「战力不足,现在也不可能突然变强,我们就是一支偏师,就是这个样子了,所以想要增长战力,只有请援军。」桓伊当着众人的面侃侃而谈,然後毫不避讳低下身来用手在地上的草木灰里画了两条线,点了两个点。「真打起来,不就是从旃然水和汜水之间的通道过去援护荧阳吗?战场特别清楚,如果能从许昌要过来一支援军,藏在大索城身後,战时叠次而发————什麽我军兵弱一旦溃败倒卷珠帘之类的就不用考虑,真到那个份上怎麽都是输————只是以常理而言,这个战场,多来一千人就是一千人的好处,两千人便是两千人的好处,能来五千人,便该是姚襄担心了。 「所以,第一个法子,也是第一个事情,便是应该请援军,往许昌请援军!援军越多越好!」 「好。」刘乘点了下头,示意继续。 「其次,就是改变战场态势,明知道换防时可能有危险,那我们为什麽一定要换防?」桓伊站起身来拍拍手认真道。「为什麽不请周成他们继续待下去,等到桓公的消息确定了,再行换防,不留破绽不就行了?只不过,按照那些河北人的秉性,这反而可能会让他们生疑,所以需要跟他们说清楚,取信於他们————当然,本来也要进一步取信於他们。」 话到这里,桓伊原本明显是想多说些什麽,却最终止住,反而硬生生继续挪到下一个话题:「至於最後一个法子,我们既然担心姚襄来攻我们,为什麽不反过来想法子扰乱姚襄的军心?遣人假投降疑兵也好,假装替他给桓公说情或者威胁他一下也行,总之是要做外交和反间的哄骗,扰乱他心绪,动摇他作战的决心,不也是可以的吗?」 「说的好,说得好。」刘乘连番夸奖。「这些法子虽然都是情理之中的法子,但短时间内总结出来,条陈清晰,已经是极好的本事了————野王,你是个天生将种,还是个谋将、智将的底子!你晓得我的脾气,这个话平素不舍得拿出来夸人的。」 几人笑了一下,桓伊也有些昂然姿态。 但马上刘乘便肃然起来:「第三个法子好做————现在就可以做嘛,我可以写封信威吓姚襄;再找刘猗写一封诈降信,请姚襄立即出兵,不然几日内自家就要被迁移到陈郡;还可以请申永他们写一封,就说因为鞠仲的事情被我疑虑,现在反而真想回河北,愿意传递情报给大单于,换取从洛阳北渡————这事你去做就行。」 「是。」桓伊答应了一下。 「可是请援兵就有些麻烦了。」刘乘立在微微扬起的北风中,稍显感慨。「许昌那里,龙蛇混杂,毛将军我自然愿意相信,彼处各军也应该会因为咱们的成就而想做些什麽,但如果不能亲自走一遭,当面与毛将军讨论清楚,肯定会出岔子————不说别的,万一派来一个自以为是的废物,临战不听指挥,反而碍事怎麽办?」 「可是前军现在没法走。」桓伊正色道。「尤其是第二件事没有妥当的时候————」 刘乘沉默不语。 众人等了一会,沈劲先有些按捺不住:「诸位,我晓得你们是真知灼见,是计较妥当,不碍着真正战事,但依我说,我军果真不能战吗?你们都说,姚襄可能会等我刚接手荥阳来攻,可依着我的意思,却巴不得他来攻我! 「御龙,这不是什麽有勇无谋,也不是什麽自以为是,而是说我军到现在,确实没有打过硬仗和大仗,或许我沈劲真就是个纸上谈兵的废物,咱们的南兵就是不堪一击,但是咱们既然出来了,总该碰一碰羌人这种纵横南北的势力,晓得自己斤两————否则的话,便是靠你们的谋划躲过一场又一场,可真能一直躲下去,最後在哪里又一败涂地,岂不是跟谢安西、殷中军一般下场?」 「说得好。」刘乘连连点头。「说得好,其实我也觉得应该主动追求打一仗,真要是咱们都是豆腐兵,那也该上来就败为上,早早回家抱孩子嘛,没什麽丢脸的,省的日後大败,为人所笑倒也罢了,关键是牵累大局————但无论如何,战也好,避战也行,都不耽误我们请援兵和进一步取信周成。」 沈劲当场语塞。 现场再一次安静了下来,一时只有风啸。 随即,桓伊明显也按捺不住,忍不住再行开口:「前军,其实————」 「你先别说。」刘乘竟然阻止对方发言。「让我先思索片刻,有个决断————如果真要下决断,这件事情,还是我来做主,你要是有更好的主意,或者跟我想的不一样,等我说完再补充也无妨的。 「9 桓伊登时默然下来。 诡异的沉默继续了下去。 谢玄第三个忍耐不住,忽然拱手:「前军————」 「阿遏,你去周成那里做督军。」这下子,刘乘实在是无奈,反而只能当场下了军令。「现在去周成那里,基本的安全已经不算回事了。但我要说清楚,名义上的督军,其实还是人质。」 「属下就是这个意思。」谢玄喟然道。「既然基本的安全没有了计较,这个人质其实无妨,让官奴去都无妨,只不过我年长一些,关键时刻是可以做真督军的——前军不该为此反覆计较。」 「不不不。」刘乘摆手道。「我不光是计较这个,最起码不止是这个。刚刚沈将军那番话说的极好,现在的态势是,要麽乾脆保守下来,避战为上,等桓公来;可我总是想,如果都舍得让你和官奴去了,那咱们就没道理还是以保全部队,守住荧阳为上,而是应该主动引诱他们出来,主动求战,检验一下部队才对————你们觉得如何?」 「我是赞同打仗的。」沈劲迫不及待。 「我觉得我们的战力不至於太差,氐人也见过的,羌人又不是没一起打过。阿————前军,战力这事没这麽玄乎,如今士气如虹,战备齐全,可以打。」刘虎子难得发表意见。「尤其是能够请到援军的话,甚至能打大胜仗。」 桓伊张了下嘴,没有吭声,因为已经不需要他发表意见了。 「军中两位大将都要打,那咱们就打。」刘乘倒也乾脆,还是那句话,他必须要检验一下部队战力————现在理论上他有一万战兵,如果手握一万人,且可能再请到援军的情况,还要避战为上,这本身就不对劲,唯独做这个决定也确实需要魄力罢了。「阿遏,你去了周成那里,不许上阵,只好生看他们如何打仗,回来写总结报告。此外,先让蒋干来一趟,不能你直接去。 「然後————」 话到这里,刘乘扭头看向挎着包瞪大眼睛来看自己的王献之。「官奴,既然你外兄去了周将军那里,你便等这边谈妥後,随我往後方去见毛将军!这可不是人质,你阿爷都挑不出错来。」 王官奴一声不吭,只是抓紧了自己的小挎包。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算习惯了。 倒是权翼,眼见如此,终於做了第四个忍耐不住主动拱手的人:「御龙,能不能再让我写一封信,劝一劝大单于。」 「可以。」刘乘从善如流。「你还有一点时间。」 说完便猛地催促桓伊:「快去,先别搞那些杂七杂八的,先让申参军把蒋干带来,要快!既然决定试一试,那就不要再迟疑!」 我是还有一点时间的分割线右军在山阴,闻官奴随太祖北上河洛,大惊色,立欲做贴唤官奴归。方欲着笔,北府荀羡并郗昙遣人送信来,俱言琅琊王氏先墓为鲜卑荼毒,其方修之。右军闻之大乱,就纸而做《丧乱贴》,贴发,枯坐久矣,终不复唤官奴。 ——《世说新语》.伤逝第十七羲之顿首:丧乱之极,先墓再离荼毒,追惟酷甚,号慕摧绝,痛贯心肝,痛当奈何奈何?虽即修复,未获奔驰,哀毒益深,奈何奈何!唯官奴虽幼,临阵北讨,竟至河洛,稍可感怀,或明春可替往祭之,望与方便。临纸感哽,不知何言!羲之顿首顿首。 一《丧乱帖》.晋王羲之> 第30章 漫漫冬夜长 傍晚时分,刘乘跟抵达大索城的蒋干当面交待了自己的计划。 所谓计划,其实非常简单,就一句话,仔仔细细听我指挥,让你们什麽时候让开荧阳城就什麽时候让开,让你们什麽时候支援就什麽时候支援,让你们如何与姚襄那里做伪报就如何做伪报。 蒋干听完,不置可否,反而只是在座中认真来问:「如此说来,前军果然还是想继续试着诱敌一战?」 「不是诱不诱的问题,而是本来换防的时候就最危险,羌人就有可能过来。」刘乘肃然道。「再加上如今咱们联军以後,战兵兵力已经逾万。自古以来,哪里有人手握万军且有城池为依据,却依旧避战的道理呢?」 「确实。」蒋干终於点头,只是表情没有太大变化。「那我也说句真心话————前军,这件事你喊我来没用,最起码没大用。」 刘乘一声不吭,只擡头看堂外暮色,听冬日风声。 「是这样的。」蒋干进一步解释。「不是我不愿意配合,而是说,咱们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们不可能再去投姚襄,立场必然是与朝廷王师并列的。只不过,军中都是打惯了仗的,又是多年流离,早有自己的一番判断————所以恕我直言不讳,这件事情很简单,前军尽管去打,若是打起来以後,王师足以匹敌羌人,那我们绝不会刻意拖延避战,可是如果王师跟之前殷浩、谢尚一般一败涂地,我们便是感念和尊重前军,也无法驱使他们去全力作战的。」 「这个道理我是懂得,但我还是觉得,依着你们在军中的威望,必要时总还是能起到一二作用的。」刘乘忽然扭头看向此人,咧嘴笑道。「比如说跪下求他们,他们说不得就愿意出战了。」 我为什麽要跪下来求他们替你卖命? 蒋干也随之而笑。 「这样好了。」刘乘叹了口气。「空谈无益,我派个督军过去————谢玄,待会你就随蒋先生回去,蒋先生,不要小觑了我的决心,也是时候恢复理智,晓得军令如山了。」 蒋干听到一半便盯住了那个闪身出现在自己身前的半大少年,迟迟不语。 过了好一会,其人方才开口,恳切来对:「前军,你怎麽保证他是谢玄?谢家人竟然会这麽弯着腰对我行礼这麽久而不发作吗?」 「谢阿遏从十二三岁就跟着我了,如何不能为此?」刘乘冷笑道。「而他之所以能跟着我,恰是因为他们这一代只有他一人可撑家门,我当日也惊讶,原本以为谢氏能出一个谢安石已经了不得了,没想到下一代朽林之中,竟也能驰出千里之驹。」 蒋干闻得此言,默然良久,更兼晓得自己可以有无数方法去验证此人身份,到底是敛容起身,却又反过来恳求对方:「前军,我尽力而为,要不,就别让谢督军去了?」 「你在开什麽玩笑?」刘乘愈发冷冷以对。「万军对决,这麽多人性命的事情,谁敢不做到极致?还是说现在情势已经危急到连一个督军都不能派的地步吗?当日喊着要我们给你送人过去的,不是你蒋大将军吗?为什麽反而是你事到临头畏缩起来?!」 蒋干立在那里半晌,彻底无言以对,片刻後只能拱手:「如此,请许我提前祝前军旗开得胜!胜了,一切都好说。」 「说得好,说的好。」刘乘反而笑了。「蒋先生,还是那句话,咱们都只有一条路可走,我既然立志北伐,总得要打仗————躲不过去的。这一回,真切辛苦你们了。」 「所以,我也是诚心诚意。」蒋干连连颔首。「诚心诚意期望前军能打胜仗,大胜仗「」 。 说完,复又扭头来看谢玄:「谢督军,能骑夜马吗?既然前军决心已下,咱们就不要耽搁了,不是故意为难你,而是我要不回去,军中必然乱想。」 「可以骑,但需小心一些,夜马确实不常骑。」谢玄既有些兴奋,又有些尴尬。 「这倒是真有点像谢家高门了。」蒋干终於苦笑。 「凡事我会让桓功曹与你言语,因为我马上要去许昌亲自再请援军。」刘乘复又提醒。「我不在,他的言语就是我的指令。」 「那就更好了。」蒋干回头再三拱手。「更好了。」 人既走,刘乘又与桓伊、申永两人对了一些信息,然後两人也走,一时只剩下一人,枯坐在这个大索城的砖石大堂上,偶尔外面凉风涌入,带来一股草木灰的怪异味道,却都不足以逼他起身。 这倒不是他又开始内耗了,开始想姚襄的什麽将全军耗乾净的觉悟什麽的,继而发散人生值不值啥的。 他单纯是就在等,就是在耗时间。 过了不知道多久,外面巡逻军士第三次经过堂前後,其人还是终於起身,转向後面休息的院落。 一路到院子,沿途皆有哨位,进入院子,更是严密异常,除了刘乘本人外,出入皆要口令,如此姿态可不单是为了保护刘乘和他核心幕属的安全,更重要的是要防着一个人逃走。 院中此时只有一个房间还亮着灯,刘乘径直入内,果然见到权翼拢手坐在那里,而身前案上纸笔罗列,却竟然一字未写。 刘乘叹了口气,坐到对方身前:「子良先生这麽聪明的人,竟也会关心则乱吗?」 「若是真有人能摒除私情,时时刻刻都理智如梳,那也称得上半个圣人了。」权翼苦笑道。「御龙,你早猜到是不是?我无论写什麽,此时送过去都可能会误导大单于,因为那边也会关心则乱。」 「我怎麽可能想这麽多?」刘乘摇头道。「当时不过是给你面子罢了————是你自己晓得局势已乱,一封书信根本没法决定整个摄头羌人的命运。」 「所以我求求你,放我回去好不好?」权翼低声以对。「御龙,我保证,受你此恩,一定会回来报答。」 「子良先生,你现在还是关心则乱。」刘乘喟然道。「一则,我这边也是上万条性命,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带着军情回去的,凭什麽要为了你们摄头羌人的性命而让我自家几郎的性命陷入危险,谁不是妈生爹养的?二则,我有的是对你施恩的机会,说的好像没有我参与和开口,你们摄头羌人部群中的略阳氐人有什麽活路一般————三则,你便是回去了,果真有用?羌人到了这个份上,不拼命求生,直接逃走,能逃多少人?你们的船够吗?」 权翼彻夜无眠。 翌日一早,不用骑夜马的刘乘悄悄启程,他的仪仗、旗帜全都留在了大索城,只带了十数骑淮上骑士,外加王官奴一人,混在了毛球的队伍中,一起南下。 路上并没有着急忙慌,而是正常的休息,赶路,每天都中途用了两次乾粮饮水,歇了两次马,然後於翌日晚间,也就是十月十三日晚抵达约两百里外的洧水畔的长葛小城。 他们原本已经越过了此城,继续南下的,中途在一个渡口尝试渡过洧水时方才得到消息,知道毛穆之竟然主动将驻地往前挪到了此间。 这是好事,说明毛穆之确实也心动了。 「这便是家父。」 毛球擡手来做介绍。「阿爷,这便是刘前军。」 毛穆之今年四十出头,正是一个将领的黄金年龄,明显刚刚被从榻上唤起来,一身便衣就入得堂上,然後见到刘乘坐在那里,身侧一个十二三的少年正倚着对方睡觉,似乎不好行礼,却也不在意,反而不顾资历、年龄差距先行拱手,而且还压低了声音:「刘前军,久仰大名,咱们通过信的,今日还是第一次见。」 刘乘微笑着点点头,然後做了一个非常不礼貌的动作,乃是招手示意,让对方往前来到自家身前。 毛穆之依旧很有涵养,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早就从刚刚儿子的私下汇报中得知那个挎着包睡着的小少年是谁,愿意给面子,所以现在只当对方是要压低声音说话,便也从容靠过去。 敦料,他刚一挨过去,刘乘便将怀里的王官奴抱给了他,毛穆之措手不及,接过睡着的人後呆立当场。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毛将军,我将王官奴压在你这里,限期十日,换五千全然能听指挥的援军北上,保证只在姚襄主动出击荧阳时再动————若是他不来,就当我们做个交情;若是他来了,我又败了,那便是我的全责,而官奴便是你做证明,让我一败涂地的抵押;而若是侥幸胜了,便按照兵力,功勳分你三成,童叟无欺————如何?」刘乘压低声音,紧挨着对方来言。 「什麽让你一败涂地倒也罢了,只这个抵押,倒是新鲜,足可称信。」毛穆之终於笑了起来。「唯独王右军晓得後,不知道前军如何应对?」 「你不说,我不说,只是前面战事殊危,将官奴送到後方你这里玩耍十日,算个什麽?」刘乘连番催促。「你就说,行不行?」 「也是。」毛穆之想了一下,继续笑问。「想要兵马听指挥,关键是将领,你要谁来领兵?」 「一事不烦二主,我要你次子毛球,而且我听说胡彬和他侄子胡履也到颍川了,那就算上胡履,再加上你最妥当的副将陈午,如果可以的话,就这三人带五千兵随我走,其他的什麽名门大将,一概不要!」刘乘言辞乾脆,却还是压着声音。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明日一早我就调兵,你去北面等着,直接将兵带回去。」毛穆之也依旧压低着声音,生怕吵醒了怀中的王官奴。 我是迟早要做人质的分割线官奴未及舞象之龄,而从太祖北上河洛,颇历风霜,後逢家事南归,与诸兄坐,未及片刻,便不得安。诸兄问之,答曰:「奔马俊木,各得其材,然已不复丛丛之态。」诸兄皆黯然。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 第31章 漫漫冬夜长(续) 十六日夜,月亮还是很圆,闻得荧阳异动的姚襄正在成臯城内吃饭。 今年新收的麦子,磨了粗面,做的,点了一点猪油,放了一整个野鸡腿,吃的他初冬时节满头大汗,而他的几个兄弟、妹夫也在旁边闷头大吃。 就在吃饭的案板前,摊开着七八封新旧不一、纸质不一、大小长短不一的书信,此时更是被汤渍给浸染。 一口气吃了三大碗,这位石家庄羌人大单于终於呼了一口白气出来,然後放下碗来,却并不着急做什麽,只是四下打量其余正在吃饭的亲眷,等他们也吃完了,这才满意点点头,微笑开口:「好了,你们要是吃饱了,就都出去转转,看看其他兄弟吃的怎麽样,检查一下军械,我要跟长史他们说说话。」 众人赶紧答应,然後起身拿起兵器,披上简单的罩衣便往外面去。 「阿苌留下。」大单于复又点了一人。 姚苌立即折回,抹着嘴扶刀立在了一侧。 随即,等到大部分人都离开,屋子内只剩下四个人姚襄、姚苌、王亮、薛瓒。 前两个人不说,当日姚襄四大幕属,王亮、尹赤、权翼、薛瓒,如今也只剩下两个人,而这其中,薛瓒虽然很有才能,却素来与其余三人稍显不同,他虽然也是摄头上的车,却上的极晚,也就是到了摄头才娶了个羌人老婆,然後就开始跟着姚襄集团到处流浪。 更重要的是,他本就是因为太原同乡的缘故被王亮引荐给姚襄的。 换言之,薛瓒的资历和身份,远远低於王亮,尤其是现在只剩下俩人,他的发言权就更没法与王亮相提并论了。 故此,其人几乎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主动往一侧立住,安静等姚襄和王亮说话。 「长史。」姚襄摸着案上那些来源驳杂的书信,语气明显没有之前人多时那麽坚定。「我心已乱,尹司马、权参军都不在,如失双翼,只你是我的主心骨,还请你替我决断。」 王亮沉默了一会,忽然上前做了一个让其余几人都始料未及的事情,他将那些信呼啦拢起,径直投入到了案前火盆里,火光燎亮,映照到在场四人或迟疑、或坚定、或惊愕、 或如释重负的面上。 等到火光下去,王亮方才开口:「大单于,这些信里面,有些可能是真情实意,有些只是虚言哄骗,但要我说————都没有用,真情实意的,也未必能做什麽,虚言哄骗的,说不得反而弄巧成拙,现在你只要回答我三个问题!」 「长史请说。」姚襄打起精神来对。 「你还是不舍得洛阳吗?」王亮即刻追问。 姚襄晓得是关键时候,立即点了下头:「我之前还拿渡船不足与你说话,但现在却不能再敷衍,我就是不舍得洛阳,不舍弃————」 「那就好,咱们现在不争那些东西。」王亮大声打断对方。「我再问你第二件事情,你觉得咱们能打赢刘乘吗?」 「这不是能不能得问题,而是说,如果连刘乘一个不足万人的偏师都没法靠主动出击打垮,是不能指望着桓温来了能守的!」姚襄咬牙切齿。 「最後,你能保证不因为权参军失踪而乱了心绪,顿兵在荧阳城下吗?」王亮继续大声来问。 「我保证,这一仗绝不主动攻城,只求野战击败刘乘主力,让他这支兵马无能为!」姚襄深呼吸了数次,也扬起声来。 「那你还在心乱什麽?」王亮顿足喝问道。 姚襄立即颔首,闭目长吸了一口气:「不错,事到如今,什麽都不用想!」 旁边姚苌与薛瓒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要知道,就是今年秋收妥当以後,整个摄头集团内部发生了剧烈的内部争端—河北人,尤其是以王亮、薛瓒为首的太原人,都觉得应该扔下洛阳,带着今年的收成渡河往北走,试着打割据晋地却没有展现多少实力的张平; 与此同时,姚襄在河南,从渡过枋头开始,谯、梁之地收纳的流民,许昌救回的本地人,以及洛阳这里刚刚投奔的人,都坚决反对离开。 而姚襄本人和所谓关中老羌、老氐们,则明显骑墙。 没错,哪怕是一个只割据了洛阳的摄头集团,哪怕内部结构异常稳定,也不由自主的因为最核心的地域战略问题产生了派系。 唯独局势在发生变化,且变化的非常快。 首先是慕容鲜卑下了一个险棋兼妙棋,借着张平名义上刚刚降服燕国的机会,慕容忽然派遣了一支规模不大的偏师,以慕舆长卿为将,领兵一万,出职关道,出奇兵攻击了已经跟桓温势力有了相当服从度的河东,而且迅速夺下跟慕容氏有渊源的河东裴氏的裴氏堡,然後兵锋直指河东蜀薛的薛氏壁。 河东太守薛强虽然仗着他家的坞堡牢牢守住,却也第一时间被打懵了,赶紧回头喊援军。 关中之前的情势就已经很微妙了,如果让河东崩溃,慕容氏全据河东,很可能会让只占据了长安周边地区的桓冲陷入无能为的地步,继而让整个关中大局崩塌。 於是乎,当时已经离开江陵的桓温,只能亲自带领一万众先转入长安。 那一刻,几乎所有滠头集团的人都以为,洛阳说不得真的能扛过去————而只要扛过去几次,敌人不能为,这边理所当然就会壮大起来,机会也就来了。 就连王亮、薛瓒等人也都不得不根据形势变化,不再提放弃洛阳的事情。毕竟嘛,他们希望整个集团去北面,本就是公私兼顾,他们对姚襄的忠诚,或者说整个集团的向心力是毋庸置疑的。 但很快,刘乘从东面来了,莫名其妙就把周成这个理论上的盟友、下属给连打带拉扯了过去。 另一边,薛强在得知桓温抵达长安後,也安心守起了自家坞堡,慕容氏那一万来人,愣是无计可施,反而损兵折将,尤其是後勤粮道上一大批物资,稀里糊涂就被一些「盗匪」给吃的乾乾净净。 不用想都知道,是大燕并州牧干的好事。 当桓冲亲自将兵一万抵达河东後,实际上已经达成了一定战略目的,确保了东线慕容恪最後攻势的慕容鲜卑为了防止自家这一万人陷入死地,只能狼狈撤离,留下大眼瞪小眼的裴氏众人。 两件事发生的非常紧凑。 这个时候,局势发生了颠倒,因为有传闻说,桓温已经折返回去了,马上要从许昌汇合大军过来,还有的说是从伊水过来,甚至有人说他会从河东过来、从长安走弘农过来————但无论如何,随着慕舆长卿一击不中,果断撤军,桓温都已经腾出了手。 而东面门户却丢了,还丢了权翼。 这才有了今日姚襄将兵马移动到汜水关身後的成臯————这年头汜水关本就唤作成臯关————以及,这番最後的讨论。 决心既定,姚襄复又喊了两人进来,赫然是左部帅伏子成,和前部帅王黑那。 这位大单于为了统辖部众,以及作战时的指挥,设置了简单的左右前後四部帅,又因为中军的存在以及姚姓的强势,所以,当日他爹死後,这四部帅专门都用外姓老羌来出任,一直延续到今日。 其中,左部帅伏子成本就负责东线,一直在成臯,而右部帅则在西线,後部帅留守洛阳,只前部帅王黑那随中军过来。 现在开会,也没有进一步扩大的意思,就喊了这两位。 「我说清楚,咱们一万八千人,打一万不足————不攻城。」姚襄说的非常简便。「不攻城,不往荧阳城上撞!周成守、沈劲守都无所谓,咱们不管他们,他们一换防,我中军立即出关过去,假装打他们,除非当时他们就发生了混乱,否则不尝试夺城,只看他们的援军来不来。 「不来,限期五日,我就退回去,你们接应好我。 「来了,你们就从关里出来,跟我一起转向迎敌!就在汜水、旃然水之间的平地上当面来对,兵对兵,将对将,让他们躲无可躲,我们也躲无可躲,好好打一场!」 两名部帅一起振奋点头。 姚襄复又看向王亮和薛瓒:「到时候长史守关,薛参军随我到前线————」 二人也只点头。 「阿苌,既然作战,就不能留守,我一出去,你就去洛口,等王长史给你下令,一旦可能交战,你立即从洛口乘船出发,带着那边的三千人转敖仓入旃然水————你是顺流而下,速度快,不必着急,只要你及时入旃然水断开两侧通道就行,不用强行作战。」姚襄最後给自家弟弟安排了一个明显最安全的战场任务。 无人觉得不公平,因为大家心里明白,按照目前的局势,一旦姚襄突然死掉,姚苌肯定是排在前列的继承人。 不可能让姚襄亲儿子接任大单于的。 吩咐完毕,本该早些休息,安静等待战机,然而,两位部帅却迟疑不动。 大单于明显最近神思过度,竟然没有反应过来,还是薛瓒提醒:「大单于,要不要请释道安这位高僧过来为大家做个吉凶?」 姚襄恍然,赶紧示意姚苌去请人。 须臾片刻,昔日佛图澄的高足,出身常山,与摄头众人算是另类同乡,石赵灭亡後带着一夥僧众,从太行山逃到王屋山,又渡河逃到洛阳,最後与姚襄等故人他乡相逢的僧释道安便入了堂上。 其人面貌寻常,或者说他早年就因为相貌平平而博闻强识闻名,此时从容落座,闻得几人言语,倒也乾脆,便取出几个佛珠,念了几句经,往地上一掷,然後看着佛珠落下的位置和距离,脱口而对:「中,次三:龙出於中,首尾信,可以为中庸。」 「什麽意思?」王亮眯着眼睛来问。 「龙出於中,见其造也。」释道安笑道。「是说这次战斗,看起来规模不大,其实是有真龙参与其中,胜负要看龙气显露多还是少————」 「这又是什麽意思?」王亮有些不耐,继续逼迫。 「这是说,如果真龙一方能够摒除杂念,一心一意,周全来战,则是不会输的。」释道安从容。「跟他人无关。」 王亮还想继续逼迫对方说出点更能让两位部帅信服振奋的话来,却见姚襄先行摆手阻止。 随即,薛瓒微微笑道:「大单于迟早要成大业,所以这龙就是大单于,而大单于刚刚更是摒除杂念,可见这一战已经妥当了。」 左部帅伏子成和前部帅王黑那一起恍然,然後恭敬行礼,告辞去了。 王亮和薛瓒也没有多留,赶紧去休息了。 倒是姚襄留下释道安,专门笑着安抚了两句:「法师,若是刚刚长史逼迫上来,你会直接说我们胜吗?」 「会。」释道安言辞利索。「还会说你们大胜————」 「所以,这个占卜竟然是胡说的了?」姚襄微微一怔。 「当然是胡说的。」释道安苦笑。「到哪里不需要迎奉当政者?我此时若在桓征西那里,也会这般说的。」 「我以为法师————」 「佛法是真佛法,但佛法如果不依靠当政者,是没法传播弘扬的。」释道安反过来打断对方,认真以对。「大单于,能不能让我回到山里?咱们是乡里,贫道也不遮掩,若是你胜了,我继续替你安抚人心,若是你败了,我还要投靠桓征西,看看能不能往荆州传法呢。」 「啊————」轮到姚襄苦笑,却只能点头,然後看向最後侍立的姚苌。「阿苌,明日你出发时带上法师,路上让他去山里躲着。」 涨了见识的姚苌只能点头。 长夜漫漫,姚襄明明已经交代妥当,却居然不能入睡。 而另一边,虽然已经困乏到极致,大索城内小堂上,草木灰前,今日下午刚刚折回的刘乘居然也不愿意睡觉,而且他比姚襄更过分,非但自己不睡,还拖着其他人不睡。 「最後再对一遍,过了今晚,就没有机会再做调整了。」刘乘打着哈欠来言,同时看向桓伊。「只说那几个要点,一二三四的说,说明白,就不要说刚刚扯了半日的出阵序列了。」 「诺。」桓伊打起精神,拿起手中淩乱的纸笔,尽全力扬声来做宣告。 「一、明日上午尝试在旃然水筑半截坝,截留水流,不成则不成,成则确保下游乏水,不让羌人舟师有深入旃然水的可能,并相机临阵分割敌势; 「二、明日下午换防,尽量不给汜水方向羌人天黑前进抵城下的机会; 「三、沈将军入城後,如若被围,尝试严守,一旦不能抵,立即尝试夜间突围,从旃然水标记好的浅滩逃窜,保全性命为上,并迅速向大索城方向传递讯息,尝试放水阻隔,或者援兵接应; 「四、若能坚持三日,第三日我军便应该集结於大索城,并自此处统一出兵支援,与此同时,周将军部也应该相机调度,在荧阳被围後,就立即转向汴水南岸的陇城,以避免被羌人水师阻隔,并於第三日前随各部一起抵达大索城下,参与全军阵列,一并支援。 「五、全军阵型依刚刚所议进行分布,如果有变化,前军本人自会临机调整。 「六、所有人一旦开战,当努力向前,报答国家。」 早就疲惫至极的众人听完,无人开口说什麽。 「那就去睡吧!」刘乘站起身来,抓了一下案上青灰,复又抹了下去。「不要有多余念想了。」 我是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的分割线将战,太祖迟疑二三,终以刘建为沿河第一阵,高衡为次。 一《晋末英雄记》.齐裴松之> 第32章 愿飞安得翼? 姚襄的情报是正确的,十月十七下午,沈劲部抵达荧阳城下,开始正式换防,之前明显是周成部众在收拾行李。 时间点卡的非常让人恶心,因为如果这个时候出汜水关往荧阳去,急行军天黑前勉强抵达城下,很难继续展开作战,还要提防可能的伏击————但稍作思索和讨论後,姚襄和王亮还是一致决定,立即出关。 毕竟三军夺气,第一时间出击,维持强势形象本身就是一种战力加成,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震慑到刘乘—周成的联军。 此外,姚襄的中军其实不怕夜战乱战,最起码应该比刘乘的新军、残军更擅长这个,因为他们集团内部的结构非常稳定,可以信任的军官直达基层,同样是失去指挥的情况下,摄头羌人肯定能比对面多一点自主作战能力。 决定既下,姚襄中军九千之众立即开拔,顶着初冬暖阳,浩浩荡荡出汜水关,直扑荥阳。 得到讯息後,即便是刘乘也有些感慨,却也晓得,这一战已经不可避免,便立即再发门下督骑,抢住最後一个机会,严令沈劲守卫荧阳,不得擅动;并要求周成依照原定计划,正常渡过旃然水,往阳武、卷县一带移动。 令发,便去看旃然水上的堤坝情况。 堤坝的法子是桓伊想出来的,这个年轻人虽然都是纸上谈兵,但哪个优秀的军官上阵前不都是纸上谈兵?他当时是看到大索城引旃然水做护城河,而冬日水浅,便想到乾脆截断水流,先引水储存到护城河里,既能防备敌人利用水道隔断交通,还能必要时放水冲击敌军。 但刘乘当时就反对,他认为完全截断水流不现实,也没必要,更不可能靠着短期工程绝妙的人为操控水道,甚至还有反噬的风险,但最终他还是采用了这个方案,因为久在淮上一带屯兵的朱宪提出来,如果只是想阻拦羌人舟船进入上游的话,那只需要利用冬日水浅的特性,在几处浅滩那里稍微筑起几个矮堤,层层阻拦水流,控制流量就行。 最好是让羌人的舟船能从入河口进来,却发现上游水浅,不能深入,白白浪费力气。 刘乘立即意识到,这才是最可靠的筑堤方式,便从善如流。 视察之後发现,效果非常好,找石头简单铺陈到浅滩里,然後取一些木料,主要是拆的大栅,也不做什麽专门设计,就是排放在石头上,当时还看不出来,但到了下午,连续四处小浅堤起来以後,最上和最下的水流量出现了显着差异,大索城的护城河水位也开始慢慢上涨,偏偏旃然水依然在流通。 「今冬水这麽浅吗?」姚襄抵达荧阳的时间比想像中要快,而刚一抵达,其人便马不停蹄,一面安排人趁着最後日头落营,一面亲自带领亲信将领做战场侦查,他们追着周成等人撤退痕迹来到旃然水跟前做侦查,然後立即注意到了水流问题。 「这是好事吧?」 旁边诸将不晓得全盘军事安排,而姚襄一个妹夫几乎脱口而出。「那边护城河水位肯定也浅。」 「是浅的,我刚刚过来路上看了。」立即有人应声。 「是好事。」事到如今,也没什麽好遮掩的,姚襄当即乾笑道。「只是我们原本就没想过要主动打荥阳,反而事先安排了阿苌一开战就发船从这里来————」 「现在估计只能走汴水了。」薛瓒也蹙眉道。「原本想隔绝更多部队的,现在只能指望周成部是按照情报所言要去卷县,能以舟师隔断周成一部。」 「打仗哪里指望事事顺遂。」不及姚襄开口,旁边姚襄的庶兄,中军大将姚益生便扶着刀脱口而对。「真能隔断周成那几千人已经极好了————倒是我觉得,既然来之前不晓得冬日水浅的这麽快,那要不要趁机攻一下荧阳?若是能打下来,局势一改,不也算东面有了屏障吗?」 「道理上没问题,但我们的根本目的是为了野战打垮刘乘的这一支偏师,若是真打下来荥阳,他不来了怎麽办?我们要不要留人驻守,留的少了,他又来了————」薛瓒在旁解释道。 姚益生点点头,却还是不甘:「那总要佯攻一二吧?若是全然不动,刘乘就会来吗?」 「确实是个麻烦。」薛瓒低声提醒姚襄。「之前觉得荧阳可以轻易锁住,断绝信息,最起码能困住城内军士,可现在这个河水和护城河————怕是很难断绝内外沟通和逃窜路线吧?」 「那就打一下嘛。」姚襄倒是乾脆,打仗嘛,总得随机应变。「水位的事情之前真没想到,旃然水太小了,且打一下————对了,且去劝降了吗?」 「还没有。」 「现在立即遣人去劝降,同时私下去找荧阳城的破绽,晚上寻两支精锐,不要多,各自四五百人足够了,乘夜分兵突袭一次,若得手就杀进去;若是不得手,明日趁机歇一日,後日全军出动,试着架个云梯,威吓一番————足够逼迫刘乘过来了。」姚襄给出决断。 众人都没有意见。 於是乎,仅仅是片刻後,便有一名大嗓门的淮上出身军士奉命来到城门前,在两扇大盾的遮护下,隔着吊桥扬声来做劝降:「我们大单于说了,若沈将军愿降————」 话音刚刚传出来,一支箭矢便从城头上象徵性钉到了大木盾上,旋即城门楼上,最少十几人齐声大喊:「这一箭,替谢安西还昔日淮上知音!」 声音极大,且意外的整齐划一,显然是早有准备,甚至是演练过的。 两百步外,原本只是例行招降,实际上在藉机观察城墙的姚襄当场在夕阳下愣住。 他要是个单纯的无耻之徒倒也罢了,关键是姚景国是要脸知耻的性情中人,他怎麽可能不知道,无论其他人怎麽说,可谢尚那里他是真的对不住人家呢? 他要是个无知自大之辈倒也罢了,但事到如今,姚大单于怎麽可能还没意识到,当日许昌之叛恰恰是自己渡河以来最大的战略失误,是自己误判了形势,失去了继续休养生息的战略空窗期不说,还亲手将自己和整个集团推到众矢之的呢? 私交不到,薛瓒没有劝姚襄什麽,反而只是扭头与姚益生低声来言:「主辱臣死,晚间当尽力。」 姚益生自然颔首。 我是主辱臣死的分割线旃然水入汴口有覆舟,冬日水浅则露,时时闻人夜间鸣奏,或曰,此昔日石崇载妓船也,夏日水大为激流所覆,妓亦尽亡。後太祖伐洛阳,经行此间,不复闻也。 一《搜神後记》.齐陶潜增编ps:抱歉,一直没进入状态,希望晚上那章能写好打仗———— > 第33章 欲济河无梁 炊烟不断,城内城外都在吃饭。 哨骑顶着暮色不停往来,很快就在旃然水两岸开始零星遭遇————但也只是零星遭遇,这不光是夜色限制,一个残酷的事实在於,双方都缺乏骑兵。 刘乘就那几百骑,还是来的时候整个西府给凑的;摄头羌人集团原本是有很多骑兵的,也善於骑兵作战,但架不住一路从摄头过来,在当时的河北、河南战场打的昏天黑地,死伤累累,等到落脚於淮北的时候就基本上没有成建制骑兵了,然後苻雄又给他们来了一刀狠的,便彻底不指望了。 可以想见,就算明天天亮了,双方的哨骑也只是小鸡互啄,很多详细军情都只能指望抵进的步兵小部队侦查。 不过,既然已经决定夜袭,那真正成建制的战事还是会不可抑制的爆发,只是看规模罢了。 姚襄准备夜袭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巡视营寨,以防被反向夜袭————这不是谨慎至极,而是几十年前荧阳这里出现的一次真正案例,彼时匈奴赵三万众忽然抵达城下,荧阳守军只有两千,然後守将假装投降,白天送去牛酒,约定明日投降,晚上就来了个经典的八百勇士夜袭,直接把三万人撑跑了。 姚景国不是蠢货,不可能不做防备。 实际上,他还派出了两支小部队,一支渡过了水浅的旃然水屯驻,一支往南相隔七八里简单落营,以作为夜间外围前卫。 当日傍晚才赶到,然後立即做到这份上,已经足够称道了。 至於说攻城,到底不是预定好的战略方案,姚襄乾脆直接交给了自己庶兄姚益生。 姚益生也很快通过简单的问询选定了两部人,并让两部人依次出发,自己则率领两千人部队等待结果,成则攻入城内,败则接应。 首先出发去攻击的是蛇越滂,他是阿蛇的亲兄长,所部数百人的骨干虽然都是略阳氐人,在摄头集团内部的定位明显符合「老羌」的身份了,姚益生安排他来做夜袭之先锋,俨然是真心想攻下此城的。 如此急促的突袭当然没有什麽奇思妙想。 就是荧阳城墙年久失修,原本高大的城墙出现了多处损坏,只被周成补上了木栅,下方护城河也年久失修,而且因为今年秋日雨少,露出了有多处浅滩,这就使得很多地方的相对高度并不是很高,完全可以直接涉水过去,使用最简单的摸黑,钩索,以及人肉攀登。求得就是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成功了就成功了,失败了就走。 最大的危险则出现在攀上去以後被惊动,遭遇多倍於己方的围杀而後续人员无法再继续支援。 蛇越滂天黑前侦查时就窥到一处地方,乃是城池背面,也就是背靠旃然水的东侧,他当时就注意到,因为水位下降,一堆挨着城墙的杂物堆积裸露了出来,那里应该方便攀登。 完全可以从此尝试一下。 但他很倒霉,前面他刚刚来到此处地方,还在研究如何在湿滑的杂物堆上立稳脚跟扔钩索呢,後续部队便在城墙东北角楼那里因为涉水的动静惊动了城上,随即乱箭齐发不说,东面、北面城墙上的灯火也立即多了起来,甲士的脚步声、呼喊声更是明显。 甚至有队伍专门顺着墙下部队的方向往此间奔来。 这似乎让偷袭无疾而终。 实际上,蛇越滂第一时间便挥手示意,让儿子蛇元带着部队主体赶紧後撤,然而他自己却和七八个只着皮甲的蛇姓老低一起趴在了那片杂物的侧方,脚踩在水里,身子挨着那堆杂物,借着城上的视野死角继续藏身在这边城下的阴影中。 混乱的撤退,导致了最少几十人的伤亡减员。 甚至有一名伤员被射伤在浅滩上,哀嚎不断,而城上的人等了很久,一直确定不会有人来救之後才乱箭射下将人处死。 含着一枚沈郎钱的蛇越滂几乎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和他的老兄弟们一起纹丝不动,到了後来,乾脆低头来观察这个杂物堆以作躲避,然後真让他大概看了差不多,意识到这似乎是半个沉船,然後水流冲了一堆杂物过来,这才形成了堆积。 常年的浸泡,加上淤泥,让这个杂物堆满是腥臭味,甚至还有不确定的尿骚味。 里面的杂物,也变得松软湿滑,怪不得之前尝试了很久都没有站上去。 又过了一会,混乱消失不见,只剩下城墙上的巡视、询问与紧张的巡逻,当然,免不了对下方的探视,继而终於安静下来————但蛇越滂依然不动,乃是又足足等了一刻多钟,其人方才等到了自己想要的机会,城南那里忽然开始嘈杂起来。 很显然,另一支由姚襄亲弟姚尹买带领的夜袭队伍也被发觉了。 而且这一次动静更大,甚至有鼓角声,城内整个都惊动到了,然後还有隔着一座城传来的呼喊声,很显然,中军的接应部队也出来了,那边应该是狠狠打了一场硬仗,只是不晓得是姚尹买水平高,部队上去了不少人才被发觉,还是被那个沈劲刻意放了一些人上去才开始大举反扑猎杀。 蛇越滂相信是後一种。 毕竟,这沈劲连後面因为水浅而裸露的城墙都顾及到了,必然是个心细之人,而自己又被发觉,那必然更加提高警惕,没道理让姚尹买在北面这麽从容。 但无所谓了,反正够不着,而现在,对他这边来说,最好的一次机会也到了。 蛇越滂相信他儿子蛇元一定懂自己的意思,一定没有回去,而且就藏身在北面不远处的黑暗中,於是乎,在听到头顶上过了两轮仓促的脚步声,火光明显暗淡下来以後,其人转过身来,拍了一下身侧之人,并制止了对方继续尝试攀登那团杂物的尝试,而是直接指向了城墙。 後者会意,屏气凝神片刻,然後对着选定好的方位扔出了钩索,竟然成功卡住了城墙。 随即,其人稍作准备,便攀登而上得手。 紧接着并不是挨个继续攀登,而是说,已经登上的那人将自己腰中携带的其他几根绳索依次解开,快速套到了城墙上其他部位,迅速完成了四处稳固的攀登位置,这才猛地甩了一下绳索。 城下人大喜,赶紧涌上去。 不过七八人,两轮便已经上去,而随着蛇越滂登上城墙,其人复又毫不迟疑推了另外一人,那一人掏出背上用油纸包裹好的火把、火石,立即点燃,便在黑暗中朝着东面反覆摇动起来。 但也就是此时,不远处的暗中忽然有人明显吐了什麽东西在地上。 听声音,似乎是一枚铜钱。 蛇越滂大怒,还没留意到到底是谁犯了这种低级错误,却又陡然色变,因为那边已经用吴语主动大喊起来:「射!快射!郎主料事如神,都朝着火光射!」 蛇越滂怒气未起,便随着这句根本听不懂的言语化为惊恐,继而又随着破空之声发觉左臂猛地一沉,复是钻心剧痛。 这个时候,多年的战争经验之下,他不敢有丝毫迟疑,也根本顾不得任何多余念想,不顾一切朝着印象中的杂物堆方位奋力跳下,然後顺势从那团杂物堆上滚入水中,而落在浅滩後,其人登时全身麻木,擡起头来以後,却又立即变为全身剧痛。 但他根本不敢停,乃是咬着牙,试了一下四肢,除了中了弩矢的一条胳膊,其余居然还能动,便赶紧奋力在浅滩中爬了起来。 城上灯火再度光亮了起来,随即,伴随着一阵笑声和难听的吴语,一支弩矢直接射到了他身侧不远处的水中,而就在蛇越滂以为自己必死之时,对面黑暗中却忽然传来一阵怒吼,然後也零散射出箭矢从头顶上飞过。 接着,他便看到数个大盾不顾一切向自己冲来,还有自家儿子的带着哭腔的嘶吼。 蛇越滂心里那口气一松,当场趴在了水里。 再醒来时,已经是翌日下午,蛇越滂到底是集团内部的支柱,尤其是他爹当年在苻雄那一场里面生不见人死不见屍的,如今权翼也没了,略阳氐人隐隐以他为首,故此许多人纷纷来探视。 看到他人还好,只是伤了胳膊,便也都放下心来。 没办法,什麽暗伤内伤都不要想了,他这个样子,也只能算「伤了胳膊」。 而等到傍晚前,姚襄那边忙完了,也亲自过来,一进来,看到对方「只伤了胳膊」,当场也松了口气,然後便忍不住坐在简易木板搭建的榻边上埋怨:「阿蛇哥,你在想甚?!本就是试一试,被发觉了就逃嘛,非得要赌那一遭?便是你後来喊了蛇元上去,他们就没动静?你们七八个人,果真能撑下去?」 「这事就是赌运气嘛,万一赌成了多好?」蛇越滂尴尬笑道。「还好,还好,只是可惜了我最信重的几个兄弟————」 「这事也不怪你,还是怪我,我就不该让阿兄去试的。」姚襄闻言也有些尴尬之态。「平白折了许多儿郎。」 「大单于,我下午听他们说话了,这些吴狗意外的精悍,竟然敢放了阿买一两百人上去才动手,不是说沈家带来的都是新兵吗?」蛇越滂倒是肃然起来,也是顺势转移话题。 「可不是嘛,新兵归新兵,但装备齐全,士气也高,而且兵力也不对。」姚襄也赶紧解释肃然起来。「後来薛参军提醒,我才反应过来,这沈家就是铸造沈郎钱的沈家,家中豪富,真要算人头,怕是一两万人也能扯出来,现在只有两千人,必然是精选出来,很多军官应该都是他多年的心腹门客,怕是幕属也比寻常杂号将军齐备得多,就连那一千随军民夫恐怕也是精选出来的————他本人这一次来看,也应该是个人物。」 「若是这般说,怪不得他敢来守荥阳。」蛇越滂叹了口气,复又来问。「那明日还佯攻吗?」 「不攻了,不能浪费儿郎性命。」姚襄乾脆道。「我答应过王长史,决不能浪费兵力和精气在荥阳城上面,就把城围死,且看刘乘来不来援护!」 「这个城的样子,得分河立营。」蛇越滂幽幽道。 「无所谓了,辛苦归辛苦,却决不能抛洒儿郎性命。」姚襄依旧言辞乾脆,俨然是军议已经通过了。 蛇越滂见状也不好多说什麽,只擡起唯一一只还能稍微动弹的手指着旁边立着的儿子,催促起来:「既如此,大单于你且去忙,只阿元这小子性子急躁,我现在没法动弹,你使用他时务必多叮嘱几句。」 「阿元这几年很沉稳了。」姚襄也不拖沓,立即起身。「你们父子再说话,我去巡营。」 说完,径直离开。 而等姚襄一走,蛇元忍不住来看自家阿爷,张了几次嘴,最终还是问了出来:「阿爷,要是照这般说,这个姓沈的,莫非真是————姑父的正妻阿叔?」 「你现在才晓得吗?」蛇越滂闻言颇为无语,却又立即警告。「不许三心二意,这条关系,只是人家刀砍下来,换条命的手段,咱们跟大单于一家都是至亲,不能起什麽坏心思!」 「我没起,我是惊异阿爷你。」蛇元认真来问。「阿爷,你若是早就知道,为何刚刚会愣神?」 「我是因为大单于的话想起来一件事情。」蛇越滂气急败坏。「这沈家太不要脸了,这般富,造的钱却那般小————昨日我跳下来,却不晓得是惊吓还是咬牙,只怕直接把钱吞下去了!会不会陷在肚子里出不来了?」 蛇元懵在当场,这事比你胳膊还重要? 这一日是十月十八日,理论上围城第一日刚刚结束。 而相对应的,朝廷王师开始大举调度————这是当然的,毕竟被人家围了荧阳,不调度兵力反而奇怪。 其中,刚刚渡过汴水往卷县方向的周成部开始掉头,并迅速抵达厘城,与城内的何融(戴施部将)部隔着汴水紮营。而原本也在厘城的朱宪部则开拔到了陇城,原本在陇城的高衡部更是沈劲接收荧阳的昨日就已经进入沈劲在旃然水西侧的旧营内。 十九日,羌人开始全面锁城,一支两千人的部队越过旃然水,在东岸驻紮立营。 而王师部队则再度开始顺着之前轨迹持续汇集。 「诸位,这还有什麽要犹豫的吗?」谢玄虽然身形稍大,却居然还有一副合身的全套甲胄,此时驻马在河畔,威风凛凛,竟如真的督军一般催促起来。「请立即渡河,伪作扑向荥阳,我最後出发。」 周成和蒋干对视一眼,前者似乎还想要说什麽,後者则一声不吭,戴上兜鍪,先行打马上了汴水上的浮桥,旁边很多军士看到这一幕,几乎是本能随从。 周成见状,叹了口气,摸了下脸上伤疤,便扭头正式下令渡河,那样子,好像谢督军的传令官一样。 当日,其部越过厘城,伪作直扑荧阳,却又在相隔对方东营十数里的距离掉头向南,与何融部正式合军,并通过稍微偏南的朱宪部与大索城一带的部队隐隐连成一线。 这似乎依然是个联兵向前试探的动作,算是保守的阵型。 姚襄自然大喜,却只是按兵不动无他,旃然水虽然水浅,但到底是个阻碍,想要真正来救援,最起码要将部队,尤其是主力部队全都移动到旃然水的西侧这边才行。 何况,刘乘依然在大索城这座坚城纹丝不动,只是让其部刘建与高衡沿河先向前推进了十里,更逼近荥阳而已————所以还得等。 当然没有等下去,二十日,刘乘的中军部队忽然启动,而等到下午,高衡部、何融部、周成部则一起动身,径直渡过旃然水,以刘建部之前建立的简易营寨为中心,全面集结。 姚襄如释重负,对方来的比他想的还要快,但这不正是他所求的吗? 明日便是对方不来,自己也要攻过去,於是立即向身後的汜水关传达了军情,要求左部帅伏子成和前部帅王黑那,明日中午,等前方交战後,便各带兵三千出关,沿汜水进军,包抄朝廷王师,切断大索城与王师的联系,务必将王师往旃然水上赶,这样的话,每溃散逃离一支部队,便很难再支援回来。 唯一的计较出现在此时在旃然水东岸参与锁城的那两千部众,有人建议,既然兵够,就不要让这支部队回来了,而是明日一旦开战,直接向东去夺取厘城,听说那里有王师辎重,或者从东岸包抄也行。 但是被姚襄反对,因为虽然周成已经渡过汴水,破坏了他的原有阻隔计划,可依旧能够用原本计划中的水上部队去夺取厘城,从而在主战场集合更多的部队。 所以,那支部队还是要回来,而且要立即回来,负责开战後监视沈劲部,省的明日发兵不及。 众人当即被说服,尤其是沈劲部的战斗力让他们不得不做多余防备,乃是最後传令,让对岸部队连夜回来,同时再往汜水关发令,让姚苌出兵汴水如常,只改为尝试夺取厘城。 「前军,可以放水了。」桓伊做出了最後建议。「既然後方援军已经开始进入大索城,不如立即放水,连夜放水,一边转移部队一边放水,看着能不能试着将他们东岸那两千人隔绝在明日战场之外,便是隔绝不了,也可以让他们意识到之前一直被我们蒙骗,起到震慑他们的作用。」 「可以。」刘乘立即答应。「你现在回去做此事,同时负责联络後方部队,让他们明日一早出大索城,沿汜水直扑向前。」 桓伊答应一声,立即转身离去。 而刘乘回过头来,盯住在场所有人:「就是这样,除了朱将军明日守厘城要害,我部明日一早做一个斜阵出击,沿河之右翼最终依次是刘建、高衡、我中军,合计五千人,刘建先发;周将军、蒋先生为中军,发三千人,等高衡部出兵後再动;最後是戴河南与何将军,一千人,列在最外侧的左翼,你们不要急於出兵,要与我中军齐平,战时也只要维持这个战线,延迟交战,甚至允许必要时後退,只要等到後方援军抵达即可!这是军令,不许再讨论了,立即去休息!」 众人各自称诺。 我是吞了一枚沈郎钱的分割线太祖战荥阳,列斜阵,初以朱宪一千独当左翼,宪以担重而心惊,然太祖威信已成,兼自诩本部精悍,不敢谏也。逢戴施求战,乃更替之。及战後,始悟左翼为弱侧,故常旅当之,乃大懊丧,复大羞惭。 ——《世说新语》.尤悔篇ps:抱歉,实在是没写完。 > 第34章 三五正成列 天色一亮,刘乘和姚襄就都知道自己失策了。 刘乘是晓得对方东岸的部队已经连夜回到了西岸,之前这几日一直在折腾筑堤行动,可临战试图隔绝对方时却反而错过了。而姚襄是意识到,自己竟然被人在眼皮子底下玩了一手韩信战龙且的戏码,幸亏自己不是为了困城而是为了野战,这才赶紧将兵马调度了回来,若是拖延到今早,一定会大失措。 可即便如此,军中也不禁议论纷纷,都在说一夜间涨上来的水。 谁也不好说水涨了多深,也不知道还会不会继续涨,又或者是会降下去,也不知道原本的浅滩还在不在————但很显然,羌人全都在後怕。 他们不怕临阵作战拼命,怕的是这种稀里糊涂的被人隔空操纵局势,四五分之一的部队直接被分割在战场之外的奇异场景。 最後免不了把话题落在幸亏昨晚上部队就过来了上面。 姚襄没有制止自己这些部属大肆讨论,这种事情如果强行压制的话,反而会让他们疑神疑鬼,这个时候需要的是引导。 「刘乘这一手,不光是让我们之前以为冬日水浅,引诱我们渡河立营,然後尝试放水隔断,恐怕还有另一层意思。」薛瓒是最先从放水的事情中回过神来的,却强行压住失职的不安,开始进入工作状态。「大单于,我觉得他是兼有背水一战的意思。」 这话立即吸引了大部分的注意力,而端着碗的姚襄立即意识到自己这位参军说的没错。 「对的。」姚襄放下碗来,肃然起来。「他昨日下午突然集结了部队,把几乎所有主力都挪到西岸来,然後夜里就放水,固然是为了试着阻断我们的营寨,但何尝不是为了断掉本军万一作战不利就从旃然水逃走的念想?」 众人轰然起来,纷纷认可。 当然认可,这就是大实话。 「所以,周成那些河北人虽然过来了,却依然得不到信任。」薛瓒在努力履行职责。「包括他自己的兵马,全是新军和残军,他不得不用这种法子来维系士气。」 这依然是某种意义上的实话,刘乘在这里也无法驳斥。 「是这样的。」姚襄摆手笑道。「是这样的。但如果因为这样就小瞧人家,是要吃大亏的,沈劲的兵难道不是新兵?咱们的兵难道不和他们一样是当日颍水之战的残兵?这一战,本来就是硬对硬————诸位兄弟,我晓得你们在想什麽,到底是觉得咱们有几千援兵,还有偏师去袭击他们的粮草,总还是以多打少,所以此战或许可以稳当一些。但我问你们,如果援兵出来之前,咱们九千对他们一万左右,一上午被他们当面冲垮了,便是後来靠着援兵救回了场子,今日难道能腆着脸说是咱们胜了吗?」 「别说九千对一万,便是再少两千,这次阿兰没过来,七千对上他们一万人,一上午被打垮了,那也是烂仗啊!」姚益生也趁机笑道。「事到如今,不要计较这些兵了,不差这一千两千,就是一对一的硬仗,咱们打赢最好,打平了靠後手,打输了便是靠着後手追回来,那也是咱们丢人现眼————」 众人一起附和,注意力总算回到了当面一战上。 姚襄和薛瓒对视一眼,复又朝姚益生点头,後者乾脆趁机起身,大声宣告:「要我说,战场情势这般清楚,而且到这份上,再议论这个那个的,都有什麽用?不如吃饱了早些列阵,阵型齐整些,待会对冲起来战力也能上去!大单于,下令吧!」 姚襄点了下头,然後肃然扫视了座中一圈,原本嘈杂的大帐内立即安静了下来。 「那好,最後谁还有提议?」姚襄充分发挥了少数民族军事贵族民主制度。 你别说,还真有临到此时提出诚恳意见的。 「大单于,我的两千人全来看管沈劲,有些过头了,他也只是两千人,还在城里,想出来也要走吊桥,不如分一千出来给你们做後军————」说话的乃是姚襄另一个庶兄姚兰。 「都说了,不差你那一千人。」姚益生明显不耐。「战场是平地,我昨日去看过了,方便排列整齐大阵,到时候打起来,双方阵型严密卡在那里,你这一千人做後军跟汜水关里的援军比,指不定哪个来的快呢?好好守着城,城里沈劲不是庸人。」 「阿兰哥,你可以分出一千人待命。」姚襄笑道。「若是战事顺利就守着大寨,要是前面吃力,你就送过去支援,若是沈劲出来,你就顶上去嘛————我难道还不信你的眼光?」 姚兰这才不情不愿坐下。 属下请战,敢战到底是好事,这算不得什麽风波,反而提起了士气,而这就是姚襄一直到现在都维持一份战场信心的缘故。 刘乘竟然真能调度周成部参战也好,差点放水隔绝了自己部众也好,都不耽误自家一方的两个优势:一则兵力始终占据绝对优势,二则他敢保证每一支部队都能听命令,维持一个作战的下限。 「那就列阵吧!」笑看着自家庶兄坐下,姚襄平静以对,发布军令。「阿生哥,我做下调整,前锋还是阿买,让他率本部将功折罪,後面的五千人大横阵我亲自都督,你做中军,带着剩下的河北老卒随时支援————就这麽定了,都赶紧回去,不要耽搁!这一战,就是要用最简单的法子迎上去,气势要足!」 姚益生没有计较这个调整,姚襄敢往前面去激励士气,当然是好事,所以他率先起身,下拜称诺。 其余部众,从姚兰开始,纷纷起身仿效,避席跪在这位大单于面前称诺。 而大单于也当场大笑:「诸位,我听人说,天意即人心,你们如此爱我,便是天意在我!打吧!」 众将轰然起身,立即转身出去开始列阵。 可人一走,薛瓒便有些气急:「大单于,说好的计划,怎麽非要亲自换到前面指挥?」 「参军,还是那句话,我心已乱。」刚刚还在豪爽大笑的姚襄拉住了薛瓒的手,笑容明显苦涩起来。「我心不在战事上————虽然让长史替我隔绝了洛阳消息,可这几日我反覆都在忧心局势,担心桓温已经开始从西面或者南面攻击了,而且还在想,到底该不该逃到北面去————与其如此,不如上前线,早些亲自临阵指挥作战,省的在後面患得患失。」 薛瓒听到一半气就消了,只能安慰对方:「过了今日就无妨了,况且大单于一直都没显露出来,足够好了,只大单于务必保重,千万不要临阵弄险。」 姚襄连番点头,便去披挂。 姚襄心虚,刘乘更心虚,人家姚襄的兵到底是天南海北跟各路神仙交过手的,胜胜负负心里有杆秤,他刘乘一年内仓促间七拼八凑出来的兵,谁知道是骡子是马? 唯独他自问也尽力了,所以这一战,上来大举胜了和上来直接崩溃,包括各种偶然直接决定胜负,都是理所当然的。 而他也真是第一次当主帅打这种万人级别的战斗,内耗更不用说了,昨晚上喊着让人去好好休息,他自己就没睡好,起来以後更是反覆心理内耗————只不过装模作样是每一个军事统帅和政治家的基本功,他也能勉强在中军装住罢了。 可一想到装也没法去掉眼睛里的红血丝,要是让周成、蒋干、戴施那种人注意到,人家心里不免犯嘀咕,却是乾脆下令,各部将领都不用来见自己,直接吃饭,听到号角声後,按照昨日说清楚的列阵次序出阵就是。 没过多久,升起的朝阳下,刘虎子先遣人来示意,刘乘更是毫不迟疑,下令吹动第一波次的号角,并且开始亲自披挂。 而等到他披挂完毕,坐着等了一两刻钟,刘虎子派来的回报人员与高衡部、周成部的人几乎是一起抵达。 刘乘依旧是没有任何迟疑,下令吹动第二波次的号角,然後开始在张重的护卫下亲自翻身上马。 事到如今,其人已经足够自夸於马术了。 然而,不知道为什麽,翻身上马後,这位前军将军还是莫名觉得有那麽一瞬间的身体失衡,顿了一下方才稳住—然後,一个不合时宜却怎麽都甩不开的念头涌了上来。 不是那些自己曾经带有美感滤镜的文字、电影片段,而是一个纯粹到让人想爆粗口的念头,这他妈就全都扔出去了?! 伴随着这个念头,在马上又等了片刻,周成亲自带领的前半部本军、高衡的部众也都出动,回报者与蒋干、戴施的人一起抵达,刘乘这次没说话,只是擡了下手,於是乎,号角声之外,包括鼓声也隆隆响起。 随即,就在其人视野内,辕门外披挂完毕的中军也缓缓启动,如波浪般向北依次进发。 很快,这股波浪传导到了刘乘跟前,他确实顿了一下,低声朝身侧负责留守的申永提醒:「等到确定周成、蒋干全军出发後,去喊谢玄,让他回到大索城,继续都督援军!」 申永会意点头,刘乘再无话可说,轻轻催动战马,在最後一幢骑兵的护卫下分从三个辕门出发。 而他身後,非但有自己前军将军刘的旗帜,还有当初桓温赠送的缇幢,双旗交次从辕门越过後,鼓声还在,号角声已经停下。 这下子,全军都知道,主师本人也出阵了。 「大单于,对面朝廷王师的先锋是刘建!而且兵力颇厚,有两千人,还走的是靠河一边————我们将军让我问大单于,他要不要转向河边,与刘建正面来撞?」 「告诉姚尹买,让他继续往前,不要私自更改阵型,河畔有河畔左翼的兵对上,还有後面的支援,他只往前迎中军便是!只若是中途侧翼被攻击,才可以停下来协助左翼的兵夹击刘建!」姚襄严厉申斥。「否则不许私自掉头,扰乱後军行进!」 前锋信使不敢怠慢,打马便回。 「告诉刘建,不要管那几百人的先锋,不许分兵,按照之前说的,继续向前,撞到羌人左翼,後方部队停下来,自然会与中军一起夹住这股先锋。」刘乘同样黑着脸申斥起来。「除非是与沈将军会师,或者抵达荥阳城下,否则他的任务就是一直向前。」 随着两军主帅的严厉约束,上午时分,旃然水西侧的平地战场上,出现了极为诡异的一幕。 朝廷王师挨着河先发的先锋刘建与羌人位於中央位置的前锋姚尹买,在相隔数百步的情况下,竟然没有主动靠近交战,也没有停下前进脚步,反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擦肩而过。 但无所谓了,只隔了两刻钟,刘建部迎头撞上了对方那横列而排的中军大阵临河左翼,而姚尹买则在晚了半刻钟的情况下,与算是老对手的周成部迎面相撞。 两支缺乏骑兵,多只是轻、中装步兵的部队开始正式交战。 这一刻,交战双方都没有任何多余的杂念,也没有什麽中计了、原来如此之类的狗屁醒悟,只有姚尹买稍微起了一瞬间的念头为什麽会是周成和蒋乾的部队做中军?! 那刘阿乘不怕这只部队不敢拼到底,打一半掉头冲垮自己的後军? 我是擦肩而过的分割线太祖屡用兵,尤善列奇阵,或以魏武故事,劝注兵书、绘阵图,以资後人。太祖对曰:「阵而後战,兵法之常也,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何注能解?强列阵图,岂不遗祸後人!有类闲暇,不如怡弄子孙。」本朝遂失其术。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第35章 天汉向北流 上午未过半,双方便正式开战。 理论上,两支步兵为主的部队在平地上相交,而且兵力相当(总兵力一万对九千,实际上野战兵力八千对七千),因为都缺乏一锤定音的足量机动兵力,往往会陷入持久的战线纠葛,甚至会演变成那种交战数日,皆不能为的地步。 可实际上,只是开战後没过多久,战线就发生了一次明显变动,羌人前锋姚尹买的部队不能支撑,直接向侧後方撤退了。 消息传来,刘乘自然大喜。 这倒不是说姚尹买那几百人的溃而不散会给战局带来什麽剧烈变化,而是说,这意味着刘乘之前最在意的两件事情得到了某种验证: 首先,斜击战术起效了,姚尹买之所以支持不住,是因为他作为先锋只有几百人,却撞上了特意摆出宽大战线的周成部,然後立即又被高衡部从侧翼侧击,被数倍於己的兵力这麽打,撑不住才是正常的; 其次,这个生效的时间,意味着羌人并不是什麽五胡超人,他们并没有在两年内从当初业城、枋头、颖水的连续重创中恢复到昔日顶尖水平。 目前来看,这一战是可以打的。 但很快,患得患失下,刘阿乘复又忧虑起来,如果姚尹买掉头,而周成恋战的话,会不会追的过快,摔上刘建,拉平战线?到时候斜阵不就白列了吗? 可如果自己主动干涉,周成真会听自己的?更关键的是,乱糟糟的战场上,讯息果然及时?到底怎麽做才是对的?自己的战场经验真能比得上人家周成、蒋干? 几乎是本能一般,他便要想找人做参详。 然而,往左右一打量,哪里还有谁能一起做商量? 范宁带着郑胜之、鱼韶留在了寿春;袁宏在陈县就分道去了西面找桓温去了,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见上面:理论上此时最适合讨论局势的桓伊在大索城催促出兵,谢玄也折回去做这件最重要的事情去了;几个河北士人,一个在濮阳做监视,一个留守後方营地,一个在厘城,另一个在周成那里出任正经的监军;几个孩子,平素倒也罢了,便是朱绰也嚷嚷着要来,可怎麽可能真让他们过来;权翼,权———— 这时候,总不能对负责传令的张重说些废话吧? 迟疑之中,大概是因为最前面的刘建已经接战羌人大阵,而次阵的高衡也参与到对姚尹买的侧击,所以刘阿乘明显察觉到自己的中军在明显减速,而当他抬头看了眼自己上方「桓」、「刘」两面旗帜後,还是决定遣人去约束中军:「告诉蒋干和周成,务必维持他们军阵阵型,并且底线要与我的帅旗齐平!然後替我询问蒋先生,如果周成能够指挥中军妥当,能不能请蒋先生来我这里参谋军事?」 张重得到言语,立即亲自动身。 而随着整个中军几乎完全停滞下来,蒋干很快随张重从後方绕道抵达。 很显然,这位蒋先生是真的见多识广,最起码对军阵厮杀安稳的不得了,以至於来到之後当场失笑:「前军,竟然要我一个河北人来为你做参军吗?」 「没办法。」刘乘也笑道。「论军阵经验,我那些幕属加一起不如你一人————参军,现在该如何?」 蒋干抬起头看着已经纹丝不动的旗帜,言语从容:「这个时候什麽都不要做,就近寻个高地,观望战场,等变!」 刘乘点头,然後转头示意张重去寻高地,并很快转移到河畔的一处坡地,地势不是很高,於是刘乘和蒋干都没有下马,这才勉强看清形势,只见漫天烟尘之下,根本做不到什麽一览无余,只能靠着旗帜来分辨将军、幢主的位置,继而猜度他们的部队状态。 「前军且看。」蒋干似乎真的在为身边的主帅认真做讲解。「我来时让他们将我的旗帜压在我们真正末尾,此时看过去,与你的旗帜大略齐平,而周遭没有烟尘,可是前面周将军周边却已经有了大股烟尘,这说明一开始的安排还是成功了的,强侧已经大半接兵,中军压力稍小,可以稍作展开,而弱侧还没有接战————」 得到肯定後的刘乘并没有就此放松了下来,反而指向一处地方:「那里是什麽?」 「那里应该是姚襄当面大阵的阵眼,他的部队阵列跟我们分为左中右不一样,而是前中後军,前军只有那几百人,且已经被挤到西面,暂且不提,中军则应该有四五千人,排成一个大横阵,身後应该还有一些羌人老卒的後军,随时根据前面情况进行支援————而那个阵眼,就是控制中军大横阵的指挥所在,要麽是姚襄本人,要麽是他兄长姚益生————」蒋干继续讲解。 「我在姚益生家里住过。」刘乘脱口而对,同时心里加了一句还在那里认得了我爱妾蛇氏,这还是媒人呢。 蒋乾笑了一下:「不瞒前军,当年在大赵的时候,我还和姚益生喝过酒呢,然後等他们打着羯胡的名义南下时,我们便在邺城西面打了数仗,杀的血流成河,与当日比,今日场面简直是小儿投石掷瓦一般。」 说着,还去观察刘乘表情。 「不错,若论惨烈,怕是没人比你们更有经验,但没人生下来会打仗,都得靠磨链————不过,阿虎跟阿衡其实已经不错了,到底是打过两场硬仗的。」刘乘居然直接点头。 「我刚刚说,现在需要观望战场,等变。」蒋干回过神来,继续解释。「此时需要特意观望的,其实就是那边。」 刘乘再度点头。 而蒋干瞥了此人一眼,继续诚心告知:「是这样的,前军,我们的布置的确是成功了,但接下来也很难再调整,只能被动等待刘高两位将领,看他们能不能成功突破当面,以及援军何时抵达,只有战局发生变化,才能勉强操作一二;而只论战场操作,反而是对方此时还有调整机会————比如说,要是对方中军那里知机,就该立即发後援从後方往侧翼过来,或则乾脆後军与中军那里一起往刘建将军那里挤————」 「我们现在没法操作?」刘乘听到了关键。「是因为我们的阵型?」 「前军。」蒋干无奈解释道。「道理上自然是因为阵型的事情,但最关键的是,打仗这件事,十之七八还是要看亲自拼杀的将士,有的时候战场一大,乃至於十之八九成都靠将士们自行其事,也就是这个战场简单,阵型整齐,人也不多,主帅还能有两三成的用处,却也要主帅用对时机才行————」 话到这里,其人复又笑了一下:「刘前军,以再天王之勇也不能更改战事大略,何况是你?」 「你说的对,所以我才请先生过来,替我指出时机。」刘乘笑了一下,但嘴上却不轻饶。「无论如何,我这个主帅固然比不上冉天王,却也比谢安西、殷中军强一些吧?」 你居然要跟这两人比吗? 蒋干明显有些无语,但他马上意识到,好像真就只好与这两人比,从这个角度来说,身边这位似乎已经是南方朝廷里数得着的领兵大将了! 这投靠朝廷王师果然是对的吗? 「大单于,刘乘的位置找到了。」就在刘乘注意到对方前军方位时,部队溃散後充当前线巡视的姚尹买很快获得了一个重要情报,并迅速回告。「他不在中军後面,不晓得是不是沿河那一翼突的太快了,现在他本人的旗帜好像也在河边,只与中军周成、蒋乾的旗帜齐平。」 姚襄愣了一下,立即顺着对方手指寻到方位,然後忍不住咧嘴一笑:「这厮倒是比谢安西、殷中军强一些,竟然敢主动压上来。」 「不是主动挤上来的,是专门的设计!」薛瓒黑着脸,立即更正。「我之前就觉得刘建作为他唯一同宗大将带着这麽多兵充当前锋有些怪异,现在来看,刘建、高衡、他本人的中军,应该是设计好的都排在了临河一侧,一则督战,二则集中强兵、亲兵,以求正面先破我们左翼!」 姚襄再度愣了一下,然後再度来笑:「这岂不是说他比谢安西、殷中军要强许多?」 「发後军吧!」薛瓒猛地开口,打断了姚襄的俏皮话。「大单于,不要管这麽多了,让後军移动到左翼,当面来堵!若是左翼被突破,联通到身後城下,咱们今日是真要出大乱子的。」 姚襄肃然起来,却没有直接下命令,反而认真询问:「我亲自去挤一下呢?」 和刘乘一样的拼好饭,摄头羌人虽然也极度缺乏骑兵,但下属们却心甘情愿将一些宝贵战马凑给姚襄,所以姚襄这里有两三百骑和四五百步的直属亲卫。 「不要存侥幸!」薛瓒严肃以对。「中军大部分都已经接战,大单于此时过去,只能调度亲卫,其他各部最多是因为大单于旗帜过去了,稍微随你转向临河一侧而已,反而有可能因为大旗移动,让前线部队失序,平白丢了士气!」 姚襄赶紧扫视了一下周遭,果然见到自军各部,尤其是中军这里各部大部分都已经接战,也就是被对方粘住的意思,反倒是最西面的部队还没有遇到敌军,却也在奋力向前寻敌,并试图保持对方中军侧面,不由谨慎起来。 但这才开战这麽快,连右翼都还没接战,就直接调度後军,岂不相当於主动放弃後续的战略主动? 而就在姚襄忍不住思索的时候,姚尹买在旁忍不住开口:「大单于、参军,有个军情,我还没有验证,但你们既然这麽快就要调度後军的话,那我不能不说一下————据说刘乘旗帜旁边,还有个桓字旗。」 姚襄面色一变,旋即来笑:「我知道那面旗,当日咱们还和他在那旗下面并肩作战过呢!唬了苻雄,又来唬我们!」 话虽如此,其人在迟疑了片刻後反而扭头来对薛瓒:「参军,我先率亲卫过去,尝试侧击,如果能够阻止他们,岂不正好,若是不能阻拦刘建继续前突,你在这里观察,到时候自行下令,发後军过去支援,如何?」 「所以,大单于担心他们也有援军?还是桓温的兵?」薛瓒长呼了一口气,认真来问。「怕万一我们的援军比他们晚,被包起来,想留後军做必要时与援军的联结?」 姚襄没有吭声。 充满了噪音的战场上,薛瓒深呼吸数次,竟然无法反驳这种可能性,尤其是刘乘如此果断来攻,而後方京县似乎没道理不被打通————如果桓温真到了,或者没到,一封军令应该也能逼迫许昌那里出兵援护他的爱将吧? 若是这样,这一战的逻辑就全变了。 而姚襄可不是什麽战场初哥,眼见如此,便兀自启动,直接招呼了身侧亲卫,骑步混杂,杀向侧翼。 「姚襄动了,後军没有烟尘————好像还没动。」蒋干望着那边动静,稍作指点。 「我该如何?」刘乘低声请教。 「都说了,我们不能如何,因为战场上,尤其是现在的接战前线那里没有那麽大空位。」蒋干言简意赅。 往前方数百步外,高衡同样注意到了那面特别巨大的姚字旗的移动,他迟疑片刻,却没有多做什麽动作,因为他没有接到身後新的军令,只是继续收缩在刘建身後,向前突击,同时保持对侧翼的支持而已。 但很快,身後没有人来,前面却有人找到了他。 数骑驰来,一名年轻将领来到旗下,不及下马,直接喊叫:「高将军,我家将军说,前面羌人尚有战力,且对面後军也还没有动,若是拖延下去,後军来做阻挡,他也没有办法,现在让我稍微朝着西面那个主将大旗突一下,请你务必跟上我的空缺,必要时与我家将军轮番突击正面!」 说完,来不及得到回应,便径直驰回。 高衡当然晓得那人是孙骁,却也只能赶紧号令部队一分为二,两个幢,一个新兵幢向西面去做抵挡,那个经历过蓝田血战的老兵幢,则赶紧随自己亲自往前涌。 当然,依着高衡的谨慎,免不了派人向後方告知刘乘。 片刻後,得到回报的刘乘本能看向了蒋干。 後者沉默了数息,认真以对:「如果是冉天王,这个时候已经亲自驰马过去,与对方中军大将面对面做绞杀了,但前军不是————」 「请蒋先生不要说这些废话了。」刘乘气急败坏。「我自然不是你家天王,你家天王早就成无头鬼了,我之前还梦到过他拎着自己脑袋给我求情让我饶过你们呢!你就说,此时到底算不算战机?」 「对前军而言真不算。」蒋干同样有些生气,却只能赶紧收敛。「但是,刘高两位将军已经决定拼命突击,前军这里如果能有支援,当然更好————战术已定,就是要替他们支撑起强翼嘛。」 「所以,发我中军。」刘乘忽然冷静下来。「协助高将军那支弱兵幢替他们支撑侧翼?」 「是。」蒋干指着西北面道。「主要是牵制住对方中军大将————对方虽然只是中军大将带着少数人,可实际上却能牵动中军很多人不由自主挤过来,要阻止他靠向刘高两位的突击力量。」 刘乘点头,喊了王侠部的那两位幢主过来,言辞恳切:「老韩、小王,我一路上待你们不薄,这一战咱们又有底气,谢阿遏马上要带援军过来,也要参战的,现在我想让你们中一幢人先过去做援护,替前锋稍作支撑,如何?」 两名幢主对视一眼,倒是没有什麽计较,年长的那幢主更是拱手:「前军用自家人冲锋在前,其他各部也应该都在战,我们去做支撑,当然无话可说,只是请前军务必记住我们辛苦,战後赏罚一致。」 「这是自然。」刘乘微笑颔首。 而那年长的韩姓幢主立即转身调度部队,往侧前方去做支撑了。 「刘前军,你的中军竟然跟传闻一般,是别人给凑得吗?」蒋干捻须笑道。「可即便如此,也不必这般客气吧?」 「王师自有王师的情状。」刘乘无奈摆手。「你不懂。」 蒋干出了一口恶气,只继续来笑。 片刻後,就在三幢中军之一快速支援到位,挤压住了姚襄的同时,刘虎子已经亲自顶盔持盾,已经进入了突击模式,其人大吼一声,率领淮上子弟兵奋勇向前,看起来有些混乱,但其实,就在他大吼向前的同时,他身後集中起来的七八十个弩机几乎是同时向斜上方抛射!弩矢越过突击的同袍,先一步落在对面杨字小旗下的羌人部众里,惊起一片哀嚎。 这个时候,刘虎子本人则已经冲到十几步前,趁势杀入。 而很快,这位被刘乘寄予厚望,自己也晓得自己责任的前军大将就意识到一件麻烦事情,那就是他无法分辨自己是否成功完成了这次突击。 当面的羌人,的的确确被他击溃了阵型,但仅仅是退了两三百步,就展现出了一种特殊的韧性,居然重新稳住阵脚。而他本人率领的突击部队,在向前了两三百步,因为从侧翼被牵制拉扯,却又丧失了继续突击的能力。 不过,好在他记得另一个说法,如果一直无法突破,完成绕後,那就一直往前突击,尝试逼近城池,反正双方兵力相当,弱侧又能牵制不对称的兵力,没道理不能一直突下去。 於是乎,其人重新下令,让军弩转向西面齐射一轮,然後便掉头向侧翼稍微一扑,更後面妹夫高衡当即会意,立即率领他的本幢接替向前突去! 高衡的这幢兵马明显展现出了与刘虎子截然不同的气质,他们很少大喊大叫,也没有那种弩机和刀盾兵的配合,反而是在突击过程中维持了多个三五一组的长枪连排之阵。 前面因为阻拦和杀敌失去连排,後方则立即跟上,而杀敌後的长枪兵更是迅速重新三五集结,向前突去。 这一突,差一点就彻底捅穿了当面,但依然还是差一点,那个杨字旗竟然再度後撤後重新立足,而侧翼又有新的兵马顺势铺陈过来做撕扯。 眼见於此,高刘二人都已经惊慌起来,因为突击是需要重新组织阵型和调配兵力的。 而同样惊慌的还有姚襄和薛瓒,以及之前只是对前方稍有疑惑的後军姚益生,几乎是在这一突之後,前面两人一起在纷乱中派出信使向後军发出指令,务必派遣後军全军支援临河左翼,堵住对方的强侧,以强对强。而後者,其实在刘虎子第一次突击後,看到明显後撤的左翼部队时,就已经派遣了後军老羌精锐的一部,也就是蛇元的七八百略阳氐人,往彼处支援,只是此时更加惊愕而已。 王师右翼,因为前面这次突击,部众都在往前涌,但涌了几百步就停下,已经下了坡地的蒋干几乎是瞬间便意识到发生了什麽,忍不住来看马上的刘乘。 刘乘会意:「是要再发援军吗?」 蒋干点头。 刘乘赶紧招手喊那个王侠的族弟过来。 但蒋干立即摇头:「不能再靠他们去支撑侧翼了————前面这两次突击肯定彻底惊动了羌人,後军援军一定会迅速压上,现在只能指望高刘两位有本事,能迅速发动新的突击,届时成则成,不成则不成————一句话,支撑侧翼已经没用了,得想法子直接助力两位将军突击。」 「来得及吗?」刘乘无语道。「从这里发兵————」 话到一半,他瞬间醒悟,扭头来看身侧两幢中军中的另一幢,那支拼好饭拼出来的骑兵,他们最起码有速度。 但———— 「便是及时抵达,可这个战场宽度,能跑开马做冲锋吗?」刘乘急促发出疑惑之问。 「不用冲锋啊。」蒋干无奈提醒道。「这些骑兵甲胄是最好的,坐在马上还有高度,只是当做一支能快速直达前面的重甲肉搏兵,难道不比其他各幢都强?让他们到前面跟刘高两位一起突击便是。」 刘乘听到一半就再度醒悟,赶紧对张重下令:「喊他们几个队将过来。」 听到这话,张重不敢怠慢,迅速喊人不说,蒋干则乾脆被气笑了一虽然早就听说过,可临到这个场景还是忍不住觉得好笑,这打的什麽仗?最核心的一支骑兵,竟然要求着他们出战?你看人家姚襄,明显也是拼凑的骑兵,却总是亲自领着冲杀在前,自然如臂使指。 没错,蒋干已经因为这次向前逼近看到了中军姚字大旗下的骑兵,继而大概猜到那是姚襄本人了。 很快,几名队将便打马汇集到旗下,老老实实在马上拱手。 刘乘毫不迟疑,先指向了目标,简单说明情况,然後朝着资历最深的那名队将下达了军令:「老郑,我让人持桓征西的缇幢随你走,你带着他们去,所有骑兵都去,顺着河边冲杀过去,与高刘两位将军一起,听他们命令,以求冲破当面。」 队将们面面相觑,却都有些犹豫,被点名的那队将甚至乾笑了一下,准备说些什麽。 「郑队将,你以为我是请你去吗?」刘乘忽然对着此人厉声作色。「这是战场,我是前军将军,是持着桓征西的缇幢下军令命令你去!一刻钟後,此地除了负责传令的门下督骑,留一个杀一个!若是你整队人不去,我现在没有办法,可回到寿春,我却能杀你全家!连你们将主一并沉入水里去!郑钧,你敢不敢现在杀我造反,不敢就去与我去杀羌人!」 这话哪里是对郑钧一人来说,几名队将全都大惊失色,纷纷惊惶来看这位一路绝对称得上是在刻意恩养他们的前军将军—一敢情之前发赏、做十一抚恤时的表格记录还有这个用?! 刘乘此时反而不发怒了,只是歪着头看他们,甚至还笑了一下。 这下子,几名队将支撑不住,狼狈离去,然後纷纷调度骑兵,沿着河道向北面涌去,而根本不用专门呼喊,随着那面缇幢向前,前面的步卒几乎是本能给这些骑兵让开了道路。 速度倒是极快。 「刘前军便在河北,也可以做个像样的将军了。」蒋干看着这一幕,再度笑了一下。「河北那边打仗,其实很多时候也要这样。」 听到此言,刘乘面无表情回头看了此人一眼,後者心下一凛,竟也肃然起来,停止了无谓的地域歧视笑话。 且说,羌人中军左翼,也就是正当王师右翼强侧的倒霉蛋唤作杨亮,却是一个汉人大豪,而且据说出身弘农杨氏,能文能武的,天下大乱後,已经在弘农与洛阳之间的山中做了许多年的坞堡主,素有威望。 投靠了姚襄後,姚襄对他非常恩遇,不是简单把他当兵头来对待,还时不时视为治理洛阳的文官来谘询,所以,虽然只做了两年的妹夫,却不耽误他为了羌人奋力支撑局面。 此时,虽然其部已经死伤累累,也依然在努力呼喊部众,文绉绉地提振士气:「不要怕,蛇将军亲自来了,如当面这些王————这些贼寇也是要累的,打了这麽久,突击了两三次,侧翼一直被我们挤压,已经疲惫,待会他们再来,撞到蛇将军的生力军,必然要大溃的,我们再撑片刻————」 话音未落,却见到当面高刘两面旗帜几乎是并旗而来,而且气势汹汹,烟尘滚滚,刀盾兵、长枪兵毫无阵型,奋力嘶吼向自己这边过来,甚至有同时朝着侧翼进攻的架势。 然而,这种气势背後,依然无法掩盖某种怪异的轰隆隆声。 此战绝对已经尽了全力的杨亮如何不晓得,或者说如何看不到後方远远过来高大骑兵带来的烟尘?如何看不到那面隐约可见的桓字旗?其人咬牙切齿,一言不发,待到前面高刘那两面旗帜距离自己只有百步的时候,却到底是心中哀叹一声,然後奋力吼了一下,便掉头向侧後方蛇字旗下而去。 其人的杨字旗更是乾脆被倒拖在地。 「走!走!走!」刘虎子脸上都是黏糊糊的血,他看到自己终於冲走杨亮以後,来不及随高衡一起追击或者说阻拦那面蛇字旗,先扭头对着已经来到身後的缇幢下那名骑兵队将放声大吼。「不用你们包抄,快走!他们骑兵已经陷在阵中了,没人追得上你们,顺着河道去突荧阳城下敌方大营!到了那里想法子放火!放不了火,也要接应沈将军出城放火!快走!」 那骑兵队将刚刚还在心里骂刘乘,此时虽然茫茫然听懂了对方的话,行动上却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结果刘虎子上前,只是一刀划在对方马屁股上,战马吃痛,便继续向前而去,身後缇幢赶紧跟上,那四五百名骑兵也都继续跟上,而且很快因为前方的空旷开始全力提速。 注意力已经挪到河畔的双方各部将士,皆目瞪口呆,看着那虽然只有几百众,此刻却宛若一道决堤洪流一般的骑兵队伍护卫着「桓」字旗,越过羌人後军,直奔更前方,而彼处似平是荧阳城和羌人的大营。 与此同时,战场最西侧,刻意推延的戴施—何融部一千人,终於与并不晓得这边情况,却已经气喘吁吁的右翼羌人开始全面接战。 我是开始接战的分割线既战,乘宗兄建,临阵居先,虎步向前,而无所当也。 ——《魏晋春秋》.孙盛乘部众高衡,初随之列荆州将,从征关中,战蓝田,取长安,及战於荥阳,各军皆新残之众,独其部精锐为全军冠,乃尽当侧重,阻姚襄前军在前,遮姚益生後军在後,而羌众皆不能撼。 ——《汉晋春秋》.习凿齿ps:我是真没法断章,但大家晚上如果12点看不到,真别等。 说实话,看到晚上别等四个字我自己先心虚————但确实作息和状态不好也没办法———— 我想了下,下个月看看要不要重新调整更新,以求稳定,真这麽下去我怕自己也撑不住。 但这个月先继续吧。明天如果起不来,18点那章我会请假的。 > 请假条 “另外,还有就是,追凶手的时候,最切记的就是打草惊蛇,要学会潜伏,出其不意明白吗?”言言七最擅长的也就是潜伏卧底。 在首领的鼓动下,上千名荡社勇士挥动手中的刀,“嗷嗷”直叫喊道。 由于散城距离陇川有不少的距离,当天午后出发赶晚上肯定到不了陇川,于是任籍当天只好留在了散城,第二天一早这才驾车向千邑赶去。天黑之前,终于回到了千邑。 纳兰若若看着阿朱,有那么一瞬仿佛看到了还没有成为任务者的自己。 杨延安目光呆滞的看着手里的硬弓,脸上充满了不可置信,喃喃道。 若这些村民们不是一个个没脑子的话,应该能看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本指望着有朝一日等儿子当了天子之后还能够重新回到王室当王太后,没成想人家连这一点机会都不给自己。 唯一的解释,就是心里出现了问题,医生还建议他去找心里医生看看。 “诺---”士兵有气无力的答道,毕竟一路从陇川跑过来,这么长的路实在是没有多少力气了。 这次andy和路程远的会面,她并没有做好防护措施,所以被拍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大伯——”陆希正想告退,却听一人问道,“皎皎,年年怎么哭了?”陆希抬眼望去,就见一熟悉的身影朝她走来,陆希隐隐又感到了眼睛的酸胀。 前世,李青檬嫁给了五皇子当侧妃,这一世,五皇子已非那个五皇子,李青檬失去了嫁给五皇子的机会,但李非正仍然想方设法给她找了一门好亲事。 也不知是被四周的环境所影响,还是察觉到了奚千雪的异样,慕轻歌松开了牵着的手,转身打量四周。 “为父听说欧阳将军和楚王不合,这点可以好好利用……”王相嘴角挂起阴险的笑。 “可以吗?们真能去陆大娘子的地方吗?”王父紧张的搓了搓手,知道陆大娘子是儿子那个神仙郎君的娘子,仙的娘子一定也是仙,不过听到陆大娘子有个芦苇荡,可以种地,他就忍不住手痒了,这几年他建康可真憋坏了。 汉末到魏晋时社会动乱,朝廷常常征辟士族高门的人才去朝中做官,可权臣当政,门阀倾轧,皇帝征召高门子弟也不过是想得到高门的支持和朝中门阀争斗,不愿意应诏的士人自然也很多。 欧阳妙神情微妙,看了看四周,带着静儿坐到一处不起眼的位置。 刚刚没有点评的祝英台,虽然年纪轻轻,在众人眼里却也变得越发高深莫测起来。 它出现的时机太巧、出现的地方也让人觉得棘手,由不得他们不重视。 下车的时候没有带包,她只能在马路边上仰着头吸着气慢慢的往前走。 这天午夜后,一个鬼鬼崇崇的黑影儿,手里攥着麻袋,窜到兔舍后面的通风窗前,惊慌的四下张望。 韩允在张丰的房间里面收拾了一下化了化妆,精神抖擞的走了出来。 终于看到他走出了屋子,心里一下子舒坦多了。正转过身准备喝口水润润喉的,结果一瞥眼就看到四哥死死凝视着我。 一系列的情绪纷纷涌上心头,刘超的身体也是被吓得疯狂颤抖着。 蛮横的一拳,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招式,匹练的元力瞬间掀起风暴,将席梦竹震出虚空。 傅十一的目光落在浮岛中心被层层封印的密室中,眼睛微微一眯,收起功法,拿出一面面令牌,穿越一个个法阵后,“砰”的一声,开启了密室之门。 可是在正式的场合里,年长者与年幼者握手,应由年长者首先伸出手来。 张丰刚下车,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指着张丰的鼻子便是破口大骂。 “喂,喂,喂,你抱够了没有?”讨人厌的声音突然出现,打断了正在津津有味的享受美食的海保宝,看着那些蛋挞从她眼前飘走,海保宝的内心是崩溃的。 让人意外的是,一向成绩不佳的执事堂,今年竟然有两人进入了前五,而且最后获得魁首之人正是执事堂弟子。而一向呼声最高的执法堂今年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滑铁卢,进入五强仅仅只有一人,而且与魁首失之交臂。 说完空中出现了一只龙爪,这一次陈铭看清楚了,那是用力量幻化出来的爪子。 棒梗的朋友们没有想到,如此轻而易举获得钱财的道路就这么突然没了。 所以秦又只得在大家都往外走,各自去找最利于观看烟火的位置时,悄无声息不动声色的退回了天一殿。 两手扒住这家伙的其中一只胳膊,腰部发力,直接将这名正在奔跑的正式骑士扭地一个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林松眠这话一出,不仅孔紫,连在看直播的时宛溪悬着的心都放了下了,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木杉杉此时的眼神有一点点的吓人,木棉棉总觉得对方要刀了自己一样,所以她还是乖乖的闭上自己的嘴巴好了。 第36章 向风长嘶吼 「这算胜了吗?」 刘乘望着因为河道弯曲而清晰可见的骑兵烟尘,实在是压抑不住狂喜,立即来问他的临时军师。 「不算。」蒋干望着这远超预料的一幕,明显也有些出神,但还是立即给出了一个中肯的答覆。「但今日应该不大会输了。 ,「那就是胜了!」刘乘当场大笑。 从昨晚上的失眠到刚刚的失态,一整日的所有紧张、惶恐、不安,尽数扫除。 这一战,看起来是他主动进攻,可实际上却是姚襄在尝试抢攻他,而他这一路偏师————甚至不止是偏师,从所谓亲卫骑兵到今天临时唤来的各路兵马,全都是拼凑出来的,荧阳城都是诈过来的,而姚襄却不能奈他何,这不是胜了是什麽? 况且,今日打到现在,部队没有一触即溃,反而靠着排兵布阵和刘高二将的悍勇,以及一点离奇的运气,抢到了战术先机,检验部队的目的也完全达到了。 那这不是胜了,是什麽?! 刘乘大喜过望,姚襄却脸色阴沉下来,接下来,该轮到他失措之下左支右绌了。 姚襄是名将吗? 不知道,但相较於刘乘而言,他明显有两个长处,一则他身体矫健,敢亲自上前线拼杀,放後世高端游戏里,好有八十朝上的武力值;二则战场经验充足,甭管他接手摄头集团以後是不是败多胜少,但真的是走南闯北,大战小战见得多————故此,那一瞬间的大脑空白後,其人立即做了决断,并连续下达了三个命令:「告诉姚益生,不要被那股骑兵调度,现在後军要是跟着走了,反而会两边都挨不着,彻底浪费战力,让他不要管荧阳和营寨了,後军全部压上去,就是打刘建和高衡! 「告诉薛瓒,让他在中军调配兵力,配合後军,尝试调度全军转向,全力将敌军压向河畔! 「派人去汜水关找王长史,他们马上就要出来了,路上肯定会撞上,直接就告诉他们,让伏子成来援这里,让王黑那去支援大营那边姚兰,控制好局势後再往此处来! 「三道军令,务必让每一处都晓得其余两处的命令!而且要他们告诉所有人,不用在意大营,已经有援军去了,便是大营没了,我们照样能退回到关内————速去,速去,速去!」 军令一下,并不可能直接产生效果,传达到各个节点也需要时间。 故此,大约隔了两刻钟,刘乘才明显从自己的观察视角感受到了明显的军事压力,但他丝毫不惧,在主动徵询了蒋乾的意见後,直接发出了中军最後一幢兵去支援刘建,而他本人则带着一杆孤零零的大旗,立在了周成部与高衡部侧後方的河畔高地上,冷静来看对方的猛攻。 看起来仿佛什麽智珠在握的宿将一般。 当然不是刘乘突然变得指挥若定了,而是说,他现在已经没有可以指挥的余地了。 此外,现在已经到了正午时分,他的援军很快就要到了。 要是姚襄能在这段时间里,不拘是用眼下战场上的羌人部众还是带上羌人後续援军一起冲垮他全军,他认! 要是己方援军忽然背叛了他,一直不出现,他也认! 因为那是非战之罪。 大不了学谢尚,一口气逃回芍陂嘛,还能请谢尚过去再为他奏一曲琵琶,进一步落实鹤唳之交的名号,谢家人捏着鼻子都删不掉的那种。 「前军。」同样意识到什麽的蒋干忽然拱手。「此间除了立着旗帜外已无可作为,而且看形势,刘高两位应该也没力气再做什麽包抄了,我想回到本军,试着能不能催促周将军发一次反冲,撕扯牵制一下敌军,以稍作拖延。」 「先生请去。」刘乘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淡定。「请转告周将军,今日并肩同列之义,乘绝不敢忘!」 冬日正午的暖阳,均匀洒在整个战场上,行军、战斗了一上午,几乎所有人都开始出现疲惫姿态,开始汗流浃背。当然,姚襄的後军算是生力军,还都是所谓老羌,他们的入场使得整个主战场区域内的王师都陷入到了被动局面,承受了巨大压力的高衡和刘建部的阵地在明显萎缩。 可还是那句话,即便是刘乘此时也已经完全意识到,之前的骑兵能够突破出去,本身就是因为姚襄攥着这支兵马没有第一时间投入战斗,造成了前期局部战场上王师对羌人的以多打少。 而现在,他们继续留在主战场,荧阳城下可就又要形成局部的战力失衡了。 果然,伴随着沿河飞驰连斥候都没道理追上的战马,荧阳城下的分战场立即被激活了。 「快出兵!」 城头上,早就穿好一身黑甲,戴好一件插了白翎黑色兜鍪的沈劲,望着那股骑兵轻易绕过缺乏机动力的一千羌人部众,杀入空荡荡的羌人营内,便是再谨慎此时也意识到了是怎麽回事,而他到底是多年的上位,临到此时反而冷静,甚至颇有条理。「速速鸣鼓吹角,让全军出城,按照之前说法,南北西门各留五十人看守城门,其余所有人,连民夫一起,都可以与我杀出去! 「但不能急,也不能挤,让三个门的队将指挥出击,先突破了城门外的简易障碍,再发兵涌出去。 「三个门之外,别忘了从东面临河两个角楼悬索下去!从浅滩绕过来夹击南北两门! 「还要带上火种!出去後冲破阻挡,烧他们大营!告诉所有人,第一个冲破城门外阻挡的,赏十万钱!第一个放火的,也是十万钱!死了也给他们爹娘兄弟! 「快去!!」 说是冷静,说到最後,也已经面目狰狞,忍不住心乱跳起来————他想了半辈子如何立功清洗家门,而若是从石赵崩塌算起,他也想了七八年如何北伐建业! 现在这种机会出现在眼前,他要是抓不住,乾脆直接从城上跳下去算了! 城外的姚兰则完全懵了。 因为没有人告诉他是怎麽回事?为什麽从正面战场方向会来一支成建制的敌军骑兵? 那边发生了什麽事情? 而目送着这支骑兵轻易绕过自己在营寨南侧集结的那一千後备军从西面杀入营寨後,其人这种惶恐感更是陷入到了极致————这到底怎麽回事? 难道大单于败了吗?一上午败了?不可能,一定是因为己方缺乏骑兵,因为战场宽阔,漏过来的!可不是摆了个大横阵吗? 片刻的愣神後,姚兰下达了一个无论怎麽看,哪怕是事後复盘也不可能遭受到任何指摘的军令一他让此时正在营寨南面的这一千後备军掉头进入营寨,救助里面的伤员,并组织随军的民夫,藉助里面的栅栏、营帐,就地抵抗这种猝然杀来的骑兵。 而几乎是这一千後备军乱糟糟转回营寨的同时,不出意料,城内金鼓齐鸣,荧阳三个城门一起放下吊桥,早有准备的沈劲部蜂拥而出。 真的是蜂拥而出,说是要听指挥,但还是有人为了赏钱按捺不住,乃至於有人还没交战便在吊桥上直接被挤了下来,一头栽入今日水位又有些上涨的护城河中。 但根本没人管,没人在意! 连姚兰都被这支骑兵的奇袭给打懵了,需要强行说服自己,靠着顽强的信念和对自己兄弟的信任才能勉强发出指令来,此时阻挡在三个城门前的姚兰部怎麽可能不被这支骑兵的出现以及轻易杀入身後营寨给弄得心神不宁? 当此时机,城内守军不顾一切杀出,登时三处都有些抵挡不住的趋势。 刚刚还气喘吁吁的沈劲伏在视野最好的西面城门楼垛墙後面,冷冷的看着城下动静,强行压制着冲动,安静的等待时机。 对於突袭本身,他和他的门客团队不可能没有相关计划。 忽然间,全城三面的鼓声、号角声停了下来,然後便是城北方向单独响起号角与一阵喊杀之声。 很快,一名骑士自城北飞速驰来,都来不及下马,便朝立在荥阳城西南角姚兰做了汇报:「将军!沈劲的旗帜出现在北门楼处!这还不算,他们明显从东面临河的地方悬下了人,然後涉水绕到我们後面营寨里放火!北面明显有些支撑不住!」 姚兰恨不能将牙咬碎,他瞅了一眼自己最近的南门,如何不晓得,沈劲既然能从东北角悬下人,也能从东南角悬人下来,只要自己带着亲卫去支援,这边也要被绕後夹击或者放火。 但他还能不去?! 「府君!」 眼看着姚兰亲自去了北面,沈劲身侧一名亲信忍不住喘起粗气。 「再忍一下,忍一下。」沈劲晓得对方意思,此时从南门冲出去,配合着悬下去的勇士,已经有相当把握了,但吊桥狭窄,他真不愿意这麽好的机会在前,却因为他过於着急而失误,便也喘着粗气拒绝了。 姚兰到底是沙场宿将,其人杀到北门,也不督战,也不整备战线,乃是亲自持刀率领亲卫杀入已经越过吊桥的战团内,进行最直接的短兵相接,只是片刻,便杀的满脸满身都是血,杀的不少因为赏钱刺激而不顾一切跟出来的王师新兵胆寒,以至於有人主动跳入护城河内以作躲避。 而原本几乎已经算是被突破的北门防线则靠着这种方式成功堵住。 但代价当然也有,沈劲部的弩机太多了,而弩矢过於不公平了,稍寻得空隙,一群新兵一轮齐射下来,总有一些百战羌人老卒付出代价。至於说环首刀,看起来羌人似乎更善战一些,但真砍杀起来,谁的刀砍到对方骨头上不起豁? 姚兰看着只剩下百多人的北门守军,实在是无奈,可连多余的吩咐都无,便立即上马折回。 没办法的,不用哨骑解释,他也知道南面发生了什麽事,那面刚刚立在北门楼上的沈字旗根本就是虚立在那里,而就在他於北门拼命血战的时候,南门那里已经已经重新响起了号角和鼓声。 现在姚兰已经放弃了多余念想,他就准备在这里拼到底,能防就防,防不了就在营寨里乱战,打到最後,也不让这个沈劲占了便宜! 沈劲依旧伏在城垛後面,亲眼看着那面规制仅次於姚襄本人的姚字大旗从城下经过往南面去,甚至都能看到其中为首一人满脸鲜血在马上狰狞的面孔,然後也不放冷箭的,只转身下了城楼。 来到中心街上,其人汇集了等在这里,几乎人人穿着与他类似甲胄兜鍪加白翎的七八十名黑甲武士,也不寻马匹,也不举旗,甚至一句话不说,只按着腰中环首刀径直快步向北。 倒是他那名亲信,此时手里举起一面简单的小红旗,往北面一挥,声音宏亮,却言简意赅:「走!」 七八十名被养了不知道多久的亲信门客武士也都不吭声,各自持长短兵器快步随行。 并很快就伴随着南城的喊杀声、鼓声、号角声,抵达了刚刚血战一次的北门。 北面门楼上那面沈字旗下,一名队将看到主将抵达,毫不迟疑转身下令预备好的数十弩手上城,对着城外一阵也不晓得效果如何的向上抛射,然後又有十来名举盾的力士向前,先行冲杀了出去。 而沈劲闭着嘴,深呼吸了数息後,双目一睁,便亲自举着环首刀杀了出去。 这一次,根本不用那名亲信挥舞红旗,早就盯着沈劲的亲卫们几乎是争先恐後,奋力涌出。 城外原本上一轮就差点被突破的羌人阻击部队,这一次实在是无法抵挡。尤其是这七八十名黑甲白翎武士,几乎人人悍勇,而且一直杀过吊桥,杀到跟前,越过那些持盾的突击部队都没有喊叫,迅速便造成了恐怖的杀伤。 南城那边的鼓声、喊杀声还没停呢,北城门外的阻挡部队便已经彻底崩溃。 随即,大量的军士涌出北门来,或是直入营寨放火,或者跟随那些黑甲武士沿着护城河肃清羌人阻击,原本北门城门楼上虚立的旗帜更是被人高高举起,却没有跟随沈劲,反而入了营寨之中。 动静迅速扩大起来。 姚兰拼尽全力阻止了南门的突击,其部亲卫损失过半都不止,战马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甚至他本人的头盔都被打掉,此时披头散发刚刚接过了一个新的兜鍪,闻得汇报,晓得中计,却是气闷鼓胸,当场抱着兜鍪俯身放声嘶吼,宛若野狼一般! 他在释放,因为他在愤怒,在害怕,在恐惧! 不是怕死,也不是怕自己的部众打光,而是他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麽,他现在格外担心自己负责的城下营寨会成为整场战局的破口!继而影响到整个摄头羌人部群的命运! 他是姚襄的庶兄,他晓得眼下的局势! 嘶吼之後,其人来不及收拢头发,戴上新的兜鍪,便带着残部仓促顺着刚刚来路去北面支援。 刚刚拐到城西面,视野甫一开阔,便已经注意到抑制不住的营寨乱局和到处冒烟的起火点,和正在四处扑杀自家儿郎且已经明显占据了优势的城内沈劲部众,更一眼看到一股黑甲精锐正在西门外与里面的部队里应外合,却是不顾一切,率部奋力冲杀过去。 沈劲看到了这一幕,却没有第一时间迎上,而是继续在西门这里砍杀因为被夹击失控的羌人阻击部队。 一直等到对方大旗逼近百十步外的时候,连自己的黑甲白翎亲卫都不由自主有人零散迎上时,才忽然转身,主动扑了上去! 旁边的那名亲信不敢怠慢,立即高高挥舞小旗,放声大吼:「击!南面!迎击!」 七八十名黑甲白翎卫士,绝大多数都及时响应,扔下原本已经唾手可得的西门胜局,朝着那面「姚」字大旗奋力扑去,却依旧没有什麽喊杀声。 只这个怪异的动静,姚兰便不由心下一惊,立即意识到不妙,但这个距离根本躲无可躲,经验强迫他扭转了本能,非但不逃,反而再度放声嘶吼,亲自扑杀向前。 果然,双方一撞上,姚兰便愈发心惊肉跳,这些甲士装备之精良,气力之充足,短兵之熟稔,完全超出他的想像。 便是自己带着亲卫,数量相当情况下一开始就当面乱战,都没有取胜的把握,何况自己本部一而再再而三反覆在城外支援往来,血战搏杀,如今既疲又伤且数量远远不足?带着这个念头,他本能回头去看自己部众的情况。 结果刚一回头,一刀便自脑後斩来,竟将他的兜鍪整个撞掉,其人头晕眼花,肢体失控,当场单膝跪下,再抬头时,却见一柄环首刀正朝面门劈来,根本无法躲避,只能拼命往後来仰。 却还是被斩击到了眉下,鲜血涌出,立时覆盖了他的双眼,满目皆是血红。 沈劲一击得手,毫不留情,连续朝着对方面门劈斩下来,劈得对方仰头倒下,却因为两腿叠住,而上身无法贴地,只双臂失力,手中满是血渍和豁口的刀具落下,这才又一刀直直插入对方喉咙,引来颈部血水四溅。 这个时候,同样满脸是血的沈劲方才弓着身子站起来,其人呼吸已经粗重到不可言喻,几乎是拼尽了全力才将一枚厚重的不晓得算是刘郎钱还是沈郎钱的新币给吐了出来。 原来,他和他的亲卫竟然在白日做衔枚,以确保杀戮的突然性。 周围黑甲亲卫同样多已经得手,姚兰本人大旗也被扔进护城河,见到这一幕,便也纷纷吐出钱币来,要做欢呼。 而也就是此时,他们的郎主、长官,平素一直都有一份雍容之态的沈劲,却弯着腰,就在尚在血涌的敌方大将屍首旁,攥着手里那柄已经换过一次的环首刀,如野人一般,放声嘶吼,宛若野狼嚎叫,又似婴孩哭泣。 无人惊疑,只是纷纷凛然,作为对方恩养了多年的门客,这里谁不知道,眼前此人几十载之拘束,半生之压抑? 你自诩是英雄,你总觉得你被刑家给束缚住了,但谁知道你是不是个废物?是不是在那里自诩自得自作怅惘?连殷浩都经不住战事考验,你一个四十岁的刑家子,凭什麽敢说自己是被捆缚的英雄?凭什麽不是一头被捆了四十年的猪? 而现在,随着这枚铜钱被吐出来,沈世坚终於可以有资格朝着这天下放声一吼了。 姚襄在马上,觉得自己有些头晕,不是他感应到了什麽————要是他每个兄弟姐妹血亲有点什麽事他都要感应那也别活了,整天感应去吧。 他只是刚刚从自己最右翼部众的另一个弟弟那里,或者说是从送信的姚尹买这里,得知了他最不想知道的一个消息。 己方右翼,对方左翼,约五六千众的王师援军大举而至。 一开始,右翼的部队还以为是对方本来的左翼部队,因为他们晓得左翼打的惨烈,可右翼这里当面的兵力却过於稀少,但越往後打越不对劲,直到他们看见陈、毛、胡三面旗帜,才晓得遇到了什麽。 姚襄也晓得自己遇到了什麽。 说来奇怪,在闻得这个讯息後,和其他人都本能以为那是桓温的部队不一样,这位大单于反而第一时间醒悟,这就是刘乘组织的攻势。因为那个小子在上次许昌反击战中就已经展现的类似的出色能力,那厮总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将乱七八糟立场不同的人协调起来,在最终战场上化为同一阵营。 所以,这个援军就是刘乘从许昌弄来的。 这一战,自己就是没有吃下刘乘,反而被对方层层算计,给弄得狼狈不堪。 但现在,最麻烦的还不是计较这个,姚襄也在努力强迫自己不要想这个,因为他心里清楚的很,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自己甚至连援军都比刘乘发得晚,而且一半人还被他派去救援大营去了。 战场上,不能有杂念,必须回到战术本身的问题上去。 「让薛参军居中调度,联络援军,立即撤军回汜水关!告诉姚益生,我和他交替掩护,为全军断後!告诉王长史,接应到人就立即撤回来!」姚襄几乎是从嘴里撕扯出这几个字来。「这一仗,咱们不打了!」 我是不打了的分割线吴兴男子沈劲,清操着於乡邦,贞固足以干事。 —《请赦吴兴沈氏刑家表》.晋王胡之天下汹涌,五胡乱命,劲以刑家之耻,自表求配臣效力,继而自募壮士,助臣击贼,荥阳一战,自请入城为饵,临阵披甲执锐,不避荆棘,亲斩贼酋姚兰,非徒忠於王室,亦所以干父之蛊,洗父之名。昔周王命蔡仲「尔尚盖前人之愆,惟忠惟孝」,可谓孝矣。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尤当殊表,以示朝廷之德。 一《请论荣阳战事诸功臣表》.刘乘 第37章 河畔闻笛忙 旃然水缓缓流淌,刚刚得知自己援军抵达的刘乘忽然察觉到前方战线的松动与萎缩,不是敌方松动,而是己方松动,羌人忽然以中军和後军朝着周成部与刘高二人的沿河阵地发动了一场猛烈突击。 这其中,高刘二人的阵地明显松动,以至於有不少原本中军所属的部队以溃兵的形式往後退,而原本许诺突击的周成部则乾脆整条战线都在往後移。 「羌人援军也到了?」 刚刚回到了刘乘旗帜下方不久的谢玄也察觉到了异常。「为何攻势突然这麽淩厉?」 「应该不是。」 刘乘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一对上学生就要维持老师形象,他水平自动上涨五个点。「应该是反过来,他们的援兵还没到,所以想撤退,但双方全面交战,想要撤退就得先用强兵攻过来,才能让整体部队往後走。」 「诚然如此,我们援军的烟尘已经很明显了,对面後方并没什麽同级别的烟尘,这种平地上的行军只要挨近是遮不住的。」桓伊在马上扬着头观望片刻後立即附和认可,同时例行给出建议。「前军,他们的援兵便是有也棋差一步。要不要让谢督军再回去,催促援军速速赶来包抄?我看那三位将军除了陈午谨慎些,毛球和胡履都有些跃跃欲试,完全可以催的动。或者让他去监督周成,逼迫周成黏住对方?」 「不必。」刘乘摇头道。「来不及,而且刘建、高衡和我的中军损失极重,与其多斩获几千羌人,我更想多保住几百经历了此战的老卒————谢玄,你去前面,沿途收拢溃兵,组织他们折返,维持战线。抵达後便告知刘高二人,待会如果羌人大举後撤,切莫追击过度,一定要稳步推进,尤其不必硬啃他们断後的部队,让新来的援军从西面负责追击绞杀便可。」 谢玄赶紧答应,立即转换角色,回到门下督骑的位置上。 而人一走,桓伊便忍不住低声相询:「前军莫非是想放姚襄一步?」 「你在胡扯什麽?」刘乘愣了一下,旋即肃然起来。「羌人立场独立而特殊,完全可以利用,不是说不能有这个心思,但现在在打仗,怎麽能在战场上做这种计较?我是真担心高刘两部。况且,撤退是那麽好撤的吗?只要粘住他们,便是他们能退回去,一路上也要死伤累累,何必做什麽无效之攻杀?再说了,荧阳那里我也担心,如果待会对方撤的利索的话,还准备让整个右翼往荥阳城下支援呢。 桓伊恍然,不由尴尬万分。 是真尴尬,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而失态的原因更是心知肚明,他着急了。 他想立功,想出头,想迅速证明自己,想被认可,想登堂入室恢复家门,哪怕是明知道很多事情急不得,哪怕亲眼见过刘乘那种复杂的统合手段,晓得成事需要耐心,但依然因为这一次出征中的跌宕而不能自已。 这麽多军功,这麽大的场面,你桓伊怎麽能一无所成呢?最起码要有个能落到实处的功勳吧? 刘乘也意识到了什麽。 其实在他看来,桓伊这个幕属做的已经非常到位了,甚至都有些不舍得递交给桓温了,尤其是上午这一战之後,他愈发需要一个聪明的、懂事的、年轻的、精力旺盛的士族子弟替他拾遗补缺,出谋划策。 而且,他也分外理解对方此时的状态。 年轻嘛,太着急了,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没有沉下心认认真真做项目的心思。 但谁不是这麽过来的? 他刘阿乘看起来年纪轻轻一堆项目,本质上还是二世为人有了充足的项目经验才渐渐至此,而且也是心态不停变化。 所以,劝都不好劝的。 桓温是不是也没劝过自己? 过了片刻,眼瞅着羌人这轮攻势便随着西面大股烟尘的卷起渐渐停歇,刘乘忽然扭头,向自己这个非常看重的年轻人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野王,带笛子了吗?」 桓伊一愣,赶紧去摸腰後,果然将随身的笛子取了出来。 「能在马上吹奏吗?若是可行便来一曲吧!」刘乘坐在马上笑道。「且作消遣。」 桓伊笑了一下,他大概猜到对方是在安慰自己,而且无论如何吹笛子他总是自信的,便来反问:「前军想听什麽调?」 「有什麽听什麽。」刘乘微笑以对。 而很快,伴随着前方羌人的大举退潮,笛声开始在耳旁响起。 没错,就在羌人的攻势达到最强的时候,战线突然开始回落,当此场景,王师各部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应对措施,结果也不尽相同,自东向西,自北向南,刘建和高衡的部众根本没有大举反扑的意思,反而是停在了当面的羌人後军两侧,与已经确定是姚益生控制的这支精锐老羌部队维持谨慎接触和零散战斗。 或者说,就是放弃了追击。 而被谢玄驱赶、整备回去的中军两幢人,就没有这个临阵的控制力,之前被压着打,几乎崩溃的是他们,现在最先反扑出去的也是他们,最先吃亏的还是他们。 等到他们追入百十步以後,已经确定是姚襄本人的中军那股精锐直接转头来攻,原本撤退的羌人也掉头来打。 幸亏另一边的後军老羌被高衡给遮护住,否则追进去的这支兵马非得整个被吃掉,但也依然遭遇了相当的伤亡,狼狈折回。 倒是周成、蒋干控制的中军,表现是最出色的,他们不急不缓,跟在撤退的兵马後面,维持阵型,持续挤压,却不做任何多余突击动作,而当姚襄遮护了自己跟後军的联结部後,掉头来打这一边的时候,他们也没有撤军,反而是就地结阵,立定不动。 姚襄的大旗绕过他们赶紧再去战场的最西南面。 彼处,因为援军抵达,王师在那里囤积了足足六千众,正在蜂拥向前,大举猎杀身前的羌人部众,而那一边的羌人,根本就没有撤退,反而一直在苦苦支撑,一直等到姚襄抵达,方才往後开启之前退潮。 看的出来,羌人确实有韧性。 实际上,哪怕是刘乘没有遣谢玄来叮嘱,之前的强侧突击中,战斗在第一线刘虎子、 高衡两人便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当时的当面羌人部众,披甲率,战斗熟稔度,战术能力,未必强的过各自印象中的西府、荆州诸军,但韧性确实很强,几次被突击却都不垮,反而屡次立定。 如果连突击都能这般应对,没道理撤退就崩溃。 原因嘛,顺着结果倒推,总能找到理由,肯定是羌人这些年胜胜负负,所谓老羌越来越少,而这几年才加入的河南流民,却和淮上流民没什麽两样,稀释了这些人的战斗经验。 唯独姚襄家族对整个集团的控制力度太强了,却使得几乎没有哪一部会临阵脱逃,就算是被击败,也往往溃而不散,何况此时是得令撤退,何况还有姚襄和姚益生的主动掩护? 最起码,今天这场战斗造成的伤亡和王师的追击力度,是不足以引发那种全线丢盔弃甲与大举降服场景的。 想要那个场景,最起码要吃掉姚襄或者姚益生。 但自己能做到吗?这个场景怎麽指挥到位? 刘乘听着耳边明显有些悠扬振奋的笛声旋律,望着对方如此有序的撤退组织,由衷服气。 姚弋仲那个卵子,真真是关汉卿口中的那颗蒸不熟、煮不烂、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是绝对有生命力的,硬生生塑造了这麽一个离谱的军政集团,而姚襄的人格魅力也完美让这个集团的长处得以施展。 所以,如果姚襄不死,这个集团根本是无法被收服。 而即便是姚襄死了,他父亲塑造的血缘网络和他本人这几年做的联结努力也会持续一代人,要等到姚苌那些人死掉,方才会慢慢瓦解。 太恐怖了。 就在刘阿乘胡思乱想的时候,战场上又发生了变化。 刘乘亲眼看到,当此时已经被确定是姚襄本人的旗帜转向西线去做遮护时,位於己方正中央位置的周成部忽然裂开,一半人留在蒋字旗下,明显是要继续与左右翼做托底的联结,而周字旗率领的另一半人,则趁乱从羌人明显的两处断後军阵中冲了过去。 不是冲杀的冲,而是趁机跟着退潮的羌人部众涌了上去。 依然是那种最让羌人头疼的粘住不放,只不过动作更加大胆,而羌人明显更加失序。 与此同时,足足五千的王师援军加上戴施部的一千人,全都集中在完全失序战场的西部,竟然反覆尝试拓展战场宽度,从更西面绕过去做包抄,留在当面的部队也几乎是猛攻猛打个不停。 只不过被姚襄本人亲自率领亲卫和一部分兵马死死顶住。 但这些变化还不是最引人瞩目的,最引人瞩目的乃是姚益生的後军,作为战场战斗力最强大的一支部队,也是开战後最晚投入战斗的一支部队,几乎可以跟王师援军一起称之为生力军的存在,也是此时明显和姚襄一起充当撤退支点的存在,却没有去支援姚襄。 只是继续与高刘两支部队进行顶牛。 「是战机吗?」 停下笛子的桓伊有些不太肯定。「若是姚益生不去,西边能不能试着吃掉姚襄?」 「不是,我觉得应该是羌人的援军也到了。」刘乘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且说,随着之前羌人的大退潮,整个战线被打乱,双方部队大量往返,而且还伴随着突击与反突击,使得原本只能在战线一带才能见到烟尘此时遍布了整个战场,再加上战场整体上开始往羌人那边的西北面移,距离变远,原本立在河畔的刘乘根本无法再根据烟尘的规模确定什麽调度了,只能隐约靠着旗帜分辨双方的战术动作。 所以,他还真不知道前面的前方发生了什麽,只是猜度。 「对,应该是羌人的援军到了,我们原本就猜到,姚襄不可能只靠着带出来的九千人跟我们打,肯定会发援军,所以我们才列斜阵,还把援军及早发出来,就是为了抢一步先机,先形成优势打乱他们。」桓伊握着笛子,努力分析。「可为什麽周成敢分兵继续粘上去?他不怕被援兵、羌人後军、姚襄给三面包住吗?而且他们不是中军吗?不是在前线吗?不是战斗经验最丰富吗?他们为什麽敢粘上去?」 桓伊的声音明显有些不对劲,最後的连续反问更是有些微微颤抖。 闻得这些言语,前军将军刘乘心中微动,立即已经有了一个大胆推断,却并没有着急开口,因为此事确实不急,而且他也需要理清思路,便乾脆停在这里,与桓伊做推论式的验证:「你是说,援军来的数量并不足以改变他们撤兵的总体态势?最多只是能接应一下西边,确保姚襄本人和他的亲卫罢了?」 「应该是这样。」刚刚吹笛子吹得格外稳当的桓伊,此时腔调却明显有些颤抖。「应该是这样。」 「但不对呀,我们之前计较的姚襄此战可以动用的所有机动部众兵力,从道理上讲,如果他真的尽了全力,此战能动用的兵马没有两万,也有一万七八吧?不然我为什麽一定要求五千援军才敢作战?」刘乘状若疑惑。 「那说明他把部队分配到别处去了。」桓伊继续颤抖做答。 「别处是哪里?」 「从情理上讲,我们的骑兵突破了前线,直奔荧阳城下,很可能与沈将军造成内外夹击,他们营寨里肯定有一些防守荧阳的部队,也很可能有一些後勤物资、伤员民夫————所以,已经决心退兵的姚襄,是可以,而且应该将一半援兵派过去,接应荧阳城下部队才对。」 「但还是不对————」刘乘盯着对方眼睛幽幽道,仿佛身前已经被撕扯到不成样子的乱战战场跟他们二人无关一样。「假设他们有一万八千人,九千人是之前战场上的,来了七千当面,两千防备荧阳,那他们应该还有九千後备————对不对?」 「对。」 「九千人,五千来这里接应,四千去城下接应,对吗?」 「不对。」桓伊急促做答。「不对!前军,你想想,如果是这样,姚襄一开始就不会选择撤军,而是继续让所有九千人都来这里,与我们打到底,打到底,不知道谁胜谁负! 他不会撤军!而且,汜水关是个险关,有汜水遮蔽的,部队出入是有限制的!我猜,他一开始的援军就是五六千,甚至因为出的晚,五六千都未必齐全。所以他看到我们的援军数量後,意识到今日在正面战场打不垮我们了,再加上城下营寨甚至可能会败,这才会选择撤军!所以————」 「所以,六千援军,三千来这里做接应,三千去城下做接应,是不是少了什麽?」刘乘忽然笑了起来。「他最信任的弟弟,号称最能打的姚苌在哪儿?为什麽会是姚尹买带着七八百人做先锋?开战前我还想着阿虎会跟姚苌对上呢————莫非,羌人连大单于都能亲自上阵,却要让敢战的弟弟当後发援军吗?关键是按照他们的设想安排,後发援军也没什麽功劳啊,姚苌如何获得威望呢?莫非被兄长猜忌了?」 「他在汴水上!」桓伊终於在刘乘的引导与鼓励下说出了这个结论。「前军,咱们之前就因为担心羌人有船只会从大河上转入旃然水,所以才筑的堤坝!但是,姚襄没道理在这种战事中浪费战力,所以,他的舟师还可以入汴水,去打我们的後勤枢纽厘城!这跟姚苌没关系,可以是任何一个将领!只能说姚苌的可能性最大!」 刘乘微微颔首。 「而我们今日夜间才放的水,他们早上发觉,所以姚襄也不可能及时再更舟师的军令,因为舟师需要更後方渡口才能出兵,距离是赶不及的。更重要的是,水师一旦出发,是先顺流而下,也根本不可能知晓眼下的战况————所以,就当是姚苌,姚苌此时很可能正率领一支舟师在汴水上逆流而上,往厘城去做突袭!」桓伊一番话说下来,已经满脸通红,笛子也在空中乱舞。 「所以我们该如何?」刘乘笑着追问道。「需要救援厘城的朱将军吗?」 「救肯定是要救,但眼下我们也无兵可救,总得等这一仗结束,等他们撤了,再发兵渡河去厘城,我们现在最该做的,是应该趁着对方撤军,让刘高两位顺势去荧阳,却不是为了支援沈将军,而是假装救援沈将军,实际上是为了与沈将军汇合,继续北上,以图控制敖仓,继而将姚苌和他的舟师锁在汴水里!」话到这里,满头大汗的桓伊又有些不太自信的补充了半句话。「前军,这种事情,便是猜错了也无妨,最多是白跑一趟,反正羌人韧性这般厉害,怕是讨不来大便宜;可猜对了,却既可救厘城,又可困死姚苌————便不是姚苌,也该试一试。」 说完,便期待着看向刘乘。 「那你还等什麽?」刘乘耐心等对方说完,忽然变色。「桓功曹,且持我旗帜上前,替我去与刘高,乃至於沈劲,做布置去!让他们全部听你调度!今夜要将我的旗帜立在敖仓!」 我是擅长吹笛子的分割线本朝太祖伐姚襄,阵於旃然水,战至酣时,各部皆出,中军亦空,援兵将至未至,襄遂遣羌众大作伐挞,亲督中军向前,兄益生督後军老羌向东,以作一搏,矢交如雨,剑戟如林,王师军阵左右齐摇,几不能立。太祖乃从容顾桓野王,曰:「能做笛否?」野王横笛马上,负水而观万军搏杀做新曲。曲罢,援军至矣,羌众大走。即为野王十三调之《旃然曲》。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十二年,太祖督七千新军北上,月内进千里,破十余城,退王会,降周成、蒋干,复当襄万五百战羌众而走之,立保荥阳,隔敖仓,困姚苌,所向披靡,威震中国。 ——《旧齐书》.本纪卷一.太祖高皇帝上太祖却襄於旃然水,时慕容恪方克广固,正作宴饮,闻之大变色,箸落於地。左右不解,曰:「大司马执十万众,昔从容绞冉闵,今款款吞一州,何闻万军相搏而惊?」恪乃徐徐笑对曰:「未料南朝小儿亦知兵,颇惊愕。 ——《世说新语》.雅量第六ps:感谢foes老爷的白银盟,感谢恐怖如斯可达鸭老爷的打赏,感激不尽!同时惭愧万分! > 第38章 挣扎不能起 「西边的朝廷兵力最足,援军都想立功,反而拥挤在一起,如今伏部帅过来,反而轻易顶住了他们;东边刘乘亲自过去了,似乎想要约束他们,好像是怕伤亡,而且我怀疑他们也担心荧阳战局,想去荧阳————反而是周成,如跗骨之疽,我们反击他就停,我们一撤他就跟上来,这麽下去,怕是要被他们咬走不少人。」 乱军之中,披着皮甲的薛瓒成功与姚襄汇合,告知了整体局势。「而到了眼下,咱们的撤退已经到了失控的局面,属下已经无能为了,全靠下面各部军将、大人自行其是。」 被阳光、汗水、血液、灰尘弄得满身狼藉的大单于姚襄点点头,便要勒马往周成那里赶,却不料被薛瓒给从旁边拽住了缰绳。 「参军什麽意思?」姚襄气喘吁吁。「还有什麽事情吗?」 「大单于————」薛瓒咬着牙道。「不是说不能去,但我要说句话,现在你的性命怕是比什麽都贵重!有你在,咱们便是一败涂地了,大家也都知道往洛阳跑,跑不了降了还能想法子回去。可若是你没了,便是今日大军得以保全,全都回到洛阳了,也照样会有人离散。」 「你说的对。」姚襄在马上连番颔首,却又苦笑。「但是参军,薛参军,若是我不去救人,不冲锋在前,不亲手杀敌,如何来的这般贵重性命?咱们又不是南人,统帅可以不杀人,做名士就能当统师,做刺史,我只是羌人!更不要说如今在这种大局下,更要亲力亲为以作团结!」 说完这话,其人再度勒马向前。 平心而论,这个时候薛瓒明显能感觉到对方的气虚,打马启动的力气也不足,若是自己强行拽住马匹,似乎是可以强行留住对方的,但他还是撒开了手,任由对方驰马而去,然後重新打起精神,沿途呼喊,聚拢部队,指挥调度。 因为他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 摄头—羌人集团便是再有潜力,再有名望,本质上也只是一个石赵政权崩塌後的流亡集团,流亡起来,就是会有这些艰难,就是要去不停拼命,而且拼了命也不一定有用,甚至是错的。 本书首发101看书网书库多,101.任你选,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唯独大家经历了大晋崩塌和石赵崩塌两次大的动乱,谁也不会在乎这些罢了。 姚襄的阻击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周成仗打得好,恰恰是因为他不想为了朝廷王师搏命,只有一点功利需求外加充足的战斗经验,故此,眼看着姚大单于要亲自来拼命,其人立即见好就收,明智的停下进军,并且一直等到左翼大股援军齐平方才重新向前。 而这个时候,得到薛瓒提醒的姚益生终於不再做多余缠斗,而是抽身为已经沦为疲兵的姚襄做了殿後。 见此机会,刘建、高衡二人再不犹豫,联手凑了三幢人,赶紧往荥阳城下走。 这一走,羌人撤退部队的压力骤减,战力最强的後军与新抵达的援军接手了交替掩护的任务,撤退开始变得顺畅。大面积脱战开始出现,姚襄本人甚至可以靠着自己的大旗在後方安排层层的接应部队,以做溃兵的接应与迟滞抵抗。 可以想见,损失肯定是非常大的,但最起码撤退中基本上没有成建制的被分割、包围,而且之前一直苦战的朝廷王师也必然有不少损耗。 这一战,从正面战场来说,只能说一句王师击退了羌人,很难说是朝廷王师完全的胜利。 当然,姚襄和羌人上层,自然心知肚明,这一战从战略上来说,已经一败涂地了,他们回到关内,接下来会面临一个极其严峻的冬日,一个关乎整个集团部群生存的巨大考验。 不过,在那到来之前,姚襄注定会先意识到,他这一战输的比想像中要多很多。 最先确定的一个巨大损失来自於杨亮,在意识到杨亮部首当其冲,承担了刘建和高衡的反覆突击,此时带回来的人十不存二三後,结合着更大的战略困局,姚景国却是心知肚明,他要失去这个进入洛阳後得到的最大本土臂助,摄头羌人集团要失去这位近两年来最大一股新血了。 「杨府君且去歇息。」已经非常疲惫的姚襄翻身下马,用自己的长臂揽住对方,语气真诚而恳切。「这件事全是我的责任,我排兵布阵不如刘乘,让你吃了这麽大的亏,援兵也发的晚,不足以从战事大局上反扑过去,让你白白吃亏————咱们之间,全都是我姚襄负你,你於我姚襄却只有恩义————入关後,就不要多做停留了,赶紧先回弘农,安排好伤兵,安慰好死者亲眷。」 话听到这里,能文能武的杨府君却如何不晓得对方意思? 此番胜了还好,自己回去还能继续鼓动族人、附庸替姚襄卖命,甚至可以等到最後一刻,看姚襄渡不渡河。可如今败了这一仗,失了最後一丝战略主动不说,关键是本部死了那麽多人,回去以後根本没法说服族人继续为羌人卖命,只能去降朝廷了。 而姚襄明知如此,却根本没有像之前那些北方坞堡主、乱军头领一般肆意滥杀兼并,反而如此坦荡让自己离去,这就更加验证了他之前的想法,这位大单于是真的明主。 乱世下的北方,缺的就是这种明主! 只可惜,可惜时运不济! 想到这里,他却也只能强忍着泪水,与对方在战场上相拥相对而无一言了。 「走吧!」 姚襄不是无情之人,之前战场上为了鼓舞士气,他调侃刘乘时用了谢尚做比方,全都是在刻意为之,因为没道理只说殷浩,不说谢尚,实际上提一次心里便惭愧一次,现在看到杨亮失态,晓得对方本意,更加羞耻,却是乾脆奋力推了对方一把。「快走!」 杨亮原本还能绷得住,但被这麽一推,跟跄往後方去,背身相对後,到底是忍耐不住,眼泪哗啦啦流下来,将脸上血与灰给弄得愈发糟糕。 唯独其人心知肚明,个人情感不能耽误宗族生存,脚步却是不停,只一边行一边哭。 姚襄推走了杨亮,强打精神继续维持秩序,且往後退,终於在傍晚时分,望见了汜水关的城墙。然而,其人却并没有如释重负,甚至主动拒绝了入关,反而就在关外的位置安排人手,布置简易营地,收拢部队。 毕竟,按照这个态势,肯定会有大量离散的部队来不及入关的,而今晚他们抵进後,最好是有一个营地来接收他们。 收拢了片刻,他便注意到一个问题,如果说之前没有想到自己会退回来,没想到荧阳那里也要放弃,不主动设立营寨倒也罢了,可为什麽自己已经明确说要撤军了,他的长史王亮却还是没有主动设立营寨的意思? 而且一直到现在都还要自己从关内调配物资民夫做营寨? 「王长史病倒了?!」姚襄闻言几乎声音都在打颤。「病了几日?病情如何?你们如何不告诉————?」 话到一半,其人便晓得自己是白问了,王亮怎麽可能会让自己知道他病倒了? 一念至此,姚襄什麽都不顾得了,匆匆让姚尹买来做城外大营的主持,自己打马便入了关内,然後於黄昏时分见到了躺在榻上还在发烧的王亮。 见到自己最後也是最亲密、最倚仗心腹的样子,其人直接扑倒在榻前,慌乱失措。 王亮见状,反而苦笑起来:「大单于,你站起来!站起来!现在局势那麽难,我虽然是你的副贰,可死了也便死了,你却一定要撑住,不然大业何存?!」 姚襄心乱如麻,当场口不择言:「下午送杨亮走,我就已经觉得局势要难了,若是再失一亮,我还有什麽大业可指望?!不撑了就是!」 「大单于,你必须得撑住!咱们几万户的部众,都还指望你呢!没了大业也要撑住!」王亮闻言依旧苦笑。「我不瞒大单于,属下之所以病倒,是因为前日我就得到通报,桓温前锋薛珍已经打到弘农了,而他的侄子桓虔则出现在了伊水上游,你得赶紧回去主持大局!」 虽然这个事情不知道在心里设想过多少回,但当此局势,闻得此言,姚景国还是被刺激的目瞪口呆,就愣在榻前。 「大单于。」王亮停了片刻,狠狠喘了几口气,这才握住对方手,勉力提醒。「听我一言,这边既然没能吃下刘乘,多想无益,现在唯一的出路是去三晋之地————能逃就逃,逃出去多少是多少,逃不了就骗,做缓兵之策,然後依旧背地里逃,实在是骗不了,就背水一战,人死的多了,逃得也就快了!」 姚襄明明听到了所有的字,却没有一个入他脑中的,他甚至觉得有些耳鸣。 「我在这里替你稍微守关,顺便养病,你明日就走,跟王黑那一起折回,带着主力回,赶紧回去。」王亮又停下来喘息了一会,然後才继续来言。「薛瓒虽然年轻,但才智过人,是可以依仗着的,你要多听他的言语。」 或许是觉得这话不吉利,其人主动停住,便摆手撑人:「就这些了,大单于先出去,省的染了病气,等我好了,就去找你,若是好的慢了,我自降服刘乘,然後寻个机会找到权参军,一起逃走找你。」 姚襄根本不晓得自己是如何从王亮病榻前离开的,来到外面,天色已黑,其人却失魂落魄。 这王亮根本就是他的诸葛亮好不好?刘备没了诸葛亮,还扯什麽大业?而对方这一病倒,配合着恶劣的战略局势,几乎让他以为自己到了绝地————上午还好好的,怎麽到了晚上就变成这个样子了?不对!不对不对,他很快意识到,上午也只是假象,当日背叛了朝廷和秋後没有下定决心第一时间渡河北上,是两个巨大的战略错误,他从秋後桓温要来开始,就一直在绝地。 而就在其人枯坐在汜水关後面的这个院子里,甚至是拒绝亲卫搬来的胡床,直接坐在地上,然後根本控制不住胡思乱想之际,薛瓒和弟弟姚尹买外加部帅王黑那一起联袂抵达。 「前营秩序如何?朝廷的兵马还在追吗?可安排好食宿?」姚景国擡起头来,几乎是脱口而出。 三人面面相觑,最後姚尹买被王黑那从後面推了一下跟跄倒在对方跟前,乾脆趁势跪下,低头以对:「大————大单于,阿兰哥战殁了。」 姚襄诧异了片刻,然後忽然失笑:「这厮之前还跟我说,他必然比我活得长————」 「蛇将军也应该被俘了。」姚尹买小心加上一句话。「或者死在乱军中了。」 「无妨,刘御龙还能杀自己大舅哥?他怕是欢喜的不得了,又多了个亲信部将可以用,7 姚襄依旧摆手来笑。 「大单于。」王黑那一张嘴,比哭都难看。「不是我没有尽力,我去的时候就已经成定局了,阿兰被斩,部众溃逃,营寨被烧的七七八八,大部都沦陷了————他们两千五百人硬生生啃下了我们两千人————我接应到一些败兵,结果还被那些人举着阿兰的首级,唱什麽男儿可怜虫」,我晓得他们是要引诱我,反而不敢与他们恋战,尤其是他们的援兵来的也快。」 姚襄连番摆手:「你做的是对的,而且我晓得那首歌,那是淮上人从并州学来的歌,自家惋惜自家人的,不是什麽羞辱,过一阵子我写信过去,让刘乘将阿兰屍首送过来。」 三人还是没有应和,而这其中,参军薛瓒明显迟疑,但却晓得问题严重性,乃是先打了个眼色与其余二人,然後方才低下身子,来到对方身侧一并小心坐下,扶住对方胳膊後,方才开口:「大单于————我想到一件事,咱们是不是该赶紧发兵敖仓?连夜发兵?我觉得可以让王部帅马上就去。」 「为什麽?」姚襄茫然不解。「这个时候出敖仓,不是很容易被对方切断包围吗?」 「是为了接应景茂将军————」薛瓒低声以对。「他带走了咱们一半的船。」 姚襄猛地一惊,便要站起身来,而早有准备的三人一拥而上,按肩膀的按肩膀,抱腿的抱腿,扯胳膊的扯胳膊,硬生生按住了这位大单于。 而之前一直保持了某种从容的姚景国,仿佛疯了一般,非要站起身来,甚至去推搡撕扯自己这三个忠心耿耿的下属,惊得旁边侍卫愣在当场,根本不知道帮谁。 就这样,四人宛如摔跤一般在院子里了好一阵子,失去力气的姚襄方才被按到在地上,继而望着空中的星星下达了简易军令:「快去!但如果到了那里发现敖仓已经落入敌手,就不要恋战,立即回来!」 王黑那这才逃一般跑出去了,而其余两人也松了手,这个时候姚襄却发觉自己想站起来都已经没了力气。 我是非要站起来的分割线或问於太祖:「姚襄兼济文武,号有孙策之风,而英武过之,何至於此?」太祖答曰:「一步失机,步步失机,人之命运,固赖英雄长短,心力奋发,亦倚时势风潮,天下进程。」 一《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 第39章 挣扎不能起(续) 刘前军率领诸将抵达荧阳城後,对着沈劲的战果目瞪口呆。 原本以为这一战只是战略上的胜利,就白天那个场面配合着刘建、高衡部的伤亡,是不足为傲的。 然而,沈劲这里,靠着那五百骑兵的内外夹击,竟然真打出了一个标准的斩将、夺旗、占营,却是彻底颠覆了今日战斗的结果定性————这他娘的不是大胜,是什麽?! 上下左右,都对沈劲这个宛若石头里蹦出来的胜利,以及他个人和他的部众感到惊愕难名。 相较於高刘二将最常见的流民帅—劲卒—将门出身,西府、荆州的军事经历,大家心里都是有思量的,可这四十岁的沈劲就属於天降猛男了好不好? 也就是沈劲本人着急忙慌按照刘乘的新军令去敖仓了,不然刘乘好让他做个主座,然後将所有人喊过来,定点夸他一整晚————又有钱又能打,在这年头还有比这更值当的姻亲吗? 当然,就算是孤身来降,姻亲也是很重要的。 刘乘耐住性子,将各部安排妥当。 援军放到城外大营里,中军和高刘那两幢残军入城,在稍微对了情报後,又从善如流,遵从了立功心切且熟悉地形的戴施—何融二人的意见,乃是先让戴施连夜带着周成一起支援敖仓,以防羌人反应过来连夜抢夺敖仓,同时让何融明日一早即行渡河回厘城支援,并许诺,如果姚苌部真的在汴河上,便将围剿这支兵马的事情交给戴施全权负责。 大略安排好,甚至不忘遣人回大索城,看里面有没有逃回的士兵,然後尽量严守此城,防止羌人夜间反扑。 同样的道理,城下虽然狼藉,可刘乘也还是巡视了一圈,与陈午、毛球、胡履各自私下交谈了一番,这才回到荥阳城内,然後便去见那位躺在榻上的蛇越滂。 据说这位大舅哥当时已经先受伤躺着不能起身逃窜,晓得遇到乱军没得好,便乾脆直接钻入简易木板搭建的床榻下面,这才有机会喊出来他是刘前军的亲戚,侥幸活命。 双方见面,蛇越滂明显有些尴尬,竟然往榻上缩。 倒是刘乘,既没有过度热情,也没有摆什麽脸色一他是知道这类老氐、老羌脾气的,乃是从容坐下,拉住对方手,直接越过那些尴尬事,便做感慨:「阿兄受了伤,这一战与你无关,也幸亏只是受伤,如今她在後面,带着两个孩子,还要管理军需,若是让她晓得阿兄出了意外,我都不知道该怎麽与她说?」 蛇越滂听见对方越过受伤被俘的经历,倒是松了口气,拉手倒是无所谓,姚襄也天天拉,便勉力来对:「当兵吃粮,做将卖命,阿蛇也是氐家的女儿,自然晓得这个道理,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怪谁————」 「不一样的。」刘乘喟然道。「之前阿蛇没嫁过来的时候,身边都是亲戚,这个死了,那个还在,整个摄头老羌老氐都是她的倚仗,可如今呢,她嫁过去,孤身一人,依靠只有我,这两年才多了俩孩子————平素总是眼巴巴盯着北面,若是她知道他的亲大哥死在我军中,她将来一辈子该怎麽想?亲兄长难道是什麽别的人吗?」 蛇越滂听到这里,也有些艰难:「之前我也觉得阿蛇远嫁过去,有些不安,但今日闻得将军言语,倒是真心觉得,阿蛇能嫁给你,是她的运气,北面亲戚多是多,可局势这个样子,是她本人又有什麽存身的道理呢?反倒是跟着你这个南方的贵人,对她还算有一份关心,将来也能活的久,孩子也能养的大————」 说着,不知道想起什麽,却是说不下去了。 「都只是後怕,阿兄活着,自然不用多想这些。」刘乘肃然道。「事关两军,我就不与阿兄做商议了,不管你心里怎麽想,我都要先将你送到寿春去,且让阿蛇照看,等这边妥当了,再说後话————不然,她心里也焦躁。」 蛇越滂听到这里,愈发放松,毕竟对方再度越过了他担心的一处地方,也就是逼迫他立即效忠。 如果不是这位前军将军的亲戚,早就一刀砍下来了,而今日喊出来那一句,本就有求饶的意味,自然要效忠。只道理是如此,自家儿女部众都在那边,又该如何计较呢? 「阿兄,咱们都是自家人,我认真问一句。」刘乘见状,晓得可以直接进入正题了,便也毫不迟疑。「若是我能凑个几千俘虏,加上姚襄一个弟弟,能让姚襄将略阳氐众全都换来团聚吗?」 蛇越滂愣了一下,不由诧异,然後反问过来:「那边败的那般厉害吗?」 刘阿乘摇摇头:「这个事情阿兄也不用想真伪,只说行不行?」 蛇越滂心乱如麻,思考再三,还是艰难摇头:「我说实话,这不是值不值当的事情,而是大单于不可能开这个口子————你拿一个姚氏子弟,去换权先生的家眷,或许能成,大家也都能认,可若是拿姚氏亲信部众,换另一家部众,哪怕几千军士换几千带妇孺的氐众,大家都晓得是赚的,可大单于也不能这麽干,否则人心就散了————所谓老羌老氐里,又不是只有姚家人。」 刘乘点头,这跟他想的一样,哪怕是这次真堵住了姚苌,哪怕从价值角度而言,姚苌和他的部众远重略阳氐众,但也不能公开提出这个交易,因为姚襄的名望本身是一个具有巨大价值的存在,一旦加上这个,价值天平反而要朝另一边倾斜。 但是,刘阿乘还是决定要试着做这笔生意,公开不行就私下做,这里不行就等到洛阳去做,跟姚襄不行就跟桓温去做。 由不得他如此姿态。 经历这一战後,刘阿乘发自内心的更深切意识到,他需要更多的亲眷友人来充当羽翼、爪牙、口舌,尤其是战场上,如果没有刘高二人,这一仗打都不敢打。 而沈劲的表现,更是让他坚定了这个念头。 所以,一定要想方设法把羌人中的略阳氐众给换过来。 非要说什麽价值,那於自己这一方而言,略阳氐众反而比什麽姚苌,甚至是姚襄集团的部分命运要重那麽一点。 「去请蒋先生来。」刘乘出来以後,对着明显还在兴奋状态的张重、谢玄等人做了交待。「然後让毛球将军将他的亲卫让出来,做我护卫!你们留在这里协助蒋先生值夜,如果敖仓那边有讯息军情,就立即送到大索城,我现在就回大索城一趟,有要事要见子良先生。」 我是宛若一条蛇的分割线蛇越滂,初无字,後赐浩之。世居略阳,有雄力,得人望。父祖以氐众从姚弋仲,迁摄头,素与姚氏婚姻,及苻雄击谢尚於颍水,羌众大乱,父辈尽亡於野中,遂承其众,而妹以姚氏一门嫁与太祖,即蛇妃也。永和十二年,朝廷发太祖伐姚襄,战於荥阳,其亲攀索登城,为沈劲所创,卧於营榻,及败,不得逃,收於军中,遂为太祖亲众。 ——《新齐书》.列传卷十五 《覆汉》实体书上线(迫真广告) 读者朋友们,时隔多年,我的《覆汉》终于出实体书了。 本次出版的是第一辑(共三册),也就是原书1-5卷的内容。 我先带书友们回顾一下这一辑的核心看点:这一辑讲的是公孙珣的起家,他两次出入洛阳,三战北疆,韩当、程普、公孙瓒、孙坚这些名将也会陆续登场,只是暂时藏身于更早一些的时代浪潮与枭雄之下,面对这些人,公孙珣要确定的似乎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自己是否有资格成为与这些人并列的英雄。但很快他就意识到,真正的英雄是能经受时代考验的人。 ———————我是好了分割线——————— 好了,以上是编辑老爷给的第一辑介绍,我这边大略说一下,我个人角度下,《覆汉》这一版实体书的核心优势在哪里。 首先,在出版方的努力下,全书做到了无删减,基本还原了小说原貌,大家可以放心!另外,在实体书中,我还写了两篇全新番外,这里就不剧透了。 然后是装帧设计,《覆汉》的封面由《绍宋》漫画的作者李晓楠老师给亲绘的,用的是《覆汉》第一辑火烧弹汗山的场面。包括出版方还特意做了定制的函套,预留了大量的亲签,包括各种书籍周边,我当时看到的是《讨董檄》,地图这些东西,以及很多场面的亚克力牌啥的。 基本上说,保证了阅读需求和这年头实体书的收藏与社交需求。 所以,认认真真打个广告,想要收藏的朋友们可以放心入手! 购买指引——起点周边商城或活动中心,28号晚上七点好像是全平台上线,但今天晚上貌似可以在起点这边提前预约(还会随机掉落李晓楠亲签彩蛋哦(这最后一句也是编辑给写的)) 以上。 《廓晋》《覆汉》实体书上线(迫真广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0章 白露沾我裳 「所以,子良先生有法子吗?」淩晨时分的大索城内,刘乘认真来问身前智者。 「所以这一战,御龙不光是当面却了大单于的正军,还有沈府君在荧阳城下大举发威,此时更有突袭敖仓,困住景茂偏军的可能?」披着衣裳坐在榻上的权翼愣了片刻,然後居然没有太多的惊愕。「其实也就是沈府君那里出乎意料,正面战场和偏师的事情我倒是一点不惊讶,你本来就擅长打这种仓促的仗,临阵莫名多出来许多兵,战後抓住各种缝隙扩大战果。」 「子良先生的意思是,我擅长抓时机了?」刘乘侧目来问。 「是。」 「那这一次时机抓的对吗?」刘乘继续侧目来问。「我觉得若是晚了,只能等大局落定再从桓公那里试着取先生家眷和略阳低众了,但那个时候谁知道几个死几个亡?不如趁现在,趁着姚襄最慌乱的时候,借着羌人各部众都来不及思索,寻个路子,私下达成协议,或许能保全羌人氐众。」 权翼摇头来笑:「顺便让我为了略阳乡人第一次半推半就为你做事,还做的是与旧主做切割交换的事,此事一过,自然而然就转换门庭了————御龙,我一个匹夫值得你这般做吗?」 「子良先生何必过谦,光是你这个字,就让人觉得是跟子房、子敬同列的,何况咱们相处相识也不是一日两日,说这些就没意思了。而且抛开这些虚浮的东西来讲,我要做事情,便需要羽翼、爪牙、肱股、腹心————哪个能到手我都不舍得放过,而子良先生还是略阳氐众的首领,咱们天然有联结。」刘乘脱口而对,片刻後又语调放缓。「如今又不是我强取豪夺,而是羌众崩解在前,我若不能顺而取之,才是暴殄天物。这个道理别人不知道,子良先生应该心知肚明才对。」 权翼敛容以对。 他早就意识到自己还有摄头羌人部群落到了何等狼狈的境地————而且他心知肚明,身前的年轻人说的都对,羌人走到现在,属於是自家连续犯下了巨大的战略错误,跟旁人无关。 至於说解救自己家人和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略阳氐众,更是自己的义务。 现在,刘御龙将一个机会摆在自己身前,肯定有刻意的手段,但也不能更改事情的本质,从理性上来说,自己也无从选择。 唯独,人非草木,除了利害得失之外,总有一些额外的计较。 「御龙,你的志向是什麽?」权翼忽然来问。 「驱除五胡,恢复中华。」刘乘回答的非常坦然,却也晓得,这便是进入所谓谈论天下大势的步骤了。 「氐人也是五胡吧?」 「是。」 饶是权翼此时心情比较沉重,也忍不住由衷失笑了一下。「所以用五胡做腹心和爪牙驱除五胡?」 「诚然如此。」刘乘面色不改。「就好像羌人用略阳氐人去与苻氐拼杀一般,有何不可?你们自是我心腹、肱股,何愁富贵?况且,驱除五胡,恢复中华,难道要将五胡全部杀光?自当从身边尽力而为,化胡为汉,而羌人部群里的略阳氐众就是好典范。」 权翼默然片刻,他倒是无法驳斥,实际上他本人也不反对汉化,他本人就是典型的汉人士大夫化的氐人,作为世居略阳的氐众领袖之一,他甚至还给自己找了个汉人士大夫祖先,宣称是汉代的士人迁移到略阳的後代。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先氐化再汉化了。 况且,氐人真的是什麽风俗性情与汉人不同的族群吗?倒是羌人更是———— 「那咱们就略过此事,接着说。」不敢多想的权翼继续肃然来问。「除了这种大志,御龙私人的志向是什麽?你说你要用我们做腹心、肱骨、爪牙、羽翼,可什麽人才需要这些东西呢?」 「那我直言不讳。」刘乘昂然道。「什麽长远的道理我自然想过,但总觉得多想无益,只以我此时的身份来言,我所求的,乃是在三十岁前後时,获得荀羡那样的地位,成为一州之督,一地方镇————恕我直言,姚襄不管有什麽大志,从数十年前羌人被安置到摄头开始,一直到如今为止,其实也没有超越这个格局吧?」 「没有。」权翼坦诚。「甚至远不如荀羡、谢尚的实际格局————但是御龙,人有时候不能只看眼前,也不能只泛泛而谈,如果没有一个所谓可以用来在心里计较的大志,是不足以吸引到真正才能之士的。否则人家过来,听说自己这辈子最多只能厮混到一个征西将军府参军,那到底有什麽意思?你懂我意思吧?」 「我懂,而且这里面有两个要害,一则朝廷如何,二则桓公如何,是也不是?」刘乘戏谑反问。 「诚然如此。」 「那好,子良先生,今日我与你说明白,我从未视朝廷为如何,我现在尊奉朝廷是因为江左人心还是团结在朝廷周边的,想要申明我北伐的志向,还是需要朝廷的大义与江左的人力物力,甚至要借这个名义从里面掏人才。可实际上,朝廷这个鬼样子,司马氏本无恩德於天下,冠族隔绝士庶,我与他们没有半点情意忠心可论。」刘乘几乎是脱口而出。「至於桓公————」 说到此处,刘阿乘忽然笑了一下,方才继续言道:「若桓公能按照他的思路,仿效文景,自成大业,何止是我,天下何人能阻拦他?姚襄就行吗?桓公已经是八州之主,天下强权所在了。况且————我跟你详细说过我与他在长安的谏言与过程了吗?」 「愿闻其详。」权翼微微一振。 「就是这样————」刘乘复述一遍後喟然道。「非桓公擡举,我如何能至於今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负他的,而且已经尽力而为了。现在的情况是,如果他能承文景之业,我乐意做贾充、羊祜;而如果他还是败了,那我自然也要继承他的志向,继续驱除五胡,恢复中华,乃至於统合天下。子良先生,这番话是我的本心,你满意不满意都只能如此了。」 权翼沉默良久,最终给出了一个答案:「不能说满意,但如我之前与你交往的感觉一样,最起码你应该不是这些人里面最坏的那个,而且你做事总比那些人更容易成一些,还很年轻。稍作相加,已经是这个年头难得的好去处了。」 刘乘点头,迫不及待越过那些话术套路,直接催促:「所以咱们回到一开始的事情上,子良先生,你觉得如果姚苌能被困住,那我们能换来你的家眷和蛇氏在内的整个略阳氐众吗?」 「可以试一试。」权翼平静做答。「找一个机灵的人去汜水关,先不说姚苌,只说拿姚兰屍首来换我家春————事情的关键不在於能不能成,而是要趁机探查两个人的动向,也就是大单于和王长史,一定要大单于离开汜水关,然後再想法子联络到王长史。」 「王长史能做主?」刘乘一愣。 「能。」权翼认真道。「尤其是我和尹赤都不在,姚苌也不在,而且他愿意为大单于担负骂名————甚至都不用担负骂名,这件事情的核心在於不能让大单于公开处置和接受交换,实际上大家心知肚明,是於双方都有利的,更重要的是,如果安排的快,趁局势混乱来做,也不需要有什麽名义上的交换。」 「但要快————」刘乘意识到关键。「不能等局势平稳,大家都能多想多看的时候来做,而且一定要王亮吗?」 「一定要王亮,王亮不在汜水关,就想方设法去联络王亮。」权翼继续道。「我可以写几封信过去,其中一封给王亮的直接提及此事。」 「那就赶紧写。」刘乘催促道。「我先去睡一会,然後还要回荧阳,这件事情,只有蒋干或者桓伊合适。」 「蒋干比桓伊合适。」权翼忽然来了一句。 「是,蒋干竟比桓伊合适。」刘乘幽幽一叹。「不光是蒋干跟你们滠头人熟悉,关键是这件事我这边也要遮掩的,桓公和朝廷知道了都不好。」 「前军且去歇息吧!」权翼反过来催促对方。 刘乘点点头,起身离开,便去歇息。 而另一边,权翼披着衣裳,就在榻上寻了纸笔,闷头写了信出来,写完这几封信,外面天色已经微微发亮,其人继续披着衣裳走出门来,外间侍卫不知道是不是得了叮嘱,并没有跟随,而前者来到院中,只是微微哈气,竟然见了白色,偏偏地上无霜,只有清晨露水湿润地面。 晓得寒冬将至,权子良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之前在洛阳,王亮等人坚持北返,河南诸部都不愿意去,他和背後所谓老羌骑墙不做表态,以至於王亮几次埋怨他。然而,他固然知道王亮的主意是大略对的,可他不能说服羌众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无他,摄头羌众只是在河南待了两年,去年的收成非常凄惨,勉强餬口罢了,今年才稍有一些粮秣布帛,可这麽多人,直接北渡,遇到寒冬,又要死多少人? 如今境况,北方死人固然是寻常事,可人之贪生却更是寻常,尤其是洛阳这里,好不容易见到了收成,还有了一个这麽好的根据之地,谁愿意明知道前面是个冻死饿死,也要为了所谓大业而拼搏呢?为什麽不能留下来,吃饱穿暖呢? 便是姚襄本人,嘴上喊着留在洛阳有争雄天下的可能,心里未尝不是晓得一旦北渡就要死伤枕籍,继而心中畏惧不忍。 可是,就是因为羌众的骑墙,就是因为不忍,反而使得整个摄头羌众陷入到如今绝地0 天下事,难难难! 刘乘年纪轻轻,锐气不可当,或者还有些实力不足,随波逐流无可选择下显得坦荡,所以能轻松说出一些话来,等到他也面对这样的困局的时候,怕才能真正看出他成色。 但那个时候,自己又多大了呢? 这辈子的志向,难道真要化为泡影吗?可是,跟着姚襄,便能有个结果? 权翼思绪纷乱,竟然忘了时间,等到反应过来,已经衣袖沾湿,却不是什麽泪水,而是初冬之白露了。 上午时分,刘乘因为困倦而起的晚了,却先得到一个好消息—姚苌确系被锁在了汴水通道上,而且昨晚有羌众不顾疲惫,试图攻击敖仓以作接应,却被同样疲惫的周成部给半路遭遇,双方混战一场,天明方解。 我是白露为霜的分割线太祖自镇寿春,羽翼渐丰,爪牙渐砺,肱股渐厚,腹心渐实,後淮上之腾,多赖於此。 一《新齐书》.本纪卷一.太祖高皇帝上> 第41章 草虫鸣何悲 事情比想像中要顺利很多,局势比想像中要好很多。 原因再简单不过,桓温来了。 不止是洛阳的羌人部群,刘乘也知道了,不是什麽人做了曹无伤,而是桓温出兵的同时,已经遣人来送信了。正式的信使是伏滔,其人已经抵达许昌,还有一个军事上的临时信使,是薛强的部众,从黄河上坐小船顺流而下,本来是找戴施的,正好撞到了留在卷县的诸葛南岳,然後又遣了诸葛北岳匆匆来告。 桓温到底是这个时代的主角,而且戏份越来越多的那种,他和慕容恪一东一西的攻防才是之前刘乘和姚襄那一战的根本,姚襄集团从来都不是什麽要专门对付的敌人,他是桓温和朝廷对慕容鲜卑的战略回应,而刘阿乘此番出兵,也本质上是奉命来做侧翼呼应。 於是乎,当桓温真的如约降临之後,一切的焦点都被转移了过去。 蒋干进入汜水关後,惊讶的发现,非但姚襄已经匆匆去了洛阳,而且理所当然,留守在这里的赫然是病中的王亮————他当然没有直接见到王亮,守军不可能让敌人晓得他们的二号人物在病榻上,可是,当王亮见到权翼那封信後,却是毫不迟疑,也毫无避讳的召见了蒋干。 刘乘猜对了,权翼给的情报和判断也很准确,王亮几乎是毫不迟疑的做出了交换承诺,并且立即在病榻上挣紮着制定了简易计划: 第一步,乃是立即先将权翼的家眷送过来以作诚意,名义上就是报答刘乘交还姚兰的屍首,同时他将亲自派遣亲信带着亲笔信去见被困住的姚苌,告知相关讯息; 第二步,刘乘可以先交还船只,而条件可以通过招降姚苌的名义从姚苌那里提出来,同时这边则将略阳氐众趁乱调度到成臯与汜水关内; 第三步,就是在一个月内,刘乘那边通过姚苌部流失、逃窜的方式,将部众依次送回,而关内则以蛇越滂招降的名义,将略阳氐众依次放出去————最後就是下个月,也就是十一月廿日为限,双方部众都交换了一半以後,形成稳固互信了,以姚苌率领本部「叛逃」和自己献出汜水关为准,形成最後的大交换。 平心而论,似乎比较公正,而且看得出来王亮是迫不及待的想完成这个工作。 但是刘乘还是迅速让蒋乾折回,否决了这个提议。 「为什麽?」王亮已经开始咳嗽了,需要咳嗽好一阵子,喘息匀当,才能说话,而且烧还是没退,脸色绯红。「他既有意,何至於逼人太甚?」 蒋干看着对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做一个好使者:「王长史,刘前军的原话是,他不能赚死人便宜,尤其是此事虽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蒋先生知,可权子良先生也在旁边看着呢————万一占了你大便宜,又把病成这个样子的你气死,到时候就不能收服子良先生为己用了。」 王亮懵了一下,但确实思考不及,不能如寻常时那般迅速醒悟,反而剧烈咳嗽起来。 「三件事。」蒋干见状赶紧解释。「首先,刘前军让我提醒王长史,天已经转冷了,而桓征西绝不可能拖到大河封冻才动手,肯定要在大河封冻前做出致命一击————你拖到下个月,还让姚景茂假投降什麽的,不是把姚将军和三千兵中大部分兵白白沉在他手里吗?」 「哎呀————咳!」王亮虽然发着烧,却还是觉得脸颊滚烫,自己确实是病糊涂了,连这个都忘了。 「其次,王长史,虽说需要遮掩,但是让军士们反覆做投降和叛逃这种事情,对士气人心伤害都很大,能不做还是不要做。」蒋於继续言道。「最後一件事则非常非常重要————刘前军让我务必小心提醒你,桓公既至,你们又在荧阳这里大败,难道羌人到了这一步还要继续顽抗到底,不应该寻求外交解决的途径?而莫忘了,有资格与桓公做利害说明,并且一直认为可以允许部分羌人进入关中安置的,素来只有他————就连你们自家,原本想要找到的调解人也是他,他是你们羌人少有本就信任的调解对象。」 王亮这一次倒是坚定摇了下头,很显然还是有自己的一个念头。 而蒋干见状不由失笑摇头:「王长史我看你是真糊涂了————刘前军还让我问你,便是你们一定要咬着牙抵抗到底,一定要让核心部众逃到北面去,可是你们不考虑完全战败的可能性吗?不考虑被俘虏的那些人吗?一旦到了那个地步,不还是要指望他来为你们说话?」 「咳————」王亮心下一沉。 「所以,现在的形势已经很清楚了,前军觉得,应该是你们更着急达成交换,而且甚至是你们更着急请他入关才对。」蒋於见状,给出了最後通牒。「当然,他也知道,王长史肯定要尽力拖到最後一刻,最起码要确保他的兵马不与桓公合流,参与战斗————但那是你们一厢情愿,刘前军说了,那些一次能载三千人的船只已经足够有分量,他放船,然後招降姚苌,接着你带略阳氐众降服於他,等入了关,他放任姚苌再逃去,方才合理,而且限期五日————」 「蒋大将军,莫要玩笑!」王亮忽然从榻上奋力嘶吼,却又嗓子剧痛,继而连连痛苦咳嗽,引得外面一名相貌平平的和尚匆匆进入,连忙帮忙取药汤来送上。 然而,王亮却艰难的推开,只继续死死盯着前方颇远的石赵故人。 「王长史。」蒋干见到对方这个样子,也有些於心不忍。「听我说,你根本没得选,不如赶紧降了,然後去养病,留有用之身去找姚襄以图後计————不瞒你说,姚苌之前已经尝试突围一次,却被从容击退,而刘前军也说了,接下来五日内,他会持续围困、进攻,并在五日後发起总攻,直到你答应。 「且如果这个期限内,姚景茂自己撑不住,先把船烧了,那也怪不得任何人。」 话到这里,蒋干躬身一礼,复又指了指外面:「我就去门外候着,你想明白了,愿意为姚家那个大单于承担骂名,就随时喊我进来,不愿意的话,我天黑前再走————而五日内,你想明白了,也可以随时去找人,但是我要提醒你,只有今日及时答应,姚苌和他的兵还有船,才能尽量保全,晚一日都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少多少船。」 说完,转身就走。 「法师。」过了好一阵子,王亮恢复了一点清明,却又在榻上盯着那送药的和尚泪流不止。「我知道你是佛图澄厉害的弟子,政治上的算计不比我差————我现在病成这个样子,请你看在与我们都算是同乡的份上,替我计较一下————好不好?」 那名相貌寻常的和尚,也就是因为王亮得病而被姚襄回洛阳途中专门薅过来的释道安了,闻言幽幽一叹:「这件事贫僧也算不清楚,因为这里面有两个秤砣,我不知道轻重————我问你,船只很重要吗?」 「最少最少值三千甲士的命,甚至值更多。」王亮强忍着喉咙里又痛又痒,艰难做答。 「那麽景茂对景国忠心耿耿吗?有机会一定会去寻景国吗?」释道安继续来问。 「若是连景茂都不愿意寻大单于,摄头羌众便都是个笑话了。」王亮言辞愈发艰难。 「那最後就只有一个问题了。」释道安拍了拍对方的後背,放任对方咳了出来才继续问道。「王长史,放这个刘前军早几日入关,他的部众能造成你们最核心六千精锐的阵亡吗?」 王亮闻言彻底醒悟,或者说其实刚刚蒋干说的时候他就已经醒悟,只是需要这麽一个信得过的聪明人给他说清楚而已。 而真说清楚了,却还是那麽令人痛苦。 果然,其人闻言面目扭曲,涕泪交加,忽然又剧烈咳嗽,咳嗽了好久,方才收住,复又拽着释道安的胳膊,几乎是恳求一般奋力来问:「法师,法师,你给我说实话,我们大单于果然没有天命吗?」 他或许有天命,可我怎麽知道?! 释道安见惯了风雨,真心懂政治的,当然晓得天命是要靠兵强马壮人心制度等等一系列复杂事物所构建的,谁也说不好。可问题在於,作为一个和尚,安抚人心却是他的基本工作,必要时当然可以说谎,尤其是对方还是个病人,说不得还会死,那就更需要安慰了。 「贫道说实话。」 一念至此,释道安勉力相对。「我当日听我师说过,姚家是有王气的,但是未必应在老单于和大单于身上————我怀疑是景茂,或者是更下一代。」 王亮闻得此言,双目明显一亮,脸上的鼻涕都不再冒了。 而释道安则低声打着补丁:「王长史,你应该晓得,这话贫道没法说,尤其是老单于和大单于当面的时候,更没法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王亮心中狂呼,却似乎因为绝望与病况选择了第一时间相信这个他平时绝对不会相信的命数说法。 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但这一次,咳完之後,其人主动拿被子抹了脸,然後气喘吁吁做出了请求:「请法师念在摄头羌众都是你乡人的面子上,替我走一趟荧阳,答应刘前军,并与景、景茂做联络,说明情势————後面榻上小匣子里,有当初大单于做平北将军时刻下的长史官印。」 释道安没有理由拒绝,他本就要去接触南面朝廷的重要人物,唯独到底都是常山那边出来的,其人取了官印後忍不住提醒:「王长史,你要好好养病,若是五日内死了,那就弄巧成拙了。」 「我拼了命也要活够五日。」王亮说了一个明显的病句。 释道安哀叹一声,转身出去了,而人一走,病榻上的王亮便咬住了被子,重新落泪,稍作冷静,他便如何不晓得,释道安是在安慰他呢? 另一边,和尚外交非常有效果,释道安当晚便於荧阳城内见到了已经休息充分,神采奕奕的刘乘。 撑走那些幕属、门下少年的刘阿乘私下听完对面和尚的讲述,却既没有因为自己逼淩一个病人成功而沾沾自喜,也没有因为终於见到了常态介入政治的北派僧人而且是传说中佛图澄弟子而好奇,反而看着那个官印莫名出神————他忽然想到了王猛和慕容垂,金刀计,金刀计,怪不得此计根本没法破————假设,假设释道安是自己收买的人,然後盗了官印出来,可已经挨了一顿打,饿了两顿饭的姚苌难道敢不信? 也不知道王猛此番有没有跟过来?慕容垂又在做什麽? 此番入汜水关,又要与多少英雄豪杰再会?自己在其中还是第六十三吗? 我是擅长盗印的分割线初,佛图澄与弟子释道安语:「氐羌皆有王气,然皆不应其老主,或有後化。」时道安修法不足,不以为然,後经丧乱,渐有所成,思及先师诸类言语,颇多应之,乃以为然。至永和末,其携僧众百余人避祸邙山,复见姚襄兄弟,依然不得王气,心大愕然。後襄以使诣太祖,终大悟,遂不再与人论气。 一《搜神後记》.齐陶潜增编> 第42章 孤雁独南翔 十月廿五日,前军将军刘乘以一种绝对胜利者的姿态进入到了汜水关,并趁势占据汜水关後的成臯城。 在晓得这就是《三国历史通俗演义》中的虎牢关後,随行的沈劲和刘虎子等人免不了面面相觑,晓得那是演义,晓得阵前将领厮杀更多是亲卫部队的相互截杀,甚至刘虎子还问过刘乘,晓得刘先主可能没来这虎牢关下,可真入了这关,还是觉得有些失望。 主要是破败和萧索。 跟沿途经过的那些名城一样破败和萧索,并没有因为这里是天下正中就稍有起色。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那是前几年刘乘从这里过的场景,如今姚襄以洛阳为根据地,到底聚拢了几万户出来,周边山林里的那些流民也都被他拉扯的七七八八,似乎多了一些生气。 可这跟整个洛阳盆地的面积相比,跟之前随处可见的城池遗址相比,还是显得稀疏,再加上如今兵荒马乱,反而显得狼藉。 但来不及多感慨几下,很快几人就接到了相关任务,各自忙碌起来。 且说,这次进入汜水关,从几乎所有人的视角来看,王师当然是大胜特胜。 短短一个月内,夺取了荧阳外围诸城,逼降了荧阳周成,然後在城下却敌成功,并且在反击中击杀了姚兰,夺取了敌方大营,复又困住了姚苌及其部属,以放回船只的微小代价招降了姚苌,最後竟然神奇的说动了汜水关守将、姚襄之心腹副贰王亮,使得後者举众献关投降。 还捎带上了包含了八九百兵力在内的、两千多妇孺,合计数千的略阳氐众。 谁来看,谁来算,这都是毫无疑义的大胜特胜。 刘乘也不知耻的给桓温还有朝廷报了大捷,甚至按照之前的路数,从自己和几位主要功臣的角度依次描述了他们的功绩,然後————朝廷和桓征西你们看着办吧。 当然了,这是明面上,实际上刚一入关,刘乘便毫不迟疑的进行了大量的调度。 比如让周成守荥阳。 没错,周成绕了一圈又去守荧阳了,多好啊,反正荧阳现在只需要防备慕容鲜卑,还有人是比他们更好、更专业、更可靠的慕容鲜卑防御者吗? 就是,就是这一安排,搞得好像之前那麽多仗白打了一般。 已经证明了自己和所部战力的沈劲进入成臯,作为关内支点,并以陈午、毛球向前搜索、扩大控制区,试图联通毛穆之、桓温,这倒是题中应有之义。 至於理论上的河南尹戴施和他的部将何融还有他的一千兵,外加荧阳太守诸葛衡(南岳),不顾一切的飞速往猴氏而去,就更不用说了。 这两位需要第一时间见到桓温,确保自己的政治生命。 倒是诸葛恒(北岳)被刘乘给趁机留下了,这厮之前因为熟悉汴水北岸地理一直在汴水那边做物资上的转运,如今顺着惯性继续被任用下来,负责将物资进一步转运入关。 实际上,就在刘乘入关的第二日,诸葛北岳就将一批简易的束口背包给送了过来。 这使得军心大振,谁不喜欢一个免费的背包呢? 而这个时候,身为主力中的主力,实际上刘乘此番进军最核心部队将官的刘建却得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任务要他带上这一波送物资的民夫,护送着包括权翼,以及蛇越滂、蛇元父子在内略阳氐众和此番伤兵,南下淮水,回归寿春,以作安置。 道理刘建是懂得,羌人阵营里的略阳氐众是个完全可以消化使用的特例,刘乘很显然想要将这个外戚部众给收为己用,稍微一整饬,又是两幢可用的亲信,而现在局势不明,人心不安,留在这里夜长梦多,自然要早早落袋为安。 只是,这种事情需要他亲自去做吗?不需要继续打仗吗?不需要自己带领部队替他看管、监视姚苌吗? 然而,其人亲自去见刘乘後,却得到了非常直接的回覆,就是要「阿虎兄」干这件事,别人干不放心,只有「阿虎兄」可以信任,而且还说,朝廷的仗已经尽力了,唯独略阳氐众是这一回出来他个人的最大收获,不得不重视。 话到这份上了,刘建自然无话可说,但他打了个商量,将孙骁这幢人留下,然後从中军取了一幢人,便带着依然算是比较核心三幢兵马直接撤了。 这一走,不要说上下措手不及,就连蛇氏父子都有些诧异,至於权翼,全程都在大索城,甚至没有再入关。 随即,高衡又被要求分兵一幢到大索城。 此时朱宪复又来信,言辞诚恳,表示愿意入关为先锋,差点把刘乘给气笑了,打仗的时候主动跟戴施对换,现在硬仗打完要进来表演了?门都没有! 当然,回信还是很客气的,说厘城还是很重要的,是我们後勤支点,请朱将军稍作忍耐,过几天关内铺陈开了,部队摆出去了,自然需要你过来。 这个时候桓伊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便主动来对刘乘做谏言,话很明白,略阳氐众总共三四千人,其中大部分是家眷妇孺,老兵才八九百人,你刘前军都怕出事,赶紧迁走了,可姚苌三千人,就扔在敖仓那里,不做防备的吗?尤其是现在关内外的兵马越来越稀疏,要是过几天援军大部队继续往洛阳方向扩散,他们趁机造反或者逃散怎麽办? 只靠着周成那几千人镇压是不妥当的。 最起码应该把姚苌的部队给分开,一半带入关内,一半留在外面,这样周成的压力也能减轻,顺便分点人守了厘城,朱宪也能入关了。 对此,刘阿乘自然志得意满,自诩自己英明神武,安排的都极妥当,让桓伊不必多心。 听得桓野王都懵了。 这人赢了一仗就这麽骄傲的吗?旁边沈劲沈府君虽然也有些喜形於色,志得意满,也没有到不听人话的地步啊?史书上那些事竟然都是真的吗? 意识到再这麽拖延下去,迟早会被人怀疑,刘乘也等不及了,当日立即就寻到了尚在病榻中的王亮,下了最後通牒,让对方催促此时摆在敖仓的姚苌赶紧滚,所谓既不要浪费王师粮食,也不要弄得他左支右绌给姚苌腾位置。 最多三日,他就要去见桓温,到时候怎麽可能扔下这麽大一股不稳定因素在敖仓?万一反过来夺关怎麽办?联络了河北慕容鲜卑怎麽办?听人说慕容恪在青州已经大胜特胜进入到战後搞政治表演的环节了。 真到那个时候,他肯定要拆了姚苌的部众,一半带入关内,一半扔给周成,外面的还好说,带入关内的那一半人,当着洛阳盆地如今这麽多王师部队,真要是逃走路上被谁给当战功了,可不能怪到谁! 王亮当然晓得对方其实已经非常守信了,可现在他躺在病榻上,哪有那个本事去弄清楚为什麽姚襄没有派人去接姚苌? 当然,他心里是有猜度的,肯定是姚襄意识到局势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了,已经在疯狂转运部众了,而相对於洛阳盆地内部这些羌众送不走要麽死要麽成为桓温夯实什麽地方的人口资源,姚苌那里,反而因为刘乘的信用和态度,变得可以稍微拖延了。 所以,暂时没有船只过来。 可刘乘这边的说法也没问题啊,桓温的徵召一到,三千人给你一拆,你还怎麽全乎着回去?不可能不拆的,否则就是对自己部队的不负责了。 於是乎,王亮只能硬着头皮,再请释道安去一趟洛阳。 释道安同意了,但主动提醒对方,这一去不知道多久,而且沿途还有各类交战区域,很可能无法抵达,或者被扣押,更别说时间上如何了,万一一去不回,还请王长史不要计较。 王亮还能如何呢?难道让他躺在榻上什麽都不做? 「所以法师真要去洛阳见姚景国吗?」一出来,刘乘就开门见山。 「去肯定是要去的,但不是去洛阳,也不是见景国,如今局势,只能往敖仓走一遭,见一见姚景茂。」释道安双手合十,喟然以对。「前军,贫道愿意去与姚景茂分说清楚形势,告诉他,前军这里其实履约清楚,只是洛阳的形势太差了,让他为了所有人,听从安排,不要自乱,然後尽力把他带到这边见王长史最後一遭。」 「里面这位还能活多久?」刘乘愣了一下,认真来问。 「按照贫道的看法,他是病火遭油,这些日子没有半分休养的余地,反而思虑愈重,自然命不久矣。具体日子谁也说不好,可贫道估摸着,真要是桓征西来了军令,姚景茂那里分出一半兵跟前军去做汇合的话,他自然也就失了念想,你们一走,他便是待命火自熄,再无为,再无音了。」释道安一如既往的唯物。 「可惜。」刘乘愈发唱然不止。「谁不想有一位这般忠心无二的副贰下属呢?他死了,姚襄的大业终究也就只是泡影了————没了所谓大业支撑,我们的大单于又能活多久呢?」 「这谁知道呢?」释道安并没有一味附和这位初见没多久的当权者。「贫道是赞同前军这话中本意的,大单于这个人素来仁义多情,那不是装的,之所以能够支撑於乱世,自然是因为有一个羌众大业在前面替他做引导,也可以被他拿来做遮掩,所以一旦意识到自己的大业皆是泡影,说不得也会跟王长史一般速速油尽灯枯————然而,他身边现在还有一个羌众部群存亡的计较,贫道倒是觉得,他真要死,也要自家部众有个结果才行。」 「法师说的对。」刘乘咂摸了一会,分外认可。「法师是北流正派,深得佛图澄法师政治本味,有没有兴趣还俗来做我参军?」 释道安愣了一下,赶紧摇头:「贫道奉迎当权者,参与政治,包括恩师昔日做派,本意还是为了弘扬佛法,决不会本末倒置。」 「这是自然。」刘乘倒是一如既往对这种北流姿态无话可说。「法师且去忙碌,这事完结了,过几日我将你引荐给桓公————包括朝廷设立法主的事情,你也可以跟桓公参详好了,交给我来办,只提醒一句————桓公幕下有个叫谢安的人,他是现任法主僧支道林的至交好友,两个人一起在会稽优游十多年那种交情,是你唯一需要防备的。」 「本所愿也,不敢辞。」释道安恭敬俯首,却仿佛没有听到最後一句一般。 桓温的徵召比想像中要快,就在第二日,刘乘就接到了桓温正式军令,要他集合部队,先渡洛水,然後沿着北岸诸城池向洛阳进发。 没什麽可说的,军令立即下发到了姚苌那里,要後者必须要分割自己的部众,只带一千五百人过来,否则他立即断绝粮草,并和周成一起发动进攻。 而当日夜间,刘乘终於见到了理论上降服自己数日的姚苌,他抵达汜水关後,先去见了王亮,确定了之前种种讯息真伪,弄清楚了一些情势,然後方来拜见。 只一入门,先跪地叩首,便涕泪交加,哭倒在地。 刘乘晓得对方心情,倒是没有计较什麽,只提醒对方,不要耽误出兵。 廿九日下午,本就很靠前的陈午部已经渡河占据了巩县,而刘乘也正式离开汜水关,继续进发,军中各部皆背着新取到的白布包,只有羌人降军也就是姚苌率领的三幢人没有此物,甚为明显。 卅日,毛球回报,桓温大部约两万众已经进抵千金堨,陈午、胡履已经重新汇集了他父亲毛穆之为首的颖川诸将,连着从伊水抵达的邓遐、桓虔、高武诸将,乾脆已经抵达与洛阳只有一水之隔的委粟山,而桓温要求刘乘必须要在腊月初三前抵达洛阳东面门户屍乡,完成三面之围。 刘乘自然无话说,立即催促全军,腊月初二上午,便成功进抵屍乡。 随即从容立寨。 「我不可能放任你们到晚上的,否则你跟你兄长里应外合袭营怎麽办?我将你们营地安排到後面,你们待会假装去打柴,就直接跑吧,告诉你兄长,我刘乘信守承诺,仁至义尽了。」寻到机会,喊来姚苌到中军,然後指着北面邙山,好像是在询问地理,却压低声音说出了一句其他几十步外听释道安讲解此地典故的诸多幕属、少年注定无法验证的话。「要跑自己跑,分开跑————不许大队逃窜,那样的话,我也只能发兵镇压。」 姚苌看了眼身侧之人,点点头,欲言又止。 「什麽?」刘乘追问。 「前军恩义,我自然知道,只是————此时王长史还活着没有,前军能不能开恩告诉我?」姚苌艰难询问。 「我不知道,我没敢问。」刘乘恳切相对。「往南走的权翼都没敢问,你也别问了,留个念想吧。」 姚苌苦笑一时,却再度在地上一叩首,然後转身离去。 就在同一日,权翼和略阳氐众抵达陈郡,他们当然也不会知道,当日姚苌部忽然以紮营时伐木取柴为藉口,化整为零,消失在了邙山之中,可即便如此,也还有两三百人被警惕心很强的高衡部截住,罚为军奴。 逼的刘乘不得不主动向桓温请罪。 桓温倒是直接,让他孤身来一趟,参加军议————弄得刘阿乘竟然莫名心虚了片刻,这也太像了吧? 我是生死不知的分割线太祖伐姚襄,却羌众於荥阳,围姚苌於汴水,时王亮为襄长史,以残部镇汜水关,病重,知不可为,以还苌部船只为据,请降,太祖允之。後数日,太祖亲发部众往会洛阳合战羌部,经屍乡,忽驻足,曰:「此田横终不降汉之地,王亮当死矣。」众讶然,回探汜水关,人果亡於当日。 —《世说新语》.德行第一> 第43章 西北有浮云 刘阿乘心虚归心虚,却也晓得那是做贼心虚,毕竟这个事确实尴尬。 你从信义上讲,他放了姚苌,那是信义为先,不负人,按照这年头的价值观,那就该大吹特吹,可麻烦在於一开始的勾兑他就不能上台面,因为彼时纯粹是为了略阳低众才做的这个交易。 而因为不能上台面,就显得这挺漂亮挺符合封建时代价值观的事变成了私纵。 但如果非要说私纵,那什麽是公呢? 桓温还是朝廷? 便是桓温和朝廷此时是一致的,那也是一笔烂帐,因为这里面牵扯到对姚襄集团的态度分歧: 桓温和朝廷需要一场军事行动,来回击慕容鲜卑,再加上姚襄之前的背叛行为,所以他们的态度非常直接,就是要夺回洛阳,尽量打垮姚襄。 刘乘一开始就坚定且公开过自己的政治态度,他反对对姚襄集团进行毁灭性打击,觉得应该允许这些人进入关中,甚至是放到陕北、晋地,让他们变成慕容鲜卑的麻烦,并参与制衡氐人。 一直到现在他都秉持着这个态度。 当然,最重要的是,姚襄现在垮了,不就是自己打的吗?自己难道没有这个发言权和处置权? 想明白以後,刘阿乘倒是坦坦荡荡来见桓温了,三十骑门下督骑护卫,然後是沈劲、 桓伊、谢玄、张重与释道安五人,凭什麽不坦荡? 绕道洛水南岸,经过委粟山,晓得毛穆之、陈佑都去了,只胡彬在驻防,说了几句话,多带上几十骑护卫兼向导,便再度快马加鞭,从大解城渡河,抵达千金堨的桓温大营。 桓温这里的部众确实多,而且天气冷的非常快,今日明显是要做大军议,尽快出兵的,所以来人也非常多,显得非常热闹。 当此局面,刘乘径直入内,畅通无阻,直达大营中心,也就是昔日调控洛阳用水的千金堨中心大坝。 倒不是桓温的部众无能到什麽地步,而是刘乘在最外围验明了印绶後乾脆打起了桓温的缇幢,这要是再敢拦,反而是拦的人不讲军中阶级法了。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刘乘迎面撞到了呼延毒,後者原本正笑眯眯跟一个十七八岁绦衣少年,也就是桓温幕下的令史、曹掾之类的人说话,见到缇幢过来,先是一愣,待看到刘乘面孔,打量了一番,便赶紧过来拱手行礼:「是刘前军吗?」 闻得此言,那绦衣少年愣了一下,打量了一下刘乘,然後也赶紧行礼。 「呼延府君!」刘乘自然记得对方,也赶紧与两人回礼。「身体康健?你家老三(呼延襄)最近与你有信吗?」 「有有有,如今他在建康,颇为自在,还讨了个婚姻,上次来信,多说前军照顾。」呼延毒行礼完毕,倒是匈奴大豪做派,直接上前抱住刘乘。「前军恩义,我们父子多多感激————」 「大家都是讨生活,何况呼延副使随我万里辗转,最後落在建康,我若不照顾他,谁照顾他?」刘乘也毫不客气抱住了对方,却又赶紧来问。「关中来的都是谁?江陵呢?王景略来了吗?谢安石、郗嘉宾、宅仁先生呢?」 「你说的这几个都来了。」呼延毒赶紧做答。「可惜江陵那几位我也不太熟,只晓得王长史似乎在那边河堤下面喝鱼汤————我带前军过去。」 「那就劳烦呼延府君了。」刘乘言语乾脆,可不得先寻到一个知机的人先探底嘛。 果然,只是一转弯,便在一个背风的河堤下,看到蹲在那里喝鱼汤的王猛,但这个场合没见到罗友,反而显得奇怪,那应该就是战事在即,忙着加班了。 「坚头。」王猛见到刘乘,直接朝对面吩咐。「你还跟来作甚,赶紧去通报征西,说刘前军到了!」 刘乘这才注意到,刚刚那绦衣少年也跟了过来,此时哎了一声,便要转身离去。 呼延毒也赶紧拱手,准备告辞。 「且住,尖头,呼延府君。」刘乘喊住这二人,然後扭头相对随行几人。「你们若想去交际,就跟着呼延将军走,或者想去找人,便跟着尖头走,今日时间紧急,不必挨着我,只桓公召见的时候要喊你们,你们在中军便可。」 说完,便兀自蹲下来盛汤。 沈劲迫不及待,谢玄也自然起身,都各自行礼,匆匆去了。 倒是桓伊迟疑了一下,选择跟释道安、张重一起留下,然後略显不安的从刘乘手里接过了一碗鱼汤。 张重倒是没什麽多余思虑,接过来便喝了暖身子。 轮到释道安,这和尚竟然推辞起来:「平素兵荒马乱,有吃的便可,如今随军,米面粟豆都全,倒不必再吃腥。」 刘乘也尊重人家信仰。 「省事了。」王猛闻言也笑。「我倒能多喝一碗————法师面貌有些善意,咱们是不是在邺城见过?」 「这是佛图澄高徒释道安。」刘乘打断对方。「今日便要留在桓公这里,你们尽管亲近,先与我说关中形势和之前战事,此番又有谁来?」 王猛先是一惊,赶紧与释道安拱手,这才来对刘乘:「你还是这般着急。」 话虽如此,却还是将关中的事情大略叙述了一遍。 首先,当然是前两年的灾荒。 天灾加人祸,谁也不晓得有没有联系,但效果那是太显着了,拖累了桓温不说,按照王景略的意思,整个关中的大乱全都跟这两年的灾荒有关系。 什麽大乱?自然是仇池和凉州张氏的内乱。 刘乘这才恍然,他之前就觉得仇池那个乱法有些奇葩,还以为只是桓温占据长安的後续涟漪,现在王猛一开口才反应过来,里面肯定也有经济基础崩溃的缘故。 而且,他还真不知道凉州张氏也内乱了。 张氏对外一直坚称自己是朝廷忠臣,然後桓温真拿下长安了,他们就更没得跑了,但是依然产生了严重动乱。 目前看,主要责任是之前的凉主张祚,大荒之年,大家蠢蠢欲动,结果他本人还是生活奢侈,对内高压,尤其是这厮之前在桓温入关前那几年,其人有很明显的称帝趋势,也就是今天八佾舞於庭,明天弄个天子车驾啥的。 这本来真没什麽,尤其是桓温一入关,他立即就成朝廷忠臣了,世代忠良嘛。 只不过这几年内部矛盾激化,就有人说要去长安告状,他就心虚————那就杀嘛,又杀了几回,矛盾更加激化,再加上张祚也是占了侄子的位子,典型得位不正,终於也是弄出了一波内乱。 最终张祚身死,一群张姓同族立了一个小孩子为新的「凉公」。 剧情基本上就是仇池的翻版。 这也是这两年关中的主流剧情,灾荒导致所有势力都没有能力对外搞军事行动,偏偏又会激化内部矛盾,所以就是内乱。 「那氐人呢?」刘乘忽然来问。「内乱了吗?」 「氐人没有内乱。」王猛闻言笑道。「但也做了内部更叠————」 「苻健死了?」刘乘诧异以对。「什麽时候?」 「你既然不晓得,自然是今年。」王猛幽幽以对。「桓公之所以匆匆入长安坐镇,一则是河东遭袭,二则就是为了及时招降氐人,免得与慕容氏里应外合————得有个能说话算话的,龙骧将军还是稍有不足。」 「竟然招降了?」刘乘若有所思。「你做的使者?」 王猛略显诧异看了身前人一眼,方才微微颔首。 「苻健一死,趁机去帝位,苻雄主动拒绝接位,维护团结,推动招抚,苻苌则称大单于,河东遭袭,偏偏征西需要履行对天下承诺,一定要在今年收复洛阳,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刘乘幽幽道。「看来氐人也是人,这两年的饥荒弄得他们也有气无力,也要休养生息。」 「这是好事。」王猛继续笑道。「桓公若能胜鲜卑,他们说不得以後一直就是忠臣了。 「」 「是好事。」刘乘坦然道。「是好事————若能胜鲜卑,他们自然是忠臣,谁还能说不是?谁做人质?」 「坚头啊。」王猛戏谑道。「我刚刚听你喊坚头,喊得那麽亲热,我还以为你早就认识他,结果你却不知道氐人被招降了。」 「他吗?」刘乘略显诧异,然後失笑。「我听你喊他喊得亲热,晓得他大概有说法,只忙着跟你说话,假装熟悉而已,准备问清楚西北局势後再问你他的身份,便可以装作早就晓得他是谁了————他是谁?苻苌的弟弟?」 「苻雄的嫡子,苻坚。」王景略继续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刘乘愣了一下,竟然忍住没有多余表情,只将自己的碗伸了过去。 王猛的铁釜内,汤已经只剩最後一碗,见到刘乘如此,只好从自己碗里分给对方一半。 两人继续喝了几口,说完了河东方面的情况,最後又回到眼下战事。 「姚襄没得跑了。」王猛最後给了一个猛料。「桓公从河东来,又被慕舆长卿从轵关道捅了一下,如今晓得这厮准备去河内,要靠着渡船,如何不晓得怎麽对付?於脆也发了河东的船队,分了几千人去河北,一把火烧了对面渡口,俘虏了千把人回来!大河上小船对小船,根本没法作战,但这般袭扰,羌人船只又有限,渡河的损失极为惨重,我要是姚襄,早降了!」 「那桓公主动招降了吗?」刘乘眯着眼睛追问。 「一肚子气,就是要撒在姚襄身上,这个局势又是出奇的好,正该立威,如何会主动招降?」王猛笑道。「你想招降?」 「氐人都降了,羌人也要留条路————」刘乘诚心诚意出此言。 王猛点点头:「可惜,姚襄不容於朝廷。」 刘乘会意,忽然抛开这个话题:「谢安石你见识了吗?」 王猛闻言便笑:「那可是桓征西座上宾,不似你我,只能冬日在河堤下喝鱼汤————鱼都是坚头捞的。御龙晓得不?听人说,谢安石做了几个月的都令史便吃不了你那个苦,死活不愿意出江陵城了,於是这次在长安等到坚头过来,赶紧把都令史的位置送给了坚头,自家做了个空头参军,方便每日在帐中坐着。」 刘乘也笑,便要追问一些谢安的笑话,却忽然看到新任都令史苻坚匆匆跑来,便主动中断了对话,微笑相对:「如何,坚头,是桓公唤我吗? 「不是,征西还在与毛将军说话。」苻坚立即摇头。「前军,是你带来的那位沈府君似乎与跟着毛将军来的陈将军有些言语上的不妥,呼延府君让我赶紧来喊你,省得惊扰了征西。」 刘乘点点头,扶着河堤起身,便赶紧跟着对方过去,便是王猛也因为鱼汤尽了,也满脸戏谑起身相随。 抵达中军大帐外,这里熟人更多,从桓温麾下幕属,到那些三三两两的将军,还有门前的黑衣宿卫,竟然都有认识的,此时看到刘乘抵达,纷纷避让,将道路敞开。 刘阿乘也步履从容,昂然自若。 当然自若! 自己也算是衣锦还征西将军府了,哪里能少的了这种桥段?恰恰相反,就需要这种桥段好不好? 实际上,立在沈劲对面的那名中年将军,见到刘乘过来,闻得左右窃窃私语,明显心虚,本能就有躲闪後退的意思。 而来到此间,刘阿乘也不客气,直接假装没看到那个人,反而来问沈劲:「何事喧嚷?」 沈劲尴尬以对:「不想遇到颍川陈氏的高门,被讽刺江左土族家门不足,竟然敢与他轻易握手言欢————」 刘乘点点头,便黑着脸准备与那个应该是陈佑的将军好好做过一场,也让这里的人重新回忆一下自己当年在征西幕下的风采,然而,尚未开口,其人忽然意识到什麽,转身看向沈劲,竟然先憋不住笑了起来。 其余人诧异至极,然後更让他们诧异的事情出现了。 刘乘非但没有替自己妻叔出头,反而朝自己妻叔拱手:「恭喜沈兄了,今日彻底得脱刑门。」 沈劲也懵住,但忽然想到什麽,脸色变得极为精彩。 见到对方醒悟,刘乘终於忍不住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後方才来言:「世坚兄也晓得了吗?得脱刑门第一件事,便是作为土族被侨族讽刺!这恰恰是你之前荧阳一战功勳卓着,无人能掩,无人能驳的明证!」 沈劲哭笑不得,在场众将醒悟过来,也都尴尬不已,倒是明显处在歧视链底端的王猛,跟着拍打膝盖,笑得直不起腰来。 「何人喧譁於中军?」就在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继而才见到胡子已经蓄起来,甚至反超了刘乘的郗超从帐内转出,却在扫视了众人一圈後朝刘乘招手。「阿乘,你在这里得闲,何必戏谑这些人?桓公喊你。」 刘乘点点头,摆手朝身後几人示意,让他们跟进来,几人自然敛容跟上,但王猛却只是摆手,很显然,他这个龙骧将军的长史,不大想沾征西将军府的事情。 刘乘见状也不在乎,只收敛笑容,带着几人昂首挺胸入内,中间还与出来的毛穆之点了下头。 结果入得大帐,里面还用乌布隔出了一个内帐,罗友正在此地带着一群或熟悉或陌生的人忙碌,见到刘乘进来,也只是一点头,而郗超、苻坚也停在了这里,沈劲、桓伊等人也都被留在这里,只刘乘一人入内。 入得内帐,里面炭火温暖,中间大开帐顶,白日燃着火盆,一身蜀锦大袍的桓温高据中间的榻上不说,谢安竟然也坐着一个小胡床在侧边,除此之外,倒是袁宏站在一侧,带着两个令史随侍。 这场景,简直与当年江陵城的後堂西屋类似。 「征西。」刘乘面色如常,拱手相对,也好像是出差回来做汇报一般。 桓温从案後擡起头来,先皱眉相对:「御龙!姚苌是怎麽回事?」 「我放的呀。」刘乘从容以对。 「你放的?」桓温顿了一下,语气竟然不自觉软了一些。「为何要放他啊?」 「自然是为了履约。」刘乘依旧坦然。「否则如何轻易得了汜水关?」 桓温再三迟疑:「汜水关不是你逼降的?」 「是用姚苌逼降的。」刘乘认真道。「守关的王亮是姚襄副贰,而且病的快死了,若是他真要坚守城池,不晓得要多久,便是能攻进去,也要死伤惨重,所以便通过高僧释道安与他做了关节,用释放姚苌来换他关卡————释道安就在一帘之外,征西现在就可以喊他对质。」 释道安听得清楚,以这个和尚对政治的通透而言,肯定知道如何配合到滴水不漏,便是桓伊、沈劲等人此时也有些醒悟之态,而桓伊很快又想到别的什麽。 「啊————这个。」桓温不由沉默,却忍不住去看谢安。 谢安闻言终於起身,便要言语。 就在这时候,刘乘忽然做了一个让在场几人都措手不及的举动,他一个箭步上去,竟然将谢安屁股下面的胡床取下来,放到桓温正对面,然後从容坐下。 大帐内一时鸦雀无声,而一帘之隔的人却不晓得发生了什麽,也依旧保持着安静。 「这是什麽意思?」桓温终於忍不住拉下脸来问。 「征西。」刘乘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用内帐外帐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扬声以对。「我年初才上任,到了寿春,几乎一日不得歇,便整军备战————这一点征西可以向身侧的袁参军做徵询————所为何事?还不是因为谢安西体弱,无力北上,需要我来替他充当征西侧翼?而我自出兵,以七千众北上,旬日破十余城,退王会、韩高,降蒋干、周成,救援戴施、诸葛衡於河上,却姚襄於荥阳,复以谋略兑换汜水,然後马不停,又来屍乡与征西合围,如今更是孤身来诣征西,不敢说功勳甲於天下,忠忱冠於四海,最起码称得上是忠心王事,勤勉用劳吧? 「可如今甫一至征西帐下,便有小人作祟,将本就在我权责内的军务谋略说成什麽阴私之道,乃至於明公连一个座位都不愿意赏赐,反而让一个只晓得清谈误国的名士在这里安坐————明公,我以为这是不妥当的,如果我不反击,外人甚至以为这是桓公如当初慕容儁一般在无端羞辱我呢。」 桓温乾笑了一声,便指着谢安要言语什麽。 「我知道若小人再做追究还有什麽话,无外乎三问。」刘乘抢在对方之前继续言道。「一则,指着此番我收降的略阳氐众来做质问,是不是有此私心,才应允兑换姚苌? 二则,此番对姚襄的最後方略,是不是要做劝降而不是赞同作战?三则,之前种种举止,到底是不是因为我爱妾是略阳氐人的缘故?」 「是这样吗?」桓温愣了一下,但如何会被对方唬住,便当即戏谑反问。「是这样吗?」 「那我可以告诉桓公,都是如此,正是有私心,正是希望劝降,正是因为爱妾私情。」刘乘昂然做答。「而属下当此私情私意,依然成此战偏师全功。且我此时依旧坚定以为,收降这些羌众,是此时最好的法子。」 「那清谈误国的小草怎麽说?」桓温戏谑来问谢安。 「啊。」仿佛刚刚回过神来的谢安从容拱手做答。「不瞒征西,我起身只是想问一下刘前军,刚刚听我侄儿说他今年这般忙碌,不晓得他今年有没有再写《三国通俗演义》,写了几章,结果他竟把我胡床抢走了,还说了这一大堆话,可见这位刘前军对於那些事情,嘴上赳赳,可当着征西的面,怕还是心虚的。」 桓温拍案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过了好久方才摇头道:「我桓温能在幕下将你们这些人凑到,可以想见,天下人会如何敬重我了。」 话到这里,这位征西大将军直接朝外面吩咐:「嘉宾和宅仁也进来,咱们商议一下军略,让人再拿三个胡床来,几位都要有座。」 立在桓温侧後方的袁宏双目圆睁,欲言又止。 我是心虚的分割线太祖既释姚苌,往见桓公,力争当抚羌众,相语不下,桓公大急,质曰:「吾固知君爱妾为羌众氐人,君非因私情乎?」太祖昂然答:「固有此因也,然私情何碍招抚之公论?若以私情之讳而败公事,吾何以立身至此?」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桓公素重威仪,堂下不常设座,唯习凿齿以腿疾常坐,後凿齿渐疏,谢安至幕下,以其名望家门,复亦有座。昔,太祖初为桓公门下吏,後出为琅琊内史,转前军将军,功声渐隆,一日逢军中大集,再会於桓公幕下,得见安独坐,乃抽其胡床自居。桓公见之大笑,亦不得法,逢郗超、罗友在,遂使人皆与胡床。乃号曰:「征西三独坐,御龙居其中。 " ——《世说新语》.赏誉第八> 第44章 亭亭如车盖 桓温既然喊郗超和罗友进来,便是要定最後大略了。 实际上,郗超进来之前,便立即做了吩咐,将外帐之人也都尽数屏退,以至於沈劲、 桓伊等也都被迫离开。 一时间,这双层大帐内,除了必要的护卫和袁宏为首的三名记室令史,就只有刘乘、 郗超、谢安、罗友四人和桓温了。 「我知道你们有许多人事、政治、玩笑,乃至於书籍、文学、天下大势要做讨论,但现在的情况是,天冷的极快,战机又在眼前,要先了结姚襄,速战速决,再做他论。」桓温敛容坐回榻上,睥睨身前几人,语气严肃。「刚刚毛虎生已经与我做了言语,他什麽都不理会,只听军令,让他进,他便进,让他战,他便战————我也晓得他为何如此,就不专门请他来此枯坐了,你们都是我的肱股、腹心,说一下,此战当如何?」 「全军压上,不必计较洛阳城池本身,先寻羌人主力,在山则山,在水则水,在城也无妨,一战而破,而後招降。」刘乘几乎是脱口而对,给出自己的方略。 「确实不必顾忌城池。」罗友接口道。「按照戴河南言语,洛阳城残破,根本没法守,只有他之前修缮过的金镛城可以驻守,但又不可能收拢所有羌众,我觉得姚襄很可能会弃城。」 桓温点头:「戴施现在十三里桥有新的讯息吗?」 「昨日之後到现在还没有。」罗友继续做答。 桓温再度颔首:「宅仁,若是作战,最大的麻烦可能是什麽?」 「若只做讨论,现在最怕的是姚襄化整为零,将部众全部散入北邙山内,然後他本人,或者遣一心腹大将领着几千兵守金镛城,与我们耗下去。」罗友正色道。「这样的话,我们要耗费大量钱粮,而且会因为冬日天冷,造成大量无端损耗————但他应该没道理这般做,因为这样的话,他们自家就先自取灭亡了。」 桓温面色不变,只若有所思。 「若是这般,我们反而没什麽可说的,也只好与他们作战到底了。」郗超言辞乾脆。「难道要中途撤军?所以这种可能反而不必专门讨论。」 桓温还是只点头。 「那再往後便是寻到一处挨着北邙山的地方,集中兵马奋力与我们一战,败了之後退入山中,这是最大的可能。」罗友继续分析道。「继而便是刚刚说的,困守金镛城,并将羌众安排到洛阳城内,与我们负隅顽抗到底,而这已经很离奇了,还不如刚刚说的精锐守城,部众化整为零散入山中呢,因为部众散在洛阳城内根本没有多少胜机————至於说其他的可能,也是有的,但反正我是想不到他会临战分散兵力,一边分兵守城一边与我们野战的。」 「换言之,这姚襄确系山穷水尽了。」桓温捻须嗤笑道。「十之八九要与我们背山一战,极少可能以金镛城为支点与我们耗下去?而麻烦在於无论胜败,部众都很可能会散入北邙山?只不过若是战败後,看他们的损失,我们再搜山也会容易不少?」 「正是如此。」罗友给了肯定答覆。 「那今日似乎就没什麽可说的了。」郗超总结道。「可以先打了再说。」 「可以先把战後招降的事情定下来。」刘乘扭头相对。「省的战後仓促。」 郗超立即颔首。 「就不能直接应允他走吗?」就在这时,一直没吭声的谢安忽然开口。「我看他昨日通过戴河南送来的文书也算诚恳,反正刘御龙那边已经打了一仗,朝廷大胜是妥当的,让他去三晋,我们收复洛阳便是。」 桓温略显诧异来看谢安,就连郗超、罗友都忍不住瞥了此人一眼。 那意思很明显,为什麽不能允许他走,你不知道吗? 「安石先生,为什麽不许他走,别人不知道你不知道吗?」刘乘似笑非笑。 「我觉得我大兄没那麽小气。」谢安从容做答。「为国家计,我可以出面应允此事。」 「不可以。」桓温忽然语气凛然起来。「安石,这不光是你一家的脸面问题,更是朝廷体统————必要杀姚襄,破羌众,全取洛阳,才能回击慕容恪进取青州。」 「确实。」谢安思索片刻,然後立即更改了说法。「那如果我们以保全姚襄性命为条件,整体招降他们呢?他们整个降了,咱们不也算是全胜吗?大局也妥当了。姚襄那里也还是我大兄出面写封信。」 「安石,你为何一定想着整个招降他们,而且一定要保姚襄性命?」桓温似乎终於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道理很简单。」谢安笑了一下。「一则战者天下凶危所在,能不战就不战,天还这麽冷,便是咱们十之八九能胜,两边也要平白死不少人;二则,主要是之前投降的氐人骨干俱在,却没有制衡的手段,那为何不以羌人来做制衡?而若以羌人来做制衡,有姚襄没有姚襄根本不是一回事吧?」 桓温沉默了一会,认真来问:「就没有想趁机挽回家门名声的本意?」 「有。」谢安面色不变。 「那我直说吧。」桓温吐了口气,语气也有些不善。「安石,你还是见识少了,根本不晓得这些北方人是怎麽想的,若不能战而胜之,便是一时收降他们,他们也不会有半点服气,迟早还会再造反,而现在御龙胜了一阵是不错,可我还没胜呢!更不要说,当日他们造反时到底动了刀兵,怎麽可能不还回去?如果不还回去,那些北方军头都要瞧不起朝廷的。所以,就不要说这种临阵招降的话了,一定要战而胜之!」 谢安闻言,依旧面色不变,却也只点点头,不说话了。 听完这番对话,一旁冷眼旁观的刘阿乘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可不是什麽因为感受到了桓温似火一般的热情和谢安的人道主义温情。而是说,就这次正式讨论而言,谢安和桓温这两人到底是上历史书的政治家,都是真正可以与之讨论国家大事的人。 而若说桓温已经接解太多,早有预料的话,那谢安的表现就彻底让他松了口气。 没错,就目前看,这两人虽然作风、立场、性格各不相同,尤其是谢安明显经验不足,最终没讨论出什麽结果来,但二者却都能从更高层面做务实的分析,且谢安目光敏锐,上来便直接点出了氐人的问题。 这能不让这几年一直在江左厮混,与西府将门打交道的刘乘感到温暖吗? 他可是个连私下吃了略阳氐众都心虚的大好青年。 回到眼下,感到温暖的刘前军便开始尝试弥合分歧:「明公,安石先生虽然经验不足,但有一条他说的极对,那就是氐人的问题,氐人需要人来制衡,而早在石赵的时候,连石勒、石虎都以羌、氐相互牵制,我们却没道理放任氐人一家独大。」 「我难道不知道氐人需要制衡?但氐人跟羌人是一回事吗?」桓温明显对这个话题不耐烦了,当即蹙眉以对,语气严厉。「人尽皆知,氐人之所以能够现在更强盛一些,是因为氐人一开始就敢全力入关,能沿途战而胜之,对上我也是能战则战,战败即走,走後不能支撑便降,人家从头到尾有什麽过错,为什麽要做针对?而羌人呢?他们如今这个局面,难道不是他们不能自强,反而叛离朝廷的结果吗? 「御龙,你既出去做事,渐渐有了方面担当,便须晓得,上位者首要便是赏罚分明,如果因为氐人做的好,反而针对人家,那是做不来大事的。」 「属下受教。」刘乘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行礼,但坐下後思路虽然更改,却还是没放弃眼下。「明公,你这麽一说,我也以为氐人行事磊落,自强自爱,时机抓得也好,我们没道理去动人家。但不动氐人,难道不能稍显宽宏,给羌人一个机会?」 「我为何要与羌人一个机会?」桓温冷笑以对。「你知道今年秋後到现在,我往返长安,有多狼狈吗?你知道我为何要应允氐人降服吗?你们都说氐人,可氐人现在抓住好机会,难道不还是羌人做的恶?」 「那我们就不说氐人,只说一件事。」刘乘依旧肃然以对。「明公,你有把握在彻底击败羌人後,能将这些羌人完全吃掉,让他们再无以羌众之名复起的机会吗?如果可以,那我支持明公,牵扯什麽,都不如自肥,自肥自强自爱,迟早氐人也要膺服————」 「所以才要杀姚襄,毁其枝叶,最後尽吞之。」桓温摆手制止刘乘继续劝下去。「我允许你将略阳氐众送走,本就有这个意思!」 不用郗超捏胡子,刘乘也晓得桓温情绪到份了,不好再劝,便直接越过去:「如此,那就及早进军,明日就进军,万不可拖延。」 桓温这才满意。 就这样,众人复又议论了一番细节,由袁宏草拟了军令,刘乘便径直出帐去了,遇到更外面的沈劲等人,倒也乾脆:「我本来想将你们引荐给桓公,但军事仓促,一切等战後再说,包括法师和阿遏,所有人全都随我回去。」 随行几人当然晓得要害,不敢耽搁,刘乘连王猛、苻坚都来不及再说话,就匆匆启程0 而另一边,桓温开完会,虽然最终以谢安、刘乘两人明确的膺服为结果通过了自己的方案,但情绪过後,也不免有些嘀咕,等到晚间,却想起什麽,先让苻坚喊了两个人来。 一人是王猛不提,另一人进入内帐,倒也有几分风范,从容行礼,擡起头来,赫然是之前被刘虎子、高衡二人给双打过的杨亮。 想想也是,杨亮到底是弘农杨氏出身,哪怕是被迫沦为坞堡主,这个家门也是鼎鼎大名的,先天就比那些军头高一层,包括之前在姚襄那里,也是如此。 「杨将军。」桓温开门见山。「姚襄是何许人也。」 杨亮到底是初来乍到,不敢深入表达,但他难道还会说姚襄坏话吗?乃是当即诚恳以对:「其人军政上大约比拟孙策,但雄武过之;为人处事大约比拟刘备,但睿智胜之。」 桓温愣了半晌————这都能孙策、刘备,那打败他的刘乘和马上要灭了他的我又是什麽人?孙策、刘备也太不值钱了吧? 但其人对上半个外人还是有些涵养的,也理解和尊重对方需要顾及跳船的体面,就乾脆敷衍点头,然後转头看向王猛:「氐人能降,景略功莫大焉,可他们委实可靠吗?」 王猛瞥了眼身侧的直接下跪的苻坚,言语从容:「明公,这话今日刘御龙刚来晓得消息後也问过属下,而属下给明公的回覆与白日给刘御龙的回覆并无二语————氐人也好,江左士族也罢,包括河北某些军头坞堡主,其实都一样————如果明公能够与慕容氏相交不落下风,那只有极为低劣之辈才会做反覆,而低人不在其中;可如果明公不能抵挡慕容氏大举扩张,乃至於迎面而败,恕我直言,江左士族也不会比氐人更忠诚。」 桓温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俨然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却又招手让还跪在地上的苻坚过来:「文玉过来,我听人说,你到长安後,一直想找人凑齐第一部《通俗三国演义》?我这部亲自批阅过的先借给你,刘御龙写人物极好,加上孙安国、习彦威的历史修补,我本人从军政上的拾遗补漏,确实是一本好书,且拿去看。」 苻坚晓得这是表达信任,让自己不要多想,自然大喜。 当夜无话,翌日上午,刘乘部自屍乡拔营,循七里涧而行,不过数里,前方哨骑、小股部队纷纷来报,就在前方不远的北邙山脉首阳山西侧,往北去平县的通道中,姚襄大部正在夹山集结。 好了,什麽都不用想了,刘乘立即小心整备向前,同时向应该已经到洛阳城外的毛穆之部,向应该已经逼近金谷涧的桓温部主力连发哨骑信使,要他们火速支援。 我是火速支援的分割线大才盘盘谢家安,江东独步王文度,盛德绝伦郗嘉宾。 一晋.孙绰桓公在镇数十年,参佐习凿齿、袁宏、谢安、王坦之、孙盛、孟嘉、王珣、罗友、郗超、王猛、伏滔、谢奕、顾恺之、罗含、范汪、苻坚、桓伊、谢玄、郝隆、车胤、韩康,并太祖等,皆海内奇士,伏其知人。 ——《世说新语》.识鉴第七ps:感谢千里老爷的第三萌,感激不尽! > 第45章 欲鸣雷已作 初四日中午时分,王师败绩。 这件事刘乘明显负有责任,他下令各部严整,毋得擅自越阵,所以一直到正午,其所督的右翼部队都磨磨蹭蹭停在首阳山南侧,没有进入夹山通道内。反而是从西面来的戴施和从洛阳城方向来的陈佑部各自先撞了进去。 接着就是被背山一战,决死反击的羌人给一通乱打,直接崩溃。 刘乘当场就反省了。 尤其是昨日受到桓温和谢安的言传身教,早就准备要大公无私了,便当即认定这是自己的责任,身为最靠近战场并持有桓温缇幢的侧翼偏师主将,竟然没有约束这些兵将,统一指挥,可不得亡羊补牢嘛。 於是乎,其人立即派遣沈劲向前,临山向道立阵,复又以尚留在自己这边的毛球部往西做一个简单的绕行侧击,协助沈劲立足。 其本人则继续都督剩余部众,重新启动,往西去越过沈劲、毛球部,登上夹山通道西面山地,尝试收拢败军。 没错,虽说是一条南北夹山通道,但部山整体上只是一个典型的低矮丘陵地形,从来没有什麽高山峻岭的说法,也就是羌众背後的首阳山及其周边算是沟壑山岭明显一些,而相对应,夹山通道另一侧,虽然名义上也是山,却地势平缓,足以让部队立足。 当然,肯定不能像下方那一两里宽的通道那般平稳,部队行进和推进都要被山上到处都是杂草、墓碑、枯树、沟渠给阻碍,而且确实会阻碍视野,这应该就是姚襄选择在这里背山一战的缘故了。 洛阳盆地里真没什麽可以倚仗的地形,洛水太长,处处都能被突破,洛阳城太大太破,金镛城又太小,那只能在这里了。 刘乘抵达首阳山对面的矮岭上,立下旗帜,稍作排布,溃兵立即汇集过来,然後其人率众居高临下,借着午後阳光看的清楚,自己的出现明显引发了山下通道内羌人部众的骚动。 很快就有一只部队不知道是失控还是怎麽回事,径直来攻,似乎是要趁王师立足未稳,溃兵阻碍了部队往北面立阵的空隙,先做一场突袭。 对此,前军将军纹丝不动,桓伊在内的几位幕属也都不吭声,只任由那支部队来攻,甚至眼睁睁看着那支羌人部队又牵扯起来了好几支左右友军,一起往山上来,但还是不动。 一直推进到刘乘身前数百步,为首者旗帜都看得清楚,是个不大不小的「姚」字,中军这里却只是在主将身前百十步铺陈了一些简易盾牌、弩机,却依旧没有成建制部队前来阻击或者布防。 中军那两面旗帜也依旧不动。 见此场景,那支羌人部队即便是心中已经惊疑,此时也不可能不做尝试,便奋力发起冲锋。 当然,没有意外,已经抵达刘乘身後的毛穆之所督胡履部率先涌出,当场发起了反冲锋,继而是陈午部————这个场景简直是那日汜水关外的战事翻版一样。 但还没完,陈午之後是胡履的亲叔胡彬,是王洽部,然後毛穆之的大旗也出现在山岭之上,这次的援军数量可不是上次能比的,战场也迅速沿着矮岭扩大。 最终,尚未做出什麽总攻总战,便已经有两三千羌人脱离了预定战场,在明显对方占据了高度优势的矮岭上与数倍於己的王师陷入混战。 「羌人只是一股气勇而已,军心早已经乱了。」毛穆之抵达後,与刘乘并马,稍微扫视了一下战场,便意识到了发生了什麽。「咱们约束住部队,哪怕是不与之战,到了晚上他们也撑不住。」 「可不是嘛,这人数估计得有两万多,可羌人哪来两万兵,分明是丁口都来了,武器都不足。」刘乘点点头,明显认可对方的看法,却稍作提醒。「但若是按兵不动,只怕征西不乐意。」 「征西想怎麽打就怎麽打。」毛穆之依旧坦荡。「还是那句话,羌人明显失控了,咱们约束好部队,战可战,守可守!」 刘乘还是只有点头。 没办法,不光是毛穆之资历老的问题,关键是人家说得对,这一战主角是桓温,当好工具人就行了。此外,刘乘心中大约明白,如果还想在处置羌人的事情上有些讨论余地的话,反而要让这位征西将军出够威风出够气。 而这,真就不是刘阿乘再私心作祟了。 略阳氐众已经迁移走了,剩下摄头羌人保的再多他也没资格吃下去了,非要说跟姚襄有点交情,那是实话,但这点交情已经不足以让他去与桓温反覆做撕扯了。 所以,针对羌人的处置的异议,还真是出於公心。 刘阿乘昨天回去之後仔细思考了这件事情,最终还是认为应该对羌人网开一面,多保存一些这个集团的活性。 首先是基於人道主义。 这不是开玩笑,此次北伐,一路走过来,刘乘对中原的混乱和人口离散又加深了一层,不能因为人家是羌人就简单的搞屠杀,你搞屠杀也成不了长远的事。 何况刘乘也不是穿越过来第一天了,他如何不晓得,眼前的所谓羌人集团,其实真要追究成员的血缘,一多半人反而是河北河南的汉人流民呢?只不过因为需要集团化才能生存,这才被动、主动将自己胡化,以求融入其中。 对这些人搞屠杀,确实下不来手。 当然,桓温应该也不是要搞屠杀,他明显是想借着战事,杀的狠一些的意思。 其次,羌人集团内部结构太特殊了,杀肯定是要杀的,打散肯定是要打散的,但真不是多杀一些人就能解决的,必然需要一代人、两代人才能慢慢消化。 而如果这样,为什麽一定要杀的特别狠?徒留仇怨吗?军事上完成彻底征服不就行了? 再次,就是那个最深层的话题了,想要从根子上解决五胡的问题,你得先通过军事手段彻底击败对方,然後在後续处置中想法子汉化这些人,而想要汉化,就需要公平的政策,包括对羌人贵族一视同仁的人事任用。 可麻烦在於,现在桓温那里,江左侨族—荆州士族—益州士族的鄙视链都没法更改,连益州人都没法正经做个官,王猛都不愿意去荆州,还能指望对羌人一视同仁搞汉化? 羌人都汉化不了,还指望汉化基本盘没有出岔子的氐人? 如果不能一视同仁彻底汉化,那乾脆回到基本的工具使用思维,该制衡制衡,该使用使用。 那麽这种情况下,谢安说的还是对的,氐人需要制衡,而羌人是天然的选择。 刘乘之前是真的警惕氐人,而且确实有一点针对性,毕竟历史上淝水之战他总是晓得的,总是明白氐人是原本北方的大赢家,自然害怕所谓历史修正力。尤其是晓得氐人并没有内乱,且整个核心家族没有损伤的情况下就完成了代际交替,还成功改变了阵营,自然更要担心日後关中失控,低人复兴。 这可不是死灰复燃四个字可以形容的。 唯独他自己也明白,历史肯定完成了巨大的扭转,谁知道接下来会往哪里走?万一氐人将来真成忠臣了怎麽说? 而且桓温昨日说的有问题吗? 可哪怕摒除历史上的氏人这个脑海中的巨大影响,包括承认必须要用公平的态度对待氐人,他昨晚思来想去,也始终觉得,没道理不允许在氐人集团之外,尝试维持平衡或者进行制衡。 这不矛盾。 所以,思索再三,他最终还是希望尽量多保留羌人这个集团的活性。 但这一切,都需要这一仗结束才行,而且是要乾脆利索的结束。 桓温不会让刘乘等太久的,乱战开始後没过半个时辰,他的伞盖、大纛、假黄钺的那个黄钺就出现在了矮岭上,继而包括邓遐、呼延毒、薛珍、高武在内的诸多关中、荆州将领的旗帜也都出现,到後来乾脆不晓得那旗帜下面是谁了。 部队也密密麻麻开始列阵,人数则开始很难计算清楚。 等到伞盖、仪仗抵达後,更是聚拢了数不清的将佐、幕属,刘乘甚至看到了诸葛衡(南岳)出现在了这里,跟其他人一起簇拥着当世第一权臣、今日唯一正角,王师主帅桓温。 便是刘乘、毛穆之,包括之前簇拥着刘乘的桓伊、释道安等人,也很快成为了桓温身侧簇拥的一部分。 甚至,随着桓温下马,坐在一个胡床上往山下观望,周围人几乎个个屏气凝神,整个伞盖黄钺方圆几十步内都瞬间鸦雀无声。 刘阿乘也只能在心里喊一句恐怖如斯,然後依旧保持沉默,直到桓温自己开口,与毛穆之对下方做指点,其人才敢溜达到伞盖侧後方来问郗超:「北岭这里多少人?」 「按照你和毛将军报上来的兵马数量,应该是三万上下。」郗超给出一个来自於表格上的答覆。 「哦。」刘乘心下恍然,立即意识到,姚襄今日在劫难逃,却又好奇打量周边。「谢安石没来?」 「来了,但马术不精,最起码这个山路不敢让他骑马,桓公治军那麽严,也不可能给他个轿子,更不可能中军大纛等着他,估计还要一刻钟。」郗超摇头以对,嘴角微翘。「都令史苻坚在後面照看他呢。」 很好,谢安石征西将军府笑话加一。 话虽如此,刘乘还是对谢玄摆手示意,让後者赶紧去接他阿叔————大不了让谢玄和苻坚扛着这位谢安石上来。 一刻钟後,穿着一身明显有些不合身皮甲的谢安在众人侧目之下抵达,而桓温此时依旧按兵不动,偏偏除了刘乘、毛穆之外,也没几个人敢擅自开口说话的,以至於几乎所有人都来看这位真就被苻坚、谢玄给一左一右架上来的谢东山。 这下子,便是桓温都绷不住,只能再度扭头假装与毛穆之、刘乘、胡彬、郗超、罗友等人讨论军情,主动大声喧譁起来。 过了一会,谢安喘匀了气,山岭上原本的羌人部队已经完全崩溃,直接撤了下去,桓温却还是按兵不动,这使得下方那两万之众羌人愈发骚动起来。 没有人出言询问,没有人请战,有胆量这般做的,基本上都猜到是怎麽回事了,没猜到的,也没那个胆量来问。 而过了片刻,随着几人气喘吁吁从刚刚乱战的山坡上过来,倒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那是陈午、胡履二将护送着戴施、陈佑过来了。 戴施尴尬不已,上来便请罪不提,陈佑却语出惊人,後者直接下跪叩首,言辞恳切:「征西! 非是末将作战不力,实在是前军将军刘乘按兵不动,坐视我败绩!」 桓温愣了一下,捏着自己的蜀锦大扭头来找刘乘,找了半日才看到,便肃然来问:「可有此事?」 「是我的过错。」刘乘拱手以对,回答出乎意料。「我是当时最近的偏师主将,又持有明公的缇幢,却不能约束陈、戴两位将军擅自出战,怎麽说都是我的责任,请明公战後酌情责罚————但真不是我没有救援或者不想救援,而是羌人明显已经心绪杂乱,靠着一股血气来应战,他们首当其冲,应对不及,败的太快了,确实来不及救,而我赶紧从南面大道绕过来,本身也有救援接应的意思。」 桓温点点头,复又来看陈佑:「刘前军承认是自己的过错,没有及时约束你,但你擅自出战败退却也不能全怪到别人头上,下去吧。」 陈佑张口还想说什麽,却明显察觉到桓温的不耐,尤其是毛穆之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便也只能讪讪,退到一侧——也就是此时中间隔了一个毛穆之,他晓得桓温应该不会直接处罚,加上自诩名门,这才冒险推脱责任。 但没想到刘乘不按照套路来。 就这样,又过了一阵子,非只山下羌众骚动愈发明显,矮岭上也开始明显有些躁动起来,但桓温伞盖周围,却一直保持某种诡异的安静了。 然後忽然间,顺着旁边郗超的提醒,刘乘抬眼望去,却见到对面首阳山偏北的地方莫名有烟冒起,在已经偏西的日光下格外显眼。 非只如此,细细顺着山下夹道往北面寻去,赫然已经当道起了一些烟尘。 来了! 刘乘几乎是本能在心中如此喊道。 他之前就注意到,当日作为先锋从伊水进发洛阳的桓虔不在了,王猛也没来,再一问郗超兵力,明显对不上,三路王师主力从容汇集,怎麽都不可能只有三万,最少要有三万六七战兵。 那他有道理相信,最少有六七千众,而且是如桓虔所部那般精锐的骑兵,避开了骑兵无法施展的矮岭,绕到别处去了,比如说山下通道的北端。 这是一个遭遇战中临时调度出来的,朴实无华的侧击。 当然还要叠加着王师这边明显的兵力优势与部队精锐度。 「开战!」桓温眯着眼睛,端坐不动,只从腰中抽出三尺剑,遥遥指向山下明显要决死向上扑杀来的摄头姚羌主力战团。「全军出动!既发兵,不得後退!今日就在此处,要羌贼全殁,以羌贼之血,祭洗神州!」 说到最後,已经双目圆睁,情难自抑。 此时此刻,若有天意,亦当只属桓征西! 早就做好准备的刘乘拽了一下桓伊,同时向谢玄、张重挥手示意。 旗帜摇动,信使、哨骑不顾一切奔走,首阳山对面的矮岭上,一时间鼓声隆隆,号角连绵不断。除了北府和禁军之外,三万汇集了南方朝廷之精华的王师在七八里宽的战线上,一起向岭下漫延开来。 所到之处,好像给枯黄的野岭铺陈了一层带着闪光的黑灰色,唯独战场南侧,很多士卒背上都有一个还没被灰尘污染的白色背包,仿佛灰布上又多了许多白点,随着部队启动而摇动起来,却因为足够的人数依旧不减气势。 这还不算,启动军阵片刻後,随着双方靠近,发动最後冲锋,喊杀声也如闪电後的雷声一般如约而至,外围隔了不知道多远的山林飞鸟顿起,四野之间,声浪震荡如潮。 而羌人也拼尽全力,发出了一阵勉强与之对抗的喊杀声。 「大丈夫当如是,是也不是?」已经见了几次雄壮场面,不至於像某些人看的面色发白、口乾舌燥的刘乘忽然玩心作祟,转身拍了拍苻坚————身侧,刚刚传令折回来便已经看呆的谢玄肩膀。 谢玄抬头看了眼刘乘,连连颔首,倒是坦诚。 我是大丈夫当如是的分割线十二年冬,朝廷集八州精锐,合兵四万,托付征西大将军桓温,以驱除羌胡,恢复洛阳。至腊月乙未,羌众不能当,温乃进逼首阳山。是役,王师大胜,捷报如临冬之雪。 —《魏晋春秋》.孙盛十二年冬,桓公自关中、荆楚、中原并发王师,以伐姚羌,求复神州,各部皆势如破竹,腊月乙未,羌众退保北邙首阳山,公登北岭,亲拔佩剑,号令诸将,合众一击,势如冬雷滚滚,而贼众皆崩。 一《汉晋春秋》.习凿齿ps:感谢新盟主kano星雨da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顺便再度迫真gg,覆汉实体书已经正式上线,起点活动中搜索覆汉就出来了。 第51章 吴会非我乡(上) 给司空车灌饯行的地点定在了宣武场,场面非常大,基本上把此次冬营的幢主以上、 秩三百石以上的幕属文职,也就是真正掌握兵权的,和有名有姓的文人名士给招呼齐了。 只有毛穆之没来,毛珍、毛球都来了,连王官奴、朱阿明、桓不才这些人都被谢玄领着坐了後排两个案子,而苻坚是正经的都令史没卸任呢,坦荡坐了一个案子。 大家见了面,先做恭喜。 因为很多赏赐、尤其是幢主到将军层面的赏赐,桓温已经通过车灌的名义正式予以发布。 赏罚基本上公正。 总体上的完胜,和那张被重新誊录的名单,使得即便是只有苦劳的人也能得到一点加官、进爵;部分被认为是有功劳的人,则被提升了基本的将军号品级;而一些功劳比较明显的人,要麽得到了明显品级的提升,要麽越过了那些被认为是具有相当限制的门槛。 连毛穆之都得捏着鼻子认,自己是越过了一层嘛。 而回到刘乘这里来说,幢主孙骁获得了刘虎子原本的横野将军,这是最低级的杂号将军,但如今也算是个将军了;相对应的,刘建本人改为虎威将军,这是标准的五品杂号,并且获得了亭侯爵位;高衡是一样的待遇,晋位五品武牙将军,亭侯;沈劲因为有阵斩姚兰的明确大功,最终大战也负责堵住了夹山道的南端,基本被认为与桓虔、苻菁一样的最高级别功勳,所以非但晋身四品广武将军,还得到了乡侯的爵位,算是得尝所愿。 随军参谋这边,桓伊在刘乘坚持下,获得了其父曾经获得过的长社县侯——当然,这里面肯定有他姓桓的缘故,有他家十几年前上过台的缘故,但我大晋就是这个规矩。 何况刘乘要学习我大晋优良的封建人身依附传统,给人家发离职补贴。 桓伊之後,几位河北流人,申永、刘悝、房谌三位获得了亭侯,年纪偏小的郎鉴获得了关内侯。 对应的,後勤线上的所有人,从范宁以下,丁准、郭满、刘仕、诸葛恒(北岳),乃至於丁匡、鱼韶、郑胜之,也都得到了侯爵。 范宁是乡侯,再四人是亭侯,最後三人是关内侯。 也算是人人有份了。 降人蒋干、周成也得到了任命,在刘乘的一力坚持下,周成以谯郡太守领折冲将军的身份正式率部落到了谯郡,由西府总督,这是一个非降人特色的安置,没有虚高的将军品级,却有名副其实的太守身份,基本上是比照上次许昌反击战重新立功後的王洽来了。 周成非常满意。 至於蒋干,在刘乘的要求下,以谯郡功曹的身份,同时兼任了刘乘前军将军府的从事中郎,算正式成为了刘乘的幕属。 此外,刘阿干正式回归西府,他将从关中移镇到寿春。 包括作为援军参战的陈午、毛球、胡履三将,中期合军的何融,也都有了明确的升迁转任记录,而戴施保住河南尹本身就是他之前最大指望,诸葛衡(南岳)因为没拉胯被调度回了建康也是他这几年孜孜以求的,诸葛恒(北岳)则被刘乘给徵辟,允许回家募兵,正式成为高衡手下的幢主。 平心而论,鸡犬升天了。 非要说哪里不对,反而是刘乘只得到了侍中的加官。 侍中当然是高升,这是极为清贵的身份,完全可以擡高家门的,也就是现在还没经历过所谓南朝更替,家门进一步固化,否则刘乘再进步也没资格出任如此清贵职务。 算一算就知道了,等任命正式下来,也就是过了年,按照虚岁,他也就是二十四,二十四的侍中,扬州大郡郡守,还有禁军体系的四品前军将军,已经足够惊人了。 而且刘阿乘不是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了,当然晓得,这意味着朝廷隐隐做出了承诺,将你视为某种更高层级的後备了。 那些心里明白的士人和将门子弟对此非常惊愕,袁宏更是妒忌的眼晴都直了。 唯独既然作为偏师,主导着打了一场胜仗,没有一个更符合大家认知的官爵升迁,不免引发一些幢主一层的议论。他们够不到这个层次,就好像之前只觉得刘乘能跳上去是靠钻营一样,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和认知。 对此,刘乘其实是有一点自己想法的。 首先,他体谅朝廷————真体谅。 他都开国县侯了,爵位确实没法涨,加官又给了侍中,最多给他提升将军品级,可提升一个三品杂号将军有什麽用呢?还不如坚守一个禁军体制有说法。至於谯郡那种淮北的太守,再给他来一个,又有什麽用? 但你要说他不想升官,那也是胡扯,他想要的其实与桓温说的非常坦诚,想要持节,都督一方。 持节、使持节,都督一州,都督淮北,都督数郡军事,都一个意思,关键是那个持节,有和没有不是一个概念,而他的身份再往上,偏偏就是这个了。 但没有给。 原因再简单不过,就是之前升的太快,家门、资历的隐性天花板到了————桓温那个直接的许诺,已经超乎这个时代想像了。 不是为这个,刘乘给桓温张罗什麽大司马? 甚至朝廷给予侍中其实也算是一种承诺。 只不过,刘乘心知肚明,想要急功近利一些,尽早实现这个前途,他只能选桓温,因为天子和司马昱就算愿意,也未必给得起,而接下来数年,尤其此番击败姚襄成为大司马之後,桓温也注定会越来越往权倾朝野的方向发展,整个南方都要仰桓温鼻息。 可即便如此,桓温也需要他等几年,就好像当年不愿意给他指一个桓氏女一样。 就是最高权力者认为你已经到份了。 真的到份了,因为接下来可不是什麽升官图那麽简单,而是要排队了。 上面那几位不死,不败,不亡,就轮不到他。 这就是士族门阀之政治的最根本所在了。 刘乘其实是私下给自己画了个表的—排在他前面的,是桓氏五兄弟中的四位,是周抚、司马勋这两位边镇,是谢氏三兄弟,是袁真,是荀羡,甚至是郗超的父亲、叔叔和郗超本人。 毛穆之不算,他可不愿意去当什麽云南王。 当然也包括尚书台那几位以及王述、范汪那几人,实际上,这才是侍中所指向的某种隐性承诺,是对他此次战功的真正表达与拉拢。 但他也不想回建康,他想要兵权,要北伐。 因为他知道,历史的节点在北方,在战争中,包括你想真正突破这层排队上场的桎梏,以及现在能够突破家门桎梏排上去,也都只有依靠战争。 至於说这个名单,仔细品味品味,你要说服气,也真服气,这里面最年轻的持节者,也就是荀羡嘛,比他大八岁,而且新来的消息,荀羡虽然没有救下青州段龛,也不可能救得下,却也有稳步推进,而且有与慕容鲜卑正式交战,斩将夺城的明确记录。 这个在刘乘看来相当有含金量,他自己都还没跟理论上正在最强大时期的慕容鲜卑交过手呢。 这个当初因为看不上褚裒而发起夺权的名门子弟,确实比谢尚、殷浩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你要说不服气,一个半人,那半个是桓冲,桓冲只比刘乘大六岁,而他四年前就实际上都督起关中了,桓温都不好意思给这个弟弟加重号————当然,家天下之下,你也不好说什麽,人家亲兄弟,早年没了爹的那种兄弟,你凭什麽跟人比? 而且桓冲也确实有能力,是个合格的「宗室」,充其量算半个。 那一个,是谢万。 真正让刘乘心里感到明确不服气的,还真就是一个谢万,此人能力之差,是几乎所有人,从江左那些执政,到谢万自家几个哥哥都心知肚明的,但是,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真到了一定份上,西府很可能会递交给谢万。 只有谢万之後,到谢石之前,因为年龄和资历的问题,才轮到刘乘和袁真做计较。 没错,谢万不光比刘乘排位更靠前,甚至比袁真都更靠前。 因为这关乎着江左对桓温最後的抗争底线。 这就是家门,这就是士族门阀政治————也就是出了苏峻之乱,不然刘乘说不得连个侍中都没有。 「宅仁先生觉得自己这辈子能当上刺史吗?」开始上菜以後,距离最上首那对并排位置只有一个位子的刘乘忽然开口来问身侧之人。 这很露骨,放在平常很失礼,然而,就眼下这个气氛,还真未必如何,因为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些事情。 一开始大家还很含蓄,但很快,从那些幢主开始,慢慢蔓延开来,等到了眼下,几乎所有人都在忍不住热烈的讨论这个话题————要是有个名士这个时候站起来拂袖而去,表示不愿意脏了耳朵,说不得能上《世说新语》的。 「当不上就不当。」罗友低着头扒拉起了刚上的黄河鲤鱼,闻言面色不改,甚至反问过来。「你觉得你三十岁能持节吗?」 「能吧?」刘乘笑道。「排在我前面的人已经有数了,而且里面颇多无能与老钝之辈————」 「那也要有命,千万不要为了功业白白丧命————那些人,因为你的战功,因为鲜卑人,不得不给你这个名分,让你排着,其实哪个看得起你?」罗友继续翻着鱼说道。「都眼巴巴指望你自家丧命於北,然後弹冠相庆。」 「确实。」刘乘喟然道。「可我梦想持节不也是为了北伐吗?况且今日这宴席上难道有此类人吗?安石先生,你觉得有吗? 」 最後半句,赫然是扭头对上了坐在他另一侧的谢安。 谢安好像之前一句话没听到一样,愣了一会,方才摇头道:「此间都是同袍,应该没有这种人吧?而且宅仁先生是不是引喻失义啊?弹冠相庆说的是王吉和贡禹两位清廉之士相互提携共进————」 「不要紧。」刘乘摆手。「自古以来名士之风就在於引喻失义,只要失的好,将来也是典故————譬如楚庄王止戈为武,咱们今日之後,弹冠相庆就是说高门小人妒忌咱们这种亲身上战场的寒门贤能了。」 「说得好,就是要引喻失义,就是要亲临战阵,回去咱们就一起嘲讽郗太常、王右军那些人。」谢安连连点头,面色如常。 没办法,他自适应能力强,什麽高门小人啊,寒门贤能啊,就当是之前在会稽搞名士聚会,喝多了说谁是司马宣王再世一样,当个相互嘲讽笑话就行了。只不过之前是他这个东山名士的主场,一般是他发起攻击,刘乘这个北流破烂做招架,现在来到洛阳了,到处都是北流破烂和淮上军头,轮到人家攻,他这个小草来抵挡罢了。 倒是引喻失义不用在乎这个说法,他深以为然。因为其实他寻章摘句的水平也是不高,只是明显比刘乘强罢了,在真正的学问家面前也经常闹笑话。 三人在这里丑态毕露,倒是坐在斜对面偏下的袁宏,从三人开口开始,几乎每一个字都如芒在背,想要说些什麽,却不知道如何插嘴。 宛若劲卒之间攀比军功讨论前途那般露骨的闲话间,桓温与车灌还有袁真、郗超终於适时抵达,众人纷纷起身相对,一直等到桓、车二人一主一客做了并列的首席,之前忙碌着新表奏的袁真、郗超依次坐到了对面,这才重新坐下。 桓温心情很好,非常好。 主要是这个事情发展的路径,就是他梦寐以求的那种嘛。 是他青年时雄心壮志,壮年时野心渐滋,本能便寻求模仿的那种王道路径,也就是前几天刚刚祭祀过的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爷几个的路径,靠着在外面的军功竖立威望,把持武力,然後反过来对内做家门,化公为私再为公,最後顺理成章而成大业。 具体到这一次,就是打胜仗,为国家回击了慕容鲜卑,稳定了中原局势,然後诸将归心,再反过来寻求政治地位的提升。 里子面子都有,偏偏所有的敌人都没有办法,没人能挡的!谁也拦不住的! 要的就是这个感觉。 其实,即便是刘乘这个对桓温战略完全不感冒的人,也都能理解他的思路————生下来就是大晋朝的高层士族子弟,不学司马懿父子学汉高祖,人家就会觉得脱离实际。 也是真没办法。 桓温既至,宴会便立即进入新阶段,众人先从最基本的宴会礼仪开始,为小皇帝过几天就束发改元称贺,为司马聘彭子陛下寿!然後一起庆贺大胜!大家再一起称颂桓温的功绩,为桓温寿! 甚至已经有不要脸的直接喊出了大司马三个字来,只是被桓温喝止了而已,并反过来引导着大家为车司空寿,为袁龙骧寿。 这就已经好几轮酒了。 而桓温到底是晓得这些武夫脾气的,加上今日心情也好,基本的饯行仪式一完成,便立即放开了限制,让众人自行宴饮交流,只不得坏了秩序,否则军法从事。 众人会意,下方那些武夫劲卒便自行喧嚷起来,而离得近的幕属、文士以及高阶将门子弟便纷纷开始说风雅之事,甚至有人尝试谈玄论道。 这气氛就很好了。 又喝了几轮,反而是车灌灌了点冬日凉风,偏偏年纪大了,也不胜酒力,便乾脆起身,询问周边景色,藉以逃避。 这都是宴席上常有的事情,心情极好的桓温怎麽可能让人家这麽一位三公老臣兼客人不舒坦,便赶紧唤人取了两件短,自己在蜀锦袍子外披了一件,另一件让这位司空披了,然後便主动牵着对方的手上了宣武场的检阅高台,居高临下为对方做起了风景介绍。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就摆在身前的洛阳城。 「洛阳城啊————」车灌明显喝多了,带了几分酒意,说话也有些不顾忌场面。「朝廷以为我是老臣,晓得洛阳地理风俗,所以遣我来。但实际上,我之所以晓得地理风俗,乃是因为当年年轻时在洛阳整日东躲西藏,今日去北邙山躲乱兵,明日被人裹着去金镛城做文书,这要是不熟悉,反而奇怪了。」 说着,其人指向了洛阳城:「你们晓得吗?老夫从这里看去,满城都有记忆,却没一个好的故事,全是兵灾、政变、屠戮、劫掠。贾後当权我是没什麽记性,倒是八王并起,你来我往,从他们本人到那些一时风流人物,没一个落到好下场,全都记住了。」 话越说越难听,偏偏大家没一个能驳斥得了的,便是桓温也只能四下去看风景,然後忽然指着城南隐约可见的一片残破建筑来转移话题:「那里又是什麽?」 「应该是明堂。」伏滔脱口而出。「我和袁参军前几日还去探访过,建筑凋敝,已经没法恢复了,只有一个大略规制在。」 「啊。」桓温点点头。 刘阿乘此时也带着三分酒意,听到明堂两个字,脑中莫名蹦出来几句诗,然後脱口而出:「黄头鲜卑入洛阳,胡儿执戟升明堂。」 众人闻言各自尴尬。 「不对。」还是车灌见多识广,从容摇头以对,认真辩驳。「黄头鲜卑是王敦逆贼污蔑明皇帝的言语————实际上,当时确实有黄头胡虏进入洛阳,却是羯人多一些。」 「黄头羯寇入洛阳,胡儿执戟升明堂。」刘乘立即更正。 「这是最近流行的七言诗吗?」车灌忍不住来问。「为何只做两句,最少也要四句吧?」 「不是我做的,是之前北伐路上听洛阳父老说的,挺有意思,但当此大喜之日,似乎不适合说————」刘乘赶紧摇头。 「有什麽不适合的?」车灌自嘲道。「你们听来的那些离奇之事,都是当年我们这种老朽亲身经历的事情,老夫都不觉得尴尬。」 「下两句是晋家天子作降虏,公卿奔走如牛羊。」」刘乘笑道。「好像还有一句是什麽妇人出门随乱兵,夫死眼前不敢哭」————到此为止吧,我也真记不得了————让袁阿虎来续,补一个有文采的。」 周围明显安静,袁宏更是赶紧摆手:「我做不得。」 「当年哪里比得上牛羊?」车灌一如既往,见多识广。 桓温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但他到底是个政治家,不至於怪谁,而是自家已经意识到,这站起来看风景,就洛阳这个风景,你要是能看出什麽心胸开廓来,那才是真离奇了。 而且这个事情,是真没法逃避的。 一念至此,其人倒也坦荡:「所以才要咱们力同心,收复神州。」 众人纷纷称是,车灌也叹了口气,朝桓温正经拱手行礼。 於是乎,众人又撤回来一起喝酒。 喝了两轮,其他人都已经借着酒意忘掉了刚刚的事情,倒是原本非常高兴的桓温心中反而郁郁起来,加上下面居然又有人借着酒劲谈玄论道,却是终於按捺不住,忽然拍案而对:「诸位,神州陆沉,华夏根基之地到处都是丘墟,比车公年轻的人,一辈子都见不到昔日繁华,你们说,王夷甫(王衍)那些清谈误国之辈,难道不该承担责任吗?!」 众人明显惊愕,台上一时寂静。 毕竟,王衍一面固然是谈玄论道风气的推动者,可另一面却还是琅琊王氏兴起的根本。如此直接而愤怒的指责到这麽一个人头上,大家根本不晓得桓温到底是什麽意思? 谢安都懵了。 而这其中,别人倒也罢了,袁宏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有可能是以为王衍是代指,桓温本质上是在指责之前殷浩、谢尚那些人打败仗,致使洛阳反覆沦陷,逼的大家大冬天来作战;也可能是这些天在桓温帐下只得到了一个文书一般的前途,根本没有在谢尚那里还有权柄可比,以至於其人积攒了一些不满。 更多的可能,只是文人做派,喝了酒例行想出风头,最後,竟然是这位当世文宗忍不住拱手抗辩:「征西,国家兴衰自有天命和它的复杂运势,怎麽能推给特定的人呢?」 原本已经郁郁的桓温闻得此言,双目圆睁,胡子根根如针弹起,脸颊更是发红,俨然是酒劲上来,当场大怒不能自抑。 但有人比他怒的更快,刘乘直接站起身来,将酒杯狠狠投到了袁宏桌案上,继而厉声作色:「袁阿虎,你在胡扯什麽?整日做你的辞赋就是了,政治上的事情,有你插嘴的份吗?你懂什麽政治?如此轻率去为那些人推卸责任?!如果不是念在你有几分才学,早该将你斩了,以警示天下!」 这下子,袁宏惊惶一时,酒醒了一半不说,便是下面的那些低阶将领们也都被这一幕给吓到了,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麽? 而刘乘乾脆直接扶刀转出,来到前排宴席中间空地,继续凛然来对袁宏:「我告诉你,袁阿虎,天下兴亡,国家盛衰,固然有天命和复杂运势————但天命是靠仁政和百姓安乐而带来的,运势更是执政者自己能否恪守职责、维系道德来决定的————神州陆沉,百年丘墟,大晋一统二三十年便大举崩坏,正是执政者自毁所为!怎麽能如此敷衍推脱? 「至於执政者自毁,一则司马氏争权夺利所致,这一点,天下人虽然不说,但人尽皆知,就连明皇帝听到了王赤龙的叙述都羞耻难耐,自认为国祚难长,我反而不想说了;可二则,执政者本就有士族在列,士族之堕落更是本朝衰亡南渡之根由,乃至於还是现在国家难以伸张的桎梏,却因为南渡以来士族权柄日重,反而无人敢提,今日也就是桓公收复神州,才有此叹,而你竟然敢说这种话,那我就不得不借着桓公之威仪,讲清楚本朝士族之堕落的根由,和你此言的无耻之处了。」 话到这里,刘乘转身朝气还没消,但已经有些发懵的桓温拱手,言辞气势不减:「明公,请允许我借你的愤懑之气,讲清楚士族堕落之承序,让天下人知道到底何为天下兴亡、国家盛衰,也藉此表明我个人心迹,一吐胸中块垒。」 「说。」桓温擡手应允。 大多数人还在发懵和震惊中,几个聪明人已经反应过来,刘乘是想救袁宏的狗命,唯独谢安,本能脚心一痒,忍不住在步履中抽了一下。 「诸位,春秋以降,战国兼并,史家多以三家分晋、田氏代齐为标的,为什麽?因为礼崩乐坏,再无救了!」刘乘立在那里,深呼吸了一口气,背对桓温,昂然来言。「而若论本朝士族之堕落,却不能只从本朝说起,而是要从首开党锢之祸的桓帝讲起,从汝南袁氏首鼠两端,反而四世三公,富贵延绵说起!」 袁宏面色涨红,便是侧後方袁真也愣在那里—这里面有个问题,那就是陈郡袁氏和汝南袁氏虽然不是一脉,但很多时候会任由外人混淆一些东西,最着名的就是把两家同名的祖宗袁良给混淆成一人,然後他们自己也故意稀里糊涂。 所以,这刘乘不会是也弄混了袁良,以为汝南袁氏跟陈郡袁氏是一家,专门要从祖宗骂起吧? 可我袁真坐这里呢! 但也不好驳斥吧?因为自家还是知道的,两家不是一家,而且这个时候专门驳斥不是显得心虚吗? 就在陈郡袁氏两位在场者尴尬不已的时候,刘乘已经从袁氏发迹的「不与他同」开始说起————这年头缺乏文化传播,连晋明帝都要让王导讲述才知道司马氏崛起建国的历程,知道那些典故,何况是这种东西? 也就是後世三国信息大爆炸,各种高低端游戏、视频、文字、早就把这些故事扒烂了,才能慢慢讲述。 其实,刘乘讲的也不多,也就是三个例子。 首先是汝南袁氏的堕落,士族中的激进者与宦官、外戚、皇权作斗争的时候,汝南袁氏的第三代袁汤第一个开始尝试首鼠两端,从一开始依附梁冀,到後来利用同姓的中常侍与宦官勾连,另一边却又用权势和身份维系士人领袖身份,反而权势日益稳固,成为天下仲姓。 到後来袁绍反而利用外戚何进,彻底攻杀宦官,并成为华北最大军阀,几乎取刘氏而代之,却又最终败於内部士族对立。 其次,讲的是颍川陈氏。 陈群设计九品中正制,本意是为中央收拢用人权力,结果到了司马氏崛起,因为需要做家门篡位,不得不广泛向士族妥协,原本用来集权的制度反而沦为现在这种上品无寒士,下品无高门的怪异情况。 还讲陈泰,一面实际上为司马氏充当骨干,一面还想维系,或者说自以为自己还能维持名分清白,结果就是曹髦当街被杀,却连贾充都不得死,其人自知所谓清白成了笑话,郁郁而终的事情。 最後,便是讲王夷甫。 却不直接讲王衍,而是从琅琊王氏另一个重要人物,王衍的堂兄,竹林七贤的王戎说起,也就是之前第一次与谢安面对面时,谢安问了以後就後悔的那个地方说起。 说王戎名义上是竹林七贤,实际上既要当官,又要敛财,还要名声,几乎攫取了所有的一切,而不愿意堕落的康却就在此地南面几里地的位置被斩首示众。 当然,也讲了王衍继承了其堂兄的手法,继续推崇清谈,打造了士族政治的前身,结果羯人一来,沦为笑柄,连石勒都看不起他,如杀一条狗一般轻易的杀了他。 「诸位。」讲完几个例子,刘乘讲的口乾舌燥,却反而心中真起了一股郁郁之态。「我常常与人说,天下大患,在北是以胡临汉,在南是士庶天隔————可士庶天隔只是表象,根本上,难道不是自汉末以来,士族日益屈服於权柄、富贵、名望,而弃天下职责,以至於自身竟然反过来沦为国家痼疾所致吗? 「北方变成这个样子,哪里只是明堂变废墟?关键是人!人!老百姓为了活命,扔下最好的良田,钻到山沟里;读书人脱掉漂亮的衣冠,去投奔胡人————结果胡人的政权崩解了,两边的汉人忘了自己是汉人,相互把对方杀的满城都是血污,水利沟渠里全是蛆虫! 那些逃到江左的士族却还在江左饮酒作乐,圈地自肥! 「你们不要觉得那是北方汉人跟我们无关,不要看不起他们,因为我们如何看不起北方汉人,那些江左士人就如何看不起我们。我们这般辛苦北伐,驱除胡虏,亲身杀敌,以至於血污满身,泥尘遍体,更有多少临阵而亡者。结果呢?即便是有再大的功勳,却依旧要受制於那些高据榻上,自诩清贵之辈!而他们本人只要摇摇扇子,躺在妓女怀里,只要他们父兄过世了,便可以轻易上位,居於我们之上!这难道是对的吗?这天下难道已经没有最基本的道理了吗? 「这还不算,他们还要嘲讽我们,嫌弃我们是劲卒,觉得我们粗俗。甚至还要让天下人一起嘲讽我们,说他们是乾净的,我们是腌臢的,我们活该如此。我之前就说了,他们占尽了所有,连名声都不愿给我们留! 「诸位,你们也真不要笑话那些将门不伦不类,实在是他们能看到士族的轻松,也晓得劲卒的辛苦,人都会如此选的。 「诸位,今天如果不是有桓公这种超世之英杰愿意带领我们,为我们这些北流武夫做遮蔽,怕是连这次的赏罚都不能尽如人心。 「诸位,我们如果有朝一日北伐功成,不能返身对这些士族进行清廓,那即便是将来有一些局面,也还是要沦为他们木屐下烂泥的!」 话到这里,刘乘回到座中,欲饮无杯,劈手夺来谢安手中酒樽,一饮而尽,然後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语气真诚:「东山先生,我不是在说你,你比那些人强太多,你最起码亲身来到此地,晓得北方是怎麽回事,而且你素来知道该怎麽做事情。便是他们,我也不恨特定的人,《兰亭集序》是我生平所见之风流,飘雪如柳絮,我也早早与刘吉利说过,那就是文学之选。 「我其实晓得他们是在干什麽?无外乎是弃了几百年来汉儒自诩的责任二字,得一时乐一时,明明读《春秋》,却不愿意知道什麽是历史————可是这天下到了这种局势,是想弃了责任就能弃的吗?不去做事,不去睁眼看北方丘墟,不给北方劲卒刀兵尊重,只是一时都乐不下去。 「当然,幸亏有桓公!早十几年他便言:我若不为此,卿辈亦那得坐谈」?!今日我也是仿效桓公,拾取牙慧罢了。」 说完这话,其人起身踹翻身前几案,朝已经面色发白的桓温拱手一礼,便在绝大部分人或惊疑或诧异或畏惧的自光中径直而去。 桓温一直等到对方彻底离开,方才小心翼翼,举杯来对左右:「诸位,诸位!御龙喝多了,不免有些激愤!其实吧,我是觉得,一些士族确实很堕落,天下衰亡,肯定有他们的责任,他的意思,我大致是懂得。可倒也不至於说所有士人、士族都堕落,而且朝廷还是很赏罚分明的!就像御龙刚刚说的,大不了有我在嘛,我在这里,必定能让诸位都有一份公道的!喝酒,且饮!诸位且饮!」 没错,自家先扯开这个话题,最开始都杀意毕露的桓征西听完刘乘的宣泄,先自行心虚了。 於是先做宣布,我桓温还是觉得士族大部分是好的,如王夷甫那种坏士族只是一小撮! 众人慌忙起身,尤其是前排那些能听懂一些话的将门、文士,此时都有些发慌,就连郗超都明显有些慌张,他好像第一次听到刘乘这般愤愤直指整个江左士族是天下堕落之患。 反倒是蓄妓十年、高卧东山,之前连王羲之说一句少清谈几次都不耐烦的谢安,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酒杯,从容自斟了一杯,尽显名士风度。 引得许多之前偷偷讲谢东山征西将军府笑话的人另眼相看。 我是另眼相看的分割线桓公入洛,将送车公南返,与诸僚属登宣武台,眺瞩旧都,慨然曰:「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虚,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世说新语》.轻诋第二十六南渡以来,颍川陈氏见衰,至永和中,陈逵北伐失利,愈败,至陈佑,犹欲以北伐振家门,然临阵争先而溃,面桓公归於太祖。太祖初不言,至於年末大集赏,乃指洛阳丘墟徐徐陈士族之堕,先言汝南袁氏之首鼠两端,再论颍川陈氏事与愿违。佑本无功勳,又逢败,唯仗家门,而军中闻之愈轻,终不得立,遂辞官归家,不复出也。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太祖伐洛阳,与桓公诸僚宴饮,公先慨然曰:「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虚,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袁宏在座,率尔对曰:「运自有废兴。岂必诸人之过?」公大怒,太祖先忿,起身历数百年士族之堕,尽出胸中块垒,座中皆不敢言。宴罢,诸皆以为太祖殊勋不得持节而怒。独谢安石书王坦之,论及此事,曰:「桓元子、刘御龙固同超世之杰,扫平北方,恢复华夏,必此二人。然桓元子势大心野,刘御龙赳赳不平,必不可使二者同征,但有二三,国家亡矣。」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第46章 将奏弦尽断 刘乘做梦都想打一场山下这种战斗,简单、直接、高效,同时己方拥有最朴实无华的战略、战术各类优势,继而取得一场毫无疑义的大胜。 甚至,就连敌人都非常配合。 明明处於一种相当的劣势,明明已经丧失战术回转余地,却依旧用强烈的血勇之气奋力反抗,从而使得这场似乎毫无悬念的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到某种激烈到堪称白热化的短兵相接中。 小部队朝着桓温伞盖的突击更是没断过。 而且王师这边确实出现了部分兵马溃退的情况,逼的桓温派出了督战队,当场严肃军法。 不过,这种宽大战线上部分动摇的情况本身无足轻重,真正可能影响战局的危险战斗其实出现在沈劲部所居的夹道南端在矮岭山坡上的战斗明显有些气势稍减时,众人居高临下看的清楚,羌人忽然调度了整个中军,或者说是他们最後的後备队,大约三四千人,尝试冲击沈劲。 桓温并没有第一时间发出援军,而是先看了一会,才扭头做询问:「这便是你在捷报上夸了又夸的那个沈劲?那个出身刑家的你妻叔?」 「是。」刘乘点头道。 「能撑住吗?」桓温睥睨来言。 「不知道。」刘乘一如既往不按套路来。「照理说可以————但万一上来主将被流矢射死了怎麽办?」 桓温笑了一下,摆摆手,喊了一下戴施,让对方带着之前收拢过来的两军残部下去支援。 看的出来,他还是很轻松的。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在羌人对沈劲的冲击发动後不久,刘乘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旗帜不是桓,而是苻。 一面苻字旗,数千骑兵当道而来,战机抓的极佳,羌人最後一个预备队刚刚去了南面冲击沈劲,而从矮岭上退下来的羌众士气和体力都没有得到恢复,便被昔日的老对手用双方都最熟悉的方式给整个切割开来。 矮岭上的王师步卒根本不需要什麽战术配合,只是本能反扑,便在骑兵之後迅速抵达下方夹道中,继而短短片刻便造成了之前在矮岭上辛苦搏杀许久都没有造成的大量羌众死伤。 夹道中的羌人没有立即崩溃,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根本就如同被剖开肚子的长蛇一般,虽然尚在挣扎,却已经注定无救,而且这时候越挣扎死的越多,死的越透。 实际上,第一个放弃抵抗的不是别处,反而是正在猛攻沈劲部的羌人中军,或许是为了保住最後一点战斗能力,也可能是为了让自己的族人不再顶着无谓的巨大伤亡而继续抵抗,他们第一个掉头转入了首阳山。 战事到了这个地步,再无余地。 此时傍晚还没有到来,随着一道又一道军令发出,部队开始追击,而骑兵开始绕往山後,试图包围阻隔,防止逃窜。 矮岭上,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开始有人言笑晏晏起来,桓温身前身後更是不缺拍马称颂之人,连谢安估计都知道「小儿辈已破敌」了,然後扶着侄子往後侧岭下挪了挪————这肯定又会被人笑,但刘乘却没有戏谑的意思。 他又不是没干过类似的事情,当日在颍水,直接吐出来了,人谢安在东山瘫了十几年,肯定需要适应。 「坚头,刚刚那是你哪个兄长领的兵?」当然,刘阿乘也不免趁机满足好奇心。「是苻菁还是苻黄眉?」 「都是。」苻坚给出了一个并不意外的回答。「这一次是我阿菁兄带三千骑过来的,而阿眉兄本来就在长安,做了许久的龙骧将军门下督,後来转到桓虔将军部下做副将。」 「挺好的,大家都有个挺好的前途。」刘乘点头笑道。 「前军对我们兄弟都挺熟悉?」苻坚试探来问。 「也算熟悉吧。」刘乘笑道。「我就说这用兵抓时机的手段像你阿爷或者苻菁,你阿爷若是来了,我昨日便是只是匆匆一趟,也没道理没人告诉我————所以猜是苻菁,然後又想到苻黄眉当日降的早,没道理他不参与,便也加上了。 ,「原来如此。」苻坚略显小心的点点头。「我阿爷经常说起刘前军————」 「说我什麽?说我前一日晚上与你叔伯兄弟言笑晏晏,翌日战场上杀了你两个兄长?」刘乘倒是有自知之明。「虽说临阵各为其主,但心里如何轻易过得去?」 「我阿爷说,不管如何,刘前军当日之论震耳发聩。」苻坚正色道。「跟後来的胜败结果没有什麽关系。」 「你是从长安直接过来此处的?」刘乘点点头,忽然再问。「还没去江陵?」 「是。」 「江陵其实挺好的,比长安繁华的多。」刘乘笑道。「当然,建康最繁华————」 「有邺城繁华吗?」苻坚倒是真好奇。 「昔日石赵时不好说,但现在肯定是建康更繁华。」刘乘笑道。「我四年前从业城过,那边都是臭的,慕容评都不愿意进城————不过这已经四年了,慕容氏又有意於中原,差不多也该搬过去了,所以又该繁华起来了。」 苻坚勉强点头。 看的出来,这个历史上的公认的五胡第一天子还是比较谨慎的,对上刘乘的刻意亲近,也都在强行克制,不敢有什麽过分举动与回应。 也就是刘乘历史差,不晓得人家原本这个年龄已经开始筹谋政变了,所以心也大,完全没有警惕的意思,开个玩笑、聊下家常,便主动体谅对方,适可而止了。 冬日天黑的很快,而桓温那里也开始接连不断收到各路将领回报,很显然,喜忧参半。 喜得是斩获和俘虏确实很多,山林里到处都是羌人妇孺,被围起来整队整队投降的羌人部众也非常多;而忧的是,短时间根本没法甄别俘虏,一时无法判断主要将领到底落网了几个,更别说姚襄的讯息了,而且因为天黑,也不得不中止对山林的搜索与推进。 这个时候,便有人劝桓温,退到洛阳,最起码退到七里涧南边的石梁坞,这里交给刘乘或者毛穆之就行。 然而,桓征西明显带了狠劲,直接要求就在这里立起简易营帐,燃起篝火,等待天明,继续围剿,务必要将小小的首阳山给筛过几遍,将姚襄擒杀。 没人敢劝,郗超、谢安没吭声,刘乘和毛穆之也不吭声,自然只能留下。 非只如此,刘乘甚至没有趁机办业务,也就是将桓伊、释道安这些人引荐给桓温,或者替沈劲要体面啥的,只是如同之前在桓温帐下一般,恢复了正常状态,与中军这些人做起了交际。 问了下毛穆之王官奴的下落,晓得没敢带到洛阳後方才放心,然後又跟罗友说起淮王鱼炖豆腐,跟郗超说起生孩子、蓄胡子的事情,也不好劝对方找个妾的。 一转身,看到王猛回来了,打听了一下战事,晓得桓虔在首阳山北兜住了上万的羌人家眷什麽的,见到邓遐,免不了拍一下人家大腿,遇到王洽,更是说起周成、蒋干的事情。 而很快,往来的人就变少了,营地也渐渐安静下来了。 只有冬日风啸和基本上可以断定是有人哭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弄得人心怪怪的。 对此,精力旺盛的刘乘也只好去休息,却不好好钻自己的营帐,反而寻到谢安帐内,因为下午的战事,谢东山早已经五荤八素的躺倒在帐中,但也被迫坐起来听刘乘说话。 没办法,两人讨论的是谢尚的身体。 「我觉得安西今年冬天不好熬。」刘乘语气没有过度低沉,就是在正常叙述。「他那个身体,真就是冬日过不去就过不去了,或者出什麽事情,有什麽坏消息,也就直接没了。」 原本精神就有些萎靡的谢安闻言也无可奈何,只能喘了口粗气:「阿遏之前回信就跟我说了————冬日,天时什麽的,倒也罢了,你觉得什麽算坏消息呢?」 「上次他直接身体坏掉,是晓得宋阿姨没了。」刘乘躺在枯草堆成的简易床榻上,却居然发现自己有些不适应了,也是心下不安起来。「所以我说句不吉利的,要是姚襄没了,对他来说未必是好消息,天子月底束发一改元,对他来说还是未必算好消息。」 「原来如此。」谢安委实无奈。「可这个架势,咱们谁是能拦得住姚襄死还是能拦住天子束发成年?而且真要是到了你说的地步,只怕不止是姚襄,你没了,我没了,桓公没了,他怕都撑不住的。」 「你心里明白就好。」刘乘幽幽道。 「这话虽然难听,可早就有了准备了。」谢安苦笑道。「我为何来此,为何请你去西府————要是你这次不来,大兄接到徵召怎麽办?来了,路上估计就没了;不来,忧愤羞耻交加,估计在寿春也无了————你已经给他延寿半年了。」 话到这里,其人迟疑了一下,认真来问:「你现在就想争西府吗?这一次你军功卓着,还来到征西跟前————」 「我不争。」刘乘纹丝不动,只在黑暗中做答。「我现在争不过袁真,也没道理争得过你那位喜欢喝醉酒乱骂人的兄长————但是,安石先生,你要与你那位兄长做好言语,他骂人可以,反正骂不过我,只别无端影响我接下来几年经营淮上,抵抗鲜卑。」 「你放心。」谢安立即应声。「你若守约,我们兄弟必与你有交代。」 二人都不再言语。 然而,不过片刻,两人还没睡着,外面忽然起了一股奇怪的动静,似乎有人隐隐在喊,又似乎只是风大了起来。 谢安尚在疑惑,刘乘可是真正算是有了充足军旅经验的,原本就没脱衣服的他几乎是立即抱着自己的铁裆起身,钻出了简易营帐,却又旋即放松下来。 无他,是有动静,但不是近处,而很远的东北面,也就是首阳山北麓起了火。 眼见如此,大部分人放下心来,刘乘却只好喊人协助自己重新披甲,便往桓温帐中而去————他再怎麽说都是这里的「副司令」,这时候肯定要弄清楚怎麽回事,并看一下桓温有什麽安排。 出乎意料,桓温没有在帐内,反而只是立在自己那个此地唯一像样的军帐前篝火畔,临风发呆,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火光映照下,甚至隐隐有些忧伤之态。 你还别说,抛开跟白日完全不同的这个姿态,最起码是帅气的,大、兜鍪,扶剑临风,遥望首阳山。 要是来点什麽好言语好诗词,好是个能上《世说新语》的典故。 「都不必忧虑。」袁宏立在火堆另一侧,明显得了言语,见到一个将军过来,就说一遍。「是首阳山下有俘虏暴动,趁机逃走了一些,桓虔将军已经遣人来汇报清楚了,征西让大家且去休息————」 於是乎,不少人都直接离开,也就是刘乘察觉桓温情色有异,没有理会,反而径直走了过去。 桓温看到是刘乘,倒是没有驱赶,反而勉强一笑:「御龙,这姚襄竟真有些说法,也怪不得谢仁祖着了他的道,上来引以为知音;更怪不得殷渊源那种人都妒忌他————我之前都还以为你们全是在吹捧。」 「有什麽说法吗?」刘乘好奇以对。 「那边之所以会暴动,不是镇恶郎疏忽大意,而是他那边不光关押了几千俘虏,还抓了上万的妇孺,而且两边还对上了。」桓温似笑非笑道。「结果,这些俘虏,竟然弃了自己的家眷子女,去山里找注定没有结果的大单于————这姚襄倒真有些你书里刘先主的样子了。」 刘乘倒是不意外。 毕竟,这里面不光是一个姚襄确实得人心的说法,就羌人那个内部联结度,只怕对於很多俘虏而言,不光是被抓的这些人算亲眷,姚襄那里的其余人也是亲眷,到哪儿都是亲眷,那为什麽要做俘虏?而不是跟着大单于试着再奋斗一下呢? 尤其是桓温今日展现出的决绝态度,很难让俘虏相信自己留在这边当战俘会有什麽好结果。 就在刘乘筹措语句,试图稍作解释的时候,桓温忽然回头来问:「御龙,你知道我此番为何如此深恨姚襄吗?」 「明公的意思是,除了那些大家都晓得的事情外,你这里还有隐情?」刘乘心中微动。 「不错。」桓温语气萧索。「殷渊源要死了————」 刘乘怔了一下,这倒真是意外。 「我秋後从江陵启程的时候,志得意满。」桓温扶着腰中长剑缓缓来道。「觉得此番轻易剪除姚襄,心里对殷渊源便也没了什麽愤愤,反而想起年轻时的交情,再加上你之前来信,说他在芍陂功业卓着,只要不打仗,总是江左第一等人物,於是便乾脆写信给他,问他愿不愿意做尚书令?你想想,我剪除姚襄,收复洛阳,当此功勳却只推殷渊源做尚书令,便是江左那边也无人能驳斥,会稽王不管心里怎麽想,总要大喜」的————当时啊,我心里得意极了。」 「结果听到他死讯?」刘乘试探来问。 「不是。」桓温言语明显苦涩起来。「若是这麽简单就好了————我从长安出来,大概半月前,收到从江陵转来他的来信,里面竟然是两张白纸。」 啧! 刘乘一下子醒悟过来,不由走上前去,在夜风中低声相对:「不想殷中军竟跟谢安西一般,人将死,心已亡!」 「谢仁祖也果然到了这地步吗?」桓温明显有些诧异,然後马上又压抑情绪,回到殷浩身上。「其实我这半月内,一直在等殷渊源的後信,告诉我他是装错信纸————却一直没有等到。」 刘乘也无话可说。 或许,殷浩当时真的是装错了信纸,但他既没有勇气追回信使,也没有勇气及时写第二封信说明情况,那装没装错信纸跟本意就是一封白信,其实无二。 心灰意冷了,不堪回首了,错了就错了吧,或许是天意,就这样吧。 「你还年轻,心里虽然感慨,却未必懂这些。」桓温喟然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争来争去,小时候争竹马,长大了争军权,争了几十年,竟落得一张白纸而已!且他妈的东阳那破地方的纸还不如习彦威家里造的好,天然带着一股臭味!」 刘乘这次更不好说话了,他确实没有那个人生经历来讨论这个话题,也没有资格去点评桓温、殷浩,可能还有刘、司马昱、周抚、袁乔,乃至於袁真、毛穆之这些人的关系与感情。 「你跟姚襄有些交情?」又停了片刻,桓温忽然回头来问。 「自然有的,但我跟他的交情多还是因为谢安西在中间。」刘乘乾笑道。「所以,於公於私,姚襄於我来说都当杀,方可後论其他。」 「那好,看在今晚这次暴动的份上,我给你个机会,也给这些羌人一个机会,明日天明後,我等到正午,你替谢仁祖和殷渊源杀了他。」桓温语气淡然起来。「如此,我愿意少做杀孽,全盘招降。」 「这事简单。」刘乘点点头。「我本就给大单于准备好了礼物,送礼的人也准备好了————桓公要看一看吗?」 桓温终於微微好奇起来。 「阿虎。」刘乘喊了袁宏。「去将野王唤来,告诉他,桓公已经应许了,将我准备给大单于的礼物,还有那位做中间人的法师一起带来给桓公过目。」 天刚刚亮起来不久,在一些羌人俘虏的引导下,释道安与捧着一个什麽东西的桓伊进入首阳山深处,并在一棵大树下见到被诸姚簇拥着的羌人大单于姚襄。 後者双目深陷,嘴唇乾裂,明显山穷水尽,见到释道安後却依旧维持风度:「法师,这些日子辛苦你往来了,尤其是王长史那里,全靠你救命。」 释道安也不笑也不哭,也不出一字,反而侧身到旁,将桓伊显露了出来。 姚襄几乎是本能将目光落在桓伊手上那件东西上,复又拍着膝盖大笑了起来:「这必是刘御龙的主意!」 「是这样的。」桓伊捧着那东西缓缓开口。「大单于,我是前军帐下谯郡功曹,唤作桓伊,自幼喜欢吹奏笛子,於乐曲自有一份爱好。到了寿春後,因为谢安西身体渐渐不妥,前军便常常遣我去与安西伴奏————然而不知为何,始终得不到安西知音之论。正好。 机会难得,这次前军便让我来首阳山寻大单于,让我给大单于吹奏一曲最近与安西常做的合作,更是想让大单于教教我,让我晓得到底什麽是知音。」 姚襄苦笑不止,反而迫不及待招手:「我知道刘御龙是在替谢安西谴我,但事到如今,又如何能放弃这个与安西还有他刘御龙隔空再奏一曲的机会呢?拿来,拿来。」 一旁的姚苌过去,赶紧接过那东西,仅仅看上面的套子,便晓得这是一条长琴。 被拿走琴後,桓伊没有等对方开始,便已经径直取来腰中长笛开始吹奏。 声音哀婉动听,若泣若诉,正是刘乘教给桓伊,而後者自己完善的《葬花吟》。 当此哀乐,只听了一段,姚襄便双目放光,几乎是迫不及待去扯那琴套,却不晓得是之前受了伤,还是太过匆忙,反而没有扯下来,幸亏姚苌、姚尹买在侧,两个弟弟七手八脚用带血的刀割开布囊。 然而下一刻,长琴边上的几人全都惊慌起来,姚苌更是哭了出来:「阿兄,它本来就断了,不是我割的。」 「我知道,我知道。」姚襄伸手按住被早早割断了琴弦的长琴,竟然没有半分诧异,反而依旧从容,只按住断弦之琴,幽幽四顾。「诸位兄弟,且让一让,我姚景国之前学琴也不过是为了交际士人,实则我这辈子都没有仔细享受过如此仙乐————最後的机会了,且让一让好不好?」 姚苌、姚尹买闻言各自慌张後退,立在後面的薛瓒乾脆仰起头来,却不知道是不忍视还是怕眼泪掉下来,原本要上前的姚益生、伏子成等人更是不敢再动。 随即,姚襄双手按住已经断弦之琴,合着桓伊吹奏之乐,竞在空琴上奏了起来,且其人双手明显有章法,明显是在努力跟上桓伊刚刚奏过一段的曲调。 一曲奏罢,桓伊停驻,姚襄也仰头来叹:「足下如今年轻,却演奏的如此圆润,可谓笛中仙人了————怪不得不能被谢安西视为知音,实在是我和他还有你们刘前军,都只是军政上的愁苦之人,借着乐理自我敷衍,所以恰好成为知音————但蒙足下演奏,隔空相接,也算我昔日芍陂鹤唳三人重鸣了————多谢了。」 桓伊默然不答。 姚襄终於推开琴站起身来,扶刀环顾四面,双目在清晨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诸位兄弟,还有薛参军,有些事情我之前已经与你们做过多次交待了,现在就什麽都不说了,你们按照之前的交待去做便是————不要说话,也不要过来————我今日要告诉你们的是,作为羌人的大单于,我叛朝廷,从未後悔,因为我知道,咱们羌人当时还有些势力,是可以争一争的,只是後悔没有听从王长史的建议,早日向北罢了————而事到如今,则是我姚襄用众不明,才德不全所致,与诸位无关。」 言罢,没有半点迟疑,一刀割开动脉,自刎於树下断弦琴上。 我是此生已断的分割线永和末,桓公将以浩为尚书令,遗书告之。浩闻之,初欣然许焉。将答书,虑有谬误,开闭者数十。後默之良久,竟达白纸空函。温初大怒,後大哀之。使人探,已卒於冬日。 ——《世说新语》.伤逝第十七襄既大败,乘夜入首阳山,桓公恶其叛,乃俘其大众,围山重重,意待明日尽之。至夜,虏中弃妻子儿女奔首阳山者数以千计,公大惊愕,稍解,终许太祖招其众。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晋永和年中,羌大单于襄败退首阳山中,围堑十重,从众男女数万,皆哀戚无所着,群姚亦失其措,而襄唯背树枯坐矣。至天将明,桓野王奉太祖命,捧一琴至,襄取而欲奏,则弦已寸断,乃悟其意,问曰:「前军知我,既遣君至此,当有曲乎?」野王立於树侧,操笛以侍,襄亦款款唤诸羌分割後事,事罢举剑自刎。待午间,羌众数万户俱降。即所谓野王十三调之《首阳葬花曲》也。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ps:感谢红移畸变老爷的第四盟!感激不尽! > 第47章 惜哉时不遇 这厮到死了,说是回归本真了,但也只是片刻,最後还是要奋力站起来,替整个集团承担政治责任,也不知道是该夸他还是该笑他。 这是刘乘心里的吐槽,但嘴上什麽都没说,或许这位前军将军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这个吐槽背後的黯然。 这年头,遇到一个人格正常的军政集团领袖似乎不是什麽新鲜事,但死一个少一个,谁知道下一个是什麽样的? 回到眼下,姚襄既死,自然要大举收降羌人部众。 下面人去收,上面人去分。 刘阿乘肩膀窄,已经吃了略阳氐众,当然没资格再吃,主要还是桓温一口闷,唯独桓温势力广大,本身就是当今天下最大的军政派系存在,免不了要从内里再分,甚至刘乘那一口也算是某种意义上桓温集团的内里分赃。 此外,还有军功的问题。 寒流明显马上就到,为了避免大部队外加这麽多无依无靠的羌众在洛阳经受严寒考验,肯定要尽快将人送出洛阳盆地的,只要出去,哪怕是到南阳、长安都会舒坦很多。 而这种情况下,军功、赏赐、抚恤就需要给出来,有些嫡系部队当然可以靠着桓温的威望缓一缓,但有些真不行,真就要先拿到手才好打发。 纷乱之下,忙碌至极,再加上毛穆之因为他阿爷当年惨烈之事而明显不愿意沾染过多政治、人事,此番刘乘的军功也足够敞亮,却顺理成章的成为整个营中在桓温身前最有发言权的一个。 一时间,各方都免不了要尝试与刘乘交涉勾兑。 这个怕自己军功被淹了,那个说自己部众损失比较多,还有人希望早些回去过冬,躲过严寒。 对此,刘乘一律整理妥当,也不表态的,只转交给郗超来办。 说一千道一万,谢安则是没法真正信任的,而且这厮应该待不久;罗友看起来最近得到重用,但不过是在习凿齿被打压下一种被动的选择,何况罗宅仁在军事谋划上确实明显超过一些人,出来打仗自然需要他,实际上的政治地位还是没有越过荆州出身;至於王猛————就事论事,此时他在桓温这边的政治地位,未必有苻坚来的高,只不过,之前讨平关中有他一份大功,所以明显有一份自主权罢了。 只有郗超。 在桓温这里,郗超才是他刘阿乘的政治关系压舱石,而且随着习凿齿被贬斥,郗超的地位如今愈发稳固,基本上坐实了征西将军府幕属实权第一的位置。 刘阿乘当然也需要用这种方式在外人面前来强调和表现他与郗超一而二二而一的政治关系。 当然了,刘乘也不是不干活的人,在他的汇总和组织下,在实际上已经担任记室参军的袁宏协助下,还有伏滔等人的帮忙,这位前军将军利用表格制度,层层汇总,很快凑了一大摞表格,摆出来让桓征西来填。 按照刘乘的意思,如果桓温能在寒流封冻抵达前把这个表填完了,并执行下去,洛阳这事就妥当了。 石梁坞内,刚刚睡了一次好觉的桓温第一次对自己非常信任和喜欢的表格制度产生了畏惧。 101看书101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全手打无错站 「如果实在是办不完,那就从头改变思路。」其实,刘乘在将这个表格汇总起来以後,也立即意识到了问题,那就是可能真来不及了,所以,素来妥当的他立即提出了昨晚上跟郗超密谋的预案。「实在不行,我们就让一部分兵马带着羌众先走,剩下的部队,就地在洛阳冬营集训!」 「冬营、集训?」桓温愣了一下。「这麽多人,这麽多文武官员不回家,都在洛阳过年?」 「对。」刘乘认真答道。「我跟伏参军、罗从事一起算过了,如果能及时把羌众遣散走,再去掉一些护送兵马,後勤应该是能支撑的,尤其是不作战的情况下,补给其实没那麽吓人。」 「军中士气不会影响吗?」桓温终於认真起来。「哦,你是想趁机做个射柳大集,并在这里做此战之後续赏罚?」 「不光是射柳和赏罚。」刘乘笑了一下。「属下之前就注意到,西府、关中的部队都是第一次与荆州军合作,各家之间明显有隔阂,而接下来数年,桓公肯定要统帅全局与慕容鲜卑并争,如果不能让各部配合妥当,只怕要出大岔子————明公,你想过没有,慕容恪素来知兵,但他从聚河北之众围杀冉闵开始,每次动用大军都不着急,也不在意一时胜败,这固然是他善於用众,懂得胜败根本的缘故,但这里面难道没有鲜卑人跟河北人配合不妥当的说法吗?」 桓温几乎是听到前两句便大为心动,因为从前两句开始,他就听出了刘乘的暗示。 甚至这都不是暗示,是明示! 整合各方王师,这是堂而皇之的所在,但此事明显是公私相宜,整合了听谁的?当然是谁来整合听谁的啊,当然是谁的赏罚作准听谁的啊! 要知道他之前就一直尝试侵占西府,花了两三年,中间把北豫州的都督权拿到手,前後都不忘反覆拉拢那些人,才勉强吃了一半,如今机会难得,趁机集训,兼做赏罚,有些事情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所以,先把羌人送走,确保了後勤,便可冬营?」桓温反应过来後,自然转变态度。「然後从容赏赐、抚恤部队,还可以从容对各部将领做赏罚————?」 「不止。」刘乘继续笑道。「或者说不行————恕我直言,明公现在没有资格对各部将领、各部部队做赏罚抚恤。」 「御龙,你在开什麽玩笑?」桓温当然晓得刘乘有後话,所以也直接笑着反问。「我没资格做赏罚,谁来赏罚他们?」 「名不正则言不顺。」刘乘忽然严肃起来。「明公,恕我直言,你用什麽身份对我此番带来的数千寿春兵马做赏罚?我降服的周成、蒋干部,又与你有什麽干系?我此番有功无过,明公只是假黄钺而已,难道要无端斩我吗?」 「那你觉得————」桓温又不是傻子,或者说一扯到这个话题他自然会更加敏感一些。 「我该怎麽办?」 「这就是冬营的另一个作用了。」刘乘状若坦然。「明公应该知道,天子年底束发成年,即将改元————」 桓温立即点头,这事人尽皆知,实际上明年的年号大家都知道了,昇平嘛,早就通知下来了。 「所以,桓公应该带头上表,此间诸将联合署名,一则称贺,二则继续建议以会稽王辅政,承西洲之会,三则奏捷,并以前线统帅的名义替诸将做赏罚。」刘乘拢着手从容言道,仿佛在说什麽家常。「与此同时,关中、荆楚、充豫诸将,也应该联合上表,以明公此番击退慕舆长卿、彻底剿灭羌众的功勳,请朝廷任命明公一个新职位————一个足以节制天下兵马的职位————我看大司马就挺好。燕主都知道信重慕容恪,以慕容恪为大司马,统辖十万众,以朝廷对桓公的信重,没道理不许吧?」 「哎呀,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桓温似乎有点尴尬,这事他不是没想过,他想过很多次,梦里都想过,包括具体流程,但这个事情肯定需要别人配合,现在刘乘忽然说,我们既然要冬营啥的,趁机把这事办了,他自然有点心慌慌。 「这很急吗?」刘乘闻言诧异四顾。「诸位,这事办的急躁吗?」 所到之处,原本以为今天是来填表的几位核心幕属自然都纷纷说不急,却都声音比较低,明显有点心虚的样子,袁宏更是没敢吭声。 「征西,时势不同,非此不足以驭众以抗鲜卑。」来之前明显得了招呼的郗超更是直接带头出列,表情严肃。「我等以为,征西当进位大司马,以节制天下兵马,对抗鲜卑!」 郗超作为东曹出列,如此正式做言,属吏们当然不傻,自然纷纷跟上,苻坚在其中倒是完全能够理解,便是一直冷眼旁观的谢安都面不改色气不喘,站在了众人队列中,而且速度比其他人还要快,那才真是让反过来冷眼旁观的刘乘心里暗叫一个服气。 这就是谢安与一般有明确立场政治家不同的地方。 他非常聪明,极度擅长从旁观者视角来看自己和整体局势。 所以,别看谢安看看瞅着那两人一唱一和的心里无语,可他也非常清楚,人家桓温现在立了新功,又有对抗鲜卑的大义,这个时候,本就没有人也没有政治逻辑能阻止这位权臣更进一步。 你谢安现在的位置和身份,也不允许你此时表露真正的政治立场去阻拦什麽。 那为什麽要阻止? 说句不好听的,桓温接着胜下去,他谢安也会接着跟着拱手、署名的,真让桓温统一天下了,他谢安甚至会主动帮忙去搞禅位,以确保自己外甥女和外侄孙的性命与後半生富贵。 搞政治,首先要确保事情能搞得成。 桓温眼见如此,心中大喜兼大定,立即在这石梁坞的大堂上重新坐稳了:「这事咱们之後再说,现在暂时不要传给外人听,最起码,咱们现在还是要先把麻烦事情给做了,先商量一下,如何迅速安置羌众?安排好了,才能讲冬营的事情。」 刘乘在内,大家纷纷点头,这就对了嘛,先做事,再享受。 我是先做事的分割线及冬,荀羡闻段龛已败,退还下邳,留将军诸葛攸、高平太守刘庄将三千人守琅邪。 参军谯国戴遂等将二千人守泰山。燕将慕容兰屯汴城,羡击斩之。 —《魏晋春秋》.孙盛ps:感谢iamesu—sbz老爷昨夜的第二萌的,感激不尽。 > 第48章 适与飘风会 石梁坞大堂内,经过激烈的争论,最终大略定下了对羌众的处置。 且说,之前姚襄他爹刚死的时候,也就是刚刚南下的时候,大约有六万户的实力,後来许昌一战,直接被苻雄劫走了三万户,损失过半,但经过反击和对许昌汉民的补充,包括後续大举招纳流民(就是因为这个跟殷浩产生了直接矛盾),按照降人薛瓒的言语,一度恢复到了近五万户。 但落脚到洛阳时,到底是有不少淮上流民不愿意迁移的,又降低到四万户左右,而後来又在洛阳待了两年,洛阳、弘农的本土坞堡投奔过来,也始终没有恢复到六万户的规制。 这一次,战死了不少人,刘乘又取走了千余户的略阳氐众,杨亮等本土降人则要留在弘农、洛阳等地,杂七杂八,最後连户口和丁口都配不平,只能大约估计还有两万七八千户左右的水平。 但已经是一笔巨大的人口财富了。 穿越者刘乘不知道的是,历史的蝴蝶效应依然在扩大。 原本历史上,桓温轻易击败了姚襄,却根本没吃掉羌人基本盘,甚至姚襄原本历史上也因为跟周成的对峙,都没来得及在洛阳盆地休养生息,恢复元气————但现在,非但姚襄实力明显增加,且因为桓温掌握了关中和河东,从而轻易派遣水军在大河上阻挠羌众北渡,甚至遣人在河北击败了羌众的先头部队,使得羌人不敢轻易北渡,这才让桓征西和大晋朝廷吃了一口饱的。 包括这一次收复洛阳的胜利,也显得更加有说服力。 回到眼下,具体在讨论过程中,刘乘建议分部分户口在洛阳的意见还是被否掉了,桓温还是更倾向於将最宝贵的人口财富放到荆州去。而洛阳这里,他还是准备留几支简单的兵马把控要害城池,以周边山野中几处坞堡为支点,作为军事支持,却没有经营的意思。 有了长安前车之监,或者说,桓温连长安都没有当成根据地,那洛阳也没什麽好劝的,刘乘也就没有再自讨没趣。 不过,这一次的战事经历,也使得这位征西大将军相当程度上意识到了关中的重要性,於是最终的大略方案是关中一万户,荆州一万七八千户,其中荆州的部分将再次被分割细碎,而关中的一万户则在刘乘的坚持下予以了在长安周边的集中安置。 此外,刘乘对羌众内部的人事提议也基本上得到了认可。 这当然不是说他先用大司马吊住了桓温的胃口,所以後面的提议就轻易通过了,桓征西还没那麽低级————主要是刘乘是此战军功最大的偏师主师,而且确实对羌人内部有足够了解。 此外,一个客观的现实问题在於,想要有效管理这些羌人,也必须要一定程度上尊重羌人内部的意见,而羌人目前能信任的王师高层,也只有刘乘这个被姚襄指定的政治联结人。 最终,在刘前军的建议下,去往荆州的大部羌众被按照分化的部群分别授予了姚益生、姚尹买、伏子成、王黑那等羌人将领,并且就地授予这些人杂号将军的身份。 而去长安的羌人部群则正式授予了姚苌以及他的几个同母弟。 此外,刘乘还将滞留在汜水关外的另外一千五百人也归还给了姚苌————他养不起,扩军是需要考虑後勤基础的,而且没道理让人抛妻弃子跟家里人断开联结,那不如送回去了。 至於薛瓒,则被刘乘正式推荐给了桓温,挂名参军,稍作考察任用,实际上是负责荆州羌人的对接管理。且依然在刘乘的建议下,桓温正式向苻苌那边发出徵召,要求尹赤前往长安,去见桓冲。 稍微值得一提的是,相对应落在荆州的那几位羌人将领,姚苌的身份暂时没给,这不是什麽歧视或者败军之将的说法,而是要让桓冲自己负责加恩。 话到这里,眼瞅着羌人的安排基本上妥当,刘乘却又趁机提及了一个事情。 「让郎子和幼子加重号将军?」桓温愈发不安。「这不太合适吧?」 「桓公,这恰恰是我请你早些做大司马的缘故。」刘乘正色以对。「你不做大司马,建威和龙骧两位将军如何上重号?两位不上重号,连我都不得一个辅国将军、龙骧将军号,只能挂着大郡太守的禁军加号。」 这事桓温倒是真听说过,此时心情也好,而且大事刚刚安排妥当,倒是有心情与刘乘扯淡:「你若想要辅国将军号,这次与你便是。以你这次的功勳,冠军将军、龙骧将军、 辅国将军都可以,我与你的,自然不必顾忌幼子那里。」 「那倒不用。」刘乘闻言失笑。「我才履任寿春不足一年,如何轻易升腾?况且,如果不能持节,换个将军号并无什麽实用。」 「持节————御龙,你这个年龄。」桓温也不由失笑道。「当年荀羡二十八九持节,天下大惊————」 「我并非向明公索要这个,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刘乘指着一侧谢安道。「真要说此时帐中有一人可以直接跃身持节,也只有东山一人有此声望、家门、年龄————当然,我素来以为本朝士族以家门为根据腾升官职,以至於士庶天隔,乃是本朝亡国之患。」 「我也以为如此。」坐在胡床上的谢安终於插了句嘴,反正不耽误他们谢家兄弟按照这个亡国之患继续轮流持节就是了。 「那御龙想要什麽?」桓温明显也被谢安逗笑,而且他此时心情是真好。「今日可以直言。」 堂上再度安静下来,在场的幕僚们哪里还不晓得,这是把羌人的事情做完了,也该做封赏了。而别家倒也罢了,唯独刘乘这般功勳,刚刚又那般忠心显着的,自然要成为第一个得到政治承诺的人。 於是,大家都不吭声,连希超都坐了回去,安静来看两人交涉。 「我就是想要持节做都督,持节都督哪里都无所谓。」刘乘也依旧笑眯眯来对,却也乾脆坐回到了自己那个胡床上。「是个持节都督就行————只不过,属下晓得自己年轻,愿意等下去,往後几年,为国家效力,为明公一翼,继续北向与鲜卑而争,竭力北伐便是,已经足够好了。」 「若是别人来说,我一定觉得虚伪。」桓温点了下头。「但你说这话我还是信的。那你就再等几年,朝廷那里我自会有言语————御龙,你放心,若你接下来几年依旧不负我,我必与你一个持节都督的前途!比荀羡早个两年也无妨!」 「属下谢过明公。」刘乘当然晓得桓温的信用,琅琊内史这个位置谁做过都说好。 「不过,你确定不用换个好一些的将军号?」桓温满意点点头,继续问道。「内里咱们心里明白就好,可这次的功勳总要有个说法才好交代。」 「前军将军不错了。」刘乘认真道。「就连太守,我还正经想求明公替我去了谯郡太守呢,我招降周成的时候,已经答应过人家了。」 「好说,好说。」桓温立即点头。「这算什麽?让他来见一下我就行。不过,你此番功勳到底如何,莫非都想推给降人和下属吗?」 「明公知我。」刘乘认真道。「此番出兵,沈劲、刘建、高衡,都有殊勋;戴施、朱宪、何融、诸葛南岳、诸葛北岳,都有辛劳;後勤上面,范宁是我长史,丁匡是我司马倒也罢了,丁准、郭满、刘仕也有苦劳:此外,陈午、毛球、胡履这三位虽然是毛将军部属,却有大功————其实,我在荧阳的时候,已经给朝廷细细写了捷报,但最终的结果,还请桓公帮忙协调和认可。」 「这是自然。」桓温连番颔首。「但是御龙,哪怕你本人不要任何加位、加号,可这麽多人,我也不可能都给他们什麽名实俱全的进步。」 「我当然晓得,只是想告诉明公,我的功勳是准备依次分给谁的,包括跟谁有过说法。」刘乘也笑。「至於明公如何分配,如何恩赏刑威,我绝无二话。」 桓温满意点头。 「不过————」话到这里,刘乘反而迟疑起来。「明公,我有一个幕属,此番也有极大的功劳,沿途多靠他谋划军略,可谓行军的臂膀,照理说,为了他的前途,我该将他推荐给明公,他也确实适合明公,但总觉得有些吃亏,因为他一走,我身边便乏人了。可思来想去,此人迟早要成一代名将,若藏在手里,反而会浪费他才能————还请明公一定好好对他。」 「是那日吹笛子的桓野王吗?」桓温立即会意。「你对他评价如此之高?」 「属下离开明公四年了,中间也有些下属、子弟、後进、幕属,但只有两个人使用起来最妥当,一个是范玄平家里的范宁,现为我的长史,我也不好擅自推荐;另一个就是桓野王了————无论如何,他都算明公远支同族,连北流俗人都晓得,同姓千里来投宛若血亲,何况是他呢?所以还是决定将他荐给明公,请明公好生任用。」刘乘语气明显有些艰难。 「范玄平的儿子————倒也罢了!还有桓白鹿的儿子如今竟然有这个能耐?」桓温明显被勾起回忆,不由幽幽以对。「桓镇南(桓宣)的儿子我其实见过,却已经流俗了。真是时也命也。」 「所谓桓白鹿不是没有才能的人。」刘乘毫不客气替自己幕僚的父亲做解释。「否则王赤龙不会知而用之,明公没必要用这个绰号来喊人,尤其是桓野王来了以後明公就知道,他绝对是个顶好的助手。」 「确实。」桓温敛容以对。「你让桓野王晚上来见我吧!到底是同郡同姓,你又如此称赞,我要好生看一看。」 刘乘点点头,复又指向了对方身後刚刚起草好关於羌人各类文书的袁宏:「明公,袁阿虎怎麽说,也是我送来的吧?可好用?」 「阿虎俨然一代文宗。」桓温乾脆直接。「我已经去函谢仁祖,讨要阿虎为我的征西将军府记室参军了。」 袁宏微微低头,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个夸奖而高兴。 「那就恕属下无礼了。」刘乘忽然来笑。「我送了两个人来,也请桓公给我几个人吧————我这边是真缺人,荧阳一战,桓野王去後面都督援军,竟然需要请蒋干过来做参军。」 「我懂,我懂。」桓温大手一挥。「这也好办,说吧,你想要谁?但也不许要太多人,只点一个,一定允你。」 「能将罗从事与我吗?」刘乘直接伸手一指。「这样打仗我便有底气了。」 桓温捻须不答,只是去看屋顶。 一直坐在那里看刘乘扯淡的罗友愣了一下,当即也笑:「我非刺史、持节不出,之所以一直在征西这里做从事中郎,就是因为明公没给我刺史、持节的前途。但御龙来请我,我可以稍微降一些价码,给个大郡太守也行,我便过去了。」 众人都笑,刘乘也笑,但後者笑完,却又提及一人:「能将王景略安排给我吗?」 「你问过他了吗?」桓温戏谑如常。「我都请不动他离开长安————御龙,你且实际点,要个年轻的,不然这里人都还以为我只晓得从这里占便宜,不舍得给你什麽人才呢。」 「也是。」刘乘叹了口气,忽然指向门前立着的一人。「如此,坚头与我如何?」 「原来如此。」桓温闻言再三大笑。「原来如此!如何,文玉,你想去看《通俗三国历史演义》的第二部吗?」 这便是允了! 刘乘晓得就是一口气的事情,也立即回头,出言恳切:「坚头,我要你,一则看重你的才能:二则想借你和你家故旧对河北,尤其是枋头一带的熟悉,接下来与慕容氏在中原对峙要切实用到你;三则,委实觉得咱们有缘,见你欢喜————你父亲那里,我会亲自写信过去,而且我保证,等你将来过了二十岁,要登堂入室的时候,我自会寻桓公再与你做人事上的推荐。」 苻坚迟疑片刻,但他到底晓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自己名义上是属吏,本质上是一个质子,质主桓温都同意了,自己又怎麽好抗辩?何况刘乘这番话,确实妥当周全,再加上父亲真有一些评价使得他对此人好奇,便乾脆上前向征西大将军桓温与前军将军刘乘依次行礼。 我是依次行礼的分割线太祖见桓公,荐桓野王至公幕下,复求苻文玉归府中,或问曰:「野王不佳否?一进一出,何所得也?」太祖对曰:「良才如佳曲,一进一出,皆得其全也,何云无所得?」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姚苌,字景茂,弋仲第二十四子,襄之弟也。少聪哲,多权略,廓落任率,不修行业,诸兄皆奇之。随襄征伐,每参大谋。襄之寇洛阳也,将败,谓诸将佐曰:「吾死,朝廷必分尔等治之,若朝廷复兴,抑或桓公诸晋室英雄奋起,当忠於王室,莫循吾之旧辙; 而若南北激荡,尔等必以苌为基,此儿志度不恒,或能大起吾族。」 ——《新齐书》.列传卷十二ps:感谢三味书屋wei老爷,栀子八拍老爷,快乐的小马驹3号老爷对————绍宋的上萌!感激不尽。 抱歉,依旧请求合并 “怎么样,现在你知道神炼师的厉害了吧。”中年人一脸骄傲的说道。 由于新法诀主要重在速度,因此两人只在一息间便完成了法诀,两股灵力波动同时出现,让尚景星回归神来,不过想要攻击或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贝蒂玛丽安艾尔莎她们心中也很羡慕,更多的是后悔,后悔为什么她们没有跟着押注? 会在不知不觉中,潜入人们的心中,控制他们,让他们成为自己所操控的俘虏。 然而抵抗是毫无作用的事情,最终黑羽姬只有跟芙利亚等人一样,闭上了嘴巴,乖乖跟着走。 最后周毅站出来,眼神示意那些粉丝们,想要了解这到底生了什么事。 谁能想到,s级远古种之间的战斗只是一个回合就能决出胜负的? “哈哈哈哈,美人儿,有个性!本军长喜欢!”张魁山哈哈大笑,从陈晴身上被溅上的血迹,以及张献忠尸体上扎着的簪子,张魁山便已经有九成九确认张献忠就是被陈晴杀的,现在再看陈晴如此烈性,便有十成肯定。 “我不跟你废话,我问的是他。诶,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二人的下落。我们找了很久了,一只跟到这里,巧了,正好遇到你,嘿嘿。”魁宝笑道。 现在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儿子,至于眼前这个二弟倒没那么重要,把他救下来只是为了打听情报罢了。 只见这只厉鬼身穿黑色衣服,怨气缠身,最为主要的是其长着一颗醒目的青色大头,同时口中发出了凄惨的哭声,仿佛时刻都在遭受着痛苦一般。 他激动异常地看向宁栀,却看见她垂着睫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静默了半晌,却听宋如玉突然一拍手,说:“要不,我还是到乡下去避避风头吧。”她知道林思贤名下有田庄铺子,都在郊区,在京城里还有一间别院,这都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暂时借用一下应该沒事。 因为他的病情缘故,导致厉鬼对他不是很有胃口,但现在整条街道都没有人,按理来说是会找上他的。 阴阳男子的身上的杀意,自然是瞒不住九千岁,不过他也没有在意,经过这一次的事情,阴阳男子必然更加的成熟,将来办事也能让他更加的放心。 就在沈浪压制厄加特的时候,厂长控制着赵信开启扫描进入到kt下半野区之中。 林老太太微微眯起眼睛,不语,祝嬷嬷不由悄悄瞥了宋如玉一眼,暗暗可惜,怎么这孩子不是丫头,要不放在大少爷的房中,倒是可以挡掉不少麻烦。 “这位警官,报警电话是我打的,这位是朋友,劫匪已经被制服了。”罗万美连忙开口解释道。 相反,如果自己离开,将战场转移到其它地方,刘悦君他们反而会基本没有了危险。 当然,说实话以白鸢凉的实力跟眼力,并没有看出飞廉身上所谓的神秘气息,之所以有这种感觉,完全是由于黑羽翼龙的追击。 高明看到这条微信,先是一点没看明白,等看明白之后,就吓了一大跳,然后他的心便狠狠地疼了起来。 他就奇怪,明明他是暗中潜伏进去,怎么会被发现,但是如果有吕魂这个家伙盯着的话,那就不奇怪了。 虽然伊芙耶奥维拉也知道,就算在洁丝雅的身边,如果修剑真的想要对她做什么,自己也难逃厄运,但是现在只能相信修剑不会贱到会在自己的部下面前失态了。 罗猎让陆威霖、瞎子、叶青虹三人在下方守着,他和张长弓两人攀岩上去,这段岩壁约有十五米的高度,张长弓过去就是一个攀岩高手,在注射化神激素之后,他的体能又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攀爬的速度明显超过了罗猎。 那些奇怪的生物看到了这些老鼠之后暗中狂热比见到江寒要多了不少,这些老鼠是他们的猎物,没周只有这么一次,它们不会放过。 不管是七巨人和兽人这样的参加一万四千年前的大战的失败者,还是自由之翼这样因政见不同而与艾薇拉王国分道扬镳的精灵们,无不被安迪列奥当作棋子。 平生,第一次第一次这样的丢脸,第一次这样的不能够掌控自己的表现。 那名a级巅峰只是冷哼一声,都已经挣扎无数次了,居然还没放弃吗? 莫浅夏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得笑了一下:还挺大男子主义的,不过这个大男子主义到是挺让人喜欢,林墨寒属于霸气十足的男人。 任静初感觉她已经碰到了南宫美宁的身体的时候,南宫美宁却突然睁开了眼睛,她转旁边移了半步,刚好错过了任静初伸过来的手。任静初没有反应过来,她的手指微微蜷缩着,伸在半空中,甚至是来不及收回去。 “殿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我们用龙拳保卫边关,就放手让他去做吧,时机成熟后我们再想办法对付他。”郝成总管现在也意识到了龙拳额才能,开始转变态度。 第49章 吹我东南行 石梁坞,或者说石梁坞在内的洛阳城东地区地理位置非常好,甚至堪称风水宝地。 这里有当日我大普为了解决洛阳用水和运输问题修筑的七里涧等一系列运河水利工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三面环水、一面临城的长方形区域,内里包含了石梁坞、豆田壁、 圉乡等一系列坞堡和一片面积广大的农田。 相对於西面残破的洛阳旧城,此间最大的好处便是可以就地耕种屯田,自给自足,而且还有一个天然的护城河,阻碍了团伙盗贼的往来,内里的交通还方便。 这是之前姚襄核心部众占据的地方,也是他们不舍得走的缘故之一,地方太好了。而如果给他们充足的时间,让他们将这些坞堡扩建起来,连成片,说不得真能天长日久下去。 实际上,石梁坞之所以出名,就是因为当年八王之乱洛阳废弃後,有位唤作魏浚的将领带着几百户流民退到此地,所谓抚养遗众,修整军器,竟然渐渐成为大晋朝在洛阳盆地唯一的据点,魏浚也被任命为河南尹。 当然了,还是那句话,这地方好归好,但规制真不大,人一多就保护不了,大军也是挡不住的,所以後来还是被匈奴人给端了,魏浚也就此殉国。 回到眼下,随着寒流抵达,整个洛阳盆地进入到全年最冷的时间段,黄河上都开始凌汛了,七里涧这种人工渠更是早早结冰,但随着羌众被强制迁移,以石梁坞为核心的洛阳城东地区却反而热闹起来。 原因不言自明,就是所谓冬营。 除了外围少数防卫和驻紮需求的部队外,数以万计的部队和民夫被聚集到此地内外,沿河道建立起了多个联排军营,以方便管理。并且在刘乘的主导下,统一了工匠、後勤,建立了简单军市,还要求洛阳、弘农一带的坞堡尽量带农产品过来做交易,让妇女过来帮忙补衣服。 至於说射柳大集之类的活动,更是一开始便做了宣告,然後立即在宣武场一带设立了赛场。 再加上往来的後勤集中运输队伍也都要直奔此地,信使们出入不停,可不得热闹吗? 但又不止如此,军士之外,中上层的活动也很频繁,宴请不断,聚会不停。 洛阳周边那些有名的残破之地,从金谷涧旁金谷二十四友常常聚会的金谷园,到金镛城旁无数次阅兵的宣武场,再到白舍旁斩杀过嵇康的牛马市遗址,包括最後将晋惠帝圈禁致死的豆田壁,都快被这些随军幕属文士们给探访个遍了。 至於说去北邙山里找残破墓碑,找到祖宗哭一哭,找不到祖宗随便找个名人也哭一哭之类的事情,那就更普遍了。 说到底,军士有军士的需求,文人有文人的活动。 尤其是这场冬营,桓公说的冠冕堂皇,甚至有些无可奈何的感觉,就是来不及嘛,就是因为关中和河东局势来晚了嘛,现在急着回家过年的话就是要来不及做军士赏赐与抚恤,就是来不及对参战文武做赏罚————那不如就在这一起过年好了! 顺便就在这里把赏罚什麽的,战後安排什麽的给捋顺,也让部队相互熟悉一下,省的大家拿不到实物和说法,回去路上乱套。 事情的确是这麽个事情,可这不耽误大家心知肚明桓公要做一点统师该做的事情,更不耽误大家纷纷来向桓公表态效忠,乃至於不耽误大司马三个字莫名其妙就传开了。 桓温本人似乎很诧异,说什麽就当时那个屋子里的几个人,也都是有数的,它,它,它怎麽就传开了呢? 这种情况下,因为时间的放松和官位的驱动,交际式的集会也就显得理所当然了。 巴结不到桓温,那桓温幕下的幕属们为啥不巴结? 不是说指望几句好话就给这次的功勳换个杂号将军,而是说,既然桓公都要节制天下兵马了,总得在人家核心幕僚前留个印象才行,对我们这些受节制的将领来说,这些核心幕属跟尚书台的执政们有什麽区别? 唯独我大晋朝讲的就是一个士庶天隔,所谓士族跟士族,劲卒跟劲卒,也就是现在还是战争期间,还是军队行军在外,否则光是士族都能给你弄四五层来,所以这种交际不免显得混乱和复杂。 三个人例外,释道安、谢安、希超。 释道安不用多说,佛图澄的弟子,早年就在河北成名,肚子里也有真货,又唯物又务实的,从桓温以下,便是不信佛的也不讨厌他,而且他的身份自然是来去自如,各家都能说上话。 至於谢安,其人本就属於那种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苏州乞儿的主————当年没出仕的时候,刘乘这种人贴上来,他都捏着鼻子推荐:去花山看个景色,担心附近寒门小人过来,匆匆逃走,本质上也是说,寒门小人真来了,他也不会真的推脱出去得罪人:甚至刘乘说一个刀斧奴在路上,下雪外面冻死人,他都能记住许多年,也都是一个意思。 天然的务实,且心里面能够用超然态度共情到很多人的心思,只不过这些不耽误他有自己立场和态度罢了。 更不要说,如今谢东山已经出仕当了小草,那就更务实了,朱宪这种人来请他都去。 还有郗超,郗超那里反而直接,他不是那种随便交际的人,看谁不顺眼当场就黑脸,但是他有个任务,就是替大司马筹集当大司马的那个上表名单,可不得来者不拒嘛?甚至还要主动去问的。 反倒是刘乘,意外的没有了之前八面玲珑的样子,他似乎开始横挑鼻子竖挑眼,看碟下菜了。 有些人来请,他就直接过去,乐乐呵呵的,有些人来请,他就直接假装没看到,甚至有时候有人来请,当时去了,结果见到人就黑脸走人,或者在现场待个片刻,就直接离开了。 主要是陈佑被他点名针对了,都到这个身份地位了,如今又有军功傍身,这要是不逼着其余那些将领们站队帮他霸凌陈佑,反而显得露怯,所以连带着几个想说和的都吃了挂落。 有传闻说桓温那里也在考量刘乘的态度,要弃用陈佑的。 其次,是刘乘确实比较忙,桓温没交代,他也主动试着管理这麽多人一起冬营来着,事务繁杂,那遇到一些明显没什麽说头的社交,也就显得敷衍了。 相较而言,倒是袁宏最近声名鹊起。 人家袁阿虎确实肚子里有料,诗文辞赋,张口就来,什麽聚会都是主角。而且他还是桓温身前新贵,记室参军嘛,多重要,尤其是孟嘉现在正在朝廷那里做使者,很可能回来就会有更明确的调整。 再加上西府诸将本就更熟悉袁宏,很多事情都找他来做询问、商量,那就更显得其人如鱼得水了。 也就是他不惯常参加公开的将门、劲卒那一层的聚会,否则名声连谢安、郗超都要压过去的。 「你在想什麽?」刘乘无语至极。「怎麽可能把周成一部调到关中,又凭什麽将人家的兵与你?」 「我与你换,不让你刘御龙吃亏。」薛珍脱口而对。「我拿战马来换!」 「战马是你的?还是人是我的?」刘乘愈发无语,脸色也乾脆变了。「朝廷规制在你眼里算什麽?什麽叫换?薛将军,若是你脑子不能转过弯来,咱们老早绝交,不要等你闯出祸来,还让别人以为咱们是什麽老交情————」 「怪不得人家都说,你刘御龙在江左升腾起来,便看不上我们旧日交情了,我之前还以为是胡扯。」薛珍愤愤起身。「不换便不换,何必扯什麽规制?!」 说着,竟然直接在邓遐、王洽等人面前拂袖而去。 「你们跟他一起过来,晓得他本意?」薛珍走後,刘乘扭头相对剩余二人。 「我也要借你此地说一句,此人如何与我无关,当年就是半路上投奔我的,御龙你也该知道。」王洽第一个摇头。「我来凑这个数,是想找御龙打探洛阳这边留守人选的———— 不瞒御龙,我不想回洛阳,洛阳如今太破败了,不如襄城安稳,何况之前桓公还有意调度我去别的郡国履任。」 「此事我怎麽能做主?」刘乘摇头道。「不过你也不必过於忧虑,朝廷已经有正经的河南尹了,而且你离开洛阳也好几年了,未必有人家更熟悉。」 「哦。」王洽先松了口气,这就是说,桓温还是倾向於使过,让同样熟悉洛阳情况的戴施来做了,却又赶紧重申。「薛珍这厮如今只在关中,又素来被看重,估计是又有些心野了————将来关中稳固,他自然老实了,御龙倒也不必纠葛。」 「这种骄兵悍将多得是,尤其是北面来的。」邓遐也略显不耐开口。「想整治其实不难,但御龙你如今远在寿春,没必要也没时间跟这种人计较,只把你那个族兄弟讨回去,跟桓公说一声,事情也就妥当了。」 「也只能如此了。」刘乘叹了口气。「不过他有句话说的还算不差,我这几年确实变了————以前的时候,一个北流单家,有口吃的就行,有个人能结交,那也跟遇到吃的一般,荤素不忌,能拉拢就好,现在到底弄清楚自己要做什麽了,反而晓得要取舍了。」 邓遐略显诧异,却又有些警惕:「御龙这是何意啊?」 「其实,这个道理我之前也晓得,不然也不会整日喊着北伐,喊了北伐,便要与那些不愿意北伐的人做对立;喊了宁为百夫长,便不免跟那些看不起武夫劲卒的人对立————只是天然匮乏根基,这才被迫结交了许多无谓之人。」刘乘正色道。「偏偏又没本事带着他们一起用力,所以,这些日子,我确实不耐烦与一些人做交道了。 17 「那你现在是要————」邓遐愈发不安起来。「到底何意啊?」 「私交是私交,政见是政见。」刘乘笑道。「若论私交,我与姚襄还有慕容氏的慕容德那些人都算是有私交,可我的最基本的政略便是要北伐铲除他们,也不耽误的————二如薛珍这种人,但凡是个人都要厌弃他那种武夫做派,可若是说到政见,若我想要北伐时他敢战能战,而且能够稍微约束,便是厌恶他又何妨用他?我觉得桓公也是这个意思,这才留着他。」 「原来如此。」邓遐点点头,若有所思,好像听懂了一般。 「北伐北伐。」王洽摇头不止。「御龙,也就是咱们认识的早,要是你现在再说这些,我怕也是不敢上你门了————」 「我倒是能理解王府君。」刘乘再笑。「你在北面辛苦挣扎了那麽多年前,求得就是安稳,如今得了安稳,反而往事不堪回首了。」 「那你呢?」王洽忍不住追问。「你就没有不堪回首?」 「我是反过来。」刘乘敛容以对。「我回淮上的时候太早了,太年轻了,反而避开了最纷乱那几年,一开始只是私仇家恨,以北伐为孝,可这几年,反覆几次北上,亲眼看到中原与北方各地名胜化为废墟,老百姓弃掉名城平野之地钻到山泽之内求生,反而更加坚定,此生一定要尽力而为,为天下稍取太平!所谓驱除五胡,恢复华夏,便是此意了!而之所以全力尊奉桓公,也恰恰是因为桓公是如今安定天下的唯一可选。」 王洽听完沉默半晌,最後方才一声喟然:「御龙,你如今的格局自然不是我能够得着的,但我到底年长几岁,还是与你一句话————只希望你过些年真正掌握一方,成为一方诸侯的时候,依然还有如此志向,一则公私权势,二则体魄精神,三则内外形势,都会让人心轻易更易的。」 「受教了,王府君拳拳之意,我怎麽可能不知道?最起码咱们的私交要比薛珍那边强许多。」刘乘拱手以对,却又转头往邓遐大腿上拍了一下。「如何,应远兄?你又来寻我作甚?」 「我来给————」邓遐回过神来,也没拍回去的,反而有些尴尬。「我来是因为朱宪————你也晓得,我跟袁府君,就是庐江的那个,是表兄弟。」 「自然。」刘乘点了下头,他还真知道,之前便打听过袁真的关系网,彼时还是很震惊的。 「他要过来。」邓遐继续言道。「朝廷好像是要让他持节过来宣抚我们————」 「题中应有之义。」刘乘脱口而对。「我知道,信使已经提前到了,他要等到朝廷正式使节一起,就动身过来。」 「既如此,朱宪便顺着这个找到我,他不是他弟弟朱斌在我表兄帐下吗?」邓遐愈发尴尬。「想找你做个赔罪————说当日不是诚心避战。」 「应远是想说,朱宪拿朱斌在你表兄帐下说事,希望你看在你表兄的面子上替他与我做说和。」刘乘似笑非笑。「你也希望我看在你表兄的面子上受了他赔罪?」 「是。」邓遐连番点头。「大略这个意思。」 「何须袁府君的面子?你邓应远的面子就足够了。」刘乘直接喊人。「朱阿明,去找王官奴,让他写个帖子给你阿兄,着你阿兄过来喝酒————让高将军他们也来。」 说完,便再度拍了下这位二郎神的大腿:「於我刘阿乘而言,你本朝张文远的面子比袁府君的面子大的多,何须忐忑?」 邓遐倒是坦荡,直接笑靥如花。 我是笑如花的分割线遐与太祖相识前,已有盛名,常自诩樊哙。後太祖以魏张文远比之,遐初不通,着人读《通俗演义》,始晓张辽事迹,大喜,易以文远自比。且复永和以来,南北大征,皆有所历,其部精锐,虽少骑众,亦多为先锋。後至昇平年间,虽北虏亦知,此即南朝张文远也。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第50章 南行至吴会 腊月下旬,伴随着纷乱的人际交往、渐渐稳固的底层军士士气,以及终於成了气候的「请桓公出任大司马」之「民意」,朝廷使节自建康一路北来,终於抵达昔日旧都洛阳。 来使有两位,一正一副。 正使是一位老臣,前御史中丞任上退下去的,现在给加了三公之一的司空,领散骑常侍,唤作车灌,门第很高,出身鲁国车氏,跟前几天刚刚押运粮草抵达此地的寒门车胤虽然同属一个偏门姓氏,却非是一宗。 次使就是袁真,当了十几年的桓温和朝廷缓冲,也是桓温、毛穆之的老同僚,如今也算是跟刘乘算同僚,还打过了照面,自然也来得。 值得一提的是,来之前别人的功劳不好说,袁真先因功加了龙骧将军。 当然,他这个功是实打实的,刘乘也要认的————北豫州那边的後勤,也就是毛穆之那夥子人的军需,可不是从寿春走的,而是人家袁真一力供给,你让谁来都要认。 而以袁真的资历加这个功劳,提升一下品级,磨一下资历,做个龙骧将军怎麽都对头0 唯独那边桓冲还是龙骧将军,虽说杂号这个事情本就不在乎什麽,可邓遐都不想看到荆州有俩冠军将军呢,所以也不好说什麽。 天子使者既到,洛阳更加纷乱。 不过天子使者理论上并不是来封赏的,而是来祭祀山陵的,据说来之前已经约定好了,同一时间的建康那里,天子不是正好束发成年改元吗? 所以,也会在年前率领文武百官一起斋戒,遥祭洛阳山陵的。 那没的说,大过年的,大家夥一起组团去扫墓呗。 然後刘阿乘才知道,司马懿祖孙几个竟然全都葬在首阳山!也就是晋惠帝死的不明不白,葬的稀里糊涂,中间据说还被毁过一次陵墓,甚至一直有传言,根本就是东海王司马越毒死的惠帝,偏偏我大晋南渡的政治根基一直在司马越这一边上,所以大家都漠视了过去。 说实话,就这待遇,还不如人家姚襄呢! 那麽点时间,不耽误姚苌兄弟几个伐了姚襄死掉时靠着的那棵树,做了棺材,塞了无弦琴进去,给运到关中老家去了,估计逢年过节也少不了祭祀。 不过,即便是司马懿祖孙几个,因为不坟不树不碑的传统,也明显有点稀里糊涂,也就是现在老臣们还能有点记忆(这也是遣老臣车灌过来的缘故),还能摸到大概方位,稍微做点仪式。 正事忙完,那就是真正的正事了。 腊月廿四日,众人回到石梁坞,诸将皆被摒除,只有桓温、毛穆之、刘乘、郗超、谢安区区五人相对两位使者,连罗友这个专营军务的荆州人都不在,其余幕属更是没有资格入内。 而既然是真正的正事,那自然要从最简单的家常说起。 建康那里,谁跟谁联姻了,上次见面是在什麽时候什麽地方,江左和这次北伐过程中出了什麽风流雅事? 你还别说,数来数去,桓温不愿意说自己跟殷浩的白纸,还真就是刘乘跟姚襄还有谢尚隔空再奏共鸣的事情最有韵味,尤其是他们之前在祭奠仪式上,还听到了桓伊奏的那首《葬花吟》。 啥玩意配上这个调子和桓伊的笛子水平也都够档次了啊。 「其实,老夫自江左而来,今冬还真有几位故人凋零————」就在这时,车司空自己先叹了口气。 而桓温明显一惊,旋即又有些疑惑,东阳到建康也有些距离,车灌出发的时间也肯定更早,殷浩那里没道理这麽快才对。 「是蔡道明冬初去了。」袁真随即揭开。「王修龄(王胡之)是夏日去的————这应该是今年最知名的两位了。」 这下子,刘乘在内,其余几人几乎同时嗟叹,王胡之大部分人都已经知道了,只蔡谟让人感慨。 毕竟,人家蔡公可不是阿猫阿狗,这是中兴三明最後一人了————况且,他是郗鉴死後托付的後任北府领袖:是朝廷当初反对殷浩、谢尚北伐的主要代表人物:是尊崇儒学复兴,反对清谈玄学的先锋;是司马昱执政前期朝廷老臣的中坚。 「蔡公的政见我一直都比较认可,可惜之前几次去拜访,他都正好生病,果然天命吝惜一面之缘。」刘乘摇头不止。「而我兄刘浪怕是要辞官为之守孝了吧?」 「刘吉利吗?」车灌愣了一下,立即点头。「确实听到这个说法,据说会稽王原本已经任命他去做御史。」 「敢问车公,给蔡公的諡号是什麽?」郗超也忍不住询问。 「单字穆。」还是袁真来做回答。 「朝廷如此苛待老臣吗?」郗超当即作色,引得屋内几人都明显一愣。 「我学问不好,諡穆不好吗?」刘乘略显诧异。 「布德执义曰穆,中情见貌曰穆————朝廷这是觉得蔡公有德无成也。」郗超黑着脸来言。「而蔡公几次扶危定乱,且为帝师,竟不得一文吗?」 「那我觉得应该加文。」刘乘第一时间表态。 「我也觉得应该加个文。」出乎意料,随即表态的竟然是一直没吭声,只之前叹了口气的谢安。「我与蔡公接触不多,但当年一次偶遇,如今来看,当日告诫简直是金玉良言,只以穆来定身後名是不足的————」 「毛将军以为呢?」桓温忽然扭头来问毛穆之。 後者似乎早有预料,却乾脆肃然起来:「朝廷贤达之士颇多,应该有相关的考量。」 「可是朝廷处事不公,我们应该进言朝廷,请朝廷更正,如果朝廷中的贤达之士坚持认为自己是对的,那就广泛辩驳之後不更正就是了,为何一定要避而不谈呢?」郗超毫不客气回应。「向朝廷进言,本身就是忠贞之态。反而是明明认为朝廷赏罚不公,却不做进言,才相当於助纣为虐!欺压良善!」 「不错。」刘乘也劝。「毛将军,你身为国家上将军,理应对朝廷政事有自己的见解,有些事情没必要躲着的。」 「毛将军。」谢安也忍不住来劝。「何必一定要与众不同呢?」 然而,毛穆之闻得此言,却只长叹了口气,然後站起身来,先朝郗超、刘乘、谢安三人拱手:「三位的好意我是晓得的,但今日我身体不妥当,就不做列席了。 三人赶紧起身相对回礼。 而毛穆之复又朝桓温、车灌和袁真拱手:「征西、司空、龙骧,我先回金镛城那里休息了。」 说完,直接低头离开。 车灌看的目瞪口呆,袁真假装看的目瞪口呆,桓温则面色不改,却在对方离去後缓缓开口:「车公,虎生有些抱恙,但我们都还是大略觉得,蔡公的諡号不妥当,请你替我们做一封正式的文书,上交给朝廷,就是说我们这几人都觉得应该将蔡公的穆改成文穆为上,而今日虎生不同意的事情也不必讳言。」 车灌回过神来,点了下头。 没错,毛穆之这里出岔子了————当然不是因为蔡谟的諡号,而是说之前郗超几次请他带头署名,请表桓温为大司马,结果这厮愣是装聋作傻,不愿意写这个。 你要说理解,都能理解。 他爹就是替庾亮背锅,明明为国战死沙场,却反而承担了所有战事的罪责,以至於现在都没恢复原本的爵位。 没错,毛穆之现在是开国侯,却失掉了他爹原本的食邑一千七百户的加恩,而且还因为之前的传承州陵县在南郡,南郡又因为长安之功整个给了桓温,所以变成了建安侯。 这种情况下,人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有自己的计量,不愿意充当类似政治马前卒的身份,完全可以理解。 尤其是这一次算赶上了,毛穆之根本就是副帅,真要联名,那他就是带头的那个,你让他怎麽办? 桓温也能理解,真理解,当年的破事他也算亲身旁观了,可理解归理解,政治归政治,桓元子不恨毛虎生,甚至同情,但桓征西却也不能对毛将军留情了。 不然其他人还怎麽团结在他桓征西的周遭? 「虎生此番虽然没有持节,却实际上都督北豫州诸将,无论是前期围拢清理洛阳周边残敌,还是助力御龙做援军打赢荥阳之战,抑或是进军首阳山,其功都是正经的此战副贰,没有任何过错,我觉得朝廷应该明令嘉奖,以作赏赐。」话到这里,桓温又不藏着掖着了。「最好是让他持节都督一州,方可酬其功。」 袁真明显诧异,他这次是真懵逼了,他可是有人脉在这里的,哪里不晓得发生了什麽事? 桓元子如何这般大度了? 他分不清私谊和政治吗? 车灌也有些诧异,刚刚的情况他虽然一脸懵,但基本的政治嗅觉也是有的,桓温给的这个说法可不对路————持节都督一州,乃是毛穆之他爹都梦寐以求的结果。 经此一事,毛家怕是要正经迈入当世第一将门之列,继而走郗鉴的老路,後代便可从容自诩当世高门了。 更不要说持节都督一州的实权了。 不过,这些都不关车灌的事,他的核心任务就是私下与桓温沟通这些事情,拿到桓温的具体意见,如果在朝廷之前计划内的人事奖惩,就直接以朝廷名义宣布,不在的,发给朝廷做通知,朝廷再宣告下来,从而确保朝廷的体面,可别再搞出来当初第一次打下洛阳,一天一个奏疏让国家「归於旧都」的烂事了,更别搞出来逼的谢尚到廷尉才罢休的事情了。 於是乎,其人勉力含笑来问:「话虽如此,朝廷如今掌握的就是那几州,不知道征西想要他都督哪一州?」 「让他去宁州吧!」桓温面色不变。「我跟他说好了的。」 谢安、刘乘、郗超也都不变,俨然早就知道了这个处理结果,而袁真真真是惊到了,脸色变得极为精彩。 车灌也懵了半日,然後才回过神来。 宁州在哪里? 就是诸葛亮「五月渡泸深入不毛」的那个「不毛」,後世的云南贵州一带。 你就说是不是正经朝廷一州吧?而且还是桓温原本所督诸州之一,大大方方的拿出来了,都不用朝廷费力的,而且的的确确是让毛穆之家门和个人身份地位往上拔了一截。 但故意闲置,乃至於流放以作惩戒的意思,却也不要太明显。 「蜀中前两年才安分下来,宁州却还有造反,正好让他把宁州给夯实了,蜀中治安整体也会好一些。」桓温依旧肃然。「此外,其本部兵马却不着急调度,尤其是宁州那麽远,还得从蜀地和当地徵募士兵给人,正好洛阳这里需要人守卫,就让他部将陈午、次子毛球领兵在洛阳,跟着河南尹戴施一起稍作建设。当然陈午和毛球此番是有功勳的,该提一提将军号的品级,各加一些司州的太守也是应该的————我是这个意思,朝廷以为如何?」 「我————老夫自会上表朝廷,照理说应该没有道理不允。」车灌心惊肉跳,愣是没敢把话说死。 要知道,他来之前,朝廷那边讨论的很直接,别的先不提,只要是桓温治下诸州的人事,三品将军以下的人事,全都应允。其余的,不管如何,也先别拒绝,先把内容拿回来再说。 可毛穆之去宁州,所以这个————毛虎生到底干啥了?就是因为不愿意给蔡谟加个文?! 另一边,晓得整件事情原委的袁真回过神来,此时却明显有些凛然了,政治上的事情真真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尤其是在桓温这里,他跟毛穆之本质上是一类关系。 当然,这就是人跟人不一样了,毛穆之到底是个将种,之前桓温跟他聊,他虽然有一些愤懑,但整体上还是能够坦然接受的,宁州也不是不能做事情,桓温这麽搞明显对他还有余地,过几年说不得还能回来任用。 可袁真那是真正的士族子弟,真万一让他去宁州,他宁可立即死了。 想到这里,原本还想插手一下西府人事的袁真却是真一个字都不敢吭了。 毛穆之的事情讨论完,众人顺势说了之前北豫州诸将的赏赐,主要是胡彬提了一级,陈午、毛球、胡履有了明确的将军号与太守身份。朱宪父子这次摆烂,那就要有摆烂的觉悟,原谅你已经是看在邓遐的面子上了,不指望捞到啥。随即,郗超复又提及,建议让桓豁正式出任北豫州刺史,移镇颍川做都督,刘乘则顺理成章建议让桓豁出任平北将军。 毕竟,王胡之夏日就是死了嘛。 对此,车灌反而有点心理准备,立即表示会回报朝廷。 然後众人又说了一些关中、洛阳的安置问题,随即,便转到了此战另一位偏师主将刘乘身上。 「朝廷的意思是,刘前军可以做辅国将军,加侍中。」车灌给出了朝廷的赏赐。 没毛病,侍中足够好了。 「侍中可留,辅国将军没必要,尤其是西府这边已经有辅国将军了,我就不与人同列了。」刘乘笑道。「二十四岁为侍中、前军将军、淮南太守,朝廷和桓公对我足够优渥了————倒是荥阳之战的诸将功勳,还望朝廷能够赏赐妥当。」 车灌本能去看桓温。 「我也是这麽想的。」桓温坦荡以对。「御龙太年轻了,需要在太守任上多有堪磨,方可大用。」 见到是早就商议好的,车灌当然不会多说,便点点头,复又说到最关键的事情:「如果是这样,倒也罢了,而再往下诸将之赏罚,朝廷当然有说法,但征西作为主师,但凡有计较,想来朝廷不会反驳————唯独有一事————」 「司空且稍驻。」就在这时,郗超忽然起身,打断了车灌的言语。 刘乘更是从自己的蛟皮包里翻出来一大张叠起来的纸,随意打开,给车灌递了过去。 「这是何物啊?」车灌看了一眼,心惊肉跳,惊愕来问。 「如司空所见。」郗超昂然做答。「这是此番出征诸将联名上奏的《请加桓征西大司马表》。」 「除了毛将军父子最近得病了,没有列名外,其余所有参战将官、太守、幢主、秩三百石之幕属,皆有列名。」刘乘笑道————这是实话,沈劲一开始不愿意写,後来其他所有人都写了以後也怂了,老老实实在刘乘的要求下列了名。 「你们这是在作甚?」桓温当场皱眉,好像很反感的样子。「怎麽能私下做这种事情?」 车灌一下子醒悟过来,却只张了张嘴,然後本能去看一起来的袁真。 袁真迟疑片刻,忽然起身,便在几人目瞪口呆中将那奏表抢了过来,直接撕了个粉碎。 连刘乘都懵了,这麽勇的吗?! 桓温也懵了! 然而,下一刻,袁真到底是让所有人见识到了他的勇气。 只见其人直接朝着桓温拜下,言辞诚恳:「明公,我才是这里资历最深、家门最高、 官职最贵,也是与你私交最笃的人————这种上表,怎麽能没有我呢?难道我不知道明公的功勳吗?这个表应该重新写,我袁真列第一!」 桓温心中大喜,却还只是按住多余表情,只上前扶住对方而已:「你们这些人,怎麽一个个的,都喜欢自作主张?」 说着,还是看向了车灌。 车灌能说什麽,他一把年纪了,就是仗着脸面和身份过来传话的,倒也只好苦笑:「如此,赶紧将表补好,原本我还想着过完年再回去,现在只怕要立即回去与朝廷做分说了!」 「後日设宴,与司空饯行。」桓温大手一挥,到底按捺不住喜色了。 我是後日饯行的分割线臣等闻崇贤旌善,王教所先,念功简劳,义深追远。故司勋秉策,在勤必记,德之休明,没而弥着。征西大将军温,英姿雄发,文武兼备,可谓超世之英杰————躬率三军,讨除二寇,荡涤河渭,清洒旧京。其功之大不可计,其勋之重不可称也。 ——《请加桓征西大司马表》.晋袁真> 第51章 吴会非我乡(上) 给司空车灌饯行的地点定在了宣武场,场面非常大,基本上把此次冬营的幢主以上、 秩三百石以上的幕属文职,也就是真正掌握兵权的,和有名有姓的文人名士给招呼齐了。 只有毛穆之没来,毛珍、毛球都来了,连王官奴、朱阿明、桓不才这些人都被谢玄领着坐了後排两个案子,而苻坚是正经的都令史没卸任呢,坦荡坐了一个案子。 大家见了面,先做恭喜。 因为很多赏赐、尤其是幢主到将军层面的赏赐,桓温已经通过车灌的名义正式予以发布。 赏罚基本上公正。 总体上的完胜,和那张被重新誊录的名单,使得即便是只有苦劳的人也能得到一点加官、进爵;部分被认为是有功劳的人,则被提升了基本的将军号品级;而一些功劳比较明显的人,要麽得到了明显品级的提升,要麽越过了那些被认为是具有相当限制的门槛。 连毛穆之都得捏着鼻子认,自己是越过了一层嘛。 而回到刘乘这里来说,幢主孙骁获得了刘虎子原本的横野将军,这是最低级的杂号将军,但如今也算是个将军了;相对应的,刘建本人改为虎威将军,这是标准的五品杂号,并且获得了亭侯爵位;高衡是一样的待遇,晋位五品武牙将军,亭侯;沈劲因为有阵斩姚兰的明确大功,最终大战也负责堵住了夹山道的南端,基本被认为与桓虔、苻菁一样的最高级别功勳,所以非但晋身四品广武将军,还得到了乡侯的爵位,算是得尝所愿。 随军参谋这边,桓伊在刘乘坚持下,获得了其父曾经获得过的长社县侯——当然,这里面肯定有他姓桓的缘故,有他家十几年前上过台的缘故,但我大晋就是这个规矩。 何况刘乘要学习我大晋优良的封建人身依附传统,给人家发离职补贴。 桓伊之後,几位河北流人,申永、刘悝、房谌三位获得了亭侯,年纪偏小的郎鉴获得了关内侯。 对应的,後勤线上的所有人,从范宁以下,丁准、郭满、刘仕、诸葛恒(北岳),乃至於丁匡、鱼韶、郑胜之,也都得到了侯爵。 范宁是乡侯,再四人是亭侯,最後三人是关内侯。 也算是人人有份了。 降人蒋干、周成也得到了任命,在刘乘的一力坚持下,周成以谯郡太守领折冲将军的身份正式率部落到了谯郡,由西府总督,这是一个非降人特色的安置,没有虚高的将军品级,却有名副其实的太守身份,基本上是比照上次许昌反击战重新立功後的王洽来了。 周成非常满意。 至於蒋干,在刘乘的要求下,以谯郡功曹的身份,同时兼任了刘乘前军将军府的从事中郎,算正式成为了刘乘的幕属。 此外,刘阿干正式回归西府,他将从关中移镇到寿春。 包括作为援军参战的陈午、毛球、胡履三将,中期合军的何融,也都有了明确的升迁转任记录,而戴施保住河南尹本身就是他之前最大指望,诸葛衡(南岳)因为没拉胯被调度回了建康也是他这几年孜孜以求的,诸葛恒(北岳)则被刘乘给徵辟,允许回家募兵,正式成为高衡手下的幢主。 平心而论,鸡犬升天了。 非要说哪里不对,反而是刘乘只得到了侍中的加官。 侍中当然是高升,这是极为清贵的身份,完全可以擡高家门的,也就是现在还没经历过所谓南朝更替,家门进一步固化,否则刘乘再进步也没资格出任如此清贵职务。 算一算就知道了,等任命正式下来,也就是过了年,按照虚岁,他也就是二十四,二十四的侍中,扬州大郡郡守,还有禁军体系的四品前军将军,已经足够惊人了。 而且刘阿乘不是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了,当然晓得,这意味着朝廷隐隐做出了承诺,将你视为某种更高层级的後备了。 那些心里明白的士人和将门子弟对此非常惊愕,袁宏更是妒忌的眼晴都直了。 唯独既然作为偏师,主导着打了一场胜仗,没有一个更符合大家认知的官爵升迁,不免引发一些幢主一层的议论。他们够不到这个层次,就好像之前只觉得刘乘能跳上去是靠钻营一样,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和认知。 对此,刘乘其实是有一点自己想法的。 首先,他体谅朝廷————真体谅。 他都开国县侯了,爵位确实没法涨,加官又给了侍中,最多给他提升将军品级,可提升一个三品杂号将军有什麽用呢?还不如坚守一个禁军体制有说法。至於谯郡那种淮北的太守,再给他来一个,又有什麽用? 但你要说他不想升官,那也是胡扯,他想要的其实与桓温说的非常坦诚,想要持节,都督一方。 持节、使持节,都督一州,都督淮北,都督数郡军事,都一个意思,关键是那个持节,有和没有不是一个概念,而他的身份再往上,偏偏就是这个了。 但没有给。 原因再简单不过,就是之前升的太快,家门、资历的隐性天花板到了————桓温那个直接的许诺,已经超乎这个时代想像了。 不是为这个,刘乘给桓温张罗什麽大司马? 甚至朝廷给予侍中其实也算是一种承诺。 只不过,刘乘心知肚明,想要急功近利一些,尽早实现这个前途,他只能选桓温,因为天子和司马昱就算愿意,也未必给得起,而接下来数年,尤其此番击败姚襄成为大司马之後,桓温也注定会越来越往权倾朝野的方向发展,整个南方都要仰桓温鼻息。 可即便如此,桓温也需要他等几年,就好像当年不愿意给他指一个桓氏女一样。 就是最高权力者认为你已经到份了。 真的到份了,因为接下来可不是什麽升官图那麽简单,而是要排队了。 上面那几位不死,不败,不亡,就轮不到他。 这就是士族门阀之政治的最根本所在了。 刘乘其实是私下给自己画了个表的—排在他前面的,是桓氏五兄弟中的四位,是周抚、司马勋这两位边镇,是谢氏三兄弟,是袁真,是荀羡,甚至是郗超的父亲、叔叔和郗超本人。 毛穆之不算,他可不愿意去当什麽云南王。 当然也包括尚书台那几位以及王述、范汪那几人,实际上,这才是侍中所指向的某种隐性承诺,是对他此次战功的真正表达与拉拢。 但他也不想回建康,他想要兵权,要北伐。 因为他知道,历史的节点在北方,在战争中,包括你想真正突破这层排队上场的桎梏,以及现在能够突破家门桎梏排上去,也都只有依靠战争。 至於说这个名单,仔细品味品味,你要说服气,也真服气,这里面最年轻的持节者,也就是荀羡嘛,比他大八岁,而且新来的消息,荀羡虽然没有救下青州段龛,也不可能救得下,却也有稳步推进,而且有与慕容鲜卑正式交战,斩将夺城的明确记录。 这个在刘乘看来相当有含金量,他自己都还没跟理论上正在最强大时期的慕容鲜卑交过手呢。 这个当初因为看不上褚裒而发起夺权的名门子弟,确实比谢尚、殷浩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你要说不服气,一个半人,那半个是桓冲,桓冲只比刘乘大六岁,而他四年前就实际上都督起关中了,桓温都不好意思给这个弟弟加重号————当然,家天下之下,你也不好说什麽,人家亲兄弟,早年没了爹的那种兄弟,你凭什麽跟人比? 而且桓冲也确实有能力,是个合格的「宗室」,充其量算半个。 那一个,是谢万。 真正让刘乘心里感到明确不服气的,还真就是一个谢万,此人能力之差,是几乎所有人,从江左那些执政,到谢万自家几个哥哥都心知肚明的,但是,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真到了一定份上,西府很可能会递交给谢万。 只有谢万之後,到谢石之前,因为年龄和资历的问题,才轮到刘乘和袁真做计较。 没错,谢万不光比刘乘排位更靠前,甚至比袁真都更靠前。 因为这关乎着江左对桓温最後的抗争底线。 这就是家门,这就是士族门阀政治————也就是出了苏峻之乱,不然刘乘说不得连个侍中都没有。 「宅仁先生觉得自己这辈子能当上刺史吗?」开始上菜以後,距离最上首那对并排位置只有一个位子的刘乘忽然开口来问身侧之人。 这很露骨,放在平常很失礼,然而,就眼下这个气氛,还真未必如何,因为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些事情。 一开始大家还很含蓄,但很快,从那些幢主开始,慢慢蔓延开来,等到了眼下,几乎所有人都在忍不住热烈的讨论这个话题————要是有个名士这个时候站起来拂袖而去,表示不愿意脏了耳朵,说不得能上《世说新语》的。 「当不上就不当。」罗友低着头扒拉起了刚上的黄河鲤鱼,闻言面色不改,甚至反问过来。「你觉得你三十岁能持节吗?」 「能吧?」刘乘笑道。「排在我前面的人已经有数了,而且里面颇多无能与老钝之辈————」 「那也要有命,千万不要为了功业白白丧命————那些人,因为你的战功,因为鲜卑人,不得不给你这个名分,让你排着,其实哪个看得起你?」罗友继续翻着鱼说道。「都眼巴巴指望你自家丧命於北,然後弹冠相庆。」 「确实。」刘乘喟然道。「可我梦想持节不也是为了北伐吗?况且今日这宴席上难道有此类人吗?安石先生,你觉得有吗? 」 最後半句,赫然是扭头对上了坐在他另一侧的谢安。 谢安好像之前一句话没听到一样,愣了一会,方才摇头道:「此间都是同袍,应该没有这种人吧?而且宅仁先生是不是引喻失义啊?弹冠相庆说的是王吉和贡禹两位清廉之士相互提携共进————」 「不要紧。」刘乘摆手。「自古以来名士之风就在於引喻失义,只要失的好,将来也是典故————譬如楚庄王止戈为武,咱们今日之後,弹冠相庆就是说高门小人妒忌咱们这种亲身上战场的寒门贤能了。」 「说得好,就是要引喻失义,就是要亲临战阵,回去咱们就一起嘲讽郗太常、王右军那些人。」谢安连连点头,面色如常。 没办法,他自适应能力强,什麽高门小人啊,寒门贤能啊,就当是之前在会稽搞名士聚会,喝多了说谁是司马宣王再世一样,当个相互嘲讽笑话就行了。只不过之前是他这个东山名士的主场,一般是他发起攻击,刘乘这个北流破烂做招架,现在来到洛阳了,到处都是北流破烂和淮上军头,轮到人家攻,他这个小草来抵挡罢了。 倒是引喻失义不用在乎这个说法,他深以为然。因为其实他寻章摘句的水平也是不高,只是明显比刘乘强罢了,在真正的学问家面前也经常闹笑话。 三人在这里丑态毕露,倒是坐在斜对面偏下的袁宏,从三人开口开始,几乎每一个字都如芒在背,想要说些什麽,却不知道如何插嘴。 宛若劲卒之间攀比军功讨论前途那般露骨的闲话间,桓温与车灌还有袁真、郗超终於适时抵达,众人纷纷起身相对,一直等到桓、车二人一主一客做了并列的首席,之前忙碌着新表奏的袁真、郗超依次坐到了对面,这才重新坐下。 桓温心情很好,非常好。 主要是这个事情发展的路径,就是他梦寐以求的那种嘛。 是他青年时雄心壮志,壮年时野心渐滋,本能便寻求模仿的那种王道路径,也就是前几天刚刚祭祀过的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爷几个的路径,靠着在外面的军功竖立威望,把持武力,然後反过来对内做家门,化公为私再为公,最後顺理成章而成大业。 具体到这一次,就是打胜仗,为国家回击了慕容鲜卑,稳定了中原局势,然後诸将归心,再反过来寻求政治地位的提升。 里子面子都有,偏偏所有的敌人都没有办法,没人能挡的!谁也拦不住的! 要的就是这个感觉。 其实,即便是刘乘这个对桓温战略完全不感冒的人,也都能理解他的思路————生下来就是大晋朝的高层士族子弟,不学司马懿父子学汉高祖,人家就会觉得脱离实际。 也是真没办法。 桓温既至,宴会便立即进入新阶段,众人先从最基本的宴会礼仪开始,为小皇帝过几天就束发改元称贺,为司马聘彭子陛下寿!然後一起庆贺大胜!大家再一起称颂桓温的功绩,为桓温寿! 甚至已经有不要脸的直接喊出了大司马三个字来,只是被桓温喝止了而已,并反过来引导着大家为车司空寿,为袁龙骧寿。 这就已经好几轮酒了。 而桓温到底是晓得这些武夫脾气的,加上今日心情也好,基本的饯行仪式一完成,便立即放开了限制,让众人自行宴饮交流,只不得坏了秩序,否则军法从事。 众人会意,下方那些武夫劲卒便自行喧嚷起来,而离得近的幕属、文士以及高阶将门子弟便纷纷开始说风雅之事,甚至有人尝试谈玄论道。 这气氛就很好了。 又喝了几轮,反而是车灌灌了点冬日凉风,偏偏年纪大了,也不胜酒力,便乾脆起身,询问周边景色,藉以逃避。 这都是宴席上常有的事情,心情极好的桓温怎麽可能让人家这麽一位三公老臣兼客人不舒坦,便赶紧唤人取了两件短,自己在蜀锦袍子外披了一件,另一件让这位司空披了,然後便主动牵着对方的手上了宣武场的检阅高台,居高临下为对方做起了风景介绍。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就摆在身前的洛阳城。 「洛阳城啊————」车灌明显喝多了,带了几分酒意,说话也有些不顾忌场面。「朝廷以为我是老臣,晓得洛阳地理风俗,所以遣我来。但实际上,我之所以晓得地理风俗,乃是因为当年年轻时在洛阳整日东躲西藏,今日去北邙山躲乱兵,明日被人裹着去金镛城做文书,这要是不熟悉,反而奇怪了。」 说着,其人指向了洛阳城:「你们晓得吗?老夫从这里看去,满城都有记忆,却没一个好的故事,全是兵灾、政变、屠戮、劫掠。贾後当权我是没什麽记性,倒是八王并起,你来我往,从他们本人到那些一时风流人物,没一个落到好下场,全都记住了。」 话越说越难听,偏偏大家没一个能驳斥得了的,便是桓温也只能四下去看风景,然後忽然指着城南隐约可见的一片残破建筑来转移话题:「那里又是什麽?」 「应该是明堂。」伏滔脱口而出。「我和袁参军前几日还去探访过,建筑凋敝,已经没法恢复了,只有一个大略规制在。」 「啊。」桓温点点头。 刘阿乘此时也带着三分酒意,听到明堂两个字,脑中莫名蹦出来几句诗,然後脱口而出:「黄头鲜卑入洛阳,胡儿执戟升明堂。」 众人闻言各自尴尬。 「不对。」还是车灌见多识广,从容摇头以对,认真辩驳。「黄头鲜卑是王敦逆贼污蔑明皇帝的言语————实际上,当时确实有黄头胡虏进入洛阳,却是羯人多一些。」 「黄头羯寇入洛阳,胡儿执戟升明堂。」刘乘立即更正。 「这是最近流行的七言诗吗?」车灌忍不住来问。「为何只做两句,最少也要四句吧?」 「不是我做的,是之前北伐路上听洛阳父老说的,挺有意思,但当此大喜之日,似乎不适合说————」刘乘赶紧摇头。 「有什麽不适合的?」车灌自嘲道。「你们听来的那些离奇之事,都是当年我们这种老朽亲身经历的事情,老夫都不觉得尴尬。」 「下两句是晋家天子作降虏,公卿奔走如牛羊。」」刘乘笑道。「好像还有一句是什麽妇人出门随乱兵,夫死眼前不敢哭」————到此为止吧,我也真记不得了————让袁阿虎来续,补一个有文采的。」 周围明显安静,袁宏更是赶紧摆手:「我做不得。」 「当年哪里比得上牛羊?」车灌一如既往,见多识广。 桓温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但他到底是个政治家,不至於怪谁,而是自家已经意识到,这站起来看风景,就洛阳这个风景,你要是能看出什麽心胸开廓来,那才是真离奇了。 而且这个事情,是真没法逃避的。 一念至此,其人倒也坦荡:「所以才要咱们力同心,收复神州。」 众人纷纷称是,车灌也叹了口气,朝桓温正经拱手行礼。 於是乎,众人又撤回来一起喝酒。 喝了两轮,其他人都已经借着酒意忘掉了刚刚的事情,倒是原本非常高兴的桓温心中反而郁郁起来,加上下面居然又有人借着酒劲谈玄论道,却是终於按捺不住,忽然拍案而对:「诸位,神州陆沉,华夏根基之地到处都是丘墟,比车公年轻的人,一辈子都见不到昔日繁华,你们说,王夷甫(王衍)那些清谈误国之辈,难道不该承担责任吗?!」 众人明显惊愕,台上一时寂静。 毕竟,王衍一面固然是谈玄论道风气的推动者,可另一面却还是琅琊王氏兴起的根本。如此直接而愤怒的指责到这麽一个人头上,大家根本不晓得桓温到底是什麽意思? 谢安都懵了。 而这其中,别人倒也罢了,袁宏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有可能是以为王衍是代指,桓温本质上是在指责之前殷浩、谢尚那些人打败仗,致使洛阳反覆沦陷,逼的大家大冬天来作战;也可能是这些天在桓温帐下只得到了一个文书一般的前途,根本没有在谢尚那里还有权柄可比,以至於其人积攒了一些不满。 更多的可能,只是文人做派,喝了酒例行想出风头,最後,竟然是这位当世文宗忍不住拱手抗辩:「征西,国家兴衰自有天命和它的复杂运势,怎麽能推给特定的人呢?」 原本已经郁郁的桓温闻得此言,双目圆睁,胡子根根如针弹起,脸颊更是发红,俨然是酒劲上来,当场大怒不能自抑。 但有人比他怒的更快,刘乘直接站起身来,将酒杯狠狠投到了袁宏桌案上,继而厉声作色:「袁阿虎,你在胡扯什麽?整日做你的辞赋就是了,政治上的事情,有你插嘴的份吗?你懂什麽政治?如此轻率去为那些人推卸责任?!如果不是念在你有几分才学,早该将你斩了,以警示天下!」 这下子,袁宏惊惶一时,酒醒了一半不说,便是下面的那些低阶将领们也都被这一幕给吓到了,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麽? 而刘乘乾脆直接扶刀转出,来到前排宴席中间空地,继续凛然来对袁宏:「我告诉你,袁阿虎,天下兴亡,国家盛衰,固然有天命和复杂运势————但天命是靠仁政和百姓安乐而带来的,运势更是执政者自己能否恪守职责、维系道德来决定的————神州陆沉,百年丘墟,大晋一统二三十年便大举崩坏,正是执政者自毁所为!怎麽能如此敷衍推脱? 「至於执政者自毁,一则司马氏争权夺利所致,这一点,天下人虽然不说,但人尽皆知,就连明皇帝听到了王赤龙的叙述都羞耻难耐,自认为国祚难长,我反而不想说了;可二则,执政者本就有士族在列,士族之堕落更是本朝衰亡南渡之根由,乃至於还是现在国家难以伸张的桎梏,却因为南渡以来士族权柄日重,反而无人敢提,今日也就是桓公收复神州,才有此叹,而你竟然敢说这种话,那我就不得不借着桓公之威仪,讲清楚本朝士族之堕落的根由,和你此言的无耻之处了。」 话到这里,刘乘转身朝气还没消,但已经有些发懵的桓温拱手,言辞气势不减:「明公,请允许我借你的愤懑之气,讲清楚士族堕落之承序,让天下人知道到底何为天下兴亡、国家盛衰,也藉此表明我个人心迹,一吐胸中块垒。」 「说。」桓温擡手应允。 大多数人还在发懵和震惊中,几个聪明人已经反应过来,刘乘是想救袁宏的狗命,唯独谢安,本能脚心一痒,忍不住在步履中抽了一下。 「诸位,春秋以降,战国兼并,史家多以三家分晋、田氏代齐为标的,为什麽?因为礼崩乐坏,再无救了!」刘乘立在那里,深呼吸了一口气,背对桓温,昂然来言。「而若论本朝士族之堕落,却不能只从本朝说起,而是要从首开党锢之祸的桓帝讲起,从汝南袁氏首鼠两端,反而四世三公,富贵延绵说起!」 袁宏面色涨红,便是侧後方袁真也愣在那里—这里面有个问题,那就是陈郡袁氏和汝南袁氏虽然不是一脉,但很多时候会任由外人混淆一些东西,最着名的就是把两家同名的祖宗袁良给混淆成一人,然後他们自己也故意稀里糊涂。 所以,这刘乘不会是也弄混了袁良,以为汝南袁氏跟陈郡袁氏是一家,专门要从祖宗骂起吧? 可我袁真坐这里呢! 但也不好驳斥吧?因为自家还是知道的,两家不是一家,而且这个时候专门驳斥不是显得心虚吗? 就在陈郡袁氏两位在场者尴尬不已的时候,刘乘已经从袁氏发迹的「不与他同」开始说起————这年头缺乏文化传播,连晋明帝都要让王导讲述才知道司马氏崛起建国的历程,知道那些典故,何况是这种东西? 也就是後世三国信息大爆炸,各种高低端游戏、视频、文字、早就把这些故事扒烂了,才能慢慢讲述。 其实,刘乘讲的也不多,也就是三个例子。 首先是汝南袁氏的堕落,士族中的激进者与宦官、外戚、皇权作斗争的时候,汝南袁氏的第三代袁汤第一个开始尝试首鼠两端,从一开始依附梁冀,到後来利用同姓的中常侍与宦官勾连,另一边却又用权势和身份维系士人领袖身份,反而权势日益稳固,成为天下仲姓。 到後来袁绍反而利用外戚何进,彻底攻杀宦官,并成为华北最大军阀,几乎取刘氏而代之,却又最终败於内部士族对立。 其次,讲的是颍川陈氏。 陈群设计九品中正制,本意是为中央收拢用人权力,结果到了司马氏崛起,因为需要做家门篡位,不得不广泛向士族妥协,原本用来集权的制度反而沦为现在这种上品无寒士,下品无高门的怪异情况。 还讲陈泰,一面实际上为司马氏充当骨干,一面还想维系,或者说自以为自己还能维持名分清白,结果就是曹髦当街被杀,却连贾充都不得死,其人自知所谓清白成了笑话,郁郁而终的事情。 最後,便是讲王夷甫。 却不直接讲王衍,而是从琅琊王氏另一个重要人物,王衍的堂兄,竹林七贤的王戎说起,也就是之前第一次与谢安面对面时,谢安问了以後就後悔的那个地方说起。 说王戎名义上是竹林七贤,实际上既要当官,又要敛财,还要名声,几乎攫取了所有的一切,而不愿意堕落的康却就在此地南面几里地的位置被斩首示众。 当然,也讲了王衍继承了其堂兄的手法,继续推崇清谈,打造了士族政治的前身,结果羯人一来,沦为笑柄,连石勒都看不起他,如杀一条狗一般轻易的杀了他。 「诸位。」讲完几个例子,刘乘讲的口乾舌燥,却反而心中真起了一股郁郁之态。「我常常与人说,天下大患,在北是以胡临汉,在南是士庶天隔————可士庶天隔只是表象,根本上,难道不是自汉末以来,士族日益屈服於权柄、富贵、名望,而弃天下职责,以至於自身竟然反过来沦为国家痼疾所致吗? 「北方变成这个样子,哪里只是明堂变废墟?关键是人!人!老百姓为了活命,扔下最好的良田,钻到山沟里;读书人脱掉漂亮的衣冠,去投奔胡人————结果胡人的政权崩解了,两边的汉人忘了自己是汉人,相互把对方杀的满城都是血污,水利沟渠里全是蛆虫! 那些逃到江左的士族却还在江左饮酒作乐,圈地自肥! 「你们不要觉得那是北方汉人跟我们无关,不要看不起他们,因为我们如何看不起北方汉人,那些江左士人就如何看不起我们。我们这般辛苦北伐,驱除胡虏,亲身杀敌,以至於血污满身,泥尘遍体,更有多少临阵而亡者。结果呢?即便是有再大的功勳,却依旧要受制於那些高据榻上,自诩清贵之辈!而他们本人只要摇摇扇子,躺在妓女怀里,只要他们父兄过世了,便可以轻易上位,居於我们之上!这难道是对的吗?这天下难道已经没有最基本的道理了吗? 「这还不算,他们还要嘲讽我们,嫌弃我们是劲卒,觉得我们粗俗。甚至还要让天下人一起嘲讽我们,说他们是乾净的,我们是腌臢的,我们活该如此。我之前就说了,他们占尽了所有,连名声都不愿给我们留! 「诸位,你们也真不要笑话那些将门不伦不类,实在是他们能看到士族的轻松,也晓得劲卒的辛苦,人都会如此选的。 「诸位,今天如果不是有桓公这种超世之英杰愿意带领我们,为我们这些北流武夫做遮蔽,怕是连这次的赏罚都不能尽如人心。 「诸位,我们如果有朝一日北伐功成,不能返身对这些士族进行清廓,那即便是将来有一些局面,也还是要沦为他们木屐下烂泥的!」 话到这里,刘乘回到座中,欲饮无杯,劈手夺来谢安手中酒樽,一饮而尽,然後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语气真诚:「东山先生,我不是在说你,你比那些人强太多,你最起码亲身来到此地,晓得北方是怎麽回事,而且你素来知道该怎麽做事情。便是他们,我也不恨特定的人,《兰亭集序》是我生平所见之风流,飘雪如柳絮,我也早早与刘吉利说过,那就是文学之选。 「我其实晓得他们是在干什麽?无外乎是弃了几百年来汉儒自诩的责任二字,得一时乐一时,明明读《春秋》,却不愿意知道什麽是历史————可是这天下到了这种局势,是想弃了责任就能弃的吗?不去做事,不去睁眼看北方丘墟,不给北方劲卒刀兵尊重,只是一时都乐不下去。 「当然,幸亏有桓公!早十几年他便言:我若不为此,卿辈亦那得坐谈」?!今日我也是仿效桓公,拾取牙慧罢了。」 说完这话,其人起身踹翻身前几案,朝已经面色发白的桓温拱手一礼,便在绝大部分人或惊疑或诧异或畏惧的自光中径直而去。 桓温一直等到对方彻底离开,方才小心翼翼,举杯来对左右:「诸位,诸位!御龙喝多了,不免有些激愤!其实吧,我是觉得,一些士族确实很堕落,天下衰亡,肯定有他们的责任,他的意思,我大致是懂得。可倒也不至於说所有士人、士族都堕落,而且朝廷还是很赏罚分明的!就像御龙刚刚说的,大不了有我在嘛,我在这里,必定能让诸位都有一份公道的!喝酒,且饮!诸位且饮!」 没错,自家先扯开这个话题,最开始都杀意毕露的桓征西听完刘乘的宣泄,先自行心虚了。 於是先做宣布,我桓温还是觉得士族大部分是好的,如王夷甫那种坏士族只是一小撮! 众人慌忙起身,尤其是前排那些能听懂一些话的将门、文士,此时都有些发慌,就连郗超都明显有些慌张,他好像第一次听到刘乘这般愤愤直指整个江左士族是天下堕落之患。 反倒是蓄妓十年、高卧东山,之前连王羲之说一句少清谈几次都不耐烦的谢安,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酒杯,从容自斟了一杯,尽显名士风度。 引得许多之前偷偷讲谢东山征西将军府笑话的人另眼相看。 我是另眼相看的分割线桓公入洛,将送车公南返,与诸僚属登宣武台,眺瞩旧都,慨然曰:「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虚,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世说新语》.轻诋第二十六南渡以来,颍川陈氏见衰,至永和中,陈逵北伐失利,愈败,至陈佑,犹欲以北伐振家门,然临阵争先而溃,面桓公归於太祖。太祖初不言,至於年末大集赏,乃指洛阳丘墟徐徐陈士族之堕,先言汝南袁氏之首鼠两端,再论颍川陈氏事与愿违。佑本无功勳,又逢败,唯仗家门,而军中闻之愈轻,终不得立,遂辞官归家,不复出也。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太祖伐洛阳,与桓公诸僚宴饮,公先慨然曰:「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虚,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袁宏在座,率尔对曰:「运自有废兴。岂必诸人之过?」公大怒,太祖先忿,起身历数百年士族之堕,尽出胸中块垒,座中皆不敢言。宴罢,诸皆以为太祖殊勋不得持节而怒。独谢安石书王坦之,论及此事,曰:「桓元子、刘御龙固同超世之杰,扫平北方,恢复华夏,必此二人。然桓元子势大心野,刘御龙赳赳不平,必不可使二者同征,但有二三,国家亡矣。」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第52章 吴会非我乡(中) 昇平元年(公元357年)正月,如民间少年束发开始去服役一般,也如士族少年开始清谈交游准备接受徵辟一般,十五岁的晋家天子司马聃正式元服,改元昇平,其母,也就是太後褚蒜子徙居崇德宫。 然後依旧以会稽王司马昱辅政。 没错,皇帝元服了,改元了,但外面的一切如故,只有太後将自己垂帘听政的那份权力归还了自己儿子,其他人的东西是一丁点不可能「还」给他的。 这还不算,北方大胜後,桓温聚兵不散,诸将纷纷列名,竟然还问朝廷要大司马。 大司马是什麽? 小————不对,已经元服的皇帝一开始是不知道的,只能请教有学问的人。 而按照朝廷里的那些有学问的人来讲,这是武官第一,汉制,在诸大将军、骠骑、车骑之上,以代太尉之职,就是太尉的超级威力加强版。 统揽一切军事。 到了魏晋的时候,大司马反而常常跟太尉并存了,就更加明确自己在三公之上的超然地位。 依旧是统揽一切军事,好像徵召的幕属地位也比三公幕属高。 当然,这种解释其实没啥用,汉末以来,权臣自拟官职,以霸府横压朝廷,早就见怪不怪了————换句话说,这种变态(生物学名词)的官制因为太过於常见,反而成为常态。 反正,我桓温就是要再往上走一步,这个功劳摆在这里,姚襄人都死了,部众也降了,洛阳收复了,我也不要什麽别的,爵位到头了,也不可能给我异姓王,假黄钺也有了,也不可能现在给我什麽加九锡,我就要大司马。 大司马配上假黄钺,统揽一切国家武力,你给不给? 而且非要举例子,北面有个现成的大司马,慕容恪嘛。北燕只要一动兵超过十万,那就是慕容恪总统,建国後不久就立即冠以大司马的身份。 那我身为南方统帅,为什麽不能做个大司马?不然慕容恪再打过来,你们用谁抵挡? 用我的话给我什麽身份? 所以怎麽办呢? 只能给他,不然用什麽酬功?而且万一桓温恼羞成怒了,直接带着洛阳的兵南下怎麽办? 朝廷的使者之一,本来被认为是桓温和朝廷之间缓冲的袁真,直接成为了这个请进表排名第一且名义上的执笔人,不愿意列名的毛穆之倒是忠心耿耿,直接去了宁州。 这还不算。 据说,当时送别车公的宴会上,桓温指着洛阳废墟,当众亲口说这都是「王夷甫的责任」,直指江左士族。有忠心朝廷的名士尝试反驳,差点被砍,堪称杀气毕露。而那个刘乘据说因为朝廷不给他持节,又被桓温给拉拢过去了,以至於接着这话当众替桓温煽动诸将,说什麽江左士族堕落,是天下万恶之源,说朝廷赏罚不公,歧视诸军将士。 当时的情况,听这描述就感觉,只要桓温振臂一呼,直接便可带兵南下了。 这是什麽,这就是赤裸裸的示威! 不给,他就亲自来拿。 袁真是我的人,刘乘更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人,你们用谁抵挡? 故此,朝廷的争论没有持续太久,哪怕明知道桓温得到大司马的身份後会尝试真正统一兵权,也得先给他。 此事之後,大家只剩一个半指望。 一个是说荀羡在北府打的确实好,这个当年以二十八岁都督两州的人,真就稳如泰山,在东线完成了战略任务,阵斩慕容兰、王腾,维持住了战线,而且北府内里经营的也妥当。 且北府兵权从希鉴开始就是国家稳定的根基,有北府在,加之根本上就是以北府、西府为根基的禁军,或许还有最後一道堤坝。 半个则是指望谢奕将来接任西府後,仗着跟桓温的私交,以及谢氏外戚的身份,接替袁真充当缓冲了。 至於说诸冠族团结一致什麽的————司马昱都跑过去跟桓温私会了,谢安都在桓温幕下当小草了,王彪之都跑到会稽经营後方了,郗超更是十五岁就跑到江陵去了,甚至据说是这个大司马进位表的始作俑者,加上这次袁真以朝廷使节倒戈,事到如今,大家也真有点心气不足了。 非要说刘乘墙头草给谁当爪牙? 他不是冠族,不能在这个讨论范畴内。 其实,对於这个年节与正月,刘乘本人倒是没有什麽感觉,就是过年时下了一场大雪,使得冬营物资有点紧缺,逼的桓温不得不下令中止宴饮,甚至开始学习刘乘那种官兵一起吃的风俗。 当日喝多了,借着桓温那句话的演讲,也没有什麽立竿见影的效果。 王猛过来夸了一句,但总觉得这厮有点看笑话的意思,大家都是北流破烂,你二道北流别以为自己就能被人家当成自己人,你再明白又有什麽用? 罗友劝了一句,让他以後少喝酒,但这次真不是喝酒的事情,也不好说什麽。 郗超也过来,则是劝他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位置,如果一直郁郁於出身的话,对将来做大事未必有好处。 倒是蒋干过来,认认真真说,没想到刘前军这般有见识,体谅北人难处,同时知晓南北痼疾;然後薛珍过来,说没想到刘前军还是不忘本的,比好多人都强,前几天是他脑子糊涂了,然後留下几匹好马走了;甚至朱宪专门过来,说难得刘前军明白将门攀爬的辛苦,然後借势再做道歉,只讲这次回去,一定精诚协作。 难得王霸之气发作一回,倒也有点涟漪,可让蒋干纳头便拜,这也太———— 连薛珍和朱宪估计只是看到刘乘在桓温面前保持了足够的影响力,或者一脚踹的陈佑全然失措,这才过来找机会进一步赔罪罢了。 当然,陈佑辞官倒是跟刘乘有明确关系,之前的兵败是根子不错,但之後的赏赐环节中却是刘乘直接插手让他什麽都没摸到,甚至被当成典型降了将军号,然後才是那天讲了他祖上的小故事,可偏偏那个演讲是前头顺着桓温「王夷甫要承担责任」,後头落着「卿辈亦那得坐谈」,这厮也没法驳斥。 成为营内笑柄後,彻底没了意思,乾脆弃了军职,回家去了。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 随着车灌走汝水顺流而下,迅速抵达建康,朝廷最终还是将临时刻好的「大司马桓」大金印给飞速送了过来,桓大司马如愿以偿,接受大家的恭贺之後,正好开始趁着北方春耕还没有完全开启,正式撤军。 按照路程,刘乘率先动身。 而临别前,穿越者又抄诗了,不是给桓温的,是给桓伊的。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你就说时节、对象、意境,合不合适吧? 桓伊到底年轻,又当了许多年的孤儿的,偏偏又是真正懂艺术的,当着这首注定能让他扬名的诗,感念着之前刘乘一力为他争取了他先父旧爵的事情,再结合着这一年多的相处,眼泪哗啦啦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最後拽着自己弟弟桓不才,又跟个孤儿似的立在路边,吹了半日笛子,也不晓得是不是什麽新曲子,一直到刘乘的白包军全都走光了才回到桓温那边的军营。 来的时候是七千人,走的时候也是七千人————刘虎子带走了三幢人和伤员,周成部稍作清减,也依然有两千多人,这中间的差额,就是此番的伤亡了。 沈劲还惦记着自己的汲郡太守,但这一次就不需要费什麽力气了,说一声让他回谯郡,跟周成隔着涡水驻紮,他也就老老实实回去了。 归途自然要快很多,刘乘路上甚至还不忘继续给王会、韩高两位打招呼,堪称礼貌至极,也算是有条不紊。 中途非说哪里有点尴尬,自然是陈郡朱腾那里,但这真不只是朱宪的缘故,主要是这位龙怀公认真打听了一番袁真署名的过程以及毛穆之去云南的经历,听完之後整个人都蔫了,明显有告老的意思。 说白了,他们这代将门,也是真不想掺和这些事情,也真有点计较名声,这万一桓温三五年内就打下此城,直接登基了,你要怎麽办呢?真当二臣吗?桓温现在看着还是个英雄,谁知道当了皇帝怎麽样? 也能理解。 将朱绰留在这里,陪着他爹,约定好了夏日前回去,便继续撤军。 然後走到谯郡,纳头便拜的人来了,丁准、丁匡叔侄加上郭满,这三个负责後勤线上的「苦劳」见到刘乘後直接下拜,就愿意承犬马之劳了。 而且按照郭满的话说,寿春那里,引发轰动的真不是刘建、高衡、沈劲三人的登堂入室,这是本就有所预料的,而是另外两件事。 一个是刘建带着那些伤员和战殁名单回去後,真按照名单发抚恤,朝廷规制下的抚恤,刘乘私设的十一抚恤封桩,范宁带着鱼韶、郑胜之一对哼哈,发的极为乾脆,用第二批抵达的铸钱还有之前从庄园运来的布帛给全部发了下去。 而另一个事,就是他郭满和丁氏叔侄的封侯。 因为他们真的只有苦劳。 郭满是靠威吓弄过来的,丁氏叔侄更是一笔临时的交易,但真做完事,哪怕是放在其他权臣、方镇幕属上很常见的低阶侯爵,可对於这些淮上流民帅、坞堡主而言,那也真是一个门槛。 换言之,寿春上下都说,刘前军是真说话算话。 钱也给,官也给。 这当然是个好消息,这也是资历和影响必须需要时间的缘由,你就得靠着一件件事,才能慢慢积累所谓威信。 听到这个,哪怕说郭满可能还有夸张和阿谀的成分,可刘阿乘到底是心情舒爽了不少,抵达谯郡,按照约定,先将周成、蒋干安排到谯郡郡治谯县,以及城父,也就是涡水西岸,然後将沈劲放到涡口旁的龙亢、向城,也就是东岸,允许两人招募流民,就地屯田,并许诺由寿春发放物资。 最後问周成有什麽额外需要时,他竟然要求先发三千个白色背包过来。 刘乘虽然有些意外,倒也能够理解。 白包无所谓,关键是归属感。 继续南下,抵达涡口,部队已经只剩三千了,这个时候寿春过来范宁的信使,递给了刘乘一个帖子,却是王羲之手写,让王官奴去找他舅舅郗昙,然後往琅琊替父祭奠祖坟。 情理之中的事情,刘阿乘没有道理不许,只拒绝了谢玄自请随从庇护的要求,而是让张重带着一队人去护送。 而终於,二月底的时候,刘乘回到了寿春,然後连阿蛇都没有见,便先去拜访谢尚————没有任何意外的,他在病榻上见到了谢尚。 谢玄也明白过来,为什麽之前不让他送王官奴去徐州了。 「姚景国怎麽死的?」 谢尚躺在榻上,已经无法长久起身了,神智似乎也有些不足了。「果然是阿遏与安石信中说的那般,死前空弹无弦琴而後自刎於琴上吗?」 「自然。」刘乘握着对方的手,不顾一路疲惫,缓缓来道。 「桓野王奏的什麽曲子?」谢尚略显迷茫。「为什麽有人说新曲子,有人说是跟我隔空合奏呢?」 「奏的不是新曲子,是先奏了当日我们在芍陂所奏的乐府借问大将谁,恐是霍骠姚」,然後又请桓野王为他伴奏了青阳二三月,柳青桃复红,车马不相识,音落黄埃中」。」刘乘哄骗道。「而姚襄就在萧萧落木下空弹了两首曲子,最後起身自刎而死。」 「啊~」谢尚仿佛吐了口气出来,半日方才回复了些许精神。「还有阿虎的事情———— 听说你救了他一命?」 「尽力而为吧。」刘乘笑道。「经此一事後,桓公反而不会轻易杀阿虎了。」 「是我惯坏他了。」谢尚终於主动松手。「你也去歇息吧。」 刘乘点点头,起身朝屋内另外两人点头,谢玄自然留下,而另一人却跟了出来,赫然是高崧。 「朝廷准备如何应对?」刘乘开门见山。 「先接谢安西去养病,为安全起见,最起码先放到历阳,也方便亲眷探视。」高崧脱口而对。「毕竟安西还是一方方镇,不好离开辖地。」 「送到建康去吧。」刘乘摆手道。「寿春这里还是安定的,真要养病,还是得建康,便是不指望养病,也该让陛下跟太後探视一下————一江之隔,何必拘於小节而违背人伦? 当年太後来得及见过她先父吗?」 「也是。」 「不过看朝廷的意思是,谢安西活着的时候,西府这里名义上不做更替?」刘乘继续来问。 「是这意思。」 「那谁来主持安西将军府的日常事务?」刘乘追问不止。 「是我。」高崧以手指向自己。「不瞒前军,我现在是安西将军府长史了。」 「也好。」刘乘点了下头。「你来比其他人都像样子。」 高崧笑了一下,继续来说:「我也只是过渡,等安西丧事结束,谢奕石就要来了,到时候我也要赴外任————便是吉利,之前如果不是非要为师守孝,怕也要转御史的。」 「预料之中。」刘乘面色不变。「陛下毕竟束发元服了。」 高崧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忽然再问:「前军,听人说,你在宣武场大闹了一番————有人说你只是为了救失言的袁虎:还有人说你是不忿朝廷不与你持节,之前拒绝辅国将军的名号,也是如此,藉机宣泄;还有人说你是真以天下为己任,不忿於士族堕落————敦真孰假?」 「都是真的。」刘乘坦然道。「一开始肯定是为了救袁阿虎,否则回来就刚刚那个样子,如何与安西交待?然後喝了酒,自然不忿於朝廷以门第而非军功赏赐,自然也有郁郁,只不过我这人到底是个以天下为己任,以北伐为孝道的真豪杰,若只是计较个人名位,反而是自轻自贱了,说到最後,便是真的愤恨於士风不洁,士族自甘堕落了。」 「我想也是。」高崧叹了口气。「我想也是。」 「你这是为会稽王问的?」刘乘眯着眼睛来问。 「既是为会稽王,也是自家好奇。」高崧淡然来答。「其实朝廷那里,现在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桓公势大,对江左既威胁又拉拢,大家都有些两股战战之态,便是殿下,不也早就西洲相会,且结了双份婚姻吗?这个时候,计较什麽彼此,反而显得奇怪。」 「那正好,无人在意我反覆说什麽高贵乡公了。」刘乘不由笑道。 「那算什麽,那算什麽?」高崧摇头以对。「你平时说也没事。不过,咱们就事论事,前军,我还是要问一句,你既然心里还是对朝廷任命有些不满,那谢奕石这里怎麽说?」 「我敬仰谢奕石之才德。」刘乘负手扬声而对。「必当好生辅佐。」 「这就行了。」高崧连连摆手。「这就行了,时局纷乱,人心不定,大家能够不耽误正事,团结相对北虏,朝廷主要的人事你也名义上接受,还指望什麽?难道要撤下你这位已经明证了自己可以承担方面之任的大将?这就行了!」 「这就行了。」刘乘也只能点头。 我是这就行了的分割线初,野王少孤,独与幼弟相持,以亡父名逊而为人所薄。太祖以同乡之谊,以本郡功曹辟之於门。未几,以军功授先父旧爵。至晋昇平初,转荐於大司马桓公幕下。将别,赠诗曰:「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野王感其恩,泣涕於道旁,归於营中,乃作曲和之。即所谓野王十三调之《洛阳相别曲》 也。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ps:感谢一只蓝纹蜻蜓老爷的打赏,感激不尽。 > q 第53章 吴会非我乡(下) 三月初,寿春桃红柳绿,刘乘带着范宁、苻坚等新旧幕属与寿春诸将一起送已经无法说出完整话语的谢尚南下养病,或者说死而归乡,出城十里方回。 这就显得很没礼貌了。 因为同一日,蓟县那里,同样是面对方面老臣离退休,人家就是出城三十里相迎。 当然了,还是不一样的,那边是迎接亲爹。 出迎的人是年仅三旬的中书令乙璋,他要迎接的人是他的亲爹,乙逸。 没错,名字很好听。 而且不光名字好听,乙逸可不是什麽阿猫阿狗,只一个官职和一个临时职责就能体现此人在大燕政权内的权位,他之前是幽州刺史,并且在大燕於蓟县立国时出任龙城留守。 实际上,这也是乙璋能够这般年纪出任中书令的缘故了。 他爹都是这个权位了,现在又老迈自请离职,可不得把乙璋提拔起来吗?这是几百年来的政治规矩,南朝也是这样的。 等了好久,结果前面往来的四五拨骑奴侍从都说没见到老太爷,对此,乙璋茫然许久,毕竟,他爹素来以守时着名,信里说是今天到,而且又没有新的通讯,那自然一定会今天到。 而既然今天到,肯定中午之前会经过潞水,所以他才过来迎接。 想来想去,其人忽然意识到什麽,赶紧下令:「再去找,不要找什麽几十个人护卫的车驾,也不要找什麽穿锦袍的,就是最简单的鹿车,老夫妇亲自驾车!穿着布衣那种!」 鹿车,乃是说最窄小的车,只能横着放一只鹿,一人乘坐有余,两人乘坐勉强,如果是一男一女,那只有夫妇挤在一起才可以,所以才说夫妇共挽鹿车,一则亲密,二则甘於清贫。 毕竟,这麽小的车子,也不可能华丽。 现在,中书令乙璋说他那个幽州刺史、龙城留後,退休了都还是什麽什麽大夫的爹带着妈,竟然亲自驾着一辆鹿车,一路从龙城赶过来,周围这些从小长在石虎年代,从河北这边才投效过来的奴客们简直觉得匪夷所思。 唯独面面相觑後,乙璋虽然面色涨红,却根本不再更改,也是不敢怠慢,纷纷又越过浮桥去找。 这下子,原本刚刚通行的潞水浮桥也被当值小吏再度阻断,许多百姓乃至於次等士族、鲜卑军官在内的人只能等在河边,好以让贵人的奴客们先通行。 按照乙璋的指示,奴客们很快找到了几个相关目标,然後小心一问,竟然真有一个用老骡子拉车的老头说自己是乙逸,却不晓得儿子已经做了中书令,只说来儿子这里养老,再大着胆子拿乙璋二字一问,方才确定。 然而,原本很快乐的老头闻得这些人是自己儿子的奴客後,却反而脸色一黑,登时就不高兴了。 等到这些人簇拥着乙逸渡过潞水浮桥,来到自己儿子身前後,老头面色竟然又发白起来,盯着自己儿子和身後浮桥看了许久,但到底是一方执政,愣是没有吭声,而是低着头赶着鹿车向前,却又在离开潞水浮桥後数里的距离,不顾前面引路的骑士,忽然驶入一个岔道。 「老郎主!」 有人本能喊了一声,老头好像耳背根本没听到一般。 「老大人!」 似乎是有人意识到什麽,赶紧换了一个具有鲜卑特色的辽东称呼。 但乙逸还是不吭声,继续驾着鹿车往岔道里走。 这次,轮到乙璋面色发黑了,却也只能掉头拽马,随之入内,其余侍从奴客不敢怠慢,纷纷随从,而乙璋回头想说什麽,却最终放弃,任由这些人跟了进来。 走进去几百步,乙逸停下车子,不顾老妻的劝阻,直接从鹿车上站起来,对着儿子作色询问:「阿大!你身上衣服色彩这麽鲜丽,莫非是蜀锦?!」 「是。」乙璋骑在马上低头以对。「我还给阿爷阿娘准备了一样的蜀锦衣服————这是陛下赏赐下来的。」 乙逸登时气闷,复又强压怒火询问:「那我问你,这些人都是你这几年在河北私人收录的骑奴?」 「是。」 「他们身上的衣服虽然没有你衣服鲜亮,但也是丝衣吧?」乙逸继续喝问。 「啊————是。」到底是亲爹亲儿子,乙璋此时已经晓得此事难了,乾脆擡起头来了。「阿爷!现在大家都这样,如果我的奴客不穿丝衣,不要说比不过封、高、阳、韩,就连河北士族都要嘲笑我们的。而且儿子又不是为了个人如何,这是家族和朝廷的体面。 阿爷你的权位,其实根本不比那四家当家的差,只不过咱们平原乙氏门户不足,不像人家後面家族绵延高贵,而越是如此,我才越不能失了排场!而排场是根据官位来的,现在咱们侍奉的是皇家,不是之前的燕王了,是自上而下一起提高了仪制!我不过是随波逐流,确保咱们家的位置罢了。」 「他们————」乙逸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半日方才来问。「可是,我再问你,这麽多高头大马————这麽好的马,它不该留在军中吗?照你这麽说,每家都有几十骑这种精悍骑奴,却只是用来做排场?陛下和大司马不管的吗?」 「管的。」乙璋愈发无奈起来。「阿爷,这就是管的结果。」 「什麽意思?」乙逸明显惊惶起来。 「一开始,大家是学着南方士族跟河北一些士族,坐车子的,可车子要用牛来拉才像话,还要躺在上面谈玄论道,可之前不是缺耕牛吗?谈玄论道也容易学江左那般不通军事。於是大司马和陛下一起商议,禁止我们这些从塞外回来的人,无论士族还是鲜卑贵将,除非像你这种老臣,否则都不许坐牛车,都要骑马。」乙璋稍作解释。「也不许谈玄论道。」 「可是,可是————还有陛下————」乙逸愈发慌张起来。「陛下和大司马怎麽能?」 「我知道阿爷你什麽意思?」乙璋终於不耐起来。「阿爷,你在这里待上几年————不对,待上一年,咱们就要迁都去邺城了————你待上一阵子就知道,河北有多富有?真真十倍於辽东不止!人口、赋税、物产,用都用不尽!像我们这种身份,用这种仪仗,已经是非常简朴的了。」 乙逸刚想说什麽,乙璋复又提醒:「这还不算,莫忘了,大司马还刚刚打下了青州,青州也很富的,你说咱们家祖籍平原,我不知道青州,你肯定知道啊,那里有多少铁矿、 铜矿,还有什麽鱼盐之利,去那边的将士都发了财,咱们家作为国朝数得着的家门,到时候赏赐也好,日久天长的财富也好,也少不了的————这还不算,等到了邺城,那里水陆方便,宫室华美,皇家仪制再上一个台阶,咱们也要跟着水涨船高,也要再起一层仪仗的。」 乙逸立在鹿车上,春风拂过,好像刚进城就被城里人嘲讽却不知道自己哪里乡巴佬的乡巴佬一样,只能愣在那里。 可他去年还明明是国家顶尖重臣。 过了好久,其人才缓缓开口:「可是,可是当年老王,还有陛下、大司马,司徒,还有吴王他们,都是这般简朴,才能入主河北的————」 「那般简朴是为了入主河北,现在已经入主河北,马上还入主中原了。」乙璋真的有些无语,要不是这是自己亲爹,他犯得着这麽循循善诱吗?「那些南人,晋人,在江左,那才叫奢侈!我们只要比他们简朴不就行了?所以陛下和大司马不许用牛车,不许谈玄论道了。」 「可是一旦奢侈起来,你们怎麽敢保证一直比江左简朴呢?」乙逸已经有些小心翼翼了。 「阿爷。」乙璋是真无奈了,其人直接翻身下马,在地上叩首,然後才擡起头道。「咱们先进城吧!进城了,你亲眼看看,就知道儿子说的是不是真的了。你的教导,儿子没有刻意的违背,实在是现在就是这个样子。而儿子现在已经做到中书令了,你不要觉得把车子驶入岔道再来教训,就是给儿子留体面了,我也三十多了————咱们先回家好不好?」 乙逸张口欲言,却终於无声,而旁边老妻更是拽着丈夫,俨然是不愿意看到最亲近的两个男人这麽对峙下去。 无奈之下,乙逸终於坐回去,麻木而又熟稔的赶着鹿车,在一众华丽的锦衣骑士的护卫下,於当晚抵达了蓟县。 就这样,又过了大半个月,时间来到四月,心情一直不太好的燕主慕容儁忽然大摆宴席,目前在蓟县的所有自己人,也就是一起入关的那些文武汉鲜,基本上都到了。 慕容开这个宴会倒不是为了开解心情,而是准备宣布一件大事,先在政权核心人物内部做个通气,事情很简单,他要立太子了,要在明年迁都此城之前把太子立了。 没错,慕容儁最宠爱的那个太子,或者说前太子慕容哗,在去年的七月份去世了,病死的,死的极快。来到蓟县,先活了三年,然後当着他爹的面,忽然得病,恶化,死掉,当时慕容恪带着全国大部分兵力在青州呢,慕容垂在冀州呢,追究迁怒没有半个对象。 这个打击太大了,慕容儁好久都没走出来,以至於青州战略性的全取都没让他开心。 一直到现在,大半年了,才慢慢靠着感情很好的皇後可足浑氏照顾,恢复了一些精气神,准备重新收拾局面。 新太子慕容暐才八岁,但基本上没有任何竞争者,因为他是可足浑氏所出。 大家也都有预料,唯一的问题就是慕容暐年龄摆在那里,不免让大家忧心将来的某种可能罢了。 事情本身很顺利,慕容儁精神也好了一些,倒是没有在酒席整什麽麽蛾子,反而对近臣、重臣们多有问候,一打眼看到乙璋,更是赶紧招手来问:「中书,老校尉(乙逸曾任护东夷校尉)这些天如何,能适应河北气候吗?」 「他本来就是河北人,如何不适应?比我适应。」乙璋赶紧笑着上前,按照习惯盘腿坐在对方身侧的一个蒲团上,低声以对。「精神也好,经常如当年那般骂我德业不修———— 只是这些天天气转热,去了皮裘,总是喊睡不惯木榻,嫌硌得慌。」 「去将司徒(慕容评)送来的那个软玉枕,还有那个什麽————」慕容儁点点头,立即捧杯回头吩咐。 「我那里有一件鹅绒被,据说是江左取鹅绒加入锦被,然後薰香去了异味的。」旁边慕容恪赶紧出言。「也是司徒送来的。 「不用,我那个比你的好。」慕容儁摆手。「对了,锦翠被!被子里是翠鸟的绒毛,本就比鹅绒味道清淡,薰香之後更是数月不散,颜色更是漂亮,配上翠绿色的锦缎,简直绝了————给老校尉拿过去。」 乙璋赶紧从蒲团上起身,跪地谢恩。 「什麽恩?」慕容儁连番摆手不耐烦道。「你将老校尉伺候好了,让他多活几年,便是对我的恩!他骂你你就听着嘛,不像我们兄弟,没有爹来骂,也没有儿子去骂,只有兄弟几个对骂。」 此言一出,慕容恪以下一堆慕容都尴尬,偏偏扯到死了的太子,谁都不好说的。 乙璋也只能低头应声。 「对了。」慕容恪在旁想到什麽,复又提醒自己的皇兄,也是赶紧转移话题。「那件事陛下要不要给中书先说一下?」 「哦。」慕容儁反应过来,摸着身前跪伏之人後背说道。「到了邺城,就要把朝廷正经的规制给凑满了,各台都要有长官,你性格强直,家传的德业也是公认的好,就不要干中书令了,准备去做御史中丞,专门做拾遗补漏、讽谏朝廷的工作,一定要好好干,不要丢了老校尉的脸,也不要丢了我们兄弟的脸。」 「臣感激涕零!」乙璋大喜过望,重重叩首於地。 「感激什麽?」慕容儁又不耐烦了。「不用你们这些从小跟我们一起长大的世代重臣之後,用谁啊?好生干活便是。」 乙璋只是感激。 下午的时候,乙逸收到了御赐的锦翠被和软玉枕,面对如此奢华之物,这位之前大半个月大受打击以至於明显畏缩的老臣一度鼓起勇气,决定明日一早入宫去做劝谏。 然而,晚间的时候,醉醺醺的儿子回来,却当先告知了他阿爷自家即将升迁为御史中丞的好消息,然後倒头便睡。 乙逸闻得此言,看着迷醉的儿子,到底是熄了去宫中做劝谏的念头,且不知道为何,当日晚间,盖着锦翠被,枕着软玉枕的他再度感受到了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的那种迷茫无所依的孤独之感: 之前有这种感觉,还是年轻时为了避难,离开河北,刚刚抵达辽东的那几年,也就是那几年的刻骨铭心,让他在辽东数十载,都未忘记自己是河北人,可如今回到蓟县,来到儿子身边,却又觉得此地什麽都陌生至极,连儿子、君主都不是自己所认识的了。 那接下来该去哪儿,平原吗? 平原就是真的家乡吗?自己都忘了家乡长什麽样了。 「我恐怕活不了几年了。」前大燕幽州刺史、龙城留守,现左光禄大夫乙逸,忽然对着已经熟睡的老妻老泪纵横。「也罢,就死在儿子身边吧,正好不用亲眼看国家灭亡了。」 诗曰: 将军在重围,音信绝不通。 羽书如流星,飞入甘泉宫。 倚是并州儿,少年心胆雄。 一朝随召募,百战争王公。 去年桑乾北,今年桑乾东。 死是征人死,功是将军功。 汗马牧秋月,疲兵卧霜风。 仍闻左贤王,更欲图云中。 本卷完。 > 第1章 夜雨 夏日五月,雨水淅沥。 刘乘难得辛苦熬了一晚上方才去歇息,阿蛇带着新出生的第三个孩子,也是刘乘第四个孩子、第二个儿子寿生,已经早早睡下。刘阿乘没有惊扰他们,只是在隔间的外榻寻了个薄被子盖上,省的感冒。 这种情况其实已经很少见了。 因为之前一年,也就是昇平元年到昇平二年的上半年,不知道是不是皇帝年号取得好,整个天下,最起码大晋这边是真的昇平起来了。自打石赵崩坏,也就是刘乘穿越过来那一年到现在,小十年时光,难得安稳。 没错,现在是昇平二年的五月,刘乘竟过了一年多太平日子。 这一年多的时间内,政局相当稳定。 首先,除了谢尚之外,没有什麽重要人物去世,而谢尚最终死掉以後,他的堂弟谢奕也顺理成章的接替了西府,就任安西将军、南豫州刺史,甚至持节都督南豫州与淮北诸军事。 多年前,谢家对桓温的第一次协助此时起到了重要作用,即便是桓温,面对着自己当年的布衣之交,也保持了沉默和配合,袁真和刘乘更是一起低头维持了现状。 此外,也没什麽大的政治变动。 南北东西都没有,除非仇池国又他妈内乱,叔叔又杀了侄子算是什麽变动————但实际上,仇池那里叔叔不杀侄子,好像才不正常。 包括说会稽王司马昱在年初的时候,於大殿上公开向皇帝叩首,请求归政,也被十六岁的皇帝给亲手扶起来,然後严肃拒绝了。 真要是说稍微有点对刘乘有影响的政治变动,也就是高柔外放去江州做了一任太守,而刘吉利上个月守孝结束,积攒了相当的声望後顺理成章成为殿中侍御史,正式登堂入室,沿着清流路线发展了下去。 当然,战事,自古至今,唯战不易。 这一年天底下不是没有大规模成建制的战事,但基本上都局限在燕国与三晋之地———— 这是燕国的既定战略,打了左边青州,肯定要转头去右边打并州,这样左右两翼齐飞,河北才能彻底安稳,也能从容进取中原,或者进发关中。 去年秋後就开战了,然而,这一次我大燕出师不利。 要知道,慕容儁这个皇帝在刘乘看来是非常合格的,最起码军事上很有战略章法的,他明显将鲜卑精锐部队整体分成三部分,以慕容恪、慕容垂、慕容评三个血亲大将为後备统帅,每次出征,都是让其中一位率领自己的精锐鲜卑部队加上动员兵去完成战略动作,自己居中接应,而另一位趁机修整,准备下一次出击。 而且三人在今年之前堪称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整个幽州、冀州、青州和邺城都是这麽打下来的。 只随着慕容垂被明显提防,如今已经事实上丧失掉了出征权,真正的左膀右臂典军为帅之人如今只剩下慕容恪与慕容评了。 故此,去年秋後,在慕容恪夺取了青州几乎全境後,理所当然的让慕容评出动了邺城部队,先去打上党那个名义上投靠了大晋的冯鸯,以求解决邺城侧翼。 然而,之前半辈子堪称军神的慕容评这次坏了金身,就是没打下来。 道理当然很多,比如那边地形不适合鲜卑骑兵发挥;比如说大燕的并州牧张平名义上是大燕臣子,实际上是真正的并州独立势力,他在太原,薛强在河东,使得鲜卑人没法获得战略围攻优势,反而是冯鸯可以从容背靠两家防守:再比如说这次没有动员大兵,使得慕容评没有从容围城久持的能力———— 但就是没打下来。 就是这件事情,直接导致了这一整年的太平。 北燕那里,慕容儁肯定不可能放弃晋地不说,南方这里,东西两侧却出现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西面的大司马桓温安静如归巢母鸡,趁机让关中、荆州修养了一冬一春,只让洛阳加紧了防备,甚至没有搞什麽夺权的动作,就是闷头种地,整饬部队和粮草:而东线的荀羡,可能是因为青州已经抵到了脑门上,又没有大河遮蔽,再加上身後有江左提供粮草,却反过来自今年春耕後发动了针对兖州,也就是泰山以西方向的反击,兵锋一度抵达河畔的兖州州治廪丘。 不能说两边的策略谁对谁错,毕竟地理态势,敌我情状根本不是一回事。 但这一反击,终於让志在天下的慕容儁大发雷霆之怒。 四月下旬,其人连番明旨,以禁军大将慕舆根出蓟县,往邺城助司徒慕容评再伐上党;同时,以大司马慕容恪出河南。 可以理解,迁都邺城的事情去年就公布了,蓟县上下都在准备,然而上党吃不下来,一河之隔的廪丘都不安靖,迁个屁的邺城?!更不要说,慕容评之前的失利,更是让整个大燕都起了一丝挫败感。 倒不是大燕一出道便是无敌於天下,什麽鲜卑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之类的,但在这之前,整个大燕的战略步骤是一丝一毫没有出现失误的,现在好嘛,连南朝都觉得可以摸一摸我大燕了,若不能展示武力,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麽? 别处不说,慕容恪一出河南,倒是真让寿春这里被迫应激了。 原本这一年,谢奕和刘乘、袁真,其实一直默契的遵循桓温的闷头政策,大家过得都很好,谢奕整日在谢玄忧心忡忡的目光中喝他的酒;袁真则按照桓温的要求,一直在清理芜湖、淝水通道;刘乘在寿春屯田、打造军械、发行私铸钱,甚至跟北面还搞起了通商,颇赚了不少钱————以至於终於有时间继续写起了他的《通俗三国历史演义》,开始认真而缓慢的推进赤壁之战的剧情。 甚至随着诸葛亮和东吴主要人物出场,连《三国杀》都千呼万唤始出来了。 大家都很快乐的。 现在好了,随着慕容恪亲自率军进入河南,越过廪丘,驻紮雷泽北侧,扫荡周边那些石赵降人破烂,兵锋对准北府军的左翼大将诸葛攸,一切的和平瞬间消失。 刘乘也被迫连续召开会议,与自己的幕属讨论可能的军事威胁,并检讨寿春各处防线,发军令要求各部提高警惕,严密防守。 「前军!前军?」 刚刚睡着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人将刘乘喊醒。 刘乘翻身坐起,看到了戴着斗笠的轮值参军苻坚,心下不由一惊,却只是淡然来问:「什麽事情?」 「应该是丁准部在酇县被鲜卑人夜袭了,死伤惨重,有人逃了出来,到了沈将军那里。」苻坚也面色平静。 「酇县?」刘乘听完消息,也是心下一松。 毕竟,酇县在谯郡东北角,而谯郡面积又极为广大,也就是这一年丁氏渐渐开始往上游并离开涡水进行拓展,才会抵达那里,而彼处距离刘乘布置的防线,也就是涡水西侧的周成部以及涡口的沈劲部,都还有很远距离。 实际上,酇县距离慕容恪此时驻紮的雷泽一带不过三百里,反倒是距离寿春更远一 点,有三百五六十里。 「是。」苻坚继续应声。 「确定是鲜卑人吗?」刘乘继续来问。 「确定,因为按照描述,他们是下雨前的夜间遭遇到了大量的骑兵突袭————也只有骑兵远程奔袭,才能对有据点的部众发起这种突袭。」苻坚依旧严谨。「而且,按照沈将军那边的回报,逃出来的人似乎确实听到有慕容或者慕舆姓氏的将领在。」 「先不要惊动所有人,只喊一下权、蒋两位参军,再加上范长史、丁司马他们。」刘乘听到夜间奔袭与慕容等字眼後,眼皮明显一跳,却只是赶紧吩咐。「谢阿遏也要从安西将军府叫来,朱阿明也是————其余人先不喊。」 「喏。」苻坚表面上冷静到了一种疏离的地步,却又似乎带着一股隐藏在水下的兴奋o 似乎是想看看刘乘真正的应对水平一般。 我是兴奋的分割线太祖在淮上,颇效祖逖,听诸坞堡叛臣两属,不做推陈,故尽得军情先机;亦不禁通商,时南北交货於寿春,获利十倍,虽慕容氏大将亦遣家客往返。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第2章 夜雨(续) 丁匡闻得讯息,如遭雷击,继而六神无主。 这不是一个特别优秀的人物,按照某些人私下评价,就是个寻常淮上坞堡主的格局。 而他之所以能成为刘乘前军将军府的司马,反过来挡着许多人,如权翼、蒋干、苻坚等要出身有出身,要能力有能力,要资历有资历的军府诸幕僚,本质上因为他家是谯郡坐地虎。 现在闻得家族核心力量遭此打击,当然失态。 「酇县还好。」蒋乾丝毫没有顾忌丁匡的心情,脱口而对。「没有威胁到我们的涡水防线。」 「周府君那里怎麽说?」刘乘直接来问。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蒋乾笑道。「谯城背靠涡水,又是当年祖逖在中原步步为营时的重要据点,如今城池得到修缮,物资充足,没道理守不住————不过,真正让人放心的是,这些鲜卑人打草惊蛇,如今消息传开,周府君必然会严密防守。骑兵突袭嘛,要的就是一个忽然而至,攻我等之不备。」 这是实话,骑兵的厉害就在这里,拿破仑时代之前,後勤、侦查都是那一套,一个将领没法对四五十里之外的情况做出及时反馈的,而骑兵一夜奔袭百里,有时候还穿越浅滩、河流,相当於完全从视野外出现,任谁都要发懵。 但真看到影子了,这种小建制精锐骑兵的突袭能力也就是那样了。 「蒋先生所言正是我最想知道的,这下我就放心了。」刘乘点了下头,然後继续来言。「不过,我素来缺乏骑兵作战的经验,而两位参军,包括坚头都算熟悉这些,所以还想多问几个问题————请你们几往挨个做答。」 蒋干昂然以待,权翼看了眼莫名被喊来的朱绰,没有吭声,而去了斗笠,但身上还是有些湿的苻坚则依旧是那副过於平静以至於反而无法遮掩兴奋之态的样子。 至於谢玄和范宁,则明显认真起来,准备听这三位具有北方色彩的参军来做辨析。 「那好,这股兵马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刘乘认真来问。「是慕容恪已经胜了诸葛将军,准备继续南下向我们这里用兵吗?是先锋?是斥候?还是什麽?」 「我不觉得是慕容恪派来的,最起码慕容恪没有直接下令如何。」蒋干率先摇头。「慕容恪胜诸葛攸基本上是必然,但他没道理扔下东面北府的彭城、下邳等重镇,也没到不管西面的洛阳和北豫州诸镇,从两团人中硬生生挤进来打我们————这既不合乎慕容恪的用兵习惯,也不符合基本用兵的道理。」 刘乘看向权翼,後者也随之点头:「蒋参军说得对,不大可能是慕容恪的派遣,慕容恪也真没道理打我们。」 「那为什麽会有这支兵?」谢玄是真好奇。 「我觉得应该是得了军令上的便宜,自行来劫掠,或者是想找军功的鲜卑贵种。」说话的苻坚,他给出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判断。 而苻坚这个人在寿春也很有意思,刘乘观察人是真有一套的,他老早看出来,这厮看起来非常稳重,像个大号的谢玄、范宁,但实际上,对上一些人却又格外的在意。 一般来说,他喜欢观察刘乘、权翼应对事情思路和方法,并且非常在意这两人对他的肯定,然後对谢玄、范宁两人则明显存了比较高低的心态,也非常在意这两人对他的认可。 「确实,这就对了。」蒋干抢在权翼前拍案来笑。「否则没法解释会有这麽一支全骑精锐这麽深入————不过,他们未必是冲着酇县的来的,说不得是奔着涡口、谯城甚至淝口来的,毕竟,之前咱们跟河北的许多交易都是从这条路走的,而他们是半路上撞到了,或者乾脆是没想到酇县会有人。」 刘乘也立刻意识到,这很可能就是事情的真相。 这个行为太有游牧军事贵族的做派了。 一开战,立即去抢之前双方的贸易据点,或者直奔对方某些要害,通过军事冒险的幅度与战利品来证明自己的军事能力。 「所以兵力不会太多?」刘乘追问道。 「没法太多,否则行动也不便,渡河也不便————考虑到一夜之间突袭掉我们一幢人,并且原本准备对付涡口这种有千把人驻守的地方,那应该就是四五百到一千骑之间。」权翼点头道。 「看领兵人的性格,说不得三百骑也敢来。」打开话匣子的苻坚继续笑道,却不知道想到了自己哪个同族兄弟。 「那他们现在会往何处去?」刘乘再三颔首,继续来问。「他们晓得自己已经打草惊蛇了吧?」 「肯定晓得了,说不得会撤兵,但按照那些年轻气盛胡虏贵种们的脾气,掉头去打别处倒也寻常————」说着,蒋干忽然意识到什麽,立即看向了一直带着兴奋姿态来听几人言语的朱绰。「前军的意思是,他们打草惊蛇,晓得我们有了防备了是不错,但如果确实是鲜卑贵种年轻气盛,乾脆会去打彭城或者陈县?很可能是陈县?毕竟他们是从东北面过来,回去从西面回去才合乎那些人的心思?」 「不知道。」刘乘摇头以对。「只是想到有这种可能,才喊了阿明过来。」 朱绰明显一惊,而苻坚和谢玄都明显有些诧异,一起看向了刘乘一一开始叫朱阿明就是想到这一层了吗?尤其是苻坚,他可太清楚刘乘是什麽时候强调让朱阿明过来的。 「陈县确实危险。」权翼捻须望着案上灯火幽幽以对。「其实,也就是这几种可能————撤兵是有可能的,那咱们委实没办法;继续南下涡口或者谯城的话,咱们小心防备,同时支援一下便是;掉头从彭城走一遭,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前面慕容恪打的就是北府诸葛将军,只不过彭城的城池太坚固了,就几百骑兵,想摸下来北府如今的总据,未免可笑;这样的话,陈县就显得危险了————」 「可不是吗。」蒋干也肃然起来。「人少,驻军只有一两千,且北豫州与我们如今分属两处,不担心军情会被直接送过去,依旧能够有出其不意做突袭————最关键的是,之前咱们南北贸易,朱家掺和了不少,其中一条线走的就是沙河到陈县的路,如果此番来袭扰 的这个鲜卑贵人有心的话,他是知道那边情况的。」 「听明白了吗?」刘乘扭头去看已经面色发白的朱绰。「朱阿明,你马上回去,把三位参军的言语细细说给你阿兄听,但不要惊动其他人,也不用过於惊慌,就是一种可能————让他派遣妥当人去给你阿爷报信,以防万一。」 朱绰点了下头,不顾外面雨水,直接跑了出去。 人一走,刘乘看向剩下几人:「那现在只剩一个问题了,我们该怎麽做?」 「其实什麽都做不了。」蒋干苦笑道。「这就是骑兵之利————不过前军也不必觉得如何,我们觉得白挨了一刀,他们还觉得白来了呢,路上损耗的战马算谁的?」 「最起码得去酇县一趟吧?」一直没吭声的范宁突然插嘴,这一年来,除了打《三国杀》偶尔少年脾气发作,其人平素越来越沉稳,也很少参与自己职责外的事情。「该抚恤抚恤,该收屍收屍————」 「这倒是————」蒋干立即笑了。 「请————」丁匡也赶紧向刘乘做请求。 「那人————我是说那个鲜卑贵种骑将,会不会想到我们会这般做,然後杀个回马枪呢?」谢玄忽然出言。「按照常理来推断,这种贵种骑将,冲着涡口,结果只打了酇县,肯定是不甘心的。但也未必就去陈县吧?尤其是他们袭击我们之後,立即下了雨,这些鲜卑骑兵果然能适应淮上雨水,轻易奔驰得当吗?会不会被迫留在原地?被迫继续埋伏酇县,甚至是涡水沿岸可能过去的援兵呢?」 屋内猛地安静下来。 「是有这种可能,但我巴不得如此。」刘乘旋即笑道,然後看范宁。「武子,如果这个时候出兵,後勤能保证吗?我是说雨具、船只什麽的?要几日内迅速到位。」 范宁看了眼外面的雨水,语气平缓:「看多少人了,先走水路去谯城,再转陆路上岸,三千人的部队,从芍陂动员一千人的船夫、民夫,带四千人二十日的粮秣,两日内绝对没问题。」 「丁司马。」刘乘肃然来对情绪渐渐缓和的丁匡。「如果是这样,你敢回酇县做诱饵吗?」 丁匡一声不吭,就地叩首。 刘乘点点头,复又来看谢玄,也是无奈:「阿遏,我是真想带你去,但安西将军府那里还要你来处置,这次就不要跟着去了————照顾好你阿爷。」 谢玄也只能俯首行礼。 我是就地叩首的分割线昇平初,南北和睦逾年,商贾往来寿春,得利十倍,而太祖亲经营其中,发刘郎钱,以家客族亲转营江左名货,得利尤重。或忧其堕入。及二年五月,慕容恪出河南,大败北府诸葛攸,有鲜卑骑兵越三百里至於谯郡,年余安乐,化为乌有。寿春之众闻之多惊,而太祖闻而大喜,顾左右曰:「求利鲜卑,正为鲜卑也。」遂即发兵相迎。众方知其向北之 志未可夺也。 《旧齐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上ps:说一下更新的事情,上个月更了二十二万字,到了月底,精神已经绷不住了,委实不能这麽下去,不然的话本书後期身体和精神会出更大问题,更新反而不能让诸位老爷对我可持续性竭泽而渔。 这样好了,也别学人家周休了,咱们旬休,做十休一,或者说大家一个月许我三天任意假————也不可能说其他时候没有意外,完全不请假,但其他时候肯定算欠帐,会尽力补回章节字数,而每月三次以内大家就高擡贵手,别让我补了,让我正常休息好了。 > 第3章 涨水(上) 淮河,尤其是淮北水系最大的特色就是下大雨的时候特别容易涨水,闹出局地洪涝,乃至於漫延州郡的大涝。 这主要是淮河水系紊乱,尤其是很多人工河与强行改道导致的泥沙俱下,尤其是这些年,南北对峙,石赵也不可能在意淮上的经济,很多河道失修,经常导致大雨大涨,小雨小涨,不下雨就闹旱灾的情况。 而这也是芍陂这种超级水利工程存在的意义。 防洪、灌溉,确保了即便是乱世也能有一方安稳种地的良田————实际上,真要说刘阿乘去年有什麽值得称道的事情,除了写《通俗三国历史演义》和「发明」《三国杀》外,就是他在秋後动员了一次芍陂水利大修。 乃是以一天一男丁五个刘郎钱,一女口三个刘郎钱的补助价格,动员了两万丁口,最後连粮食补助、额外优秀者赏赐,芍陂五乡基层官吏补助一起,拢共花了大概三百余万钱,布一千匹,修缮了芍陂堤坝,并在原本五个水门的基础上又增加了四个。 如今是九门并起,号称九龙治水。 且还立下界碑,严格要求周围屯田百姓不得围湖造田,侵公废公。 没错,花的钱大概是一次兰亭集会的预算————虽然那次大部分被他贪了。 而当时做这个事情可不是为什麽千秋万代,造福子孙,刘阿乘没想那麽远,主要是去年秋後流离过来的流民更多了,已经从刘乘刚刚接手时的五万多口渐渐涨到了六七万口,甚至有一些流民帅、基层军将主动请求将族人迁到芍陂附近的。 为了应对增加的人口,防止可能的冬季农闲动乱,所谓以工代赈,强化秩序,方便日後动员,这才在范宁的建议下启动了这项工程。 等到了现在,之前得到了考验的动员体系立即发挥了作用,最终数量被调整为船夫为主的两千民夫只花了一日时间便戴着斗笠聚集到了淝水渡口,然後登船往对岸的大仓库处去领雨具、粮秣。 几乎与此同时,并没有三千人,而是两千七百多人,实际上只比船夫多了七百多人的战斗部队也迅速集结。 刘建和高衡当然要出动,却都被要求只带领本幢,另外两幢人,一个是去年年中才回来的刘阿干幢,以及去年才从泰山募兵回来的诸葛恒(北岳)幢————这是标准的两千人四幢兵。 此外,刘乘本人则带了蛇越滂父子所领的一幢略阳氏众充当中军,加上自己的门下督骑、淮上骑士,保护自己和随军的权翼、蒋干、苻坚等人。 这幢所谓中军其实也是新归附的兵。 101看书看书就来101看书网,?0?.超靠谱全手打无错站 之所以如此,倒不是在搞什麽考验战力之类的话,而是说略阳氏众也好,刘阿乾的兵也好,最起码都是见识过大规模骑兵的,晓得如何对付,心理上也不怵这个。 高衡本部更不怕,但刘阿虎的那幢兵确实要以防万一。 诸葛恒那幢兵倒不是这个缘故,他是和丁匡一起充当诱饵的,毕竟这是诸葛攸正经的族侄,兵都是一处来的,这个姓氏或许会吸引到可能敌人的注意。 当然,现在一切都只是猜测,出兵也只是预防性的出兵,敌人是很有可能打了就跑的,那就纯当做应急考验了。 翌日,部队顺利在淝水口汇集登船,然後顺流而下,借着水势,当晚之前就抵达涡口,与等在 这里的沈劲汇合。而沈劲上来便一再请战,经过简单讨论,决定从涡水下游重镇,也是刘乘打造的涡水防线重要节点龙亢处就开始分兵设饵。 诸葛恒部和丁匡从此处登陆,打起诸葛与丁字旗,经山桑往北向酇县而去,而沈劲部出一幢人,与高衡本幢一起,相隔三十里在後方尾随,已经减到不足两千人的刘乘部则继续走水路,往上游汇集。 就这样,再次出发後,刘乘惊讶的发现,即便是逆流而上,但已经超过战兵数量的淮上本土船夫、灵活的内河船只,以及可能的每日额外五钱的「雨天补助」刺激,还是让部队以一种远超想像的速度在行进,基本上每日可以行进五六十里。 远超之前去洛阳那一次每日三四十里的速度。 对此,刘阿乘专门询问了老舵工们,这些淮上水把式们给出的回答非常简单,涨水了,但河道也宽了,水流未必比之前浅的时候急很多,反倒是原本需要注意的礁石、沉船、浅滩,此时可以放心驶过去。 当然,按照这些人的说法,主要还是载的人和东西少,以及刘前军这里给吃饱饭,吃饱饭放开划就是了。 坦诚说,不光是刘乘,权翼、蒋干和苻坚都有些震惊,他们非常清楚认识到,淮上地区的舟船虽然跟骑兵没法比,但随着时节变化,绝对是一个重大的战场变量。 北方人来,不晓得这个,同样是要吃大亏的。 五天,加上淮上顺流而下那一天和动员的一天,刘乘只花了七天时间将大约一千七八百的部队连甲胄带粮秣包括他们的白背包,给投到了两百六七十里外的城父。 这个时候,周成从谯郡遣人来,强调自己确实接收到了酇县的败兵,却可以保证没有任何鲜卑骑兵出现在涡水西岸。 到了眼下这一步,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就淮上这个五月下雨水涨的速度,这支骑兵肯定是被锁在涡水与睢水之间了,非只如此,涡水和睢水也是有无数支流的,这些平日里可以打马轻易过去的地方,对於那些骑兵来说,如今肯定也是个大麻烦。 甚至,这种从河北乃至於塞外来的骑兵有没有那个针对淮上的防雨措施,敢不敢冒雨往来,都不一定。 反倒是小一些的船只,已经可以从容驶入这些水上叉道了。 於是乎,刘乘立即下令,水陆齐发,动员船只和斥候,往涡水东岸各个坞堡、城池、渡口、交通要道做侦查和布置,并联络沈劲、高衡、诸葛攸、丁匡以及丁氏族人,一起搜寻敌人。 而很快,五月淮上的雨水就奖励了刘乘的果断与寿春充足的後勤,丁氏族人乘船来报,酇县以南、县与山桑县以北,一个本地的旧圩子被一夥「骑马的盗匪」给占据了,已经两日没动了。 「不要什麽诱饵了!」刘乘赶紧下令。「立即进军,南北并进!我们还是走水路,从岔道进去,什麽时候航道窄得进不去了,再行登陆!」 我是水涨起来了的分割线淮下芍陂,楚孙叔敖所成也,初设五门。前汉王景大治水,甚以为佳,不做更设,只以岁修。 後汉末连绵战起,南北相争,芍陂渐荒,至於晋殷浩北伐,以为根基,乃於芍陂聚集民屯,欲修而无力。後太祖承之,三年而民聚,乃更五门至於九门,号为九龙治水。权公在彼,私与人议,以为甚得王气。 《搜神後记》.齐陶潜增编 第4章 涨水(中) 数十年前,石勒在中原地区亲手组织了一场经典的追击战。 当时,东海王司马越因为八王之乱後的中原破败,用四万甲士裹挟着朝廷王公大臣、 宫人侍女在内的五六万人,连带着国家宝物、图表,准备回到自己的根据地徐州,结果他本人中途病死。 石勒当时在许昌,立即启动轻骑追击,在击败了一些後卫部队後,采用典型的轻骑骚扰、骑射追杀战术,使得大晋最後一份精华文武损失殆尽,王公大臣、宫人侍女、士兵民夫的屍体全都堆在一起,多达十余万。 投降的王衍等大臣,也即被杀。 此战,基本上宣告了历史上西晋中央政权的灭亡。 随即,信心大作的石勒便有了兼并天下之心,在迅速扫荡中原後,只隔了一年,便决定南下继续摧毁逃到江左的大晋残余。 然後,他在葛陂,也就是淮北这里,遭遇到了长达三个月的梅雨季节。 这三个月的雨,将石勒的河北精兵淋死了一大半,也将他趁势扫荡南方、兼并天下的野心给淋没了。 下完这场雨後,这位自诩只比汉高祖差点的当世英雄,听从张宾的建议,彻底放弃进军江左的意图,转而掉头横扫河北,在彼处建立起了石赵政权。 南人操舟,北人骑马,曹孟德的感慨也算是某种由衷之叹。 想到这里,刘乘忍不住看了眼蒋干,不由心里发虚————《通俗三国历史演义》的剧情已经写到这边了,这个名字就很尴尬,偏偏蒋干劝降周瑜是被记载下来的,之前还跟孙盛通信做了验证,而自己又舍不得蒋干盗书的戏码。 不过,思来想去,刘阿乘还是觉得应该给改个名字,毕竟孙盛都需要去宫内查《江表传》才能给出蒋干这个名字,其他人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没必要为这个让自己如今很得用的参军心里不爽。 确实很得用。 蒋干前几年在洛阳还死气沉沉的,可此番来到寿春立足之後,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精神起来,出谋划策非常主动,甚至有些过於活跃了。 「前军为何屡屡看我?」立在棚下的蒋干注意到刘乘的目光。 「我不是看蒋先生。」刘乘赶紧笑道。「我是看这雨水————若是此番真就轻易得手,那我可真就多了几分信心,哪怕慕容氏天命有加,名将辈出而兵甲盛於天下,我也有把握在淮水一带跟他们耗个十年八年,等到他们衰败的时候再反扑过去。不过那时候,就一定要占据邺城与河北了,否则还得再来个小二十年,就等不起了。」 蒋干一愣,反而捻须笑道:「其实按照前军的年纪,说不得慕容氏衰败後再二十年那一回再夺河北才更有前途,只是我和权公的年龄怕是看不到了。」 「但凡有几分可能,还是要尽力而为,这种天下太平的事情,怎麽能够为了私利如何 呢?」刘乘笑道。「况且,真天下太平了,天下纷纷又不是没事可做,若我还年轻,指不定哪日都督中外诸军事呢————到时候我就请蒋先生替我守石头城。」 「守了三台再守石头城,那可真是天下独一份了。」蒋干闻言失笑,却又忽然凛然摇头。「守石头城也无妨,怕只怕再守三台,我这辈子是不想守三台了。」 刘乘点点头。 而蒋干忽然再度开口:「前军,你晓得我最欣赏前军哪一点吗?」 「愿闻其详。」刘乘略显诧异。 「我最欣赏前军大节之下总有一份狡猾。」蒋干微微笑道。「有大节,或可承大志,但这份狡猾,却可让我们这种手下人安心,觉得你总能长远下去。」 就是说之前冉闵太猛了,最後折断的时候又那般惨烈,你们这些旧部有了心理阴影了呗,以至於对现在能文能武能玩政治的自己有了几分欣赏? 刘乘心知肚明,却没有说什麽,反而笑了一下。 窝棚外面,权翼和苻坚两个氐人立在一起,听完里面对话後,後者忍不住来问,却又回到了刘乘一开始言语:「权先生,果然南北之间相并艰难到了如此地步吗?之前汉末三国的时候就南北分裂了那麽久,好不容易统一了几十年,又南北相对,南方根本没法与北方骑兵大队相争;北方遇到南方水网,也几乎陷入罗网————」 「没那麽夸张。」权翼摇头笑道。「河北现在看起来强盛无匹,还是因为慕容儁、慕 容恪、慕容垂诸兄弟,包括慕容评、慕舆根这些战场上成长起来的名将统揽军政,一旦他们过世,或者自甘堕落,有骑军又如何? 「南方其实也一样,现在是因为桓大司马,以及前军、荀中郎这些心怀天下的人执掌兵马————你若换成殷浩,他便是个能安抚流民的好官,可一到战场,听到消息後六神无主,乃至於吓的掉头就跑,淮上水网又有什麽用呢?你能想到此时或许在喝酒的谢安西听到消息,直接如前军这般疾速来到前线吗?不来的话,怕是一辈子都不晓得骑兵在这种气候下会落到如此地步吧?」 看得出来,权翼对这个略阳老乡的後辈还是非常爱护的。 「所以,还是要看英雄相争了?」苻坚想了一下,求证一般来问。 「也不是,也不是。」权翼喟然道。「我在想,前军所言,北方以胡临汉之下,南方士庶天隔之中,双方豪杰都当大衰之势时,又有几分作用呢?」 就是又想姚襄了呗。 刘乘在里面听得无语,自己手下这几位,还都挺重感情。 正想着呢,前面忽然有人冒雨来到这个破败草棚下来报,却是门下督张重:「前军! 前面漂浮树木推开了,但入了後面河道,还有大量杂物,船只估计不能再往前了。」 「那就让船掉头回去,物资就放在这里,部队走陆路出发。」刘乘乾脆起身,将要拿起斗笠时,复又询问。「还有十五里?」 「是。」 「两位先生留在这里,别淋出病来,我与坚头过去。」刘乘一边吩咐一边拎起背包,然後披上蓑衣。「且观小儿辈破敌。」 「明公。」蒋干依旧立在棚内,倒是立即大声相对,而且莫名换了个更加莫名的称呼。「我晓得前军要去亲眼见鲜卑骑兵之狼狈才能放下心来,但也务必要保重,不要轻易到前线————又不是北方诸将,非亲身杀敌无以立威,南方这里,你亲自杀敌,反而要被人轻视的。」 「先生关心,自然牢记在心。」刘乘闻言一怔,赶紧拱手。「且放心,乘必存有用之身,潜伏待时。」 说着,心里却是已经决定,无论如何,《三国演义》里的蒋干盗书都要换成别人。 下午时分,刘乘抵达圩子外面三里的地方,在这里遇到了等着的丁匡,他得到消息,扔下後续部队,寻了两三百个族内壮丁,仗着路熟,先行抵达。 「怎麽说?」刘乘言简意赅。 「就在圩子里。」丁匡表情怪异,不是那种遇到什麽莫名其妙情况的怪异,而是一种对所有情况了然後,以愤怒打底,却又明显带着一丝荒谬的怪异。「他们在西南面的各处路口安排了冒雨更替的骑兵哨位,却对隔着一条土沟的东面没有半点安排,北面也只在圩子外面两里地的路口放了几个人,他们根本想不到我们的主力竟然是从水路过来然後从他们北面过来的。」 「那还说什麽?」刘乘言语乾脆。「不要耽误时间,全军披甲,伐树当桥,刘阿干从东面,刘建从北面,直接进去短兵相接,我和阿兄跟阿元在後面督阵————至於丁司马,你从西南面绕过去,务必堵住他们,外面就算,圩子里的有一个算一个,绝不能跑了!」 众人领命,立即开始就地披甲,只丁匡飞也似的先离开,俨然迫不及待。 没有任何值得汇报的场景,最起码刘建和刘阿干都觉得没有什麽值得汇报的,或者需要请求援军的场景————开战半个时辰後,随着刘乘在披着蓑衣的氏兵护卫下抵达土圩,战事已经结束,连负隅顽抗的场景都已经被完全消除。 更没有什麽成建制的部队逃出来。 原因再简单不过,圩子,是淮北地区最基础的一种坞堡,而即便是这种最基础的坞堡,也需要引河水为简易护城河。 换言之,这些骑兵将自己关进了水牢。 至於说为什麽淮北地区最基础的坞堡,也需要简易护城河?请看这场现在还没停下的五月雨吧。 刘乘进入其中,首先便迫不及待来看那些战马,也不知道算好事还是坏事,那就是这几百匹战马中最少有七八十匹是有轻微伤病的,还有十几匹腿都折了那种,一看就坚持不下来。 这让前军将军如释重负,淮上雨季,确系北方骑兵的天敌。 旁边苻坚也看的一直摇头,他比刘乘更清楚一些,乃是第一眼看到这些被放在民居里的战马後就意识到这支骑兵的质量,这种宝贵的战马,配上一直在马背上长大的骑士,装备好一些,在北方战事中足可发起两三次可能动摇万人战局的冲锋,如今却被淮上一场雨给淋成这样。 等刘乘看完了,晓得轻重的刘虎子方才上前:「阿乘,有两件事情————」 刘乘立即来看对方。 「刘阿乾没敢动马和俘虏,却放任本部藏了不少缴获,主要是之前那些鲜卑人沿途劫掠来的细软————此外,丁匡的人在虐杀俘虏。」刘阿虎赶紧来言。 「你既晓得他们不对,便没必要与我说。」刘乘无语至极。「拿出你五品将军的身份来,以你的名义严肃军法!为何一定等我?!我将来还要指望你替我做方面之任呢!」 刘虎子点点头,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继续来言:「鲜卑主将抓到了,是个姓慕容的,说对你有救命之恩,要我们放他走————」 刘乘本能摸了下腰中金刀。 我是故人相逢的分割线昔《江表传》有云:九江处士蒋干过江劝降周瑜,为风度所折,乃退而告魏武。後太祖书《通俗演义》,书至赤壁,欲构盗书之情,然幕下蒋公为肱股,名录相合,终不得下笔,思虑再三,乃易之石万。或曰,石万实谢万石也。 《世说新语》.轻诋第二十六ps:日常新卷展开艰难————没大纲没细纲,啥都不知道写啥,而且今天莫名後脑勺疼,希望早点进入状态。 > 第5章 涨水(下) 被捆缚严密偏偏身材高大的慕容德被迫低着头进入那间破败民房,见到了绝对的故交刘乘的时候,後者正在用那柄染金刀切草料。 切完草料,掺上一些宝贵的豆子,然後换上从井里取来的乾净水,搅拌均匀,这才倒入洗乾净的牲口槽,而屋内的两匹马很快就迫不及待的闷头啃了起来。 而刘乘这才回过头来,拿一块不知道之前干什麽的破布抹了一下刀刃。 你还别说,刀的质量还是能过关的,这种雨天,屋内也只有一个临时的火把,依旧让刀脊闪过一丝金光。 慕容德终於绷不住,准备开口,说点什麽昔日君为座上客,今日我为阶下囚之类的话,毕竟人要活命才能继续干事业不是?却不料,等到这时候,刘乘反而开口了:「玄明,人家都是宝刀赠英雄,你这刀送给我後,反而未曾见过什麽血,连鸡鸭都未曾杀几只,倒是让你宝刀蒙尘了。」 开口就好,而且听起来似乎还是认交情的。 「御龙自是一番名士风度,不像我们北面整日打打杀杀。」慕容德不由松了口气,赶紧来言。「再说了,若是宝刀在御龙这里算蒙尘,那在我这里算什麽?陷入泥淖吗?御龙之前便有许昌、蓝田战功,去年以方面之任直入洛阳,逼死姚襄,名将之姿已经是天下公认,我却只是一个阶下囚。」 刘乘笑了下,收起刀来,将抹布扔给一侧苻坚,走上前拍拍那高大鲜卑男子的肩膀,便低头从昏暗的室内走了出来。 张重、蛇元在内的几名武士赶紧又推着慕容德跟了出去。虽然下雨,但还没到傍晚,天色也还没黑,众人寻到外面一个开阔敞亮一点的地方,乃是一个应该是鲜卑人自己搭建起来,但没搭好直接垮了一半的新棚子下面。此时,周围棚子下面和外面,穿着蓑衣、去了蓑衣的甲士,密密麻麻围了几十人,刘乘这才下令,让人将慕容德的绳索解开,然後挽着对方的手一起在一块尽头全是鞋底泥的发潮烂木头上坐下。 「可惜,野王不在,否则孬好得请他奏一首故人相逢之乐。」既然坐下,刘乘便笑着与几人介绍。「诸位不晓得,这位是慕容德,字玄明,正是北燕梁公,是燕主慕容儁和大司马慕容恪的弟弟,当年我和子良先生奉命出使燕国,那燕主慕容儁无容人之量,想当面折辱我,被我嘲讽了回去,正是玄明亲自驾车将我送出蓟城,保全了性命————」 慕容德彻底安下心来,这话一出,自己的性命应该是保住了。 而说着,刘乘复又与慕容德介绍了身边几人,此时几个领兵的都在忙碌,也就是蛇元、张重、苻坚三人还在身侧。 前两人倒也罢了,慕容德闻得苻坚名字,明显诧异:「草付应王的苻?」 「对。」刘乘笑道。「这是前秦大丞相苻雄苻公的嫡子。」 你还别说,真是前秦了。 慕容德上下打量了一下此人,不由正色点头:「倒是早闻得令尊大名。」 「我也久闻几位尊兄之名。」苻坚毫不客气,立即拱手回应,手里还攥着之前擦刀的 长条抹布。 慕容德讨了个没趣,加上到底此时身份尴尬,便乾脆闭口不应,只赶紧回头寻刘乘转移话题:「御龙刚刚说野王,莫非是那位一曲送葬送姚襄的笛仙桓伊吗?如今听说在荆州?委实可惜。」 「野王的名声也传到北国了吗?」刘乘略显诧异。 「南方风流,我们偶尔闻之,还是非常景仰的。」慕容德感慨道。 「那我和桓公、谢安石、郗嘉宾、王景略、荀令则这些人在北方也有名声吗?」刘乘抓住对方手,似乎迫不及待来做求证。 「御龙在开什麽玩笑?」慕容德这几日终於第一次笑了出来。「桓公是天下重心,一言一行我们都要打听的,荀令则当面之任,屡次交手,怎麽可能不知道?至於谢安石一代风流,郗嘉宾是桓公左膀右臂,北府继承,我们自然也知道————还有你,当日乃是亲身北上,至今我们————至今我几位兄长都念念不忘,更不要说你这些年的成就了。 「只王景略因为你当面说过,我大概知道是谁,其他人却是少提的。反倒是权子良先生,当日出使时的风度极佳,我二兄至今记得,说将来若定关中,可以让权先生去做雍州刺史。」 刘乘点点头,满意来笑:「若是这般,我就放心了,因为我所言之人,俱是南方少有以天下为己任,一心一意要铲平胡虏,恢复中华之人,如此说来,你们在北面,也该知道我们想要讨平鲜卑,灭亡慕容的决心吧?」 慕容德面色一僵,倒是旁边苻坚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然後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直接转到木头後面,跟蛇元、张重站到了一起。 「我觉得还是应该知道的。」片刻後,慕容德竟然缓缓点头。「譬如当日大司马,也就是四阿兄讨平段龛,正逢年前,便做宴会於广固城内,中间听到你荥阳一战而退姚襄,竟然当众失态,碰掉了筷子,这件事情我亲眼目睹,可见他还是记着你那些话,也晓得你志向的。」 「那就好,那就好。」刘乘喟然道。「可既然慕容恪都晓得我本意,你为何反而敢径直奔袭几百里来我的辖地呢?是瞧不起我吗?」 慕容德沉默片刻,给出了一个意外显得还算诚恳的回答:「正是因为诸兄长都对你高看一眼,我才忍不住想寻你做一下试探,好给他们证明我的才能,以求方面之任————不过,今日来看,我还是小瞧你了,一别五六年,我固然非吴下阿蒙,自诩有了些分付,却不料你果已如传闻那般成滔滔之势了。」 「那我就懂了。」刘乘满意点头。「那我再问你,你既轻骑来寻我,路上遇到我们的屯点,又不可能带俘虏,必然杀降了对不对?酇县是空城,但一整幢人和准备一起屯田的几百家眷是有的吧?」 「对。」慕容德语调低的吓人。 而棚子里也安静下来,一时只有雨水淅沥沥不停。 「而且,我部从你部下那里搜到了很多细软,这应该不是酇县一处的地方,是你的部属一路奔袭过来,沿途劫掠、屠杀後所取吧?」刘乘继续轻声细语来问,仿佛来问什麽家 常。「或许你们击败了诸葛将军?顺便扫荡了兖州?」 「是。」慕容德迟疑片刻,继续选择承认。 不是他想认,而是他晓得根本没法不认。 「那我知道该怎麽处置你和你的部属了。」刘乘点了下头,忽然抬头扬声吩咐。「喊阿虎、阿干还有丁司马来。」 片刻後,三人一起抵达。 刘乘依旧摸着慕容德的手,依旧坐在棚子下面的烂木头上,也不嫌屁股发潮的,直接来问:「我听说,阿干你私藏细软?」 「我没有。」刘阿干明显已经被教训了,赶紧来言。「但我放任了下属私藏,阿虎跟我说了,我知道自己————错了。」 「让你去跟着薛珍,是为了让你学打仗,不是为了让你跟他学那些臭毛病。淮上都是子弟兵,这次跟你一起作战的,阿虎的一幢兵,我的中军,哪个需要你藏缴获?」刘乘也不生气,只是冷言呵斥。「你跟我们都藏缴获,将来出去打仗担不担心你见死不救?我为什麽要用你们这些同宗,图的什麽?阿虎怎麽处置的那些人?」 「军官降等,军士罚薪。」刘阿干低头相对。 「你接受吗?」 「愿意受罚。」刘阿干闷头以对。 「你自己也长点心吧!」刘乘见状,真真是恨铁不成钢。「我当年为什麽带你出来? 还不是为了抬举你?你爹还来信让我给你取个好名好字————我真不想给你取!下一次,自己先约束起来!我再给你说法!」 刘阿干只能应声。 「丁司马。」刘乘直接转向另一人。 「前军。」丁匡直接跪在泥水里叩首,脸上不知道是雨水、汗水、泪水,但肯定有部分血水和泥水。「我知道自己犯了大忌讳,可是我忍不住————我一问才知道,他们将酇县的一幢人给杀光了!我阿叔也没了!那都是————」 「你不用说了。」刘乘依旧握着身侧面色发白的慕容德双手,言辞乾脆。「你在我府中做了两年司马了,也该出去外任了,转出去拉一幢人出来,代替你阿叔屯驻谯郡,我会向朝廷表奏你的出身和你阿叔的殉节壮举,给你请一个将军号。」 「喏!」丁匡声音颤抖,还是低头应声。 「此外。」刘乘顿了一下,继续言道。「我要跟你说清楚,北燕伪逆虏首慕容德於我曾有救命之恩,我不能不报,待会我要放他走!你不要追究————好不好?」 丁匡压低声音,停顿了很久,方才回覆:「喏。」 「那好。」刘乘继续言道。「那些鲜卑骑士,沿途杀戮无辜数不胜数,还屠杀我军降 人————决不能赦免!你去监督行刑,留十个人,十匹马护送慕容将军回去————其余全部杀掉,迅速掩埋,防止病疫,但可以割掉所有屍首的耳朵,左耳凑一袋子给慕容将军带回去,好给他们家人做祭祀,右耳送到建康以作此战胜负之宣告。 「要快,晓得吗?」 丁匡听到一半,便愕然抬头,正好看到慕容德想挣扎身体,试图说什麽,却被蛇元和张重从两侧死死捆住,嘴上更是被苻坚直接用之前擦金刀的抹布给死死兜住。 而听到後来,见到慕容德渐渐睁大眼睛放弃挣扎,其人只觉浑身快意,就地叩首不停,答应後,更是如之前开战时一般飞奔而走。 人一走,刘乘方才扭头来对慕容德,面色平静:「玄明,你抓疼我了。 苻坚终於撒手,而刚刚应激式发作的慕容德此刻想要说什麽,却根本不知道从哪里说起,素来体格健壮的他只觉得这夏日雨水淋得他浑身冰冷。 「看来你是晓得这个道理的。」刘乘笑道。「我难道还能看在你的面子上放他们走吗?玄明,照理说,我该好好招待你,送你去寿春、京口做客都是应该的。只如此场合,咱们委实不适合继续面对面待下去,我马上走,走前说几个事情,你记一下————」 慕容德盯住了眼前之人。 「其一,回去告诉慕容恪和慕容儁,如果真有意经营中原,直面我的防区,不说让慕容恪亲自来,也该是慕容垂、慕容评来一个,至不济,来个慕舆根,怎麽也不至於让你慕容德这种没有半点领兵经验和治理经验的人过来,不然岂不是太小瞧我了?」刘乘同样迎 上对方目光。 「其二,你这个人,虽然经验不足,但到底是慕容儁和慕容恪的亲兄弟,而且受的教育也好,虽然不好用在前线,也该给你个随从其他方面之任渐渐统兵、或者治理地方的机会,如今竟然为了求任一职,冒险做这种举动,可见在北方没有受到什麽重用。而且我还听说,慕容垂也被闲置很久了,那只能说明慕容儁死了儿子後,因为太子年幼,嫉贤妒能的本事反而愈发大了————你回去告诉慕容恪,如果这麽下去,那也不用二十年了,我估计在再过十来年,慕容氏就要如石赵那样人亡政息,一崩而碎了,让他务必小心,努力多活几年。 「最後,玄明,这话是留给你私人的————两军相争,咱们阵上相逢,你做初一,我自然要做十五,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可唯独当日驱车之恩,乘永不敢忘,十几年後,你慕容德年纪还正盛,所以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留有用之身,将来我若出任北方,还要用你为前锋大将,替我扫荡塞外呢。 「此外,前面两条,你不说也没问题,我会写信过去给你家大司马的。」 说完,终於撒开手,然後扶刀而去,而其人刚刚消失了片刻,圩子里就忽然响起一阵凄厉嚎叫,宛如鬼泣。 慕容德愣了一下,却依旧只能茫然坐在原地,扭头去看泥泞地面。 倒是刘阿干之前在旁边看的听的愣神,一直没有回过劲来,此时陡然听到声音,居然被吓了一大跳。 我是吓了一大跳的分割线 酇县城南,山桑以北,若五月逢雨,则可闻甲士行军於道,交战於野。或曰,昔晋昇平年间,南北交兵淮上,有鲜卑骑奔袭数百里至於酇县,屠戮晋兵全幢,後遇雨,尽为晋军所擒,坑之以谢军中怨气。两军遂化鬼,逢时交战不停。 《搜神後记》.齐陶潜增编> 第6章 召见(上) 刘乘将刘虎子和蒋干、苻坚扔在谯郡,处理相关後续事宜—埋屍体、转运战马、调度回防,包括协助丁匡重新拉起队伍什麽的,要不要继续在酇县继续布防什麽的,都交给这三人决断。 至於刘前军本人,则立即带着一口袋放了盐的耳朵,两匹之前亲手喂过的最好的辽东大马,以及慕容德的梁公印信、旗帜,疾速回程。 这次是真的疾速,涡河涨水,自支流到干流一路顺流而下,一日夜就到了涡口,然後在马头城登陆,从陆路向上游走,只再一日就到了寒山道的末端城市西曲阳,却乾脆停在这里,既不回寿春,也不喊王官奴过来,乃是直接亲自动笔用他标志性的潦草文字写请罪文书。 当然要请罪。 私纵敌酋还不请罪? 乃是专门拿雨水打湿了一角的纸,将此战之战斗经历该详细详细该模糊模糊,给叙述妥当,然後请求朝廷对自己进行处罚,对丁匡进行任命,对丁准进行追赠什麽的,包括前线诸葛攸很可能已经大败,彻底退出兖州,一股脑的写完。 那袋子耳朵原本还想换成乾燥盐的,最终也放弃,得省着点盐不是?所以只用油布在外面裹了,也立即给皇帝陛下还有尚书台送过去。包括那两匹最好的马,也说是送去给皇帝。还说等後面雨停了,再挑十匹最好的马送过去,天子既然束发,而且还大婚了,那也该学着骑马了。 慕容德的旗帜和印信也免不了在烂泥里滚了一下,一并送去。 而随着这些东酉和请罪奏疏顺着寒山道迅速往建康而去;刘乘这才慢悠悠的往寿春赶。 之所以如此,其实就是蒋干最欣赏刘乘的那点了——他狡猾。 刘阿乘当然晓得,战斗人员本身、後勤组织、部队人事、装备、水网、梅雨————这些事情才是真正的要害,之前也能用那种让慕容德走了都不能理解的速度亲自带队冒雨完成反扑,但这不耽误他同时意识到,既然此战已经结束,那操作好了,是可以给他捞到远超想像政治资本的。 事情要做好,报告也要打的好。 其实,这次的灵感来自於当初的六合城江西乞活————事实证明,那群江西乞活就是为了北上求生,甚至只是为了求生,因为刘乘现在发现,那支江西乞活竟然在袁真手上,那次见面他看着面熟的将领并不是想像中的朱辅,而是曾经打过照面的郭敝,後来郭敝专门写信过来表达感激,他才反应过来。 回头去看这支江西乞活军,从战略层面上来看,从实际水平和规制上来看,其实什麽都不是。 但是,当他们占据了六合城,打出了姚襄旗号後,直接让建康城或者说江左最高层产生了剧烈政治动荡,又是临时任命中军将军,又是要驻兵中堂的,刘乘也吃了波红利,直接拿到了员外散骑常侍这种之前根本不敢想的清贵加官。 而这种离奇的突发军事情况,这几年其实特别多。 比如说,六年前,也就是永和九年,彭城曾经一度归属过慕容鲜卑—— 很荒诞吗? 确实很荒诞的。 彼时慕容儁刚刚在蓟县登基,甚至连蓟县本土的那些豪族都担心这位大燕天子会裹挟幽州人去辽东,河北都没有平定,邺城都是臭的,青州的段龛都没有碰,结果这边居然有个坞堡主,临时的守将,大概是在殷浩兵败前後,忽然举泰山、彭城造反,还打了慕容儁的大燕旗号。 慕容儁到现在都未必知道他曾经在六年前就占领过彭城。 但这件事情,却根本没有造成任何政治涟漪,因为朝廷还愣神在殷浩的兵败和姚襄的背叛中呢,很快荀羡就从东面来稳住了彭城形势,现在的彭城已经隐约跟下邳一般算是北府军的最核心据点了。 而刘阿乘现在乾的,其实就是要人为的制造这种政治涟漪。 北府军在兖州大败,彭城到陈县之间门户大开,慕容鲜卑兵锋竟然进抵了淮北的谯郡,轻易屠灭了一整幢人,而我刘前军果断反击,利用天时於数日前出击,擒获对方天子、大司马的亲弟弟,光精锐骑兵就歼灭好几百,战马俘获了好几百。 甚至几日前发生的战事,这耳朵跟战马就送到建康了,你想想得多近! 而且你就说,这里哪句话经不住历史和现实考验吧? 报告递上去,刻意制造点恐慌,最差最差,能不能多要点物资?江左的民脂民膏,给那几百户士族来吃,不如分一点给寿春,多造一点船,哪怕鲜卑不来,也能多让芍陂的民屯赚几个刘郎钱的。 不亏心的。 这几年战争常态化後,不是已经证明了,江左士族还是可以再勒紧裤腰带的吗? 事实果然如刘乘所想的那般,他回到寿春,抱着爱妾和幼子没过六七天好日子呢,随着雨水稍停,夏日阳光灼烈人身,跑到芍陂去看九龙治水————也就是打开水门调节洪峰的时候,便接到了朱阿明骑马过来送达的讯息,说是朝廷使者到了,范宁喊他回去。 双方来不及说什麽,或者说,没必要在这里说什麽,朝廷有诏,如果前方有战事迁延,那就是刘吉利观察情况,回去汇报;而如果战事安稳,那就请刘乘本人赶紧回建康一趟,为天子和尚书台诸公讲解一下之前那一战的情况。 刘乘立即动身。 路上,刘吉利方才介绍起了建康的政治形势。 很微妙,包括刘吉利自己的立场现在都很微妙————主要是就是皇帝在不停长大,而会稽王哪怕名义上还执政,却越来越尴尬,尤其是皇帝非常克制,从不与会稽王发生任何冲突。 反正之前什麽都没有,也不可能再丢失什麽,我听皇叔祖的。 然而,恰恰是这种克制,反而让越来越多的人觉得皇帝是个大有前途的皇帝,以至於主动被动的开始做出选择,或者政治示意。 对此,刘阿乘非常能够理解,克制,意味着不会犯错,不用承担责任,反正有正经的执政在这里,反正才十六七岁,而没有错误的天子,按部就班结了婚的天子,慢慢到了二十岁的时候,谁能拿他怎麽办呢? 你司马昱又能如何? 「都有谁明显对天子有了转变?」寒山道的兵站内,刘乘盘着腿认真来问同榻的刘吉利。 「倒不如说,还有谁没有转变?」刘吉利肃然以对。「难道我跟王坦之就敢不尊重天子吗?便是会稽王殿下,主动将我们这些人全都外放出去做朝官、地方官,难道不是他自家也在转变吗?」 「啊~」刘乘恍然,建康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 果然,人都是跟着预期走的,政治预期并不比金融预期来的更温顺。 「其实,这是好事,大家团结一致,共尊天子,垂拱而治,难道不是我们一直追求的好局面吗?」刘吉利依旧严肃。「御龙,这一次是个好机会————我知道不可能一句话说服你,但你想一想,下游团结一心,天子、亲王、朝廷诸公,都团结一致,北府和西府依旧有足够战力和战功,足堪抵御鲜卑,那桓温果然还有机会吗?最终不过是王敦、陶侃之间的格局。你现在能打,寿春经营的也好,足够所有人来拉拢你————做郗鉴又如何?」 刘乘面色不变,忽然来问:「我只问一件事,荀令则今年忽然出兵兖州,是不是存了你刚刚所说的这层意思————就是说,要为下游张目,为天子聚拢人心,与上游分庭抗礼的意思?」 刘吉利默然不语良久。 我是默然不语的分割线本朝太祖弱冠时一妻一妾,久持数年,妻即後也,妾即蛇妃也。因官居寿春,乃使蛇妃从之,情甚笃,待之不似姬妾,门下亦礼敬之。昇平後,略阳氐众从蛇氏尽迁寿春,又常使蛇妃协作军资後勤,名愈重於淮上。至於军中私以京口夫人、寿春夫人分概。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 第7章 召见(中) 刘吉利沉默良久,但并不是觉得答案本身会很难堪什麽的,而是他真不知道事情是怎麽回事,且他隐约察觉到了对方的基本态度。 「所以说,这件事情即便有,也大概不是天子、会稽王谁亲自操弄、催促的,最多是荀蕤从家族计与他弟弟说了些什麽。」过了很久,倒是刘乘重新笑着开口了。「甚至根本就没有这件事情,只是荀令则本人有辅佐圣主扫平天下的决心,所谓为陛下计、为国家计、为天下计,拼却热血,自行为之? 「但如果是这样,谁也不好否认,反倒是我这一问显得诛心了?」 「你我之间倒不必计较什麽诛心不诛心。」刘吉利缓缓点头,然後反问回来。「那阿乘你的意思是————下游这些人,包括我,想的极好,但就好像这次兖州大败一般,当此南北大局,未必经得起最基本的军事捶打,很可能就像之前殷浩、谢尚一般忽然葬送局面? 而上游桓大司马却可以胜下去?」 「下游未必一定败,但胜的可能不太大;上游未必一定胜下去,只是败的可能少一些。」刘乘同样缓缓点头,似乎就是这个理由。 但不是这样的,最起码刘阿乘心里不是这麽想的。 当然,这个动摇不是说他被刘吉利几句话就给吓到,就真想着跳船了。 说句不好听的,跳船是这麽好跳的吗?你跳过去,现在江左捏着鼻子认了,过几年北 方慕容氏自家渐渐崩溃了,北方没压力了,不需要你这种高级代打了,还有你这个三心二意北流破烂跳船崽的好? 更不要说,刘吉利也只是一句话,真跳船,也得皇帝或者司马昱给出一个许诺来,人桓温亲口许诺了比照荀羡当年的年龄给持节的,你们江左就空口白牙?就那个侍中? 别看刘乘跟建康相处得还算妥当,从政治派系角度来说,他从头到尾都在强调自己的桓温心腹身份。实际上,最危险的那段时间,也就是跟桓温因为长安问题导致最大分歧以後,桓温都还用琅琊内史这个身份强化了双方这层关系。 包括刘乘在建康这里,除了一个北流军事专家的身份外,更多是扮演着一个上下游弥合者的角色。 从最最开始的上巳兰亭集会,就是打着弥合上下游冲突的旗号,然後是上下游联姻,琅琊内史任期後半段则是西洲集会,甚至说前年代替谢尚洛阳合兵,也都能算在其中。 坚持了那麽久的立场,做了那麽多项目,说跳船就跳船? 不过,即便是不可能跳船,刘阿乘也不可避免的被刘吉利描述的这个建康政治局势给弄的一度有些疑惑与失神。 原因再简单不过,封建时代,士族门阀时代,一个懂事的、健康的皇帝,已经足够有能力负担起领袖下游士族的责任。而一旦掌握大义、人心甚至核心经济精华之地的下游团结起来,反而是桓温,很可能就是刘吉利说的那般,只在王敦与陶侃之间打转,继而人亡政息,得不到好结果与好名声。 刘吉利的劝告,从彭城刘氏家门的角度,从刘乘个人的角度,确实是诚心的好意。 你又不是谢安,谢安在桓温那里当小草,一旦桓温输了,他拍拍屁股回来就是实际上的外戚执政。你一个北流破烂,跟着桓温一条道走到黑,万一皇帝英明神武起来怎麽办? 综合考量,利用鲜卑人张牙舞爪的这段时期,靠着军事威望和军事资源跳船,当个忠臣良将,确实是一种选择? 然而,即便是只考虑这种大局,这里面也有一个小问题。 不是荀羡刚刚打败了仗。 主动进攻後,然後把慕容儁逼急了派出慕容恪来,继而被反揍了一个偏师大将,并不是什麽丢人的事情,你让刘乘去,他可能挨得更狠,之前跟慕容德放的话就是自我抬咖。 荀羡只要继续维持彭城、下邳的局面就没问题。 问题在於,作为穿越者,刘乘不晓得司马昱、当今天子、荀羡以及下游这些人历史上到底是什麽结果,如何胜利如何失败的具体情况一概不知。 但他很确定一件事,那就是桓温在内部权力斗争中应该没有输。 桓温权臣的历史形象,死前差一点当皇帝的那个形象太过於让人印象深刻了。 如果桓大司马死前差一点当上皇帝,那说明即便他对下游最终政治失败,这个失败也 恰恰是以他死亡为界限的。 那麽问题也就来了,如果桓温活着的时候没有输,谁输了? 这话没法讲,而且刘吉利确实是为了他们这个小集团好,甚至刘阿乘有理由相信,对方还在想着背靠这个明君,借着刘乘北伐的军事威望,在朝中学他叔祖对堕落士族搞肃清呢。 还想着刘阿乘那天雪地里喊得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呢。 很好,很有理想主义风范。 可惜,刘乘不能跳船,甚至对建康的局势都不乐观,哪怕现在看起来一片大好。 那就只能摆出军事专家的姿态来————对上慕容德那番话是装出来的,可对上建康那群货色,包括刘吉利,他刘阿乘真是军事专家————用军事的理由先将刘吉利糊弄过去再说。 果然,刘吉利听完这话,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来问:「那你过来做了郗鉴以後,下游是不是就能经得住捶打了呢?」 「我也不行。」刘乘再三摇头。「现在的局势跟当初郗鉴面对内乱的局势不是一回事,要对付的是慕容鲜卑,战线绵延万里,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情。而打这种仗,从後方钱粮到前方锐士,最少十根八根稻草一起编制,才能做好的一只草屩,最後还只能放一只脚————除非给我与桓公相比拟的扬州刺史,尚书令,还允许我在北面先配合桓公对付胡虏,否则就凭江左士族这些人,注定经不起捶打————可他们能给吗?能给我的话为什麽不直接给桓公?」 刘吉利终於无话可说。 「放心吧。」刘乘见状反过来安慰。「我又不是一意要做什麽乱臣贼子,而是说北虏为患,现在当以国家全局安危为先,偏偏江左现在依然没法证明自己可以抵御北虏————所以,莫说是我,即便是桓公,我也不觉得下游应该要把他视为什麽乱臣贼子。」 话到这里,刘吉利只能点头。 刘乘侧眼来看,却是心知肚明,这场简单的意见交换,看似是自己全然掌控了局面,轻易压服了对方,可实际上接下来自己必须要想法子做出一些举动来尝试团结人心了,否则的话,接下来会有更多身边的人动摇。 他都能想像的到,沈劲嘛,高柔嘛。 都不说高坚高衡了,自己这个小团体现在能承担起损失掉沈劲、高柔和刘吉利的代价吗? 偏偏这些人,对皇帝和正统的认可,是发自内心的,你没法更改,甚至不能阻拦和指责。 这才是最麻烦的。 抵达京口的时候,天气已经炎热不堪,刘吉利先入城去,而刘乘则只与江乘守将毛珍打了照面,客气了一下,便回了南园。 毛珍是毛穆之长子,在毛穆之前年收复洛阳有功无过,坚持立场却被扔到云南的情况下,朝廷和荆州其实私下都对毛穆之进行了补偿。 除了当时那一战立下功劳的次子毛球继续在北面领兵外,毛珍被任命到江乘这里,该有的将军号、太守名分一个不少,跟当年高坚不是一回事。而他们刚刚束发的弟弟毛璩则被北豫州刺史、平北将军桓豁给徵辟到了府中。 再加上在禁军中已经有了两三年资历的毛安之,看的出来,只要毛穆之能熬过来,毛家肯定会成为整个天下将门的表率,继续在大晋活跃下去。 尤其是我大晋现在圣天子在朝,局势一片大好。 不过,看到毛家如此,刘乘反而愈发头疼连桓温对忠君爱国的旧人做出处置都要这麽大费周章,弯弯绕绕,里里外外的,舆论还都普遍同情对方,自己这小胳膊小腿的,拿什麽抵御忠君爱国四个字? 晚上在南园住下,几个孩子不是一直不见面,逢年过节阿芜会带着孩子去一趟,但这个年龄的孩子正在快速成长期,以至於每次见面都有些认生,需要时间才能恢复。 这次也一样。 阿芜倒是不在意,她自从生下阿安以後,生活明显有了重心。 刘阿乘作为亲爹,当然担心这个嫡长子的教育问题,怕孩子会被惯坏,但你也很难对一个三岁都不到的孩子表达什麽多余的东西,按照这年头说法,指不定随时夭折呢。 只能暂时记在心里。 休息了一晚上,翌日上午,跟着昨日傍晚就奉命过来传召的刘爽一起启程,中午就抵达尚书台,先见了司马昱等人。 「御龙真不愧是国家名将,这般快速得此大胜,有你在寿春,建康无忧了。」司马昱上来先开口。「但下次就不要将耳朵送过来,送到这里,跟盐一起都结块了,最後撒了一地,弄得好几位尚书与尚书郎惊惶请假。」 「就是想吓一吓几位尚书,好让他们晓得战事就在身边罢了。」刘乘倒是坦诚。「何况既然是请罪,总该把将功折罪的功劳摆出来。」 「御龙有功无过。」司马昱直接答覆道。「朝廷已经议论好了。」 刘乘这才笑了一下,众人也笑了笑,便终结了这几句定性式的寒暄,稍微做了下几个新面孔的介绍,然後一起往尚书台堂上落座。 坐定以後,便有人当先来问:「敢问刘前军,北府在兖州果然大败了吗?」 「慕容德是这麽跟我说的,按照他的说法,慕容恪一渡河,诸葛攸便进退失据,似乎只是想去打一下廪丘,根本没想过需要面对北燕伪逆的大司马。而慕容恪察觉到这个情况以後,立即下令部队发动连番攻击,一战而败之。」刘乘脱口而对,复又反过来询问。「北府那里现在还没有上报吗?」 台阁众人面面相觑。 刘乘正色以对:「诸位,我不想指斥友军,也没有资格讨论其他军府方镇的军略,实际上我是赞赏荀中郎此番主动出击的,甚至我也知道,哪怕诸葛攸大败的消息及时传递过来,也未必有鲜卑人骑兵来的快。但以此战事後来做考虑,哪怕是我已经将慕容德放回去了,折回到了寿春,一直到我动身为止,北府都没有从下邳将相关军情送过来,这就有些过於无视寿春了。 「何况,我作为前军将军和一郡太守,大概能晓得西府那一幢人是逃不出去的,可军中会怎麽想?下面那些劲卒、流民帅,心有余而戚戚焉之余,怕是都要说北府之败,无端连累西府了。」 在场几人脸色都很难看。 还是司马昱开了口:「御龙,你为丁氏叔侄请求的追赠和官职,朝廷都觉得没有问题,印信文书你走时便带走吧!」 这就是避重就轻,或者乾脆逃避话题了。 刘乘面色不改,也没有追究什麽,而是点到为止,直接颔首,就此不再多言。 过了片刻,还是一开始开口那人,继续来问:「刘前军,敢问诸葛攸此番败绩,会让北府伤筋动骨吗?彭城、陈县会不会有危险?」 「我觉得不会。」刘乘顿了一下,却没有故意渲染什麽威胁,反而实话实说。「慕容恪是北燕伪逆的大司马,实际上是实权不亚於慕容儁的执政者,哪怕没有动员大军,其部也是慕容氏最精锐的本军之一。而这次他突然南下河南与诸葛将军交战,应该是有北燕国 内局势的缘故————」 说着,乃是将慕容鲜卑如何视自己为石赵之继承,一开始就将蓟县作为过渡,心心念念於邺城,以及此番诸葛攸赶巧与慕容鲜卑顿兵上党以及迁都邺城的关系讲了一遍。 又连带讲了慕容氏内部的派系斗争,以及重申一遍慕容氏接下来还是会将重点放到晋地甚至关中的战略导向。继而又大略叙述了一遍骑兵过於夸张的奔袭能力,以及此战对船只、水网的利用。 「所以说,诸葛将军这一战,本就没有什麽胜算,没必要苛责於他,而慕容氏也不会轻易动大兵弃晋地而往河南。」刘乘最後给出几个结论。「而如果不动大兵来伐,只要朝廷多给我一些船只,那我可以藉助淮上水网迅速支援到陈县和彭城的侧翼,形成牵扯。」 这些人认真听完,也都严肃。 而等了一会,就在司马昱想要说什麽的时候,还是之前那个新面孔,主动颔首感慨:「怪不得诸位台阁都说刘前军知晓北情,且通军略————之前我问过很多人北面局势,都没有像刘前军这般说的条理分明。」 刘乘看着此人,只是微笑以对:「王公,咱们接下来是不是要见陛下?陛下束发以後,我还未曾面圣。」 「这是自然。」还是那人立即含笑点头。 对此,刘乘依旧微笑以对。 且说,素来擅长观察人的他刚一入台阁没多久,便立即察觉到了之前刘吉利所说的那种微妙气氛。而现在,他更是晓得,为什麽即便是刘吉利那些人也能察觉到如今朝中之微妙了。 新来的这位,屡屡主导谈话的这位,刚刚介绍的非常清楚,乃是新任中领军王洽。 此人还有另一个身份,乃是王导的第三子,琅琊王氏嫡系传承所在,王导真正的政治继承人。 按照之前简单的履历介绍,当今天子少年时,王洽担任天子近侍一般的散骑常侍、中书侍郎,然後刘乘前几年在建康最活跃时其人复又转任地方各处,并在吴郡殷太守辞官後,短暂担任了吴郡内史,最後於天子大婚後正式取代了范汪,担任了中领军。 这其中,值得玩味的东西太多了,刘乘甚至隐约抓到了一点王彪之之前退往会稽的另一层脉络。 但是,刘乘对此人评价不是很高,因为这显得琅琊王氏太急、太过於投机取巧了。 依着琅琊王氏的政治底蕴和王导的政治遗产,本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 不过没办法,虽说如今大晋朝用人是典型的大家排着队来,但王导的儿子兼政治继承人,就是有资格插队,甚至有资格插到司马昱这里。 人家就是急,你能如何呢?而且你一个北流破烂,平素比谁都急,有什麽资格说人家? 我是从从容容的分割线王敬和少与荀令则相称,并有佳号,及年长,二人辅成内外,共为晋帝所重,时人美之。 —《世说新语》.赏誉第八> 第8章 召见(下) 时隔数年,刘乘再度见到昔日陛辞的天子。 这时候,叫人家小皇帝已经不礼貌了,束发了,大婚了,只是没有亲政而已。 双方依然是在东斋相见,这一次却不见了纱帘与太后,会稽王司马昱也说自己有些身体不适,只让其他人带着刘乘过来————所以是卫将军领扬州刺史王述带着大家在那里捧刀子,而刘乘依旧是捧空气。 见礼完毕,众人落座,刘乘抬眼去看,却见长高了一大截的皇帝精神气也明显拔高了一大截,其人坐在那里,虽然表情严肃,实则跃跃欲试。 果然,这位大晋天子很快便迫不及待开口:「刘卿,朕尚记得你当日离开此地时与朕说的话,也晓得你一年而已,竟然就已经将当日陛辞的所言之事做成,所以此番淮北再胜,却没有什麽惊讶的了。」 「臣惭愧。」刘乘笑道。「到底是因私废公,念在当年救命赠刀之恩将慕容德放还。」 「无妨。」皇帝抬手一挥,豪气顿现。「若不放他,反而显得我们如他们一般偏狭小气,何况慕容德所赠之金刀,朕犹记余光。」 「陛下自有英雄气概。」刘乘立即点头。 「那些鲜卑骑兵有俘获吗?」皇帝继续来问。 「没有。」刘乘顿了一下,做出说明。「臣惭愧,此番幢主丁准满幢及许多家眷被屠戮,臣不能阻拦其侄丁匡与丁氏族人堵住圩子後不纳降人,尤其是要放走慕容德,更不好做苛责,所以才有那些耳朵。」 「哦?」皇帝明显一惊,但旋即醒悟。「春秋大义,确也能理解————圩子是什麽?为何围起来後鲜卑王家精锐骑士都不能为?」 刘乘便也耐心描述了一下其实淮南、江南只要挨着江河湖泊也很常见,但淮北一马平川只能依靠水系而极为普遍的坞堡雏形圩子,以及当时之所以觉得可以即刻出兵,就是在下雨,而一旦下雨,缺乏水利的淮北河道就会迅速涨水,使得骑兵丧失机动性的逻辑链条。 「所以,鲜卑骑兵到了淮北,只要下雨就无能为了?」皇帝依旧认真。 「那倒也不是。」刘乘继续从容道。「骑兵扔下马,照样是精锐武士,只是他们怜惜马匹,自锁於水牢之中,而臣去的又快罢了————自古兵贵神速,而在於出其不意,他们能直接屠戮一整幢人,并不是那幢人多差,臣能一举而下,也不是说这些鲜卑人多差————从兵法上来说,不过是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而雨水与船只正是臣的骑兵之利。」 皇帝缓缓颔首,若有所思。 「前军,敢问诸葛攸将军————」而这个时候,一名立在皇帝侧後方,对刘乘而言还算熟悉的官员忽然开口,却是之前的散骑常侍,现在不知道什麽官职的河北流亡士人名义领袖明岌。 「对了,诸葛攸将军那里果然败了吗?」皇帝醒悟过来,回到了「正事」上面。 刘乘自然免不了实话实说,将之前在台阁那里说过一遍的大长篇又扯了一遍,然後再度强调了自己的立场和态度:「陛下,诸葛攸虽然败绩,却不足论其失;臣虽然得胜,却不足论有所得————朝廷与北虏不是一日一时之争,而是一个需要继续长久相持数年,靠着南北此消彼长,比拼耐心,最後再做定夺的大争之阵。」 「原来如此。」皇帝点点头,复又忍不住来问。「可如此来看,鲜卑人的骑兵还是更厉害一些,黄河一线咱们似平看不到胜机?而淮上也需要下雨才能胜?朕亲眼看刘卿送来的那辽东大马,一想到北虏有骑这种马的精锐骑兵数万人,有的战马据说还要披马铠,简直有些————有些气沮。」 「倒也不至於。」刘乘无奈,只能尽量科普一下战争要素。 後勤、装备的分类,士兵的熟练度、组织度,天时、地利,将领的战略眼光和战术素养,行军的困难和作战的时机,包括一个後勤,也能分出多少层来,至於人心向背、临阵勇气什麽的就更不用说了。 然後给出一个结论,强调战争胜负的因素是多方位的,比的是谁的短板少,谁的长板多。 最後又回到战马的事情上,强调可以多准备长矛、盾牌、劲弩以作应对,多准备一些船只,无论是防守还是沿着河道收复中原,都是必须的举措。 这番话东斋这里的人未必都能懂,甚至早有人不耐烦,但强调战争因素的多维度,强调不要计较一时得失,目光放在长远,本身还是合乎这些人认知和经验的,不少人都连连点头,包括王洽和王述都听得认真。 加上这刘乘在皇帝这里,连之前在台阁吐槽北府的话都没提,反而一力为诸葛攸做开脱,也算是极妥当的。 故此,大家都还是比较放松的,都觉得这次奏对肯定不会出什麽么蛾子了,最後皇帝给个大略的态度,回到台阁那里议论一下,允许寿春多造点船,按照此人要求军械上多往长枪劲弩方向走就是了————刘乘本人也最多是三五日内见了一些亲朋,和一些重要大臣私下沟通一下,也该回去了。 倒是小皇帝,听完之後还是忍不住:「所以,若是退到泰山,依托山地,是不是北府也能赢呢?我是说,双方兵力差不多。」 刘乘难得愣了一下,然後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执政大臣,眼见大家都面色如常,也只是一笑:「陛下,臣上次陛辞时曾与执政们说过,慕容恪、慕容垂、慕容评是当世名将,他们之前都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现在慕容评已经有上党不克了,而慕容垂被他兄长猜忌,唯独慕容恪依然全胜————」 「所以还是打不过慕容恪?」皇帝明显失望。 「不是。」刘乘摇头道。「如果慕容恪是真正的名将,他就不会让部队在有可能失败的情况下去泰山与北府作战————真正的名将,不是什麽临阵必胜,而是一开始就不会让自己的精锐进入到可能败绩的战场。」 话落到最後,一整个下午都还算语气温和的刘乘忽然声音扬了起来,而且表情严肃。 小皇帝愣了一下,一时不知所措。 倒是王述不知道是不是反应慢,忽然「哦」了一下,王洽和荀蕤也明显听出了这话里的劝诫之意,多看了刘乘一眼。 「原来如此。」皇帝也回过神来,赶紧应声。「朕原本还想着,北府退到泰山,然後前军这边带着西府去支援荀中郎,说不得能联手打赢慕容恪,毕竟听说他带过河的兵马并不多————却还是小看了打仗这种事情。」 刘乘默不作声。 而皇帝迟疑片刻,依旧是忍不住继续来问:「那我们只能挨打,不能反击吗?」 「那倒不是。」刘乘摇头以对,只能把话说的更加透彻一些。「抓住时机反击一二————尤其是北府那边,利用泰山和琅琊的山地,布置妥当一些,攻一些城,斩一些将,必然能做到的,而且也是应该的,无论是让鼓舞人心士气、锻链兵马、让慕容氏持续损失,乃至於让青州始终处於王师震慑之下,都是妥当的————但臣以为,没必要急功近利,求一时得失,更不应该给北府诸将做什麽指派,否则很容易得不偿失;此外,也应该主动避让鲜卑主力。」 「这个朕倒是晓得。」皇帝笑道。「北府只有那点兵,如何能对鲜卑主力?便是对付鲜卑主力,也得是大司马来统辖全局————刘卿是这个意思吗?」 「诚然如此。」刘乘乾脆以对。 难道还能说不是? 皇帝沉默了一会,忽然认真来问:「朕听说,刘卿在洛阳得胜後,不忿於朝廷赏赐,认为朝廷赏罚不公,以至於当众宣告诸将?刘卿果然是想持节吗?」 刘乘今日第二次愣住,然後忍不住笑出了声。 而随着这对君臣一言一笑,东斋内的诸人都明显惊愕,王洽率先起身拱手,言辞恳切:「陛下,刘前军忠忱可靠,勇略过人,这一定是谣传。」 「不错。」荀蕤也立即拱手。「当年庞葱与魏王言三人成虎,这个典故,臣专门给陛下说过,而陛下既为圣明君主,怎麽能因为一些传言对在外有方镇之实的有功之大臣作此无端猜度呢?」 王述也蹙眉站起来,准备说些什麽。 小皇帝见到几乎所有人都如此激烈反对,甚至可以说是指斥自己,而当事人刘乘更是只那里笑了一下,不由面色发红。 刘乘笑了一下,当然不是在嘲讽司马聃这个皇帝,而是说,别看他之前那麽妥当,其实早就有点不耐烦了,尤其是他在与小皇帝交谈了一阵子後,很快意识到,刘吉利那厮之前给出了一个非常错误的信号。 那就是这个小皇帝,根本不是刘吉利所说的自知进退,懂得忍耐。 恰恰相反,他太急躁了。 当然,可以理解。 无论是刘吉利还是其他人,又或者是小皇帝司马聃,他刘阿乘都可以理解。 说白了,这是一个十六七岁正青春期的少年,一个从两岁开始一言一行都被母爱、规矩、权臣给软硬兼施框了十三年的少年,之前明明已经渐渐懂事,所有人却都把他当做一个无能为的人,人人「孩视」於他。 而一朝束发开释,几乎所有主动靠过来的人又都把这个还没有成长起来的少年当做一个成熟的、进退自如的明君,好像他一夜之间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一般。 实际上呢? 实际上,他还是那个少年,一个典型的被保护过了头的江左顶级士族少年,而且比较着之前司马氏最出色的皇族人物司马昱来看,连司马昱与桓温等人交游,看到稻苗不认得的那个阶段都还没经历。 一念至此,已经决定把话说开的刘乘乾脆起身,抢在王述之前拱手:「陛下,臣为侍中,本有与陛下近身而论的权责,臣请屏退执政,与陛下私下奏对。」 皇帝明显一振,这就是他期待的那种能瞬间改变局势的突兀感。 而刘乘复又朝着明显惊愕的几名执政拱手:「诸位放心,我不是要请陛下传什麽衣带诏,而是陛下既然好奇,我便将当日洛阳之宣讲,与陛下做详细转述!」 几人还是明显犹疑。 「陛下当然可以留下侍卫和内廷亲侍。」刘乘继续言道。「诸位刚刚还劝陛下不要生疑,如何自家反而要无端猜疑?」 「不错,诸位且回吧,让明侍郎留在这里。」皇帝迫不及待。「朕确实想好好听一听刘卿言语。」 几人还是犹疑。 「陛下已经束发大婚,诸位连这个奏对的权责都不与陛下吗?」刘乘不由再笑道。「如果诸位非想听,那也无妨,只是我那次宣讲,是从桓大司马神州陆沉,王夷甫不得不任其责」开始的,这话现在已经天下皆知,且是大司马开的头,可难道要我当着王公的面论述此事吗?」 话到这里,众人这才有些无奈,然後还是王述一如既往的乾脆,直接应了声:「确实没道理拦着有侍中加衔的国家大臣和皇帝说话,也没道理让王敬和听他人转述其他人非议祖先,但还请陛下和刘前军务必简略,我们还要在台阁那边等着呢。」 皇帝自然连番颔首。 众人既无奈退走,身边只剩中书侍郎明岌的皇帝便迫不及待看向刘乘。 而刘乘也没有犹豫,便将那日经历的过程,从桓温感慨时说起,缓缓叙述起来,但只是刚讲了一个开头,其人便不由顿住,继而微笑来问:「陛下,臣当时上来便引用了一个典故,却没有展开来说,也就是当日王敬和亲父王赤龙王丞相与明皇帝说司马氏过往,而明皇帝羞愤遮面,自叹国祚难长那件事————陛下知道这件事吗?」 皇帝愣了一下,明显不安:「我知道这件事,却不晓得其中细处。」 「那好,臣请从司马宣王与曹爽的故事说起。」刘乘微笑如常。「不过臣要说清楚,臣於史学,只是知其大概,今日也只叙述大概,如果陛下想知道细节,或者做些验证的话,可以唤秘书监孙盛来做细细询问。」 「好,还请刘卿口下留情。」皇帝稍微放下心来,却又稍微醒悟,原来对方撵走大臣,不是因为牵扯到琅琊王氏的祖先,而是牵扯到自己的祖先。 就这样,刘乘便从高平陵之变,指洛水为誓,一路讲起,果然只说大略,便顺着淮南三叛,高贵乡公之死,灭蜀锺会作乱,灭吴争功,驱逐司马攸强立惠帝,八王之乱,一路顺了下来。 皇帝听到一半,便面色发红,明显有些逃避之态,只明皇帝的例子在前,又是他自己同意的,也不好中止,只能往座中角落去做闪避。 而刘乘也见好就收,照顾对方少年心性,却是在说到强立惠帝以後,贾南风诬杀太子,引发八王之乱这一点後没有过度展开,然後回到了他的士族堕落之论。 刘乘在东斋键史键的口乾舌燥,尚书台那里却气氛愈发微妙。 司马昱和王述坐到一起,想说什麽,却什麽都没说,而王洽则与荀蕤一起去了荀蕤作为尚书的公房内,忍不住私下讨论起来。 「陛下根本分不清什麽人可用什麽不可用,一个北流,何至於此?」王洽有些焦躁 道。「其实今日那北流倒不似传言那般荒唐,明显也算是有分寸的,倒是陛下非得主动逼上去————可这算什麽事啊?难道真要给这个北流持节?真要是给他持节,将西府给他,谢奕石怎麽办?现在这个局势已经很好了!」 「反正不能将西府给此人!」已经莫名多了一些白发的荀蕤也明显焦躁。「不光是值不值当,而是说,如果轻易将西府给此人,此人转头依旧为大司马马前卒,又待如何?」 「可如果————」王洽忽然看向门外。 「会稽王不至於如此愚蠢。」荀蕤肃然道。「便是真有人鬼迷心窍,我当年可以阻拦朝廷给桓温赏赐豫章郡,如今也能阻拦此人得节杖。」 王洽叹了口气,坐到如今已经在尚书台内基本取代坐榻的名士椅中,扶额以叹:「你们兄弟当日与我说,圣天子在朝,可以回到中枢了,结果回来以後,举步维艰,北有北虏,西有桓温,江左内里也还有会稽王依旧掌握台阁————」 「敬和,你太着急了。」荀蕤心中愈发烦躁,却也只能强压火气来对。「跟陛下一样着急!」 王洽本想辩解,却心烦意乱,只是摆手静待。 然而,刘乘既不得不先从键史开始,自然时间如流水,说完了司马氏的大略历史,又说士族堕落史,最後忽然又讲桓温的发家史和自己并不是很出彩的人生经历。 越过司马氏的历史後,小皇帝反而渐渐来了兴趣,听得也认真。 实际上,就是没有人这麽认真随和且明显照顾他青少年性格的进行这麽久交谈,上瘾了而已。 一直到外面天都黑了,整个尚书台都被这位刘前军连累的不能下班,偏偏越是如此,尚书台那几位就越担心会有什麽突发情况,反而不敢轻易动弹。 不过,刘乘倒是注意到了外面天色,终於坐在那里试图给今天的交谈做一个总结了:「陛下,臣今日转述当日言语,包括讲述司马氏之兴衰,以及臣与桓公的一些个人经历,无外乎是想说清楚几件事情,也是臣想与陛下做的肺腑之言。」 「刘卿请说。」皇帝明显振作。 「其一,天下是天下,朝廷是朝廷,皇帝是皇帝,不能因为一个天子的名号就一概而论。」刘乘扬声道。「不然就不会有石赵立国二十年,而朝廷在石虎死前无能为的情况了,也不会有慕容儁在那里说什麽司马氏弃中国,中国人推他做天子的话语了,更不会有今日南北对峙的局面。」 「这点,朕倒是有些感念。」皇帝勉强做答。 「其二。」刘乘继续在座中扬声道。「臣与桓公,不是那麽简单的幕属关系,也不是单纯因为什麽权职交换,臣之所以能从一个北流单家越众而出,屡次被桓公谅解、推崇、 任用,实在是我们二人都是以天下为己任的人,也都以为向北应该驱除胡虏,在南应该清廓士族,天下方能太平————由此而论,我与桓公在一些事情上,是有类似志向的,这不是什麽权位,什麽钱帛可以动摇的。且臣的志向和看法也不是今日临时编出来糊弄陛下的,当日臣第一次来此地便曾申明《万世治安策》,今日未曾更易————其实这一点,也能用在臣之前与陛下说过的郗超、王猛、谢安那些人身上,真正有大志向的人,都不会因为什麽 时势、权位而轻易动摇,最多委曲求全,以待天时罢了。 皇帝张了下嘴,没有言语,或者说更多是失望——这说的够明白了。 「其三,陛下到目前为止,其实已经很好了,最起码相较於之前的司马氏诸帝,足堪自傲。」刘乘依旧面色如常,只音调高了些,仿佛在评论邻家小孩的高中成绩一般。「但想要振作局势,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反而应该忌讳於一朝一夕的心态才对————将来日久天长,陛下能从容控制局面,或许正好遇到慕容氏以胡临汉自崩,那个时候才是陛下显露志向,与臣等再造华夏的机会。」 「陛下。」明岌听到这里,忍不住出列相对。「臣以为刘前军已经称得上推心置腹了」 o 「朕如何不知道前军的恳切?」心绪已乱的皇帝乾笑了一下,却也不知道该说什麽了,只是依照对答本能说一些话。 刘乘见状,也不多言什麽,直接起身拱手:「陛下,尚书台诸公应该等急了,臣请告退。」 小皇帝不好再说什麽,直接摆手:「前军且去,诸事有台阁与你计较。」 刘乘点了下头,走出东斋来,在苦楝树下停了片刻,感受了一下已经明显变凉的晚风,与一侧廊下有些眼熟的执勤军官点了下头,便从容归去。 这一番直达晚间的私下长谈,自然人人侧目,当晚上刘吉利便来询问。 这一次刘乘倒是真有了几分把握,乃是直言不讳,不光是江左的武力保障问题,现在最麻烦的是,皇帝和他身边一些人过於操切,欲速而不达,再加上少年性情,愈发没法把控;与此同时,皇帝生在江左宫中,从小到大身边都是士族子弟,天然信任那些冠族,而不可能存有廓清士族的心思;偏偏又和其他士族子弟一样,不知稼穑之辛,军旅之苦,视一切为理所当然。 只怕要栽跟头。 当然了,考虑到皇帝的年龄,栽跟头也无妨。 此外,刘乘还有一句话没有跟刘吉利说,委实不好说—他觉得,只是觉得,小皇帝跟王洽这个局面,很有某位会稽王司马昱字道万以及他的核心团伙诸如王述父子刻意示弱放纵所致的嫌疑。 这就纯诛心了。 翌日,就在刘乘前往尚书台去取相关人事文书,并准备在台阁这里与诸位执政讨论如何在寿春多造船,军械如何多做弓弩,如何与北府达成联动机制这些事情,顺便还带了一套三国杀的木刻牌,准备让小皇帝快乐一下的时候。 却上来就撞到了一件事情。 「御龙来的不巧,早片刻便能与我们一起再面圣了,刚刚陛下召见我们,要让敬和(王洽)兼领中书令。」司马昱面色如常,仿佛在说什麽与他无关的事情一般。 好嘛,中领军兼任中书令,还是在外面赚够了资历的王导亲儿子,为何不直接让他录 尚书事呢?哦,录尚书事的人在眼前啊,所以才需要分庭抗礼。 「王公自然是坚辞不受了?」刘乘认真来问。 「那是自然。」这位天字第一号喜怒不形於色之执政亲王,估计自家都没注意到他语气中的一丝跃动与释然,就好像等了许久终於见到猎物入彀一般。「那是自然。」 可不是嘛,三辞三让不说,关键是站队的时候到了,且看看有多少冠族、大臣、方镇来找这位王导嫡子做「劝进」。 但这些关刘乘屁事? 我昨晚上刚刚向皇帝做出了明确表态——不要打扰我北伐。 至於说小皇帝有没有因为这个事情受到刺激,那也不关我的事啊,慕容德非要来打谯郡,诸葛攸非得打败仗把人漏过来,难道算我头上?追根究底,不知道谁要负责呢! 当然,对上司马昱,刘乘就不需要这麽弯弯绕绕,还得顾忌青少年的心态什麽的了,他顿了一顿,不顾旁边王述父子都在,言辞乾脆:「江左纷乱,不应该影响北面战事———— 殿下,你是执政,能保证此番纷扰不影响我在寿春备战吗?」 司马昱终於意识到什麽,赶紧敛容,恢复如常:「那是自然。」 我是明确表态的分割线帝(司马聃)襁褓之中登基,及成年,敦厚好学,明敏知机,惜乎未经风雨,不历日 月,而视天下为轻易,竟为愚臣所挟累。 《魏晋春秋》.孙盛> 第9章 童心 天色昏昏,竟然又下起雨来,这天晚上,大略办妥当公务的刘阿乘离开宫城,路上买了两个荷叶鸭子,然後就近选择去了人家范汪家里,非只如此,他还将明显有些恍神的刘吉利带了过来。 简单的晚餐,鸭子斩开,少许夏日时蔬,范汪、范康父子,刘乘、刘吉利兄弟,四张案子,范汪独自坐了主位,儿子在右手边,刘乘和刘吉利两个客人在左手边。 一边吃一边说。 而稍作讨论後,双方的交流却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不得不中断。 「范公,咱们且停停,劳烦你给我这族兄做个解释。」无可奈何之下,刘阿乘只能直接指着刘吉利与范汪道,然後趁势来啃自己的鸭子。 主位上的范汪闻言捻须微笑,欲言又止,但还是开口:「刘副端,你想要我解释什麽?」 刘吉利闻言怔了一下,努力想张开嘴,却全程无声。 「这就对了。」范汪放下手来,近乎苦笑道。「你想得那件事本就不存在。」 刘吉利立即去看刘乘。 後者倒是也乾脆,立即按着鸭子腿应声:「可我说的事情却应该是真的。」 刘吉利终於彻底糊涂了。 「那就是说,刘副端想错了呗。」对面范康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刘前军说的就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刘吉利愣了一下,思索了好一阵子,却终於放弃,继而愤愤起来:「我不懂你们这些哑谜!」 「这有什麽不能理解的?」 刘乘终於无奈,是真的无奈,放别人他於脆懒得理会了,你看他对袁宏一而再再而三的解释吗?解释一两次不懂就算了,但刘吉利他不得不解释。 「当年汉武帝亲政後变法,尝试以儒代道,窦太后大怒,处置了儒生,收回了汉武的权柄————难道窦太后与汉武之间就是什麽仇人吗?他们难道不是亲祖孙?窦太后难道想废立?政治这个事情,自古以来就是这般复杂,有时候对事不对人,有时候对人不对事,有时候对的只是一部分人和一部分事,甚至有时候既对人也对事,可双方就是斗而不破,依然是国家稳定的鼎石,这不是很正常吗? 「回到这件事情,难道反对陛下任命王洽就是奸臣?为什麽不是陛下年幼而急切,王洽看似很合适,其实他猝然上位只会撕裂上下游的联盟,继而让前方将士不安?让朝中大臣不稳?而会稽王为了朝局稳定,即便是对陛下有所抑制,对王洽有所排斥,哪怕顺势巩固一下自己的权位,耽误了陛下亲政,也是合乎大多数人本意的呢? 「说到底,吉利兄,你为什麽觉得皇帝做的事情就是对的呢?就不能阻拦呢?」 刘吉利已经有些回过味来,但还是略显艰难:「可是陛下确实没有犯错,只是有些着急————」 「对於天子来说,着急已经很可怕了。」范汪叹了口气,幽幽以对。「因为着急,前线不自觉的就会浪战,以至於损兵折将;因为着急,朝中不自觉就有人想更换延续了十几年的政治人事,损害稳定;更不要说刘前军刚刚所言的另一个要害,陛下如此着急,这几年靠着上下游联盟而稳定的朝廷局势被撕裂开来怎麽办?上下游重新猜忌,桓大司马再度陈兵武昌怎麽办?而如果说桓大司马还有沟通的可能,那北虏呢?鲜卑人南下,轻易杀光了一整幢人,这难道不是北府急切所致?现在都不知道北府那边损失如何。」 刘吉利长呼了一口气。 「其实哪要那麽多话?」刘乘见状分外无语。「我家大女儿不过四岁,见到好吃的,吃的急躁,只为不给她噎死,哪怕她嚎啕大哭,也要把她手里的饭食给抢过来————这难道是害她?」 刘吉利愣了一下,终於接受了这个说法,却又迟疑起来:「若是这般说,我身为殿中侍御史,是不是该主动劝谏?」 「千万不可。」范汪立即摆手制止。 「我建议不要。」刘乘也摇头以对。「皇帝到底不是自家的孩子,他十几岁,正是最在意脸面的时候,你直接说他错,他说不得能恨你一辈子————普通人恨你一辈子都是个麻烦,何况皇帝?这也是自古以来,昏君、暴君无数的缘故。 「更不要说,你身份特殊,是会稽王亲眷兼幕属出身,还是我的族兄,皇帝还以为这是会稽王在示威,甚至以为会稽王在拿寿春兵马威胁他呢!万一惹出这个念头来,最後王室相残,咱们彭城刘氏再度被迫举族北逃,吉利兄你承担的起吗?」 刘吉利思索许久,沮丧至极。 他怎麽都想不到,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倒也不怪他,主要是刘吉利脑子里一直有一个政治模版,一直想找个皇帝复刻他叔祖跟元皇帝那种关系,一直想完成他叔祖之前没有完成的事业,所以天然就认可皇帝本位,而自己应该辅佐圣天子如何,尤其是小皇帝成长到现在,急躁归急躁,整体上大略是个好孩子倒是真的,刘吉利自然更加陷入其中。 以至於今天折腾了半日才转了过来。 其余几人见到刘吉利转过弯来,却也没有继续讨论相关话题,而是随口说了一下各处的传闻、事端。 比如说这几年相当出名的释道安与支道林的上下游法主之争。 刘阿乘耳目众多,当然知道僧众中的流民帅释道安已经比桓温都先顺流而下,直取三吴了,而僧人中的名士支道林只能靠朝廷对荆州的本能反抗来获得一定支持,苦苦支撑,却不晓得还能撑多久。 非只如此,他还知道释道安在荆州,不过一年而已,便统一僧众称号,还收拢游僧,分辨居士,建立身份制度,并以寺庙为本,囊括所有僧人,成立荆州上师团,加上一直主 动逢迎桓温,结好习凿齿等荆州本土大族,甚至搞出来「四海习凿齿,弥天释道安」之类的组合称呼,种种作为,竟颇有些魏武立业的气魄。 而此番走江州绕过建康,从东阳直取三吴腹地,更有一番高祖入关中之豪气。 僧支道林都被打傻了,真真就是名士遇到流民帅兴兵,只能坐以待毙的感觉。 对此事有些了解的人,都私下吐槽,这就是荆州日後吞并下游的预兆。 平心而论,如果刘乘之前在建康或者京口,一定能拿这事弄出花来,孬好再搞个大项目。可惜,他在寿春,不得不放弃这麽好的机会,只能把这些精彩剧情当看。 说完僧人,再说道门。 道门体量太大,之前那一遭後,上下清理了一番,倒是颇为安生了几年,可这一阵子,也被释道安这种制度化的打法给惊到了,以至於枢机上师团里的诸位竟然都在讨论,要不要学习释道安,建立起严密的内部制度,并且摒除一些不对路的恶习,譬如无伦大会什麽的。 但这种改革,注定会引起强烈反弹,肯定会引起的新的分裂和对峙,也不知道算好事是坏事。 说完这些,一顿饭也吃完了,几人便去安歇,稍等片刻范康便复又来请刘乘,便趁势将刘吉利扔到了後院。 转过来,依然是范汪在这里等着。 其实,从这里就能看的出来,如今的刘阿乘虽然没有什麽官职的变化,但确实有了更进一步的地位提升,不光是那些执政们变得客气谨慎了,包括范汪这种平素都只让儿子做交接的老一辈子都主动出来与刘乘面对面的做政治交流了。 这就是所谓资历。 所谓资历里面,肯定有战功的成分,而且战功很重要,前年年底那场大战最重要,刚刚打的这一仗也很重要。 但同样包括当日在洛阳公开宣讲却得到了桓温背书的影响,包括了桓温冬营时事事谘询的影响,也包括在寿春近三年而一切井井有条的影响,没有发生任何内部军事动乱的影响,甚至包括了谢尚身死後到谢奕的平稳过渡的影响,乃至於刘郎钱的影响。 如果再过两年,他依然能在寿春稳住军事,依旧没有明显的政治、军事失败,那即便是他依然没有持节和名位上的跃升,所有人在考虑相关问题时,也都必须要更加尊重他。 到时候,不敢说迟早能像当年王彪之直接瞪谢万一般去瞪一些人,但在一些人事任命上,提出自己的意见,有些人也必须要加以考虑。 「若是王洽此番一败涂地,狼狈辞官,那范公应该也不可能从太常这个职务上回到中领军上来吧?」刘乘蹙眉以对。 「国家重器,岂能轻易往返?」范汪叹气道。「何况若是王洽一败涂地,我又调任回去,陛下又该怎麽看呢?」 「那范公是准备在太常位置上多待几年?」刘乘认真来问。 「不待也不行吧?」范康插了句嘴。「关键是这边刚刚调任太常,如果王洽一倒,我阿爷也跟着变动,即便是不回中领军,陛下也会如你那个阿兄一般,觉得我阿爷是另一边的————我家本就没有什麽上游的倚仗,如何敢再得罪皇帝?」 「但是范公作为上一任中领军,应该有一定身份去推荐下一位中领军才对。」刘乘继续来言。 范氏父子一愣,立即醒悟过来,然後范汪主动来问:「你觉得谁合适?」 「我觉得前任太常,与此事无关的吴郡内史郗公,就很合适。」刘乘提出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选。「即便是郗公也是刚刚上任吴郡,但他与此事没有关碍,身份、家门都足够,想来陛下和会稽王也都能接受————」 「我觉得可行。」范汪这种老政客,倒是立即做出了衡量。 反正自己已经落到太常这个破位子上了,又不愿意得罪将来还有说法的小皇帝,也不愿意得罪依然保持强大政治影响力的司马昱,偏偏之前因为给王洽腾位子,还算有点政治余量,倒不如使出来帮刘乘推人上去。 甚至都不是帮刘乘推人上去,而是说他也需要找一个合适的人释放自己这点政治能量,以图日後获得一些可能的回报。 此外,刘乘本人因为范宁的缘故,已经算是很深的政治联盟体了,即便是不考虑之前那些有的没得,直接算作帮刘乘的忙,那也是可行的。 至於说刘阿乘明明义正辞严让那些人不要打扰他北伐,背地里却又找范汪当政治代言人做政治勾兑,那就还要回到那句话了。 他狡猾。 「那就多劳贤父子了。」刘乘拱手以对。「我过几日就要回寿春,偏偏高世叔外放了,而我这吉利兄又这个样子,建康这里,委实只能托付过来。」 对面的范汪也只是点头。 「你在寿春,多稳固一日,便也是我们的倚仗。」范康倒是一如既往的嘴快。 值得一提的是,几人的交谈,都已经将王洽视为必败了。 这倒是非常简单的逻辑,不是大家不看好小皇帝,不是大家不尊重王洽的家门,甚至说,即便是范汪这种前司马昱执政团队的半核心人物,在认定了王洽要失败的情况下,都要顾虑小皇帝将来的态度,不敢回去做中领军,那其他人更不必说了。 可问题在於,小皇帝和王洽那里太着急了————政治联盟是需要共同经历,需要勾兑,需要完成互信的,司马昱执政了十几年,门生故吏满朝堂,甚至早在数年前他就预见到了此时,提前与桓温做了和解、绑定,此时完全称得上身系上下游团结之任,南北大局人心所在。 结果小皇帝年初刚刚拒绝了司马昱辞去辅政的请求,年中就搞出来拽了王导儿子做中书令兼中领军的事端来,直接逼迫大家站队,而且是直接了当的要求大家在司马昱与王洽 之间选择支持王洽。 可问题在於,大家为什麽要站队? 本来可以不站队的。 而且一直到眼下,司马昱也没要求大家站出来支持他抵制王洽。 这才是小皇帝最大的失误,他没搞明白,认可你不代表支持你,支持你,不代表要去与他人做怨。 这种情况下,除了极少数投机者,恐怕真没有什麽人会过去依附的。 那麽有没有一定可能成功呢? 当然也是有的,那就是皇帝和王洽一起放下皇帝的体统和琅琊王氏政治当家人的面子,亲自下场,像一个北流破烂想造反一样,快速的召见、拉拢、威胁,一个个的说服特定人物来做站队。 但他们有这个魄力,和这个认知吗? 如果小皇帝有这个认知,他根本就不会被之前的情况迷花了眼睛,以至於仓促下达这个诏令。 刘乘在范汪家里睡了一夜,翌日一早去见了高坚,下午则乾脆去了乌衣巷谢家,然後亲眼看到王洽的家门前空空荡荡,竟只有两三辆车子。 这不对劲吧,真以为建康的士族老爷们天天认真上班吗?一年请三次百天假的都是谁? 不敢说门庭若市,最起码要有点动静吧? 但他还是收起好奇心,直接进了谢家,然後惊讶的发现,谢万、谢石、谢铁都不在,他们都去了王洽那里。 刘乘便催谢家人去请。 他是真有事。 过了片刻,谢万率先折回,直接扇着鹤羽扇子从容来问:「前军何至於此?」 「还不是为你阿兄的事情。」刘乘肃然道。「他不能这么喝下去了,再喝下去,哪日醉死了都属寻常————阿遏那么小,又是他亲儿子,根本没法阻拦————你说,要是你这个阿兄也死在安西将军任上,外人会不会说是被我害死的?你们能不能去个人,拦住安西喝酒?」 他不是开玩笑,谢奕喝酒已经喝的昏天黑地了,哪天发作个肝疼,一下子过去,算谁的? 谢万闻言苦笑以对:「大兄既去,谁能管得到二阿兄?便是四阿兄在,也不能奈他何。不如让他醉着,且醉生梦死。」 刘乘也不是不懂对方难处,他此番过来也只是一个态度到位了的表达,便点点头,却又忍不住询问:「王敬和那里,今日来的人多吗?」 「不多,只有我们兄弟几个,和几个王氏子弟,午间荀令远(荀蕤)倒是来了一趟,与他大吵了一架,弄得不欢而散。」谢万叹了口气,依旧手持羽扇。「其实,一个中书令而已,不做就不做,王敬和也主动做了辞让,为何要为此失了体面呢?荀令远此举失了风采。」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吧,包括谢万的表现一只不过刘乘非常非常好奇,谢万这几年到底做了什麽?不是说做了两年吴兴太守吗? 他是怎麽做了这麽多年的官,年纪变得那麽大,好像马上四十了吧?却一直保持一颗当年上巳兰亭酒後对着镜湖撒尿的童心的? 我是一颗童心红灿灿的分割线谢东山谓子侄曰:「中郎(谢万)始是独有千载!」阿遏曰:「中郎衿抱未虚,复哪得独有?」 《世说新语》.轻诋第二十六或问林公(支道林):「司州何如二谢?」林公曰:「故当攀安提万。」 《世说新语》.品藻第九ps:感谢暗夜蓝茕94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 第10章 杀人 根本都不用刘乘回转寿春,短短两三日内,他就近平於亲眼目睹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政治大溃败。 王洽守在家中,三日内三辞三让,却根本没有聚拢起足够多的「劝进」党羽————这当然是大家都有所预料的。 然而,王洽本人却明显情绪失控了。 据小道消息,他其实也没想到皇帝会这麽急,对中书令的任命是有些发懵的,偏偏那天司马昱、王述等人都在,他又是当事人,当场被架起来了,稀里糊涂就让皇帝的任命发了下来,直接进入了辞让流程。 所以,他也猜到可能会失败。 但是他真没想到,来的人那麽少,琅琊王氏的名头,王导儿子的名头,在司马昱十几年执政资历和眼下的上下游同盟前,竟好像沈郎钱在刘郎钱面前一样贬值到没谱的地步! 来的人,要麽是谢万兄弟几个姻亲兼盟友,要麽是自家同族,还有少数一些已经快落魄到滑落家门的士族子弟,而不要说现任三公九卿尚书了,哪怕是之前几年出任过显贵职务,算是维持住家门和政治权力的那种,都没有几个上门。 至於说正有名望的名士,倒不是没有一个登门的,结果上来一个劝他大局为重,再来一个就问他准备怎麽应对北虏和上游? 他应对个屁啊? 不就是间接质问他,认为他没有那个本事稳定局面吗? 一时间,前半生分外骄傲的其人根本接受不了。 一辞二辞之间,甚至跟政治盟友兼妻兄荀蕤之间爆发了半公开的争吵。 荀蕤认为是王洽不顾大局,为了匆匆获得执政权力,竟对之前十几年总体上功大於过的司马昱仓促展开争权,徒败人心,而接下来如果为了挽回声望而辞去中领军後,皇帝的安全都没法得到保障。而王洽在没法将事情说清楚的情况下,反过来指责荀蕤首鼠两端,仗着同时与司马氏与王氏的姻亲身份,左右玩弄权柄,偏偏荀蕤本人不能如他许诺的那般平衡政局不说,他弟弟荀羡在前线也一败涂地,不能为陛下和王荀两家张目。 甚至,若非是兖州如此轻易一败,哪里有谯郡一战?没有谯郡一战和刘乘当面拒绝拉拢,皇帝哪里会受刺激,匆匆下达这个任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看书网藏书全,.随时读】 气得荀蕤当场拂袖而去,也气得荀夫人直接带着小女儿回了娘家,好在大儿子王珣今年已经十岁,虽然个头小小的,却已经开始懂事,开始帮忙招待客人了。 且说,王洽既然要三辞三让,要观察形势,自然要在乌衣巷家中等候,而这个时候,身为琅琊王氏新一代的掌军人物,在尚书台那里竟然没有几个援护。 王胡之死了,王彪之在会稽,王羲之被王述一顿乱揍发誓不再出仕,下一代刚冒头的王茂之还在孝中,王临之只是一个琅琊内史。谢奕在寿春,谢安在江陵,谢万倒是可以,他刚刚从吴兴任上转到朝廷,出任了民部尚书,明显是兄终弟及,谢奕代替谢尚後,他又代替谢奕。 只不过,谢万懒得去工作,反倒是王洽这里三辞三让的戏码一定要去帮场子的。 一时间,好像就是一个荀蕤替这位号称要来拯救苍生的帝党领袖来做尚书台的堤坝,偏偏如今又闹成这个样子。 当然,事情似乎也没什麽可有波澜的了。 就是三辞三让嘛。 已经一败涂地了,甚至若一个笑话一般了,还能怎麽样? 王洽是个要脸的、讲规矩的士族领袖,聚集不起来党羽,自然不能腆着脸真的接受这个任命,否则声望就败光了。只能说,这位王领军年纪不大,皇帝更是年轻,大家日久天长,先退一步,过两年,或者等一等,等到陛下加冠了,二十岁的时候,乃至於太子生出来的时候,卷土重来就是了。 到时候司马昱应该也不会如何的。 果然,短短三日内,第三次辞让就如约送到了尚书台,而在别人纷纷外任情况下反而转为辅军大将军府司马的散骑常侍王坦之则带着文书从容去见了皇帝。 小皇帝正在午睡,被喊醒後於东斋内认真看完辞表,明显闷闷不乐,而王坦之也只是低头不语。 「再发一个旨意,请王领军就任中书令。」就在这时候,就好像之前两次一般,小皇 帝略显气闷的开了口。「告诉尚书台,朕小时候王领军就是中书侍郎,晓得他才德俱佳,这次也只是希望他担任中书令以後能跟他长久相见,早晚请教,并没有别的意思。」 语气中明显带了有指向性的愤愤。 旁边唯一随侍的中书侍郎明岌愣了一下,本能应声,然後坐到一侧几案上便重新拟旨。 因为刚刚下了一场雨的缘故,今日不是很燥热,只是稍微有些气闷,外面苦楝树上蝉鸣阵阵,王坦之低着头,身形不由跟着蝉鸣声晃了几下。 他一开始也没有反应过来,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拿回来的是第二次辞让书,然後现在是在写第三份。但很快他就确定了,不是这样的,这就是在写第四份宣旨。 而这是不合乎政治传统和规矩的。 三辞三让已经结束,这就是到头了的一个阶段性的输赢,大家都还有体面,来日方长。可要继续往下走,来个七辞八让,那就是皇帝一意孤行,而大臣则成为笑话了。 那麽有没有第三次辞让,第四次接受的先例呢?你还别说,王坦之读书多,还真想起一个好像魏文帝接受汉献帝禅让的时候来了这麽一出。 但,王洽那里明摆着没有人望,第四次也不可能答应啊,更别说没有靠谱先例了。 只能在这里猜度,可能是皇帝太年轻,不懂政治传统和规矩,也可能是知道一点,但没有那麽深入了解过,如今少年脾气发作,以为自己的旨意可以强行越过政治传统而达成 结果。 至於明岌,他虽然是个妥当人,是个忠心耿耿的中书侍郎,却是一个标准的北流,而且是河北流人,很明显真不懂政治规矩————所以才搞出了这第四次宣旨。 王坦之一开始确实想提醒,但思来想去,以他的身份和立场,这个提醒哪怕是出於好意,不也惹得一身麻烦吗? 反正拿到尚书台,让司马昱和荀蕤那些人自己来说就是。 於是乎,其人面色如常,就在那里等到了第四份圣旨,接到手里,恭恭敬敬告辞,转身往尚书台而去。 抵达台阁,王坦之依旧从容,便去找司马昱,然後略显诧异发现,刚刚还在的司马昱不见了————也能理解,刚刚送走了三辞三让的最後一份诏书,这个时候避嫌一下也是应该的。 然後,拎着这封旨意,立在空荡荡尚书台大堂一侧内房里的王坦之忽然意识到了什麽。 那就是这份旨意,在经历了皇帝授意,中书省中书侍郎草拟,身为门下省散骑常侍自己的传递————当然,自己首先放弃了门下省封驳旨意的那个权力————然後来到尚书省,只要在这里拿司马昱留在此地的堂印用印,然後自己再转身到大堂内取下一个尚书符,就可以随便喊一位尚书郎去传旨了。 到时候,这张旨意就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谁都挑不出毛病的正经旨意了。 而且,自己身为录尚书事的会稽王门下司马,出入这里本属寻常,或者说,在司马昱不在的情况下,他本来就是这里的半个主人,平素经常帮忙用印加符。 一念至此,王坦之没有任何脸色的变化,只是心微微跳动起来。 他暂时没有干这种忽然跃动到脑海中的事情,而是转过身来,去找五兵尚书荀蕤。 来到五兵部尚书的公房门前,看到屋内的荀蕤抬起头来,双目微红,头发缭乱,而且竟然控制不住咳嗽了几下,鬼使神差一般,王坦之没有直言相告,反而只是立在门前苦笑了一声,用一种模糊的描述来做询问:「荀尚书————王领军辞让这个的文书到了,你要看一眼吗?」 荀蕤冷笑一声,说出了一句让门前年轻人不晓得是期待还是懊悔的话来:「我一个五兵部尚书,看人家的辞让文书做什麽?」 王坦之乾笑了一下,点点头,带着这份旨意转到空荡荡的大堂上,慢吞吞的用印,加符,然後走到吏部房这边,目光扫过刘爽,到底是越过此人,喊了另外一个确定之前没有参与过此事的尚书郎,抬手示意。 那人接过文书和尚书符,打开来看,明显也知道此事,立即恭恭敬敬询问:「王司马,是不是立即要送达?」 「自然。」王坦之没有加任何多余的话。 那人毫不迟疑,旋即出发。 傍晚时分,夕阳照射在乌衣巷口,燕子低飞闯过此处,俨然夏日气闷,明後日说不得还要下雨,已经非常沮丧的王洽正在强打精神,装出一副淡然模样与客人们说话。 无他,上午尘埃落地以後,到了下午,他这里的客人反而多了起来。 大家的意思也很明显,我们长远还是看好你的,但这一次我们确实不支持你跟会稽王争权。 太着急了。 话里话外也都是这个意思。 不晓得是被这些人气的还是天气确实不好,反正王洽一直胸口发闷,脸色发青,偏偏无从解释,且经过此事,他也意识到,必须要拉拢这些人才行,不然过个一年两年,小皇帝觉得行了,再来一次,自己还没有聚拢起人来,那可就真丢人现眼,什麽都不要干了。 实际上,为了尽可能的团结人,王洽甚至让谢万出面,邀请了即将离京的刘乘过来,准备好生结交。 没错,栽了一跤後,他甚至准备对刘乘这个北流破烂礼贤下士了。 可见这一次是真的吃一堑长一智了。 其实,刘乘对这种士族游戏也不是不能理解,政治规矩和体面如果可以保持还是应该保持的,最起码能让大家要脸,提高底线————而只有这些前面的人,能插队的人,依然要 脸,自己才能在这场排队游戏中坚持到胜利,对吧? 所以,刘乘在晓得三辞的文书递交上去以後,真还就跟着谢万来了。 这就是政治嘛,今天的敌人明天都可能是朋友,何况他跟王洽并没有什麽直接的矛盾,反而对人家屁股下面应该快坐不住的中领军很感兴趣,那就更要过来探探风了。 万一这人决定为了国家计,坚持把中领军做下去,那给郗愔操作这个职务的想法不就落空了吗? 不过,在对方家中待了片刻後,刘阿乘却基本上断定,其人应该还是会在过一段时间後,主动辞去中领军职务,以作认输的。 无他,人家确实要脸。 就好像之前谢尚、殷浩一样要脸。 都是叫王洽,此人是琅琊王氏当家人,王导的儿子,又不是跟他同名的那个北流降将0 实际上,刘乘很快就将兴致转移到了对方那个才十岁的儿子王珣身上,这小子其实并不是很聪明的样子,也不是非常外向,却像个小大人一样带着七八岁的弟弟王珉忙内忙外。 让刘阿乘一下子想到了桓伊和桓不才。 只人家王珣兄弟可不是什麽孤儿,心理健康应该比桓伊兄弟好很多。 「刘前军,谢尚书。」就在刘乘跟谢万闲聊品评王珣的时候,当事人忽然从外面跑进来,恭敬行礼。「外面有尚书台的符旨送过来,劳烦两位领衔陪侍我阿爷接旨。」 应该是什麽安慰之类的话语,没什麽可说的,两人立即带着一群人起身,外面也有许多有官身或者曾经做过官的士人聚集起来。 那执符的尚书郎估计也没想到会见到这麽多人,明显有些紧张,但也没人在意他。而折腾了许久,还是在刘乘的建议下让无官爵之人先到侧院避一避,这才勉强摆好架势,只见几十个人在王洽带领下於院中站成一堆,然後一起拱手,在空中自上而下划拉了两三下。 据说,这个礼仪还是曾经被拽到龙椅上的王导发明的,也算是这年头士族政治的一个体现了,接旨不用下跪。 划拉完了,那名尚书郎才敢上前去,展示尚书台符,当众取出旨意,念了出来:「敬和清裁贵令,昔为中书郎,吾时尚小,数呼见,意甚亲之。今所以用为令,既机任须才,且欲时时相见,共讲文章,待以友臣之义。而累表固让,甚违本怀,其催洽令拜。」 旨意非常简短,基本上是皇帝的原话稍作修饰发出来的,甚至保留了让门下省给尚书台催促的那个意思,几乎是几个呼吸内便已经念完,然後那名尚书郎便迫不及待的,恭恭敬敬的将旨意交给身前的王洽。 王洽脑中明显有些空白,只是遵循某种反应脱口而对:「恕臣不能受。」 尚书郎不敢接话,点了下头,便径直退了出去。 身後站着的一大堆人里,很多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但也有人意识到什麽,疑惑来问:「这是第四次旨意?」 刘阿乘也是个不懂规矩的,当场好奇来问谢万:「三辞三让我知道,果然要第四次才作准吗?」 「不是,三辞三让就是第三次作准。」谢万立即做答,但他本人似乎也懵了。「可————难道要九辞九让?但那又有什麽用?只是显得陛下一意孤行罢了。但这不是把敬和放在火上烤吗?!」 刘乘点点头,然後不用谢万解释,他也已经意识到出问题了。 因为就在这时,身前的王洽不晓得是被人围住气闷还是什麽,明显身体一软,仰头倒了下来,而谢万这厮竟然直接吓得往後面躲开,幸亏刘乘眼疾手快,将人扶住。 好在王洽只是有些气闷,没有到晕厥的地步,倒下来以後还说自己没事。 但怎麽可能没事? 刘乘也顾不得许多,立即连番下令,让人赶紧散开,然後将王洽扶到堂上,不及说什麽,又想到一事,复又出门吩咐张重,这才回来,当众询问王洽家人,晓得荀夫人回娘 家,便让谢万石驾车去接,又着人去通知城外的琅琊内史王临之,以及让在守孝的王茂之赶紧过来。 一直忙到傍晚,荀夫人从城东惊惶折回,平白做了许多好人好事的他方才离开。 另一边,王坦之从容在散骑省值守到了傍晚,这才如常下了班次,回到了家中,而他刚一下车,脚还没落地,有些失神的他便忽然闻得一个声音从身後传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不意你王文度也能杀人了。」 其人原本只是硬撑,闻言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好在没有真摔倒,只是立在门前,汗津津来看身後从巷口堵进来的人,然後赶紧示意自家奴客车驾先进去,等到周围没什麽人了,这才僵硬摆手:「御龙,不要乱说话,我如何杀人?」 「谢尚、殷浩、褚裒纷纷在前,对上这些大我们一些的高门士族,诛心即杀人————你在装什麽?」刘乘负手走过来,冷笑以对。 王坦之欲言又止,但下一刻,对方的一句话让他浑身冰凉。 「你跟我说实话,你这麽干,是为了你们太原王氏的权位对付琅琊王氏多一点,还是忽然想起你姑姑,临时起意,想对付会稽王多一点?」刘乘压低声音,在对方耳後轻轻来问。 停了半晌,王坦之强行逼迫自己开口:「这是陛下亲自令中书侍郎写的旨意,与我何干?便是王洽那些人非要对我行诛心之论,那我也只好来问一句他如今能奈我何?」 「果然能杀人了。」刘乘拍了拍对方肩膀,眼睛里全是欣赏。「其实,我从那个尚书郎处问到你名字的时候,一点都不惊讶。」 「御龙找我,只是为了显摆自己是杀人的先辈吗?」王坦之面色不变。 「不不不,我於江左,素来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弥合荆扬。」刘乘微笑道。「所以我准备推荐你去桓公幕下,顺便也方便你躲一躲这边的风波,你则让你阿爷推荐郗公出任中领军,如何?咱们联手稳定朝局,重构上下游之团结,然後一心对付北虏又如何?」 王坦之愣了片刻,忽然来笑:「就好像当年在会稽,二郗对二王,父对父,子对子? 只你这个北流相隔不过七八年,却已经从一门客乞丐而豁然开朗,能自行其是,上下其手了?」 「我不行吗?」刘乘昂然反问。 「那就拜托御龙了。」王坦之缓缓拱手。 今日之胜负,竟是平手。 我是能杀人的分割线桓公使伏滔为下游,而滔以子系之留於江左:复使习凿齿为下游,而凿齿归来言会稽王之风度;再使孟嘉为下游,嘉至会稽,与许询见,感慨生平,结为知己,流连山海,竟不复归。公大窘迫,书於太祖:「何意纷纷?」太祖对曰:「诸士好名,以之倾江左,恰若放犬逐肉饼,焉得回转?」 《世说新语》.排调第二十五ps:还是决定发出来,算是这几天更新不稳定的赔罪。 第11章 北返 刘乘进京述职,不过数日。 他本人的原初目的倒是一开始就没有任何阻碍。 丁氏叔侄的追赠和新任将军号;夸大战事影响力,寻求获得在寿春造船的资源倾斜————尤其是这一条,江左造船业发达,但木料可不是寿春能解决的;包括後备军械上进行调整,增加劲弩长枪什麽的,在那几百个耳朵和慕容德的印绶旗帜面前一下子就过去了。 只不过,他自己都没想到,建康这里,政治情势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短短数日,就目睹了这麽一场好戏。 王坦之拒绝了跟刘乘一起离开的建议,而是选择从从容容去跟司马昱告辞,继而往江陵去————诚如其人所言,「他如今能奈我何?」 司马昱跟太原王氏已经是深度绑定到头的那种权力联盟。 不要说过几年皇帝加冠,司马昱只能退出去,指望着王述父子给他做政治代言人。只说一件事,这几年我们的会稽王跟撞了邪一样,家里的女孩还好,男孩生一个夭折一个,之前特别喜欢的老三也在十几岁忽然没了,说句不好听的,真要是这麽下去,指不定死前榻边上尽孝的人最後还得是王坦之呢。 这种情况下,王坦之咬紧牙关,自己就是要狠狠给琅琊王氏一闷棍,是他爹王述不认还是会稽王司马昱不认? 既然人家王坦之是有根的,刘阿乘自然无话可说,收拾收拾东西,京口住一晚上,约定好秋後老婆孩子一起去寿春,又连夜给江陵那里写了几封长信,便亲自押着一批刘郎钱上路了。 结果就这一天,王洽已经五辞了。 那还能怎麽办呢? 总不能四辞四让结束,这算什麽啊?孬好凑个九辞九让,将政治笑话给演绎完毕,硬摆出来一个体面。 也不知道司马昱到底是什麽想法,搬到後宫的太后褚蒜子听到消息後又是个什麽念想?远在会稽的王彪之晓得之後又是什麽念头?包括此事後必定有人过来给解释的小皇帝弄明白以後又怎麽想? 但这些暂时就跟刘乘没关系了,过江,上寒山道,住兵站。 六月前就回到了寿春。 然後将战马挑出来十匹,进贡给皇帝————说话算话————接着就是开会。 既然有了战马和骑兵装备,肯定自己起一支骑兵,但这支骑兵谁来带领?刘乘本人早就有了决断,准备让蛇元带着氐人搞,因为他们有骑兵经验,而且值得信任,但肯定会有掰扯的。 包括战船的问题,朝廷许诺给木料,但淮上应该造哪种规格的船只才最合适?现在只能确定要用划桨的那种,才能在上下游之间运转流畅,但该造多大?运兵船跟运物资的船只是不是该一样? 这些都需要讨论,包括去实地调研,谘询官兵和淮上本土船夫的意见。 范宁也提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那就是随着刘郎钱在淮上被广泛认可,以及随着南北贸易大量流出,渐渐又不够了,後面的铸钱产能根本跟不上,而且近来竟然出现了有特定的坞堡主和一些寿春将领慢慢意识到什麽以後私下去铸差钱的情况,甚至有传闻说,乾脆是用刘郎钱融了来铸小钱————这就很不礼貌了。 这真不光是什麽劣币驱逐良币那麽简单,要知道,这些年刘乘没少在寿春回收之前的沈郎钱,拉回去重铸。 而是说,如今越来越像样子的刘郎钱算是刘阿乘作为穿越者少有的那种立竿见影,效果加倍,而且还能得巨利的措施。 属於他的人生骄傲了都。 现在竟然有人敢干这种事情,不管多少,那就得让你见识一下什麽叫铁拳砸破陶釜了o 实际上,刘乘当场发了怒,让人去查,查到了,哪怕是在舒城、建康乾的这事,他都要发兵去打! 吓得几人赶紧来劝。 就在刘乘立即被寿春这边的事宜给缠住的时候,伴随着炎炎夏日,慕容德也在折回蓟县的路上————和刘乘不一样,到目前为止,慕容玄明一路上听到的都是好消息。 首先,他四哥慕容恪没有苛责他,只是认认真真询问了战斗过程,淮上雨季对战马的损耗等,然後便以大司马的名义对他做出撤除军职的处罚,接着稍作河南的军事布置,便一起渡河回到了河北。 这个时候,上党也有好消息传来。 说是慕舆根率禁军抵达後,看到慕容评围而不打,立即提出,割据上党的冯鸯这个人固然很能打,但本质上跟其他石赵诸将没什麽区别,根本不懂的团结人心,而依附冯鸯的那些人也只是按照习惯依附强者。 现在大军围拢过来却不打,反而会助长冯鸯的气焰,其他那些坞堡主也会更加坚定防守,但如果能够急攻过去,哪怕自家损失惨重,可一旦削弱了冯鸯,上党本地的坞堡主们反而会恐惧,继而抛弃这个人,投降过来。 届时冯鸯就没法在上党立足了。 慕容评被慕舆根说服,两人联手发动猛攻,事情果然按照後者的判断发展,那些坞堡主见到慕容鲜卑的这种狠劲,纷纷倒戈,而丧失了支撑点,并且意识到对面阵营中越来越多本地地头蛇的冯鸯不敢继续坚守自己的壁垒,狼狈逃亡河东去了。 上党平定,兖州靖安,迁都邺城的阻碍在慕容鲜卑强大的武力面前被轻易扫除。 於是乎,慕容恪接到圣旨,让他去邺城屯驻,顺便统揽新都事宜,慕容评留在上党稳定那边的局势,倒是慕舆根被要求先回到蓟县,协助这边的搬迁。 一切都合乎情理。 也就是这种情况下,慕容德被要求先行一步,带着四哥慕容恪的各类私信、文书、表奏回到蓟县————当然,主要也得来找他二哥,燕主慕容儁做请罪。 却不知道兵没了,军职没了,爵位会不会也没了。 而走到滹沱河的时候,其人忽然撞上了一个意外的队伍,也就是现任冀州刺史,他五哥吴王慕容垂往蓟县的队伍。 仔细一问才晓得,慕容垂得到了慕容儁的传召,协助去做迁都。 这当然也是好事,因为之前皇帝慕容儁对慕容垂已经到了见面就相厌的地步,根本不让这位吴王出现在自己视野内。慕容恪坚持要任用提拔,慕容儁压不住,那就任用提拔,却只将人扔到真定去做刺史,包括去年还让慕容垂参与往塞外打了一仗,大胜之後也都懒得见。 正是因为如此,慕容垂对这次折回明显带着一丝期待。 倒是慕容德,明显心虚了起来,因为他想起了刘御龙的话,和慕容恪那里真收到并要求他转交的书信。 「五哥。」慕容德在马上小心翼翼。「你确定皇兄那里对你已经放开了吗?」 慕容垂倒是乐观:「我觉得没道理更坏,之前最大的麻烦就是他非让我娶可足浑氏,我却娶了如今王妃,现在王妃已经四年给我生了两个儿子,木已成舟,再计较这事又有什麽意思?倒是你,出去一趟,败成这个样子,岂不可笑?小心被重重责罚,几年摸不到兵马。」 慕容德欲言又止。 「你放心。」慕容垂见状,复又安慰。「我塞外有人手,给你补一些兵马,你日後也小心些。」 闻得此言,慕容德到底是按捺不住,主动提醒:「我不是担心自己,我还是担心阿兄你————不如不回蓟县吧?主要是你跟皇兄见一次就坏一次事,哪里能轻易和缓?尤其是四哥(慕容恪)如今还在邺城,出了什麽事情,他想补救都难。」 慕容垂闻言倒是真的走马思索了许久,然後依然露出豁嘴苦笑:「二兄是皇帝,他给我旨意让我去蓟县,我要不去,才是大麻烦————真有什麽羞辱,我先忍着便是。」 慕容德叹了口气,也无可奈何。 是,皇帝有诏,你不去难道就不是罪过了? 就这样,兄弟二人於六月初抵达蓟县,然後尚未入城,就在城南看到了血腥一幕,彼处正在监斩,死人一串一串的。 当然,兄弟二人见到的死人太多了,不至於被吓到,只是好奇和不解,因为这到底是正经行刑的样子,但什麽事情要行刑杀这麽多人? 「怎麽回事?」慕容垂常年掌军,倒是熟人多,随便喊了一人来问。 「回禀殿下。」被喊到的鲜卑军官跑过来行礼,然後起身笑着给出答覆。「是段龛一家子,差不多两百多口人————如今青州安定,用不着他们了,陛下有旨意,就都砍杀了省事,不光是这边杀,其余各处也要杀,青州来的两三千多口子段氏降人都要杀————杀了好轻轻松松迁都去邺城。」 慕容垂和慕容德立在那里,愣了许久。 慕容德知道他五哥在想什麽,他的五嫂也姓段,而且跟段龛一家是正经的段氏鲜卑族亲,这种情况下,当日拼命娶了段氏女且感情甚笃的五哥当然会惊疑,但偏偏这杀的到底是段龛一家,不是五嫂那家段氏,所以即便是惊疑,他这个五哥也不能说什麽。 而慕容德本人倒是想的更多,他觉得,即便是不考虑段氏之间的联系,不计较兔死狐悲之类的,也没必要降了一年多後发现人家没用了就全族————不对,如果是两三千口子,肯定不是只有段氏宗族,应该是所有党徒全都诛杀了? 这从政治上也不对啊。 自己这位皇帝二兄如今到底是个什麽心态,就这麽乱杀人呢?喊五哥慕容垂过来,到底是要干啥? 我是先杀你家亲戚的分割线六月,燕主儁杀段龛,坑其徒三千人。 《汉晋春秋》.习凿齿 第12章 斩草 兄弟二人入了城,倒是都谨慎起来,就城南那个鬼样子,再不谨慎,可就真是心大过头了。 不过,入城之後,一切反而风平浪静,或者说一切都在合乎常理的癫狂中。 终於要迁都了。 那可是邺城,三台之险盛,城池之广大,也是人尽皆知,周边拥有自两汉以来水利最发达的良田,可以养活难以想像的人口,无数河道将整个河北的财力物力,天然汇集於彼处。 而人口、财物、权力汇集到一起後,就会诞生数不清的难以想像的各类新鲜事物。 之前数十年中,那些关於石赵的近乎於传说一般的奢华与强盛,如今终於轮到慕容鲜卑这个政权来享受了。 这种情况下,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和期待迁都。 车子的价格已经到了离谱的地步,但达官贵人们依然在争相比拼,你家要三十辆车,我家就要准备五十辆,而且有了车还不行,还要装满财货,才能真正显露出来你家的地位。 想想也是,千里迢迢的,总不能车子上还装家具那种笨重玩意吧? 也确实不现实,一个桌案从蓟县运到邺城,不如到地方重新打造三个新的。 所以,之前搬到蓟县後打造的各类家具大多已经注定被主人遗弃,达官贵人住的比较多的地方,很多家具已经被主人家用作劈柴了。 甚至已经流行起了「桌案饭」、「床榻饭」,也就是说,真正的贵人已经能靠吃饭吃出来今天烧的是桌案还是床榻了。 当然,这些暂时不关慕容垂和慕容德事情,两人到底是慕容儁的亲兄弟,是慕容鲜卑政权真正的根底,更不要说慕容垂从十几岁就开始领兵,是政权内的实权人物了,怎麽可能在意几个家具? 回到都城内的家中,确定自己家小无碍,甚至也都在忙碌搬迁事宜後,稍微放下心的两人便赶紧往皇宫做汇报,然後得到言语,说陛下这几日太累了,明日设宴,一起做正经招待,同时分派事情,只慕容德带了许多书信和口信,今日必要先见一见,慕容垂就先回家看孩子。 这安排有理有据,慕容垂也无话可说,甚至更加放下心来,甚至走前还再度安慰慕容德,让自己这个幼弟不用担心,入宫後对上皇帝,挨打立正,挨骂低头,忍忍就过去,真打大仗,分派地方位置,哪有不用自己亲兄弟的道理? 这都是经验之谈。 慕容德也只能点头。 就这样,兄弟二人暂时分开,慕容德先入宫中,很快就在确实比较逼仄的皇宫内见到了自己皇兄慕容儁,後者正在与皇后可足浑氏、太子慕容暐,好像还有可足浑氏家里的姐 妹亲眷一起交谈说笑,几个近来得宠的中常侍则在周边伺候。 有点心虚的慕容德不敢怠慢,赶紧向皇帝大礼参拜,同时问候皇后、太子,甚至问候了可足浑氏的亲眷,接着便直接请罪。 见到慕容德这般小心翼翼,慕容儁不提,看到太子和自家亲戚都被认真问候到的皇后倒是非常高兴,主动走下来扶起自己小叔子,语气随意:「易生,都是自家人,哪里这般小心翼翼?」 倒是鲜卑风气十足了。 然而,慕容德作为兄弟最小的一个,等他出生时家里已经汉化的非常厉害了,这点从小名就看的出来。 如慕容儁小名叫贺赖跋,外面刚刚回家找老婆孩子的慕容垂小名叫阿六敦,而慕容德的小名叫易生,来自於他出生时非常顺利,他爹慕容皝睡了一觉,发现自己老来得子,健健康康,非常高兴,就想到了郑庄公寤生的典故,给他起名叫易生。 而後来,因为他年纪最小,等到他爹死了都没来得及被授予鲜卑部众,所以,也就更没有取个鲜卑小名的必要了,反而一直叫易生。 回到眼下,慕容德作为一个汉化极高的贵族,虽然晓得鲜卑风俗,可嫂子如此亲昵来扶自己,还是不免有些尴尬,狼狈起身之余甚至脸红起来。 偏偏皇帝慕容儁跟可足浑氏感情深厚,眼见如此,非但不觉得失礼,反而被逗得哈哈大笑,可足浑氏也察觉过来,跟着也笑,太子才九岁,说懂事也懂事,说不懂事也不懂 事,见到父母都笑自己小叔,今天本来就很开心的他自然也跟着笑。 皇帝皇后太子都笑,亲戚们和太监们自然也要笑。 更像是大户人家後堂的殿内一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而且是鲜卑式的那种快活。 慕容德虽然还在脸红,但到底松了口气,无论如何,自己应该不会被处罚太过了。 果然,片刻後,慕容儁还是摆手示意,让皇后跟亲戚们都去别处,只留下九岁的太子旁听,外加几个通文墨制度的中常侍随侍,而可足浑氏还没出殿呢,这位大燕开国君主便先来询问:「如何一败涂地到这种地步,那刘御龙只给你十个人放回来了?」 「臣弟惭愧。」慕容德一边说,一边从身後取下一个白布包,从中翻出来一封信和一封文书,交给一侧一位中常侍。 这白布包还是他被放还时苻坚给他装杂物的,因为束带一收,背在身上特别妥当,极其方便旅行,此时用起来却正好。 「这是什麽?」慕容儁看着送上来的信和文书,略显诧异。 「之前四哥在河南便细细询问过臣弟此番败绩的事情,臣弟便细细记录了下来,至於信,是四哥让臣弟送来的,里面应该是说了很多事,但如果四哥对淮上一战有看法,或许也会在里面提及。」慕容德滴水不漏。 「不错,你这还是明显用心的。」慕容儁满意点头,却只是大略翻了一下那份文书,便推到一边,赶紧撕开慕容恪的信去看。 然後堂上便陷入长久沉默。 慕容德一声不吭,就叉手立在那里低头等待。 过了不知道多久,才闻得上首慕容儁嘿嘿了两声,重新出声:「你四哥管的太宽了————不过这些不关你事————易生,玄明,你四哥说淮上一战不是你无能,而是刘御龙确系名将之姿,抓住天时地利,反击之迅猛,委实骇人,换成他和阿六敦在你的处境,也是必败局面的。」 「四哥这是为我做开解。」慕容德立即应声。 「不过,你到底是一败涂地,不能不做表示,不然朝廷没有威信。」慕容儁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的意思是,他已经撤了你的军职,让我再废了你的爵位,以示惩戒,可私下却应该补给你一些亲信武士,或者乾脆授予你几个部族,同时利用迁都的机会给你派点活,这样等到迁都之後,大家一起赏赐的时候就能趁机给你新的爵位,然後任用起来。 「你觉得如何?」 「全凭皇兄吩咐。」慕容德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却还是谨慎至极,对上自己这个皇兄也依旧毕恭毕敬,他真不傻,他看的出来,这位皇兄包括皇嫂都非常看重他的态度,而不是在意他的胜败。 当然,这次淮上的经历不可能不对他产生影响,再加上一回来就遇到南门外的事情,也肯定会有影响。 「我觉得没必要。」果然,慕容儁看着自己这个幼弟如此恭敬老实,在瞥了眼好奇看着这一切的儿子後明显满意起来。「你是我这个中国天子正经的兄弟,天下都是咱们家的,部曲便相当於是寻常人家的财货,爵位更是你本人在家里的位置,若是自己小兄弟出门赌输了钱,明明家里豪富,可管家的兄长还要苛责,那就算不得好兄长! 「爵位就算了!你本来就因为年龄只封了公,要是再撸下去,何时能封个王?」 「臣弟感激不尽。」慕容德恭敬下拜。 「至於部曲和分派的事情嘛。」慕容儁想了一下。「倒是真有件事情可以交给你,一举两得————」 慕容德愈发振奋。 「但现在不好跟你说,也就是这几天,你就知道了。」慕容儁复又迟疑摆手。「在家等着,召你来你就来,让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到时候再说。」 慕容德当然不会刨根问底,但他也没有就此告辞,而是无奈又从包中取出了一封信来,却没有直接交给身侧的中常侍。 「这又是谁的信?」慕容儁略显诧异。 「是刘御龙————」慕容德尴尬以对。「他说了几句难听的话,还让幕僚用写信的形式送给了四哥,里面也有给皇兄你的一份。」 「啊。」慕容儁怔了一下,然後沉默了一会,方才摇头。「我知道,你四哥信里说了,我大概知道这里面写的什麽。」 慕容德尴尬欲死,再度俯身下拜:「臣弟到底是让皇兄和大司马蒙羞了。」 「不至於。」慕容儁摇头以对。「这刘御龙当年还没加冠,就是那个才能和那个德性了,如今年龄大一些,经验也多了些,自然才能见涨,德性愈低————弄出这种事情也属寻常。况且,他如今几乎是桓温摩下数得着的方面之任,你败给他,我和你四哥都不觉得如何,就像他说的,至不济也该有个慕容评过去。」 慕容德低头不敢吭声,因为上面的声音忽然又中断了,今天这一会功夫已经好几次了,也不知道慕容儁在想什麽。 过了好一阵子,慕容儁终於再度开口:「易生,我对你五哥,竟然连南人都觉得是我刻薄吗?我现在有时候做梦都还能见到刘御龙那两颗大门牙!」 他知道,自己最好不要掺和这个话题。 毕竟,他不蠢,虽然是权利核心比较边缘的人物,那也是权利核心所在,反而晓得慕容鲜卑的政治格局在哪里。 自家这位二兄是皇帝,是天子,继承了一切理论上的东西,但慕容氏到底是鲜卑部落所化的政权,根子上依然是刘乘当年在来蓟县路上与四哥所言的部落人身依附制。 这种情况下,少年统军便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四兄慕容恪,就是这个国家实打实的二号人物,不是说授予他做大司马才如何,而是跟南方的那个大司马一样,因人设位,只有大司马才能匹配他的实际权力。 类似的还有五兄慕容垂,也是从小做四兄慕容恪的副将,从小被父亲授予部落、军队,跟自己这种空头宗室完全不是一回事。 所以,四兄、五兄在眼前的这位皇兄跟前,从来不是书里的皇帝、亲王的关系。 不然,依着这位皇帝对五兄慕容垂的愤恨,早就一刀杀了,哪里还有反覆给对方任命这个,任命那个,甚至不得不让对方担任冀州刺史,领兵扫荡草原的情况呢? 包括四兄那里,寻常两汉的皇帝,亲舅舅如此掌权都要杀,亲兄弟免得了?但就是没法杀,因为真不一样。 所以,即便是不考虑四哥五哥对自己其实也很不错的感情因素,只是单纯的政治计量,都很难说将来谁胜谁负。 尤其是四哥一直坚定反对二哥对五哥的处置,以至於四五两位兄长渐渐结盟。 而二哥这里,确实因为搬迁到汉地,而皇帝这个位子天然聚拢人心和权力,所以显得占了些优势,但偏偏太子又这么小———— 一念至此,心中微动的慕容德似乎意识到了一点什麽,忍不住抬起头来,去看因为饮酒稍微有些面色发红的皇兄,然後小心翼翼来对:「我觉得,皇兄这几年对吴王殿下已经 渐渐很好了。」 「难得你有这般见识。」慕容儁似乎也醒悟过来,摆手以对。「先回去吧,易生,我不是要逼你如何,这事跟你无关,只你到底是咱们自家兄弟,这样好了,明天上午过来赴宴,做个见证————到时候你就知道,我对你五哥其实已经仁至义尽了。」 慕容德只能应声。 当夜不提,翌日其人自来宫中赴宴,然後便在路上等到了五哥慕容垂,然而,慕容德想说什麽却和昨晚上辗转反侧时一样,根本不知道该说什麽,能说什麽,他没资格掺和到这种级别的斗争中去是一回事,慕容儁本人都还没有摆明态度却要马上表明态度,又是另外一回事。 难道要告诉自己五兄,二哥今天中午要找你推心置腹?这算什麽有效信息? 反倒是慕容垂,看到自己幼弟这般疲惫失神,依旧张开豁嘴,微笑安慰,让对方不用太在意一时之胜败。 宴会是私人宴会,就是皇帝一家子,皇后可足浑氏的妹妹在内的几个女眷,还有慕容垂、慕容德兄弟,最多再加上几个中常侍罢了。 而还没有酒过三巡,慕容儁便一手揽着自己的儿子一手举杯来问慕容德:「易生,你昨日来的路上看到段龛一家伏诛吗?」 慕容德只能僵硬颔首。 「那我问你,你晓得我为什麽要杀段龛和他的党徒吗?」慕容儁举杯追问。 已经猜到为什麽的慕容德连忙摇头。 而这个时候,皇帝理所当然的看向了自己另一个弟弟:「阿六敦,你知道为什麽吗? 」 慕容垂面色僵硬,勉强来对:「我也不晓得,还想来问一问皇兄呢,都已经投降了,何必杀成这样子?很多降人都受到了惊吓,尤其是咱们马上要全力进攻晋地,那敢问张平、拓跋什翼健这些人知道此事以後,又会如何想?」 「他们如何想的我不知道,我如何想的现在说给你阿六敦来听。」皇帝举着酒杯,看着缺了半颗门牙的亲弟幽幽以对。「道理很简单。段氏鲜卑根深蒂固,而且早我们一步进入幽州、河北,而我们内里的鲜卑人,至少三四成都是兼并来的段氏旧部,他们在我们内里,就好像草原上的野草一般————我从未指望着能斩草除根,但如果窥的间隙,不去尽量斩草,那将来我去见咱们阿爷了,你侄子这般年少,又该怎麽面对满地杂草呢?」 慕容德只恨不得自己当日被刘乘扣住,反正又不会杀自己,在寿春乃至於建康待到年底再回来又如何? 我是仁至义尽的分割线石赵崩坏,拓跋什翼健闻而召诸大人曰:「石胡衰灭,冉闵肆祸,中州纷梗,莫有匡救,吾将亲率六军,廓定四海。」诸大人谏曰:「今中州大乱,诚宜进取,如闻豪强并起,不可一举而定,若或留连,经历岁稔,恐无永逸之利,或有亏损之忧。」什翼健遂止。 《世说新语》.纰漏第三十四 今日无更 可那家伙依旧一动不动,只是大张着嘴巴,一阵接着一阵吹着粗气。 我以为是我的脑袋被砍飞了,眨了眨眼睛,才发现飞过来的是一个圆溜溜的黑石头。 随后awoke语气缓和下来,也是鼓励表扬了苏毅和不弃这把的几个高光操作。 局里对武器使用有严格的制度,不是想用就能用的,每一颗子弹打出去的背后都是无数张表格。 精力提升、力量提升、容貌和身材的提升,而且没有任何副作用。 这玩意是无尘留下来的,我开坛做法时看见,觉得有些意思,便一并收了。 这两项运动水太深,教练的私心,领导的干预,各种各样因素的影响,总之人情世故是无处不在的,完全没有网球来得简单而纯粹。 他之前也听闻过这个华夏人能说会道,经常会说一些天马行空的话语。 那一双双充满胆怯的、疲惫的、闪躲甚至崩溃的眼睛,让她陡然发觉,原来这些人真的已经吓破胆了。 送上门的便宜,不要白不要,反正张珊和林娜也都是很有钱的人,五万一个包包,对她们来说,太正常不过了。 沈芳璃尽量避开人多的过道,向着自习课室的反方向走去,遇到往来的老师便善意地点头微笑,谎称自己有东西落在宿舍里。遇到认识的同学时,便找诸多借口以避免对方的怀疑。 冲动的学员们纷纷恍然大悟,同时庆幸朋友将他们拉住,否则重伤是他们最好的结果。 丁三思这一边,直到戚承武得到了奖励以后,禁制才被解除,光丝断裂。 在他的带领下,棉花丰收在望。华池带着人日夜守着棉田,以防有人偷棉。七月的一天夜里,守棉田的华池果然察觉到有人鬼鬼祟祟地趴在树林里往这边张望。 沈芳璃问过柳玉涵选择担任学生会副会长的原因,她只是回答称只是为了展现自己的领导才能,并不是刻意的想来帮慕云兮忙。 赤元尊主回身一剑才挡住这背后一剑,但紧接着,他就大呼不妙。 但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心眼儿,这些人会接郑美人过去住自有她们的打算,华嫔自顾不暇,才不会去去管旁人。 云月瑶清楚的感觉到,那股灵压好似不受控制,将木桶内的药液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波动。直到一连九道震纹,均匀的分布在桶内时,一切才稳定了下来。 那一箱箱的东西看得她眼花缭乱,方家正盛时也算家财万贯,但今天进了晟王府,方芸玲才真切感受到什么叫皇家气派,什么才是滔天的富贵。 可没成想那阴阳师还是个识货的人,一眼就认出了罗威手里那把刀的名字。 接着门外就响起敲门声,金莲在厨房盛汤去了,武松就起身出去开门。 就在他们以为他们可以一直闯到出口时,他们遇到了让他们迫不及待想要把他们才说的那句大话收回。他们直到此时才知道原来不是因为这魔兽深渊好闯,只是因为他们前面都避开了可以一击致他们一行人于死地的危险。 针施得好算顺利,虽然隔着衣料穴位不很好找,到底也没多大问题。 “你只需告知我你的药粉配方便行,其它事不用你分神。”淳于洛的声音响起。 任以诚笑了笑,一脸诚恳道:“承蒙姑娘美意,只是任某素来没有吃消夜的习惯。 “我来接你和朋友团聚了。”任以诚笑着挥了挥手,龙珠瞬既落在了他的掌中。 “行了,干活吧,一天尽说些有的没的。”吴圆不想再用这个话题聊下去。 董平暴跳如雷,不过看得出他对二人这番话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婠婠,我们走。”祝玉妍厉喝一声,强压伤势,向着牧场外横空飞掠而去。 对手被一拳击得连连后退,在退却中收棍挡在身前,却并没能完全抵挡住萨利吾的这一脚。脚踢中棍,棍击着胸,武王喷血后退,萎靡之色尽显。 说着话,老人朝国勇超和种纬中间一指,指向了墙边的一个架子。顺着老人手指的位置,两人看到了一支闪着金属光芒的驳壳枪。 林葬天笑了笑,突然眉头一紧,杀气四溢。被林葬天控制在一个略显下风的杀气,让门边上的红衣男子震惊得无以复加。“这还是个孩子吗?”他突然冒出了这个荒诞的想法。林葬天脚步未停,一步一步走向红衣男子。 瑾瑜:伤害身体不说,也会混淆视听。接受信息超量,大脑会吃不消。 “不碍事,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何况这件事情我也是有些责任的!”无名摆摆手说道。 “怎么?没事便不能让夫君陪我来玩么?你还记得上一次陪我们一起游玩是什么时候么?怕是你自己都忘了吧,好久好久了。”方浣秋道。 但是,葡和萄不同意。棠儿却愿意跟着我走。于是,朔带着我和棠儿,就走了。上帝的天堂世界,和人间的分布一模一样,这个洞所在的地方按照人间的地图规划,是在西安。 第13章 南奔 「陛下。」 慕容垂听完这话,什麽侥幸都无了,非但如此,联系到此番回到蓟县的时机和国中几只核心部队此时的大概位置,却是立即敏锐意识到,这一次来自於对方的刁难与挤压,一旦落到实处,绝非之前可比,其人惊怒之余也只能强打精神,艰难以对。 「如果我们只想着吞并河北,到此为止,那铲除段部,清理杂草,也许真是合乎道理的。 「但是,如今我们连张平和拓跋什翼健都没有攻下来,而南面的桓温是公认的超世之英杰,一心一意想要讨伐我们来求功业好做篡位,他手下那些人,刘乘、郗超、王猛之类的,甚至江左那边出来荀羡,都视讨灭我们这种胡虏,兴复汉家天下为己任,乃是日思夜想,要将我们覆灭。 「这种情况下,我们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自强自大,跟他们打下去,吞了晋地,还要进取陕洛和关陇,经营河南,主动与他们争锋,乃至於直下两淮,殄灭江左,一统天下。 「而若我们一旦拥有天下,段氏非但不是杂草,反而是我们可以使用的鲜卑豆苗,结出的豆子就是最好的马料。结果我们现在就内里乱杀,恐怕要自取其败!」 「你这是歪理。」慕容儁拇指与食指举杯,中指伸出指向对方,嘴角戏谑之意在明显收紧。「若是照你这般说,当年阿爷铲除慕容瀚,岂不是该自败回去?结果呢,耽误我们进取河北了?反倒是没有及时对慕容仁下手,以至於酿成大祸! 「所以,阿六敦,你在装什麽糊涂?段氏只是杂草,割就割,种就种了,算个屁啊? 关键是我怕哪一日我没了,这房子里会有我儿的心腹之患!」 慕容垂听到这话,反而叹了口气,如释重负。 还不如就这麽说出来呢。 「天下人都说我对你刻薄。」慕容儁将杯中酒饮下,眯着眼睛盯着对方。「连南人小儿都反覆拿此事嘲笑我,可他们从未问为什麽?大哥夭折,我从小就是嫡长,可阿爷却什麽都不管不顾,无端端将最多最好的部族和战马授予你,我从小就要担心你来取代我!若说你才能出众到极致,那也无妨,可为什麽授予老四的部众和战马也不如你? 「你自己说,这是我的错吗?」 慕容垂默然不语。 「我知道你是怎麽想的,阿爷在的时候,咱们谁都管不到,也怨不到,而且咱们有仇归有仇,可到底是亲兄弟,总该放下这些私怨,一起开拓事业。可我问你,我没有主动向你示好吗?我让你娶可足浑家的女儿,让咱们兄弟一体,你非但不娶,还娶了逆贼段氏的女儿!这算什麽?」慕容儁按着酒杯,喘着粗气质问。「你告诉我这算什麽?!你是不是觉得段氏根深蒂固,可以做你的後援?将来可以依仗着他们取我们父子而代之?!」 「我只是爱慕王妃的才学仪态————就好像阿兄你爱慕皇后的美貌热情一般。」慕容垂也只能这麽解释。 「放你娘的屁!」慕容儁将酒杯直接投掷过来。 慕容垂这一次却是不敢用手接了,乃是让酒杯径直砸到自己额头上,继而滚落入怀,然後才艰难以对:「阿兄,你我都是挚情之人,这事,四哥或许真不懂,但你应该懂啊?」 「我就是懂,才知道你在说瞎话。」慕容儁双目发红,指着一侧正护着太子的皇后来言。「你说皇后美貌热情,你心里真是这麽想的吗?去年开始,段氏按照制度来到蓟县久居,我念在咱们兄弟之情和你的功劳上,多次让皇后召见你那个王妃段氏,让她们好好相处,结果你那个王妃每次来见皇后都装模作样,明知道皇后出身低微,没有学问,就故意摆出那个仪态来,好像段氏一夥子逆贼多麽尊贵一般————每次她一走,皇后都要委屈哭泣,你当我是死人吗?! 「况且,自古夫妻一体,你的王妃这般藐视皇后,你心里是怎麽看我的?是怎麽看太子的?就算你没有,可上上下下会觉得你心里到底怎麽看我的?你到底让我怎麽放心?!」 慕容垂愕然一时。 他是真愕然,他相信自己的王妃不是那种会刻意嘲讽鄙夷皇后的人,但後宫的事情,妯娌之间的事情,谁都说不清楚,偏偏这里又确实有个长幼尊卑。 而更关键的是,或者说连慕容垂都无法否认的一点是,他本人私下里其实是真的看不起可足浑氏的,觉得这个女人小门小户,靠着容貌上位,就会哄着二兄开心。 甚至有时候他本人也会因为跟皇帝之间的矛盾而忍不住显露对皇帝不满。 态度这种东西,不自觉的流露出来,影响到王妃,被皇帝一家察觉,这说都说不清啊。 且罪责还只能落在自己身上。 一念至此,其人目光扫过明显被惊吓到的慕容暐和抱着慕容暐哭泣的皇后,又略过那些低着头的可足浑氏亲眷以及那些宫人、常侍和愣神盯着自己的幼弟,终於避席请罪:「臣弟惶恐,是臣弟平日不能教导王妃,让她惹皇后不安,但这都是我的罪过,我愿意卸任冀州刺史,去掉吴王的爵位,回到龙城,为皇兄看管旧地。」 「然後等我没了,你自龙城起兵,取而代之?」慕容儁忽然也没了之前那种情绪,只是冷冰冰来问。 慕容垂委实无奈,只能叩首:「阿兄,若是你猜忌我到这个份上,我说什麽做什麽又有什麽用呢?」 「对啊,这就是麻烦所在。」慕容儁依旧冷冷以对。「阿六敦,咱们从小时候就结怨,一次次的走到现在,阴差阳错,已经很难再互信了,之前献怀太子在,这麽好的太子,我完全可以不在意身後事,自然也愿意为了大局忍你,现在他没了,为妻儿计,为大局计,我反而不能再忍你!偏偏咱们又是亲兄弟,又是君主与国家柱石,万不得已,我不能以兄迫弟,更不该擅自处置有功大臣————阿六敦,你自己说,你让我怎麽办?」 慕容垂只能闭目叩首。 就在这时,慕容儁忽然从案後走了出来,来到慕容垂身前,俯身扶起对方半个肩膀,然後在与对方气息可闻的距离,低声以对:「阿六敦,贺赖跋在这里第一次,也只求你一次————我都不用你杀了段氏,你废了段氏做侧妃,将两个儿子贬成庶子,娶可足浑家的女儿做王妃,好不好?我专门让她离了婚的,就在这里等你的。 「这样,将来我也能将太子托付给你。」 慕容垂扭头去看低头坐在那里,曾经与自己谈婚论嫁的另一个可足浑氏,脑子浑噩一时。 一旁全程不敢大声喘气的慕容德更是精神一振,赶紧抬头来看————他是觉得,慕容儁的「仁至义尽」倒真有点说法了!如果是这样,岂不是皆大欢喜? 然而,人跟人是不一样的。 有些事情在有些人看来,毫无意义,可有些人却视为根本。 或许真是对自己的实力有所恃,或许就是那麽想的,慕容垂没有思考太久,就对着自己二哥露出了豁牙:「二哥,我素爱王妃,早与她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生死契阔————你到现在,还要嘲讽可足浑家里没有文化是不是?」慕容儁面色如常,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盯着自己豁牙的弟弟,关注点颇为奇特。「罢了!你回去吧!」 慕容垂莫名其妙,但就这麽过关了? 不可能吧? 身经百战的慕容阿六敦浑身警醒,却不敢放弃这个好机会,赶紧叩首,起身,缓步後退,然後一出殿,便赶紧往前面去。 人一出去,慕容儁便回到案後,先扭头喝止了已经开始啜泣的皇后:「哭什麽?咱们难道没有想到这个结果吗?」 然後又扭头朝一人招手。 慕容德偷眼去看,赫然是一位中常侍。 「涅皓,你之前找朕要说什麽来着?」慕容儁不耐催促道。 「臣要告发吴王妃段氏,臣听说她常常私下诅咒皇后和太子,之前竟然专门找了吴国典书令高弼去查询巫蛊的手段,也不知道有没有做出来,这些天皇后与太子不适,又是不是跟此事有关!」那中常侍脱口而对,俨然早有准备。 就在边上的慕容德明显惊讶於自己竟然没有惊讶之心,以至於还是面露惊讶。 「吴王妃身份贵重,不得胡言乱语,但此事事关重大,却也不得不索查清楚。这样好了,你去请吴王妃和那个什麽高弼去有司探查清楚,认真来报。」 慕容儁面色如常,然後终於看向了一直没有吭声的慕容德。 「易生,且不说此事还要调查,关键是吴王之前不是在出塞,就是在镇守常山,事情便是真的,只怕他也不晓得他的王妃和典书令来到蓟县後竟然私下做此类恶毒之事,而朕痛彻心扉之余也担心吴王会误会————你也是他的兄弟,乾脆跟慕舆干还有涅皓一起去吴王 府说清楚怎麽回事,慕舆干负责捉拿贼人,涅皓负责查探此案,你则留在那里陪同一下老五,别让他胡思乱想,更不要让他在案情妥当之前胡乱说话,闹出不好的谣言。」 「臣领旨。」慕容德不敢稍有停滞,直接俯首听令。 随即,便起身往殿外而去,倒是涅皓被皇后招手喊了过去,好像要做什麽交待。 果然,来到外面,中领军慕舆根的族弟,禁军将领之一的慕舆干已经全副甲胄等在这里。 两人见面,慕舆干微微朝前面的夹院努嘴示意,慕容德便赶紧往前去,然後立即见到被数十名甲士和十几副弓弩给困在这里的五哥慕容垂。 後者见到弟弟过来,本能张口想说什麽,但目光落到就立在夹院门後的皇帝亲信慕舆干,还是明智闭嘴。 「五哥。」慕容德板着脸来到跟前,先是恭敬一礼,然後直起身来严肃以对。「刚刚中常侍涅皓告发吴王妃段氏和吴国典书令高弼,说二人之前可能私下制作巫蛊,诅咒皇后与太子,陛下则说吴王妃身份贵重,需要请回有司查探,但担心你会乱想,所以才拦住你,好让我陪着你一起回去————」 慕容垂听到一半,就已经愤怒到笑出声的地步。 而下一刻,让他更加心寒的一幕出现了,自己的幼弟,前几日路上还亲热至极的幼弟,因为兵败而战战兢兢的幼弟,此时说完话,竟然伸手将自己腰中唯一的武器,那就是那柄兄弟们都有的染金弯刀给按住,然後当众解开套索,径直取了过去,挂到自己腰上。 经历了之前殿中的对峙,刚刚巫蛊之论,此时又遭遇幼弟的背叛————或者不能说背叛,只是对皇帝的屈从罢了,可不知道为什麽,慕容垂反而只对此事有些计较:「咱们兄弟,何至於此,一刀都不能留?」 「我替五哥保管一阵子。」慕容德面无表情,语气清淡。 身後的慕舆干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撇嘴,觉得慕容德过了头—吴王到底是半生英雄,皇帝要处置是一回事,但你一个做弟弟的,无功无德,只是在南人那里一败涂地的主,如何敢连这种体面都不给吴王留? 不怕军中看不起吗? 六月初的蓟县,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秋後的迁都事宜时,一件大案猝然爆发,吴王妃段氏与吴国典书令高弼以巫蛊事诅咒皇后与太子,甚至有传言,段氏还诅咒皇帝,乃至於前献怀太子之死也与之有关。 皇帝震怒,将段氏与高弼下诏狱,以禁军封锁吴王府,将吴王本人软禁於府邸。 蓟县不大,消息即刻传开,而这边的贵人们既震惊又不是很震惊,既恐慌又不是很恐慌————这不是什麽心态矛盾的问题,而是说,事情确实突然,也都晓得是个天大的案子,蓟县要出大事————可甭管跟着慕容鲜卑一起入关的,还是蓟县本地的,无论是鲜卑人,还是汉人,都对鲜卑人内斗以及慕容氏兄弟相残,早有心理准备。 当年老王慕容皝与他的庶长兄慕容翰那才叫一个反反覆覆,经典永流传,再加上另外两个兄弟慕容仁、慕容昭的大叛乱,更是将兄弟相残四字演绎到极致。 再往上一辈,老老王慕容廆和他的兄长慕容吐谷浑也颇有人类文明早期部落制度下英雄史诗的感觉。当然,这里特指前者死了爹後被叔叔撵出来,然後王者归来,以及後者被前者猜忌,出走万里,建立新国的故事。 同一个人,两个故事里扮演的是不同角色。 没错,扮演这个词已经随着南方的汇演文化正式登上历史舞台了。 甚至都不止是慕容氏了,就是在蓟县这里,比慕容氏先占据幽州腹地的段部鲜卑,也是内斗,段匹磾和段末波(後者是慕容垂岳父,段妃亲爹)同样兄弟相残,还把刘琨父子给卷进去,段氏鲜卑也在石勒、慕容鲜卑夹击下败亡————里面还掺杂着王敦,范阳卢氏,这肯定是能上史书的幽州传统故事。 那麽可以想见,有着这麽多经典案例在前,大多数汉臣,应该会选择置若罔闻。 可不敢乱掺和,人家兄弟相争,按照鲜卑人的尿性,说不得下一刻就和好了,然後过一阵子再斗,再好,然後忽然就死了,或者流放了,但你汉臣牵扯进去,恐怕先要被杀全家。 你脸大,威望高,有刘琨的脸大,威望高?你家门深厚,有范阳卢氏深厚? 当然,这不代表慕容儁没有任何阻力,军中那些基层的部落头领可不懂这些,他们知道消息後会直接了当的来找他们的大单于,然後讲慕容垂的战功,说慕容垂的勇武,最後明确反对大单于处置慕容垂。 之前慕容翰、慕容吐谷浑之所以难办就是因为这个,慕容仁、慕容昭的叛乱也是因为这个,部落人身依附制加上军功第一的部落威望体系下,下面那些人就是认这些宗室大将,你就是不好办。 慕容儁也知道这些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更晓得不能镇压这些人,而且参照慕容翰、 慕容吐谷浑的经验,他非常清楚,一旦时间推移下去,慕容垂的旧部与军中僚友会迅速形成势头,成规模的逼迫高层贵人们来质问自己,让自己给出说法,辨明是非。 换到如今的情势,都不需要串联,直接找慕容恪,或者慕容恪直接领着那些人过来,就足够动摇一切了,甚至一切都成定论,如果没有一个妥当的说法,慕容恪都能以此形成鲜卑内部舆论,让他这个皇帝付出代价。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下定决心要处置慕容垂的。 而且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专门将慕容恪留在邺城,让慕舆根率部分禁军回程路上封锁滹沱河,让慕容垂孤身回蓟县,甚至他还以迁都为由,将很多体面的老臣、军中倾向慕容垂的将领、头人,提前发到了邺城。 同样是因为如此,从吴王妃本人被带到诏狱第一天开始,就按照皇后的建议直接用刑了。 蓟县这里,连皇宫都窄小的不像个样子,所谓吴王府也没有多大,可慕容德并没有走进後院安慰自己五哥,他老老实实的与禁军一起行动,或者说大多数时候,都只与慕舆干一起坐在被包围的吴王府前院,非常认真检查出入人员和饮食。偶尔里面慕容垂有交代和询问,就打开院门走过去,然後立在外面慕舆乾等人能一眼望见的 院内聆听和回答,再认真去办。 到了傍晚,其人才第一次主动与慕舆干做了商议:「将军,这事应该就是几日内的早晚,咱们辛苦些,轮流值夜,第一夜你在这里,明晚上我留下,如何?」 平心而论,慕舆干愈发觉得这个慕容德过於绝情了,根本不像是鲜卑人的种。 不过他无话可说,因为他是皇帝的亲信,还能专门说没必要,晚上大家一起回家找老婆睡觉吗? 只能点下头,捏着鼻子认了下来。 就这样,慕容德挂着金刀,当着对方的面从容离开,回到自己家中。 并第一时间喊来自己的表弟,辽东公孙氏出身的公孙特,也是少有的之前没跟着自己出征的亲信,然後当着对方的面将五哥慕容垂的金刀解下来,用自己之前背着的白布包给裹住,再拿上面的系绳给死死缠好刀柄,这才交给了对方,继而语出淡然,却格外清晰有力,俨然是早就在肚子里打好了腹稿:「什麽都不要问,听我说。 「慕舆根肯定会封锁常山、中山一带的滹沱河渡口,你拿这个,明日我离开府邸了,你再带着你妻子儿女伴当出城,先不要着急,就是坐着车子正常去辽东探亲的形状,不用担心,肯定有很多人跟你一样出城探亲以作避祸的,你只将此物藏好,跟着他们就好。 「下午到了潞县,让你妻儿继续往辽东去,你赶紧找马南下,三五个伴当,弄个十几 匹马,从河间绕道,不要吝啬马力,除了睡觉吃饭,我要你拼了命的南奔! 「去邺城!哪怕是绕路,也最多千把里地!以你的骑术绝对撑的住! 「到了邺城,找到大司马,什麽都不要说,把这个裹着金刀的白包给他。 「记住,不要留口实,不要留文字,用最信任的伴当,不要与伴当说你的猜测,就是赶路————咱们能不能趁机翻身,就看这一遭了!」 公孙特点点头,今日这般动静,他其实大概猜到是怎麽回事,但既然有交代,且已经猜到此行的风险,却是一声不吭接过白包金刀,转身过去了。 往後三日,蓟县一反之前的狂躁与热闹,安静的可怕,承担起监视任务的慕容德更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没有出半点差错。 我是兢兢业业的分割线《孔雀东南飞》後,汇演分合,制度难寻,终以国朝初年《慕容西征记》、《慕容东归记》、《慕容南奔记》,即《慕容三记》承上启下,兼乐府、春秋演绎之长,而做开阔。後吐谷浑东归,讶然国朝仕女皆知其先祖来历。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 第14章 蒲苇一时纫 金刀白包南奔後,蓟县这里,连续三日风平浪静,第四日的时候,中常侍涅皓忽然来到了吴王府。 面对此类人,慕容德和慕舆干倒是态度一致,乃是立即起身,依言而行,敬而远之。 他们不是不晓得宦官,也不是没接触过,但长久以来,对於汉化鲜卑的宫廷来说,中原朝廷的那种宦官职能明显是缺失的,很难想像慕容家哪个叔伯兄弟来找大单于需要什麽通报,也很难想像大单于哪个妃子竟然需要避讳来参加节庆的部落头人。 可才到蓟县几年而已,中常侍这个曾经依葫芦画瓢,基本上是从石赵宫廷继承过来的职务,如今就已经深度牵扯到了宫廷政治。 这让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慕容德甚至想到,一旦迁都邺城,此类人只会越来越多,并且越来越有权柄。 然而,涅皓并没有什麽颐指气使的姿态,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在前院这里向慕容德、慕舆干说明情况後,得到允许,便带着甲士来到中院内,恭恭敬敬请求吴王慕容垂召见。 依然是在得到允许後,其人才步入堂中与慕容垂相会,也不晓得说了什麽,做了什麽,但片刻就退了出来,老老实实回到了前院,立到了院门一侧,就像一个最低微家奴一样等待着什麽。 就在慕容德与慕舆干躲在远端面面相觑之时,忽然间,中堂那里,传来狼嚎一般的声 音,嚎叫之後,方才是明显的哭声。 头皮发麻的慕舆干与慕容德依旧对视,最後还是前者撑不住,主动开口催促:「梁公,陛下让你来不就是照顾好吴王的吗?你不去难道让我去?」 慕容德无可奈何,小心翼翼越过院门前主动对自己行礼的涅皓,进入中堂,然後就见到了完全合乎想像的一幕他的五哥慕容垂坐在一把时下流行的名士椅内,仰头望着房顶,呼吸急促,明显还在抽泣,手里则攥着一块绦色布料。 走过去一看,哪里是什麽绦色布料,分明是一块最常见的白绢,只上面全是凌乱的细长形状血渍,而且不是泼洒的那种,战场经验丰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典型的擦拭痕迹,而这些血渍层层叠叠,已经将白布染了个透。 慕容德一下子就猜到是怎麽回事了,一时也不知道该怎麽安慰,只能立在那里。 过了好一阵子,还是慕容垂自己缓过来,看着自家幼弟,将整个布料展开,然後艰难以对:「那个中常侍说,这都是擦拭手指的痕迹————易生,你说,人之为人,怎麽能歹毒到这种地步?而我也是人,又怎麽能让自己挚爱受这种痛楚呢?难道她不是人?你去狱中,执我金刀过去————替我告诉她,算了吧,认了吧!不就是一死吗?死就死了,一起死吧!」 慕容德沉默以对,心中却大惊。 他当然知道,这是自家五哥阿六敦至情至性,是五哥五嫂之间情深义重,然而问题在於自己表弟公孙特已经出发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四哥慕容恪应该已经在回转路上了,你现在认了,两口子一起死了,算怎麽回事? 我又算怎麽回事? 就算是两口子没死,等到慕容恪折回的时候,这边皇帝说阿六敦夫妇全都招了,就是巫蛊要弄我,不也是个大麻烦吗? 然而,自己此时能说什麽呢?冒着风险告知对方自己作为,让对方稍安勿躁?可依着自家这位五哥此时的关心则乱与至情至性,很容易就会露出破绽被外面的那个宦官给察觉吧? 而且也不能让其他人承担这个工作,否则事情很容易失控。 只能先应承下来,然後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念至此,其人勉力应承:「既如此,我去说话,只金刀放在家中,来不及了————五哥给我留句话,让五嫂晓得是你本意即可。」 「你对她说:「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慕容垂艰难出口。 慕容德点点头,不敢多留,立即转身离去。 慕容垂目送对方离去,紧紧攥着那个血渍布料,只是低头一看,眼泪便又扑簌簌掉下来,而且这一次直接烟湿丝绢,将满手都污的是血,而其人见到这一幕,心中愈发生痛,居然又有些舍不得,乾脆仰起头来,只将丝绢铺在自己面上,继续啜泣。 另一边,慕容德走出中堂,来到前院,对上涅皓,心知肚明,如果自己此时还要刻意 冷淡,反而要招人疑惑,便冷冷相对:「这位中常侍,如你所想,你对吴王妃用刑,五哥反而先承受不住,他愿意认了,让我捎话给王妃,什麽都可以招认,咱们走吧。」 那涅皓明显也是一松,却是赶紧点头,往外走去。 路过慕舆干,慕容德反而驻足请求:「慕舆将军,分我一队人,要是诏狱里过了头,我要管一管。」 「梁公不是为难我吗?」慕舆干尴尬以对。 「那你让我怎麽办呢?」慕容德也变了脸。「人非草木,现在这个情况,是我能料到的吗?杀就杀了,死就死了,非得弄这种事情?你要麽给我兵,要麽我就不去了,直接回家里睡觉,我不信皇帝能连续杀两个弟弟————你自己到诏狱里传话!」 慕舆干闻言急得不行,低着头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涅皓身上,满脸都是厌恶,却又实在是无可奈何,只能应许:「如此,我给你一队兵,但他们听不听你的————」 「不要说废话。」慕容德明显发怒。「我要你的亲兵,现在就跟他们说听我的,否则我现在就走,到了地方他们不听话,我也要走————这活就是没法干!而我能撂挑子,你不能!你有什麽资格跟我计较来计较去?!」 慕舆干被逼的没辙,只能应许,招手让就在旁边听着的一个亲信上来,指着慕容德道:「听到没,跟着梁公,他说啥就是啥!」 慕容德大失所望,他还准备跟慕舆干在这里吵一架,闹腾到傍晚,所谓能拖延半日是半日呢。 现在真的是到了能拖延半日是半日的时候了。 结果没想到对方这般软弱————你不是皇帝的亲信吗? 所幸得了一队兵。 无可奈何之下,慕容德只能抬手示意,让那个涅皓带路,後者明明听得清楚,这位梁公要管束诏狱,其实也就是要管束自己了,却根本没有任何言语动作,一直此时才敢上前。 出了门,便往诏狱走。 这个时候,慕容德是真恨这蓟县太小了,毫无都城气概,哪怕他一路上磨蹭的像个死人,可从马上慢慢挪到地方也不过大半个时辰。 然後又在诏狱门前、院内继续磨蹭。 那个中常侍也不急,只是亦步亦趋的跟着。 不过很快慕容德就意识到,自己小觑了这个中常侍,就在他磨磨蹭蹭的时候,一名眼熟且衣着华丽的女宫人忽然带着一群宦官宫人从外面赶来,而且此人一到便毫不客气:「涅常侍,到底谁在拖拉,你说与我听,皇后还在等着呢!」 慕容德叹了口气,扭头来问那中常侍:「你去皇嫂那里进我谗言?」 「梁公!」涅皓自然苦笑。「求你了,咱们都是奉命而为,早早把事情了断了,难道不好吗?况且,你都做到这一步了,方才想起兄弟之谊,到时候岂不是两边都招恨?」 「谁跟你咱们?」慕容德气急败坏。 却也是真担心,自己要被自家五哥的一往情深给坑死! 一个女人,怎麽想的呢?! 而且就那点血就忍不住,自己背回来一口袋人耳朵,路上就被雨淋的生蛆了,说什麽了吗? 你阿六敦自家打仗的时候,不也屠城掠地了吗? 想到这里,慕容德终於无法,还是咬咬牙进入诏狱。 涅皓赶紧跟上,那女宫人也明显振奋,跟了进去。 既然进去,这次也没有再磨蹭,倒是很快寻到了吴王妃段氏————坦诚说,後者的形象其实还算体面,衣服也没乱,脸也是乾净的,牢房也很乾净。 甚至见到人来,段氏虽然没有起身,却也能正常抬头来做辨认。 只是空气中明显的血腥味和铁锈味根本难以遮掩。 想到之前的那张丝绢,慕容德一声不吭,上前便去摸自己五嫂的手,而只是隔着衣袖一碰,後者便忍不住咬牙嘶厉一声。 确定了丝绢的真伪,慕容德反而冷静下来,其人转过身来,指向涅皓:「吴王妃身份贵重,此人擅自加刑,必然是瞒着皇后与皇帝,拖出去打断腿再说别的!」 涅皓当即一惊不提,那些随行的禁军军士明显迟疑。 慕容德反而乾脆看向对方首领:「你不动手,我现在就走,换你家将军来问话————你之前在吴王府难道没听明白?」 那首领反应过来,毫不迟疑下了命令,乃是让人卷了衣袍塞入涅皓嘴中,然後直接拖出去。 涅皓喊了几句什麽,也无人在意。 「你们也滚!」慕容德继续发作。 军士们乐的如此,而被吓到的宫人们则明智的随大溜跑了出去。 这个时候,慕容德方才在段氏面前坐下,迟疑许久,方才转过头,刻意避着对方开口:「五嫂————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五哥让我先给你说这话,说然後你就晓得我是可信的了。」 段氏一声不吭,点点头。 「他说————人生会当一死,何堪楚毒如此,不若引服!」慕容德继续侧着头来言。「让你认了。」 段氏再度点了下头。 「其实,据我所知,五嫂的几个兄弟应该是逃出去了。」慕容德想着这几日的一些讯息,赶紧来言,却是希望用这个鼓起对方继续对抗的勇气。「五哥在军中素有威望,那些奉命去管束的人,根本没有用心防备。实际上,五哥本人想走,也早就走了,只是牵挂五嫂,硬生生留在那里。」 「你不用说了。」段氏忽然开口。「其实,我哪里受过这个罪?第一日他们拿针刺我指缝时,便想招了。只是我为人妻,为人女,怎麽可能承认巫蛊这两个字?一旦承认,家门受辱,你五哥也可能要丧命,还有两个孩子,也要覆巢之下无完卵,所以一日日硬撑下来罢了————」 饶是对五哥这种因为一个女子而荒废一整个实权派系的行为感到荒诞与不解,此时闻言,慕容德也不由动容,继而终於扭过头来,心中振奋。 「此外,易生既然来了,还劳你再去转告你五哥。」段氏继续缓缓来言。「我有两件事————不对,是一件事,只是还需要一句话让他晓得是我本意罢了————你告诉他:恶奴兄弟还小,请他务必抚养长大,教导出息————至於信语,你告诉他:「蒲苇一时纫」————便可!」 慕容德盯着身前女子沉默半晌。 这一刻他脑子纷乱如麻。 因为他晓得这句话後面跟的是什麽,晓得这句诗的本意————如果说刚刚的对方的表态,只让他觉得振奋,只是让他觉得局势豁然开朗,自己的计划还能继续的话,那这一句话,却到底让他意识到了一点额外的东西。 男女之情,真他妈的可以到这种地步吗? 二哥跟五哥,好像都真的挺————如果说这是权位到了一定份上,能力得到认可後才会有的东西,那为啥四哥也不在乎女人呢? 慕容家哪来的这种奇葩,还好几个?段部鲜卑也算亲戚,这五嫂也算一个! 还是自己太低端,不配懂这个? 打仗打仗不行,被刘御龙拉着手至不济去个慕容评,现在为人男女也要这麽可悲吗? 要不要冒险告诉对方,自己已经请了援兵,再等三五日呢? 然而,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可能慕容德自己都说不清楚,只能说未必是单纯政治计算下的本能自保,总之,他最终站起身来,躬身一礼,恭敬来问:「阿嫂,要不要我给你留个什麽东西?」 「不用,我早准备好了,之所以撑到现在,只是舍不得你五哥,想再与他共读一次《孔雀东南飞》罢了。」段氏眼睛清亮,语调虽然微弱,语句却意外的顺畅。「易生今日来,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慕容德再不能承受,转身离开。 走出诏狱大门,外面涅皓已经瘫在地上无法行动,却只是面露希冀来看慕容德。 「我说了,但吴王妃说,她没有做过,宁死不承此污。」慕容德冷冷相对。「不信你自己再去说。」 说完,径直往外走,走到一半,指向那个明显想说话的女宫人:「你婚配了吗?」 女宫人惊愕难名。 「若是没有,我明日就入宫,请皇后将你赐给我。」慕容德面色随和。 周围鲜卑禁军闻言,纷纷大笑,更有人直接恭喜梁公,而女宫人非但不喜,反而惊惶起来,旁边被打断腿都没多说什麽的中常侍涅皓也终於好像因为疼痛发作一般抖若筛糠。 我是抖若筛糠的分割线慕容皝论子,指霸(垂)曰:此儿阔达好奇,终能破人家,或能成人家。 《世说新语》.识鉴第七> 第15章 便作旦夕间(上) 慕容德将话语转告给自己五哥後,就直接病倒了,他拒绝再去慕容垂府邸,也没有真去宫中讨要自己皇嫂的侍女,而是回到了自己空荡荡的府中,开始睡懒觉。 事到如今,也只能睡懒觉了。 但这种日子也没过两日,在回家睡觉後的第三日,也是表兄弟公孙特离开的第七日,一大早,宫中忽然来了旨意,让他速速入宫。 慕容德不敢怠慢,很快随传旨官员入了宫,并见到了皇帝与皇后。 「易生,吴王当日怎麽与你说的?」慕容儁开门见山。 慕容德沉默了片刻,说不出这一刻是沉重下来还是放松起来,那是一种带着羞耻的解脱感。 当然,这些不耽误他与皇兄做回复,而且确实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所以其人便从那日进入堂上,看到绦色丝绢开始,一直到诏狱中听完段氏的话,包括出来威胁皇后的侍女,最後找慕容垂转述完言语,径直回家,乃是一字不落,一字不改的讲述完了整个过程。 和几次想插嘴的皇后不同,慕容儁认认真真听完了整个过程,还制止了自己妻子的插嘴。 听完最後,这位大燕开国皇帝正色来问:「易生,你是不是觉得我做的过了头?」 「不是。」慕容德自然晓得此时该摆出什麽态度来,当即应声。「臣弟之前因为是败军之身,战战兢兢,所以一直未曾也未敢细思此事,只循着陛下旨意做事,而且那日早间,也确系觉得吴王不该为一己之私而拒绝陛下婚约—— 一直到现在也觉得吴王不该如此————所以才按照陛下安排前去承担此任。 「但这几日,臣弟在家中仔细思索此事,确实也有了一番自己的看法,希望陛下允许臣弟讲述清楚。」 「不许,我不听。」慕容儁盯着自己这个幼弟,言辞乾脆。「你接着回家继续仔细思索去吧!正好躲躲太阳!」 竟然不许吗? 慕容德愣了一下,也无可奈何,只能躬身下拜,告辞。 「哦!」慕容儁忽然又喊住对方。「你已经猜到我喊你来是为什麽了吧?」 「臣弟大概猜到,但臣弟真不在乎这个。」慕容德脱口而对。 「哦,那你就更可以走了。」慕容儁摆手催促。 慕容德点了下头,不再耽搁,转身离去————走到宫门前,又被拦住,也坦然等候,过了一会,果然只是之前那个宫人出现,连个包裹都无,子然一身便跟了出来。 回到梁公府,发现自己脑子里盘算的愈发厉害,却全是政治,半点女人都掺不进去,偶尔闪过去的女人身影,也只是那日五嫂对着自己念诗的场景,便继续躺倒睡觉在室内,躲避太阳,只让那宫人给自己扇扇子。 至於家里其余人,早如几日前一般,一大早出门在各处城门、街口以及吴王府周边去做打探了。 然而,熬过一天最热的时光,宫人都去烧饭了,却还是一直没有皇帝大动干戈的消息。 很显然,段氏的惨烈结果必然给皇帝也带来了冲击。 只是可惜,四兄慕容恪还是没有到来————但也脱不开明後日吧?公孙特这厮不会闹出笑话吧?要是路上中暑一头栽进滹沱河里怎麽说?那可真就是天意弄人了。 就这样,伴随着夏日傍晚的结束,蓟县重新安静了下来,而这个时候,刚刚关闭的南城城门莫名又被打开了。 满脸疲惫的燕国大司马慕容恪在守城军官明显有些心慌的目光中昂然打马进入城内,而包括禁军统帅慕舆根在内的百余名基本都是鲜卑军官的随从骑士也都只肃然而入。 队伍畅通无阻,径直抵达宫门前,随即大司马慕容恪调转马头,发布命令,某某去寻慕容德,某某去将慕容垂带过来,某某去诏狱检视,某某去武库,某某去封锁城门,谁谁去监视东城,谁谁去监视西城,谁谁去接管哪处驻军,谁谁去何处取什麽部队巡视街道。 安排完了,其人却不着急让众人去执行,反而先给众人吃了个定心丸:「我先说清楚,这次的事情是我们慕容家的家事,与你们无关。而我的本意也在於平息内乱,制止手足相残,不是要乱上加乱。 「我现在让你们去做这些,并不是让你们主动而为什麽,而是要你们这些慕容氏的根基,替我们兄弟守住国家根本。我知道你们有人是陛下的心腹,我没有造反的意思;我也知道你们有人是吴王的生死之交,我这里保证一定会开释他。 「皇帝不会更迭,吴王不会蒙冤,国家不会乱。 「所以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要乱动,也不许其他人乱动,剩下的人跟着我到宫内殿前台阶下立着,等我和陛下、吴王,还有梁公他们一起在里面处置妥当,商议清楚後,会一起出来给你们交待————反过来说,没有我的命令,谁乱动,在哪儿乱动,就在哪儿与我立即弄死他! 「听懂了吗?」 众人轰然称喏,然後随着慕容恪一抬手,当场散开了三一之数。 「叫门。」慕容恪见状,重新勒马,然後指着宫门看向了慕舆根。 中领军,也就是实际上的禁军统帅慕舆根没有半点犹豫,直接上前,对着後面明显紧张起来的宫门放声下令:「大司马回来了,我也回来了!开门!通报陛下!」 没办法,慕舆根已经很忠心耿耿了,滹沱河那边他还想装模作样拦一下的,结果随着这位名副其实的大司马发怒,他居然直接被自己下属给绑了起来。 而现在,人家慕容恪上来先坚定原则,公开对随行的军官团表达了控制局势没有直接取而代之的意思,他愿意加一句「通报陛下」,也就足够忠心了。 宫门没有任何迟疑的打开,随即,原本就开始掌灯的宫中加速亮了起来。 见此情形,慕容恪昂然打马入内,在七八十名下马步行且并没有着甲的鲜卑军官簇拥下,踩着这个矮小宫殿内并不是很高的层叠台阶,连续越过多个宫门的门槛,最後直达平素举行宴席和仪式的正殿前。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继续打马上殿,而是翻身下马,在这里中止了必然早就会被自家二兄给获知的示威行动。 不过,在取下白包并将战马缰绳交给了慕舆根後,其人依旧做了吩咐:「除了待会过来的吴王和梁公,其余所有人不得轻易越过我的战马,包括你————有些话我不想说两遍。」 慕舆根只觉得如释重负。 就这样,慕容恪拎着白包,步行扶刀上殿,等了片刻,果然等到了同样便装而来的皇帝慕容儁,兄弟二人一个扶刀坐在皇座上,一个扶刀坐在殿门内一侧,却根本不说话,只是各自朝着不同方向发呆。 过了片刻,慕容垂在些许鲜卑军官的簇拥下出现在殿前,然後略显麻木的赤手空拳走了上去,进入殿内,目光从慕容儁身上扫过,继而落在慕容恪身上,表情终於稍微生动了一些,却见到後者将一个缠着白包的物件递了过来,顺手接过才发现竟然是自己的金刀。 这下子,其人才好像回过神来一般,但依旧无言。 「看这意思,难道还要等我们的梁公吗?」皇帝也注意到了白包,继而忍不住嘲讽道。 「只今日之事,他当然应该列席。」慕容恪冷冷相对。「不然咱们三人,怕是讯息都对不齐整。」 皇帝冷哼一声,扭过头去,继续等待,但其人胸口起伏不定,明显因为察觉到慕容德作为後而愤怒起来。 过了一会,慕容德也来到殿前,他没有任何心腹军官做簇拥,喊他过来的人也只是奉命而为,但等了许多日的他心知肚明,仅仅是在这麽多鲜卑军官注视下走上去,越过其他兄弟获得与三位兄长同处一殿的机会,这一次也值了。 何况,一旦尘埃落地,甭管是什麽结果,只要不是皇帝大获全胜,那本来已经一无所有的自己,也将会获得丰厚的回报。 而他今晚必须要在自己选定的胜利者与权势者面前,尽力展示出自己的姿态来。 想到这里,其人几乎是昂然上殿,但走到殿门前,却又主动低下头,从慕容垂手里接过白包後,也是随便背在身後,就在门内数步的一个柱子下束手低头而立。 「人到齐了。」皇帝见到慕容德上殿,似乎带着某种不耐烦来做催促。「老四,大司马,你可以审你的案子了。」 慕容恪没有理会对方的阴阳怪气,而是看向了自己幼弟:「易生,这事根本上与你无关,但偏偏是你将我们几个串起来的,我现在想听你说,说事情始末,说你的本意。」 「喏!」慕容德拱手行礼,然後向皇帝、吴王依次行礼,方才开口。「陛下,大司马,吴王————臣弟要先说清楚,我上半年随从大司马出征,按照原来安排,本来该跟着大司马留守邺城的,只是我贪图战功,孤军深入,在淮上一败涂地,被刘御龙单骑放还,蓟县这里的事情,根本就是恰逢其会———— 「换句话说,我没有道理得了谁的叮嘱,或者乾脆是谁安排到此的,这几日的所行所止,都是我个人的思量和决断。」 慕容儁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却没有任何反驳的欲望和余地。 随即,慕容德将这几日自己的经历与所见所闻大略说了一遍,尤其是自己当日在後殿上经历的那场宴会,以及负责传递慕容垂夫妻话语的过程,尽可能不做遗漏的进行了细节转述。 皇帝和大司马还好,吴王闻得那些诗句重现,再难忍受,当场嚎啕大哭,几乎是跌坐於地,引来其余三人略显复杂但绝不全然是同情的目光。 「听你们的意思,吴王妃昨日已经死了?」慕容恪忽然有些不耐烦。 没有人回答他,俨然事情就是这般了。 「这是兄长应该做的事情吗?」慕容恪做出了今晚第一次指责。 出乎意料,慕容儁没有吭声。 「易生接着说,说你的想法,说你为什麽要违逆皇帝,为什麽要替你五哥送金刀给我。」慕容恪催促道。 「道理很简单。」慕容德从情绪失控的慕容垂身上收回目光,昂然拱手道。「陛下、 大司马、吴王殿下,我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谁对我这个幼弟许诺了什麽,也不是觉得谁对我更好一些,更坏一些,而是因为我此番南下战败,亲身经历了一番,晓得南方英雄时时刻刻想着要将我们燕国殄灭,将慕容氏斩灭焚毁,这才忧心忡忡於大局。 「吴王妃说,覆巢之下无完卵,她的两个孩子固然是如此,难道我慕容德於国家不也是如此吗? 「陛下,那日在殿中,臣弟觉得吴王拒绝陛下的请求,委实是无担当之举,正是他一意私情,反过来害了吴王妃;但反过来说,吴王之前关於段氏鲜卑的辩解,却让臣弟我心服口服。 「那敢问,如果臣弟连段氏鲜卑都觉得该尽力团结而不该滥杀,又怎麽会坐视陛下行此手足相残之举呢?」 话到这里,慕容德复又朝慕容恪拱手:「大司马,我不是替吴王殿下送此刀,而是我自行为之,他当日只以为我要夺他刀做羞辱,他这个人,满脑子都是夫妻伉俪情深,一样不可理喻!这件事情,从国家大局上讲,不是陛下全然的责任!」 「我大概明白了。」慕容恪点点头,看向慕容儁和慕容垂。「易生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二人怎麽说?」 「事情经过,易生说的倒也公正,还是那句话,大司马请做审判吧?」慕容儁状若轻松。 而慕容垂虽然早已经止了哭泣,但只是坐在地上望着外面夜空发呆,根本不愿意做任何指责,也不想驳斥他人的指责。 慕容恪闻得前者言语,又看到後者模样,只觉得一股邪火从心里冒出来,终於忍耐不住,起身破口大骂:「你看看你们两个人,君不君,臣不臣的!尤其是你这个皇帝,既没有皇帝的担当,也没有兄长的慈爱,献怀太子过世後,便开始行事轻佻,滥杀无辜!这次的事情说破天去,也是你一意擅自挑起来的,为了杀亲弟,竟算计到这个份上吗?如果不是易生恰好回来,如果不是吴王妃为了家门、丈夫、儿子有所担当,国家都要被你折腾亡了你知不知道?!」 「国家亡了————?」慕容儁明显不服气。 「你觉得国家灭亡很难吗?」慕容恪胸口发闷。「石虎的教训就在眼前,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滥杀的样子,跟石虎有什麽区别?偏偏现在南人执政者胜过当初庾氏十倍!若是任你如此,国家灭亡,只在旦夕之间!」 「我是石虎?」慕容儁终於也不再端着,而是勃然发作。「我是石虎?!我是开国之君,我是石勒!你也晓得我是献怀太子死了才这个样子吗?我分明是为国家防着下一个石虎!」 话到最後,却是直接指向了慕容垂。 慕容垂一声不吭。 慕容恪同样气急:「若他是石虎,我算什麽?论功勳,论军中威信,我算什麽?!你下一个是不是要除我?」 「我不知道大司马的忠心可靠吗?」慕容儁无语至极。「如果他像你一样凡事服从我,尊重我,我难道会不用他?他为什麽不娶可足浑家的女人?不娶我怎麽敢将年幼太子托付给他?!这事的道理,连易生都晓得!」 慕容恪转向慕容垂,想说什麽,但看到对方那个样子,哪怕是在呵斥,却也如一口气憋在胸口:「阿六敦!你到底在想什麽?!你说段氏的时候,不是头头是道吗?为什麽轮到你为国家牺牲,你却那般可笑?!」 「男子汉大丈夫的道理,说给你们这些满脑子权势政治的人你们也不懂。」慕容垂今晚终於开口,却嗓子沙哑至极。「慕容恪,你要是再敢言语中轻视我的王妃,我就要掌你的嘴!这破屋子里,你们三人加一起都打不过我一个,何况皇帝肯定不会拦着我。」 慕容恪差点气晕过去。 反而是慕容儁跟发病了一般在皇座上拊掌而笑。 我是拊掌而笑的分割线慕容皝论子,指儁曰:此儿骨相不恒,吾家得之矣。 《世说新语》.假谲第二十七 ps:感谢大胃王路飞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第16章 便做旦夕间(下) 「陛下,大司马,吴王。」 就在慕容鲜卑最有权势的三个人陷入闹剧一般的对峙时,这几日一直在家中思索,对眼下场景真有预料,且有腹稿的慕容德忽然再度出声。「臣弟有言。」 「你说。」慕容恪赶紧挥手。 「我们现在不应该指责谁,而是应该赶紧把事情定下,安抚人心,稳定大局。」慕容德赶紧出言。「刚刚大司马说的好,国家灭亡,只在旦夕之间,这不是开玩笑。」 慕容儁冷笑一声,却没有阻止。 「你有什麽想法?」慕容恪稍微喘了几口气。 「我觉得,皇帝和吴王之间的私怨,不是我们应该插手的,也没法插手,我们应该回到大局,以国家稳定为先处理这件事,继而压制他们的私怨。」慕容德依旧早有腹稿。「大司马,我觉得皇帝的权威不应该动摇,皇帝是嫡长,咱们慕容氏代代内乱,能延续到现在,就是靠着这个根本才延续至今,何况现在到了汉地,以河北为根基,就更要尊重附和汉人习性的嫡长制度———— 「所以,不光是皇帝的权威不能动摇,太子的地位也应该得到尊崇和保证。」 「你说的对。」慕容恪点了下头。 慕容儁也瞥了一眼自家这个幼弟。 「还有,吴王、吴王妃这个事情是冤案,我亲身经历,就是冤案,不可能有巫蛊的事情。」慕容德继续来说。「不能因为皇帝的一意孤行而继续压迫吴王,尤其是吴王身为国家柱石,是国中仅次於大司马的宗室大将,有功无过————那吴王就必须要有一个妥善的位置做安排,部众也该得到安抚,否则军心大乱,部众生疑,大燕会立即不稳,最起码没法接着之前的攻势打下去,而攻势一旦中止,那真就是旦夕之间了。」 「那敢问梁公,怎麽才能让皇帝权威不动摇,而吴王又得到起复呢?」来问这话的赫然是慕容儁,其人语调轻佻戏谑。 「回禀陛下,臣弟觉得,把事情止於段氏即可————」慕容德朝着皇帝低头以对。「没有巫蛊,就是要铲除段氏,段勤和段龛两个做过皇帝的想造反,吴王妃被株连也就被株连了!还可以让他继续娶皇后的妹妹,展示兄弟友爱!」 这话刚一出口,旁边慕容垂便走了过来,而早料到这一幕的慕容德毫不迟疑,扭头相对:「五哥忘了五嫂临终交待吗?」 慕容垂一愣,停在距离对方数步远的位置。 「我知道五嫂刚刚去世,你又情深义重,今晚有什麽举止都是合乎情理的。」慕容德心慌至极,但还是咬着牙将准备好的话说完。「但如果你今日因为情深义重而一意孤行的话,她托付给你的恶奴兄弟怎麽办?何况段氏是你的妻族,段勤现在狱中,他的身份在那里,肯定要死,可难道吴王妃没有其他兄弟姐妹需要你庇护吗? 「五哥,斯人已去,切莫因情伤情,反而有负五嫂之决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慕容垂盯着自己这个幼弟片刻,点点头,然後走上前去,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抽了过去,抽的後者眼冒金星,鼻子出血,脚下更是一个趔趄,只抱着柱子才站稳,却根本不敢还手。 也看的慕容恪与慕容儁各自心惊。 前者已经後悔让老五过来了,无他,确实如慕容德所言,这厮刚刚死了老婆,心态不对劲,还不如慕容儁能交流妥当。 打完人後,慕容垂走回来,依旧坐在门内发呆,似乎对一切置若罔闻。 「事情只能这麽解决。」慕容恪语气也和缓了不少,却不知道是对谁说话。「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路上也想过,现在更是觉得易生说的已经是唯一的法子了。」 「朕不能受。」慕容儁忽然在案後冷笑。「你看看你们吴王这个样子,你们谁敢保证他事後不做报复?」 「我敢。」慕容恪脱口而对,也只有他有资格做这个保证。「让他去辽东,他的旧部不可能扔下繁华的河北全跟去的,而他若起兵,我来讨平!陛下到底能不能接受这个方案?」 「朕若不能受,大司马是不是就要讨平我了?」慕容儁冷笑不断。 「你如果这般想,那就不要说话了,只听我号令不就行了?」慕容恪脸已经彻底黑下去了。 「可如果你跟我都忽然先死了,太子又小,他自辽东起兵又如何?」慕容儁一时语塞,却又继续来问。 「那就让他起兵啊。」慕容恪言辞乾脆。「我们俩都死了,国家只有他可以维持,桓温、刘乘只有他能对付,到时候何须他来起兵?咱们谁後死都该遗言让部众去迎他才对。」 慕容儁一怔,却居然没有反驳什麽。 实际上,这位大燕开国皇帝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了,那就是慕容恪既然回来,慕容垂的命运反而已经确定了一段氏死了,可是恶奴兄弟一个三岁,一个一岁,只要这俩人没夭折,慕容垂是不会不管不顾搞事情报复的,尤其是这几天的 事情已经证明了这厮确实是个情种,反而给这厮添了一层保证。 就好像自己为了孩子可以发动这次的事端一般,他也绝对会为了孩子而最终选择忍让。 而且,此时慕容垂的状态也确实没有交流的必要。 其次,慕容恪本人只是为了大局。 或许自己这个弟弟就是品德高尚,或者是他真心觉得,国家灭亡只是旦夕之间,担心一旦轻易更改自己这个嫡长世系会动摇国家,不敢取而代之,但都无所谓了。 反正目前来看,慕容恪不会动自己。 那如果这样的话,他慕容儁反而要尽可能的争取一些东西了。 莫忘了,他是为什麽才发动这次事端的。 等了一阵子,这位开国皇帝缓缓开口:「这麽处置不是不行,但不够!我这麽做是因为献怀太子去後,新太子年幼,担心国家不稳,刚刚你和易生都说了,这个担心本身是没错的,只我们吴王殿下不认罢了————所以,如果你们不能确保如今太子的权威,那我宁亡国也不与你们苟且。」 「都说了,没人质疑太子,用嫡论长的规矩我比谁都维护,到了汉地,接下来还迁都到邺城,汉臣一多,汉地一广,他的位置只会更稳妥。」 「不够,我要的是切实保障————」 「我愿意起誓————但是你既立太子,大家一起拜过,不就相当於起誓了吗?」 「所以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保障————」 「你到底什麽意思?」慕容恪终於有些无力了。 「你之所以能作保,吴王之所以为我心腹之患,就是因为你们有军功,可从小到大,你都说我是太子,是燕王,是皇帝,不应该随便上战场,只让你们俩还有皇叔(慕容评)轮番上阵,我居中而为————只我们是鲜卑人,鲜卑人就是认军功。」慕容儁悠悠以对。「所以下一次,我要亲征以建权威,省的有人再次打马进了我的皇宫而无人敢拦。」 「讨平三晋,甚至关陇。」慕容儁平静以对。 「可以,但你要听我军事建议。」慕容恪再度顿了一会,方才严肃以 对。「张平倒也罢了,真要是打关中,桓温很可能与我们决战,你经验不足,必须要听我的。」 「这是自然。」慕容儁脱口而对。「你可以以幕僚的身份向我提建议,我保证言听计从————但反过来说,军中人事,以中国皇帝的身份动员大军,何时出发,多少兵力,以及讨平三晋後进取关中这些战略事宜,你也不许干涉!一句话,只能在出征後替我做军事规划!以此来维护我的权威!也是对你今日擅自闯宫的惩罚!」 「好。」慕容恪再度认可。 「还有。」慕容儁指向了慕容德。「我不要用这个小人————你让他滚蛋!」 「易生没有错————」 「他叛了朕!」 「反正下一步要用兵三晋,最多可能要在陕洛、河南一带做牵制,乾脆让易生去兖州,担任个刺史、督军,不指望他能真平定兖州,但万一荀羡再来,不拘是进取青州还是兖州,需要从河北支援和调配兵力时,就交给他来处置。」慕容 恪给出了最终答覆。「他没错,你不能从名义上处置一个有功之臣。」 「好,让他滚去兖州。」慕容儁继续点头。 半张嘴都还肿着的慕容德心花怒放,只觉得什麽都值了,再让五哥打一巴掌都可以。 而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慕容儁和慕容恪商议来商议去,却无人主动寻慕容垂说一句话————等到此时,两人大略商议妥当,竟还是无人与这位吴王做验证。 也不知道是担心什麽。 慕容恪开始给脸肿了一大半的慕容德使眼色,後者愣了半晌才醒悟过来,本想假装没看到,但念在兖州刺史的回报,却是终於硬着头皮来问:「五哥————我脸肿了就算了,你要不要跟陛下还有大司马出去见一下殿前诸位头人?」 慕容垂站起身来,回头扫视了屋内三个亲兄弟,在三人明显都心虚的情况下,用沙哑的声音语出惊人:「我要娶我妻妹为妻————除了段勤,其余在逃的段氏都不许再追索,让他们自己跑!」 说完,直接往外走人。 人一走,慕容儁冷笑一声:「你看看————」 「好了。」慕容恪只觉得浑身疲乏难忍。「等他到了辽东,我们就把皇后的妹妹送过去————不管他要不要,都要对外说,这是他的吴王妃,不管死没死,我们都说她一直活着。」 慕容儁愣了一下,连连摇头:「这让我怎麽跟皇后交代?」 「陛下如果非要跟皇后交代,那我们就要先跟死掉的吴王妃交代。」慕容恪瘫在那里,勉强做答。「陛下,你以为我们说了半日,都不提皇后是为什麽?不过是担心动摇太子罢了————现在一个皇后的妹妹,算什麽呀?」 慕容儁还想说什麽,却见到对方竟然直接闭目摆手:「你让我歇一会。」 慕容儁见状,竟也起身:「如此,我也先回去歇一会,你歇完了,再来喊我。」 说着,直接如慕容垂一般拂袖而去。 眼见如此,慕容德实在是无奈,也不管自己脸有多肿了,直接从殿内出来,来到殿下诸鲜卑军官面前————这些军官之前绝对听了个三五分,但见到慕容德出来,还是纷纷围拢过来。 慕容德不敢怠慢,或者说他本就有这个意思,乃是顶着一张肿脸给众人稍作解释,告知事情已经妥善得到解决,要大家就地寻禁军住处做休息,轮番值夜,等明早皇帝和大司马做正式宣告。 再然後,才向慕舆根索要一个简单铺盖与一个披风,给困倦之极的大司马做个铺垫。 众人放下心来,很快慕舆根也从禁军那里取来一副被褥,依旧是慕容德抱了进去。 而也就在其人将被褥盖铺陈到自家四哥身侧时,後者却忽然出言:「易生,你觉得接下来国家最大的麻烦是什麽?」 此时殿中无人,慕容德便乾脆实话实说:「於外,是桓温肯定要寻机北伐,迟早要有一场决战;於内,我担心的是皇帝,怕他接下来再做出什麽跟石虎一般的行径————」 「说的对,这便是我宁死也不做皇帝的缘故,怎麽一做了皇帝,原本挺好的人,就跟真被魇镇了一般呢?真是石虎在作祟吗?」慕容恪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却难掩自己的失态。 慕容德自然没有多话,只是低头铺铺盖。 「其实,我现在最怕的还不是石虎作祟————而是刘御龙的诅咒。」慕容恪幽幽以对。「他那一套道理,我怎麽想都想不明白,也同样无从驳斥,只是觉得很厉害的样子。而现在刚刚建国才四五年就闹出这种事情,我是真害怕起来了———— 万一我们胡人就是没有天命,就是会如他所言,只要以胡临汉就必然二十年而亡,那该怎麽办?尤其是按照他说的,我们慕容氏上层汉化的极好,反而使我们没有着手之处从根子上汉化————那怎麽办呢?」 说到这里,困倦至极的慕容恪居然又睁开了眼睛,而且这一次双目已然满是血丝。 我也不知道怎麽办啊? 慕容德心下无语,却只能硬着头皮来说:「便是胡人无天命,大晋弃中国许多年,就有天命吗?何况刘御龙自己都说,南方士庶天隔,不亚北方以胡临汉,如今咱们余勇尚在,且咱们到底是鲜卑人,出了这种岔子都还能团结起来,而南方却要临桓温篡逆之势,真要是相争,未必不能夺一二天命,且待将来。」 「你说的极好。」慕容恪点点头,翻了个身,几乎是挨到被褥上那一刻便立即打起了鼾。 六月酷暑,丝毫不知道北方精彩剧情的刘乘正在给沈劲部发放最新的背包不是之前的简易白包了,而是根据名册,一侧绣着军士名字,另一侧挂着一条绦色织穗的新背包。 那个绦色织穗代表了他们在之前的洛阳进军战中压过高衡、刘建二部,获得了首功的意思。 相对来说,高衡和刘建部只能是黑色织穗。 很多人对刘乘大张旗鼓搞这个很不理解,发背包就发背包,为什麽要搞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尤其是现在忙的要命,战船的事情都没有搞妥当呢,你知道绣名字多费时间吗? 但是刘阿乘坚持如此,因为他到底是个穿越者,而即便是他这种穿越者也懂得这个道理,晓得这些战场上毫无用处但无论官兵都趋之若鹜的无聊装饰以及显示个人特徵的物件意味着什麽。 古今中外,所有人都要给自己的生命寻找意义。 所以,你必须让这些去战场送命的军士假装自己的生命很有意义,假装自己的死亡很特殊。 这就好像墓碑一样。 「谁要死了?」刘阿乘从不亲自发军饷,但这次的背包他却亲自挨个来发,乃至於专程抵达涡口。 而发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新任前军将军府司马蒋干,却明显失态的跑了过来,给刘前军传递了一个意料之中甚至也是情理之中的消息。 「谢安西忽然就起不来了。」蒋干无奈重复了一遍。「请前军赶紧回寿春。」 谢安西又不行了!或者说又一位谢安西不行了!但这真不值得惊讶,就谢奕那个中老年酒蒙子的鬼样子,哪天死了都不惊讶。而刘乘愣了一会,只摆摆手:「我发完包————不差这半日。」 我是不差这半日的分割线慕容皝论子,指恪曰:此儿智勇俱济,事可尽委之。 —《世说新语》.赏誉第八> 第17章 泥淖(上) 刘乘发完包,立即折回寿春。 谢安西死的多了,自然也就习惯了,但这事情本身依然是一件大事,只能他来处置善後。 当然,谢奕此时还没死,只是要死了。 前军将军刘乘带着一群人进入以後,发现对方只是躺在榻上,虽然流着口水,却也没有什麽异样。正疑惑间,一股明显的骚臭味忽然传来,引得来探视的众人和侍立在榻前的谢玄各自难堪,後者更是请求众人先回避一二,而榻上之人全程没有半点反应。 出来之後,众人面面相觑,却是都晓得,这谢安西是真不行了。 过了一阵子,谢玄出来,众人询问,得知谢奕昏睡前竟然见到鬼神穿墙寸寸而入,惊吓失措,愈发断定命不久矣。 按照有经验的人说,酒能通神,喝酒喝多的人将死,是能够看到索命的泰山鬼神的,且可以通过醉倒昏睡来躲避鬼神遣送,可这终究不是法子,鬼神肯定还会再来,到时候就要看运气,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基本上是超不过一月的。 结合着之前谢奕在寿春的那些酒蒙子表现,头疼、头晕、嗜睡,记不住事,走路不协调,完全就是酒的事情。 那还有什麽可说的呢? 再一问,已经遣人去通知建康和江陵了。 那就更没什麽可说的了。 但不是这样的,有些事情还是需要人拿主意————比如说,趁现在谢奕还活着,要不要仿效之前谢尚的成例将人送回建康? 「真到了万一的时候,肯定要送到建康安葬。」刘乘拢着手,若有所思。「但现在你阿爷跟你阿伯还不是一回事————当初前安西只是身体虚弱不堪,神智是好的,带回去还能与太后和皇帝还有家人说话,可现在你阿爷这个样子,带回去又有什麽用?更不要说路上颠簸,反而催命。」 「可不是嘛。」朱宪忍不住插嘴道。「我刚刚就想说,安西看见鬼神穿墙寸寸而入,而不是径直过来,便是因为这里是军府,将军众多,有煞气可以抵挡鬼神,一旦离开这里,在路上,只怕旦夕之间就有事情————不如留在这里,好生奉养,或许能多撑几日,还能见到建康方向的亲眷。」 其余人也都附和。 其实,很多人是不信这个的,酒蒙子没死也经常看见鬼神好不好?只不过,刘前军已经发话了,大家自然要想法子附和。 此外,一个切实的麻烦在於谢奕这个状态,路上也真不好伺候。不说别的,就刚才那个失禁的鬼样子,在这里还好洗涮,路上怎麽办?这麽热的天————最可怕的是,万一路上先一身屎尿,再死了,那可真是咸鱼都压不住。 状态已经很糟糕的谢玄当然也晓得这个道理,也晓得这几人还都算是好意,便赶紧应声。 「你让官奴帮你,重新发帖子。」见到谢玄点头,刘乘继续吩咐道。「改让你叔伯兄弟都来寿春这里————我这边也会发公函,给尚书台、江陵、下邳都送去讯息。」 有人拿了主意,众人这才无话,只是说些闲话,这个讲家里有医药,那个说什麽名医的,也只是敷衍胡扯。 说话间,里面谢奕大概是因为换衣服什麽的忽然又醒了,大喊起来说是什麽有虫子,惊得谢玄赶紧去赶虫子,刘乘也就摆手,让人都散了。 也确实只能如此了。 唯独众人既散,却又免不了私下串联嘀咕一道理很简单,大谢安西才死了多久,现在二谢安西也要无了,接下来到底谁是继任? 刘乘这些人对这个自然是有脉络的,但架不住下面人乱猜,尤其是这几年风 云变幻,西府被拆为南豫州、北豫州,然後南豫州也被袁真和刘乘实际上分控,好像谁都能摸得到边。 这种情况下,人心不乱反而奇怪。 刘乘这里也有人按捺不住。 蒋干,这位第一个表态「明公」且之前在周成倒戈一事上立有大功的幕僚如今成功补位前军将军府司马,成为了刘乘名义上的军务总管,对一些刘前军私域上的事情就更加上心了。 以至於当晚就私下寻到在前军将军府後院纳凉的刘乘:「前军,属下今日下午在寿春几处地方都走动了一番,只说寿春这里,大家对前军还是认可的。」 「没用,司马不晓得南方政治,这事不是下面人说了算,而是要看上面。」刘乘当然晓得对方的意思,也理解对方的热情。「而上面一说,下面这些议论纷纷的十之八九也就认了,我们现在没有那个能耐动摇上面的决定,何必徒劳惹人厌?」 「上面是说谁?」蒋干认真询问。 「会稽王、皇帝、桓公。」刘乘迟疑了一下,给出一个名单。 「没有一个会直接支持明公吗?」蒋干继续认真询问。 「没有。」刘乘思索片刻,给出的答覆还是比较让人沮丧的。「皇帝只会支持谢家子弟,也就是谢万,之前让谢万出任吴兴太守,转任尚书,就是为这一天准备的————」 「诚然如此。」 「桓公是唯一对我做过许诺的,但也正因为如此,现在反而不会给我这个位「给袁真?」蒋干精神一振。「如果给袁真,那最起码我们可以争一争。」 「蒋司马想多了,桓公不是那种允许下面人乱争的人,而且我最近想了下,如果有机会,桓公有没有可能让镇南将军(桓云)转任西府呢?」刘乘正色道。「桓公最近的麻烦很大,他会不会尝试用交还江州的方式,跟朝廷做交易,以获取西府兵权呢?而如果是那样,就更没有机会了。包括说,直接让平北(桓豁)总领西府,也都顺理成章,我们也没法争。」 「那会稽王处呢?」蒋干沉默片刻,继续追问。「其实,会稽王才是真正能从尚书台做发布的人吧?他那里有没有缝隙?」 「会稽王现在没有人了,也跟我没有什麽切身的利害关系,他虽然能做发布,但只会从皇帝和桓公那里做选择。」刘乘有一说一。 「但现在这三位不是都有麻烦吗?」蒋干认真提醒。「咱们没有可乘之机吗?」 这话倒是大实话。 皇帝和会稽王现在已经完全是焦头烂额了。 之前王洽的闹剧,最终真被搞出来一个九辞九让,最後逼的王洽直接称病,却又引发了小皇帝明显的愤恨之态,现在建康最明显的事端就是王洽请求辞去中领军职务的事情硬生生被卡住,尚书台那里接过去,皇帝就是不许。 而司马昱本想见好就收,结果硬生生惹出这麽大乱子,舆论上也承受了不少指责,也只能硬着头皮跟小皇帝掰扯起来,双方颇有些冷战姿态。 这个时候,谢奕又这个样子了,不知道建康怎麽乱呢。 桓温那里的麻烦倒是有点符合规律的感觉,之前趁势得到了大司马的位置,并让弟弟桓豁正式出镇北豫州为平北将军後,然後很自然的又卡在了这一层台阶上。 刘乘对此也算心知肚明,问题的关键还是皇帝。 你桓温得到大司马了,之前的胜利转化为政治果实了,势头自然就过去了,而现在皇帝成长起来,江左人心又偏离过去,可偏偏桓温又全心全意都放在江左上面,结果拉不动人心,自然陷入新的势力均衡中。 这种情况下,谢奕死了。 想了一下後,刘乘给出答覆:「正是因为他们都有麻烦,反而轮不到我———— 扯得太紧了,根本没有我立足的地方————而且,如果我没猜错,时间上也来不及让我们做什麽多余的动作。」 蒋干点点头。 其实,他过来倒不是一定要寻求什麽,刘乘也不是要说服自己这个幕僚,两人本质上是一致的,都还是希望刘乘能够持节执掌西府,他们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做一种可能性推演。 然而,推演的结果很糟糕,眼下的政治气氛,反而让刘乘获取西府权柄的可能性更低了一些。 「所以,事情很可能在十余日内做出决断,也就是会稽王会迅速根据情势,从上游、下游之间选一个出来?」蒋干追问了一句。 「诚然如此。」 「那敢问明公,如果非要从桓镇南、桓平北、谢尚书之间选一个,你希望谁 来担任西府?」蒋干继续追问。 「我不知道。」刘乘思索许久,给出了一个奇怪的答案,他明明非常看不起谢万。 「那就只好置身泥淖之外了。」蒋干心下微动,给出建议。 绕了一圈,竟然是无动於衷算是最好的选择。 我是无动於衷的分割线谢奕石纵酒数十年,至安西任前,已有酒徒之态,众皆知其不能长久,亦不能止其醉。 及昇平二年夏末,其一日饮酒归,坦醉南榻,忽见数吏差白日自北面穿墙入,面目狰狞呼其去,寸寸逼入不可止,遂惊惶昏失。谢将军等随侍身侧,不得见闻。一时门下传之:「此必命数至,泰山鬼差索命矣。」俄而太祖自涡口归,往探。稍可,安西竟得片刻清明,未半日,复见鬼差出北墙,惊惶昏失如故。谢将军乃寻太祖,哭求往探,太祖不得辞。 反覆旬日,候得谢万兄弟自建康至。或以为可延至谢安石自江陵归,然奕得清明,喟然曰:「生死之事,终不可逆,至於安石,何以此类腌臢态相见?」乃遣太祖往芍陂顾秋收,自更衣沐浴,求酒一斗快饮。 是夜卒之。 《搜神後记》.齐陶潜增编ps:感谢特别白老爷来自新疆的投喂! > 第18章 泥淖(下) 与蒋乾的这次沟通并非是简单的绕了一圈回到原点那麽简单。 恰恰相反,在这个过程中,刘乘忽然明确的意识到,非但皇帝、会稽王、桓大司马三位陷入政治泥淖之中,且正是因为这三位的拉扯与内耗,逼的整个南方的军政也都陷入他们扯开的沼泽内。 包括刘乘自己。 想到这里,刘乘专门又去函江陵,乃是提出过一段时间後希望亲身往江陵见一次桓温,讨论相关事宜,要桓温那边给他一个大司马名份上的传召————实际上,他之前让谢奕留在寿春,本就有一二相关考虑,想藉机跟谢安沟通的意思,但这次想明白後,却意识到,只跟谢安沟通依然是不足的。 还是要跟桓温当面做计较。 哪怕不能动摇桓温,那也给他上点压力,总得把自己为国为民为大司马的心思表露出来,顺便问清楚桓温接下来的计划,也好方便行事。 包括北方的军事作战计划,如何与日渐长大的皇帝做拉扯,如何夺权,总得给自己一个说法! 信函既发,便是秋收。 这里是淮南,秋收极早,从六月下旬刘乘便开始自南向北,巡视各处,监察秋收。 建康那里,没有留下任何缝隙,直接在消息传到尚书台的当日就迅速完成了勾兑。 当然,勾兑过程虽然迅速,却也颇有些波折。 按照范康的书信,消息传到以後,最近明显对皇帝和王洽不耐烦的会稽王当场发了狠,就在尚书台说要让镇南将军桓云出镇西府————这就是公开的要将西府卖给桓家,就等着桓温给价码。 然後就拟文书,往皇帝那里送。 事关重大,五兵部尚书荀蕤也发了狠,根本不顾什麽体统了,当场就往太后住的崇德宫里闯,然後与太后兵分两路,太后去东斋找皇帝,荀蕤去王洽家里找王洽。 随即,据说是那日之後真得了胸闷病的王洽,拖着病躯先去拜访了谢万的老丈人王述,然後与王述一起寻到会稽王司马昱,一起恳求後者大局为重,不能轻易将天下送给桓温。 眼看着王洽卑微至极亲自上门来恳求自己,王述也重新向自己低头,司马昱出了一口大恶气,这才应允。 於是朝廷迅速发布了任命,使节在江北就追上了请假去送自己老哥最後一程的谢万,直接将摩节印绶送了过去同时,皇帝那里也正式批覆了王洽辞去中领军的上书。 京城的一番争斗,反而因为谢奕的去世迅速分出胜负。 小皇帝和王洽一败涂地,一个要里子,一个要面子,最后里子面子全都没了。 谢万既到,寿春上下原本刚刚闹起来的纷乱立即消失不见,谢家在西府还是有一些根基的,尤其是谢万看年龄、履历都没大问题。 非只如此,接下来面对和处理谢奕这个情况时,其人也展现出了颇有名士风采的决断o 且说,建康方向的谢氏亲眷们顺着寒山道迅速抵达後,就只剩下一个谢安因为隔得远还没到,也不知道什麽时候到,而大家其实都觉得,按照路程,估计是等不到了,但谢奕这个时候偶尔清醒,只是念着谢安,上上下下又不可能把这件事挑破。 与此同时,谢奕的情况也越来越糟糕,刘乘中间还亲自去探视过几次,大多数时候都在昏迷,醒过来的时候越来越少,还经常出现幻觉之类的。 反正这几日,寿春内外相关神神鬼鬼的事情倒是传的非常广。 极偶尔清醒,还时不时需要面对自己失禁的状态。 最後,还是谢万找准时机,主动跟自己大哥说清楚了情况,告诉对方,谢安估计已经等不到了。 谢奕可能确实只缺一个人断了他的念想,所以一瞬间被点透了,也可能是本人当时已 经处於回光返照的状态,却是乾脆放弃了等待,让人给自己沐浴更衣,然後取酒一斗来喝,喝到一半便呼吸微弱,昏睡过去,然後再没有醒过来。 这个虽然一上任就是酒蒙子,却在桓温那里有足够脸面,资历足够深厚,对谢氏内部也有足够权威的谢氏顶梁柱,忽然就摧枯拉朽一般崩塌了。 距离他的堂兄,与太后、皇帝有着真切血缘、感情纽带,对西府也有足够影响的谢尚去世,也就是一年多一点。 完全可以说,谢家的天塌了。 甚至是太后与皇帝的天也塌了一半。 当然,目前来看,好像还有一位谢万能挑大梁————可对於深切了解谢万的人来说,这就是一根朽木,人尽皆知的朽木,他摆上去的目的就是等着被折断。 可偏偏没有任何办法,太后、皇帝,甚至江左,都只能怀着侥幸之心指望他晚一点折断。 这种情况下,正在忙於秋收入库的刘乘收到了很多来自江左的信件,询问他对谢万上任的看法,其中不乏一些冠族士人、掌权执政,对此,刘前军言之凿凿,就好像当年通过高崧对江左做的保证一般,他在与所有人的信中都坦然写了一句话一我敬仰谢万石之才德,必然好生辅佐。 所有收到信的人看到这句话心里都发虚,好像隔空感受到了这位北流单家冲天之怨气。 然而,谢万石有没有才德且不说,刘阿乘是真没有找事的意思。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甚至比很多谢家人都清楚,谢家不会这麽快崩塌,谢家只是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而已,毕竟,谢安还在呢。 且谢安石很快就不得不因为家族的困境而拼尽全力,使出浑身解数了。 对於他刘阿乘来说,反正西府眼下不做指望,那乾脆就让所有人晓得,我刘阿乘受了天大委屈,替你们谢家扛了这麽大锅,你谢安—太后—皇帝将来要偿还我! 被刘乘认定为谢家新顶梁柱的谢安是七月中旬抵达的,这个时候,谢奕的棺材已经放了七八日,明显带着臭味了,还是刘乘按照经验之谈建议往里面放盐,才稍微压住了一点。 偏偏谢安作为此时谢家年纪最大、次序最高的一人,而且与谢奕名为兄弟,实则情同父子,他不来,还真不敢决定是就地埋了,亦或者是擅自拉回建康再说。 而随着急慌慌的谢安与桓温的使者郗超一起抵达,终於不用再等了。 谢家人立即商议妥当,先葬在八公山下,过一阵子————实际上就是等白骨化了,方便运输了————找机会再让守完孝的谢玄兄弟几个迁坟回建康。 决断既下,立即下葬。 没什麽好说的,或者说即便是刘乘跟郗超有一肚子事情要讨论,此时也只能收起来,先陪着人家把谢奕埋了再说。 葬礼本身没有什麽超脱的剧情,先乘船将谢奕的棺材拉到淝水对岸,然後往山里走,埋下去,就地举办仪式、酒席,事情顺利到乏善可陈的地步,只中午的时候,忽然下起了雨。 这似平也很正常,下雨难道不是寻常事? 只是可惜,最起码对於那些车夫、力夫而言未免可惜,这事是谢家人的丧事不错,但对他们来说却是难得机会,可以获得赏钱,吃到荤腥,喝到酒水,他们本可以多喝一点的,却因为下雨,不得不放弃,转而载着这些达官贵人、将军文吏匆匆往淝水渡口这里来,省的天色不好,影响渡河。 这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反正谢奕都埋好了,葬礼实际上算是结束了。 然而,七月这场雨明显还是夏日雨水的脾气,下的特别猛、特别急,路上走着走着就不好走了,而别家的仆人、奴客都还好,只谢家的几个奴客,或者说就是谢奕本人的仆从,所谓有其主必有其仆,却不知道从哪儿藏了酒水,几个人全都是一边驾车一边喝酒,喝着喝着,就明显醉了,非但自己走不快,还耽误了後面许多来送葬的西府文武的车辆。 最後,最前头载着谢安的车子忽然一滑,车轮陷入一处泥淖中,而那个驾车仆从摇摇晃晃跳下来,想拽着牛将车子赶出来,却先自己滑倒,摔了一跤。 後面被挡住去路的不知道有几十个车子,几百个护卫,却没有人吭声,尤其是经历了 谢尚、谢奕十几年影响的整个西府上下,谁还不晓得谢家的做派? 而且,这本是人家送葬的葬礼,谁也不好公开吐槽什麽。 「谢家仆人都有名士风采。」郗超在隔了两个车子的位置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嘲讽。「很有郑玄家的女仆以《毛诗》对答的样子了。」 躺在他对面的刘乘没有吭声,却也点头,这事确实离谱。 随即,下一刻,这二人就看到了让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东山名士谢安,从车子上跳下来,脚踩在烂泥里,当场一滑,先栽了半跤,跪倒在烂泥里。起身时後面人才发现,他好像拿着车上坏掉的一根柱子还是什麽,反正是一根短木棍的样子,直接来到自家奴客身後,好像要杖责对方一般,却不晓得如何使棍子,结果只拿棍子的一头去捅那个喝多的仆从腰眼。 动作急促而滑稽,声音也听不大清,但似乎带着哭腔,甚至分不清是在呵斥还是在恳求,反正是让对方赶紧把车子赶出去,不要耽误这麽多客人回城的意思。 这可是他兄长的葬礼啊! 这还不算,谢安捅完了仆人,复一转身,只见其人身上的丧服全部湿透,皱成一团,满脸都是水渍,也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表情惶恐失措,似乎是在求助,又似乎是在恳求後面的客人原谅自家失误,连兄长葬礼都安排不好。 所谓失魂落魄,四面无依。 这个样子,不要说跟平素的谢东山相比了,就连在队伍尾端处置事情分毫不乱的谢玄,都明显比不上。 也是看的刘乘与郗超二人面面相觑。 「去帮人把车子推出来。」停了片刻,刘乘也只能摆手,让随行的淮上骑士去帮忙。 然後跟着叹了口气的郗超一起下去,将被大雨淋得发抖的谢安扶到後面车上休息。 而谢安仰身倒在车中,看着前面自己的车辆被人协助推出泥坑,竟在左右反覆看过身侧两人後哭泣出声:「嘉宾,御龙,御龙,嘉宾,我今日才知,谢安竟无能至此!」 说完,只抱着那根明显是被他掰断掉的车柱,涕泪交加,宛若外面雨水一般不可止。 我是哥哥死了的分割线谢东山於会稽出行,小人引船,或迟或速,或停或待,又放船从横,撞人触岸。公曾不呵谴,人谓公常无嗔喜。及兄谢奕石猝死於寿春,急葬八公山,日莫雨驶,小人皆醉,车轮入泥,而不可处分。乃於车中手摺车柱,奔泥淖中撞驭人,声色甚厉,而回顾凄惶。 郗嘉宾在後车,睹而顾太祖曰:「夫以水性沉柔,入隘奔激。方之人情,固知迫隘之地,无得保其夷粹。」 《世说新语》.尤悔第三十三> 请求晚间合并章节 火炎悄然吸气,眼底晃动着无法掩饰的震撼,狂傲如他,竟然不自觉地松开了双手。 其实我也是没办法,我因为是在胎儿时期就修炼了,直接度过先天境界,直接度过开光期,进入了融合期。 ps:抱歉,这一章上传的时候没注意章节号,给编错了,只能让大家凑合看两章内容不同的384章了。 这种神识上的交流玄妙无比,说不出,道不明,却又是真真正正的存在着。 嘶!!所有人倒吸凉气,他们终于知道这位兄弟脸色苍白的原因了。 狄成紧随而去,破开阻隔,踏着树冠顶部放步狂奔,轻盈之中隐含狂野,五次连踏,身形骤然闪掠,在消失痕迹的那一刻,侧面直取火炎。 林沐大喝一声,已经破碎的杀伐战鼎再次融合,直接没入他的体内,这一次,杀伐战鼎不再是单独存在,而是直接融入到了林沐的体内,被他给吞噬掉了。 和往常一样,王通和李虎头照例过去接过包袱,李虎头背着包袱兴冲冲的走在前面,王通犹豫一下,还是压下了自己的疑问。 “房俊,给老夫过来!”李叔叔把目光落到了我的身上,嘴角处的笑容很是意味深长的模样。 不过他也明白,这是官场里的常态,而自己马上要做的事情,倒是有些变态。 吴莹莹看着侧面的刘局长,指着桌子上的武器说道:“刘局,物归原主,武器还给你们了!”万淼和鲍崖也笑着将突击步枪和狙击步枪放到了会议桌上,只有静怡紧紧的握着竖在会议桌旁的狙击步枪一声不吭。 与之前几次进入仙网不同,此时仙网中的气氛似乎有些怪异。往来修士形色匆匆,一脸紧张焦急。若不是莫凡确定这里是仙网,还以为自己是在大西洲碰到人族幸存者了呢。 “吼!”凌厉的狼嚎响起,冥狼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头高达一丈的巨狼,浑身皮毛深蓝,有神光条纹在皮毛上闪烁,凶狠的眼眸死死的盯着莫凡。 有人胆子比较大,伸手出手来,但他只能摸到自己战舰上的一切,和自己身边的同伴。迎面“贴过来”的对方,却如同虚影一般。 虽然曹筠这人有点热情的不像话,但总的来说为人十分不错,而且俩人还意外的合得来。 “武学意境吗?”楚凌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抬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水。这种事情,他已经经历过数次,自然并不陌生。那一道灰色掌印,是一种掌法类的武学,可以旁人亲身体会其中精髓之意,以便于感悟修炼。 地狱归途想要正面战胜告诫会,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地狱归途不是告诫会的首要目标;第二,破除乌有的保护机制。 司徒夜月看着这些跪在身前的众人,眼神变得格外复杂起来。对于司徒世家,她已经彻底失望。之前这些人的嘴脸历历在目,没有哪怕一人替她求情说话。然而现在,却是恳求自己放过他们。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可笑。 这下叶浩来脾气了,使出了吃奶的劲,单身二十年的手速,猛按狂按,却还是没反应。 “剑神白无敌,居然也有闲心来凑这种热闹?”铁志达冷哼了一声,似乎对白无敌极为的不屑。 范厕生听了这话,忽然纵声大笑。他笑了很久,才终于停止了这种充满着嘲讽的笑声。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但拥有极强的毅力,能仅凭自身之力成功筑基;而且在前辈面前,谈吐举止都从容有度,这样的人,心性必然也是极好的。 聊天记录拉到最后,当然是悟空和沙僧嘲笑猪八戒被珍珠衫捆绑在树上,吊了一夜的糗事。 “郭大路你啥意思,是说我人形不如本相好看吗?”玉面狐狸怒。 祭祀先祖,是春节期间一项隆重的民俗活动。除夕到来之前,家家户户都要把家谱、祖先像、牌位等供于家中上厅,安放供桌,摆好香炉、供品。 由于中午喝了不少的酒,头有些晕,他的酒量本来就不大,所以,下午的时候,李林便直接在酒店睡觉,一直到了晚上天黑才醒。 在狗血感情戏横行的当代,许初静所拍的正儿八经的职场剧,又专业,又刺激,直接就收视与口碑双飞了。 当路过之前那条马路的时候,顾青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枚形状已经扭曲了的硬币。 注意到后面的目光,楚靖弛回过头看着向阳,吓得他们纷纷往后一缩。迟雪趁楚靖弛不注意也抬起头看后面的向阳,眼神里透露着得意:你们完了。 大家只觉得骆墨这一次唱歌,声线与唱腔和之前略有不同,做了另一种处理。 下一刻,一股血气从那位武道宗师的头颅之中散发而出,尽数被黑袍青年吸入体内。 两人一起运动了一会,期间也聊了很多关于互联网和投资的话题。 空气沉重,两人早已褪去一身宫装,换上一身天使王甲,恐怖的气势震动整个大厅,不过都被一层数据组成的壁垒拦住,防止扩散。 现场许多观众发出惊叹声,因为透过这里,可以看到夜空中的明月,以及点点繁星。 第19章 买卖 很多看起来极为强大的人,都有自己的弱点。只是需要特定的环境、境况、时间,才会显露出来。 没错,说的就是郗超。 当初那次从关中折回后的重病就是最好的例子,素来以厌弃巫道为自我标榜的其人在自己即将踏入弱冠之龄的时候,忽然遭遇到了一场大病,直面生死之下,心防彻底失守,竟然选择相信一名巫道破 是的,能将鬼仙境界以下的修仙者劈成焦炭的劫雷力量,只能让铜皮铁骨的孙悟空身体微微发麻,仅此而已。 “咳咳!”弗利萨随意的扇了扇眼前的灰尘,用探测器查探尼尔的战斗力。 军方如果知道陆氏家族的势力以后,还能这么草率的让警方处理么? 如今伏羲证道在即,第二任人皇,自是应该出世!至于为何不是阐教前往收徒,却是原始有感,这最后一任人皇才与自己阐教有缘,于是便去找通天商量此事。 只是,直到如今他都没有去杀掉对方,这不仅仅是因为老普拉曾经的人脉关系,也在于其他大人物对他的担忧和敌视。 军方战区内的机场是最大的国际机场,可以排除在外。而剩下的的两座机场中,究竟那一座会藏有钞棉,这是一个值得推敲的问题,但留给贺豪思索的时间并不多。死士进入废土城区的一刻,贺豪就必须做出选择。 张晓枫面对这成千上万幻化出来的灵兽大军,顿时心中急忙对着系统客服妖妖说道。 淄衣氏直接把话说绝,不但此事管定了,还明确告诉你,错的是你,不是武道门。 强烈的爆炸覆盖了方圆620米,大丽花的办公楼、部下寝室,都被牵连进去,就连改装车都未能幸免。 其余的元素生物,则是按照水三和土四的吩咐,袭击帝都里任何还有着抵抗能力的地方。 她是个一根筋,一般人很难改变她的决定。更何况她现在那么落魄,绝对不会愿意让我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她又怎么肯回来见我。 一声尖锐的鸟鸣声从一座荒山之上响起,一只体型近百米的巨型孔雀振翅飞上天空,然后尾部的五根彩色翎羽突然光芒大放,金、绿、蓝、红、黄五道光芒从五根彩色翎羽上涌出,落在地面之上。 虽然到时候徐敏敏如果生出什么幺蛾子会比较麻烦,但她距离生产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应付起来也游刃有余。 慕北不敢转头去看厉正霆,实在是无奈,她知道跟他坐在一起,会吃得浑身不自在。 云非墨原本不想听她们在说些什么,可是声音太大,她不想听,都不行,而她越是听下去,心里越是不以为然。 苏慕瑶听到苏沐月这么说,心里不禁微微一动,听上去不计较,还会把人扔出去么? 只是所有的电视节目,都已经翻看了一遍,也没有自己喜欢的,云非墨躺在沙发上,忍不住微微一阵叹息,之后翘起头,视线落在厨房的方向,随后,干脆扔掉电视遥控器,起身走向厨房。 剩下的两个山河宗的人自己也干掉了,他们身上同样没有苏巧巧的魂魄。 但是这项研究同样有自己的缺点,那就是木化基因是以燃烧生命力来换取力量的,一旦注射了木化基因,便只能活三天了。 “不死之主,这个名字怎么觉得有些熟悉,这究竟是为何?”格雷内心不知为何,对于这个“不死之主”的名号,感到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似的。 第20章 买卖(续) 刘乘见到谢安跑出来,也晓得自己刚刚那话过於愤愤了,且以谢万的表现,便是当反面捶打对象都未必够格,指不定溅身上一身,便稍作收敛,乾脆转身按刀吩咐:「速速上酒来!」 「速速上酒。」谢安赶紧催促。 一众西中郎将府奴客,也是之前安西将军府的奴客,之前几日已经被谢安狠狠整饬了一番,此时倒是麻利,赶紧将准备的酒水奉上。 刘乘也不客气,自斟了一杯,便先弃刀举杯:「诸君皆劲卒!我刘乘江淮流人,今日得中郎一语,忝列其中,实与有荣焉!且为我来贺!」 沈劲以下,刘建、高衡、周成、丁匡、刘仕、郭满、孙骁带头,寿春诸将倒是立即站起来一大半,然後王侠、朱腾、胡彬这些人到底也都念着谢家的权威、遗泽,还有刘乘的威信以及此时的气魄,带着复杂心思站起来,便是袁真眼见着郗超也起身,自然不好继续端着,便也带着舒城诸将起身。 这下子,「诸君」倒是全都站了起来,一起举杯称贺,贺刘乘得尝所愿,正式成为「劲卒」一员。 一杯饮下去,这事其实也就算过去了,但刘阿乘是什麽人,见到机会难得,却是又斟了一杯,复又以手指向郗超:「诸位,这是我情同兄弟的至交好友,郗司空之孙,郗领军(郗愔数日前已经出任中领军)之子,大司马门下东曹郗超郗嘉宾————我晓得你们许多出身劲卒」之人,绞尽心思都想做「将,那这便是当世第一将门,此间第一好「将种」!且为郗东曹来贺!」 说着,主动向郗超举杯。 郗超面色不改,只是端起酒来,其余人见状,不敢怠慢,况且之前刘乘都贺了「劲卒」,也不差个「将种」,便也纷纷起身,再贺「将种」。 这个时候,谢安、郗超已经晓得刘乘套路了,而前者更是转过身来,亲自上去给自己弟弟斟酒,对明显还有些糊涂和不情不愿的弟弟拉下了脸。 果然,刘乘继续斟酒,三度举杯:「大司马素来在江左名士面前自诩老革,而建此功业,我等为朝廷兵马,幸为大司马下属,当为老革遥贺!」 袁真醒悟过来,立即扬声:「说得好,且为老革贺!」 乃是亲自下场,找准江陵方向,带头祝酒。 此时也不见昔日刻意装着不通军务,鄙夷军事的模样了。 便是谢万也在谢安的逼视下起身,装模作样举了一下杯,其余人就更不必说了。 而这个时候,刘乘终於斟了第四杯酒,回头看向了谢万:「谢中郎今日继两位安西之後典兵西府,也算是将门世家了,亦为中郎贺!」 这是第二次直面谢万了,相对於之前明显有些警告和咄咄逼人,这一次就很有名士椅下垫脚踏的意味了,而在谢安既是警告又是恳求的目光下,似乎意识到一点问题的谢万终於也自斟了一杯,然後举杯来应:「且为国家做几年将门。」 依旧有点云淡风轻,但也算是呼应上了。 众人一起再饮,然後谢安赶紧催促上齐酒菜,进入全面宴饮环节,这才如释重负,一转身,却发现根本没有自己位子,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合适的身份列席,只是人都出来了,难道要藏回幕布後面? 四下一瞅,晓得最合适的位子是跟郗超拼桌,便硬着头皮过去落座。 还没坐下呢,郗超便黑着脸提醒:「贤昆仲须记得御龙这份人情!」 谢安坐下来,只觉得满头是汗,看着主位上明显起了抗拒心理,正在那里耍名士脾气的弟弟,满心无力,哪里有心思理会郗超? 所幸,郗超经历了这场闹剧後,立即就出发去了建康,去见他阿爷阿娘了。 而郗超既走,就轮到谢安做阿爷阿娘了————宴会之後,他寻到谢万认认真真劝了一番,却怎麽劝都劝不动弟弟,没有谢尚、谢奕,他又只比谢万大一岁,谢万不服气,他能怎麽办? 谢万这里童真如初,青春如故,那只能放弃,从别处入手。 其人扔下之前多年的东山姿态,也扔下在江陵的那种小草姿态,从谢家门下位置最高的冠军将军王侠开始,挨个的,依次的去拜访,去拉拢这些将官————称赞这位将军的子弟,夸奖那个将军军功,给这个资历深厚的许诺前程,答应替另一个年轻人写举荐去建康————时不时还要举办一个小规模宴会,今日陪几位将军喝酒,明日带着一群淮上北流的粗俗子弟去登高。 这还不算,遇到谢万这边的公开活动还要一力维持,稍微有些时间,还要过淝水去八公山那里看望几个守孝的侄子,关心他们的生活起居。 肯定也要不停写信跟建康、会稽、江陵做联络。 真真又当爹又当妈。 好不容易将寿春这边的各路将领挨个拜访一遍,大概晓得了寿春这边的路数,安抚下了人心,还要陪着笑脸再来找正在监督造船的刘乘,询问对方有没有类似於造船这种项目,好给谢万刷点政绩。 那当然有啊,你谢家从建康要资源肯定比我刘阿乘一个北流要资源省耳朵啊,而且我巴不得可以上大项目呢!只不过,饶是心知肚明此事之原委经历,见到谢安主动找自己搞项目,刘阿乘还是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修城嘛。」在懵了很久以後,其人依然抛出去一个大活。 「修城?」谢安明显茫然。「修寿春?」 「修寿春没用,一旦鲜卑人突破淮水,守寿春不如退到淝水对面守八公山,借着寒山道层层抵御。」刘乘认真道。「关键是淮水防线,而寿春周遭的淮水防线核心在於几处河口————」 「你是说淝口?」谢安精神一振。 「如果只能修一座防御目的的小城,自然是淝口。」刘乘笑道。「可如果是为了必要时北上,并与北府联合,则要重修马头城和扩展马头渡口————而如果要确保寿春整体防线,攻守兼宜,那我建议同时在涡口、沙口、颍口、汝口各自修筑坚固且有渡口作用的小城,与淝口、马头城形成联动防线。」 「这就跟御龙你的造船计划连起来了,对不对?」谢安恍然。「敌军若来,必然要从河上调度後勤物资,所以不可能越过这几个河口的城池直接入淮,必然要攻城。而我们可以从後方藉助船只,从容调度兵马去解围或者运送守城物资、兵员。反过来说,一旦敌人撤退,或者主动进攻,我们也可以靠着这几处要害,迅速循河道追击?」 「诚如此言。」 「那修这个城,大概需要多少钱粮?」 「看情况————马头那里规制需求最大,但本就有旧城渡,其余五河口就小一些,而涡口那里本就有城,稍作修缮加渡口就好,需求更小————我估计,从八公山这里取石头,从寒山道运木材,加上人工补助,可能需要一年多的时间,七八百万钱,几千石粮食,几千匹布。」 「这也不多啊?」谢安先是精神再振,复又略显迟疑来做试探。「如果多动员一些民夫———— 「那就是取乱之道。」刘乘指着西面芍陂方向认真道。「寿春这里的人力,基本上只能靠芍陂的民屯,但民屯发展到现在,也还不到十万男女丁口————我估计明年才能到。而平素使用他们,靠的是土断式的全员登记在册,以及每次丁口劳役都给钱粮做补助。所以,我们既不能使用过度,也不能耽误农忙。」 「要量力而行。」谢安恍然。「不可损耗过度————多给钱也不合适对不对?会坏了芍陂这边民夫的长远恒心。」 「不错。」刘乘点头认可,和谢安商量事情还是非常让人舒服的,最起码他能反应过来,而且知道客观条件限制,晓得什麽东西不能碰。「此外,除了民夫,想要修城,需要占用河道码头船只,尤其是船只有限,不然我也不会专门造这个了。我说一两年,其实已经是算上明年船只充裕的情况了。」 说着,其人又指了下身前的造船基地。 「那想来能用的吏员也有限?」谢安继续举一反三。「我看这边做事与江陵无二,都是要指望着令史以文书表格来行事。偏偏寿春这里规制太小,不光是军力、民力有限,文书表格的能力怕也比不上上游————你在这里造船,几乎用光了寿春的文吏。」 「可不是嘛。」刘乘负手以对。「我自己这边都不够用,还要一直从京口南园的学校里招募令史,但还是不足,那些人宁可去做生意————要说得用人手,我可以让范武子、苻文玉他们替你做统筹,甚至可以将鱼、郑、张几个用惯了的人直接给你专行此事,但————」 「你是想让我从朝廷要人,或者让我从会稽、建康自行招募可用文吏。」谢安当然能听懂。「充实寿春?」 「就是这个意思,你们谢家门槛高,能骗来的人自然也多,不像我,学校建起来,也没法子将人引过来,我妻兄都不愿意过来。」刘乘不由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如今阿遏去结庐守孝,我这里连正常的门下联络都紧张起来,偏偏造船刚刚弄起来,你要是再起城,那可真就一个人劈成两半用了,便是几位北流参军也要诉苦的————」 「但起城、修城,确实是最简单也最能让上上下下都看得到、摸得着,甚至能让芍陂民夫都有所分润的————项目————是也不是?」谢安幽幽道。「就好像你当年一来,先修寒山道一样。」 「而且一旦建成,对国家也有利。」刘乘听到对方说项目,实在是憋不住笑。「到时候,在朝廷那里,这是一份怎麽都抹不过去的正经功勳,便是兵败了,回到朝廷也有分说。包括监督修筑各城的将领,也都是一份实打实的功勳,他们也会感念我们的谢中郎————」 「淝口现在是高将军,涡口是沈将军,颍口是你族弟?」 「族兄。」刘乘纠正道。「如果确定要修马头城和马头渡的话,我希望他能移镇彼处,沙口在中间,我准备交给郭满。」 「你刚刚说了,马头城最大,且如果要发动反击或者联合北府进攻,马头渡就是最合适的地方;而淝口连我都晓得是寿春门户,最紧要的地方————」谢安微微皱眉,似乎是察觉到了什麽不妥的样子。 「东山先生装什麽啊?」刘乘看到对方这个样子就无语。「为什麽之前是刘高沈三人驻紮三处要害?还不是因为之前寿春局面全是我一人在扛?现在你要修城,便是不与我做酬劳,也要按部就班给他们吧?」 谢安乾笑了一声。 「我这麽说吧。」眼见如此,刘乘也有些百无聊赖。「就西府现在被切割的模样,和你两位兄长之前的样子,剩下的寿春诸将中,能得用的,除了一个王侠,其余早就依附我了————剩下的,就是朱宪那种耍滑头被我主动厌弃的,或者只想厮混日子不出力的————现在如果你要修城,难道要将王侠从寿春挪出去,就为了让他在前线立个功勳?他也不缺这个功勳。若要用朱宪这种人,你小心将来前面兵败,他跑的比你家中郎还快。」 谢安心里当然晓得这个道理,甚至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此时闻言还是有些心酸和无奈。 现在不光是自家家里没人,连经营了十几年的西府都没人可用了————桓温靠着大势切割了西府,袁真趁机来挖墙脚,刘乘现在又把寿春掏空————而你甚至还要谢谢人家掏空了寿春。 不掏空,之前几年怎麽扛过去? 不掏空,将来万一咋打仗,怎麽替你们谢氏做糊弄? 就是没办法啊,官场资历最丰富的弟弟烂泥扶不上墙能怎麽办? 谢铁和谢石已经被他送回建康,准备让太后安排仕途资历了————谢石还想学他哪个不懂事的哥哥先来一段名士风流,气得他差点又没拿棍子捅人。 下一辈里,阿胡身体差,嫂子不舍得放出来,阿遏应该是最有前途的,但需要先守孝,守孝之後看情况,估计也要送桓温那里几年,等加冠再回来磨资历,却不知道什麽时候能成支柱。 而在那之前,自己就要以一己之力撑起谢家整片天了。 能撑住个模样就不错了,还真指望什麽这个那个啊? 所以,心酸着心酸着就习惯了,其人很快止住了情绪,立即认真来对:「御龙,我知道寿春的军事全指望你,无论如何,之前几年到现在,还有往後几年,我们陈郡谢氏必然承你恩情————但现在局势很复杂,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南北情势往哪里走,我最多在这里替万石做後勤,将来说不得还要去建康,总得给他留个保命的路子,你给我推荐几个人,让我施个恩,我感激不尽。」 「你若是特别看重谢氏恩义四个字的话,刘仕可以用,毕竟是你大兄旧将。」刘乘认真道。「谯郡那里的丁匡虽然是我的门下出身,却是坐地的本土大户,你若施恩他们自然也会感激————但朱宪不要用,我不用,你也不要用,除非他哪次自家明证了自己,洗掉了避战的污点,否则寿春这里的人还以为都可以靠滑头做事情呢。」 「那就把刘仕重新放回前线,守颍口;丁匡————」 「丁匡守涡口,沈劲那里没必要占据涡口,他兵力有限,两座城就行了,涡口新城建起来後给丁匡。」 「然後是沙口的郭满,马头城的你族弟————」 「族兄。」 「哦,还有淝口的高衡。」 「对。」 「汝口—— 「汝口比较远。」刘乘有一说一。「而且已经到了袁龙骧的统辖————」 「那————」 「可以用袁龙骧的人,而且用好了,既能拉拢到人,也能让袁龙骧满意。」 「哦?」 「东山稍待。」刘乘忽然中止了谈话,就在渡口大场前的坡地上来喊。「朱阿明!」 一直在坡下避着刘乘和谢安谈话的一众幕僚中,一个身形矫捷的小伙子如泥鳅一般冒了出来,立即登上坡地,来到跟前行礼:「前军————」 「喊东山先生。」刘乘稍作提醒。 「东山先生。」 「是这样的。」刘乘歪着头来看对方。「阿明,你晓得你大兄在荥阳恶了我吧?」 「哎。」朱绰有些尴尬,但还是立即点头。 「但你这几年倒是认认真真没耽误事,我决定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你阿兄一个前途。」刘乘恬不知耻,当场揽功,顺便替对方揽功。「不是你大兄,是你二兄,去一趟舒城,让你二兄朱斌速速来一趟,与东山先生做个正式见礼————上次直接跟着袁龙骧回去了,是不是?不懂礼貌!」 朱绰瞅了眼微笑捻须的谢安,想起自家父兄谈及谢万的那些话,又莫名想起谢玄的假正经跟王官奴的装模作样,心下鄙夷,却不耽误他立即堆起笑脸来,立即答应:「前军和东山先生放心,我这就去,三日内肯定将二兄带来!」 我是心下鄙夷的分割线谢万继西府,名士做派,人心皆疑,沈世坚刑锢半生,不得其虚实,遂访於太祖:「若鲜卑为祸,此类果不可当大局乎?」太祖对曰:「设使安石为後,调谐阴阳;嘉宾为纲,整肃人事;子良为辅,统筹军务:宅仁为前,临阵计划,复以景略都督方面,范武子、苻文玉处後勤、联络,汝为前锋,吾自当中军。虽谢万为帅,亦可趋中原!」世坚不复问也。 《世说新语》.排调第二十五ps:感谢公输吟尘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也感谢磨盘战事老爷(上章的伏牛老爷)的上萌————同样感激不尽,这是那位up主老爷吗? > 第21章 逼宫(上) 做项目是令人快乐的,最起码能让刘阿乘这厮快乐。 在谢安主动找项目,且刘乘很快协助对方把一个大项目立起来以後,你还别说————那种充实感一上来,之前的什麽政治泥淖,什麽北伐没有头绪,建康一片混沌的糟糕感觉,啥啥都没有了。 主要是谢安他是真办事,真听得懂话,真愿意且毫不迟疑的来搞勾兑,他甚至许诺,给刘虎子找一个正经二品甲门的寡妇,然後立即就写信去找了! 再加上此人背後到底是皇帝和太后,政治资源无上限,计划做妥当,项目报上去,立即也给批了,立即就进入启动环节了。 然後几乎是伴随着朝廷拨发的第一批物资,第一批被他骗来的士人子弟也到达了,虽然充实的是西中郎将的幕府,但寿春这里是算力共享的啊,再加上物资供应也是要先进大仓库,造船项目也立竿见影的变得松快起来。 那————为此养着一个谢万,就养着嘛。 往後这段时间,尤其是秋後阿芜带着孩子们来看亲爹後,心情大好的刘阿乘真心觉得,挺好的,这也挺不错的,寿春这地方气候也好,生活也充实,工作婚姻都挺顺利的,如果皇帝愿意通过谢安这麽持续支持自己搞项目,那也不是不行吧? 先搞个三五年项目,自己这边军队养起来了,防线建起来了,粮食物资囤起来了,再北伐顺便报答桓温,也是个路子不是? 然而,就在寿春因为谢安和刘乘的联手协作,在秋後时节进入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时,建康那里反而出了一件大事! 王洽死了。 在皇帝的重要倚仗,资历深厚的外戚领袖谢尚、谢奕於一年多内连续死亡之後,帝党预定的新领袖,琅琊王氏新一代当家人,王导第三子王洽,先随着一场秋雨并没有太大意外的病倒,然後在咳嗽了十几日後忽然加重去世。 对於王洽死亡的事情,建康那边好像也没有太大惊愕。 来自於多个不同的信源都给出了一条明显的时间线一五月那一遭之後,王洽的身体和精神就明显有了很大的萎顿,後续的称病也不是单纯的政治遮羞,而是真的身体持续不适,这一点刘乘倒是亲眼目睹:然後便是谢奕死亡带来的连锁效应,据说王洽在上门恳求司马昱维护团结以後,身体更加糟糕,精神头也非常差,直接到了闭门不出的地步;最後才是这次伴随着秋雨的染病,以及忽然加重去世。 很显然,大家都相信王洽的死亡跟他的政治失意有直接关系。 不能说没道理,实在是这几年先例太多了。 褚裒兵败,没几个月就死了;殷浩兵败,到流放地一年多,郁郁而终;谢尚兵败後一开始还好,但後续连番遭遇桓温打击,下狱加听到姚襄背叛後,忽然再听到宋禕死亡的消息,便彻底绷不住,进入倒计时,撑到小皇帝束发改元,一下子就走了———— 所以,才有他之前对王坦之的吐槽,对这些年纪大一些的名士,诛心就是杀人,你王坦之搞这一套,就是要人家王洽的命。 然而,也真没想到一语成谶,最起码没想到死这麽快。 回到眼下,人既死,讨论这些就没什麽意义了,关键是此事的影响注定是巨大的。 尤其是叠加着谢奕的去世、谢万的不着调,以及之前建康那想遮掩但根本没遮住的政治斗争失利,很可能会对新兴起的帝党造成严重打击,并引发更多的连锁反应。 但这暂时不关刘阿乘的事情,真正麻烦的是谢安,他不得不将一切暂时托付给刘乘,然後火速赶往建康。 这个时候,皇帝和太后肯定需要一些值得信任的意见。 至於刘阿乘,则继续推动他的修城、造船项目。 然後,谢安刚一走,新的消息就从北面传来了,慕容氏正式迁都邺城。 这个消息就属於早在所有人预料之中那种,之前慕容氏的计划基本上是公开的,天下南北东西都晓得,甚至觉得慕容氏迁移的晚了,还是受了之前打上党和北府袭扰的影响。 但是,所以说但是。 有心理准备,真不代表就能应对妥当,谢安难道没对自己哥哥的身体有心理准备,没对自己弟弟的无能有心理准备,耽误他临到事前自己崩溃了吗? 而当北方霸主真真切切将统治中心挪到距离黄河只有一百里的位置,重新建都於百余年间河北传统政治、经济、文化枢纽时,给天下的震动还是非常大的,大的远超之前想像。 三晋之地的张平、拓拔鲜卑注定要坐立不安,原本看起来挺稳固的陕洛地区一下子就摇摇欲坠起来,河南更是迅速人心翻腾。 寿春这里,也明显受到了冲击,而且冲击之大远超王洽之死,也远超刘乘之前的预料————这些淮上出身的流民帅和西府将领们谁在意琅琊王氏的谁死了啊?他们在意的是,如果一旦鲜卑人大举出兵,或者开始全面经营河南,淮北的地界能不能保住? 淮北保不住的话,撤到淮南,寿春防线可不可靠? 最先骚动的是淮北诸将,很多原本在淮北驻紮挺好的将领,甚至都在当地营建产业了,此时却纷纷将家眷送回淮南,甚至已经有人私下寻求调度了。 紧接着是流人,这也是最大,最直观的冲击。 刘乘一度以为,淮北、河南一带,因为之前多年的反覆动乱,愿意离开家乡的人已经很少了,这点从芍陂那里的流民增加速度就能看出一二,从偌大谯郡只有丁氏一家独大也能看出来一点端倪,然而这一次後,尤其是叠加着秋後的完美迁徙时间点,却让刘阿乘相隔八九年再度见识到了流民潮。 很多人,保守估计各有万人以上,累计可能四五万人的规模,聚集在涡口、沙口、颍口一带,而且还在缓慢增加,这使得刘乘不得不暂缓之前手头两个大项目,先去处理流民问题。 然而,与八九年前那种零散叠加流民帅的复杂状况不同,也与之前几年的零散化趋势不同,这一次的流民普遍性以非常紧密的团体行动,行动迅速且集中,所以面对着登记造册、内部设置官吏的措施非常抵触,这又反过来大大延缓了流民的安置。 为此,刘乘幕属中出现了明显的分歧,权翼、苻坚认为,此时应该先放宽政策,允许这些流民继续抱团,先把流民带到芍陂周边,再慢慢甄别消化,尤其是现在明显需要秩序和劳力;而蒋干与范宁则坚决反对,认为一旦如此,非但日後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完全消化,最关键的是会反过来影 响之前的努力,打乱芍陂现在的良好秩序。 刘乘选择了和稀泥。 也就是允许这些流民团体过淮南,但不许去芍陂,什麽时候接受了改制,什麽时候挪到芍陂去经过这一轮流民潮,在册丁口已经超越十万的芍陂民屯,将会是寿春将来最重要的根基,不能出乱子————可也确实不能把这麽多流民扔在淮北不管。 不过,也不是没有完全好的影响,随着北燕迁都邺城,朝廷、寿春对修城造船这两个项目的积极性忽然就上来了,司马昱亲自给刘乘写私人信函,询问有什麽困难,并主动提出调拨一笔额外的钱粮,同时表示会让刘吉利在年末过来巡视,寻求反馈。 流民的到来,也理所当然的大大增加了这两个项目的进展速度,最起码人力明显充足起来。 此外,舒城的袁真,许昌的桓豁,下邳的荀羡,也都走公文路线向寿春发来讯息,或是询问情况,或是请求设置辖区,分割、接纳流民,或是要求一定物资协助。 人心的浮动,在南北对峙的格局下,随着北燕这种战略性的动作的完成,显得非常明显。 甚至,阿芜都想提前结束今年的相会,带着孩子们先回京口,阿蛇也赞同。 然而,刘乘反而发了狠,今年全家都要在寿春过年。 他倒不是在刻意搞什麽姿态,而是他到底在寿春待了几年,军队、战略规划也都熟悉,地理也都明白了一真要保卫江左,恐怕真就是要在寿春这里打,更不要说还有一个「坚头」整天在淝水两岸忙碌,在自己身前晃悠。 真到必要时,往後面寒山道躲一下就是,非回到江左,那不是动摇人心吗? 也就是伴随着这一股明显的局势压迫感,谢安终於在秋末时节回来了。 反而是郗超迟迟没有回来。 於是乎,两人先做沟通,谢安倒也没什麽遮掩,他给太后和皇帝出的主意非常简单,让王彪之回来。 这当然很好,也顺理成章。 至於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谢安也处理的井井有条,他甚至真给刘虎子打听到了一个合适的对象泰山羊氏家里有个成了寡妇的女子。 这当然也很好。 而也就是谢安回到寿春第三日,郗超忽然从下邳送来一封书信,看到信後,刘乘陡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江南政治泥淖的判断彻底破产。 树欲静而风不止,小皇帝、桓温、司马昱的政治拉扯,固然形成了政治泥淖,但也形成了紧绷的对峙气氛,这种时候,北面的动作一来,很容易就会造成压力失衡。 三方中根基最浅,最着急的那一方,会率先承受不住压力。 尤其是自己之前明显低估了慕容鲜卑那些动作给整个天下带来的压力,所以根本不会有局势的停滞。 但越是如此,自己反而越要主动表态和动作起来。 「御龙要去江陵?」 谢安明显一惊。「现在吗?为什麽?」 「我要劝桓公移镇长安。」刘乘言之凿凿,也确实是他本意。「否则就要坐失三晋,甚至关中不保。」 谢安沉默了一阵子,反过来询问:「你觉得大司马会听你的?」 「他听不听是他的,但我一定要去说。」刘乘还是说了大实话。「最起码要将我本意表达出来,而且我还要寻他要些说法和保证。」 「也是。」谢安听到这里,倒是无话可说。「我自要去建康,你也该去江陵,所以御龙是专门寻我做离去後的交待吗?」 「诚然如此。」刘乘认真道。「我去江陵,很可能要一个多月才回来,在这之前,除非出什麽天大的事情,否则安石先生最好不要轻易离开寿春————」 「这是自然————若有战事?」 「我既然挑这个时候去,就说明今冬应该不会有大战事,如果有,我也会速速折回。」 「那就好。」 「咱们手上两个项目,不指望东山先生能督管一切,但还是要请你尽心尽力做协助————修城、 造船的事情,可以托付给范武子;新来的流民事务,可以托付给苻文玉————遇到紧急军情,可以谘询蒋司马和权参军,而如果两位出现分歧,那就听权参军的。」 「原来如此,你且放心。」 「此外。」刘乘说着,从自己的蛟皮包里,翻出几张纸条,递给对方。「我还给你留了大小公私七件事————请东山先生务必打起精神,在我回来之前尽量办妥,最起码等我回来要给我个交待————算算时间也够了。」 谢安点点头,近乎於本能的接过来,然後忽然反应过来,不由苦笑叹气:「御龙,你莫不是想让我累死在寿春吧?」 刘乘没有理他,而是径直起身,他还要给其他人发纸条呢,哪有时间听一个想偷懒的人在这里抱怨加班?鲜卑人迁都了知不知道?而且自己比这位先生忙的多! 还抱怨?! 我是开始发纸条的分割线汉末以来,左伯纸名扬天下,号曰妍妙辉光,南北皆效之:永嘉南渡以来,江左文华风起,以东阳鱼卵纸声名最盛,号曰虚柔滑净,王右军诸名家名篇多赖此类;至於晋末与本朝初,南郡、丹阳造纸大起,合南北之盛,东西之长,纸张皎白犹霜雪,方正若布棋。所以者,桓公、太祖争相以文书表格驭天下,纸张转运贩卖,以成常货,故纸坊增多,手工熟稔耳。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 第22章 逼宫(下) 升平二年,十月初冬,很可能是几年内寿春最忙碌、人心最动荡的一段时间,此地实际上的主心骨,前军将军刘乘忽然启程前往江陵。 这其实是重罪。 他可是太守,守地有责的。 当初谢尚病重,一开始都不好往建康送,说是要送到历阳,还是刘乘建议,不要顾忌这些虚妄之事,让人回建康见一见太后和皇帝。 这届大一新生可以说是如日中天,风头正盛,气势上直接压过大二一头。 全场所有人,包括刘芒的那几个朋友,都认为刘芒这次肯定惨了。 最可怕的是,火药包还是黑市上搞来,制作粗糙,几乎一点就着。 却看到杨善的手居然连她的衣服都没碰到,就绕过了腰,抓住了缰绳。 所以甄东骏在乐坛也算有些成绩,请过来当导师也不算离谱,至少不算完全不沾边。 哈根达斯是个急性子的,他直接从桌子上跳了过去,一把就掀开了托盘上面的红布,然后就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像是铁管一样的东西。 最后一秒闪过,直播间一下子就充满光明,映入眼帘的是徐轩那张帅脸。 护栏上那只白鹤便忽然扇动翅膀朝她飞了过来,并将嘴里那封信件丢到了她手中。 见林战都这么说了,林羽天也只能恶狠狠看了苏命一眼,而后迈步朝着大殿深处走去。 结结巴巴配合着说出这么一句话后,白又楼完全没法看到她的正脸了。 卢灿的注意力并没有在油画方面,他被眼前一张彩色琉璃器套件的照片吸引。壶、盘、盏、杯、勺、调羹、糖罐,一共有二十一件,很完整的一套。 随着索罗斯不断给住友财团挖坑,英国政府方面偶尔还给出政策方面的支持。 可能没有想到西蒙竟然看穿了他,林枫也显得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除了艾札特没有别人能够看穿他了,但是没有想到这个西蒙竟然就把他给看穿了。 黄大师在听到‘肮脏’两个字的时候,眼底闪过一抹异色,随后恢复了正常,在场的人根本没注意到。 受到泰国经济危机波及的股市波动和下个月月初回归带来的影响,是这段时间内香江最火热的话题,饭后基本都围绕这两个问题进行讨论。 流星回道:“我们有能力保护自己,你就别客气,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嘿嘿,看到了李博老大一上来就用了他最得意的一拳。”几个地级强者开始了谈论。 可这种力量之下,叶玄居然还能承受得住,还进行了反击,这才是让人感到最为震撼的。 几个队员一走进浮竹十四郎的府邸之中,就看见了一片干净整洁的景象。 扭头一看,只见好几只妖兽居然蹦跶了出来,对着城门处的护卫队直接发动了攻击。 我心里一沉,他恐怕要完蛋了,光柱里的玩家似乎不能用出法术攻击和物理攻击,浪漫吸血鬼大吃一惊,显然没有无敌的话他还是没办法破解掉这技能的,要破解这技能恐怕也只有无敌了! 酒吧那边生意一直都很稳定,金宝哥看着,北城区算是最安宁的地方了。 见卢月斜沉默,古丽他们三人脸微露失望的表情。毕竟这种事情是强求不来的,必须要双方都有意愿才可以。 雷宇霆转过身来,看着江若雅,“我还能想她吗?”他不能想了,他已经让她太痛了,他也没有这个资格了,当他一年前离开她时,他已经失去了。 第29章 喝骂 腊月廿三日,阴雨欲落之下,北府军近万人,全军四面攀城。 刘乘有幸旁观了这场战斗。 他从看到天色变阴便晓得不好,而且也确实担心荀羡脑子进水,硬撑下去,便带着骑兵幢过来,准备进行劝谏,或者说逼迫。 但是还好,荀羡没有死撑,他抵达的时候,这边已经开始了攻城。 战斗本身也没看到什 在米姐发完这条消息之后他就开始处理公司的事宜,然后对媒体来交接,接下来的事情,这件事情其实很长很长,但是他是一个职业的经济规划师也是一个职业的经纪人,所以他处理起来很是方便。 但是现在,在知道叶清瑶为秦暮付出那么多之后。这份妒忌反而少了许多。 “我……我当然信你!咱们才是一家人嘛。”邱雁看着许雅钧甜甜地笑着。 程漠刚说出这话的瞬间,景慎就点了头,掀开被子从病床上下来穿鞋了。 次日天刚刚亮,南昭一身盔甲,手里握着长枪,背上背着长剑,老梁牵着一匹汗血宝马缓缓从玺园出来。 “谢谢你,我真的很开心!”邱雁笑得合不拢嘴,眼中波光潋滟。 宋镜点头,对别人不能说,但云母肯定知道,她就将康家的事情说了出来。 虽然只输了第一回合战,但是皋城一中准备区,气氛却开始凝重了起来。 “豫王的东西你都敢碰,你是不要命了。”跛脚七声音冷清,夏夜的风本就有一丝清凉,南羌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除了投资,还是值村的项目,全面建设完成后,对整个a市都是诺大的影响。 离低头看了看,此时,在她穿着的那套白sè棉质衬衣上赫然有两点葡萄一般的可爱突起。 狼王见火球向着它绵延不尽的飞来,终于感到了畏惧,到处东躲西逃,有时竟借着毛病的身躯往返避雷尔斯的追杀。 只见这蓝衣少年突而一刀向左由上到下击斩而出,突而一刀向右再平平削出。 地下法阵的范围是二十公里,以维沙伦目前的速度,绝对可以在死亡前冲出禁止传送范围。 雷尔斯这才将莱特松开,继续说下去。当说到“气疗法”使雷尔斯的体内发生惊天动地的变化时,莱特忙说他也要学。 守望星夜驾驶战神堡垒艰难躲避。最后冲破骨乌鸦组成的防御网。战神堡垒狠狠地砸在幽灵船的船头,幽灵船船头附近的魔法炮和魔法弩全都被砸烂,而战神堡垒本身也陷入了毁坏状态。 郭依这个样子实在是太诱人太诱人了,如果再继续下去的话,他恐怕都有些坚持不了。 huā费很大能量将试炼者的本尊带入位面,跟化身合体,就是为了利用位面的规则达到让试炼者本尊进化舟目的。 “我这些日子认了一个姐姐,我想把她带上,她对我们帮助很多。”琼斯香出神的看着那一圈圈涟漪,幽幽的说道。 至于其他的三枚航弹,除了一枚落空掉在跑道外的空地上炸了一个八米多深的大坑以外,其他的两枚全部都直接的命中跑道上,日军引以为傲的零式战斗机,结果是七架零式战斗机彻底损毁,无法的再进行修复。 “他们还不肯罢休,难道他们碟吗组织的人已经进入了我们国内”雷军没想到碟吗组织胆子这么大,既然敢跑到龙过境内来,龙国一向是恐怖组织,雇佣兵的禁地,在世界上都闻名,一般很少有雇佣兵恐怖组织敢来龙国捣乱。 第23章 夺册 考虑到返程可以享受长江版本的“顺流而下”,以及桓歆也肯定要收拾东西什么的,取得桓氏“持节”身份的刘乘倒是没有直接动身,而是决定稍微多留几日。 这几日内,主线任务自然是要解决桓歆的后顾之忧。 不过,在进行了短暂交流后,晓得自己只要正常往寿春居住的这位桓氏第三子意外的没什么抗拒心理……一 第二刀从左胸动手,还是那样子干净利落,还是那样子准确无误,要旋掉左边的乳-粒。第二片肉摔在地上,是谢地。 “退后,不然打死他。”姜风把头尽量的埋在被自己擒住的警察后面,对着用枪指着自己的警察说道。 响亮的声音,从裘加成的身后传了过来。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表态,让噪杂不已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走走佛祖,给我做饭吃去。”姜风笑着说道,然后目光不经意的从怒瞪姜风的狂战天下几人身上扫过。 如果他心怀二意,做到这程度上也未免太过了,做间谍做到几乎将本家赶尽杀绝,这份投名状也交得太重了,不说后无来者,至少是前无古人。 在裘加成离去之后,王子君慢慢的沉yin了起来。西河子乡和洪北县的情况,在他的脑子之中不断的闪现出来。 “在我的眼里,你也是我的儿子,怎能自称奴仆呢?族中的男丁还需要你去教会他们打仗,可恶的官府欺上mén来,还需要你去战斗阻挡。”李万全笑道。 为仙兵附灵的确很威猛,可是自己总不能无限为仙兵附灵吧。墨峰可是问过佐影轩的,就算是万年前的那巅峰附灵师,为仙兵附灵一次也至少要休息几个月的,自己如果做得太逆天了那到时候恐怕会引来杀身之祸了。 “五颗星了,吸收灵石的力量远不如吸收死去的修者的力量,不过这东西数量很大。”短短的三天,墨峰已经把所有灵石全部吸收的一干二净。 说句实话,他在这所学校也带了满一年多了,还真不知道二号门外面竟然这么个凶残的存在。更加凶残的是,似乎没有被城管问候过。 但,天百年之后,便该是武王继位,武王和廉王是没有任何理由,去与于奎合作的。 食堂的服务生把夏明苏点的菜端了上来,这是他特意嘱咐后厨帮忙炒的。 罗夏连忙与萨姆他们打了一声招呼,便走到一旁的房间内,按动耳机开关。 时凌一闻言,抬头看着花临渊那张俊美之极的脸,心里头跟着一紧。 虽然替百姓找寻失物是他们的工作内容,是应该做的事情,但作为平头百姓,也不能不懂得感恩吧。 “我就知道,这件睡袍一定适合你。”屋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低低的有些暗哑,含着一丝内敛的不易察觉的情绪。 “再等等吧!”西门傲咬着牙说道,他真的很想现在就去找西门追雪。可想到西门追雪说过一定要赢得天星武院的名额,他决定相信自己的儿子,因为西门追雪从没让他失望过。 天星武院中的大部分人出身都不错,对比之下,青阳镇的确算是乡下。就算是在208宿舍,西门追雪的出身也是最差的。 她喜欢唱儿歌,喜欢看动画片,喜欢跳简单的舞蹈,这些无关紧要的喜好,原来也有用武之地。 突然,火蚁似乎着了灵性一般的,迅速朝着韩羽等人而来,瞬间,倾巢而出,一大片而来,如同一片血海,开始蔓延过来。他们防佛能感觉到人的气息,不一会儿,火海就蔓延到了韩羽的前面。 第24章 请援 桓温没有对发生在弟弟家的事情发表任何公开评论,私下或许有,但也没有传到刘乘耳朵里,唯一确定的消息是他接受了新版的宗牒,并誊录到朝廷特许的家庙中去了。 对此,得到罗友提醒的刘乘当然不会觉得这事毫无波澜的就过去了。 或者说,毫无波澜,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态度。 但他依然不后悔,不光是计 听到这里的时候,我基本上就能够确定,这定然是撞上了邪事,如果说之前的动静还有可能是楼板的老化引起的,那此刻的声音,毫无疑问就是鬼魂因为当事人的胆怯,于是得寸进尺的表现。 吴越见神道令突然飞走,马上发动神识与神道令进行沟通,当年吴越得到神道令的时候已经滴血认主。 艾浓浓扭头冲着躲在幕布后面,准备放道具的同学使了一个眼色。 吴越的神识是多么的强大,在他的指挥之下,玄武早已经一闪身拦住了他的去路,而此时的吴越一个掌手雷发出,一点火星刹那间便钻进了老和尚的身体之中。 这是一种屈服的表现,我原本不打算动用兵马,因为害怕畜牲发狂后伤害到我的兵马。此刻才发现,还是这招简单粗暴,还比较管用。 这个期间,就是一种角力的关系了,谁的能力大,谁就更容易赢。假设这孩子的魂魄是被王老头的鬼魂给挤出去了的话,很显然,魂魄绝不是鬼魂的对手。 这第一件物品就是一个沙漏,但是效果是很好的,只是李逸并不觉得用处大。他是没想到以后出现贵的计时物品,那时候她就不会觉得没用了。 他有木牌,即便离开了楚浩波,他也同样能进去,不过,他暂时还不想和楚浩波闹翻,所以就答应了对方。 南城,就有一个名为第三道的地方,是属于黑夜里挺有名的街道。 特么自己要有拘捕令,早就拿出来了。今天是由于来的太匆忙,根本就没有办理那些个手续。原本身为局长是不需要这些个东西的,或者是可以自己开具这些东西的。但是毕竟这里是京城,手续还是很严格的。 一方面是建设新军营的花费,另一方面,李广山要重建骁骑军,因为军马不够,需要采买,而一匹好马的价格要在百两银子以上。 而对于仙缘出现的这敏感关口,自然一切超乎常理的事情都会被他们注意到。为了得到所谓的仙缘,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事情已经发生,我和她们已经有了感情,现在让我放弃任何一个,都是不可能的事情。”李逍遥说的斩钉截铁,没有一点的犹豫。 “白帝,躲!”叶逐生面色煞白煞白,倘若让这巨狼咬中,那白帝今天可就凶多吉少了。 各大强族的天尊们到来后,也在打量着雪十三的这座仙帝宫,此刻心中纷纷被震撼住了。 天色太黑,再加上林子里的路不好走,此刻两人其实并没有跑太远,甚至还能听到从身后传来的呼喝声。 徐铮微微一愣,陈夕的老师他听说过,什么苍狼山的苍狼老人。听说这老头牛得很,出入皇宫如入无人之境,却不想竟然挂了。怪不得这几日不见这丫头的影子。 当然,先天异能者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天生的异能者,不用像后天异能者那样,要接受莫大的刺激和痛苦,才能够激发异能。 今日无更 【四皇】陨落,这不仅仅意味着这片大海上少了一个强大的海贼团。 他们是功臣,这番归来,该当接受封赏……甚至直接加入上议会或者元老会都完全够格了。 别说这里的动物已经因为独特的气候巨大化了,就连在青海上没有巨大化的加亚岛的动物们都不是好惹的。 普通人只是杂草,甚至平时只能够作为土地的肥料,被当做草木灰,一把火烧了了事。 具体的,他打算等他的师父出关之后,再详细询问……云芷清也许不是个好老师,但就修仙者而言,绝对是资质最拔尖的那一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次的手机宣布出了未来这么个按掉电话的意外,还是觉得每次宣布都采用相同的手段没有新意,运营这次又玩了个新花样,不是由主持人香蕉人桑,也不是由运营的相关工作人员发表进入选拔的名单。 首次听到有人在叫母亲的名,首次听到有人知道关于母亲的过往,东方玉儿站在原地,任由着羽王搂着自己。 现在,他则需要展现出自己的价值来,以求在这些革命军的面前活命,那自然是越多越好。 若非仙鼎的气息同样十分更强大,且有锁链将赤峰捆绑,任谁都不会发现仙鼎的存在。 之前这袁村长对方正还颇有些敌意,可如今,他对方正的话竟有几分如获圣旨般的感觉,急忙恭谨的跟在了他的身后。 第一轮银色的暴雨落下,在地面上留下了一片银色的枪林——密密麻麻的投矛看上去有些令人不寒而栗,众人眼前的投矛实在是太多太多,仿佛有数千人同时掷出了投矛一般。 蛮族巨人凭借着卓越的身体本领,跳到半空中,抡起双天始戟猛地迎向刀气,“铿”的一声,刀气一触即碎。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方丝毫不担心会受到袭击,一路上也没有做什么掩饰,就这样大摇大摆的横穿直过,看路线,应该是打算前往巨型藤蔓的所在之处。 一家三口顺利登机,颜伊伊依然是睡觉,裴修齐和裴沂南依然是零交流。 砰然间,白光恶魔迎头撞上,整个身躯骤然压缩。巍然不动的飞空艇,和他已经挤成一团的身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边一个是仗着身法,一个是仗着爆发力,但此时却是谁也摸不清对方的虚实,更不清楚对方的底细。 “本尊?”子苏一拳击退一头凶兽,磅礴气血滚滚,显然已经踏入武灵境界,二阶层次的存在。 只是股价和估值偏高,倒还好说,更要命的是齐辉并没网开一面,他可没打算放颜国栋一马。 这局他梦回s2时期,拿下了一场五杀,也算是对得起本年行将退役的自己。 颜国栋想想也是,这许多年,他对妻子言听计从,几乎从不反驳。当然这次也不例外,既然要去那就同去,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皆大欢喜。 艾尔伦也有瞬移,但是普通瞬移根本无法比得上燃燃指环上的技能,距离无法超过整个大厅,如果在大厅中间停留,艾尔伦根本是自投罗网,让怪物围攻他。 宛情一想,心中有点抵触。实在不知道那家人是什么样的人,当年又为什么丢弃妈妈,万一真的找到了,可别找出麻烦来。 杂志社那边临时接到通知,忙得人仰马翻。宛情的来历,他们还是知道的,所以很明显知道这是穆天阳放水!于是直接把宛情捎上,别人嫉妒也没法,不捎上她,害怕穆天阳临时有事。 原始道人深以为然,点头附和,通天道人眼中异光一闪,没有多言。却是通天道人道行浅薄,性情刚毅,最后虽收了孔宣为徒,却只是为西方教成就了不世明王,为他人做了嫁衣。 因为要迁坟,金老夫人也不急着叫宛情搬过来,让她和穆天阳先回a市,自己要处理了龙焰盟的事才过去,可能还会去参加欧三爷的葬礼。 现在穆氏有总公司、分公司,穆天阳这几年都是两边跑,过几年肯定会安定下来,毕竟结婚了……那么到时候,分公司也需要一个掌舵人,或者整个大公司会安排一个副总裁,这是穆天阳早就打算好了的。 “好一个丹云峰,好一个雷龙连,好一个狄啸云!”叶秋径直走到雷龙连所在的五峰之间,看到雷龙连热火朝天的训练盛景,不禁赞叹。 麻子故技重施,手里的短刀悠然分开,又悠然合拢,直接把林枫的软剑给格了开去。而且,麻子还趁此时机朝前踏出一步,直接对林枫展开了近身攻击。 黄飞虎再不说话,一拱手,拍牛从二人身后奔过,径回本队。他面上虽然平静,心里却十分懊悔,打击崇家的一个大好机会就此失去了,唉……早知这样,把天祥、天化他们带来,哪里还容得崇黑虎嚣张!? 第25章 彭城 军议最终结果,乃是以高衡守淝口不动,并预留了相当比例的留守部队,最终调集了沈劲部一千人、刘建部一千人,诸葛恒幢、丁匡幢、刘阿干幢、蛇元骑兵幢为刘乘所督中军,合计两千两百余人,王侠也亲自出动,以两千人扈从谢万,合计六千余战兵。 同时,以朱宪出兵一千,进抵沛国竹邑,确保睢水后路。 这就是 然而除了这些规模股东,占据前二十名位置外,剩下的股东持股规模就陡然缩减下来,最多也就持三五百万股,而到第一百名左右,持股规模更是缩减到三五十万股的样子。 黄博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才发现他将手机的铃声调得很低,罗强连着打进来四五个电话他都没有听见,他让他妈将座机给挂了,他这边拿手机打回去。 这名青年身形修长,脸庞挂着一丝傲然之色,背后则是有着一柄血刀,浑身散发着一种狂暴的气息。 有人拿到红利,添置宅院、奢侈品及艺品术,或投资到其他领域,但也有相当一部分资金集中到郑素欣掌管的投资公司名下。 这金身将花罐向前一举,当的一声脆响,开天珠打到花罐里去了。 所以现在的苍鹰虽然按照孔雀的指示放了钟兰,取消了交易,但却想借着机会向肖楠挑战。 林漠虽然是修为十分强大,但毕竟他是华夏人,怎么能让任何人欺负自己的国家。 他一向不喜欢蠢笨的弟子,眼下这位是皇城那边送来的不成气候的子弟,自己碍于脸面才勉强收下。 眼看着白志明得意忘形的张开双臂,就要扑到钟兰身上的前一刻。 好半天才爬到顶,握住伸过来的手,刚一翻上去,头顶便有把伞遮了上来。 他寻着刚才声音的方向跑去,趴在围栏上朝海水里仔细看,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李子浪和李妙依跳了半天,也没窜上牛背,毕竟现在的铁角蛮牛十分高大。 “你可真厉害,我瞧着你祖母这会儿铁定是要气出个好歹来的。”周若儿说道。 “冷静?我怎么冷静?这尼玛可是总宗的少宗主,全身筋脉一大半废了,,所有玄力修为泻尽,我们特么洗洗脖子准备谢罪吧!”火烈咆哮道。 这声音里全然没有往日里的温润,阴冷与警告意味非常明显,同样,这也拉开了一场地下帝国的内部混乱争夺。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这些人怎么能这么造谣呢?!”叶夏在电脑前特意翻看这一些言论,一边气一边找不到什么词汇来骂人。 前世里,魏雪薇的孩子虽然也没保住,却是用在了陷害她蛇蝎心肠上。 “你要我怎么做?”白仙子自知谋略比不了他,索性不参与分析,直接问到具体行动。 于是在贝克街221号的卧室内,罕见地早睡的夏洛克竟然凭空消失了。 事情太过紧急,严峥已经在他权限范围内做出了最全面的安排了。 这对野熊来说,就像是有根长针彻底扎进了它的身体里,差点让它失去行动力,发出凄惨的哀嚎。 说着,鲍大牙走到叶庆年面前笑着说:“姐夫,你现在好好考虑一下你娶我哪个姐姐,我先带你到会客厅吧”。 阿丽说完啪的一下就挂掉了电话,叶庆年赶紧装作仔细看电影的样子。 “没,没有了。”伊夏摇摇头,脸烧的通红,一双眼睛一眨不眨都盯着蓝栩。 第26章 彭城(续) 荀羡一来,原本气氛融洽的城内城外顿时一团糟。 谢万被他喷的愤愤然而去,刘乘也被他怼的甘拜下风,然后很快也说自己既然来彭城,总要见一见彭城刘氏本家,拱拱手就走了。 这俩人一去,啥啥都聚不起来了,郗昙都得带着王官奴去后宅说话,众人也就各自散去,只约定明日上午来做正经大集。 这就是所 艾伦陡然出鞭,一具将这一只火红的血蝙蝠击穿落地,然后上前拾捡它的尸体。 他一睁开双眼,就看到了静静坐在床边的师长赵传铭,燕破岳下意识的想要挣扎着坐起来,却被赵传铭伸手给按住了。 而古冥遗址,就是伏魔山一带,埋葬了三百万人族英灵,和五十万妖族大军的凶煞之地! “是的,队长,尸体本来就在我面前,结果就这样消失了。”另一个刑警心有余悸的说道。 在那几个领头的下达撤退的命令之后,有很多的西方修士便接受不了了。 秦阳大骂一通,别过脸去。不是秦阳想发火,可现在的情况真的很危急,情绪实在控制不住。 要害部位可是男人身上最软弱的地方了,勘称是命门要穴,而且张妍在愤怒恐惧之下,根本没有想过,要手下留情的念头反而倒是有多大力气,就用了多大的力气。 各个族长的妖兽们也都督促着族人们迅速地将星辰石收齐,这些都是他们未来到了另一边大陆的资源。 “通过了?”易邪惊讶无比,被四道熔岩巨浪拍中,虽然他坚持了几秒,但最终还是被熔岩巨浪所吞没,幻境之中的肉身完全被焚化,因此易邪还以为自己已经失败了。 “我已经心灰意冷了,不想当这个什么皇帝了,只希望以后能够逍遥度日,不用当这样的牵线木偶。”皇甫云叹了口气,经历了这么多,越发觉得自己当皇子是的日子最舒心。 “看在你是中国人的面子上,这支烟,我抽!”阿部面对死亡,没有丝毫的惧怕,反而解脱的说道,萧山将点燃的香烟递到阿部的嘴边,阿部用嘴刁起香烟,深深的口吐云雾,萧山呼吸着清冷的空气说道。 再一次将星辰之力送入到凌天骄体内后,凌天骄也累趴在了他身上。 刘芳见状,急忙上前几步,和邓佳握了握手,并且客气的说了一句。 泉真广场现场,入派仪式一过和表彰大会一过,盛会规模空前,盛会规模在九峰派孤清星掌门的主持之下达到高潮。现场,全真广场高处,一个巨响的烟花彩球的纷飞之中,双喜盛会同期举行。 内心深处对战斗的渴望,愈演愈烈,哈哈狂笑间,姜凡再次朝屠尚冲了过去。 “不过待会你去敬酒的时候,次序千万别搞错,先敬祁思宁再徐淙淙;据我暗中观察两人间谈话,徐淙淙的态度里分明带着些许下风的意思。”磊磊又悄声补充了两句。 在离姜凡他们停车的位置大概百多米的地方,两栋楼的中间,有一条宽不足三米的窄道。 戴笠说完,萧山郑重地行了个军礼,戴笠满意地点点头,而后就让萧山带着图纸去部署去了,王蒲臣看着萧山离开的背影,缓缓地开口道。 “灵儿,你怎么跑来了,不是说了不要乱跑的吗?”林宇拍了拍冉灵儿的身上的雪,将她抱起来道。 轩轩看着周围已经要笑哭的众人,还有一脸黑色的权叔叔和洋洋并不开心的表情,轩轩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第27章 泰山(上) 郗超敏锐察觉到刘乘话语中的一些异样。 虽然当着郗嘉宾的面,刘阿乘经常扯一些有的没的,但今日这话针对性过于强了一些。 “我还以为你此去江陵大获成功了呢,毕竟桓家子都被你卷了一个过来做节杖。”郗超眯着眼睛来对。“怎么听起来反而不大顺利呢?” “不是顺利不顺利,而是在想后来的事情。” 凌半夏震惊地望着他,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原本要说的话被硬生生止住在喉咙里了。 穆妍熙事实上也曾经不止一次的提醒过金贝贝,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靠顺别人钱包为生,还长得这么漂亮,怎么说都不体面,以后找个婆家都困难。 想来这个费顾鹏也是真的够傻到了极致的,像这种东西,居然还敢一直留着,而且更没脑子的是,他竟然也敢就那样随随便便的,就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面,这不是明摆着让人很容易的就找到吗。 而在此时,白诗璇正紧紧的闭着眼睛躺在了一张大木床的上面,而在木床的上面,还放着一张大大,弹性十足的纯白席梦思,躺上去是让人觉得非常舒服的。 刘备皱着眉头说:“加上府上的家丁,大概二十出头。但是他们未必会加入。”刘备的意思就是他不会强迫自己的家丁跟着自己上战场,因为这场仗的实力对比太悬殊了,有些像是飞蛾扑火。 清欢离开之后,他到底还是不死心,想去看一下,哪怕见那人最后一面,确认下她到底是不是凤家人。 目前为止,闻君洛这丫头,虽然不显山露水,看不出来她究竟有多少本事,但是,这丫头深不可测是真的。 她没忘记来这里上学的目的,就是以后成为厉害的医生,现在有这样名望的大人物带着,她定会好好珍惜这样的机会。 与此同时,楚子恒的速度狂飙到了极致,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向着最中央的古战车爆射而去,引动无尽天地之力,而他的手腕一翻,炙仙已经出现在了他的手中,至阳之力划过天空,留下一道赤红色的烈焰痕迹。 她也没有多想,简单的整理了一番衣裳便跟着丫鬟去了罗夫人的院子。 画上没有任何的提字之类的,也不知道出于何人之手,更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作品。 肖辰这才有些动容,于是又拿出另一支五星合金手枪,放在桌上,这次老人拿起那支自动手枪,只是随意看了看,就交还给了肖辰。 “舍其鬼王,你能想起有哪个鬼王失踪么。”我这是没话找话,也故意的叫舍其鬼王,就是想看看那壁中人的反应。 “纳兰公子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你别是跟他有什么关系吧?”金公子上下打量着他。 我知道那个孩子有白血病,林施雯此时找来,想必孩子是出了事。 抛开这些纷乱的思绪,也不再去探究那个有些熟悉的背影到底是谁的,拿完药的苏景初转身就往回走,去找自己的母亲和豆芽。 突然想起以前在老家,老妈也会拿木板之类的把它给架空了放。因为江南这边一到黄梅雨季地面就十分潮湿,这东西是青铜的,很容易会生锈腐蚀。 镰仓政权掌握了力量以后自然就会带动某些人的地位水涨船高。虽然大部分的野武士和浪人都奔赴了西边的战场上。但是也不乏一些有着聪明头脑的人,主动的投奔到掌权者的门下。 第28章 泰山(下) 天气湿冷,泰山北麓的一块台地上,朱绰抱着自己的背包,走到火堆旁王献之身侧,先是从包里小心翼翼掏出了几个非常小的鸟蛋,交给对方。 王献之诧异至极:“北方冬日也有鸟蛋吗?” “不知道,反正是他们伐木的时候在松树林里发觉的,估计便是有也极少,我可是花了二十个新钱换的。”朱绰言辞干脆,然后便 酒保说完,招呼过来一个服务生,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服务生点了点头。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第五天,叶烨煊感觉身体好了一些,他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拉斯佩齐亚是意大利利古里亚大区东南端的一个港口,在拉斯佩齐亚湾的顶端,西北距离热那亚80公里,是意大利主要的造船、炼油基地,更是意大利机械加工配置最齐全的城市。 “可是要怎么比?总不能让金王和鞑靼王都来大魏吧?”郎正醇提出了异议。 就如同楚南当初见到罪恶龙神这种在传说中堪称大陆噩梦的强大神祇,以幽魂的状态出现在他眼前一样。 罗梦岚像是愣住了,在倒地之后并没有作出任何举动,只是瞪大了眼睛,捂着被宋锐扇过的半边脸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宋锐。 在战斗之前,楚南就告诉过凌落轩这次战斗的步骤,现在,一定要忍耐,千万不能这么轻易把可以威胁到怒灵比蒙的底牌翻出来。 而因为蔺兰芷一事,蔺沧澜便称病在家歇了几日,再回到朝堂之上,与我也只字不提与姜烜之间的事情。 虽然没有了黯烈剑,但是靠着赤焰,以及战魔套装加上套装效果共计25%的魔能威力增幅,25%的魔能消耗减免,让楚南得以保留住不少的魔能。 柳江闻言,想想自己在现代社会若是没有落脚点,对于他日后寻找治愈极寒之毒,也不太方便。 洗过手后,沈柏川扯了一旁的纸巾擦拭手上的水珠,视线漫不经心从舒颜脸上扫过。 猴子形状的花灯只做了一盏,听过珞珞和赵原讲过西游记故事的昌严跟昌松却对这一盏花灯志在必得,都想要。 看到人,叶星不是在走了,开始直接跑,进到城里,看着这些走动的人,叶星差点激动的哭了。 但秦羽却瞬息察觉,脚步一步,便是借助阵法之力,横闪数百丈远。 前方不远处,厉钊烃一身黑色着装逆光而立,手里持着一根泛着银光的钢管。 黑水酒楼的乌龟妖怪目瞪口呆,抬着头,看着原本排的长长的队伍已经络绎不绝的变得稀少。 换句话说,从一开始,银狐的打算就是利用荆棘城的五大帮派当做炮灰。如5大帮会的老大知道银狐的想法竟然是将他们当做替死鬼,不知道会不会气急败坏后的恼羞成怒。 这些难民,一个个不论老幼,皆骨瘦如柴,嘴唇干裂,肚腹涨得圆滚滚,犹如怀胎三月。 “哈哈,哈哈!我凡尘真幸运,竟然在这荒山野岭之间,都能找到一个美娇娘,真是太幸运了。”凡尘故作夸张的说道。 他盘膝坐在床上,脑海一片空明,借助灵决使得自己的灵魂渐渐的融入到周围的天地之中。 她丹田之中的真气运转,随后好像是长江大河一般的汹涌而出,顺着手臂的经脉注入到拳头里面。 然后到了自己父母所工作之地,陪伴着两人一会儿之后就返回家族。 第29章 喝骂 腊月廿三日,阴雨欲落之下,北府军近万人,全军四面攀城。 刘乘有幸旁观了这场战斗。 他从看到天色变阴便晓得不好,而且也确实担心荀羡脑子进水,硬撑下去,便带着骑兵幢过来,准备进行劝谏,或者说逼迫。 但是还好,荀羡没有死撑,他抵达的时候,这边已经开始了攻城。 战斗本身也没看到什 在米姐发完这条消息之后他就开始处理公司的事宜,然后对媒体来交接,接下来的事情,这件事情其实很长很长,但是他是一个职业的经济规划师也是一个职业的经纪人,所以他处理起来很是方便。 但是现在,在知道叶清瑶为秦暮付出那么多之后。这份妒忌反而少了许多。 “我……我当然信你!咱们才是一家人嘛。”邱雁看着许雅钧甜甜地笑着。 程漠刚说出这话的瞬间,景慎就点了头,掀开被子从病床上下来穿鞋了。 次日天刚刚亮,南昭一身盔甲,手里握着长枪,背上背着长剑,老梁牵着一匹汗血宝马缓缓从玺园出来。 “谢谢你,我真的很开心!”邱雁笑得合不拢嘴,眼中波光潋滟。 宋镜点头,对别人不能说,但云母肯定知道,她就将康家的事情说了出来。 虽然只输了第一回合战,但是皋城一中准备区,气氛却开始凝重了起来。 “豫王的东西你都敢碰,你是不要命了。”跛脚七声音冷清,夏夜的风本就有一丝清凉,南羌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除了投资,还是值村的项目,全面建设完成后,对整个a市都是诺大的影响。 离低头看了看,此时,在她穿着的那套白sè棉质衬衣上赫然有两点葡萄一般的可爱突起。 狼王见火球向着它绵延不尽的飞来,终于感到了畏惧,到处东躲西逃,有时竟借着毛病的身躯往返避雷尔斯的追杀。 只见这蓝衣少年突而一刀向左由上到下击斩而出,突而一刀向右再平平削出。 地下法阵的范围是二十公里,以维沙伦目前的速度,绝对可以在死亡前冲出禁止传送范围。 雷尔斯这才将莱特松开,继续说下去。当说到“气疗法”使雷尔斯的体内发生惊天动地的变化时,莱特忙说他也要学。 守望星夜驾驶战神堡垒艰难躲避。最后冲破骨乌鸦组成的防御网。战神堡垒狠狠地砸在幽灵船的船头,幽灵船船头附近的魔法炮和魔法弩全都被砸烂,而战神堡垒本身也陷入了毁坏状态。 郭依这个样子实在是太诱人太诱人了,如果再继续下去的话,他恐怕都有些坚持不了。 huā费很大能量将试炼者的本尊带入位面,跟化身合体,就是为了利用位面的规则达到让试炼者本尊进化舟目的。 “我这些日子认了一个姐姐,我想把她带上,她对我们帮助很多。”琼斯香出神的看着那一圈圈涟漪,幽幽的说道。 至于其他的三枚航弹,除了一枚落空掉在跑道外的空地上炸了一个八米多深的大坑以外,其他的两枚全部都直接的命中跑道上,日军引以为傲的零式战斗机,结果是七架零式战斗机彻底损毁,无法的再进行修复。 “他们还不肯罢休,难道他们碟吗组织的人已经进入了我们国内”雷军没想到碟吗组织胆子这么大,既然敢跑到龙过境内来,龙国一向是恐怖组织,雇佣兵的禁地,在世界上都闻名,一般很少有雇佣兵恐怖组织敢来龙国捣乱。 第30章 三冬无白雪 回到营地,虽然有蓑衣和斗笠,但一行人和随行骑兵也还是够呛,湿气无孔不入,不知道哪里就浸润进去了,路上还没知觉,一停下来就湿冷难耐,不赶紧烤干,就等难受吧。 偏偏又很难烤干,不知道哪里一翻身就又挤出来一团水,然后晚上便难捱起来。 而且战马怎么办?得先照看好这些金贵的战马好不好! “你、你这是功夫么?”曹菲好容易压抑住内心的激动,抬头问道。 终于,一个巨大的蝎子出现在众人的眼前,身上铺满了金色的液体,在灯光的映衬下璀璨夺目。 在孩子身上,我感觉到了时光的流逝,感觉到了岁月的无情而又充满了感恩,岁月让我们老去,让孩子们成长,我们因此这个才不恐惧衰老,因为我们衰老的同时,看着自己的孩子正在茁壮的成长。 “你说撞就撞了,我撞你哪了?”任婧瑶语气一弱,刚才说报警,只不过是为了吓唬他而已,真要报警的话,对方碰瓷,顶多就是被教育一番,可自己无照驾驶,而且还出了车祸,这代价可就大的多了。 黑夜之中突然闪过一道银光,在夜视眼镜下,楚隽清晰的看到,冷沉月从腰带处抽出了一柄寒光闪闪的软剑。 第五部队是老师的骄傲,更是战雄豪的骄傲,又岂容他人强压一头,所以,虽然私底下跟军神的关系亲如兄弟,可对于第六部队的挖墙脚行为,他却是最抵触的。 那希望有多么的渺茫,我自己也很清楚,我的自由与她的幸福牵在一起,命运被连的那么的近,那么的紧密。 “好吧,但是也别太累了”叶心语关心的说着,卓一帆是自己势力的精神支柱,就是自己倒下去了卓一帆都不可以倒下去,现在卓一帆在势力中的重要性已经远远超过叶心语。 “跟我拼谁更狠,真是找死!”北方熊王望着身体断成两截的姜华,阴森的笑道,与此同时,他的双臂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眨眼间成长为两条全新的手臂。 我们的外贸公司有好多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员工,我会挑选一些比较靠的住的,然后让一些兄弟和这些对国外很熟悉的人暂时先带白玲去美国看腿。 正当他不知道怎么做的时候,普尔也站了起来,朝着这边走过来。 就在她彻底闭上眼的刹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了一阵阵激烈的枪响。 洪淼回忆自己和陆哲对弈的那一盘,那一盘棋陆哲的白子可是全盘“僵尸”,洪淼觉得自己完全是被算路杀力碾压的。 “至于吃食,白日里想想办法,托人买一些也行。”沈拾琅不出门了,便挽起衣袖去厨房准备晚饭。 对于沙族人来说,杀了他们一堆族人的人皇就是与他们不共戴天的存在,他们想报仇,他们想将人皇驱赶出这个地方,驱赶出这个世界。 刚刚站定,林凡便迫不及待,拉着蓝沫以及黄凤仙进入到了空间内。 而宝箱怪却是在咬到猎物之后,就像绝不松口的蚂蟥一般,只顾着想要将猎物给吞进肚子中,也不管这猎物它吞得了吞不了。 他和张蕾一起工作这几天,张蕾每一天都问陆哲,她眼中好像就没有师父,只有陆哲? 她眉飞色舞地把林凡的光辉事迹都说了出来,说到最后,声音都有点哑了。 第31章 细雨滴空阶 第二日一早,发现这一日暂时不会下雨后,刘乘立即离开营地,出发前往山茌城内。 不管自己的理智收到了多大的暴击,他都要回到现实中来,应对眼下的糟糕情况。 他需要弄清楚荀羡病情的严重程度,确定山茌这边的物资后勤储备,健康的战兵、民夫数量,询问后续计划,以及免不了要与山茌这边的人做相关的讯息 “我干脆将几十万将士统统解散,归隐山林算了,拉着你回去,然后躲起来,享受、天伦之乐多好,熬过这场大劫,那时我也修行的差不多了,谁敢惹我。统统杀掉。”马三智有点混账,这般说道。 一进入房间,唐钰便是道:“徒儿,你拜我为师,为师还没有给你见面礼。现在,为师就给你一些见面礼。”说着唐钰手中一动,一枚金阳丹出现在了手中,直接递给了安世同。 瘦的人精壮无比,目露凶光,胖的人形似圆球,将自己罩在了一个血色圆球之中。 而一旁的楚尘却略显的淡定,上官依然的话虽然说的太过不切实际但是却是个解决问题最好的的方法。于是楚尘和陈约翰都站在不同的立场。 太极太极好像又迷失了方向,胡乱的挥舞手中的单刀,哇哇乱叫。 虽然人数比东厂的少,但明教这边有武渊和唐傲这样的高手,东厂那边根本就不堪一击。 夜暮很骄傲,身为那一代的第一人,天资比王族都要恐怖,他有自己的骄傲。 萧冷并没有理会蝎影的咆哮,反而继续朝着眉心的血魔眼注入自己的精神力,于是一道道血色神光开始在血魔眼中酝酿。 “你可知道我爹是谁,我爹乃当朝友相,我乃友相家的大公子林轩宇你要是敢动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他字字威胁语气间,底气十分不足。 山鸡听到孟前进的话,立刻就坡下驴,口中对有刀在手说着:“老兵大哥有命令了,我们要服从命令。”转身就往回跑去。 随着他们惊恐的声音,他们先后脖子上出现了一条血条,生命气息全无。接着,那道黑影又回到了刺客的身上。 几人都是冲着茶树来的,哪有心思在别的地方,闲聊了几句,目光总往茶花那边瞟,莫老爷子见着他们几个心急的猴样,也不说了。 话说这里虽然美丽,但这种海滩在北沙随处可见,一点也不稀奇。 通天的火红出现,神铁剑被附加上了神火的力量,相比之前,这一次的神火更加的强烈。 人们来的领地是为了什么?大部分人还不是为了有一口饭吃,若是连饭都吃不上的情况下,谁会来你家呢? 自从上次坑蒙拐骗的事情在这片区域生后,穆风就给这片区域,安排了几个编外军团的人用来维持秩序。 虽然炮手不理解,但并不妨碍他们执行命令的动作,填弹、瞄准、发射。 如殷明珠这样,走的不是正统的修仙法子,却要和那什么蛊虫签订契约,虽然是一介凡人之躯,不也拥有了强大的战斗力吗? 这真的是巧了,不过既然都是要去见菱悦,故意岔开时间,反而显得有些不自然,倒还不如大大方方的一同前去。 “好了,你的好心他们根本不放在心上。再看看他们穿成这样,估计也不是什么正常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的比较胖的玩家说道。 冷清溪好不容易把慕寻城放在了床上,想要起身去换身衣服,慕寻城半眯着眼,似睡非睡,却一把抓住了冷清溪的手腕,把她拉回了床上。 莫紫黛听到化千歌的说的话之后同时也是能够感觉得到,这句话确实是对的。因为自己和何潇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是不适合再去参加那样的比试了,所以化千歌现在说的这句话也是对的。 而看着这一幕,绫浩臣心中却是忍不住得意,看向那姓苏的时候,更是掩饰不住眉眼间的幸灾乐祸。 “你还爱他吗?”冷挚也不知道自己的心里在想什么,但是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只要沫沫过的好,那就无所谓,自己能让她幸福,这就是自己应该努力做到的事情。 那复杂的眸子里有心疼,有担忧,但同时还夹杂着一丝的惊慌和无措。 “什么?他怎么能有这种想法,你没有告诉他我们的猜测吗?”冷清溪着急的问道。 “寻城,你听我说。”她纤细白嫩的手捧住慕寻城的拳头,放在自己胸口位子,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 听他们的语气,看来这个阿祖婆应该有很大的年纪了才是,这种年纪本来就应该是颐养天年,没想到还要为后人的学费犯愁。 谢靖秋抬脚,慢条斯理走至苏念的面前,自然而然接过苏念手中的手提包,眉眼间……都是温柔。 这样的腰,是男人便忍不住多看两眼,不然不就白瞎了这“妖精”二字。 权从龙若有所觉,重剑直指天上的太阳,太阳法则再度弥漫开力场,让只擅长近战的拓谷感觉十分受限制。不过幸而有陆九楚来源,只见他扇子一挥,在耀目的光芒下,却又暗色的雷电再度出现于权从龙身前。 萍水相逢能对徐东海说这么多话,已经很够朋友了。徐东海感激的点点头,重新掏出电话继续报警。 如果真是那样,他唐大公子还怎么在汴京混,除了带上行李回老家,再无第二个可能。 成名之后的哈德森,工藤两兄弟俩此时仿佛置身亦真亦幻的梦境,他们不建在东京都中央区事务所搬到了更加繁华的新宿区。 “好吧!”紫烟勉强答应下来,但是始终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种修炼的方法。 “我们为什么要猜?”杨曦不满道。异性相斥,哪怕他们一个是人,一个是妖,杨曦也是一点儿也不喜欢它。 天辰恒星系几如银色圆盘,辰河帝国统治四分之一的区域,约有一千多亿行星系。 但从对方并没有打发他这点来看,显然也还没有下定决心,不然的话,就不是晾着他,而是下逐客令了。 “给我老实点!”竹老怪怒吼一声,浑身的力量汇聚到了手掌上。 车子驶向医院,我的脚放在油门上,一刻不曾松懈,也不知道闯了多少红灯,最后活还被查酒驾的交警追了一路,一直跟到医院。 第32章 依稀旧河畔 山茌的伏击战乏善可陈。 在意识到事情可能的逻辑后,有心算无心,假装撤军实则埋伏,类回马枪加内外夹击,近万战兵,对付立足未稳的五千人,这要是还打不赢,刘乘、沈劲、刘建、王侠,包括留下来支援的北府刘庄就可以都把将军号给摘了。 斩获不少,千把首级,还有两三百战马,缴获物资也不少。 正 民国三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上午十点,太平洋,中国中山号航母。 虽然那是早已十分遥远的事情了,可是父亲是在自己面前惨死的,无论过了多久她依然无法忘怀。 老梆子看的好奇,心中也在猜测,王峰和青龙的关系越来越紧密,应该是受益于古山脉神道树的介入。 而我们目前主要支出很少,只是维持卧虎庄众人衣食需要一些开销和原料方面的开销,不时的会购进一些铜铁等物,开支和我们的进项相比,很是寥寥,故此盈余的钱财非常可观。 王峰懒得啰嗦,食指微微一动,一束光凭空飞跃,随即哐当一声触碰到这柄战刀上。 若不是因为修炼了太古魔体,令得王峰的肉身强大无比,恐怕刚才那一剑,就已经让他受伤了。 至于风神能不能找到水神,林念不在乎,不过他可以确定的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风神是不可能过来找自己了,同时也就意味着,一旦自己和敌对的那两位开战,风神和水神一样,也不可能参战。 这一睡,足足睡了一天一夜。到木安臣醒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竟然睡了那么久。幸好他身边的近卫军都知道原因,是因为木安臣这段时间都没有休息好,种种事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肯定是理论,这些节点不但稀有,估计一个数个位面就只有一个,除了空间系的魔法师以外,还有谁敢来,但是空间系魔法师不论在那个时代都是宠儿,谁愿意来这地方冒险。”老金不满的说道。 这时王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本来对他还有好感现在一丝也没有了。 但是在奥宝马的挥手下,图多押着不停弯腰鞠躬的克勒格鲁退了下去。见状,瓦尔多双眼一瞪,但是在奥宝马的注视下,身上散发的气势又逐渐减弱。 萧逸飞也没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吕唯晨,直到吕唯晨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痛苦。 因为事涉风雨亭和无双筑两派的隐密,燕语思自不能告诉呼延亮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不能说且没有这个必要。 白冰有些反应不过来,因为他看见曹天同居然跟在两人的身后走上了主席台安然而坐,谁能告诉我这什么情况? 于是王昭阳也抬手了,他这手一抬,我拿着喜糖的手就松开了,但是他没有真的接,两包喜糖啪啪地掉在地上。 想验证他的话似的,说曹操曹操就到,宛清清端着一盘水果一见着宛缨没好气:“你怎么在这里?哼,看到你我脸就痛!”捂着脸,宛清清依偎在柳辰阳怀里。 姜军耸耸肩,对于姜三爷这么说,姜军也只能表示接受,很明显姜三爷就是不准备把这个情况告诉自己,姜军再怎么说也是没用的。 “力道不错,可惜准心差了点。”王破脚下魅步微微一动,很轻松的避过了曹顺的一击。 张天爱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竟不知自己究竟该以怎样的姿态来面对杰西。 第33章 荒烟傍水涯 双方部队数量非常有限,抛开各自那些掉队的,此时位于战场范畴内的总兵力,其实各自都只有五六千人,初期投入战斗的更少,鲜卑那边大概四千左右,而王师迅速投入战斗的只有两三千。 这使得现场难得出现了一种古往今来战争中难得的奇怪场面——临阵指挥。 啊,没错,临阵指挥这个东西在拿破仑战争时代改变 她原本是名校毕业,现在在静海市一流的会计事务所工作,她的同事几乎都买车买房了,而她到这个年龄不仅一无所有,还要负担跟吸血鬼一样的一家人。 血肉收集者无法如同克尔苏加德本人那般将血肉能量压缩再压缩,所以一名血肉收集者一般收集一百多具人类完整尸体的血肉后,就会彻底充满,这时候就会被重点保护集中起来,运送到后方交给塞里斯的黑暗城堡。 在冬季驻扎地的日子是枯燥的,乌日珠阿姆怕殷如许待得不耐烦,告诉她说,等雪化了他们就会迁到新的地方去。 而治崎迴,先是收回了自己刚刚发动个性的手,看着手上还沾着血液眉头一皱。 魔临世间,仙神渡劫,孙悟空等从洪荒出走的妖王相继回归,入世历劫。 而进化完的百目妖,正好是炼魂境,这种实力,他在大学的时候就可以放倒。但是,县里一般的正主任,其实也就是炼体境六层,七层的样子,确实敌不过进化完的炼魂境。 当然,楚涛还清楚,不仅仅得到如此的好处,他因为现在身怀神族的基因,使得潜力本来就高的他,潜力更强了。而且感觉得到,周围的灵气更加的清晰,活泼。 “谢了兄弟。”郭绒提起一罐啤酒,咔嚓一口咬开瓶盖,咕嘟咕嘟往淳于息手里的高脚杯倒了一半,剩下的她自己喝。 一支箭突然从树丛中激射而出,站在右侧的一个护卫猝不及防间,被射中胸口,当即倒了下去。 “我知道,我不怕。”阿娇自己一个鬼的时候都不怕,更何况现在还带着胡瑶。 白莽露出一副不相信的表情,瞬即,走到大树边,用头撞了撞大树,然后抬头,蔑视看着王凌似乎表示:我身体结实着呢,怕摔? 萧邕伸手一拂,把劈来的刀芒卷起扔掉,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神经病一样的武帝背影。要是在以前,对自己这样不敬的家伙,早就让他魂归故里了。 既然醒了,那就干脆起床,他不喜欢醒着躺着床上,那是虚度光阴,他还有太多的事情堆积在那等着去处理。 海之角:有道是,没有规则,不成方圆。遵守规则进天堂,反之统统下地狱。 但是林葬天却深知:老前辈在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他脸上的神色是如何都掩饰不住的失望和伤心。 看着远方缓缓升起的太阳,阳光明媚,照得老人的脸红彤彤的,老人眯了眯混沌的双眼,然后微眯着眼睛,朝着阳光升起的地方继续走去。从老人背后看去,他的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 “请平阳公主上前答话!”只见对方军中忽然走出一员中年的将领大喊道。 眼珠一转立刻想到了一个损招,跟旁边的吴航说了一句话,吴航奸笑了一下匆匆跑到海关柜台前,跟前台说了些什么。 掌门没有继续跟大长老说话,而是转头将自己的视线放在了楚暮的身上。 第34章 荒烟傍水涯(续) 正月十五,已经完全是春雨模样的泥泞中,刘乘驱逐贾活,夺取瑕丘。 他对韩伯的失约非常愤怒,立即遣人往泰山南麓去做质问。 翌日,讯息传递到菟裘聚,就在韩伯晓得前方讯息,又惊又喜又尴尬之际,另一个好消息传来,荀羡醒了。 韩伯顾不得这些,赶紧去见荀羡。 荀羡的状态似乎比前几日好了 “别这么瞅着我,我知道你神通非凡,胜我一筹。但我在魔域修行多年,所经历的一切可不是你这个新手所能相比的。”柳如燕白了眼。 “我是在给师兄一些心理准备的时间而已,不然我怕待会你会难以接受。”林辰淡然道,竟然现在无人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林辰也大可不必低调隐藏实力。 这边余数也收到了银行发给他的消费信息,见到花了十八万,他也只是微微有些意外,并没有太当回事。 张亚方点点头,赵宪说的没错,天阳秘境是所有秘境中排到前面的秘境,最关键的是,天阳秘境非常适合四级到六级的修士。 “狂妄!君一笑,我知道你修为不错,战力不凡!但你既然侥幸未死,就不该再来我昊金分部闹事!”一位气息最强的老者微微跨前一步,眼中精芒四射。 隐藏了多年的秘密?真是可笑,这还有什么秘密是自己不知道的呢?好吧,既然师父都是这么说了,那么自己就听听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不能让自己知道的? 不等血云有所行动,下一瞬,又是一剑避无可避的当空而来,血云无奈,咬牙迎击。 最终还是法师的寒冰箭,术士的暗影束缚多少还有一些作用,成功的降低了风的移动速度,这才让他们有了反击的可能。 这个男人看似飞扬,实则心思很重,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修炼,或者是将时间都放在了打理烈山族上,也就是最近这几年,他才敢去放肆的玩玩,昔日,烈山族经历了那么多的强敌,这难道不都是这个神农打败的吗? 循环渐进,在聚火珠的强力作用下,天武侯自身与血火的排斥持续减轻,融合稳定性却是在持续增强,所引聚的血火能量也是越来越多。 陈玄也算是大将军,在北玄帝国兵权显赫,当然已经知道公主被赐婚的原由,国家屈从,以公主换取生存,对他们这些将军来说,是一种屈辱。 “俺?俺是花果山美猴王,嘿嘿,也是去往西天取经的和尚,要借路过一下。”孙悟空道。 而被波及的理由,肯定和王家有关,但追根溯源却还是要怪刘十八自找的。 然后,他便惊诧的见到赵皓带着一干家奴大摇大摆的进了自家的赌馆。 当第十天的第一缕阳光升起的时候,紧闭着双眼静坐着的赫丽丝睁开了眼睛。 苏蓉面色极冷,也懒得理他,看着光屏上,十几艘冰虎王的战舰从星门消失,心中却一直想着肖成,肖成他只见过寥寥数面,除了谦和彬彬有礼之外,似乎并没有其他特殊的地方。 热火好不容易等来主场的机会,但这场比赛从开局打到现在,热火却非常被动,孙卓的爆发有点太突然,让热火的球员有些猝不及防,莱利觉得也应该让“手套”这样防守出色的老球员上场稳定一下场上形势了。 黑色大幡瞬间扫出,只是枪芒凌厉无匹,依然透过防御划破了他的肩头,最为重要的是,这一枪将他疾驰的身形一阻,宋乾已经掠到前方。 请求循旧制晚间二合一 “昨夜星辰,不要真以为你是古道城第一刺客了,我今天让你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双木成林目光灼然,直接一掉飞脚轰向了昨夜星辰。 罗素静静的看着,看着那些法师默念着咒语,努力的沟通者异空间,汲取着异空间的能量,然后使用咒语,将那些能量形成自己想要的盾牌或者武器。 “难道是陆乘风不想给山庄的人修炼,”苏羽突然想到,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 苏羽的话,让莫泊桑他们内心是有些不爽的,但是此刻他们却无能为力。 正在这时候,一个电话打到了刘清兮的手机上:打来电话的人居然是卢雅琪? 他心里突地一跳,立刻紧觉地看向四周,发现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伏兵,当下松了口气,许是自己太过敏感了吧。 她在逸阳,莲花在哥俩好,本就是不太妥当,所以她需要更周全的考虑事情。 罗素面带思索之色,没有出声,而是想起了自己来到浣熊市高空时,居高临下看到的景象,以及自己落地后看到的景象完全不同的事情。 不过这些咖啡可不是大量种植的产物,而是当初的那位荷兰船长得到的咖啡苗繁衍所得,所以非常的珍贵。 付星云掀开营帐看见了正闭目养神,静心修炼的师父。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她总来无影去无踪,若非重大事件,不轻易显现。“弟子给师父请安。”他弯腰鞠躬。 再用眼角余光偷瞥坐在旁边的柳雅飞,只见她嘴角噙着嘲笑的弧度,只是没有笑出声而言。 这样做,其实并无好处,不但会消耗大量的体力,而且杀伤力也确实一般。 怕笑声吵醒霍焱珏,牧子语连忙捂住了嘴,深吸一口气,掠步往灵潭方向行去。 相对于低头敛眸,满心黯然的夏柒柒,却不知,其实自己的神色举动,一直都紧紧落在赫璟墨眼中。 “就来!”霍焱珏把假伤疤、假胡子粘好后,就和牧子语出门了。 我又想起阿川踌躇满志的样子,放他逃是一回事,真的让他逃了是另一回事,墨家显然没料到他真能凭自己的本事逃走。 “你的同伴要倒霉了!”嘴角扬起冷笑开口,角都不禁指向奈落后顿时大笑起来。 那边的野人端着长矛,脸上露出凶狠的神色,手中长矛一刺一刺地试探着,每刺一下就吼地叫一声,就好像在野外遇到了狮子,想用这种表面的凶狠把狮子吓跑。然而他的腿却在涩涩发抖。 起身跟着刘一统他们几人走出山洞,石墨在最前方开路,力走在最后面,少顷,在一处大树下站定,周围满是齐腰高的杂草,附近一片荒凉,虫鸣声不绝于耳,更是增添了几分寂寥的味道。 “娘!娘你怎么了?”苏平宝满头大汗的跑进堂屋,看着母亲那狼狈不堪的模样,着急又惊讶。 舒颜也没有去再劝说她,只是拉着她又过去看了她自己的房间,房里明显又多了好些物件。 “瘴毒是沼泽里才有的东西吧?”苏月挖着遇到的寻常草药不解道。 林欣彤试着把一些东西放在坛子里,乖乖居然放了那么多东西还没有放满,果然是件好宝贝。 慕景箖早就在出锅的时候就吃了好几块,这会就等着看他们吃惊的表情了。 纵然,包不治当初在自己师傅的面前,对方的性格依旧是如此,而自己的师傅却并没有任何的生气,反而十分的谨慎,似乎眼前的这名老者的身份并不仅仅只是龙腾学院的一名普通的导师。 舒颜从厨柜里拿出了一口大铁锅想要清洗,他连忙把这个清洁工作给接了过去。 雾中人的耐心也极好,一句话不说地静静等着,不过子受能很分明地感受到雾中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 可最后发现并不是,而且这里并不是使用了法阵,因为任何的法阵也不可能达到这种效果,这就好像和地球隔离开了另一个世界一样,这只是他的一个猜测,不过他没敢说出来。 叶军浪、叶老头、白河图、澹台高楼、澹台凌天、灭圣子、姬指天等一众人界武者相继走进了传送阵内。 听到这声音,洛天呼吸一窒,才刚刚迈出的脚步不得已而停了下来。 只见林天弹指一动,指间祭出十余道金色真元,恰好缠绕在场内十多件法宝身上,顿时剧烈颤抖起来,发出噼啪声响,他大手一挥,十余件法宝尽数落入囊中。 就在宋缺不知道什么意思时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光影,然后就见一身公主装的杨妃缓缓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也是,刚才那家伙竟捏了美人鱼的脸蛋一下,这就让他的心里很不爽了,的确,美人鱼是他的,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碰到的。 而是向李毕夏使了一个温柔的眼神,那一刻的温柔总是那么美丽,总是那么眩。 “你来吧。”肖雪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一张俏脸瞬间通红,迅速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其他人在附近,这才低声对着话筒说道。 “带路!说什么说!要是让我知道你故意拖延时间,你看我不宰了你!”林峰喝道。 唉,算了,至于亲王什么的,伊恩就只能当从来没听说过,重点是赶紧想办法完成与普绪赫的承诺,赶紧约着讨伐队其他成员跑路回家才是正事。 林玥知道要石青璇接受刚才她说的话还需要一个时间便不再打扰带着王语嫣重新回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吴茜演的也很不错,一脸懵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 陆振军也洗漱完了在房间里坐着,江若男第一时间就把她对江家的一些猜测说了。 可是自己刚刚将东西带过去,丁无朝就和那个姓林的把这个局给搞黄了。 第35章 遑遑无穷路 十七日一早,刘乘在接到韩伯新的讯息后,立即不再愤怒了,而是渐渐恐惧,继而震惊,最后……又重新愤怒了起来。 他慢慢慢慢,当然只是思绪中的慢慢慢慢,真实时间中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将要接手一个什么烂摊子! 荀羡这个死了都活该被人配阴婚的! 管杀不管埋!管死不管活! “怎么样?事情还顺利嘛?”麻将走上前主动接过了周秉然脱下来的风衣,顺口问道。 这算是给姚侧妃面子了,当然静和要想在济王妃肆意行事,也不是那么方便。 大年夜这天,步霆霓的家里,就只剩下步凡和步美二人。虽然有些稍显冷清,但也好过在步家受人冷眼。步凡倒是很喜欢这种安静,颇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随着带有结晶核心的步凡化作飞灰,众人忽然发现事情竟然还有转机。因为就在刚刚结晶核心毁去的刹那,其他人手上的部分也跟着出现了变化。 如今对方拿出了如此厉害的炼丹辅助之物,以纳兰无悔的丹术品级,如何能取胜? 林风没有立即搭话,而是走到洞口外的空地上,弯身摸了摸地面的土壤,又四处查看周围生长的植物,最后皱着眉毛注视着洞口。 “撮鸟休要大放狗屁!看打!”武二郎两口戒刀耍得更是风驰电掣了。 感受到被气血之海缠绕住的楚晨,素云和冷清秋内心再次翻起了滔天巨浪。 贵妃神色间有些复杂,这些年,她和皇上之间的对话都是极有分寸,从不逾越,当然也绝不深入,但是这一回,她觉得皇帝要跟她说的话,想必有很多她不想听的。 马灵,董一撞,史进三人借着烛光的映射,发现无情双眼顿时由炯炯有神变成死灰一般,直勾勾的看着前方,三人皆心知肚明,此时的无情已经深深的陷入在以前的回忆之中。 湙珄也是不明白,皇贵太妃要做什么,为什么要来庆贵人这,又为什么要留下庆贵人。 “没问题。”安金鹏一口答应下来,就算找不到买主,他自己也可以买一些,老爸不让乱花钱,但买些盆栽当礼物送人也挺时髦的。 “说的也是。”骆煜不再说什么,都是出来玩的,不能说谁就比谁品味高,像陈公子这样的,倒显得实诚。 有的宫人,是当真不知道,那怎么办?又不受不了逼供,只能随口瞎说一些,既不伤大雅,也算是个事的,这才免了打。 数百人同时停下了脚步,半张着嘴巴,都是一脸惊艳、一脸痴迷地看着一身浅蓝色绣花长裙的李灵。 众人忙不迭的点头,“是,是,我们一定会治疗好的!”他们惊恐的承诺着。 看他可怜兮兮的样子,蓝非动了恻隐之心,想着四处走走也许能有什么意外收获,就跟着安金鹏出去了,先是逛街买衣服之后吃饭,饭后散步。 李婶和老邢都来了,老邢今天在家休息,李婶一说儿子伤人进了公安局当场就瘫倒在地,之后就死活要拉着老邢一起来,说老邢毕竟是警察,怎么都能有个照应,左邻右舍的老邢无法拒绝,就一起来了。 “不行,他是五层地狱的重犯,没有五殿主或阴天子的命令不得出去!”黑无常断然拒绝道。 傩林大宅的大门在我们面前缓缓开启,骆宏泽弯腰请骆宛天进去,在这里,他才像个内总管。 第36章 临临多问津 傍晚之前,刘乘看着诸葛攸签下自己的名字和官职,点点头,复又看向提前过来的诸葛恒:“拿这个去寻你族兄部属中有将军号的,都签上去,晚上拿回来给郗东曹,他再带回阳关,事情就妥当了。” 诸葛恒点点头,便小心翼翼带着那份奏表先出去了。 刘乘这才看向郗超:“嘉宾明天带着这个去阳关见刘将军,跟他说 一、经过双方商讨后一致认为,甲方在此次事件中应付全责,为了补偿乙方的精神损失,甲方自愿解决乙方每月一万元人民币的生活费问题。 虚无之处,久久沉默,炙热一瞬间减少了许多,就连远处的紫色太阳都黯淡了下来。 一股股清凉之气在白搭体内蔓延开来,缓缓修复着身体的损伤,而凤姐就没那么幸运了。好在凤姐一身肥膘,将那股反震之力抵消了很多,是以凭着神念士的身体居然也和炼过体的白搭受伤相当。 墨宸转过身,半抱住满满,脸靠近了满满的脸颊,薄唇吻上了满满的红唇。 这里的防御级别明显的高了起来,四翼天使一共有三个,每个带领着十二个二翼天使。防守力量还不是现在的清梦云能够轻易闯过的。要知道,六芒圣天使界能在这片空间里横行这么多年,没有一点绝招可是不可能的。 衣服并不是十分合身,雷纹特穿上它,四肢的部分长了,身躯的部分却瘦了。 如他所预料的一般,没过多久,二师兄那素袍温和的身影便从那洞府当中慢慢的走了出来。 红莲的眼睛甚至都没望这边瞟上一眼,雷纹特恶狠狠的用血肉的拳头挡开一个刺客的刺剑,在他惊讶的眼神中,重重一拳轰到了对方的肚子上。 随后,只听“唰,唰,唰”的几声,剩余的几位神级强者也瞬间出现在莫菲斯的身边,恭恭敬敬的对着莫菲斯行了一个大礼。 “警察应该有办法,黄德明现在也联系不上,这里的警局应该也会着急找到他,但是我不想和他们合作。”石青气息还是不匀,想到了警局他也就想到了商菲的男友赵有禄。‘操’起电话就打了过去。 “刘先生,你到底想干什么!”欧阳颖儿有些范湖涂了,这刘先生突然横插一脚,到底想干什么。 骷髅马和骷髅巨象的速度不慢,墓园族的士兵都是不需要休息的,在连日连夜的赶路下,林仁带着部队赶到星战那里,不过时间已经是两天后的一个夜晚。 “哼,殿下何须自谦,太过卑谦藏拙未必是件好事,反而更会招人猜忌!老奴告退。”杨为神神秘秘的笑了一下,与他行了一礼,就进入了永甘殿的院内。 此话一出二位长辈哑口无言,因为他们心中跟明镜似的一样,他们不敢保证。 谢茂也从来没说过刘判是叛徒。阴天子是衣飞石,刘奕效忠的对象也是衣飞石。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接过药来走到门前,敲敲了门,得到应允才进去。 “很好,那就一起死吧。”秦墨目光透着疯狂,战意弥漫,幽冥冰火焚烧而起,似连空间也被灼烧得咔咔作响。 说到底,流通市场的全息头盔普遍运用神经元技术,连接大脑意识,但如果有一天,大脑被蓄意蒙蔽,说服你另一个世界才是你该生存的地方,那么,现实中的玩家是不是永远醒不过来,因此变成植物人? 第37章 无论去与往 正月下旬,在刘乘边推边请边强迫,韩伯边拉边扯便恳求之下,郑袭终于扶着他恩主的棺材出了菟裘聚。 一同出发的还有萧锺率领的三千人以及第一批动身的一千伤病员。 说句难听点的话,这些友军一走,泰山南麓这边,只觉得瞬间乌云散尽,隐约见了青天! 连绵春雨那也是青天! 当然,这只是个开 在嬴泗的视野中,肩章上有三条竖线的是连长,四条竖线的是营长,五条竖线就是相当于普通佣兵团香主级别的团长指挥官,近百拥有这样简章的敌人倒在了流‘浪’剑的桃‘花’之下。 随着童子话音落下,夜锋身后一道空间裂缝突然扩大,一下便将夜锋吞噬进去。 已经让兄弟们退后的雷虎等人看着这般盛状,对那些再次到来的毒蝎给予最强的打击。 三人同时怒目而视,龙大少这一句话又把三人同时得罪了,执着并不等于成功,明显是是在说这酒并非是最好的酒!什么客观的意见?摆明就是在说裁判会偏私吗?。 打了一桶水,冲个凉水澡压压惊,这里的条件很艰苦,根本就没有浴室,所以只能是这样洗澡。 这是一个极限的距离,虽然10狙击枪曾经曾经创造过一个记录,那就是一千五百米距离穿透钢板,但是张永波还从来没有尝试过,这么远的很大程度上属于运气的范畴了。 青年脸上没有任何波动,淡淡看着眼前呼啸而来的攻击,右手抬起,一枚青色金丹被他抓在手中,猛地按下。 紫袍老者话音刚落,一个破锣般的嗓子立即响起:“本公子出一百万两!”正是王子龙王大少爷。 “以硬对硬?”之前那名男子不禁的咽下一口唾沫,于熊形晶兽硬碰硬,要是普通人,定然是再愚蠢不过的行为。但是,下一刻,他却知道自己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是完全错误的了。 暗统领是如何想的,舒思睿并不知道,说起來,当年他跟王将军一起共事的时候,两人也是过过招的,那个时候,舒思睿是输给了王将军的。 “凌风城,不需要公会才存在,”冷漠的一句话,却是再次将自己树立到了整个凌风城的面前。 手势的暗语蹲坑寂寞自然是看不懂的,不过却又从他们一些较为简单的动作里明白了一点。 “如果你一直这样下去,我会将你打活生生打死,你得清楚,我不是再和你玩玩,是要清楚的知道你有这个能力打败飞龙。”这蓝枫不仅是在进攻上不依不饶的,就连这话语间也是咄咄逼人,似乎在逼木子龙爆发。 作为韩国最为兴盛的娱乐业,事实上除了jyp公司外,很多大型的艺人经纪公司也都在这里开设有分部。 “本来我将受此罪过,可炼狱神兽阿斯坦给我了一个机会,我将功力传授给你后,便被免去了所有责罚,然从魂晋升到了阴将,这我还要谢谢你呢!”纪灵继续说道。 王聪点了点头,左手持着刀鞘,右手持着刀柄,慢慢的将刀身拔出。 “你把你舅妈松开,不然我跟你没完!”云刚威胁着云珠,可云珠却丝毫不为所动,她转过头看着张氏,手里的刀微微用了些力气,张氏只觉得脖子一凉,眼睛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阿毓。还是我陪你一起去吧。如果王爷怪罪下來。我也好为你求情不是。”清风依旧跟着蓝毓萱的身后。一脸担忧的说道。 第38章 皆非梦中人 二月中旬,一大早,皇帝便将韩伯召入宫中。 他现在基本上无人可用,身边之前还有个明岌,但出了上次王洽的事情,明岌这个人要脸,晓得有自己一份过失,主动请辞去了秘书监,而这样的话,就只能抓住一个是一个。 何况韩伯还是正经的中书侍郎,从理论上来讲就是他的近臣。 而皇帝此番喊人回来,本质 两人都没有后退半步,从两人拳头相交处,不断的发出刺眼的光芒。 而叶飞也没什么事做,干脆就跑到了蒋芹那边去,这两天事情多,蒋芹也没打扰他,但叶飞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就趁着现在有空,跑了过去。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是因为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道,她总觉得闻着有点难受,有点反胃。 马可波罗的这个称呼可吓了甄姬一跳。虽然说这不是称呼她的吧,但是马可波罗什么时候就能跟坐在观众席上的人称兄道弟了? 两面设防,可他心里还是觉得自己的师父凶多吉少,这感觉很奇怪,奇怪得有些真实。 偏偏我这话刚说完,就听到一阵“嘶嘶”的声音,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房间内显得特别清晰,特别幽怨。似乎是从门口方向传来的,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进又进不来,正在幽怨地挠门呢。 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这一幕,特别是那些狼堡的人,全都心头发凉。 “据尼亚传来的消息,今天凌晨,一支尼亚军队冲进了总统府,救出了被软禁的诺哈总统。 也就是相当于lol中荆棘之甲的能力一样,所受到的攻击以百分比的伤害反击给攻击者。 “对,是我……”裴擒虎眼中蓄上了久别重逢的泪水,迎着公孙离、迎着午后刺眼的阳光,缓缓地走过去。 “爹,林宣她真的敢这么做?”坐于林鸣鹤身侧的,正是偷偷跟着其一同来到西木的林风。 墨凌风头上布满了黑线,他这师哥师嫂果真是不能用常理来判断的。 “他自己出来的!看他要干嘛!”李成风立刻解释道,于是众人目不转睛的盯着银枪。 “往我头顶第一滴鲜血就可以了!”金光说着将头凑到了李成风的身前低身说道。 “哈哈……”我干笑了两声,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是我感觉得到,百里风清说这话时,并不是那么豁达。但是,这也许就是最好的结局吧。 “终于回来了!你们这是去哪了?”李成风和疯长老刚刚出现在蛮荒城皇城旧址处清离立刻发现了他们,随即上前问道。 “殿下,您该喝药了。”近侍公公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毕恭毕敬的走上前说道。 倒霉的她整个身子“砰”的一声撞击在车壁上,再加上手上的使力,现在更是让她疼的龇牙咧嘴,而上官凝也好似不死的压到了她的手上。 “怎么样?净初,你也觉得这方法不错,是吧?”绿眼男兴奋地看着云净初。 我心中一惊,第一次,老瞎子和我的预感如此不谋而合,但是我没说,而是拿起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人是李森。 安如烈治理墨阳城,还是颇为强势的,尤其是他赖以为生的墨阳卫,更是一伙根本惹不得的存在。 所有现世功法都是古法的开枝散叶,依据古法千变万化而来,归根到底古法才是根本,才是核心。 脚下拼命飞奔,可是眼看boss就要将自己的藤枝伸向星蝶,无法容忍了,再也顾不得有没有人暗中观察我和自己暴露身份,我急忙拔剑,身形一沉,白光闪过,绝活隔空龙破斩的技能组合瞬间爆发而出。 “我能在生命力指数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时候便完成一次跃迁,按道理就应该比一般人强!”杨冲知道当中可能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但仅凭猜测是不够的,或许到时候能够从时空中枢当中了解到。 虽然叶风心里有些想法,但是这想法能不能实现,叶风却是没多大的把握,之所以要留下,哪是因为这里除了自己外,没人有能力去对付那少年。 但是过了好半晌,里面还是没有爬完,似乎源源不断的一直有黑水蚁在爬出。 好在苏易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恢复了体力,所以在自己的奋力挣扎下,终于游出了那个极为诡异的湖中。 至于这次战车改装虽然数量众多,但其实要改动的地方并不是太多也并不繁琐,最后在姜麒的金钱动力以及匠作营工匠全力劳作,不过区区半月便全部交付,而且战车的各种结构、武器安装位置都要比预期完美许多。 林羽沉默,她说得没错,这就是实力的差距,更何况林羽还有伤在身。 苍松木应声而断,断木如一道利箭射出水面,直直射入潭水外的石壁上。 那些影影栋栋靠近大殿里射出的佛光,便身上冒出大片白烟。但无数鬼影似乎身后被鞭子抽打着,即便是越往前越消散,依旧前仆后继往前冲。 荀攸尴尬的低头,是的,荀氏看不上刘宠,在世家子弟眼中,以往的刘宠是一个冲动行事,鲁莽无智的匹夫而已,连祭天这种傻事都干得出来,还有什么傻事不能干,这样的人能成气候? 秦笑与木彤召集十位长老开会,研究部署下一步工作。秦笑建议带着道武境七重以上的强者出去,其他人暂时回到炼魔狱地底待命。出去后,根据形势再做安排。 地上一阵响。碎片散开一地。几位太医吓得躲到墙角。可也不敢逃向门外,只是瞪着恐慌的眼睛,惊恐地祈求着太子。希望太子不要再大干戈。 这些交代的托辞本该是习以为常的场面话,今日说起来竟几分诀别的意味。 “那好,你先回去等等吧。马上就会有长老去通知你你的。”宗主说道。 脸上的脉络还有流动的液体,应该是在传输供给灵魂生长的养分吧。 两人湿吻的次数也不少了,但是被董连珠咬舌头,这还是头一次。 许玚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得,左边有陈纪,右边有黄巾余孽廖化,汝南黄巾遍地,你叫我们出兵?我们自己都不够呢,真是的。不过嘛,兵器之类的,粮食之类的,倒是可以帮助一点的。 第39章 食虎则肥 中国天子慕容儁梦到石虎咬他的胳膊,起来后就让刨了对方的坟。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个坟竟然已经空了。 非只如此,里面乱七八糟,俨然早就被人刨过多少回了。 想想也是,石虎死了整十年,天下大乱了七八年,而最乱不过河北,河北到处乱杀的核心点正是邺城,整座城都给打空了,活人都没 秦云有着一张真正的底牌在手,正是因为有着这张底牌,秦云才会修炼‘崩雪’秘法,才会同意赵敏他们的意见,提前对秦氏一族发难。要不然的话,秦云情愿求稳,也不敢这么的冒进。 一瞬的沉默以后,他还是没忍住,再一次开始思考成熟了,有时候一直这样斤斤计较,到头来全都是一场空。 我抬头望去,才见不知不觉间我们已走到了那古别院的大门口,我看了看天色,此时天上的灰云还很稀薄,只是星零的飘着雨丝,距离濠雨将至似乎还有不少时间。不过日已入暮,现在出城正是时候。 我晃了晃脑袋,不愿再想下去,只觉得脑袋疼得厉害,越是想越疼。 “也许吧,不过即使他们有什么后手,以秦军的狡猾,也不会让燕赵两军轻易得逞的。也许这也可能是秦军诱敌出城的诡计呢。”施罗德淡淡地说道,对燕赵两军好像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他只能这样子,默然无声,他只能这样子看了自己一眼,眼里充满了悲伤,他以为到现在要是一直这样子,一路前行的话,也只不过是一场笑话。 “方城隍,你也不用管我们了,凭你的修为赶紧跑吧,只要你能够冲出去,或许他们投鼠忌器之下,还能留下我们一命呢!”突然,倒地的四名阴神之中,一个叫做吴舟的都城隍高声喊道。 这个臭气我好像在什么地方闻到过,很熟悉,可是一时间我又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 反正哪怕越前龙雅只有第五境界,那也除了自己没人能抗衡,可自己还要留下对抗平等院,更何况他终归就是要加入美国队的,就干脆让他轻取就可以了,等到世界杯真正开始,对上美国队的时候,再来一场好好地对决。 这突然送来的六十多个亿就是何松兰也惊得不瞪口呆,陈纪倒是不怎么意外,大鸦洲的自然环境几乎是地球的极致,景色又这么的优美,这些富豪也都是有眼光之人,无非就是花费两个亿购买一处房产,这点钱他们还不在乎。 黑袍人缓缓揭开斗笠,露出一张银月色的脸庞。脸庞虽然消瘦,却棱角分明,眉峰轩昂,精气十足。 自己的模样,她只是认为还算过的去,算不得丑,也算不得美,勉强只能算上清秀而已。 云菲儿的爷爷见叶贤已经同意了这个提议,于是这位七八十岁的老人家便带着叶贤走进了云菲儿的房间。希望让叶贤好好的给云菲儿看看身体,瞧一瞧云菲儿的身体到底有什么毛病? 这招果然有效,而承天见大家有了生机,脸上一喜,拽住藤蔓的的双手握的更加的紧了。绵绵不绝的真气不断的被承天吸走。 “爹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要不我去劝劝妈咪?”白悦然开口道。 一级丧尸,是整个丧尸体系的基础。至于二级丧尸,通常是由一级丧尸而来,而之后的等级的丧尸,也都是由前一个等级的丧尸进化而来,所以从二级及以后等级的丧尸,我们也称其为进化者。 第40章 食蛇则瘦 “轻点,轻点,苻坚头,你莫不是记恨我不放你回江陵,此番要杀了我回去攀高枝吗?” 菟裘聚内,阳光灿烂,刘乘仰着头露出脖子,随着苻坚手中的匕首从他从下巴上刮过去,忍不住疼的直叫唤。 “卫军!”苻坚无奈拎着闪光的匕首吐槽。“桐油二月底就没了,谁刮都疼!况且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大家不愿意刮的, 妈妈还让她大学刻意选择了管理系,每次考试都不及格,用来麻痹国内的白竹,以免遭到她和那个私生子的报复。 “大家尽力,争取明日的这个时候,能够到达墓塚。”白发的声音直接印在众人心头。 叶苦脸色骤然一僵,支吾了半天却是连林北辰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岩郡之中,九十多座城池,每一座城池之中都有我的巨大雕塑,留给城中居民供拜,从此汲取信仰之力。 黑暗中只传来一阵冷笑,继而北畠具教和那武士隐隐听到一阵轻微的声音,那声音似乎越来越远,逐渐归于平静。 面对像是审犯人一样的质问,林北辰充耳不闻,连扫都不扫苏枚一眼。 她没有勇气去挑战一个男人的底线,她现在变得无比的卑微,连问一句,她都不敢。 虽然许少峰也曾说过白玉京曾施展一手隔空摄物的本事,但在他们想来,白玉京不过十七八岁,怎么也不可能有这等深厚功力,那肯定是一种江湖把戏障眼法。 秦问渔乘胜追击:另外,这些金银你要收下,并且许诺不再侵我大秦。 不论什么样的条件,我都不可能解开苍无情的印记,没有了这样的印记,苍无情真的要报复我或者岩郡那边的话,绝对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 他此时此刻终于意识到,他永远的失去了他的爱人。和光于他来说从不是一个单独的个体,她是他生命的一部分,爱她早已经成了他的习惯。爱意或许会被时光磨平,习惯却会随着时光流逝而愈加难以改变。 与此同时,假聂寻也是手持缥缈珠,冲天而起,凝结出巨大的光球,砸向聂寻。 认谁大晚上的被人碰瓷,肯定都有些慌乱的,更何况他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难免有些手足无措。 而那时候,陈冬早就和米千秋去了如意门的总部,又有谁能怀疑到他身上呢? “动手吧。”傅明源很是无奈的看着助理一眼,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把自己的门给关了起来。 赵拒霜看着扑跪在地,将鼻青脸肿的男人紧紧护住的宛晴,心中有些发闷,说话也忍不住带了些嘲讽的语调。 因为太突然,她也没看清楚刚才的人,停车场本身灯光不是很亮,而且叶伯平又是从身后突然撞上来的。 因为许安好认识方怡,她不敢离得太近,并不清楚他们买了些什么,只看到唐郁和许靖庭分别付过款。 听了他的话他当然知道这句话中它指的是谁?看着他直接点了点头承认。 不过,梦毕竟是梦,可能永远也只是一场梦,她真想一直在梦里,哪怕只有模糊的影子,至少还有大叔模糊的存在。 “还好,如果再晚一会儿,我估计我就让这个王八蛋给祸害了。"说完,走到马国立面前,啪啪就是几个大嘴巴。还不解气,又踢了马国立一脚,把马国立一脚踹倒在地上。 “我也不干了,我也不干了,”旁边几个保安也纷纷开始脱身上的保安棉质制服。 第41章 食蛇则瘦(续) 换成别人,绝对不会容忍苻坚头一个草头氐在这里装模作样,但刘乘确实非常欣赏这厮内里的那种骄傲。 那种对江左士族,对燕国霸权,对荆州士人,乃至于桓温于关中政策的愤懑与不屑,再加上对方那若隐若现的野心,还有对基本项目事物的优秀处置能力,隐隐约约让刘乘看到了五六年前的自己。 这种欣赏甚至到了 直面这股心灵波动的警卫队长瞬间感觉到浑身颤抖,仿佛是遇见了什么天敌般,随后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上心头,一股白沫不自觉的口吐出来。 一边嫌弃着,却又老老实实地拉回报名处,娴熟地填上了自己的资料。 直径夸张的巨大漩涡打着旋儿张开,像一张野兽的血盆大口。深黑色的飞船从轰隆的金光中飞了出来,漩涡紧跟着在它身后合拢。 高俅把高氏父子合伙做孽的责任全推到已经死去的高衙内头上,自己包庇,协助儿子做恶的事一个字不提,仅承认自己对儿子疏于管教,才害得林冲、陈希真等人落草。 高鹏伸手虚扶,一股柔劲将阿狗扶了起来,显露出强大的修为与控制力,让怀空心下惊佩不已。 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接受该死的记者采访,和那些问蠢问题的记者话唬烂。 薛长官素有“老虎仔”的外号,老早就有了,可见其脾气并不是特别好,可就是这时候,却是如此无奈。 哪怕拿不到三分,能拿一分也是好的。客场作战可能会保守一点,主场作战肯定要主动一些、争取拿分的。 不过知晓了这个信息的赵皓,瞬间明白此时通话二人之间的关系即将发生变化,修奈泽尔要是知道自己知晓那个秘密,必然要为了封住自己的嘴巴,付出一定的代价。 梁将马扩出使吐蕃国,义正辞严的批评了吐蕃无故兴兵的行为,并要求吐蕃归还陇右都护府,并割让多弥平原,作为大梁国战争经费的补偿。除此之外,大梁国仁慈,不再另罚金帛。 清脆的声音听的李东浑身一颤,当他回头看去的时候,只见对方拄着椅子站在地上,搭在桌子上的那条腿已经扭曲,显然已经断了,而且断的十分的干脆。 李敏慧、灵思凡闻言头都不抬,却异口同声地说道:“师兄,别闹了,您不知道每次您这样都让人家心里别扭好几天”。说完,还随意用手轻轻地拍打汪凡的手。 在用三张辛蒂的天湖演唱会门票打发走洛斯三人后,夏洛克就跟着回风走到了船头的栏杆上。 这次,夜光将战狼2也归为了英雄乐章系列,算是填补上了这个空缺。 “问了,她说具体数字她也不太清楚,因为有的老人说来,有的老人模棱两可。”周宏回答道。 大雄宝殿内,众多信徒参拜三清,一个高大强壮的男子背负双手,抬头仰望着三清像,眼睛满是桀骜和不屑,但在那些表面的情绪后面,隐隐有着一些难以捕捉的痛苦。 超级拍卖会第二件拍卖品是一件三品灵宝“铁血涡轮”,是金刚门征战血魔宗时获得的战利品,属于血魔宗大长老的本命灵宝,因为被众多同阶修士围攻,这个本命灵宝没有来得及自爆得以幸存,这一次也被拿出来拍卖了。 夜光也是一点不客气,微微扭头的吃了一口柳池烟喂过来的饭,不过,夜光的视线,一直都还在电视机上,两只手还在忙活着拆机。 第42章 飞光飞光(上) 可算把人等来了! 伴随着夏日雷雨,刘阿乘只觉浑身舒畅……想想就知道了,自己一万三千人耗着难受,对方两万部队不难受?自己担心错过年底的大战,对方不需要担心? 只不过,傅颜和自己一样,都是需要为下面部队负责的,主将主动求和,或者率先做出降低战争烈度的行为,本身会影响士气的,所以谁都绷着不 天哥衣着最整齐,童炎骐也是,还记得顺便带了外套,现场,只有自己的穿着酒店睡衣的。至于龙哥嘛,虽然不是酒店睡衣,总觉得那里不对劲。杰森眼睛一亮,终于找到了问题坐在,衣服扣子扣错了。 朱九州一直就知道这个男人想要让自己靠近,如今对方又主动提出来,而她也觉得靠过去睡觉会更舒服,干脆就听话地靠了过去。 虽然孟凛样子很恐怖,七窍之中血迹斑斑头发根根竖起,衣服也褴褛不堪,可孟凛从趺坐中一跃而起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朱如九。 太子瞪了一眼苏允朵从她身侧路过,带来一阵风,她闻到了一股奇香。 要说这伸手打笑脸人的手段在我认识人当中,首屈一指的还得是林海韵。 “话说,这个东街第五队真不错,一点都不把你当外人,不像有的村特别排外。”吴彩云无意识的赞道。 走出青龙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晦暗不明的眼神之中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拿过一个空储物袋把这些下品和中品丹药装了起来,把那些上品和极品丹药放进了专门放置丹药的竹屋里。 只要他最终能带领万剑宗战胜飘渺宗,他也就算是达成所愿,不负宗门众望。 他意有所指,孟凛瞥了眼墨子梦苍白俏脸,心里明白了一个大概。 攻下叙州府的第三天大元帅营来令:周王世子——天朔大将军吴应熊统领川南军务,夺下叙州府后,继续北上。 齐良惊问:“什么时候会来?”吴国贵——靖朔将军,现在是衡州举足轻重的人,是齐良竭力争取的对象,也是他所依重的力量之一,他是怎么也不能得罪他的。抛开这些,就是吴国贵倚老卖老,齐良都会头痛得很。 第三个被抽出的是沙尔克o4,德国唯一球队的对手是西甲唯一剩下的巴塞罗那。两支四大联赛各自国家的独苗,将要展开争夺。 齐良遗憾没有听到精彩的暗语接头,也不见有任何动作,不免好奇双方是怎么确认的? “还说呢!林灿,你也真不够意思。来芝华中学也不跟我说一声,害我今天一到学校,看到班上你的座位都是空的。”夏初心嘟囔着嘴巴,很不满意地说道。 林枫跳下车,冲着一脸惊讶的慌忙对着他打敬礼的保安摆摆手,一头冲进大门。 所以这帮人不是看新闻什么的,那些都没用,而是登录相关的网站去看售票情况以及评价网站。 没过多久金云便已经从那边回来了。这么半天的时间双方似乎都没讨到什么好处。 不到一个时的时间,杨天带着青龙,还有成武星阳,就‘收刮’十二座金字塔。 嗷!马上一声哀嚎响彻在几人耳边,不用问肯定是那人发出的了,只见那人此时整个拳头几乎裂开了鲜血渗透出来了,就连指骨都看得到。这就是狂妄自大的下场,炼心噬血枪好歹也是一把邪兵居然有手去硬抗这不是找死吗? 第43章 飞光飞光(下) 意识到一百五十万变五十万后,刘乘明显有些心慌,别看他当时言之凿凿的,什么十年国运之类的,但实际上他真不确定五十万是否超出燕国国力极限。 他的理智和他这些年亲自在军队中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他,五十万也不行,也要大崩溃。 可最起码不会像一百五十万那种全面崩溃吧? 且不是有王翦六十万灭 萧玉也了解一些连天郡的境况,可是,让他引草原人占下连天郡,他心中却十分不愿。 她的语气缥缈,让我感到非常不安。我不舒服的扭动着身体,希望把她从回忆中拉出来。但她仍然面色惨白的注视着教堂。直到钟声响起地时候,她才猛然醒过来,紧紧搂着我匆忙离去。 第二日中午,崔姨娘在庄嬷嬷那里立了一上午的规矩回到自己的房里的时候,玉竹早就已经等候她多时了。 从概率的角度上来说,裴汉庭通常会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胜出,若是他很不幸的成为没有运气的那百分之二十,阿尔法四号也不会觉得丝毫的可惜。 “洪荒一梦醒,归来天地荒,九州七界皆缥缈,人界正道何处可容妖!”石轩一本正经的念叨着。 近五米长,有两米多高的金色铁牛仿佛一头钢铁巨兽,蹄子一动,便化成一道金影,轰轰轰地朝尸妖撞了过来,长长的犄角上,突然冒出熊熊的火焰,直欲将尸妖焚毁。 皇帝好象有些不知所措,他的神情,好象很想亲近她,逗她开心,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而且,还要维持做为皇帝的威严体面,所以看起来,呃……很别扭? 光头的反应更好笑,发现挣脱不开干脆坐在原地念起阿弥陀佛来了,锃亮的大头反射出电灯泡的光亮。耀眼极了。 对此,戚雁舞心中很是好奇,他自己的伤,到底有多重,他心知肚明,就算去那些一流的大医院,特护照料,只怕没有十天半月的,也不会回复的这么好。 当然,提供地对象也是有选择和限量的,只有与驻军关系最亲善,合作记录和信誉最好地部落,才能得到这种的待遇。 “不是阿龙,你听我说,刚才你对那个周凯下手了。现在监狱里的人,都在食堂,那个宇哥也一定在。如果你去了,那不是就给遇上了吗。你还是在这里,我们俩帮你带回来吧。”张德满脸谨慎的说道。 “你们这是干啥”这时于少飞也跳下车看了一眼怒气冲冲的李涛,笑着向那人说道。于少飞心里明白,李涛只是担心赵龙才会有如此反应。 “哎呀~都说了我不要你的钱,我这人很容易满足的,只要有吃的!有吃的就可以了~”朝露一个劲地扒拉着赫连不弃的袖子,用她所能做出的最最可怜无辜的表情试图打动对方。 苏富比拍卖行是闻名世界的大拍卖行,始创于1744年,是全球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国际知名艺术拍卖行,业务包括艺术拍卖、私人艺术买卖及艺术贷款。 第二天过后,他果然就听到了学校大换血的消息,甚至,有些与老关走得相近的老师也无故消失或是死去。 魏萌心里一阵慌张,她不知道怎么的,可能是现在气氛太好了,她突然就说出了这样的调侃,不会被沈总讨厌吧? 一路上听高木的介绍,刘平凡倒也对这个夜间天堂大致了解了一番。 第44章 奉我一杯酒(上) 第289章奉我一杯酒(上) 进入昇平三年的下半年,刘乘就一个感觉,那就是时间过得太快了,就好像有人推着你走一样。 泰山那里耽误了太多的事情。 刚刚将部队赏赐、补充完毕,各类升迁功勳报上去,包括跟建康那边扯皮完毕,好不容易让部队进入正常的休整状态,马上就要秋收了。 也就是秋收时节,荀蕤去世,而会稽王司马昱则正式「归政」,转任司徒。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者尝试组建的所谓「帝党」核心人物依次凋零,後者的政治势力得到了非常有效的延续一扬州刺史王述在去掉自己卫将军的头衔後不久,正式出任尚书令。 而且与当日那场九辞九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王述一次都没辞,昂然接受了这个代表了最高参政权甚至是执政权的任命。 随即,秋收完毕,正式进入所谓「秋後」时节,而这个时候,一道意料之中的奏疏也合乎时宜的抵达了建康。 大司马桓温以往日报捷文书的方式,正式向朝廷露布上书,书文附着了大量数据表格,认真推算了北方正在动员部队之规模,并给出了一个动员兵五十六万,叠加着鲜卑人本就有的三部各处精锐七八万,也就是总数六七十万的庞大兵力数字。 奏疏内还明确提出或者讨论了对方可能的进攻方向,也就是三晋、关中与河南。 桓大司马尤其指出,张平已经断绝了与长安的联系,很有可能顺水推舟,化假降为真降;如果是那样的话;关中:河南很可能会成为鲜卑兵锋所指的首要目标。 所以,他以大司马的身份,正式请求获得调度天下所有兵马的权力,按照北方动员的速度,相机调兵防备。 奏疏同时还抄录了多个副本,分别发给了凉州牧张玄靓、梁州刺史领征虏将军司马勋、益州刺史领安西将军周抚、宁州刺史领扬威将军毛穆之、雍州刺史领平西将军桓冲、 北豫州刺史领平北将军桓豁、江州刺史领镇南将军桓云、南豫州刺史领西中郎将谢万、南北徐州兼兖州刺史领北中郎将郗昊,以及持节都督荆北七郡领辅国将军桓熙、中领军领镇军将军郗愔、淮南太守领卫将军刘乘、庐江太守领龙骧将军袁真。 乃是以大司马的名义,直接要求各军将所部将领、兵马、物资、军械数据统计妥当,务必及时汇总於长安。 同时,格外强调,非他的军令,各部不得擅自调度、集合,浪费军需物资,而他一旦下令,必须要即刻行动,不可耽搁,否则军法处置。 都不用强调什麽,建康大震! 是真的大震! 这要不震就怪了。 这是真正的生死军国之事。 为此,建康爆发了激烈的朝堂争论,讨论什麽,不言自明,鲜卑人赢了,建康—江左— 皇帝—冠族,包括那些殭屍一般的其他二品甲门,都将可能面对当日永嘉之乱时洛阳那些人所面对过的灭顶之灾。 可是,万一桓温赢了,江左整体也要受挫,大部分人会丧失政治、经济特权,少部分人面临的下场未必就比鲜卑人过来更好。 从这个角度来说,大部分人肯定是更乐意桓温来赢的。 毕竟,这位大司马属於「同类」,而且在於上游崛起的这些年中,其人从未放弃过对江左的重视与渗入,连司马昱都与之成了双份姻亲,太原王氏、高平郗氏、陈郡谢氏、陈郡袁氏这些冠族都与之建立了明确的政治联系。 大家都有多份的保险。 那为啥不支持大司马呢?更不要说民族大义了。 唯独,事不临头无人愿意就此甘心不说,两个核心问题在於:一则鲜卑人大胜後,未必就会真能扫荡江左,比照着石赵,是有很大可能停留在北方的;二则,桓温一旦胜利,损失最大的恰恰是如今那位理论上获得朝廷名正言顺一切权力的年轻人,偏偏这个年轻人还掌握着几乎所有士族都要顾忌的某种体面。 这种情况下,自然要乱做一团。 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据说,现在「洛中」最流行的论调就是刘卫军的「以胡临 汉」和「慕容恪将杀慕容儁」。 前者是政论,後者是阴谋论,被摆出来反覆讨论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强调鲜卑人没那麽可怕,我们应该当团结在陛下身侧,坚定的维护好江左大团结的既有秩序,最好啥都不变。 也能啥都不变,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这自然引起了大量有识之士的不满,且不说「慕容恪将杀慕容儁」多离谱,关键是这玩意是能赌的吗?至於说「以胡临汉」,你怎麽不说下一句「士庶天隔」呢? 哦,现在「以胡临汉」成「士庶天隔」的道理了?刘御龙知不知道这件事? 而纷乱又带着一丝遮掩的政治讨论中,越来越频繁和普及的大小公私汇演忽然就成为了政治讨论的最佳载体,今日一夥子人在东安寺请一些乐部表演《孔雀东南飞》,忽然在开头朗诵了《郑伯克段於鄢》;明日城外某处别业内,谁谁请大家做客,莫名就来了个《田氏代齐》————再这麽下去,只怕哪天要在中堂上演《高贵乡公何在》了。 所谓春秋汇演的始作俑者自然是孙盛,但具体到这一波风潮,赫然是刚刚结束了外任任期的孙绰最为跳脱,太原孙氏二兄弟倒是格外显眼。 当然,风潮已经起来,却不是谁能轻易理清头绪的。 於是乎,尚书台乾脆发布诏令,要求除去中堂月例外,不得组织公开汇演,违者下廷尉。而中堂月例如果做春秋汇演,也要让太常进行篇目审议。 这件事本身又引发了抗议,不少人直接去找王述、王彪之,讲什麽《子产不毁乡校》,两人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这个时候也只是听着,该禁还得禁,可不敢乱折腾。 而朝廷最终的回覆也没有超出预料,乃是告知桓温,建康也需要保护,所以禁军,包括石头城诸军、五校二卫,理论上属於北府的京口八镇十一城三十三烽火防线的大约两三万人;北徐州一带的北府军,大约两万人;南豫州寿春—庐江一带的西府军,也是大约两万人,由朝廷暂且直接管辖,准备必要时北上接应,其余部队则交由桓温统一调度。 这话跟没说一样。 禁军是不可能出动的,不是说有兵没兵的问题,而是说,能征多少兵,跟能养多少兵,与最终能发多少兵,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南渡以来,江左这里经济日益发达,户口日益增加,作为全天下少有的能与河北相匹敌的经济高地,非要说就地徵兵,二十万都能爆出来;而如果说维持基本军械後备,少量军事训练的驻军,也就是达成了内部流通的传统意义上禁军—西府—北府部队了,总数大概能有个七八万。 但要说最终出兵,则全然是後勤决定的,而这个数字其实也有一个定数,一个早在多年前便让桓温孜孜以念,甚至如芒在背的数字——五万。 那是彼时全盛时期殷浩—谢尚—荀羡的兵马总和。 也是扬州—江左真正的野战军事供给实力。 桓温争夺的,从来都不只是那些个具体的几万部队,而是这些名正言顺的朝廷编制下 ,供养对应部队的经济体系分成。 一个最简单的例子,谢尚和殷浩战败,桓温趁机夺取了北豫州的军权,北豫州的部队和司州那些部队,现在都是桓豁控制,但问题在於,北豫州和司州都很残破,而荆州又不可能一下子多出来那麽多户口钱粮来养兵,只是夺兵的话,又有什麽用呢? 实际上,桓豁的战区後勤体系是两分的,司州那边靠着关中和荆州来做供给,而北豫州的一万多人其实还是来自於朝廷供给。 这就是意味着,桓温真正从江左的盘子里,割取了一万人。 这才是他真正扩充实力的体现。 而现在,另一个能体现出桓温这些年政治成果的事情出现了—就在朝廷做出了明确回复的同时,西府剩下一半的两大实力派,袁真和刘乘都向桓大司马默默提交了对应西府部队建制序列。 并列举了自己北上作战时能够调度的部队序列。 朝廷没有指责,没有安抚,没有提醒,只是沉默。 事到如此,桓温的权威再一次得到了明确体现与扩张,江左一半以上的野战兵力,或者西府,终於在一次次的政治侵蚀、军事拉锯中,完全倒向了他。 朝廷再度确认,江左只有防卫时稍微能起点效的禁军和北府在北徐州的那点野战兵力了。 实际上大胜的桓温当然不会这麽简单放过建康,复又直接上表,指责「执政者」枉顾国家大义,当此大变意图存兵自图,禁军倒也罢了————可没有西府、北府的支援,他就打不赢,打不赢全是执政者的责任。 还是想要北府,名正言顺的夺取北府。 而王述、王彪之则毫不客气的以保护皇帝为名义坚持己见,却又拼尽全力,避免皇帝与桓温之间的直接对立,甚至是直接对话。 这是最艰难局势下最正确的方略。 据刘乘所知,这里面也有谢安的明确建议,後者这个时候已经跑到建康去了。 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小皇帝年华青春,脑子容易发热,一旦言语和政治表态失控,引发影响大局的事端就不好办了;另一方面,江左这里,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只剩下一个朝廷大义能够有效抑制桓温了,可越是如此,越需要避免主动使用这最後一块可「杀」可「闪」的木牌。 至於说你让刘乘怎麽看? 当然是站着看,偶尔打着《三国杀》木牌来看。 他现在忙的不得了,忙着休养生息——这不是什麽病句,而是实情,他现在最恐惧的就是部队没能得到有效休整,包括他自己,他的幕属,他的将军们,他的战马,没能得到充分的休息与整备。 所以,他强迫自己和下属,每五日休息两日,每日日落後不得轻易伏案。 并且确保有家眷的下属和士卒们都能够回家一趟,不拘是江左还是淮上周边,都能够在家待够十五日。 与此同时,就是眼睛盯着建康和河北。 而很快,建康这边的动静就落了下去,反而是河北的动静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大—一如刘乘预想中的那样,这种不考虑後果的大规模动员,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且非常缓慢与迟钝。 从秋後就开始动员,一直到冬日,很多州郡的动员结果都还只是过半,且有很多郡国虽然动员起了丁口,却又拖拖拉拉,根本走不动道,也不知道是缺钱粮还是心怀苍生,又或者是存了别的心思。 但你要说老百姓立即造反,各地揭竿而起,太守、坞堡主、流民帅们各自明反暗抗,好像也没有,事情好像在缓缓推进着。 这就让之前摆出一副「大的要来了」的桓温,和已经接受「大的要来了」的建康都像小丑一样,但偏偏还不敢就此放松下来。 平心而论,这也算是属於预料之中的一种表现,就是五六十万卡在了某种极限上嘛。 然而,面对着这种最有利於寿春做休整的北方态势,如今已经完全成为寿春主人的刘乘看着汇集到手里的情报,心下反而愈发不安,因为他对时局的发展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困 惑,一种极度让他不安的困惑,他现在不知道事情会怎麽发展。 倒不是说他自大到了某种觉得自己总是能把握时代脉搏的地步。 而是说,在经历了足足半年的「泰山会战」後,他现在愈发恐惧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度陷入到之前那种漫长的、耗费了一切却又无效的情状。 他想要立竿见影的项目,甚至有点渴望暴风雨了。 如果非让他学袁真那样,占据一地,当个十年军阀、诸侯,他宁可回会稽写《三国演义》。 「你们不要说了。」 躺在龙榻上的慕容儁眼窝深陷,竟然没有如之前几日那般忽然暴怒。「与其让我解散丁口,沦为天下笑柄,我宁可扔下邺城,回龙城放马。」 我是回去放马的分割线太祖与范武子固君臣,亦师生。一日,二者作牌戏,武子询之:「吾有惑,当询公,公若有惑,询何人?」太祖默之良久,对曰:「平素赳赳,甚少惑,若作辨析,自是谢安石、郗嘉宾、罗宅仁、王景略、权子良诸贤。然,果至於心下不安,迷途无解,首念者,实王右军也。」武子讶其言。 《世说新语》.德行第一 第45章 奉我一杯酒(中) 你们不要说了。」 躺在龙榻上的慕容儁眼窝深陷,竟然没有如之前几日那般忽然暴怒。「与其让我解散丁口,沦为天下笑柄,我宁可扔下邺城,回龙城放马。」 你在龙城也没放过马! 在场几人都有些无力。 温暖的火炉旁,慕容恪强压着愤懑,认真对着这一年瘦了许多的皇帝来言:「陛下,现在的情势,不是说你解散丁口会沦为天下笑柄,而是说你如果不解散,强行出兵,不拘是打太原、平城,还是河南,都会自行崩解————到时候,不光是天下笑柄,还会让河北土崩瓦解。」 「不是大司马说的吗?一百五十万不行,五六十万可以试试看?」依旧卧在那里的慕容儁语气和姿势一样怪异,却依旧没有发怒。 「我也没想到五六十万就会到这种地步。」慕容恪低声以对,竟然主动揽了责任。 66 这是我的过错。」 慕容儁愣了一下,喟然以对:「老四,你这般是没用的,满朝上下,乃至於晋人,都晓得这是我一意孤行,欲撇开你自建大功以自强————」 慕容恪一时无言以对。 「而且,咱们讲道理————老四,现在那麽多太守、将军在那里装模作样,明明动员起了丁口,却握在手里不放,是什麽意思?」慕容儁依旧躺在那里,语气却也严肃起来。「现在便让我解散丁口?你确定是对的吗?」 慕容恪硬着头皮做答:「这件事我确实想过,但是阿兄,这是两相其害取其轻的,你迟早要解散放还————」 「那就等集合到邺城再放还又如何?」慕容儁忽然提议。 慕容恪在内,旁边的封弈、阳骛、慕容评几人都一时愣住,然後相顾迟疑。 理论上,这自然是个极好的方略。 现在的局势骑虎难下,下面那些郡守、将军,尤其是河北本土士族豪强出身的地方官们已经察觉到了这件事情的恶劣影响,有意无意的开始搞明里暗里的抵制,什麽天气冷,什麽结冰,什麽粮食不够,真要是现在直接解散,固然是最快的解决方法,但也必然会助长这些地方实力派的气焰。 皇帝担心的丧失权威也真不是什麽空话。 所以,先用武力手段,逼迫这些地方官和地方实力派完成丁口的大集,确保鲜卑人的强权後,再解散部众放还丁口,继而放弃攻伐,休整个一两年,采用之前的常规方式夺取太原,似乎更加合适一些。 但是,谁敢保证丁口汇集以後,皇帝会履行承诺,主动解散呢? 这一年,邺城内外的权贵们,已经受够了这位中国天子的易怒与多疑,谁也不信他会这般轻易放弃这次出征————而且刚刚这厮怎麽说来着,让他什麽什麽,他就回龙城放马? 「真要是我到时候不从你们,你们就学那流言,让老四宰了我便是。」慕容儁终於又笑了一下。「非此无以救中国是不是?」 「你能不能不要胡扯!」慕容恪终於大怒。「这分明是南朝离间之计,或者乾脆些,就是当日刘御龙在泰山对峙时,为了撤兵想出来的计策而已!你堂堂中国天子,又是兄长,说这种话,让我这个做弟弟、做臣子的,如何自处?」 「是我胡扯。」慕容儁赶紧摆手。「开个玩笑————总之,我觉得先震慑那些扣押丁口的人最重要————上庸王。」 「臣在。」慕容评赶紧起身。 「你和慕舆根去做,你沿着大河巡视一下河南,让慕舆根沿着太行巡视,就这两处地方最麻烦,该杀杀————」慕容儁如此吩咐。 「还是先发布诏令吧。」阳骛忽然起身打断了皇帝的交待。「不能不教而诛,按照他们的距离,下达最後日期,并警告逾期者斩,而後再做处置。」 「阳公说的对。」慕容儁顿了一下,点头同意。「那就先这麽办,先把人聚拢起来再说,但要是真不把朕的话当话,那就真要大开杀戒。」 这次没有人反对。 眼见如此,皇帝精神似乎又有些萎靡,直接在铺设了虎皮的榻上翻了身,想要睡觉的样子,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犯了困。 慕容恪等人见状也只能暂且停下多余计较,先按照这个方案来————几人一起告辞,下了楼,却见到一个道人立在楼下,正在与慕舆干、慕容德在那里说笑,见到下来的四人,这三人赶紧上前行礼。 且居然是那道人昂然上前,莫名居中在前,隐隐领袖。 对此,几人反应不一。 慕容恪点点头,根本不在意;而阳骛与封弈二人对视一眼,都没有理会道人;至於慕容评,则是立即向前,直接拉住道人笑谈起来,似乎要与此人多说些什麽,乾脆留了下来。 其余三人也不好管的,只跟慕容德、慕舆干一起动身,来到铜雀台那吓人的台阶前,慕容恪本人自然无妨,慕容德和慕舆根则一人一个,扶住了两位老汉臣,一起小心翼翼下了台。 大冷天的,谁也不知道台阶上有没有冰,这要是栽了一个,那可就成大笑话了。 实际上,这便是慕容德一个在台下守宫门的人屡次跟到铜雀台楼下的缘故所在,只要有老臣出入,他就亲自送进来,扶到楼下才换给那些内侍,而扶的最多的就是这两位。 就这样,几人一起下了铜雀台,松开手,慕舆干告辞回到台上,封弈终於忍耐不住,就地喊住了慕容恪来问:「大司马,刚刚莫非就是那个丁进丁道人?」 「是。」慕容恪不明所以。 「听说他给陛下进献金丹?」封奕继续皱眉追问。 「是。」慕容恪还是不解。 「始皇帝、汉武帝,都服金丹,可有半分延寿?」封奕有些闷闷。 「没有用吗?应该还是有用的吧?」慕容恪依然不解,他是发自内心的不解。「南朝真人葛洪不是说了嘛,我命在我不在天,还丹成金亿万年————若是没有用,为何天下人都信?连王右军都信。我知道有些人服散,服多了容易烂皮囊,但那恰恰是有效用了吧?」 封奕一时语塞,这怎麽说? 「即便有用,也要自家有修为才行,有了修为练成金丹也该自服,为何要拿出来给皇帝?」阳骛此时缓缓出言插嘴。「再说了,皇帝是中国天子,其命数自有天定,又如何能靠金丹成亿万年大道?」 慕容恪还是有些茫然,他不理解两人为什麽会对这个事情这麽在意。 这不是很普遍的事情吗?晋人士大夫也天天吃,大家都说是能延年益寿的,怎麽就不对了? 「两位老大人误会了。」就在这时候,旁边听出点意味的慕容德用了个很有鲜卑特色 的称呼插了嘴。「据我所知,这个丁道人倒不是给皇帝吃什麽长生亿万年的————他是给陛下治病的。」 「对的。」慕容恪也赶紧点头,他还是不懂,金丹治病和延寿有什麽区别,但不代表他看不出来两人在意的点在哪里,便也立即跟上。 封阳二人立即敛容以对,皇帝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尤其是登基、太子身亡,以及来到邺城搬入新修的铜雀台这三个节点後,身体几乎是明显的一层层变差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石虎诅咒什麽的这俩人自然不信,却也能理解皇帝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最终无法承受弄坏了身体。 而这件事情也反过来促使皇帝行事愈发急切,不愿意像以前那样听从臣子建议,包括这一次大徵发的根本缘故也在这里。 因为皇帝的思路已经从之前按部就班军事扩张以夺取天下,慢慢变成了生怕自己死的太早,太子年纪太小,而不得不稳固继承氛围了。 这才有了摒除慕容垂,并尝试在军功上压制慕容恪的事情。 当然,在封阳两人来看,皇帝这也是脑子进了水,你就算是真打下了太原和长安,军功煊赫一时,人一死,太子还小,不还得指望着大司马不出野心? 而且你为了这些,先跟慕容垂闹得生死两嫌,又跟慕容恪弄得屡起争端,这算什麽? 为了制造稳固的继承氛围,先破坏氛围吗? 回到眼下,两人既知道是「医生」,自然免不了询问效果。 「果然有效用吗?」阳骛认真来问。 「我觉得有一点效果,但只是所谓治标不治本。」慕容恪认真给出自己的看法。「皇帝吃了他的丹药,明显精神会好一阵子,说话什麽的,也都清明。可也只是过了半天一天的,还是会差下来,牙还是照常疼,还是睡不好————」 「不过咱们确实不能说,人家就是个假道人,不懂道术。」慕容德继续插嘴。「就陛下这两年的样子,能治标已经不错了————真要是出征,虽说是定好了让四哥实际上参谋军务,也还真要让陛下备着药,必要时主持军议、巡营、接纳使者什麽的。」 阳封二人也都无话可说。 倒不是说要刻意瞒着慕容德他们已经决定劝阻皇帝出征了,而是前面的话也确实没问题。 人家道人来之前,皇帝就已经持续病了那麽久了,而且从精神变差到身体变差是有过程的,还有太子身亡这种标志性的归因事件,总不能说人家治标不治本是个过错吧?难道还能表面上治本,实际上不停给皇帝下毒? 这要是下毒,也得有别的症状啊!为啥还是原来的症状越来越厉害? 故此,两人想了又想,也只能点头。 没错,三位当世名臣,河北权力榜前十的人物,可能也都属於燕国高层内里最聪明的一批人,丝毫不知道他们刚刚讨论的事情关乎着什麽。 没有资格进入权力榜的慕容德也算是精悍人物,同样不知道他们其实在讨论什麽。 但没办法,这就好像王羲之就是相信有神仙一样,桓温就是想夺江左一样,真没办法————甚至,阳、封两个有儒学底子的老汉臣也只是出於一种政治和历史本能,而非是世界观的质疑。 他们得病了,家里人说不得也要请道士给烧符水的。 现在特别流行烧符米煮粥喝,用过的都说好,都说比直接用清水送服更有效。 为此,据说是江左天师道枢机上师亲自开化的符米在邺城销路特别稳定,很多人高价买这些插着符籙的小绦袋米不是为了吃,他们喜欢吃面条,吃不惯大米饭的,家里屯着这些玩意,就是为了必要时煮符粥救命的。 且不说这些南北经济流通之自然现象,只说慕容氏到底是有军事实力的,之前荡平河北、青州,进取上党、河南的气势仍在,所以邺城这边发了狠,那些有了性命之忧的地方官还真就不敢再拖延,顶着寒冬,纷纷将人送来,不够的,临时抓、临时找,也给送了过来。 死了人的,连屍体一起运过来,倒是按照之前报上去的户口老老实实做到了数字完备,绝不敢弄虚作假。 邺城城外,登时沦为一个巨大的流民营,并且越来越大。 到了腊月,五六十万人还只汇集了三四十万,慕容恪就後悔答应慕容儁「先把人聚拢起来再说」了。 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粮食的损耗远比计算的多得多,而且到处都是一片脏乱,城外所有的树林都被砍伐,满城内外都是取暖产生的青烟,可因为分配不公,或者无法有效分派,冻死冻伤的人依旧数不胜数。 粪便还好,治安也还行,派遣出的鲜卑头人都还晓得如何建立军营,立起栅栏分割开人,还晓得谁敢捣乱宰了谁。 然而,栅栏的林立反而更加剧了燃料的缺乏。 这个时候,慕容恪已经心虚的不行了,哪怕是寒冬腊月,也生怕给当场来个时疫,从城外的民夫到城内的鲜卑贵人一起给葬了。 没办法,其人只能下令打开库房,将今年刚刚入库的税布赏赐下去做冬衣,可布发下去,却没有也不可能有足够的人给及时做冬衣,结果就是数不清的人拿着布裹在身上,每日除了放粮、烤火,根本不动,一天走的步数估计还没漳水桥下的石虎抖得多。 而不晓得是不是从楼上观察到了什麽,继而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麽离谱的事情———— 当然,也很有可能只是真病了,反正皇帝自从外面的丁口超过二十万後就病倒了,除了皇后之外一个人不见。 但慕容恪这个时候也没心思跟皇帝计较了,他本人都咬着牙带着军队在城外亲自收拢、管束这些丁口。 可不敢立即解散的,因为还有一二十万人在路上,这个时候要是解散,双方路上撞上,堵塞道路,谁知道会是什麽结果? 得先建立和恢复秩序再说。 一直忙到腊月下旬,眼瞅着都要过年了,勉强让城外有了些样子的慕容恪给守宫门的慕容德传了信,让後者去见一见皇帝,看看皇帝是真病了还是假病了一顺便告诉皇帝,不管是真病还是假病,他明日都会回城来见皇帝,到时候请皇帝给中国天子一个体面,主动下旨解散这些人,不然大司马就自行下令了。 慕容德收到讯息不敢怠慢,立即来见皇帝。 在与慕舆干说明了情况,经过一位中常侍、一位宫人的传达後,慕容德终於再度登上了这栋五层楼,然後就看到神色萎靡捂着嘴的皇帝,继而恭恭敬敬下拜,将大司马的言语转告了过来。 皇帝的精神头似乎比看起来要好,乃是抓起案上的酒杯,习惯性的砸了下来。 慕容德已经有经验了,只要趴在地上不抬头,这样即便是杯子砸下来,哪怕正中头部,也会被帽冠、发髻给挡住,而不是像之前那样直接砸额头。 不过这一次,皇帝的准头并不好,金杯只是砸到了他身前,从肩上滚入身下。 「你告诉大司马,让他做些准备,挑一些各州郡的精锐出来,我明日出城稍作检阅。」慕容儁看着自己幼弟的发冠和屁股,气急败坏,却还是面容有些扭曲,且一直用手 捂着嘴角。 而听到这话,虽然没有看到对方表情,慕容德却是晓得,皇帝应该在亲眼看到自己造成的混乱後也已经意识到了,整个大点兵,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事後来看,自然人人都可以当诸葛亮。 之前都拿石虎伐燕比,可石虎当时的版图多大,石虎当时在位多少年?上下内外谁还有敢抵抗?石虎的库房里有多少年的税赋财富积累? 刚入主河北,迁都邺城不过两年的大燕,有什麽资格也弄出来五六十万丁口? 退一万步说,动员了五六十万丁口的石虎伐燕胜了吗? 强要带着这些人去打关中,桓温真就要坐在长安便待天下入手了。 必须要结束这场实际上已经让大燕伤筋动骨的笑话了。 而就在慕容德准备应声的时候,身後楼梯处传来纷乱且急促脚步声,引得许多内侍宫人飞奔过去,也引得慕容德诧异回头,正看到大冬天满头大汗的皇后可足浑氏,这倒也罢,真正让他惊讶的是,皇后上了楼,却赶紧让开,然後两位内侍则飞快搀扶起了刚刚气喘吁吁爬上楼的道人丁进。 这厮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得宠! 「陛下~!」丁进慌张来问。「到底出了什麽事?皇后说陛下掉了牙?!」 「正是,正是!」皇帝此时扭曲着面孔,赶紧朝来人招手,甚至不再理会自己幼弟。「丁上师,我午後竟然掉了一颗牙!痛甚!」 闻得此言,慕容德倒是没觉得什麽,那些内侍宫人也只是表演自己着急,而丁进却明显更加惊慌起来,继而战战兢兢来问:「敢问陛下,到底是磕掉的,还是自之前一直疼的牙床下自发掉的?」 「自发掉的。」皇帝捂着嘴,愈发烦躁来解释。「前几日齿根那里就一直红肿疼痛了,牙齿隐约就有摇动,你又说不能一直用金丹,结果饭都吃不下!一直痛!就只好多喝酒,结果酒醒了更痛,昨晚上实在是没忍住,便把你留下的两丸金丹一起和着酒用了,晚上好了些,今日下午牙便忽然掉了!」 「陛下非但用两丸,还喝了许多酒?」丁道人明显沮丧:「可是陛下,我明明说过要少喝酒!」 「我不喝酒喝什麽?!」皇帝愈发大怒。 已经转到皇帝身侧的皇后可足浑氏乾脆抹起了眼泪。 慕容德在旁听着,倒也不觉得哪里不对。 他理解道人不让皇帝频繁用「金丹」,平素人服散都要及时行散,不然就皮肤溃烂的,他如今也是在邺城见识过了,而皇帝这个样子,连楼都下不去,如何行散化开丹药? 所以但凡是个有点修为的道人,都不会让皇帝频繁用「金丹」。 酒也是同样的道理,普通人喝酒喝多了,也必然伤肝的,也会死的,据说南朝那个谢奕就是喝酒喝死的。 然而问题在於,皇帝这个病一犯起来就头疼、睡不着,还牙疼,他不喝酒怎麽止痛? 怎麽休息? 皇后之前都天天给皇帝服侍着喝酒,方便哄睡的。 总不能说皇后对皇帝有歹意吧? 没办法的事情。 然而,相较於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的慕容德以及其他内侍,这丁道人是真慌了,乾脆就地在慕容德身侧跪地叩首:「陛下,听我一言,昨日既然用了两丸,今日委实不能用了,酒也不能用!必须要节制!」 「放屁!」慕容儁大怒。「我没追究你自夸能与我延寿十载的言语呢!如今学什麽儒生教我做什麽节制?我明日有大事,天大的事情,务必要有精神!有多少金丹一并拿出来!」 丁道人抬起头欲言又止,乾脆学着刚进来时慕容德样子,战战兢兢低着头趴在那里不敢动。 「搜搜搜!」皇帝实在是难以忍受。「给我搜!搜不到去他家里搜,给我搜出来!」 「搜!」皇后也忍不住催促。「陛下疼的厉害。」 左右内侍不敢怠慢,很快从道人身侧精致皮背包里内翻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来寻到四五丸与这新楼栏杆一般赤色又有一股子药香味的「金丹」,便扔下失魂落魄的丁道人,匆匆奉上。 皇帝立即取了一粒,当场就要用酒冲服,却一时没找到金杯,还是慕容德乖巧,赶紧将自己身下的金杯拿起来送上去,旁边皇后更是早早举起酒壶,亲自在案上斟下了一杯酒,复又取金丹在手,准备帮助对方吞服。 皇帝看了眼送上金杯的自家幼弟,不耐烦的挥了下手,似乎是见到对方就心烦,只催促对方滚蛋,然後迫不及待的抬手来举杯,结果竟然手抖难起,还撒出了不少酒水。 这下子,慕容德终於有些惊愕起来。 「奉我一杯酒。」皇帝眼见如此,忽然按住酒杯制止了想要协助的皇后,而是盯住自己幼弟,语气严肃。 慕容德不敢怠慢,当场半跪下来,乃是用谦卑的姿态,等到皇后将金丹送入皇帝口中後,立即将满杯酒水奉到自己二哥嘴边,协助对方饮酒冲服。 做完此事去,其人心惊肉跳,不敢多留,仓促行礼告辞,转过身来,见到地上丁道人还是抖若筛糠,却又无端多了几分同情。 能怎麽办呢? 只是没想到兄长已经病到这个地步了。 就这样,暂不提慕容德如何思虑纷繁。 且说慕容儁这边,用了金丹,似乎好了一些,又喝了一通酒,可足浑氏终於再度哄着自己丈夫入睡。然而,睡了没片刻,皇帝复又觉得腹痛,惊醒过来去蹲了半夜净桶,结果半夜二次醒时,只觉得头疼欲裂,且满口臭气,内里到处都是红肿。 便不由焦躁起来:「必是腹泻将金丹给直接漏了,再取金丹和酒来。」 可足浑氏当场落泪:「陛下~连进丹的丁道人都不让你多用————」 「我知道道理如何,也知道自己身体。」慕容儁愈发不耐。「可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若是连明日解散这些丁口都拿不出精神,如何能成?且我还准备让太子随我一起去,兼做赏赐,就算天塌下来,也要撑过明日再说。」 皇后不敢怠慢,只好去取木盒过来。 而皇帝先取了一丸放嘴里,接过皇后递上来的一盏什麽东西,结果一入嘴却发现是白水,想要发作,烛光下迎上自己妻子那张梨花带雨几乎哭肿的脸,却又强行按捺住情绪,勉力来对:「且再奉我一杯酒。」 皇后无可奈何,转身斟酒,而皇帝趁机用水进了下去,又取了两丸金丹放在口中,按住木盒,待皇后端酒来,就在对方手里饮了一大杯酒,送下肚子。 然後再度昏沉沉睡下。 翌日上午,其人睡醒,先觉得眼前有些昏乱,但好像还记得今日有大事,便努力挣扎想起身,结果勉强一动,就觉得四肢皆痛而麻,竟然没有站起来,当场重新跌倒在榻上。 完了。 这下子,慕容儁反而清醒了片刻。 我是加大力度的分割线三年,腊月,将至年关,燕逆慕容儁大合郡卒於邺,欲大阅而亲将之入寇河南,忽疾发,寝疾。 《魏晋春秋》.孙盛三年,腊月,将至年关,燕逆慕容儁大合郡卒於邺,欲大阅而亲将之入寇关中,忽疾发,寝疾。 《汉晋春秋》.习凿齿太祖闻慕容儁将发百五十万众伐天下,谑而笑之:「吾若慕容恪,当杀之以延燕祚十载。」一时传播。逾明年,腊月,燕主儁强合五十万众於邺下,将用兵,忽寝疾,内外闻之,皆耸动生疑。左右问於太祖,太祖默然良久,对曰:「吾实不知也,然慕容恪非弑君杀兄之人。」 《世说新语》.德行第一 第46章 奉我一杯酒(下) 慕容德扶着封弈上了铜雀台,然後在其他人根本顾及不上的情况下从容跟着慕容恪继续上了楼,来迎接的慕舆根、慕舆干兄弟,也早已经方寸大乱,根本没有什麽职责的概念了。 再说了,慕容德到底是皇帝的小弟弟,还是跟着大司马一路进来的。 似乎也没道理撵人吧? 就这样,这麽一个小小的东宫门大夫,竟然一路畅通无阻,直达御榻之前————没错,慕容德不是什麽宫门监之类的,皇帝之前一直讨厌他,所以他只求到了一个理论上太子慕容暐的属官,所以才能在三台下的宫殿区做值守。 然後,他就看到了双目通红哭成泪人的皇嫂,惊惶不安、过了年才十一岁的太子,以及那个从自己记事时起就高高在上、恣意而为的二哥。 只不过,这位昔日的燕王、鲜卑大单于,後来的皇帝,自诩中国天子的存在————实际上现在也还是————如今正躺在榻上,宛若一块烂肉,神志不清,万机难辨,而且还流着口水。 观察了半日,其人和其余人一样,慢慢的将目光转向了在场的另一人身上—一大司马慕容恪。 「皇帝还能清醒过来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慕容恪扭头相询前似乎有点想笑的意思。「谁来说?」 「大司马,这事只能问丁道人,可是丁道人早间过来看到皇帝这个样子後,吓得躲在楼下不敢出来。」慕舆干在旁插嘴。 「关他什麽事情?」慕容恪明显带了一丝怒气,却又好像没有那个力气发作一般,以至於言语虽然重,语气却平淡。「他来之前皇帝就病的不行了,还屡屡不听劝,我们难道不知道吗?哪有动不动杀医生杀道人的道理?喊他来!」 过了片刻,几名内侍架着丁进上来,後者直接扑倒在地。 而慕容德赶紧抢先半步来问:「大司马让你不要怕,皇帝的病不干你事,只现在要问你,皇帝还能清醒过来吗?」 「应该还有机会。」丁道人听到前面半句,如释重负,赶紧抬头应声。「还有机会。」 「是自然等下去,还是要用药?」慕容德追问不及。 「都可以。」丁道人赶紧做答。「可以尽量用符粥加肉糜耗一耗,缓一缓,这样延到正月,或许会自然清醒几日;但若实在是着急,也可以再用————再用药,求得半日清醒,但性命————」 「耗下去,陛下还有救吗?」慕容德打断对方,追问的理所当然,但在场不少人却明显一惊。 丁道人也明显一滞。 「说话。」慕容德语气冷淡了不少。 「耗下去,也只是一两个月————」丁道人给出答覆。「不可能有扭转。」 这就好办了。 在场之人,几乎人人冒出这个念头。 「也罢。」慕容恪也叹了口气。「咱们做臣子的,总不能为了让皇帝清醒而坏他性命————丁道人,你不要顾忌什麽,我与你作保,你安心照顾陛下,尽量让他自然清醒;但若是皇帝身体中途便要不行,许你自专用丹药,换的半日清醒————从今日起,我就在下面御龙观住下,尚书令阳公、中书令封公,都与我一起,咱们三人轮值主持朝政。其余人有什麽事情,也都来御龙观做商议。」 听到前面大半句,还只是丁道人叩首,听到後面,所有人都凛然起来。 而阳骛、封弈二人也毫不迟疑立即应声。 「此外,上庸王去城外,我让傅颜他们协助你主持外面的大局,务必控制好局面。」慕容恪继续分派。「对应的,中领军继续统帅宫城,一定要严密起来,不许人乱传谣言————城外谁要是擅自逃离,城内谁要是夜间乱动,该杀杀,不要迟疑。」 慕容评和慕舆根也立即应声。 「还有,让易生和慕舆干将军,分别驻紮於冰井台与金虎台,随时听候铜雀台这里和 下面御龙观的调遣。」慕容恪瞥到自己幼弟,继续分配。 晓得自己再度抓住了翻身机会的慕容德心下大喜,却只是与旁边慕舆干一起赶紧俯首称是。 「现在最大的事情是城外的郡国壮丁。」慕容恪继续来言。「现在这种情况,猝然放回,反而容易出乱子,先稳住局面,大家商议一下再说。而我的意思是,还是要放回去,但最好等到————等到太子登基,以新皇的名义放回。」 几人也都点头,这件事情就是一团糟,怎麽都糟,那不如从一团糟中找一个好听点的说法自我安慰。 「此外。」慕容恪顿了一下,继续吩咐。「发急诏,让吴王立即来邺城。」 在场之人心里几乎全都咯噔了一下。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慕容恪说这话,只是做个通知————唯独,所有人也都知道,相较於之前安排的合乎大义、顺理成章,这件事却是明明白白违逆皇帝本意的。 很有一种可算来了的感觉。 「大司马,能不能等太子即位後再招吴王回来?」可足浑氏咬着牙开口来问。「最起码等陛下清醒後,询问他的意思。」 「皇嫂,这件事没得商量。」慕容恪敛容以对。「陛下忽然这个样子,已经是天倾地覆的局面,没有吴王托付方面,这燕国能不能撑下去都不知道————况且,吴王妃不是皇后 妹妹吗?」 可足浑氏明显还想说什麽,慕容恪实在是无奈,只能将话说开:「皇嫂,这个时候将阿六敦留在龙城,才是取祸之道。」 可足浑氏一愣,似懂非懂,只能低头继续哭泣。 在场重臣全程都没有插嘴。 慕容儁忽然病到不省人事的地步,众望所归、名副其实的大司马慕容恪几乎是立即便接管了局势。然而,却不耽误人心惶惶,而且必然会引发全面骚动。 而很快,以昔日龙城班底为主的燕国政治精英们便意识到,现在最大的麻烦有三个,两近一远。 远的是桓温有可能在察觉到大燕陷入政治—军事全面动荡後,大举发起军事攻击,无论是直接打河北还是趁机攻击太原,都将对大燕造成强烈且致命的冲击。 甚至有亡国灭种的可能。 不过,这一条远处的麻烦很显然会受两个近处麻烦的影响。 至於两个近处的麻烦,就很明显了。 一则是继承问题,这可不是开玩笑得事情,慕容鲜卑之前数代都有内乱,如今的太子要等过了年才能勉强算十一岁,而大司马慕容恪作为皇帝年纪最大的弟弟,同时军功卓 着,深得人望,按照传统,大家锺意的正常继承人未必是太子。 此外,还有一个与皇帝一家关系宛若仇人的吴王慕容垂留守龙城,这也是标准的实力派,有自己的部众,军中也多有旧部。 这种情况下,大家当然希望国家能够稳定继承,但谁来继承才稳定就不好说了,而万一出现当年慕容仁那种,或者比方更妥帖一点,近乎袁绍二子分裂级别的大叛乱,也不用感到惊奇。 实际上,这也是慕容恪当时说将阿六敦留在龙城才是取祸之道的根本含义。 二则,就是这场基本上沦为笑话,但却关系到整个河北稳定的可汗大点兵了。 即便是很多人都有了心理准备,即便是规模从一百五十万变成了五六十万,可所有人,无论是已经丧失权威的皇帝本人,还是之前在辽东绝对算得上是政治精英的其他人,都小看了这场郡国点兵行动对大燕政权在河北根基的动摇力度————胡汉之别,农耕对稳定性的苛刻追求,外来政权初来乍到後对户口掌握程度有限,桓温和南朝的军事压力————讨论这些已经没有了意义。 现在新的麻烦在於,随着皇帝忽然就病入膏盲,而慕容氏又有继承内乱的传统,这些聚集起来的郡国壮丁已经反过来成为了巨大的不稳定因素。 不放人,就是政权的慢性自杀,真把这两年的府库吃空了,桓温没道理不来,而鲜卑人再厉害也没道理守得住河北;而放人回去,必须要考虑这些辛辛苦苦被大燕强权给动员出来的丁口,会不会被那些有意作乱的河北实力派给裹挟过去,反过来成为叛乱的倚仗。 国家,呼啦啦就要亡了? 胡人真没有天命? 要不要大家伙一起回龙城? 不要觉得荒唐,回辽东老家这话是慕舆根这种级别的国家大将当天晚上亲口与族弟慕舆干说的,慕舆干又在第二天蹲在三台眺望漳水时私下透露给蹲在一起慕容德的。 可以想见,邺城内外各处的鲜卑人,这时候心已经乱成什麽样子了。 年节很快到来,城外据说爆发了骚乱,慕容评和傅颜斩杀了不少人,人头挂在栅栏上排成一列,当晚就结了冰,宛若一个个黑红色灯笼,但因为营地太广阔,也有不少人趁机逃散。 可这些已经无所谓了。 元玺六年,也是晋人的昇平四年忽然就到了。 正月初三,上午下了一场小雪,下午又出了太阳,晚上的时候,睡在冰井台的慕容德被一名宫人喊起,後者先报上了一中常侍的名字,然後低声汇报,说皇帝似乎有些清醒过来了,在与皇后说话。 没错,来人不是奉皇后的命令来喊他,而是他事先布置的眼线来告密。 这才区区数日,慕容德就扯着大司马的虎皮轻松获得了大量的眼线,那些内侍、宫 人、医官、伎工、道人、和尚,在有些事情上表现的特别灵活。 就连那些禁军,在给他们一个可以自我说服的理由後,也会变得格外温顺。 但可惜,这一切都是从慕容恪那里借出来的。 回到眼下,晓得讯息後,这位东宫门大夫也并没有直接去遣人往台下寻四哥慕容恪,而是连灯笼都不打,摸黑过了加了盖的栈桥,抵达铜雀台,然後径直上楼。 经过四楼的时候,慕容德注意到了宫人在哄着两个被惊醒的婴儿,他晓得,那是皇后亲生的一女一男,一个两岁,一个一岁,正是皇帝与皇后感情深厚的明证。 继续上楼,先看到丁道人,便立即抬手徵询,後者赶紧点头。 很显然,皇帝应该是真有了点意识。 再往里走,越过外面的堂室,进入後面卧房,果然看到皇后正在努力尝试与榻上之人言语。 而可足浑氏见到小叔子突然抵达,虽然惊讶,却也根本没法分心计较这些,只继续尝试与皇帝交流,这个时候,慕容德也只是上前喊了一声「皇兄」,再与皇后一礼,便明智的退到了後面宫人的位置,继续观察。 很快,其人便意识到麻烦之处,皇帝确实是难得清醒了过来,却连说话都艰难,在尝试了好几次开口交流後,最终乾脆放弃,只认真听皇后讲述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皇后尽力说完,看到皇帝没法给出回应,愈发哀伤难制。 这个时候,慕容德忽然上前,却从另一个角度,也就是眼下大燕面临的内忧外患之局面重新说起。 皇帝依旧尽量听完,但也没法给出回复。 而迟疑了一下後,慕容德低声向皇帝转述了当日丁道人面对质询时的那番言语。 几乎是立竿见影一般,皇帝明显有了眼神,或者说眼皮上的反应。 慕容德知道自己赌对了,便继续来问:「皇兄,为了皇嫂和太子,也为了大燕的前途————要不要让臣弟再奉你一杯酒?若是,你就眨一下眼睛,若不愿,你就闭目休息———— 而且臣弟一番忠忱,绝无二心,臣弟保证,便是你同意了,若皇嫂阻拦,也不再多做。」 可足浑氏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但也只是一开始,随着皇帝慢慢理解过来,毫不迟疑的连续眨眼并看向自己後,其人想起当日慕容德奉上金杯和自己一起服侍皇帝吞金丹一事,却是陡然醒悟,继而悲从中来,俯身大哭。 然而,夫妻同心,到底是没有出言阻止什麽。 慕容德等了片刻,眼见如此,毫不迟疑,转身便来逼视丁道人。 没有再发生什麽离谱的事情,皇帝在用了新的丹药与草药,并尽量喝了一些肉粥後,又眯了一会,天亮前终於恢复了言语能力,并在皇后的扶持下勉强半起身靠在了榻上。 然後其人明确下达了旨意:「喊————大司马与太子来。」 慕容德不敢再耽误,立即下楼,将慕舆干喊醒,让後者往御龙观接人,然後匆匆折回0 知道自己时间宝贵的皇帝看了眼慕容德,没有再计较什麽,而是直接来对:「易生,我给你留个位置,你要保证凡事听从你皇嫂。」 慕容德毫不迟疑,立即下拜叩首,明确无误的指天发誓:「易生必侍奉皇嫂如侍皇兄。」 放在以往,生性刻薄的慕容儁有一万个角度来嘲讽对方,但是此时此刻,他连第二个可以做这个托付的人都没有,也没有去找人做托付的时间,也只能继续开口:「记住今日的话。」 然後勉力扭头来对皇后:「如遇不安,外事先问上庸王,内事可以问易生————然万事都只能仰仗大司马。」 皇后双目早就哭肿,此时只是抱着皇帝发抖。 而慕容德也只是在下面叩首而已。 我是只会磕头的分割线燕主将丧,指慕容德为左卫将军,或以德连丧其师,不可当。燕主对曰:「易生外败 而内胜,正当其任。」。 《世说新语》.识鉴第七ps:半个月了感觉,终於能闻到一点味了。 > 第47章 奉我一杯酒(完) 慕容恪踩着白日小雪化掉後又结冰的台阶,匆匆上了铜雀台,然後径直登上虽然天明却还是灯火通明的那五层高楼,气喘吁吁之下见到了自己的兄长、单于与皇帝。 皇帝见到发丝发亮的慕容恪,双目也随之发亮,却是如释重负,扭头相对皇后:「且去,我与四弟有话说。」 皇后迟疑了一下,还是遵命而行,乃是将丈夫小心翼翼放在榻枕上,这才离开,但她没有离开第五层,只是立在外堂楼梯那里,抱着先一步抵达的太子,和慕容德、丁道人一起立在那里,侧耳倾听。 「老四,我肯定是不行了。」皇帝不敢有片刻耽误,赶紧来言。「现在国家局势,刚刚易生已经跟我大略讲了一下,太难了————这都是我的过错。偏偏,我已经没法子亲自挽回了,只能指望你了。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吧!」 慕容恪立在榻前,想生气,但不知道为什麽,却根本生不出来,只是点头。 「老四,你上前来,扶一下我。」皇帝赶紧再言。「我有几句话要做叮嘱。」 慕容恪抬头看了眼宽敞的卧房屋顶,停了大概几息,然後才走过去,按照对方设想的那样坐在榻上握住了对方的手:「说吧。」 「太子太小了,这个中国天子要不————要不还是你来做吧?」皇帝恳切来对。「怎麽样?」 外面的可足浑氏大惊,想要说话,却被慕容德打手势制止。 而此时内屋的慕容恪嘴角弯出了一个弧度,算是终於笑了出来:「我不做。」 「我是诚心的。」皇蒂赶紧来言。「以你的威望,其实现在已经是天子和大单手了,只差一个名位,你若真有心,不如现在就做了,日後对太子和你嫂子好一些就行,真要是过些年,太子大了,你又起了心,岂不是让我担心身後事。」 「我不做皇帝,也不做天子。」慕容恪略显不耐的听对方说完,立即回复道。「阿兄,慕容氏因为不从礼法,闹出来的内乱还不够多吗?但我在,就不会让慕容氏重蹈覆辙,坚持了三四代的嫡长礼法,不会在我这里断掉!你放心吧!」 榻上的慕容儁和外屋的可足浑氏几乎是齐齐呼了口气,然後却又表情不一,皇后自是面露喜色,而皇帝却在一笑之後,复又敛容,甚至有哀戚之态。 「老四。」过了片刻,直接交涉人慕容儁竟然又带着哭腔来对。「咱们是亲兄弟,跟老五不一样,咱们从小就是亲兄弟,好兄弟————你不能看我要死了,哄我开心!」 「我哄你干什麽?」早就料到这一幕的慕容恪终於笑出了声。「我哄你干什麽?我做这个天子干什麽?皇帝、二哥、贺赖跋————我告诉你吧,事到如今,局势坏到这个地步,已经不能再坏了,甚至你这一死,叠着刘御龙的谣言,我怕是几辈子都洗不清弑君杀兄的名头,连个人得名头也没指望了!国家也好,慕容氏也好,个人也罢,都已经不能再糟了!但我反而起了几分斗志! 「你闭嘴,听我说!你就这点时间了,认认真真听我说! 「我不会做皇帝,不是因为什麽兄弟,而是我绝不会坏掉咱们坚持三四代的嫡长礼 法!非但现在会扶持太子,坚定法统,万一将来太子死的早了,我看到四层那里还有才一岁的凤皇(慕容冲),按照礼法,也会扶他即位。 「此外,我会解散城外的那些人,如果他们回去之後敢据地作乱,我就派兵一一镇压,来不及的,我先哄着他们,过几年将他们一一斩草除根。 「如果有宗亲和大将敢内乱————不管是老五还是谁,在内,我就先下手为强,立即扑杀,在外,我就亲率大军捕杀他! 「如果这个当口,有晋人,不拘是桓温起大军,还是南朝皇帝动北府来攻兖州,我也会迎头痛击,杀他个片甲不留!断掉他们的念想! 「慕容氏奋数世之烈,祖父、父亲,你、我、老五,辛苦这麽多年,几代人前赴後继,殚精竭虑,内兼鲜卑之众,外抗中国之兵,到了今日方才有了中国天子的局面,我会丢掉吗? 「我绝不会丢掉! 「莫说什麽回龙城,莫说什麽内乱、外敌,莫说什麽土崩,什麽瓦解,便是一并来,我也不做丝毫退让! 「冉闵那厮,不通大略,行事粗暴,但只有激烈奋死,周旋到底这一点,我稍可正眼相加!」 话到这里,其人忽然微笑以对:「二哥,你听明白了吗?你以为我现在会跟你一样,跟其他人一样,满是私心私慾吗?不不不,若有私心私慾,那也是我已经视国家和慕容氏 的功业为私心私慾了!」 和外间听得神驰魂摇的慕容德差不多,慕容儁眼泪都要下来了:「老四,我这辈子最大的功业,就是没看错你,就是一直任用和推崇你!你且做,且做周公!」 「你可有什麽辅政的名单?」慕容恪忽然又有些意兴阑珊。「说一遍,咱们对一下————你说不得还要接见其他人,还要与皇后太子作别。」 「阳公是三代老臣,又是汉人,肯定要用他做辅政之一。」慕容儁喘了两口粗气,赶紧来言。 「这是自然。」 「封公————本来也该的,但这个时候,汉臣若是与鲜卑人齐平,会让鲜卑部众不满的————按照现在掌军的,得让司徒跟中领军一起辅政。」 「免不了的。」 「此外,具体到宫城,让易生做左卫将军,慕舆干做右卫将军,让他们二人屏护太子————」 「易生嘛?」慕容恪今天只想笑。 「易生打仗不行,但晓得政治,大事不会犯糊涂,反而更适合禁军————」 「也罢。」慕容恪点了下头,却也提出了一个建议。「让阿六敦也辅政如何?对应 的,便可以将封公纳入辅政中。」 「人太多了吧?」慕容儁顿了一会,茫然来问。「况且,我这马上就要去见阿爷了,来不及了吧?总不好安排一个不在太子登基现场的人辅政吧?反正吴王到了以後,你自己看着任用就是————想怎麽安排就怎麽安排。」 慕容恪点点头,丧失了最後一点继续与对方掰扯的兴致:「既如此,阿兄好好与皇后还有太子交待,他们娘俩要是起了误会,才是最麻烦的。」 「这是自然。」慕容儁点点头。 慕容恪便要撒手。 「老四,大司马!」就在这时候,慕容儁忽然又奋力开口。 「陛下请讲。」慕容恪强压着不耐来对。 「我死了,能将我葬回到龙城吗?」慕容儁认真来问。「我想跟阿爷葬在一起————」 「既然是陛下心意。」慕容恪终於再度正色起来。「趁着天冷,我立即安排。」 「算了,跟你说实话吧,我怕葬在邺城,会跟石虎一个下场————」慕容儁勉力笑道。「老四,我与你和老五不一样,我不是能看淡生死的英雄,这事你也晓得,且我满是私心。」 慕容恪沉默以对。 「走吧!」慕容儁同样沉默了好一会。「本想再与你说些旧事,装装可怜,但在你这种英雄豪杰面前,不免可笑————还是那句话,万事你看着处置就行,我也不想见谁了,最後片刻,让我与皇后、太子待在一起吧!凤皇姐弟俩太小了,不要让他们见到死人。」 慕容恪点点头,抽开手,转身离开,只走过慕容德时提醒了一句:「易生,帮着皇帝和皇后将这边处置妥当。」 慕容德赶紧答应。 而皇后早已经带着太子,冲入内屋。 过了许久,想了很多次刚刚四哥的豪气,又听了许多二哥真情实意的废话,伴随着太阳渐渐升起,将阳光撒入楼内,慕容德渐渐察觉到,皇帝的话语变得模糊、混乱、重复和微弱起来。 而後,刚刚十一岁的太子慕容暐走了出来,看向了自己的小叔叔,双目含泪:「阿叔,阿爷说,让你再奉他一杯酒。」 「好。」饶是慕容德自诩看破了一切,闻得此言,也不由眼眶一酸,滚下两滴热泪来o 我是人生最後一杯酒的分割线昇平四年,正月,伪燕主儁疾笃,乃召大司马恪、太尉骛及司徒评、领军将军慕舆根等受遗诏辅政。丙子,卒。戊子,伪太子暐即位,年十一。大赦,改元建熙,尽散前聚郡 国之兵。时春耕将始,郡国兵丁争归,道路相撞,复谣言四起,乃各持草木交战,邺城南殭屍五十里。 《魏晋春秋》.孙盛 第48章 月寒日暖(上) 第293章月寒日暖(上) 昇平四年,四月将近,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又要到来,而这个时候,寿春防线的最重要、最核心的一处,也是向淮北发起反攻的枢纽—马头城渡终於落成了。 这意味着经历了足足两年————不对,是足足五年多後,寿春的军事体系终於由内而外彻底打造完成。 各处河口的堡垒—渡口群,芍陂已经多达十三万在册之众的丁口男女劳力,近千艘大中小平底运输船,寒山道—大库房—集中化工匠营串在一起构成的後勤保障体系,以刘郎钱为衍生手段配合着朝廷发布的军饷构成的赏赐抚恤体制。 叠加着经历了两场未必都可以称得上全胜,但确实都没有吃亏的大规模远征行动,继而锻链出来的一支约万人左右的军队。 在这一刻完成合龙,形成了一个整体。 即便是刘乘这种项目狂魔,仔细回看时,也不禁骄傲的挺起胸膛,觉得自己这几年没白干,总算有了一个综合性大项目在手。而且此事既成,真要计算功劳,你谢万总不可能将功劳全部揽走。 於是乎,带着某种仪式感,在这位卫将军的建议下,北府、西府二位中郎打头,连带着两府名流,建城之功勳,一起汇集於此地,准备参与落成典礼。 毕竟嘛,马头城比较靠下游,而假设真有战事,从此处发动反击或者攻击,那它尝试控制和辐射的涡河、沙河、颍河流域,正是北府目前最大、最核心、最要害,也是最有可能面临军事威胁重镇的彭城之侧後。 包括说从水路支援,绕道下邳去彭城,也需要马头城的运力和调配。 你别说,不晓得是不是能够意识到这一点,又或者是单纯的前线辛苦,缺乏江左那种文化活动,刘乘的提议几乎是立即得到了两府上下的响应,不要说郗昙和他的新幕僚们,就连舒城的袁真都凑趣,立即应允,然後真就带人跟过来了。 马头城这里,对着沙河和涡河的入淮口,正是当年永嘉之乱後北方士族南渡时的重要登陆点,很多士族都对这里有特殊的记忆。 再加上还有转型的谢安在这里,所以,袁真还没到,此地就已经气氛极佳,开始了频繁的聚会、宴饮,而不知道为什麽,是不是顾忌到一些人,竟然没有人谈玄论道。 这对笃信,或者说迷信道家的郗昙及其部属而言,简直是个奇蹟。 过了几日,袁真也带着几名将领抵达,而这位龙骧将军甫一到来,便也懒得装了,也不与那些人做社交的,而是立即扔下部属,刚刚入了城又出城,回到外面渡口,寻到了正在亲自布置典礼的卫将军刘乘。 「御龙。」 袁真远远便喊,待到跟前,更是翻身下马来对,颇显亲热。「御龙好心情,自家来管这些事。」 「善始者善终嘛。」夕阳下,淮水畔,刘乘背着手悠悠以对。「辛苦两年,中间那麽多波折,总算是把船造好了,渡口建成了,最後一步,亲自过来看看。」 说着,朝蒋干和刘虎子摆了下手,二者会意,主动转向,迎上了朱辅、郭敝这两个袁真的心腹。 四人就势停在渡口正当面的大栈桥入口,然後任由两个淮上军头并肩往里走。 淮水波荡,金光粼粼,二人先说笑了一番,而袁真也确实不想装了,他也确实急了,和二十六岁的刘乘相比,跟桓温差不多大的其人根本不晓得自己还能活多久,尤其是这几年,一直卡在这个位置,不得施展,就更加渐渐压抑不住了。 於是乎,其人主动开启了话题:「御龙怎麽看河北局势?」 「能怎麽看,站着看,立在淮水看。」刘乘脱口而出,语气明显有些不对路。 「这可不是御龙的性格吧?」袁真戏谑以对。 「我也不瞒袁公,我觉得是机会,就写信给桓公,劝他发大兵北上。」刘乘闷闷吐了一口气出来。「无论如何,便是慕容恪有周公之范,可邺城那里伤筋动骨也是真的吧?」 「若是这般还不算伤筋动骨,那就真没道理了。」袁真严肃起来。「我来时才听说,慕舆根兄弟上月被一并铲除了?」 「是。」 「怎麽回事?我只知道大概,御龙熟悉北方,跟我说一下。」 「慕容垂被弃用,扔到龙城後,慕容鲜卑在河北的核心兵马实际上三分,慕容恪影响最大,但慕容评、慕舆根也分别领一部分,而慕舆根因为是早数代分出来的远支,所以一直是燕主慕容儁在时的禁军统帅————慕容儁一死,国家一切都归慕容恪,而慕舆根作为之前的皇帝嫡系,就有些不知所措,也有些忧惧,再加上不懂得政治,为人粗暴愚钝,偏偏又位列辅政大臣,所以进退失措。」 「这倒是能懂。」 「之前的事情你也知道,慕容氏因为大点兵的事情,弄得河北乱做一团,还耗费了许多钱粮,人心不安,再加上忧心桓公去打,於是他先是建议慕容恪放弃河北,回龙城。但慕容恪和刚回去的慕容垂坚决不同意,皇帝和太后也不同意,尤其是慕容恪,延续大局的态度非常坚定,慕舆根便有些惶恐,觉得自己忤逆了慕容恪,复又谄媚以对,建议慕容恪称帝,取而代之————」 「啊?」 「慕容恪自然不同意,但是慕容恪的威望摆在那里,进言慕容恪称帝的何止一人?慕容儁死前自己都建议过,再加上慕舆根是禁军大将,辅政大臣,慕容恪也不愿意计较,就让他回去了。结果这厮回去以後,愈发不安,反过来去找太后和小燕主,说慕容恪迟早篡位,不如他来动手,先杀了慕容恪。」 「但估计是慕容儁死前与太后和小燕主做了交待,两人晓得如今支撑大局的是谁,於是太后和小燕主反过来去告密,找到了慕容恪,慕容恪这才下令,让傅颜杀慕舆根,慕容德杀慕舆干,将这一系连根拔起,彻底铲除了。」 「你是怎麽知道这些的?」袁真顿了很久,问了个特别关心的问题。「你有间谍吗? 还是什麽高位的内应?是那些北流士人的家里人?」 「有你说的北流士人的亲友高官,但不是特定的人,还有这边往来邺城的商贾,我还跟慕容恪、慕容德有正常的私信往来,还请蒋司马找那些石赵余孽打听了一下,多方拼凑起来才有这个结果。」刘乘实话实说。 「原来如此。」袁真这才恍然。「我就说,有些事情————便是慕容德、慕容恪也不可能跟你说实话,果然,还得拼起来。不过不管如何,这确实是伤筋动骨,怪不得你写信建议桓公出兵。」 「我写了三封信。」刘乘似乎也有些情绪,直接竖了三根手指。「从年後晓得那些丁口离散时失控,直接在邺城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开始,那是第一封,就建议桓公大集部众,准备北伐:第二封是建议他如果忧心慕容恪哀兵必胜,邺城坚固等等,也应该亲自都督关中,汇集四五万战兵,出兵太原,趁机攻取张平,取得对河北的形胜之地;第三封就是我晓得慕舆根兄弟被从军中清除,再度去信,建议他出兵————」 「他回复了吗?」袁真驻足来问,其人黝黑的皮肤已经再度开始在夕阳下出汗。 「前日刚刚收到,从许昌转过来的,又从寿春追上来的。」刘乘叹了口气,然後眯着眼睛,比划开拇指与食指。「这麽厚!」 袁真也忍不住眯起了眼睛:「怎麽说?」 「估计是晓得我北伐执念极为深厚,而且第二次回信与我时言辞激烈了一些,这一次 他详详细细,认认真真将自己的全盘计划、考量都摆了出来,包括不出兵的缘由,也重复了一遍。」刘乘嘴角微微翘起来,但明显不是喜悦自得。 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袁真心下暗对,然後正色来问:「桓公怎麽说?御龙也让我有个底。」 「桓公的道理很简单,打邺城—河北,必须要大兵,而现在准备不足、後勤也不够,且慕容恪也不是可以轻视的人物,一旦渡河,然後战败,就是万劫不复之势。」刘乘重新迈动脚步。 「其实有道理。」袁真言辞恳切。 「所以我建议打太原,张平势力弱,政治号召力低下,而且三晋之地的地形方便层层进取,要的兵也少————但这就牵扯到另一件事了。」 「我倒是晓得你第二封信为何又触怒大司马了。」袁真摇头来笑。「要打三晋,打下来打不下来,他都要将长安视为根基了。但他怎麽可能舍得江左呢?御龙,我也劝你,不要再与大司马争论此事了。他那种人物,心里是有一个全盘计划的,肯定是要排除万难坚定施行的,你的长安—关中之略,对他来说,便是一个要克服难处,你的北伐之决意,固然是可以昭告天下而无可指摘,对此时的他来说也还是一个要克服的难处。」 「可不是嘛,我也知道,桓公能这般细细与我说明,已经算是深切了,再坚持下去,反而是我不知进退。」刘乘幽幽以对。「他说了,慕容氏这一回,没有三年是恢复不了元气的,这三年他要努力掌握江左,既要把控北府兵马,也要控制江左之後勤财帛————也就是全面土断。」 「他许你此事了?」袁真心中微动,赶紧来问。 刘乘没有遮掩,点了下头。 袁真见状,倒也没有太惊异,反而来笑:「这就是御龙与我这般坦诚的根本了?咱们接下来,似乎各有分工,说不得还要相辅相成。」 「不然呢?」刘乘苦笑道。「只是这里面有个大麻烦,大司马避而不谈,按照他的说法,他会请旨让我回扬州总揽土断之事,土断完成了,江左财帛之事握在我手里,自然可以继续顺势以此为根基来吞并北府————可是,如果朝廷不许呢?如果朝廷要自行土断呢?」 袁真连连点头,然後也没有遮掩————倒不是说对方如此坦诚,他不好意思,而是有些事情根本瞒不下去,再加上按照桓温的安排,接下来两人非但没有冲突,反而真就是相辅相成,自然也没必要再做什麽虚伪矫饰之举。 顿了一下後,其人给出答覆:「桓公已经决定了,他告诉我说,他回荆州收拾一番後,就到我的辖区来,正式移镇历阳。」 刘乘愣了一下。 见到对方也被镇住,袁真不由笑了一下:「到时候江左如何抵挡桓公泰山压顶之势呢?」 刘乘点了下头。 两人的交流坦诚、直接,氛围也很好,甚至真有进一步联合的趋势。然而,唯一的问题是,刘乘刚刚之所以愣住,并不是惊讶於桓温的计划,这不就是当年武昌阅兵加西洲之会的合体吗? 他在意的是皇帝,一个政治经验不足,且行为举止正在最冲动年纪的皇帝,偏偏还是一个已经做了十七年皇帝,不光是江左,就连荆州、蜀地、关中,甚至河北都认为是正统的皇帝,如果坚决而激烈的对抗他,不允许他进驻历阳,直接发旨意拒绝他指导江左,桓温将要付出何等代价? 其实,在刘乘看来,付出这个代价是必要的,你总要打破瓶瓶罐罐才能做大事,你连关中都不要,太原都不打,就是要江左,那你就要更坚定不顾忌这些才对。 可是,根据刘乘的经验,桓温可不是愿意撕破脸的人,而且越是占优势,越喜欢什麽顺理成章。 真到了那个时候,三年够用吗? 我是三年又三年的分割线昇平中,太祖与袁真并镇淮上,一日共宴马头城。有客自江左来,宴中询谢东山二者优劣,东山执扇曰:「袁公稍胜。」客问其故,东山曰:「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以袁公少言,御龙絮絮,故知之。」太祖在侧,徐徐曰:「由此可知,王导不如谢安之叨叨。」众大笑。 《世说新语》.排调第二十五 第49章 月寒日暖(中) 刘乘视察完渡口为翌日仪式做的预备,又遇到袁真,本打算早些休息,结果郗昙却来邀请赴宴0 一开始刘乘并不准备去的,不是说故作高深啥的,而是这些天也没少参加各类宴会,且今日已经忙到现在,不差这一回,何况今日晚宴主宾必然是袁真,而两人已经坦诚的交换了意见,那就更没必要了。 但郗昙居然二度遣人过来,说是有事商量,这才又重新赶过来。 你还别说,还真有事。 酒过三巡,杯盘狼藉,不少人已经退场,剩下人则在谢安的鼓动下、袁真与谢万的凑趣下呼啦啦去淮水畔赏月,郗昙便趁机请刘乘并席,然後提及了一件事情。 「官奴吗?」刘乘若有所思。「确实是个麻烦。」 原来,王献之今年已经十六,去年从泰山回来,其人已经正式束发,刘乘就将他放回会稽,然後到了今年年初,王官奴更是正式与表妹郗道茂结婚,而随即,其人便理所当然的得到了各类正式徵辟。 但这里面有个小问题,那就是桓温如今的威势已经非常强大了,谢安现在还挂着桓温幕下参军的名号,王坦之在担任大司马幕下长史,郗超更不用说————太原王、陈郡谢、高平郗,都将最核心的子弟送到了桓温幕下。 那麽琅琊王又如何? 如果王洽还活着,说不得两边还在打擂台;如果司马昱还在台上,或许也可以有个过渡,学王坦之先左再右,反覆跳嘛;包括说,如果王洽的儿子王珣已经束发而不是才十三,那也轮不到王献 之如何。 但是现在,在此时此刻,得到了充分锻链的王献之阴差阳错,同时有了北伐经历与会稽名望,成为了琅琊王氏的新一代的代表人物。 那他要不要去桓温幕下? 不去,似乎有点不合时宜。 去吧,王彪之在皇帝那里会不会有点尴尬?主要是王洽才死了还不到两周年,琅琊王氏跪的这麽快吗? 而且王珣也十三了,过两年也要出仕,琅琊王氏下一代的政治招牌很快就会转移,天知道人家琅琊王氏的嫡系怎麽想的————这就很鸡肋。 「谢阿遏呢?」刘乘想了一阵子,忽然问道。「中郎知道谢阿遏准备去何处吗?」 「这关幼度什麽事?」郗昙一时不解。 「阿遏不也是刚刚出孝期吗?」刘乘认真以对。「他们是姻亲兄弟,又曾一起在我这里做门下督骑,感情很好。若是幼度准备去桓公那里,何妨让两人一起去,就像当年我随嘉宾一起去桓公一样?这样的话,把事情推给兄弟相从的私人感情上,完全可以淡化一下这件事情对琅琊王氏的影响。」 「请谢中郎————不对,请谢东山来。」郗昙愣了一下,立即回头吩咐当年参与围殴王官奴的好手郗恢郗阿乞。「不要请错人了,只喊东山先生。」 郗恢拱手行礼,立即转身出去。 刘乘看着对方身影,心中微动,直接开口:「阿乞要往何处?」 「去找东山————」郗昙一时无语,但随着刘乘同样无语的目光送过来,却是恍然大悟。「御龙要徵辟阿乞吗?」 「要。」刘乘有一说一。「我现在这里马上就要大量缺人了————很多人都要放走。」 「阿乞————」郗昙思索片刻,倒是没有当年王羲之对官奴的迟疑了。「你如今是卫将军,卫将军门下幕属,怎麽也足够高了,反正嘉宾在大司马那里,他也没必要去江陵了,偏偏朝廷这里,如今没几个像样的,会稽王那里,如今更是招嫌疑,倒是可以让他如官奴那般在你门下锻链一下————」 「关键是离得近,想去看中郎,几日的路程而已。」刘乘再追加了一句。「而且,留在中郎身边跟在我这里,要做的事情其实没什麽两样,却免得父子相继,让人闲话。」 郗昙听到这话,立即点头。 这事就这麽轻易定下了。 说话间,谢安也来了,其人听到二人讲述,也不禁认真起来,却给出了一个意外的答覆:「阿遏确实该出仕了,之前我想的也是让他去江陵,这样我也能就势从桓公幕府出来,继而转任地方,但阿遏这个人素来有主见,这几日因为北方形势而有了些新的计较————他知道桓公不想北伐後,似乎有些不想去桓公处,而是想回到御龙这里。」 「啊?」刘乘愣了一下,旋即摇头,然後向本来就该沟通情报的这两个准盟友透露了一些信息,没办法,这就是士族政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後谁也瞒不住。「我这里似乎也要转到江左,主持土断,怕是不得参与什麽战事了。」 两人连着郗阿乞都明显一惊。 刘乘无奈,稍微透露了一下自己屡次请战不可下,桓温给自己的安排与许诺,包括袁真那里的说法,也提了一嘴,然後认真来问谢安:「东山以为,桓公移镇这事能成吗?」 「我觉得能成。」谢安摇头道。「但想着三年内连着移镇、土断、取北府,全都妥妥当当顺理成章,桓公也太————太自以为是了。」 「陛下那里呢?」刘乘乾脆就在这里追问。 「陛下那里————这就是关键,如今的陛下,哪里是太后一句话能管得了的?」谢安闷声以对。 「偏偏没什麽办法。」 「尽量通过太后劝劝吧。」刘乘肃然道。「不要耽误北伐大业,且土断之事,舍我其谁?东山,你心里该有计较。」 谢安如被噎住一般,但也只能长呼一口气出来,继而点头,但很快,其人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年在寿春适应了状态,那股子动辄嘴上不服输的劲头又来了,乾脆又反过来提醒身前之人:「御龙,我知道土断这件事必须要做,也只有你能做的最好————但你不要觉得皇帝跟桓公闹起来自己可以置身事外,坐待其成,你自家便该晓得,这些年你在江左的根基便是弥合上下游,断不能违逆这个基本————」 「你放心,我也肯定尽人事听天命。」刘乘打断对方。「说的我好像愿意放弃北伐一般,能北伐还是北伐,之所以愿意接受此时转身去土断也实在是没办法,桓公就是一心一意盯着江左,我难道要放弃这个本就是我最擅长的事情?」 谢安愈发无奈:「本来以为事情要好转,谁成想————局势怎麽这麽难啊!」 「你也知足吧。」郗昊忽然插嘴来劝谢安。「前几日右军来信,还说起你们谢氏,说若非是刘御龙在西府,谢万石也早就跟殷浩一般了,假若如此,你的局面只怕更艰难————我觉得也是,自许昌反击以来,刘御龙给你们谢家做了不知道多少支撑,当年你一封荐书到我阿兄那里,如今早已经百倍千倍回报了。」 谢安看了此人一眼,果然是这几年休整好了,那股子嘴上不饶人脾气又回来了,乾脆来对:「右军既然这般说我,就没有同样提醒你?你郗中郎没有成殷浩,难道不是因为泰山的时候御龙替你挡了一刀?」 郗昙一时愕然,不是因为对方的话离谱,而是因为姊夫真就是在信里这般说的。 没错,王羲之给郗昙的信,当然是讨论王献之前途的问题,但总免不了提及刘乘。而提及刘乘,王羲之倒是说的乾脆,郗、谢、王都人才凋零,局势之所以没有崩溃,固然是各家还都有些人做支撑,如郗超於郗氏,如王彪之—王献之於王氏,如谢安—谢玄於谢氏,但刘乘此人委实是天授这几家的福报。 譬如说郗氏,如今郗家能兄弟并贵,尤其是郗昊,北府那里那麽凶险,如果没有刘乘,只怕泰山那一回就要步荀羡後尘了,乃是劝郗昙多听刘乘意见,不要擅作主张; 相对应的,大概是担心郗昙爱面子,不愿意相信现实,便又举了谢万的事情,指出如果不是因为刘乘在那里亲自领兵,即便是谢安在寿春再怎麽帮忙遮护,也免不了兵败,步谢尚的後尘; 最後暗示,这都是他王羲之和郗嘉宾慧眼识珠,郗嘉宾先投契相交,然後他王羲之主动定下舟中之盟,反而是谢安最无耻,一封举荐信,百倍、千倍都回报了,从刘乘得利最大。 刘乘听到这里倒是也嗤笑一声。 实际上,这同样是他决定接受桓温建议的一层缘故。 就是那句话嘛,当年你一个北流破烂,盲流一般的人物,虽说是特定盯着人家谢安、王羲之这些名头蹭上去的,但到底是受了这三家的大恩,被抬举了起来,而现在就是你加上利息还债的时候。 你刘御龙不是孜孜念念要持节吗? 可是现在挡在你面前的,一个是郗愔,一个是谢万,你连「既喜且怜之」都做不到,反而尽量维护人家。 刘乘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必要时撒手,这俩人早滚蛋了,说不得还要学殷浩、谢尚、荀羡一命呜呼。 属於自己拼命阻止了自己上升。 「怪不得御龙愿意接受桓公安排。」似乎是意识到什麽,谢安略显尴尬回头,朝刘乘拱了下手。 刘乘只是摇头:「东山也不必太在意,我决意接受桓公安排回江左做土断,固然有升迁不上去的缘故,但核心还是两处,一则是刚刚说的,桓公无此意,则北伐难成,且淮上如今守备也大成,确实不需要我,而土断却是推动北伐之必须;二则,则是我的私心,我想借土断之事,给帐下文武亲信幕属做些前途上的安置,不能什麽事情都请你们帮忙————这件事,你也与阿遏说清楚。」 谢安想了一下,愈发无言以对,只能拱手了。 没错,刘乘这话不是在敷衍安慰,而是在说大实话,天大的实话。 现在刘乘的幕府这里,不光是预想中的北方大战稀里糊涂消失,要按照约定放还苻坚一个人那 麽简单。 实际上,以其人抵达寿春为限,很多跟着他的人已经到了五年这个期限,他确实需要回顾一下江左,给自己手下人安排前途。 跟自己最久的一个,自然是范宁,范武子。 其人也几乎是刘乘出镇寿春五年最大的幕後功臣,甭管人家有没有一个好爹,范汪会不会安排,你都有责任给人安排好。而回到江左,主持土断,本就是范宁最擅长的事情不说,顺便给范宁一个登堂入室的顶尖前途,也是理所当然。 包括说跟自己最短的一个人,也就是去年才真正来投奔自己的吴复生,人家在桓温那里其实也有了足够履历,来找你,就是为了越过那个门槛。 而还有什麽比在整个江左推行土断更容易安排职务呢? 甚至,刘乘已经想好了,反正大局如此,那不如就趁机放开手脚,借着土断给所有人一个交待。 范宁去做一任御史,或者更清贵的中书侍郎、散骑常侍,刘吉利也该出去做一任郡守了。 刚刚成为马头城守将的刘虎子,淝口的高衡,甚至蛇元都可以转禁军。 这可不是为了方便刘虎子去跟毛安之的女儿、毛穆之的侄女完婚,而是说,如果刘乘按照桓温许诺的路线图走的话,这些核心部队怎麽可能留给西府谁来接手?他自己也不放心。既然是军阀,肯定要部队跟着自己,自己去土断,这些人当禁军,方便镇压地方;自己转北府,也正好从禁军体系再转出北府。 至於吴复生,能给安排啥就是啥,尚书郎不行大不了去做县令,郑胜之、鱼韶也要给同级别的 说法,包括蒋干可以当太守,权翼也能做尚书,张重反倒可以留在西府做个将军,还有那些河北流人,还有自己老家的那几个亲戚,甚至朱序这种理论上不算自己幕属的,只要乐意的,都可以在江左趁机安排! 千万别学桓温,卡住人家罗友,不给方面之任。 这倒不是嫌弃人家桓温不懂人事,而是说人家的幕下统辖大半个天下,幕府相当於实际上的朝廷,即便是罗友心里不安分,可照样坐的住,但你刘御龙统辖几个郡,能让幕属们安心留下来陪你五年又五年? 之前与罗友、郗超私下说,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让桓温动不了自己,当时想着就是拥兵、能打,让桓温不得不用。 但朝另一个方向想,让自己手下的人源源不断毕业,不停给大晋输送人才,真正形成稳固的政治势力,经营起团团伙伙,然後再左右锁住郗、谢,牵起二王,让桓温不敢动,不也是一种不可或缺吗? 让你桓老头提前千把年见识一下什麽叫严密的党争! 而回到眼下,既然所有人都可以放出去,那肯定要不停再吸收年轻人进来。 於是乎,其人乾脆起身拱手告辞,同时提醒郗恢:「阿乞,你爹已将你卖与我,明日就过来干活,记的找朱序朱参军还有苻坚苻参军,你都见过的。」 郗阿乞倒是茫然起来,都忘了起身相送。 当晚不说,翌日,众人便一起来参加象徵性的启航仪式。 真正的仪式,其实是大家聚在一起,联络感情,互通情报,这些已经做完了————而所谓启航仪式,刘乘就是照着剪彩仪式来的,挂了一条绦色丝带,按照他的说法,是比拟船绳,然後让两位中郎和刘乘、袁真、谢安一起动手,在大栈桥上五个伸出来的小栈桥前将挡住去路的丝带用刀割开,丝带上的绣球落到对应栈桥旁的船上,五艘船便发出,在淮河上表演一场折返赛。 也就完了。 而众人拖拖拉拉,尤其是谢安从江左喊来的朋友和郗昙那里刚刚从江左徵辟的名士幕僚们,就差先举行宴会了,直到刘乘差点甩脸子,这才於下午时分抵达大栈桥,站了个满满腾腾。 随即,就在五人你推我让,准备各就各位的时候,众人看的清楚,淮河上游,忽然出现了一艘挂着小红旗的小船。这艘船跟运货、装人的那种新式平底船不同,而是典型的尖头、大肚子,带着一个小桅杆,好像还有六七名桨手的特殊小船,偏偏又明显是新造的样子。 眼见这艘船出现,刘乘和谢安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选择驻足等待。 其余人倒无所谓什麽反应了,因为这艘船速度极快,从出现在视野中开始,到抵达大渡口,不过片刻而已。 随即,这艘来自於寿春的典型用来传讯的「飞船」径直停靠在最外围的一个小栈桥上,而又不过片刻,苻坚便将一封来自於权翼的紧急书信递给了刘乘。 後者便在栈桥上打开来看,内容很简单一来自濮阳的情报,就在九日前,邺城以慕容垂为主将,傅颜为副将,将三万兵抵达河南,然後要求河南诸郡在十日内合两万兵来会,似乎是要直趋中原重镇睢阳,好像还有要打陈县的说法。 刘阿乘几乎是一瞬间便懂了慕容恪的意思,与其用什麽法子来安抚、镇压内部那些人,继而为可能的叛乱到处奔走,不如反其道而行之,让正好能替他承担方面之任的慕容垂率大军威压河南,主动侵略,包括将一些蠢蠢欲动的河南军阀带着一起行动,反而更容易震慑内外不轨之人。 他们不会真的深入侵略,不会往有重兵集团的许昌、彭城、长安去,不会往情势复杂,容易陷入泥潭的太原、河东、洛阳去,更不会来这里。 他们就是朝距离最近的大晋朝廷实控重镇陈县、睢阳一带进行突袭,绕个圈子,在中原圈块地,藉此展示一下武力,然後就要撤走。 道理很简单,或许经过冬日的那场折腾後邺城还有一些存储,或许慕容鲜卑还有自己最基本的七八万核心部众,但刘乘不信他们的粮秣能持续供给五万大军长期作战。 但这不正好是个机会吗? 如果自己足够快,在涡水上游或者颍水上游拦住他们进犯陈县,逼的他们被迫无功而返,或者无法再寸进,岂不是既实际上挫败了鲜卑人藉机震慑河南诸郡的企图,又落实了那句话—不指望慕容恪过来,最少派个慕容垂、慕容评来,才有资格与自己做对手吧? 咱也能成当世名将了? 当然,这些都是一时的想法,肯定要仔细与幕属们商议,讨论可能性,甚至连情报都要等待其他方向的覆核。 而且如果对方只去睢阳,那自己的路程就有点远了,时间也会很赶。 「御龙,出了什麽事情?」 旁边袁真明显不安。 「啊~」刘乘将书信交给身後苻坚,示意後者给递过去,同时简要介绍。「是个还要验证的北 面军情————说是慕容垂亲督五万鲜卑大军於九日前渡过黄河,准备扫荡北豫州诸镇,但也可能是冲着彭城来的————如何?诸位既然都在,能否与我凑三万兵,我来替诸位吞之?」 说着,却是忘了解开丝带的安排,反而取出染金刀,如剪彩一般将绦色的丝带给割破。 刘乘这里小栈桥对应船只上的船夫们自然不晓得这些大人物在说什麽,他们只记得之前许诺的利市,却是在丝带上的绣球垂到船上的那一刻,於船上敲响战鼓,而船只也如离弦之箭一般,先发而去。 倒是其余四艘船上的船夫们愣了半日,不得出发,他们不明白,为什麽其余四位贵人愣在那里,迟迟不割断自己这边的绦带?不是比赛吗? 我是割断绳索的分割线昔太祖列镇淮上,西府做马头城大渡,将成,淮上显贵名流汇集,挂绦绢於渡门前,乃承旧俗,意为系船,解之通航也。将解,忽有军报至,乃慕容垂将五万兵过睢水,直趋陈、梁,时西府、北府二中郎,舒城袁真俱在,两府诸将数十人亦在,皆大震骇而不知措。太祖自起金刀断绦绢,徐徐谓诸将曰:「邺下大乱,本欲进取而不可得,今鲜虏自来,正逢吾意,诸君且合两万兵与吾,若贼众不过涡、颍,吾自拒之,若敢过涡、颍,吾自为诸君吞之。」众骇然如闻垂兵至,皆僵立无言。 後至於本朝,凡大建设,必割彩之俗,自此起也。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 第50章 月寒日暖(下) 可以打。」 苻坚跟着刘乘进入渡口室内,迫不及待给出建议。「马上入夏,必然水涨————这不是我们这里下不下雨的事情,而是除非整个淮北、河南全都大旱,否则一定水涨,水涨就可以借用我们刚刚打造的大船队来出其不意,凡事出其不意,便是最精妙的兵法,何况又有河道可以倚仗,慕容垂又如何? 「还有就是————」 刘乘点了下头,却又制止了对方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待会再继续说,先请蒋司马单独进来。」 苻坚一愣,立即闭嘴点头,转身出去。 「我觉得可以打。」蒋干思索片刻,同样给出判断。「慕容垂固然是当世名将,号称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本人也素称万人敌,尤其是擅长用骑兵做奔袭与夹击。但他才到邺城几日?之前的旧部被压制了数年,刚刚提拔回来,而禁军中的慕舆氏又被清洗,怎麽可能不受影响? 「而且,他这辈子何曾到过河南地,更不要说淮北之水网地势了。还有那些被他裹挟的河南诸镇,真会听他指挥,如臂使指吗? 「反过来讲,明公,我们不一定要野战成功,只要借着河道拦截住他们,耗费他们的钱粮物资,逼迫他们撤退,就足以让河南诸郡继续动摇,最起码依旧与我们保持联络。 「甚至必要时,鼓动那些人造反,让他狼狈四顾,不得安宁。」 刘乘再度点头,然後再度提出了让对方暂停的要求,换范宁进来。 「这确实是个好机会。」范宁难得在这种事情上发表正式且独立的建议。「便是有慕容德的前例,他们也不会知道我们如今的船队数量已经足以支撑大规模兵马的调度————所以这绝不会是陷阱。 「他们的後勤也没道理能长久支撑下去,只要我们成功截住他们,不需要作战,就能挫败他们的战略意图,也足以让明公在江左、淮上树立权威。」 刘乘再三点头,却没有继续召见吴复生等人,而是扭头相顾一直立在身後的刘虎子。 後者愣了一下,缓缓开口:「慕容恪、慕容垂这类名将,平素是不会自陷险地的,这一次是他们内里的局势到了极致,不得不如此。而且就像范长史和刚刚蒋司马说的那般,便是有慕容德先例,他们也不可能知道我们现在的境况,提前预防。所以,这是难得的好机会,可以打。 「不过,我们不可能按照之前打慕容德一样打他们,这是五万大军不是五百骑————最好只是割断他们进退,不要尝试野战。」 刘乘依旧颔首。 其实他跟这些人想的一样,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也是检验自己这五年成果的最好机会————既然要北伐,迟早要与慕容垂这种级别的将领对上,不趁着此时条件最好的时候碰一碰,奠定一下心理优势,熟悉一下对方的风格,难道要拖到最後去赌吗? 且一旦得胜,或者说一旦逼平对方,好处却是极大的。 这个时候,不需要通过什麽惨烈的厮杀,不需要一定斩首多少,只需要让对方无功而返,甚至只是让对方被迫与自己对峙,那都是战略上的胜利,都会让处於最虚弱状态的燕国遭受全面打击。 而从自己这边来说,既能奠定自己的军事地位,也能进一步为即将开始的江左土断提供政治影 响力。 此时去打,确实机会难得,所谓事半功倍,一本十利。 只不过,兵事悬危,对手又是慕容垂,还有五万兵,一旦出了岔子,那可就乐子大了。 思索片刻後,刘乘唤了包括郗恢在内,所有此时於马头城的幕属进来,又让人取了一些草木灰进来,开始让这些人专心致志讨论一件事情,不是出兵与否,而是以出兵为前提,可能的风险与麻烦。 讨论非常激烈,且一直持续了两个时辰。 等到傍晚前,心里有了底的刘乘终於带着沾了灰的手从渡口堂屋出来,便往城内去,几乎甫一入城,就立即撞上了谢安、袁真与二中郎。 也不晓得这些人是原本等在这里的,还是晓得他回城,匆匆迎上。 「如何?」袁真严肃来问。「御龙决心已定了吗?迎击慕容垂五万众?!」 「当然没定,这可是慕容垂所领五万鲜卑大军。」刘乘束手笑道,似乎有些腼腆。「但也必须要马上做准备了————因为这里面有个要害,那就是慕容垂到底是要打睢阳震慑彭城,还是要打陈县震慑许昌?又或者是是要先打睢阳,然後掉头打陈县?」 「这有什麽区别?」谢安不耻下问。 「主要是路程和距离。」袁真倒是晓得机巧所在。「若是鲜卑人一定要打陈县,咱们可以从这里发兵,顺着涡河、沙河直趋陈县,时间会很充裕,也能调度更多兵马,包括联络北豫州的桓平北;但如果他们只是要打睢阳,那就要绕道下邳,时间会很紧————而最麻烦的是,万一发兵去了睢 阳,鲜卑人已经离开,去了陈县,就两边都赶不上。 「睢阳和陈县之间没有直接的水道,需要从淮河绕行————这也是朝廷当初分设西府和北府的根源。」郗昙也插嘴道。「无论是北伐还是防御北虏,这都是两条道。」 「没错。」刘乘继续笑道。「此外,现在到底只有一份情报,有些事情还要验证。不过,若是事情无误,我估计今晚、明日就有新的军情送到。」 「你不要说验证不验证,虚惊一场自然好,只说贼人真来,往陈具也好,往睢阳也罢,你到底打不打?」谢安打断对方,追问不及。 包括谢万在内,其余三人也都盯住了刘乘。 「十之八九要打。」刘乘终於凛然道。「即便是贼众直趋睢阳,那我也要打。」 说着,刘乘看了眼郗昙:「毕竟,如果救援不及,睢阳失守後,贼众万一继续进取彭城怎麽办?一旦彭城失守,便是能继续卡住下邳,徐州诸郡也要重新变成边郡,之前荀中郎十年辛苦,也要化为乌有————我们不能赌。」 郗昙面色发白。 「你准备怎麽打?」随着袁真迟疑了一下,还是谢安主动来问。 「分情况而论,若是贼众只打陈县,那自然去陈县,到时候尽出寿春之兵,袁龙骧也请与我一二支援,或者乾脆为我後继,咱们试着顺水道断慕容垂後路,与桓平北两面夹住,一旦形成前後之势,便是桓公也要紧急调度兵马合围的,届时或许能成不世之功。」刘乘张口就来。「便是不能断後路,迅速抵达陈县,协助陈县抵御住慕容垂,也是足够好的局面。」 袁真也缓缓点头,他下午也与两个心腹将领以及两个儿子、两个参军一起做了商议,都认为,如果是支援陈县,舒城确实也可以出兵。 一则军事风险由先出发的刘乘和更上头的桓温、桓豁兄弟承担;二则,和刘乘一起救援桓豁,本身也是一笔值当的政治帐目。 可反过来说,如果是睢阳,那他袁龙骧就委实不愿意奉陪了。 「若慕容垂就是要打睢阳呢?」既然心里有了一份腹案,袁真便也缓缓来做追问。「御龙又要怎麽打?」 「大略上说,我走水路去睢阳,袁龙骧从陆路,其实还是沿着颍水内侧去陈县。」刘乘正色以对,但语气依旧和缓。「咱们各自协助郗中郎和桓平北做防备,分开御敌。不过,如果确定鲜卑主力出现在睢阳一带,袁龙骧不妨保守一些,替我们防备一下寿春。」 「这是自然,我便是再糊涂,也要帮忙守备寿春。」袁真迟疑了一下,然後诚恳来问。「只你去睢阳来得及吗?」 由不得他迟疑,主要是对方一点都没有趁机将自己架起来的意思,而这几乎是他本人原本设想最好的局面。 「总要试一试。」刘乘依旧语气和缓。「现在立即准备,集中兵力到此间,然後顺流而下,相当於从下邳支援,实际上应该来得及————」 「具体怎麽调度?」眼见袁真没有了言语,谢安终於也来询问自己关心的事情。「军力够不够?」 「立即调度。」刘乘不慌不忙道。「我的意思是,劳烦东山和范武子今天晚上就乘快船回去,带我的手令,立即、尽快发兵,先把部队、船只集中到马头城这里来————咱们建这座渡口,不就是 为了方便发兵吗?」 谢安点头不语。 「至於兵力,也没办法了,有多少是多少。」刘乘复又看向袁真。「不过袁公,我有个想法————你看,陈县那里有龙怀公,你去救援时让朱宪与你一起去,他必然敢战:可若是这般,我这里兵力就不足,而既然朱辅和郭敝两位将军就在这里,何妨让他们也连夜回去,带本部来这里,务必随我出发?不需要他们准备军需,回去後直接带人去寿春,跟寿春诸部一起行动就行。」 袁真明显一愣。 作为军头,其人自然抗拒将自己的亲信兵马交给别人使用,甚至听到这话後他本能有一种「果然在这里等着我」的感觉。 然而,对方并不是简单要赚自己的兵,而是拿出朱宪来做兵力置换,且朱宪、朱斌去救老子,属於天经地义、人之常情————这要是不答应,不要说会恶了刘乘,便是自己亲信朱斌在内的朱氏父子也要极度不满乃至於愤满的。 但他还是没有直接应允。 原因很简单,刘乘要是胜了还好,败了怎麽办?自己的核心部众就这麽送了? 「我觉得可以。」谢安面不改色心不跳,张口便替人答应,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资格说这话,而且这话说完根本不看袁真,反而去看郗昙。「郗中郎这边怎麽说?」 「西府诸位此举是来救北府於悬危,北府自然要全力而为。」郗昙还是比谢万要强一些的,最起码这点官场、士族上的东西是懂得,乃是立即表态。「御龙,我这里全听你安排,北府上下你也尽管调配,你说什麽,我即刻做————还有袁龙骧,我这里先行谢过了!」 袁真终於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来问:「御龙,说了半日,只是兵力调配,如何迎敌的大略,真与慕容垂的五万兵撞上,不知道你有什麽却敌之策?」 「就是依仗着汴水阻截避战嘛。」刘乘依然语气和缓。「我难道还要带着北府、寿春这两三万人与慕容垂野战嘛?袁龙骧,慕容垂带着五万大军,可能还有骑兵,我一旦作战失败,就是全军覆灭的下场,敢问,我会拿自家这五年辛苦锻链之全部根基平白无故拽着你一半根基去送死吗?」 袁真听到这里,终於动摇。 这个道理还真无法辩驳,且确系让他安心了不少。 「袁龙骧。」谢安在旁看的清楚,也赶紧来言。「袁龙骧,现在军情报到咱们这里,你与御龙是国家上将军,你二人不去作为,到时候朝廷也好,大司马也好,如何看待?」 袁真点点头:「既如此,便将身家托付御龙了,晚上就让他们动身,他们两人大概有四千众。 59 「那就万分感谢龙骧了。」刘乘立即拱手行礼。「朱宪那里大概有三千人。」 这一换只是多了一千人,谢安反而有些忍耐不住,便又扭头来问刘乘:「如此,御龙此番到底能出多少兵?」 「彭城必须要扼守,睢阳也是,原本的守军不能动。」刘乘立即给最终帐目。「泰山、琅琊同样不能动————按照北府兵力,估计能支援我一万两千人;寿春这里也不能尽发,必须要尽量维持涡水防线,可即便如此也可能有鲜卑骑兵抵达淮水威吓寿春的举止,但如果确系战事在汴—睢之间,刚刚也说了,寿春是可以托付袁龙骧守卫的,所以我大概能带走八千,加上袁龙骧的四千,也是一万二————」 「那就是两万四————两万四对五万,一对二。」一直在帮刘乘敲边鼓的谢安听到最终数字後还是不由面色发白,旁边袁真、郗昙也都一样。「御龙下午说的三万竟然也没凑出来。」 「御敌而已,两万四千已经足够了。」刘乘不管心里到底怎麽想,但此时既然计议已定,那自然要装作万事在握,展露自己名将风范。「多了就是咱们後勤支持不住了,也没法快速支援到位————况且,东山难道不记得,如今寿春和北府,本就只有三万余裕嘛?这一回本是袁龙骧愿意全力襄助,这才凑出这麽多兵。」 被夸奖的袁真也好,不晓得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执掌江左政权的谢安也罢,包括此番算是被救援对象的郗昙,都没有因为这番话而稍微恢复脸上血色。 这刘御龙固然承担起了责任,很好,很了不起,但绕了一大圈,计算妥当之後,竟然还是下午最开始那个感觉。 五万鲜卑大军和慕容垂,怎麽可能不让人觉得心虚呢? 所以,心思再绕一圈—很好,幸亏刘御龙这厮愿意承担起责任。 「我是不是也要立即回去?」过了一阵子,打破沉默的赫然是北府中郎郗昙,他是最不安的那个。 「自然如此。」回答郗昙的,赫然是忽然恢复冷静的谢安。「但之前咱们要先做一件事,乃是按照可能的态势联名做一些奏疏、军报与书信————诸位如果信得过我,就让我来写,诸位则先署名,然後我按照今晚和明日的情报,挑选合适的,发给建康、许昌、江陵————桓公应该回江陵了吧?」 众人都无话可说,确实应该有这麽一个备案,没这个,怎麽揽功劳?包括刘乘现在揽责任,可江湖规矩,人家跑到最前面,用自己的班底去拼命了,万一败了,总得用「集体决策」替人家分担 一点事後责任吧? 唯独名与实不假於人,事情这麽紧急,还要留下这麽多文书备案,几乎相当於空头签名,恐怕还真得来个人做担保。 而谢安的家门、身份以及他个人的名望,包括寿春在这次事件中意外的超脱,也的确是少见有这个担保能力的存在。 包括刘乘,此时也忍不住多看了谢安几眼一无论如何,此人在後,总是让人安心的。 江左士族中,王导之後,黏合人心,缝补立场,明白轻重,知晓利害,果然就是谢安了。 而就在这时候,一直被所有人忽视的谢万忽然问了个严肃的问题:「若如此,我该往哪里去?」 你别说,所有人都被问住了。 片刻後,众人目光理所当然汇集到了刘乘身上。 後者迟疑了一下,给出了安排:「谢中郎若有心,便留在此间,若担心局势不稳妥,那就回寿春。」 「不用跟着御龙你吗?」谢万主动问出了这个问题。 「兵事悬危,只靠一条河与慕容垂周旋,我不能保证中郎安全。」刘乘有一说一。 谢万连连点头:「那我就留在马头城。」 倒是周围三人,心中却多了个念头一事到如今,刘御龙连这个招牌都不需要了。 幕僚们议定,北府、西府高层们议定,事情立即就被铺陈开。 谢安立即去写文书,而范宁、朱辅、郭敝第一批登船离开,往上游而去,同时给陈县、睢阳、 许昌的警报文书也发出,各类备选文书折腾到二更天才大略齐备,郗昙签完名字,用上随身印信,然後也连夜登船离开。 这一日是,正好是四月初十。 翌日,马头城这里接到了权翼转呈的另外两份情报,信息基本上得到确定,就是慕容垂於月初渡河,召集兖州诸将,要求十日内汇集,准备打陈县和睢阳。 而按照时间计算,如果对方一切顺利的话,此时部队应该已经在黄河南岸的兖州一带集结完毕。 确定了军事行动之必要後,下午时分,在上奏了建康,并与江陵、许昌做了计划通报後,谢安与袁真也一起离开。 接下来几日,在北面河口诸城渡的遮蔽下,部队开始汇集,物资开始调配。 很快,在三日内,沈劲、刘建、高衡、刘镇(刘阿干)、诸葛恒、孙骁、蛇元诸将率领战兵六千、民夫六千众汇集於马头城,郭满、丁匡、刘仕诸将也都在北岸据点就位,刘乘正式委任谯郡太守周成为北面小督,总揽涡水防线。 中间,情报不断,大约可以断定,对方应该是要先打陈县。 这让不少人都稍微放松起来。 四月十四,权翼也带着申永等人抵达,而彭城方向则派来了之前留在北府的降人段思,据说此人对慕容垂非常了解。 又稍微晚了两日,在刘乘反覆催促下,四月十六这天,王侠、朱辅、郭敝三将为首,带领着剩余六千兵马抵达马头城。 随即,刘乘毫不客气,定下进军次序,乃是让沈劲、刘建二人率领大约两千五百战兵先发,王侠、朱辅二将带领五千人次之,自己带领剩下人居後。 当日,沈刘二人便立即出发。 而也就是当夜,伴随着一场小雨,刘乘又一次被苻坚喊醒,後者依旧带来了一个坏消息:「陈县三日前被破,朱腾生死不明。」 三日前,理论上慕容垂的部队刚刚完成集结没有三五日,甚至可能没有完成集结,他们又没有河道和船队,理论上刚刚渡过济水才差不多。 所以,毋庸置疑,刘乘懵在了那里。 但几乎只是片刻,其人莫名便有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这是慕容垂,想什麽呢? 然後他开始慢慢穿衣服,穿好衣服,方才吩咐:「喊蒋司马和权参军来————让朱序看好朱阿明。」 苻坚立即应声。 片刻後,蒋干与权翼一起抵达,闻得讯息後,两人也都有些惊愕。 最起码一个问题,这要是陈县已经没了,此番还有出兵的必要吗? 而已经穿好衣服的刘乘倒是坐在榻上,缓缓开口了:「两位先生,还有坚头,我有个判断,你们听一听,中间哪里不对,你们先记下来,等我说完再做更正。」 三人各自凛然而立。 「其一,陈县陷落,应该是慕容垂在集结大军之时,同时派遣自己部属中的鲜卑精锐骑兵突袭的结果,这符合他用兵时喜欢奇正结合、虚实相借的习惯。 「其二,这一战,咋一看看起来跟慕容德当日突袭酇县很像,但其实截然不同,甚至是相反的。慕容德当时是贪功而不自知入险地,慕容垂则恰恰是有了慕容德的教训,分析了陈县和睢阳的地理位置,晓得我们从寿春支援陈县很快,为了避免风险,才在雨水大作前对可能让他大军陷入危险的陈地做了抢攻。 「其三,陈县虽然陷落,但睢阳未必会落,因为慕容垂能信用的将领和精锐兵力有限,为了确保陈县能一击而破,一定集中了优势精锐,而不大会分兵。 「其四,睢阳如果陷落,那是我们棋差一招,倒也罢了,而如果睢阳还没有陷落,慕容垂一定会继续率领大军继续过去,因为他此战本质上不是为了这两座城,而是为了巡弋河南,震慑兖州那些降人。从这个道理说,恰恰是因为陈县被突袭而下,他才会大张旗鼓,去堂而皇之打睢阳。 「其五,我还是坚持之前的判断,慕容垂不可能知道我们有大船队,所以,在他的判断那里,我们可以短时间内派遣几千人支援陈县,却不可能动员主力支援睢阳。他说不得有围住睢阳,看我们走不走谯郡、梁郡的陆路救援,趁机围城打援的计划。 「我说完了。」 刘乘说的非常慢,明显一边说一边自己在做一些不确定推想。 权翼、蒋干、苻坚各自无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苻坚开口来问:「我觉得卫军的说法立得住脚,关键是我们现在该怎麽办,还需要卫军做决断。」 「掉头,以朱辅、王侠为前锋,沈、刘二人掉头做後队,按照原本的预案,走汴水,去救睢阳。」刘乘也立即给出决断。「大不了睢阳也丢了,咱们白跑一趟,当个笑话嘛。」 最後一句话,还是透露了一点心虚。 「我赞同。」苻坚立即给出态度。 蒋干明显有些犹疑和不安。 「我觉得可行。」权翼也表态赞同。「慕容垂是爪牙名将,他用兵再好,却不能更易燕国局势,改变南下本意,睢阳还是可以一战!」 二对一,或者说三对一,蒋干不再迟疑:「那就这麽打,这个时候不能求全责备,更不能迟疑!就像明公说的,大不了睢阳也丢了,咱们当个笑话嘛。」 我是大不了当个笑话的分割线淮上诸将闻慕容垂南略,将侵陈、睢,乃合奏建康,分派计划,策略甚详。後闻虏军欲先侵陈,乃自马头城合军欲救,时前军已发,而忽闻陈县已落,诸将皆惶,独卫将军乘辟诸议,曰:「诸君前所议皆真切,独垂用兵善奇,抢陈得手耳。当此时,愈坚定故策,救睢阳如故,若迟疑不定,反遭其计。」乃更前军为後,後军为前,立发军向睢而行。 《魏晋春秋》.孙盛> 第51章 来煎人寿 四月下旬第二日,慕容垂的中军暂时停在了菏泽,等待庞大的部队再次完整渡过济水。 没错,再次……济水和别济水,或者说南济水和北济水。 这是慕容垂看了地图、问了一遍斥候,然後为了减少渡河次数专门选择的巨野泽上游进军通道。 现在回头看,他这个选择未必正确,因为两支济水进入巨野泽的这段水量都比较充沛,而且巨野泽周边地形也比较复杂,所以渡河比较麻烦,而往上游的话,虽然要渡过北济水的支流濮水,也就是过三次河,水流量却似乎没那麽夸张。 也不好说,谁知道过三次河又会浪费多久时间? 对此,慕容垂心知肚明,这小小一个渡河问题的背後,就藏着某种显而易见的大麻烦。 如果是辽东那边,不管是河流还是沼泽,又处在什麽季节,他阿六敦闭着眼睛都能知道从哪里走最快,从哪里过最合适;如果是河北,他完全可以把问题放心交给军中那些在河北待了三五年又值得信任的鲜卑头人;但现在是在河南……而即便是第一次率军抵达的河南,如果时间充裕,他也完全可以事先先派遣大量的哨骑、军官前来侦察,获得全面的军政地理态势。 然而,什麽都没有。 他这个三军统帅是正月初十才接到的通知,稍微布置了一下塞外的军政,就快马加鞭,日行百里,可即便如此到了邺城也已经是二月了,然後拜见新的天子,协助慕容恪参与河北的军政人事调整,中间还跟慕容恪大吵了一次,还没有在邺城坐稳当,三月就爆发了慕舆一族的军事动乱与清算。 也正是因为三月的这场动乱,他才会於四月仓促就带着兵南下。 而为了确保突发性以起到震慑作用,他是月初渡河之後才对兖州、豫州的七位太守-将军发出的十日徵召令,要求这些人在看到军令後务必於十日内带领最少三千人汇集到廪丘。同时还让自己亲舅舅兰建充当督军,都督了这次带来的几乎所有成建制七千鲜卑骑兵,佯作先锋向西南,然後朝陈县发动突袭。这种情况下,他既来不及详细侦查这些地方,也不敢信任那些本就是此番出兵真正对手之一的太守将军们。 能对着地图硬看,能选出一条路已经不错了。 「晚霞倒是漂亮,只是这荷泽为什麽空荡荡的,没有荷花?」 傍晚时分,天空西面一片火烧云,将菏泽染了一大抹绦色,巡视了一圈军营後的慕容垂忽然驻足,来问身後随行的一大堆的将领、幕属。 众人面面相觑,无一人能答。 半晌,还是老将乐立来笑:「许是夏日还没到,花还没开。」 七八名石赵余部一起哄笑了一下,另一个年长的将领李历当场来怼:「那没荷花也该有荷叶啊?乐将军在胡扯什麽?」 石赵旧将们愈发哄笑不止,而慕容氏诸将则面面相觑。 双方泾渭分明,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鲜卑人和河北人总觉得这些在河南落脚的石赵旧将们在嘲笑他们,但又不知道在笑什麽。 慕容垂闻言也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麽,自己挑头问的废话,总不能说人家这麽应是在找茬吧?便摆摆手,示意众人跟上,继续开始巡视营地。 当然,这就是慕容垂吃了没文化的亏了。 要是刘乘和谢安在这里,能立即从幕属里喊一个姓顾的,平白给画一个长满荷花的《夕阳荷泽图》……还要将大家一起画上去,还要署名。然後都不用十年八年过个三五年你问问这随便一个人,他肯定说菏泽里四月天长满了荷花,我当时就在场。 至於菏泽的菏来源於菏山根本就不是荷花的荷这种小事情,那就不要理会了,说出来只会影响风雅。 晚间的时候,慕容垂失眠了。 哎,又想死掉的老婆了。 这个事情跟战局无关,跟身後的燕国大局也无关,他就是例行想老婆……自从老婆去世以後,这两年,他一直没走出来,时不时的就有些情绪上头,被风雪吹了想老婆,看到月亮和星星想老婆,遇到湖泊光秃秃的没有荷花也会想老婆。 可以想见,哪怕日子还要过,孩子还要养,身上的责任还要担,也不耽误他这辈子到死都会想老婆。 真真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大概想到二更天吧,慕容垂回过神来,无奈强迫自己去睡觉,毕竟明天还要行军赶路。 可翌日四更天,他竟然是被外面的风雨给惊醒的。 这下子,这位燕国统帅终於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无他,其人自然立即想到了昨日傍晚的晚霞,想到了两个打趣的石赵老将,那俩人在河南已经待了足足七八年,早该晓得本地气候,昨日看到晚霞便该知道有雨,结果自己明明已经提到晚霞,两人却只扯着荷花敷衍,明显是要看自己笑话。 但雨水已经落下,多想无益,慕容垂只能起来查看军营。一下雨,有些东西就很麻烦,最起码今天早上天太黑原本夏日四更天就能做好放出来的早饭就要耽误,然後是路,耽误时间不说,赶路就会麻烦,此外,水也会涨,河道会变得湍急,过河就麻烦。 这是慕容垂来之前就被提醒过的事情,也是他早就知道躲不掉的事情。 而且他还知道,再往南走,雨水会更多更频繁如果叠加着暑热,那对於一支核心来自於河北甚至辽东的大部队而言,无疑会更加糟糕。 若非如此,他又何必分出战力最强悍的一支核心部队去突袭陈县? 如果是秋後,五万大军在手,震慑也好,攻坚也罢,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去打,谁能拦住他? 但没办法,他没法选择出兵的时间。 「王太守的人怎麽还没渡完?」到了中午的时候,行军途中的慕容垂得到後方哨骑的汇报,然後意识到,这次出兵第一个人为的麻烦出现了。 「必然是下雨所致。」依旧是老将乐立来笑着解释。「渡河艰难了些。」 「大军行路,首重纪律,雨雪雾霜,本属平常,如何拖延?」慕容垂面色如常,下达了一道明确军令。「乐将军,你现在率部到浮桥那里,等待和催促王会,告诉他,军纪如铁,不得怠慢,我念在他初犯今晚会给他留营地,他今日也必须率部跟上大部队,一起紮营……如果他不愿意执行,或者路上放弃前来汇合,你立即起兵攻杀他,我这边晚上到三更等不到人来,也会立即支援,而且攻击陈县的部队已经休整妥当,正好可以去陈留剿灭他的残部,你放心攻杀就行。」 乐立沉默了一下,拱手称是,立即打马掉头而去。 晚间的时候,慕容垂到底等到了一起冒雨抵达的二将,随即其人颁布新军令,为了防止此类事再发生,自翌日,也就是廿三日起,就以王会的陈留郡卒为常设後卫,而前方各部,无论是如何分进合流,总要确保自己在王会部之前抵达前军设置的营寨范畴。 若有成建制部队刻意拖延落後者,主将即刻军法从事。而王会部若在日落後遇到落後於自己的部众、溃兵,则必须要立即以後卫之名严肃军法。 众人晓得是怎麽回事,王会的老巢陈留距离此地最远,在大燕实控区最西面,不可能及时逃回去。而偏偏慕容垂分兵出去的那支精锐骑兵大队得手後,一直在西面做侧翼游弋,不知具体去向,但那支兵马既然能突袭陈县得手,攻击王会的平丘城也自然手拿把掐。 这是选了一个卵子最软的,反过来做大家伙的督军。 但没有办法,王会不敢反抗,其余人也不敢,因为之前十年中的大部分时间,大家伙相互兼并、对抗的事情没少做,按照他们的性格和行为方式也不可能结成什麽紧密团伙。 真要是能结成团,早就反了,何必等到今日被人喊到大军中央再闹腾呢? 这慕容垂到底是十几岁领兵的,知道怎麽对付新降服却不安稳的部落。 就这样,接下来几日天也重新晴了,大军速度也重新稳住,中间甚至还汇集了从东面过来的任城太守贾活及其部八百人,真就是正儿八经的大军模样。 而到了廿七日,大军更是以每日行军四十里的妥当速度进抵汴水边缘。 这个时候,慕容垂收到一封不能算意外的来信,汴水另一侧的睢阳守将、梁国内史刘整请降。 哦,这人的父亲叫刘启,是前石赵兖州刺史,死在了当日姚襄背叛殷浩的那场乱战中,而刘启的叔祖更有名,唤作刘琨。 这是一个谁都说不清算石赵余孽,还是算在大晋有根的北流士族,又或者是淮上流民帅的存在。 相较於刘乘自诩南北双栖来说,人家是个标准三栖。重新划分防区後,荀羡接手了此人,然後一直用这位三栖之人守睢阳。 至於其余大部队,则稍微向西,似乎是准备越过汴水上的孟渚泽,从下游分段渡河,然後夹河而进,尝试威胁彭城。 「可惜,可惜没能把慕容垂骗过来。」孟渚泽内,闻得讯息的蒋干不禁有些沮丧。「咱们也慢了一些,只过来这几千人,他往下游来,哨骑稍微一铺展,咱们後续部队就遮不住了。」 「能赶得及已经不错了,慕容垂领着这麽多兵,辎重都是从河北带过来的,还能如此迅速,才真让人惊讶。」刘乘倒是看的开。「等乐立一过河,立即出兵,控制河段,确保他们不能再搭起浮桥……然後再遣人去威吓乐立,告诉他,两军交战,不得不做刀兵之事,只念在之前数年交际和此番有一封信的份上,许他投降!否则,便要拿他开刀立威!」 ———————我是三栖动物的分割线——————— 太祖闻慕容垂将五万兵南略睢阳,乃逆流泗汴日行水路八十里,十一日而至孟渚泽,恰逢垂部进抵汴水。垂闻之固大变色,太祖闻垂至,亦大变色。左右不解,询之:「吾等逆流日行八十里,而垂至此不过日行四十里,何以惊之?」太祖对曰:「水路行进,尽弃辎重,沿途以北府诸镇补给无忧,故有此速,而垂将五万之巨众,内里纷杂,河南诸镇补给亦乏,犹然日行四十里至此,固名将之风。」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第52章 老者已死 慕容垂在大量船只从孟渚泽冲出来轻易烧掉汴水上的浮桥後懵了片刻。 因为跟其他人本能以为是刘整整的活不同,考虑到来之前慕容德曾详细向他说明了那一战的情况,他第一反应就是刘乘过来了,然後就觉得不可思议。 以陈县陷落为限,寿春那里得到消息,再集合一支足以对抗自己那支精锐骑兵别动队的部队,然後按照慕容德的「水路神唯一官方地址:. 首先,一定是有高级将领,也就是这些石赵余孽们中的一人甚至多人与晋人有私下沟通,第一时间传递了陈县-睢阳这两个战略目标和相关兵力配置。 这难道值得特别惊讶吗? 当然也确实很让人惊讶,慕容垂以为自己可以靠着速度来确保这些人来不及做传递消息的决断,以为靠着对陈县的突袭阻碍这些人往最近的许昌方向传递军情,但看这样子,一定是有人在第一时间就毫不迟疑的给寿春发了信。 而这意味着自己军中最少有一支三千人部队的主将已经跟寿春方向达成了长久互信。 其次,来人一定是刘乘,而不是郗昙,这支船队一定从寿春来,而不是就近从下邳来。 因为此次动身之前慕容垂专门与慕容恪、慕容德、傅颜进行过多次讨论,询问此战可能遭遇的困难与敌手。 之前数年,燕军与徐州的北府军多次发生大规模战斗,很明显的一点是,之前的荀羡不要说大规模成建制内河运输船队或者水军了,根本就没有沿着汴水向中原进取的任何动作,这是因为汴水的走向太横向了,最後直接通到荥阳,完全与北府的战略规划相违背。 且真要进取中原,为什麽不从寿春顺着汝颍通往许昌呢?实际上,现在的所谓北豫州诸将原本就是所谓西府所属。 而这种规模的成建制水军和船队,是不可能在没有战例验证和长久准备下构筑起来的。 所以,只能是寿春的刘乘。 眼前汴河上这一幕跟慕容德的描述太像了,只不过更极端,更庞大,以至於有了庙算之态。 当年那个只会讲故事、做辩论、露门牙的小子,竟然真成了大燕心腹之患。 有了判断,理清了眼前的局势後,下一个问题自然就是该怎麽办了? 这厮仅仅是一个行军,就从大略上让自己陷入到了全然被动……这当然是合理的,就好像自己原本也是这麽打算的一般,如果没有人泄密,仅凭着对陈县的突袭和此番直趋睢阳,自己不也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成功完成这场大方略上的武装游行了吗? 这麽一想,双方还真有点针锋相对,将遇良才的样子了。 「通知所有人,不要往下游走了,往上游,这个大湖是他们天然的水军营地,咱们没有船,没奈何对方,只能尽量离开这个大湖,往上游去,在大约三十里到四十里间找块有浅滩附近又有沿岸高地的地方立营。」慕容垂立马在孟渚泽的下游河口,远远望着那些崭新、整齐的船只,在自己心腹的簇拥下,下达了一系列军令。「然後立即尝试再做浮桥。 「兰纬,你去找你阿爷(兰建),告诉他,不要着急汇合,掉头沿着涡河打谯郡诸城,必要时可以派遣骑兵分头抵进淮河各处,威吓寿春!但如果遇到连绵大雨,一定要撤回来,或者藏身在有充足物资的大型城池内。 「此外,咱们这里也再分兵,高弼你带五千军河北来的兵马往更上游走,五十、一百里都可以试试,不是让你渡河,而是试着在雨季前寻到一处浅滩,尝试筑坝……但一定要防备下雨涨水,筑不成立即放弃,以保全本身兵马为限。」 军令下完,慕容垂的母族子弟表兄兰纬倒没有多余计较,只等着发下令箭去给自己亲爹报信,而几乎算是吴王府首席幕属的高弼则明显一愣,拱手之余却又正色来问:「殿下,我分五千咱们的河北兵,你这里还能不能压得住那些人?筑坝这个事情,民夫也能做,那些河南人也能做,要不要乾脆用民夫,或者分一部河南兵与我一起往上游?」 「年初那件事历历在目,民夫如惊弓之鸟,我们骑兵大队又不在身边,没有十成的把握做弹压,此时切不能再让他们沮丧惊吓,要是民夫跑光了,後勤断了,就真麻烦了。」慕容垂稍作解释。「至於那些河南人,单独交给你一两部,我才不放心,反而是放在一起能压得住。」 高弼见对方心里早有计较而不是思虑不足,自然无话可说,立即拱手称是。 另一边,孟渚泽内的一处湖心洲上,仓促搭建的营地内,刘乘并不晓得慕容垂几乎是迅速便从「不意」状态下脱离,并且尝试用针对性策略让部队摆脱「不备」,知道了估计也不在乎,因为藏身在孟渚泽的他也已经陷入到了密集且严肃的军事、政治抉择之中。 「孟渚泽是天然的水军营地,却不是大部队该驻紮的地方,这几个湖心洲太小了,还是得先占住最近的南岸县城虞县,湖畔通道也要控制。」刘乘也要先解决紮营的问题。 「目前看自然是虞县,但考虑到战事发展,若是慕容垂依旧尝试渡河,那还要往上游做考量,夹在睢阳与汴水之间的蒙县可能更合适屯兵一些。」权翼对睢阳的地理倒是比所有人都更清楚,几乎是立即做出了更正。「但蒙县现在没法去占,所以上游几处浅滩反而更需要严肃防备起来。」 「蒙县……乐立?」刘乘几乎是瞬间意识到麻烦所在。「他现在就在蒙县城下,或者已经夺城了吧?」 「没错。」 「要是那老头真不降,我们就真要集中兵力,先吃下他了。」蒋乾面色有些狰狞。「得迅速扫平南岸。」 「扫不平的,莫忘了还有打陈县的那支骑兵大队呢。」苻坚脱口而出。「只是眼下必须要取蒙县控制汴水与睢阳的局面而已……我们现在都不知道睢阳刘整那里是什麽心思呢!说不得那厮真想降的!」 「张重去睢阳还没回来吗?」刘乘赶紧来问。 「还没有。」朱序在大约十几步外大声应道,他身侧的朱绰则在一直反覆踱步。「我现在按照必须要做的事情和着急要做的事情来分列一下。」刘乘不知道朝谁点了下头,立即尝试总结。「先利用咱们船队的优势往上游继续巡航,五十里、一百里都不嫌远,带着钩锁和弓弩,载着正经战兵来巡航,遇到浮桥就拆,遇到搭浮桥的就做射杀。 「让王侠不要再等落在後面的部属了,不拘多少人,先立即抢占孟渚泽南岸的虞县县城,准备做後续兵马的驻紮。 「继续催促、联络、威吓,甚至麻痹乐立,同时等待後续兵马,如果部队集结妥当,以超过一万战兵为限,就不要与他虚以委蛇了,直接开战,快速吃掉他。 「睢阳那里,加紧联络,让他接纳我们的人进去,将民夫、武器、粮秣送出来,但同时要谨守城池,防止被鲜卑人甚至乐立给偷城。 「还有吗?」 「有也得先办完这几件事,或者後续兵马都到了再说。」苻坚立即应声。「几位咱们能信用的将军,乃至几位参军、从事都还没到。」 「可以了。」权翼也没有意见。 「我亲自去劝降乐立呢?」蒋干则认真询问。「看看能不能从速解决他。」 「不要去,不值得。」刘乘头也不擡,直接摆手道。「几千人几日而已,不值得司马冒险。」 蒋干这才敛容。 权翼和苻坚也都面色如常,全无言语——其实两人心里隐隐都觉得,乐立真要降,当然是好事,但这个时候,用武力吃掉对方,快速、果决的吃掉对方,未必就比降服对方好处少。 只不过,这话没必要再说出口罢了。就在刘乘确认无误,让苻坚整理命令的时候,忽然间,朱序迎上了一艘小船,接住了张重。 这下子,几人都凛然起来,因为张重是被派去睢阳的。 後者过来,没有经朱序的手,将一封信递给了苻坚。 苻坚打开来,快速看完,然後直接交给一侧朱序,同时汇报:「刘整竟然指责卫军以他的名义诈降而不提前通知他,以至於差点被乐立给抢下城来。」 「看来得尽快劝降或者攻灭乐立了。」权翼叹了口气。 蒋干也点点头。 「此外。」苻坚看了眼朱序身後神色飘忽的朱绰。「刘整说,他前两日接到了西面的传信,说是陈县朱老将军殉国了。」 众人再度点了下头……意料之中的事情。 —————我是老头先死的分割线————— 昔太祖立镇於寿春,每出兵,以蒋干、权翼、桓伊、苻坚为军前,或曰:伊得於机,坚得於果,翼得於全,而干得於忠。 ——《世说新语》.赏誉第八 晚上二合一 “丞相,江铁,我写的诗你们看了吧感觉怎么样有什么评价吗”纪暝突然开口笑着问道。 对面天空,万千天马齐齐人立而起,齐齐振动宽阔翅膀,咧嘴长嘶,声浪裂天般涤荡长空。 纪暝自然也想早点研究出来,好让这几个兄弟也跟着强化起来,但是他们没一个懂科技,又回不了联邦,只能这么拖着。 现在只能先转移下春奈的注意力,不过这似乎点到了春奈的痛穴,她头上的呆毛好像失去了力量似的垂了下来。 而看到紫羽这招之后,邢杀尘才想起来,这家伙的功法好像也都是阳属性的。也对,他师傅松云大长老是个炼丹的,他怎么可能不修习火属性的功法。 “雪魅你别急,把你刚刚听到的慢慢讲给我听。”秦浩南赶忙传音。 他知道了,苏雪控制火焰和自身绝对防御这两项逆天的能力应该相当于王者荣耀中英雄的被动技能,只能触发,不能主动使用。 穿过几道走廊,两人先后带着众人来到了一个类似电影的放映厅的空旷房间,与电影院类似,房间的最前方也有一个巨大的银屏的试映室,确定影片有无伤痕与感光的暗房,以及参观了35厘米的正片显像机等一系列设备。 “是吗?”六耳傲然地挺了挺胸膛,双臂一振,一股浩瀚伟力刹那旋绕手中棍棒。 克勒德在心中为亚当开脱着,殊不知亚当确实是说了真话,他原本就是打算去天英公国做生意的。贸易车队嘛!不做生意的话你还打算去干吗? “嘿,冷无形,实力高怎么样,你以为,你今天能通得过这里,去到石洞内吗?只要我韩燕活着,你就不会有机会的!”韩燕看着冷无形,尽管刚刚被其重创,但他的眼中却没有半点的恐惧。 “你怎么会在大长公主府里和她打架的,让我看看,伤到哪里了吗?”他一边说,一边把玲珑抱到腿上,大有要检查身体的架式。 “八十多两银子,足以盖一座很漂亮的屋子了。锦轩,冰冰,你们以后想住在哪里?镇子上,还是桃花村?”沐希问道。如果他们喜欢这里,屋子就盖在这里,如果他们喜欢镇子上,那就去镇子上买一座。 有的时候,天赋这种东西,真的是很难以名状,或许有时,天生所具有的直觉,是天赋中最为可怕的一种吧,他会带给你在战斗中最准确的判断,在突破时最重要的感悟,以及有时类似于好运般的神奇决断。 “你以为往后退,便能让你多活一会儿吗?”博思?薛特轻蔑的说道,如同枯树皮般的手伸出,向下一按,天上的云层都开始凝聚,然后转而乌黑,一道闪电轰然而下,向叶血炎劈去。 然而,或许真的是天不亡大缙,天不亡春秋,便在苍山突破煞泉的拦截,又一次扑到胡硕身后的时候,突然有一缕清光从天而降。 而冰寒元果,不仅能增加冰道修行者的真气量,同样还有助于冰道修行者凝炼真元。 纪林今年十八了,也到了要说亲的年纪。纪贵想在府里的丫鬟中为他求娶一个贤惠能干的,就问他可有中意的人。 郁梓应付完那个难缠的委托人后终于有空去上厕所了,掐着因为疲倦而疼痛的太阳穴边在洗手台前洗手的时候,有一些话无意间入了郁梓的耳际。 林巧千听了楚天的解释,也不知道这“很远”究竟是怎样的程度,不过还是点头。在她的认知中,出了风林镇,外面的任何地方都应该属于“很远”的范畴。 毕竟,无论炼器还是炼药,实际上修为都占据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 乔子萱听到陆元那一脸戒备狐疑的样子,然后说出那样的话,不由愣住了。 不过现在他们已经无法更换选择,只能祈祷最后胜出的是布鲁尔,那样他们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闻言吴波立即拿起手机搜索起来,在他身后,李月萍、林长生夫妻两人也都凑了上去。 二老不要,并不代表金不要,她在看见两位前辈拒收之后,更是落落大方地一下子取走近半的储物袋,美曰其名均分,直看得两位强者有些愕然。 此刻,事情几乎水落石出,证明杨钺清白,嫁给杨钺,可平息此事,她却心有不甘。 说到最后,年轻队长的脸‘色’已经变得无比狰狞起来,乍一看好似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都不用化妆的。 舅舅舅妈们的到来顿时让赵家变得热闹起来,十几口人聚在一起场面别提有多温馨了。 “难不成邪神一样跳出了命运长河?”梁榆忽然想到这个念头,吃了一惊。 张横广回头看了看克莱尔和弗洛雷斯,最后从弗洛雷斯口中得到一句:“我留在这里照看她,一会就会去找你们!”然后就追了过去,想要追上那位老前辈。 “呀!”加斯帕传来了悲鸣声。因为太过害怕外面的世界,所以躲进了巨大的纸箱的样子。这家伙就这么讨厌这个房间以外的地方吗? 死亡之刃:死神之影的双刃十分锋利,攻击力+60点,能够攻击3码范围内的所有敌人,发动技能时,最短攻击范围也是3码。 “滚开,我正烦着呢。”琉星一甩手,随即反手扭住了这个保安的胳膊一个回转,照着这个保安的屁股就是一脚踹去。 蒙目棋也称盲棋,眼睛不看棋盘,全凭口述心算,这需要超强的记忆力。 想到这里,高远不由笑了起来,自己可真是矫情,如果不坐在这个位置,自己的人生,根本就由不得自己作主,生死贫富,操纵于他人之手如同提线傀儡一般的活着。 正当时,只见一道白色身影忽然飞空而起,朝着李元化迎了上去,飞到一半的时候,一道璀璨的白芒顿时从那身影上射出,带着滚滚雷音朝着李元化斩杀过去。 第53章 少者当战 刘整表达愤怒当然是他的权力。 因为刘乘甫一抵达便借名诈降这件事情,并不仅仅是为了引诱慕容垂渡过部分兵马继而尝试分割吃掉,肯定还有相当一部分是为了防备这位三栖守将真可能约降。 如果人家是忠臣孝子,这就相当於忠臣孝子遭受到了无端的怀疑和考验,当然要愤怒。 至於说有没有可能不是忠臣孝子,这种假设的可能必须出现在军事风险的考量中,否则就不会有这事了……但也注定没法出现在台面上。 何况现在已经借名诈降成功,接下来要打仗的,更要尽量团结人家。 愤怒也就愤了。 尤其是对方後续告知陈县被突袭而下、朱腾殉国这件事情,除了继续以战争危险性来表达委屈外,本身也有认帐和表达合作的进一步含义。 总体来说,算是个有些政治水平的人,符合三栖定位。 那就更无话可说了。 哦,听到爹没了,十六岁的朱绰怎麽想? 对不住,这就是战争。五万对两万四,属於一种理想化表达,实际上人家慕容垂分兵了,这就使得陈县、谯郡、彭城包括睢阳守将都要算进来,如果双方叠加一下随军民夫、舵手,一些不讲究的史书很可能会将猝然爆发的这一战夸张为十万级别、连绵千里的大军对垒。 你朱绰算什麽? 刘乘拒绝了这小子请战的要求,并让朱序看管好他。 实际上,廿七日傍晚到廿九日为止的冲突基本上集中在汴水河道与河岸位置。 或者更具体一点,是晋军借着自己成建制的舟船,不分昼夜,反覆扫荡此时水量并不是很充沛的汴水河面,并引来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燕军反击。 尤其是燕军立营後,营寨庞大,且为了占据高地和监视浅滩河口,多做分营。 这就使得冲突更加绵密。 而仅仅是短短两日,不用任何人教,双方就自动更迭了一次战术。 燕军放弃了白日架桥,转而尝试在晚间进行,但依然无效,到了廿九日上午,他们几乎就放弃了架设浮桥,转而尝试在比较狭窄的河段进行伏击,这一段是典型的汴水中游,宽阔的地方有一百五十步,而狭窄的地方只有四五十步,完全在弓弩有效杀伤范围内。 针对此类伏击,只吃了一次亏的晋军立即开始往自己船上架盾、没有盾就立起木板,既能有效防御弓弩,又不耽误反击。 相较而言,汴水南岸就比较安静了,因为饶是乐立是石赵老将,可猝然落到这个地步,也还是懵住了。 面对着晋军那边的反覆劝降,说不动摇是胡扯,尤其是廿九日上午,平素就直接负责两边联络的河北流人参军刘悝抵达,立即亲自往蒙县走了一番,其人似乎愈发犹疑。但就是没有降,可能是按照某种习惯,希望继续观望,更可能只是刘乘此时展示出来的兵力似乎有限,使得他觉得没必要着急决断。 还别说,王师这边的後续部队也确实没有想像中来的那麽迅速,连续逆流而上十天,使得部队大量脱节,而北府那边许诺的一万两千援军仓促插入其中,反过来完全打乱了原本刘乘倚仗的精锐部队建制。 这使得孟渚泽和虞城之间的王师主力陷入到了典型的建制混乱状态。 抱怨不能起到任何作用,而在客观困难下,刘乘和他的幕僚们也都改变了一点思路,也愿意期待能够稳一波,毕竟双方战略上的攻守还是很明显的,时间是站在王师这一边的。 然而,到了四月卅日凌晨,正在吃早饭的时候,一封军报改变了刘乘的思路。 「上游九十里?」刘乘认真来问。 「只能说差不多,可能更远一些。」苻坚黑着脸汇报。「这是从我们的船只一昼夜往返抵达推算出来的,若非注意到沿途燕军的痕迹和往来哨骑,这两艘船几乎差点掉头放弃往更上游去探查……」 「正好卡在我们一昼夜往返的极限之外立营。」蒋干明显色变。「接下来该筑坝还是搭建浮桥?」 「你们觉得该如何应对?」刘乘反问道,然後捏着饼子慢吞吞吃了起来。 「浮桥我们可以轻易摧毁,至於筑坝,我觉得他们未必筑的起来堤坝。」权翼若有所思道。「汴水到底是一条正经的千里大河,而且支流多,马上进入五月,便是此间不下雨也不耽误水涨,不是当年在荥阳的旃然水可比……」 这话不像是权翼这种素来周全的人该说的,所以苻坚几乎是皱着眉头听完,然後语气迟疑来对:「但我们不能赌,得先遣一支船队过去,先阻碍他们筑坝、建桥再说。」 「这是自然。」权翼点头。「便是五月天变也不能空等,如何能把几万人的性命交给天时?」「子良先生是担心那支兵马是诱饵,一旦我们渡河去攻,按照他们人数和战力,很可能没来得及吃下来就被慕容垂的援军给层层夹住。」低头吃饼子的刘乘倒是会意。 「不光如此,有没有可能算是一种对乐立的接应呢?」权翼继续来言。「便不是接应,他们往上游走这麽远且成功立下分营,也足以说明他们已经从上游遣零散信使与乐立取得联系了,这会不会让乐立下决心坚守起来或者逃窜呢?会不会跟那一支骑兵形成呼应呢?」 「所以,还是要尽快夺取蒙县,将南岸变成我们能控制的地方变多,也能尽可能往上游巡弋船队,阻碍可能的绕行渡河侧击。」苻坚也反应过来。「这样的话,慕容垂应该会让乐立坚守几日再说吧?」 「其实,真要是慕容垂下决心分兵绕道来侧击,我们是没法阻止的,尤其是陈县已经失陷,人家已经有一支大部队空出来了,而我们根本够不着那边。」刚刚抵达没多久的申永也尝试加入讨论和分析。 「越是如此,我们越要尽快夺取蒙县,让睢阳、蒙县、虞县形成一个犄角之势,连带着汴水河道和孟渚泽,如卫军所言寿春诸城一般形成一个稳固的防御体系,以待五月天变。」苻坚继续强调自己的判断来应和权翼的分析。「只要我们咬住汴水,持续控制河道,坚守下去,即便是今年大旱,不涨水,也足以让他们後勤乏力,不能支撑。」 其余人也多颔首。 「可我们现在兵马很混乱。」申永继续认真提醒。「虽然有了一万两三千多人,可很多部队建制都还没梳理好,且蒙县那边虽然有些荒废,却到底是一座城,如果强行出击却不能快速夺下此城,上游会不会趁机强渡来支援……那支骑兵会不会已经到了?万一败了,局势就难收拾了。」 「不知道,但如果那支骑兵能这麽快到,那也是他们之前就在往这里赶,但没道理啊……」蒋干摇头以对。「我们抵达这里全然出乎他们意料,而如果不知道我们要来,他们为何要将最精锐的骑兵大队这般糟蹋来用?我们到的时候他们的步兵大队已经到汴水跟前了。」 「蒋司马说的对,但也只是现在,开战不过两日,怎麽都好说,再往後就不好说了。」权翼缓缓以对。「如果乐立决定守城,包括蒙县县城那里,也可能会得到修补。」 「乐立果然不降吗?」苻坚追问不及。 「他应该已经很动摇了。」刘悝赶紧答道。「昨日我与他做了交谈,他……」 「我觉得乐立这次不会降了,最起码不能指望他立即降了。」就在这时候,吃完一个饼子的刘乘忽然开口,语出惊人,但马上给出了解释。「我之前便想过这个事情,这些人固然是北流做派,动辄反覆,但石赵灭亡已经十年,他们中间有大野心的早就死了,惊惧不安的,随着这些年南北对峙大局的稳定,也渐渐有了积蓄和妻子儿女,在意的东西也更移了……这些人,自然说不上对谁忠心,背着燕国给我们传递讯息也没问题,等我们打到黄河边上反覆过来也属於寻常,但让他们在距离巢穴几百里的地方於前线带着兵马背离地盘和家眷反覆,却也未必了,最起码没那麽轻易愿意为了手里的兵而放弃其余的东西了。「睢阳那里的刘太守,其实也是如此。」 众人各自沉默。 「我意已决,今日就出兵,强行吃下乐立。」刘乘没有继续分析下去,而是直接下了决断。「用完饭,立即动员部队,沈劲部刚到,不要用他,让他休息,做预备队,让先到的王侠统辖所有部队,有多少成建制的部队就带多少人,准备领军出兵……乐立不出城,也要打……出兵後告知刘整。」 蒋干带头,所有幕属一起起身避席称喏。 「能不能临时想个法子把乐立骗出城去?」刘乘下达军令後继续来问。「尽量避免攀城,有用没用试一试?」 众人一时迟疑。 「那就如之前劝降时一般,我写信告诉他,卫军对他已经发怒,兵马也已经集结,准备今晚上跟城里土着里应外合吃掉他!」蒋干想了一下,倒是给出一个不是法子的法子。 「可行,试一试嘛。」刘乘立即应允。「蒋司马亲自去写,正常劝降,建议他来见我一面,里面夹一个夹片,让刘参军用左手写我发怒的事情,尽量简便,不要说太多,然後找之前的信使正常送过去。」 「喏!」 「是。」 「还有……」刘乘想了一下,复又吩咐。「喊朱绰过来。」 众人略显诧异。须臾片刻,朱绰入内,才十六岁的他似乎身材已经成型,见到刘乘後更是急促下拜:「卫军,请许我出战。」 「我听说,你这两日一直想找慕容鲜卑拚命?」刘乘认真问。「昨日还想上船去作战?」 「父仇不共戴天……」 「这个仇人是谁?那支骑兵的统帅,还是慕容垂?或是慕容鲜卑?又或者是所有燕人都要一并铲除?」刘乘似笑非笑道。 「卫军现在说这个没用,只是想要杀敌泄恨而已。」朱绰侧过头去。 「那就去杀敌吧。」刘乘忽然点头应许。「我给你个机会,吃饱喝足,上午时分许你以孝子身份去慕容垂营前搦战,让慕容垂出来与你单挑!」 朱绰一愣,旋即精神大振。 且说,慕容垂身为全军统帅,当然不会出战,包括所有人也都知道,刘乘此举,只是为了吸引慕容垂主营注意力,方便调度集合部队罢了。 甚至朱阿明都晓得这一点,只是他乐意。 而且有一说一,慕容垂固然不会出战,可单挑这种事情倒是属於战场上少见中的常见。 古往今来,除了中世纪骑兵鼎盛时期衍生的骑士文化之鼎盛期,固然很少有高级将领和指挥官去临阵参战,更不要说什麽单对单,但於指挥基本作战单元的中层军官而言,似乎只要战场还需要勇气来激发部队肉搏的士气,这种事情也一直就断绝不了。 实际上,刘乘也是写《三国通俗历史演义》时与习凿齿、孙盛讨论才知道的,後世一些高端网文极力避免将领单挑这种行径,本质上是另一种极端。亲身参与几场战事後更是迅速破了迷障。 想想也是,慕容垂和冉闵的万人敌名号从哪儿来的?沈劲都能亲手斩将。 你还别说,当刘乘在河南岸摆好架势,稍微布置了一个简易军阵以隔岸观战後,朱绰便在头盔上缠了一条崭新的绑腿做孝布,然後在数十名淮上骑士的簇拥下,举起临时用水军寻来的敌人血迹写上「报父仇、雪国恨」两边各三个字的大白布幡渡河出现在慕容垂军营前时,果然全营震动。 便是慕容垂都愣了片刻,晓得是陈县守将、陈郡太守朱腾之幼子後,也有些无话可说。 自古忠臣孝子这四个字,哪里都吃得开,莫说那些各怀鬼胎的河南诸将,一起跟来的河北诸将乃至於鲜卑将领也都轰然,纷纷往中军来瞧慕容垂,就看他怎麽处置。 搞得慕容垂一度怀疑,难道自己真要出去宰杀了这个小子? 然而,久经战阵的其人反而比谁都懂得什麽叫战阵无常、刀枪无眼,就眼下这个局势,不拘是眼前这场战事,还是大燕如今的局面,自己真要是死在这里……都不用死在这里,伤在这里,都要出大岔子的。 可真要是一阵乱箭把人家那边孝子射死在营门前,也挺伤己方士气的,据说荀羡就是因为杀了大燕这边的忠臣而被人骂死的,可不兴这个。 随便喊个武勇一些的过去比划,没有由头,也……也挺让人气馁的。 还好,正所谓你有忠臣孝子,我也有! 不过片刻,任城太守贾活主动抵达中军请战。 河对岸的刘乘在晓得贾活出战後目瞪口呆,但什麽都来不及了。两位忠臣孝子,竟然真在光天化日之下,朗朗干坤之中,各披重甲,上演了一出与贼人不共戴天的单挑。 而且你还别说,朱绰这厮平日里混有混的好处,再加上不晓得是不是拳怕少壮,竟然不落下风,但也可能是跟双方都披甲完备有关……但刘乘依旧心虚。 与此同时,慕容垂也不傻,几乎是在贾活出战同时甚至更早一点,便明显有大队兵马出营,沿着河道向两侧延伸,去做侦察。对此河南岸的刘乘不敢怠慢,立即下达军令,让那些建制还比较混乱的部队,纷纷按照小编制登船,沿着汴水大规模巡弋,针锋相对。 很快,双方在河道与北岸上便爆发了密集且激烈的战事。 刘乘亲眼看见,一艘明显是之前两日战斗中寻到经验,钉了两排木板以代替举盾的船只,被人扔了桐油包和火把,迅速燃起,而里面的士卒只能狼狈跳水求生,甚至有人身上已经着火,还有人好像来不及脱去甲胄便跳了水。 随即,那艘火船也被其余船只上的人用船桨接力数次给奋力推到南岸这边,继续燃了下去。 此外,他也亲眼看到有数艘船忽然一起靠岸,将七八个在岸边土丘後躲着射箭的燕军给剿杀殆尽,复又在燕军支援抵达前从容登船,扬长而去。 真真是岸上、河内、营前乱战一片。 说真的,看到这些场景的时候,刘乘莫名觉得去年上半年在泰山那一场没有任何战果的辛苦对峙还是有用的,最起码士卒有了充足经验,不怵这种乱战,也不怵鲜卑人。 正想着呢,身後忽然有郗恢小心来报:「卫军,苻参军让我告诉你,乐立收到信後没多久,竟然真弃城往西面逃了,但现在我们只整理了五千人出来。」 刘乘点点头,面色不改,却先对上朱序:「让朱绰回来。」 朱序不敢怠慢,立即亲自乘船渡河,往对面而去,而刘乘也随之起身,与郗恢折回,准备亲自都督发兵。须臾,便遥遥听到锣声响起。 几乎是同一时刻,鲜卑大营内也有锣声,明显也是怕贾活出了事。 两人都累的够呛,而且双方其实都负了点伤,此时闻得鸣金,也都有各自弃战的意思,只朱绰到底是刚刚死了爹,比对面情绪更高涨一些,便立即驻马横枪来喊:「姓贾的,我在泰山时就见过你爹,知道他是个擅长用弓箭的,现在鸣金,咱们也不知道什麽时候还有机会打个生死,敢不敢走前各对三箭?咱们回去弃了长兵,换了马来取弓,只带一张弓三支箭,回来对射!怕死的便自走!」 贾活闻得此言,如何能忍,当即应许。 须臾片刻,两人各自回去,换马取弓,果然都只拈了三支箭,原本已经沮丧的双方掠阵之人都齐声喝彩。 回到阵前,两人既然搭弓,打马相对而冲时,便都迫不及待借着马势将一箭射出去,却都偏了。 两人本来都来不及再搭弓,又无长兵,只能仓促擦马而过,然而贾活想占便宜,交马之後,匆匆搭弓,试图回身一箭,结果这一箭明显软绵,被俯身的朱绰擦着背躲掉。 随即,双方勒马,相隔数十步,各自背靠对方掠阵之人,再对一箭,竟然又都不中。 这下子,营外双方喝彩的人都没了力气。 他妈的朱阿明箭术不好倒也罢了,你贾活怎麽能箭术不好?! 然而,这还不算,朱阿明还有第三支箭,赶紧再度弯弓,而贾活反应过来,终於慌张,便要掉头逃窜,结果一回头才意识到刚刚交马,自己竟然是在营门外侧,便赶紧俯身,抱着战马想要横向蹿走。 而早已经搭弓的朱绰眼见如此,心中一慌,却忽然想起朱序给他念的一首据说是桓大司马做的名诗,复又一箭发出,正中对方马腹!战马吃痛,当场掀翻贾活。 朱绰大喜过望,而有人比他反应更快,前来喊人的朱序眼见如此,立即奋力大呼:「贾活已被生擒!我军得胜!」 同时亲自上前,将被战马压住的贾活给拽了出来,拎着对方头盔便砸,边砸边尽力往後拖。 其余人见状,不顾一切,弃了白幡,只拽着俘虏赶紧往岸上跑,朱绰也打马跟上,原本营前压阵之人明显措手不及,待到反应过来,蜂拥向前,试图抢回自己这一方的忠臣孝子,却已经晚了半步,愣是被船上人用弓弩射回,眼睁睁看着贾活被生擒了过去。 刘乘并不晓得北岸事情,说句不好听的,这个时候,便是朱绰死了他也不能理会,因为他刚刚下达了军令,让王侠立即从陆路出兵,朱辅则从水路进发,尝试从侧翼绕前阻断乐立,同时让郭敝诸将等在这里,每整理一支五百人的部队,有空船就从水路发一屯,听从朱辅指挥,船不够则从陆路发一屯,为王侠统帅。 下午时分,蛇元部在蒙县西北面二十里的地方追击得手,但乐立此时脱离蒙县,毫无立足之根本,自然不敢回头交战,只分出部分亲信断後,便继续向前。 乃是指望对方不敢追索过甚。 然而,没过多久,随着越来越多的部队通过水路迅速绕到乐立身前,其人侥幸之心被彻底浇灭,其部更是遭遇到全线打击,几乎全都被分割包围,在这之前就明显意识到什麽的慕容垂则几乎是大发全军,沿河骚扰,阻挠运兵,双方从孟渚泽开始岸上河道,竟然乱战成一条数十里的长线。 下午後半段,战事远远没有结束,乐立三千人也不过只有落在後面的千把人被歼灭、迫降,还有一支大股部队尚在负隅顽抗,包括一整屯的部队尚因为掉头往西南依然被蛇元部追索中。 但随着朱辅的一道军令,很快,满河船只上就都是举着首级、军旗、军械朝着北岸肆意喧譁宣泄的晋军将士了。 燕军数万之众,陈兵临河,却都束手无策。 区区三千人,甚至此时不过是被歼灭了一千人,於五万之众而言,几乎屁都不是,更不要说鲜卑人之前还突袭陈县得手,这支正在被歼灭的部队也只是区区一个石赵旧部降人。然而,此时此刻,却是燕军全军沮馁。 便是慕容垂心知不好,也无能为力,只能暗自感慨——易生果然没有骗人,南方舟船之利恰如北方骑兵之健! 这让他怎麽打?而且自己为什麽要在这里打这种仗?自己不该在家带孩子吗? 狗日的贺赖跋,你睁开眼睛看看你干的好事! 正在无力间,忽然看到亲信中军将领悉罗胜过来,便赶紧来问:「营中如何了?贾活在哪里?」 「他妈的贾活跟他爹一样被晋人肏翻了!」不问还好,一问之下,原本黑着脸盯着河道的悉罗胜勃然大怒,当场爆出粗鄙之语。 孬好没喊出来——「汉人都是废物」! —————我只是一条线的分割线————— 及两军猝然交锋於汴水,各据优击劣,临阵机变,凡三日,竟数十战,出奇谋有五。或水路横行,或扼险而伏,或诈降诱敌,或远上筑坝,或立栅於船。而垂先分兵袭陈县得手,太祖亦围杀乐立在後。燕各部领兰建、高弼、悉罗胜、染干津,王师诸将王侠、朱辅、刘整、朱绰,亦迭出勇谋,一时之竞,不得尽言。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王师仗水师横於汴上,贼虏设伏於岸上,初以弓弩交加,王师遂立盾於船上,後盾不足,亦乏力举盾,乃钉高木板於船舷,虏循以火把系桐油投於船中,火烧夹材,如置炉中,一船甲士,皮肉俱烂。王师复更短木栅於舷上,涂湿泥於栅上,虏亦转钩锁,王师初设大横刀斩索,又以短栅浸水插拔易绳系。 凡贼虏十数攻,王师水军十数噎之,汴水不得动摇。——《魏晋春秋》.孙盛 ps:刚看了一个资料,拿破仑时代竟然也经常出现营团级别将领单挑或者被冷兵器单杀的情况,不过往往是骑兵团军官,而列举的战例事後战况基本上都是关羽刺颜良的翻版,落败一方士气大崩溃,整团溃散。 第54章 朝不得回 傍晚时分,晋军对被包围的乐立残部发起总攻,乐立稍作支应,发现不能抵挡,也无法逃窜後,选择投降。 在这之前,王师已经顺势进据蒙县,完成了之前的战略规划。 然而,晋军胜之不武。 这不是带气说的,这是客观描述。 晋军的胜利如同耍赖一般,一切都仰仗着水军和河道。 但慕容垂以下,稍微有些眼光的,包括翌日从後方亲自押运粮草过来的兖州刺史孙兴,却都不觉得这是什麽值得惊异的事情……就好像北方会仰仗骑兵一样,南方仰仗战船理所当然。 你不能只在派遣大队骑兵超视距突袭陈县的时候觉得自己用兵如神。 再往大了说,如果没有这些河道和舟船,哪来的魏武折戟赤壁,石勒淋雨丧气?当初大晋为了灭吴又何必要从蜀中、荆州出发,还专门造了那麽多船? 之前的东吴也好,如今南渡後的晋廷也罢,就是靠这个立足的。 唯一的问题在於,他们之前没有想到刘御龙反应会这麽快,而且能反过来顺着水道推到这麽远的位置,甚至有借着水道展开攻势的意味。 实际上,孙兴既至,慕容垂暂时摒弃了河道上就没断绝的「乱战」,立即与这位兖州刺史,以及监军可足浑建一起进行了一场高层会议。三人经过一番细致的讨论,包括争论,最後达成一致,以慕容垂的名义正式上书「朝廷」,其余两人联署。 这几个人虽然都有些文化,但肯定跟晋人那种文采飞扬的奏疏不同,而是更像另一种,所谓以表格和列举条目而出名的荆州令史风。 首先,汇报情况,讲述眼下遭遇的困难。 慕容垂直言不讳,他没有对付过也不知道怎麽对付舟船,不晓得接下来的雨季到底会到什麽份上,他认为,从刘乘率领一支他现在都不清楚到底有没有超过一千艘平底船的内河船队抵达汴水之後,这次的中原巡兵就已经丧失了继续的必要。 等到了眼下,双方士气逆转,晋军立足稳妥,这种试图越过汴水夺取睢阳的军事可能性就会更低。 更要命的是对面的刘乘明显非常清楚这次武装巡游的本质,所以,几乎是一上来就采取了与自己突袭陈县类似的反向诈降操作,时时刻刻都在尝试用各种方法打击燕军士气,而不是寻求特定的军事战果。 这就更加让这场战事显得无益。 不过,他依然不会立即撤军。 因为接下来,他这里还有两次军事尝试……一个是上游的诱敌之策,乃是指望着对方士气增长後冲昏头脑,去攻击的诱饵;另一个是以骑兵对寿春的直接军事威吓,以图惊吓。 他不能保证这两个策略一定会有结果,甚至觉得,十之七八会无效,但接战三日,损兵折将後立即撤军反而更伤士气。 此外,慕容垂还提出了一个观点,那就是他发现,这些所谓石赵余孽,虽然确系首鼠两端,通风报信之类的事情屡见不鲜,但在南北对峙的大格局下,也很难轻易扔下他们在河南地稳固了多年的根据地,如更早几年那般反覆。 这是迁都邺城的重要影响。换言之,此番军事巡游的必要性也没那麽强烈,此番半胜半败後,也未必有想像中那麽极端的影响。 汇报完眼下战况、情况,其人复又提及了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慕容垂直言不讳。 即便是这次他成功夺取了睢阳,连着之前突袭下的陈县,完成了中原巡兵的预定计划,可从更长远的角度来说,只要有刘乘这种执行力极强的将领在寿春,只要这支内河船队还在,那晋军也能够轻松在夏秋两季夺回两城,任何在汴水南岸、涡颍之间等水军包抄范围内的燕军也会落入被反过来围剿的地步。 换言之,东侧以睢阳,南侧以陈县,确实是双方的天然缓冲区,燕国眼下没有那个能力将自己的中原实控区扩展到这个范围。 想要突破这里必须要有精锐水师和长久的河南地经营以做後方,可即便如此,即便能汇集起大军,在冬日水浅,北人适应的冷天大举南下,进一步推动实控线往南,他对进一步跨越淮河、长江,也有些沮丧。 想要并吞江东,最好还是应该仿效当年唯一成功的战例,也就是晋廷当年从关中取巴蜀、荆襄,顺流而下,才合乎地理与兵法的基准。 尤其是刘御龙在这里,真真御淮如龙,他想像不到如何破解这个水网防御体系。 这个时候,慕容垂提及了自己个人的一些真切感受。 他认为,刘乘当然是当世名将,但此人之所以能为名将,除了那一套明显是跟桓温学的治军、梳理後勤的本事外,最大的特点就是通晓政治,懂得利用地理,汇集力量,而不是什麽临阵出奇。 他不怕刘乘,但委实不知道如何应对在淮上经营五年的刘乘。 不过,如果换成在北方,在三晋、关中,刘乘擅自出兵到了中原腹地,他有一万种法子对付此类人。因为他在北方,就如同刘乘此时在江淮。 所以,他宁可去打洛阳,打三晋,甚至打关中,与桓温较量。 所以,他请求「朝廷」仔细考量他的建议,调整战略,确保大燕的稳定和後续发展。 最後,慕容垂毫不避讳提及到了乐立与贾活,表示会尝试用一些手段,比如说骑兵偏师那里的缴获、俘虏之类的来做交换,以安抚河南石赵余部以及河北大族。 长长的奏疏写完,三人签好名字,便准备让孙兴第二日带着往北面走,去廪丘找此番理论上的副将,如今在後方坐镇监视接应的右卫将军傅颜,让傅颜一起署名,然後递交邺城。 然而,就在当日下午,淮上依旧打的叮叮当当的时候,奏疏上一件事情就已经失效。 一个慕容垂绝对不会拒之门外的使者——段思,从对面过来,将衣着整齐的老将乐立与孝子贾活,一并送还。 没有任何条件。 「卫将军说,朝廷王师不比鲜卑野人之残虐,两位既临阵力竭被擒,且志气坚贞,自然以礼送还。」段思似乎语气淡然,但说到残虐二字时还是忍不住有些切齿之态。 慕容垂无言以对,他如何不晓得,刘乘这是绕着法的不让自己一方有提振士气的机会呢? 而且,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这般妥当,你难道还能不接住? 於是乎,慕容垂强压心中种种感慨,只是通过段思谢过对面的卫将军,然後表示如果陈县有俘虏或者缴获,他一定及时放还,只是可惜,他的骑兵已经去寿春了。然後一如当年那般,送了一匹辽东大马,让使者转交给卫将军。 段思点点头带着回礼就走了。 双方姿态从容的真如羊祜、陆抗,使者此番往来也真走亲戚一般随意。 而与此同时,汴水之上,船只对抗已经进一步升级了。 汴水上的船只已经成功发明了涂泥的栅栏,以代替之前应对火攻不善的钉木板,这样既能防火,又能占据射击优势。 转回眼下,听到慕容垂的威胁後,刘乘并不以为意,因为他怎麽可能想不到那支骑兵会去威吓寿春呢?来之前他就专门叮嘱谢安和周成了。 且按照计划,袁真也会去支援寿春,寿春是舒城门户,守寿春就是守舒城,那厮绝对会尽力的。 然而,当日,也就是五月初一的晚间,亲自抵达睢阳的刘乘在接见一个原本陈郡朱腾所属的流民小帅後,却心下一惊。 此人自陈县方向过来,昨日夜间曾协助追索的蛇元部骑兵堵截住了乐立最後一部逃窜之兵。 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此人是原本陈郡朱腾所属的幢主,且他本人亲眼见过鲜卑人的骑兵大队。 「徐屯将,你说你之前一直驻紮在苦县,并在彼处见到了鲜卑人骑兵?我记得苦县是涡水东岸?」刘乘若有所思。 「是在东岸,属下也是在东岸见到的鲜卑人大队骑兵。」这名屯将赶紧起身严肃来对。「但他们没有碰苦县,直接顺着涡河往南去了……时间是两日前的正午。」刘乘愈发不安起来。 这位姓徐名默字成之的屯将出身非常清楚,他是汝阴郡慎县人,典型的淮上本土流民小帅,被朱腾带到陈郡,驻紮苦县,因为之前刘虎子在汝口驻紮过,跟刘虎子也算熟悉。 而此番陈县忽然失陷,主将战死,又见到大股骑兵越过自己防区南下後,其人先是六神无主,逃都不知道往哪里逃,後来忽然听闻有人从睢水对岸来告,说是卫将军刘乘在那边打仗,便赶紧弃城往这边来投刘虎子。 出身清楚,行动逻辑正常,这意味着此人说的话也没道理不可信。 甚至骑兵的行动路径与时间也是合理的——打了陈县,然後从容向睢阳方向与慕容垂慢慢汇合,结果刚刚过了涡河,便接到了慕容垂的要求掉头南下。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刘乘不免多了一丝心虚,因为对方大队骑兵顺着涡河东岸走,很可能会迷路到不了寿春,而是到马头城。 马头城守将不是谢万吗? 虽说隔着淮河但这厮万一干出点什麽离谱的事情来,把自己新修的渡口弄丢了算谁的? 愣了半晌,刘乘乾脆来看这个本土流民小帅,顺便换了称呼:「徐将军!我给你道军令……你做好了,此番丧失主帅的事情我替你一力担之,将你调到阿虎麾下使用。」 徐默大喜过望,却又赶紧肃然起来:「卫将军吩咐。」 「回苦县去。」刘乘黑着脸以对。「守住苦县……顺便一到苦县,就立即派你的乡里亲信,顺着涡河去找那支骑兵的踪迹,而且一定要及时把所有讯息都通告给寿春的谢安谢参军与谯城的周府君……立即准备动身,我这里马上写几封亲笔信,你带过去给那些人。」 徐默默然了片刻,片刻後方才弄明白怎麽回事——再、再跑回去呗?————我是折返跑的分割线———— 鱼韶、郑胜之从於范宁副贰,王炎起於郗超门下,吴复生附於高柔外侄,徐默、孙骁挣於刘建爪牙,皆佐命协力,实有其人,故能脱下类之窠臼,跃而为重,涉为大用。其有始有终,不其盛乎? ——《旧齐书》.列传卷二十七 第55章 夜不得伏(上) 意识到了马头城那里可能有个窟窿,然後算是尽力而为後,刘乘又把注意力放回到了眼前的汴水。 反正你想救也来不及了。 他现在的任务是拖时间,等天时,等到一下雨,慕容垂敢不撤,他就敢从汴水的支流出兵硬吃,而如果慕容垂撤兵,他就敢宣布「大胜」! 谁还不是个赢学家啊? 惟独,有了之前的战事经验,这位卫将军倒也晓得,想要坚定守住,最忌讳的就是枯守、死守。 守也要动态的守,以攻为守,反覆挑起战斗,刺激和骚扰对方,如果什麽都不做,看似风平浪静,却很容易被对方寻到破绽,对方也会有充足的精力和时间进行调配与组织。 河上的战斗还在升级,紮营的那种栅栏涂上泥立到船上後很快被燕军破解,後者开始使用钩锁,这原本是攀城最常用的物件,最先被晋军用来扯开浮桥,而现在被反过来去钩船。 没有任何迟疑,晋军立即开始专门配备大刀,方便斩割绳索。 但很快船上计程车卒便发觉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那就是对方拖拽船只与船上舵手角力时,那些暴露在岸边的燕军几乎算是最好的靶子。 很多船上的弓弩手不愿意放弃这种角力过程,一直到最後才开始尝试割绳子。 而这种贪功表现的代价也是很明显的,五月初三这一日竟然有连续五艘船被燕军成功拖拽俘虏,摆在岸上烧成篝火来炫耀。 这让总督河上船只诸事的苻坚勃然大怒,三名什长、一名队将两个背包有绦色穗子的被从背包上割掉了璎穗,两名什长降级,只有一个死掉的基层指挥官没被处罚。 压力之下军士们迅速完成了新一轮叠代,他们不再追求一个完整的栅栏,也不糊满泥巴了,而是在船舷钉上两层一开始用的木板,外面糊泥,中间留缝隙,却短了很多,而更上层,也就是方便士卒起身架设弓弩的腰肩高度,则再取一个两尺见方的短栅栏,插到下面木板缝隙里。 一旦被勾住,什麽时候想中止拔河,船上人可以随时将短栅栏自己拔下来,然後整块扔下去,完全不耽误作战,也不必计较什麽得失。 燕军也不傻,马上就放弃了钩锁战术。 也就是河上如火如荼的这个时候,刘乘和他的幕属们开始认真考虑一件事情,要不要过河出击,展开一场成规模、成建制陆战。 这听起来非常离谱,因为在发觉慕容垂分兵上游後,而且在分营设定了一个比较有诱惑性的距离与兵力後,刘乘和他的幕僚团队很快就想到了这可能是某种引诱他们渡河作战的诱饵。 虽然後续这个分营尝试过筑坝,并且确实因此引发了持续冲突,但诱饵的可能性却全程没从晋军高层这里丢掉过的。 但现在,随着河上的冲突可能进入某种疲敝期,随着身後马头城可能遭遇到某种不确定的危险,随着雨季理论上越来越逼近,刘乘和他的幕属们也开始紧张了起来。 河对岸到底是近四万战兵,分走的那麽多骑兵也是实打实的,而且统帅还是慕容垂,这种级别的部队,一旦爆发起来,带来的破坏性是非同寻常的。 所以,即便是握有战略优势,他们也开始担心会在最後时刻从哪里爆发一些意想不到的战况。 而阻止对方展开攻击的最好手段,就是去攻击对方。 本质上,这还是一开始设立的防守原则——为了不让对方给你整活,你得先给对方上强度。 「我觉得能打,为什麽不能打?咱们又不是没跟鲜卑人打过,好像他们在岸上无敌一般。」蒙县县城县衙大堂上,位列刘乘部属第一的沈劲当然有资格说这种话,尤其是他的部属从抵达以後一直被要求就地休整於虞城,什麽都没参与。「他们固然有五万人,但真能仓促间排程妥当一拥而上吗?让我背河列阵,我能当三面之攻一个时辰。」 「战自然能战。」刘虎子幽幽道。「关键是如何撤退,他们的部队太多了,而我们最後肯定要撤……可河道还是太窄了,船只铺陈不开,挤成一团,容易被岸上兵马直接抢占攻击,乃至於夺船;船只太散了,又接应不妥当。」 「照这麽说,是不是可以架设浮桥?」高衡若有所思。「为什麽一定要用船?」 众人诧异一时,但思索一阵子後,都意识到这个看似反常识的法子才是最合适。 「可要是架设浮桥,河道就被断了,我们的船只就很难往来纵横。」苻坚听不下去了。「不然之前为什麽一定要反覆巡游河面,破坏浮桥和筑坝?敌营当面,自我们船队得本营孟渚泽开始,凡往上游九十里内,都不应该轻易架设浮桥,否则,我这里没法保证河道全程在握。」 诸将一时都无话可说。 事情陷入到了僵局。 「其实。」王侠略显迟疑,尝试参与这种他并不适应却早有耳闻的讨论。「如果在孟渚泽下游建设浮桥,又如何?我们不必太顾忌那些河段吧?」 「太远了吧?」郭敝也随之参与讨论。「从那里出兵攻击,部队如果遭遇打击,想回去都难,路上就被打光了。」 「那直接从孟渚泽出兵呢?」朱辅忽然开口,而且你别说,家在巢湖畔的他倒是有一番见地。「不搞浮桥了,以船队为接应,从孟渚泽出兵,便是万一兵败,逃回到那片芦苇地,我们也能慢慢接应上,而鲜虏应该不敢追进来吧?」 众人精神不由振作。 然後以此为基础,你一言我一语,倒是迅速制定了一个计划,乃是从孟渚泽位於河道北侧西面的那边出兵,尝试夜袭。 你还别说,七八名将领、外加七八名参军,计划从一开始的离谱,很快就越来越完善。 到最後几乎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来,尤其是背靠着孟渚泽出兵,再从孟渚泽撤退,使得面对着庞大兵力的燕军即便是无功而返也能从容撤退这个事情,避免了众人最担心的问题。 刘乘也几乎心动,但他总觉得哪里还差了点什麽。 「子良先生。」思索半日,刘乘扭头相对权翼,明确表达了自己的疑虑。「是不是哪里遗漏了什麽?」 「真要说夜袭本身,诸位将军讨论到现在,可能的麻烦都很明白了,但有一件事,我们之所以讨论是否要出兵,不是为了有什麽战果,而是为了防备慕容垂做什麽。」权翼正色道。「所以,刚刚听到诸位讨论孟渚泽,我就在想,咱们最要害、最宝贵的东西,不就是停在孟渚泽里的那些内河船吗?如果慕容垂除了摆在眼前的分营诱敌、骑兵取後,再有什麽真正能影响到我们的谋划,反而就是在孟渚泽了。」 刘乘心下顿时开阔,他想的就是这件事情,然後立即来问左右:「你们谁知道孟渚泽的芦苇荡能点的着吗?」 众人面面相觑。 「不至於吧?」苻坚率先慌张。「那片芦苇荡明明是青绿色。」 「巢湖那里肯定点不着。」朱辅脱口而对,却也不敢下结论。「但孟渚泽隔了这麽远,水汽差了许多,这孟渚泽也小了许多,就真不好说了……」 「确实不好说。」朱序恳切朝着自己关系最好的幕府要员提醒。「现在还没下雨,最起码这几日都还没下雨,夏天临到下雨前,恰恰是最需要防火的时候……那些芦苇中本就有往年的黄叶败枝,又被暴晒了数日……万一能点着呢?」 「这事没法赌。」刘乘打断分析。「只是部分能点着,连到我们营中,或者有部分沼泽变干,乃至於人家五万人人手一包土,将部分沼泽填平了,直接踏平芦苇荡冲到我们一些船只处,将船点了,咱们也得不偿失。」 「我现在就去。」这些天被授予河上战斗全权的苻坚不敢怠慢,几乎是立即起身。「将北岸船只全都移到河道南面来,放弃河道北面的几处小营。」 刘乘摆了下手,让对方自去。 而这个时候,沈劲正色来问:「那夜袭呢?」 「做嘛。」刘乘思索片刻,乾脆以对。「都计划那麽周密了,芦苇荡的危险也想到了,没道理不做!便是为了防备可能的夜袭,也该先下手为强!你去主攻,阿虎跟阿衡做接应,具体计划你们自己设计,要用其他部队也可以,计划妥当了尽快报於我,快了明晚就做,慢了後晚,不能再拖!」 沈劲大喜过望。 而王侠、朱辅诸将却有些感觉怪异起来——这刘卫军让自己亲信干这种冒险的活,不该是好事吗?为何自己会觉得有些可惜? 就在刘乘还在疑神疑鬼,处於巨大压力的时候,殊不知,他最担心的一件事情已经被消弭於无形。 马头城那里,淮水畔,已经阴云密布,一年一度的五月雨即将拉开帷幕。 这就是天道、天时,不因为人的意志而转移。 尽管年份之间的降雨量会有明显差异,甚至差异巨大到三四倍的地步,尽管有时候雨水急缓也会有明显变化,但总体来说,从五月上旬开始,自淮河主干道开始,持续一个月左右的梅雨季节将会迅速展开。 一般而言,它会在两三个月内集中全年最少一半,多则八成的降水量,而五月当月最可怕的还不是降水量,乃是那种中间晴也晴不了三天,拢共持续一个月左右之连绵。 同样一般而言,淮河主干道会先下雨,然後在四五日内铺陈到汝、颍、涡、沙流域,然後才会轮到刘乘所在的泗、汴、睢流域,换言之,刘乘所在的孟渚泽周边,应该会在五到十天内开始下雨,然後依然会有一个持续一月左右的集中性降雨。 淮上五月雨是如此知名,如此具有规律性,如此让人难忘,以至於几乎所有人都可以寻到本地农夫得到相关的气象知识。 甚至都不需要农夫,随便一个在淮北长大的少年,都能说个大概。 回到眼下,恰恰是因为担心慕容垂会抓住最後的空窗期进行攻击,所以刘乘才开始尝试夜袭和防备反突袭的。 而换到马头城这里的淮水畔,那些鲜卑骑兵却已经丧失了空窗期。 没错,数日前,看着未曾被黄河夺道的宽阔淮水,这些一路上耀武扬威的鲜卑骑兵,基本上陷入到了类似於望洋兴叹的感觉,他们觉得涡水已经是很麻烦的大河了,尤其是越往下游越吓人,却没想到眼前的淮水之宽阔竟然超过了济水和黄河。 没有船。 河口几座城一开始就是背後带着渡口的新垒石城,军械完备、防御完善,关键是早有防备,尝试攻击了一下後,便丧失了攻击的兴趣。 而当着如此满天乌云,反覆确认马上一下雨就要下一整个月後,之前曾嘲笑过慕容德的兰建、染干律诸将,也丧失威吓谁的打算,便准备撤退。 没错,谢万守着一座空城,对上近万鲜卑精锐骑兵,巍然不惧,只是摇了几下手中羽扇,便将这一路强兵给从容击退。 「我要不要渡河过去,以仪仗去涡口那里与丁将军做安抚?」谢万到底是跟着刘乘在泰山那里摸爬滚打过一圈的人,这个时候非但不惧,反而要追上敌人。 「我觉得中郎不要。」 就在这时候,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人从一侧转出,扶刀来对,中止了谢万与他几位清客幕属的交流,却正是谢万亲侄子,刚刚出了孝期又移灵回建康的谢玄,他听说慕容垂南侵後,立即快马从建康赶来,到了寿春听到马头城这里只有谢万时,大惊失色,立即又动身过来。「若有风浪将中郎卷到岸边,被鲜卑人俘虏,请恕侄儿以淮上百万生民为本,绝不救援。」 「这个船会被风吹到岸上吗?」谢万的注意力倒是一如既往的奇特。 「有的,当年东吴大司马吕范率大舰队在长江,遇到冬日大风,船只被卷到北岸,损失惨重,溺死者数千。」谢玄立即给出例子。「还有一次,东吴安东将军徐盛直接被吹到北岸,遭遇魏军,其人亲自搏杀,才得折返。」 「那我就不去了。」谢万从善如流。 「正该如此,中郎持节之身,一旦丧失,必然会有大动乱。」谢玄缓缓以对。「不过,梅雨将至,北人再怎麽有过一些教训和提醒,不亲自淋上一次,也总会小瞧了这雨水……请中郎将麾节赐予我,我持节逆涡水北上,联络涡水西岸诸将,相机而动。」 「你要是也被大风吹到,又怎麽办?」谢万倒是有些警醒。 「我跟阿叔说实话吧,我从寿春过来的,袁龙骧在寿春,已经快约束不住朱宪、朱斌两位将军了。我估计一下雨,他们很快会出兵,趁着雨水追击。但现在淮上乏船,他们只能走陆路冒雨追击,我担心他们会有大挫折,所以才请求借阿叔的名义在涡水上做个联络与接应,以防万一。」谢玄无奈说了实话。 谢万沉默片刻,从善如流。 ——————我是纷纷请求反击的分割线—————— 刘御龙御淮如龙,此诚不可与之争锋也。 ——《淮上与大司马书》.慕容垂 谢中郎守淮数年,恩及千里,威加海内。 ——《自请为江左土断表》.刘乘 第56章 夜不得伏(下) 五月上旬,鲜卑骑兵大队开始遵循慕容垂之前的严令,立即从淮河畔开始後撤,而且选择了尽量与河道保持距离的路线。 他们没有低估五月雨奔袭的速度,反应也非常快,措施也对,却还是小看了天象这玩意的降维打击……所谓雨季的铺陈,可不是什麽视觉化的、规律性的从南到北那麽简单,好像南边不下整齐就不往北面走的样子,这是一种降水机率性分布的形象总结。 实际上,只赶了一天路,鲜卑人就惊讶的发现,身後淮水方向还没下呢,北面先下雨了。 下面的鲜卑骑兵还好,他们不知道这是啥,只当是寻常雨,而以兰建为首的高阶将领们则本能心肝一颤,晓得自己其实已经闯了祸,就不该试着去打涡口那座石头壁垒,却是要求部队不要理会,冒雨北行,赶紧回去,不指望回到陈留,最起码先回到陈郡一带再说。 这当然是极为正确的方略,就好像逃出包围圈一样,不要顾忌眼前的具体事宜是糟是好,拼却一切,维持速度跑出去才是对的。 拼了命跑,尽快脱离敌控区和雨季的叠加,其他的一切都好说。 但无论如何,这都影响到了他们的速度。 这个时候,朱氏兄弟合兵四千五百,掏出了几乎所有家底来做赏赐与承诺,在袁真、谢安、范宁实在是没辙的协助下,靠着之前被淘汰的旧船、渔船,终於在涡口那里汇集完毕,也开始了循河追击。 而由於船只实在是不够,凑了涡口丁匡这里的船也还不够,兄弟二人被迫分兵,老二朱斌带领一千五百人继续走陆路,老大带着三千人走水路追击。 一天後的晚间,五月初六日夜,战事爆发了。 不是涡水这里,是汴水那里。 月黑而微微薰风,燥热难耐,沈劲带着自己绝对足以自傲的一千五百精锐和补充给他的诸葛恒部,合计两千战兵,开始了这次出征的第一战。 他的任务是典型的夜袭。 理论上,只要摸到对方营边,纵火、撤退就行,不过带着自己这支部队,沈劲有把握正面迎上任何同等数量的鲜卑精锐而不落下风,如果是那些河南、河北部众,他有把握当面击败对方。 所以,其人倒是有些额外的渴望,最好对方真能追击出来。 当然,一如既往,理所当然,所有的计划在第一步就出了大岔子。 没错,在距离对方营地还有十来里的地方,他的这支衔枚夜袭精锐就好像被发觉了。 「让乌甲卫迎上去,再让後面的部队从两面包上去,吃掉这支巡逻队,要快!」沈劲只是一瞬愣神,便迅速发了狠。「若是他们逃的快,就一路追过去,压到营边。」 部队窸窣向前,但很快前方就闹出了明显的喊杀声,并且有人举火。 沈劲又气又急,却也无奈,他甚至连到底是自己的人失去纪律喊杀起来、提前举火,还是对面的巡逻队训练有素都无法分辨。 夜间作战,就是如此。 但很快,不光是他,其余军官也迅速察觉到不对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因为两翼包抄的部队也遭遇到了敌军。 这意味着对面不是巡逻队,而是跟自己一样的夜袭部队。 「撤!」反应过来的沈劲没有半分迟疑,连番下令。「按照原本的计划,去枚,喧譁起来,回头!乌甲卫也撤,掉头,不需要掩护,不用折腾,藉着黑跑!让後队的诸葛恒举起火把做回去的引导!」 众人不再迟疑,纷纷按照顺序传令,很快,喧譁声、火光皆於夜色中大作。 这个时候沈劲才意识到,一开始的喊杀与举火并不是自己的兵失控,更不是鲜卑人巡逻队训练有素,而是当面的胡虏夜袭部队失控……这才对嘛,四五万人的部队,来之前又死了皇帝又闹了内乱,怎麽可能全是什麽精锐,凭什麽比得上自己的兵马? 只是遇到这一遭,到底不晓得是倒楣还是走运了。 部队後撤数里,很快就在转为前队的後队火把,也就是诸葛恒部的引导下重新回到孟渚泽畔,但却没有什麽预想中的船队接应,也没有钻入那密密麻麻的芦苇荡,而是继续沿着湖畔,挨着那些芦苇荡往北而去。 这才是他们的来时路。 不过,他们并没能成功脱战,後方追兵依旧追索急促,时不时爆发散乱的冲突,这是因为晋军负责带路的诸葛恒部火把同样成为燕军的指引。 慕容垂驻马在远端的一处小丘上,望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自己撤军前尝试挽回颜面和士气的一战,从一开始就撞马了,夜袭对夜袭,这倒也罢了……可战事既开,总要尽量应对,偏偏眼下的情形有些不对劲。 「放火!」思虑片刻,慕容垂忽然扭头朝身侧亲卫吩咐。「赶紧放火!追上去,找到韩高,让他不要管什麽船了,到湖畔就放火烧芦苇荡!」 亲卫即刻动身。 「放火。」芦苇荡後面,苻坚心有灵犀一般的喊出了那两个字。「赶紧放火!」 「现在吗?」朱序诧异来问。「会不会打草惊蛇?不是说沈将军诱敌过来,等鲜虏过去後再放火隔断道路吗?现在烧……」 「哎呀,你糊涂了吗,次伦?」苻坚勃然作色。「鲜卑人不是被诱来的,是主动夜袭,既是主动夜袭,除了想从芦苇荡这里过来烧我们的船,还有别的意思吗?所以我们先烧!能烧到几个人无所谓,关键是要告诉所有人,你们没烧到我们的船,是我们在攻你们!这一仗不能丢了士气!」 朱序听懂了一半,还是不大理解为什麽烧几个人无所谓,反而是不能丢士气更重要。 但这不耽误他立即去传令。 片刻後,孟渚泽河道北侧西面的芦苇荡被先从内里点燃。 饶是慕容垂十几岁领兵,什麽战场上的意外都遇到过,可望着这一幕,还是不由产生了一股子荒诞的感觉。 「再遣人去,告诉韩高,不要管对方如何,我们该放火放火,放火之後往前走接应前方部队,努力作战。」片刻後这位大燕军方二号人物放下了多余的心思,努力调整心态,做出了新的应对。「悉罗胜,你亲自去……不要挨着湖泊走,芦苇荡里肯定没有伏兵,你从北面绕行往那边去做接应……我担心他们接应之前夜袭部队的伏兵布置在那里。」 悉罗胜闻言,迟疑了一下,在通知韩高的传令亲卫离开後才低声以对:「吴王,咱们此番出战不是为了震慑河南这些人吗?仗打到这份上也不可能再与那刘御龙之间做什麽真正大的胜负计较了,可趁机消耗一下这几个河南汉寇,兖州不也就安稳了吗?」 「悉罗胜。」慕容垂当即变色。「你是不是脑子犯糊涂了?这是临阵,是打仗!只要他们没反,就是友军,人家在前面为我们作战,甭管出了多大力那也是在为我们作战,这个时候卖了他们简单,日後人家衰弱不敢动也是真的,可下次临阵不就催着人家反叛了?而且今日弃河南人,明日是不是要弃河北人?後日是不是要尽弃其余鲜卑,只留慕容本部?! 「军心民意是争来的,不是弃出来的! 「速去!但有不利,我斩了你!拆了你的部众分给这些河南人!」 悉罗胜挨了一通,不敢怠慢,赶紧低头而去。 但片刻後,其人居然又单骑回到了慕容垂所在小丘上。 慕容垂目瞪口呆,一瞬间,他真动了杀意。 不过很快,悉罗胜便展示了自己的忠诚与能力:「吴王,若是晋人今晚出动了这麽多兵马,必然在那大湖北岸没有芦苇荡的地方集中了许多战船做接应,那河上不就没多少船了吗?南岸蒙县和睢阳也会空虚吧?当面大营出击不现实,但我们要不要让最上游高将军连夜建浮桥,试着从上游去偷睢阳、蒙县?」 慕容垂沉默片刻,回过神来,赶紧摆手:「你先去,我来做思量。」 悉罗胜这才重新动身。 而人一走,慕容垂便陷入到两难思索中,悉罗胜的建议有一定可行性,发挥己方兵力优势,将眼下已经明显失败的夜袭转化为声东击西的新计策。 但这里面有个问题,明日一早,都不用一早,只要上游高弼偷袭得手,假设他能得手,按照晋人这边的中层将领的自主能力,湖中的晋人水军必然会立即掉头毁了浮桥。 到时候高弼的部队就会陷入到之前乐立的困境。 於是乎,事情就变成了一个简单的称量问题,一边是有部分可能突袭蒙县或者睢阳得手,获得可能的斩获与名义上的胜利,另一边是高弼那五千河北兵大机率陷入绝地,值得吗? 不值得。 慕容垂不是一个内耗的人,最起码战场上不是。 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自己既然犹豫,那就说明不值得、没必要,他既不舍得高弼,也不舍得五千河北兵。 如果那不是高弼,而是两个河南太守领着六千河南兵,就完美了。 临阵不能出卖这些河南人,不代表不能用两全其美的法子光明正大消耗他们,让他们承担军事风险,这个风险不能让更可靠的心腹和需要安抚的河北人来承担。 就在慕容垂恍惚之间,前方河畔,明显是燕军的部队开始从外侧的芦苇荡放火。 但效果不佳。 不只是燕军的纵火效果不好,晋军的纵火效果也不是太好,芦苇荡似乎能点燃,但却无法形成火势……慕容垂看着这一幕,感受着空气中微微的薰风和烟味,心中五味杂陈。 这次出征,尤其是遇到刘乘後,所有的一切都好像这两把火。 双方兵力惊人,其他投入也不少,将领们也似乎都尽全力而为了,但火就是烧不成连绵一片,可你要说完全没烧起来,那也是胡扯。 天时不在这里地利不在这里,人尽力而为了一番。 也就那样吧。 隔岸观火的刘乘距离比慕容垂远了不少,但他的心情截然不同,而且如果让他知道慕容垂是那个心情,他可能会心情更好。 说白了,人跟人的预期是不一样的。 慕容垂打惯了大胜仗,自然有充足战场上的傲气,此番带着优势兵力遇到了这麽一场烂仗,当然会觉得沮丧。 但我们的卫将军就不一样了,於他来说,夹生饭也好,拼好兵也罢,烂成一团然後让优秀下属们好歹自为之的乱战也行,就是他最喜欢的,因为这可以遮掩他的不足,他的不自信。 说白了,你让他搞後勤建设,让他做政治梳理,让他做组织协调,他自诩都能做的下来,而且同样很有自信。 他在桓温那里学到的也是类似的东西,做好军队建设和经济後勤准备,只是把军队拉出去就足以形成战略优势。 但说实话,你让他自诩对上慕容垂还有什麽军事指挥才能的优越感,那就是纯粹胡扯了。 这不光是人的影树的名,更不是什麽滤镜,而是基本的唯物主义判断。 你就是比不上人家的经验与技术嘛。 「两边又打成烂仗,可明公心情还挺好?」蒋干藉着火光,察觉到了某人在凝神观察时流露的微妙情绪。 「烂仗有什麽不好?」刘乘回过神来,微微笑道。「跟慕容垂这种当世名将打成这样,让他无计可施,始终不能破局,足以自傲了。」 「是有些道理。」蒋干点点头,复又捻须摇头。「但明公,你要想成就北伐之伟业,总要有在河北之地迎上慕容垂,你攻他守,依然能摧而破之的气魄才行吧?」 「啊~你是说真到了决战的时候,两位大司马各当其中,我与慕容垂各当其一翼?」刘乘笑问道。 「难道不该如此吗?」 「自然该,不过未必是你想的那种。」刘乘指着对岸笑道。「你看,我这个人,你让我非得如慕容垂一般仗数万兵横行天下,估计此生是难得了,人家是从小就当将领养的,十几岁就能做将军、带下属,整日打仗,偏偏本人也是天生奇才……我小时候全在读书,十五六做了流民南下,又去给人家帮闲,十八九岁才接触到一点兵事,却又是从後勤、兵员组织上做的文章,怎麽也跟人家对不上吧?」 「那明公指望将来用什麽来对付慕容垂?」蒋干一时疑惑。 「当然是你们了。」刘乘扭头大笑道。「我用谢安在後面调协阴阳,范宁给我筹备後勤,用沈、刘、高这些亲眷各自统帅数千精锐,用你和子良先生这类人替我猜度人心,谋划局势,用苻坚、桓伊、朱序这类年轻人替我处置要害关节…… 「你看现在这个局势,慕容垂不就已经左支右绌了?而我们前面的各部不也全然不落於下风吗?再过些年,慕容垂的经验是有上限的,恐怕很难再有什麽进展,反而是我们这些人中不少人还能继续锻链成长,到时候,其人虽有盖世之雄,却难敌我群英荟萃。」 「卫军这是汉高祖对楚霸王之策。」权翼在旁叹了口气。「只是可惜,大司马也是类似的举措,真到了决战的时候卫军未必聚拢的起来那麽多英才放到自己门下吧?」 刘乘愣了一下,但马上装作没听懂对方言语的样子,从容驳斥:「天下英才何其多?缺的是如我这般有高祖之风的人。」 权翼点了下头,不知道在赞同什麽。 蒋干也点了下头,不知道在赞同谁。 也就是几人说话的时候,河对岸,孟渚泽北半部的西侧岸边,突然间火光大作,喊杀声大起。 见过沈-刘-高计划的汴水南岸几人心知肚明,那是河对岸的陆上核心三将在偷营、火攻依次失效後,依然坚定推动的一场伏击。 位於孟渚泽西北面野地里的刘建、高衡部忽然从侧面杀出,被迫提前诱敌的沈劲部则在越过芦苇荡後忽然回头,朝身後的燕军追兵猛攻。 以李历、韩高为主的「追兵」,或者说原定的孟渚泽突袭部队,则忽然陷入到被人夹击的态势。 如果不是另一侧芦苇荡火势不大,且已经往中间过火,他们本该陷入两面是人,一面是火的绝地才对。 当然,现在这种状态也很危险了。 而就在河南岸的晋军最高指挥者们带着明显期待的神色盯住了陡然爆发的大规模陆上战事之时,刘建的西侧,相隔还有数里的距离,密密麻麻的火把忽然在短时间内被大量点燃,一支不知道什麽时候运动过来的燕军,提前显露了身形。 刘建不敢怠慢,立即让人通知高衡,猛攻湖畔贼虏不变,自己则掉头去做阻击。 不管如何,夹生饭也好,烂仗也罢,伏击变成抢攻也行,开战以来堪称棋逢对手的双方终於摒除了那些什麽天时地利的说法,在这个夜晚爆发了一场短兵相接,刀枪无眼,且规模足以搪塞所有人的陆上大战。 沈劲、刘建、高衡,还有一些零散调配过来的援军,合计七千人,对阵悉罗胜、李历、韩高约九千人。 一方身後有大营,虽然有些距离,援兵却源源不断,另一方则背靠孟渚泽,里面有足足七百艘整齐抽调,具有载量巨大余裕的船队候命接应。 没有什麽计策了,双方都没有了,反正湖畔这里,有也没地方放了。 眼下只看一件事,那就是李历、韩高先崩溃,还是刘建、高衡先挡不住冲击逃窜。 「咱们还有多少船?」意识到发生了什麽以後,口口声声要将一切押到下属身上的刘乘迟疑了一下,忽然开始了微操。 「两百多……但都是小船,用来巡弋河道,确保不被从河上偷袭的,大船都在湖里。」蒋干立即做答。 「朱阿明。」刘乘忽然喊了一人。「擒了人,撒了气後,还敢拼命吗?」 朱绰愣了一下,旋即大怒:「卫军说的什麽话?!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就是借你不共戴天!」刘乘叹了口气。「你去蒙县找王侠,要两百最精锐的人,过河去!从下游去!去袭营!不管用什麽法子,给我闹出动静来!实在是逃不回来就从别处跑!没几日就要下雨,他们没时间也不敢大举追索!」 朱绰立即答应,而蒋干也赶紧翻身下去写军令。 「卫军好魄力。」权翼难得赞赏。 「没魄力。」刘乘摇头肃然道。「我现在还记得姚襄教我的话,他是第一个真正教我打仗的人,他说打仗打到最後就是算帐,要有将一方算到死无余地的魄力……但我不舍得,真要是有那个魄力,我早就让蛇元带着全部骑兵,连我的门下督骑,一起去突袭了。」 这个局势,没那个必要。 权翼本想如此说,但不知道为什麽,他也只是叹了口气:「姚大单于这话说的极对,但他这个人,其实到死都没有那个算到死无余地的魄力……自石赵崩灭以来,迄今为止,我也没看到谁有……慕容垂也没有!」 —————我是也没有的分割线————— 五月戊寅,乘发兵夜袭虏营,垂亦发兵夜袭王师军港,两军战於孟渚泽,不约而纵火芦苇荡。火光通天映水,三军用命,王师大捷。 ——《魏晋春秋》.孙盛 五月戊寅,王师、胡虏不约而夜袭,相逢於孟渚泽畔,乘、垂各做分派,竭尽智计,水火相接,刀枪连阵,将士争先,然皆不能全胜。 ——《汉晋春秋》.习凿齿 第57章 夜不得伏(续) 黑夜中,薰风裹着烟气,冲入濮阳太守韩高的鼻腔与眼睛,後者猛地在马上弯下腰,双目不受控的一般涌出眼泪来。 匆匆抹去眼泪後,望着四面八方那些分布怪异的火光,听着那些腔调相异的喊杀声,这位已经许多年没有上过战场的沙场宿将,在坚持指挥了小半个时辰後,忽然莫名觉得沮丧和疲惫起来。 沮丧倒也罢了?为什麽会觉得疲惫? 还有,自己到底为什麽要来打这场仗? 自己不该留在濮阳那个风水宝地,只是靠着南北商路就富庶到可以轻易供养四五千人的根本部队,保持着三五个城池,维系南北明暗交通之余,不停地纳妾生孩子吗? 哦,南北翻脸了。 皇帝死了,桓温要北伐了,然後桓温又不来了,反而是慕容垂拢着五万大军呼啦啦就南下了,刘乘丝毫不让的顶了上来。 自己夹在中间没有退路了。 眼下就是如此。 所以一定要撑住,撑住了,就能保住之前数年的富贵逍遥!撑不住,军队没了,濮阳那种南北门户,邺城肯定会毫不客气吃下去!更不要说自己还有可能会死……自己绝不要死在这里! 「兄弟们!」一念至此,韩高顶着难以言说的不安感,在马上奋力大喊。「都与我靠拢过来,不要慌!立定旗帜敲慢鼓聚众!咱们撑下去就行!传令过去,让各部收缩,往我这里来!西面的兵马也是,缓步後撤!立阵!立阵!就在这里立阵!」「阿爷,咱们快撑不下去了!」 就在韩高决定咬紧牙关的时候,处在比他更危险位置上,正遭受两面夹击的老将李历部理所当然陷入到了更糟糕的地步,其首领驻马在湖畔,仓皇四顾之际,其於前军督战的长子李客很快带来了一个坏消息。「正当面反扑回来的那伙子人太厉害了,尤其是之前撞到的那伙子黑甲兵,夜里近身搏杀谁都挡不住!已经做锋矢连破了咱们两屯兵了!」 李历茫然回过神来强迫自己清醒着思考,两屯兵,就是一千人,就是自己带来的三千人的所有前部,就是说除了刚刚支援的中军部众外,前军几乎全溃了呗? 刚刚送过去的中军部众也被长子抛弃了,说明也快撑不住了呗? 目光扫过西面和南面,其人愈发惊恐,他的看的清楚,南面的韩高明显为了自保在收缩,而随着这厮的收缩,西面夹击的伏兵非但没有追过去,反而往西面侧翼正在辛苦抵挡的自家次子这边过来。 这根本不是撑不住,而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走!」之前被熏到头昏脑涨的石赵老将忽然下定了决心,甚至懒得指责韩高。「走,快走!这时候不走,什麽都没了!」 「那我的前军~」 「不要了!都不要了!乐立个老小子全军都丢了,不也就那样了,我损失这麽多,足够交待了!」李历放声大喊。「赶紧走!你随我一起走!趁着他们在包我们,西南面反而有个缝隙,往那里走,看能不能捎上老二!捎上最好,捎不上就也不管了!」 「那请阿爷下马!」李客咬咬牙,不敢迟疑,乾脆上前搀扶着对方下了马,便带着亲卫和中军这最後一屯人步行往西南面逃去。 虽然比李历小了二三十岁,但慕容垂的战场经验可不比什麽老将少,他只是远远看着那些火把进退,便意识到李历部要崩溃了。 但他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撑不住才是正常的。明显就是杂牌对上对方的核心精锐嘛。 而且撑不住又如何? 为了李历和韩高这两个杂牌,他已经派遣了悉罗胜这种中军心腹去救援了,仁至义尽了……之前悉罗胜说什麽乾脆卖掉这些人,当然不至於,可现在要他为李历部的崩溃而感到忧心忡忡什麽的,也未免难为他。 实际上,慕容垂心知肚明,他只是在努力尽一位统帅的本分而已。 这是实话,按照悉罗胜那些人的想法,觉得自己这位主帅来之前就有了思量,带着一个全盘计划,晓得该如何具体处置所谓「河南诸将」,那委实是想多了。 来之前,他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慕容恪、慕容评、慕容德,以及那些汉人老臣们都没有。 不是他们愚蠢,而是彼时根本就没有消灭这个选项……怎麽可能在桓温的威胁还在时,在河北本土还在动荡时,与这些将领直接开战呢? 现在也没有啊。 谁也不知道这位晋国大司马离开长安去荆州是不是动员他最根本的部队准备来一场大的北伐,所以,此番能抢在桓温前,先把这些人拾掇起来,赶上战场,强化认同也好,推出去送死也好,都已经算是某种胜利了。 至於到时候如何,到时候说。 搞得好像慕容俊留下什麽丰厚的政治遗产一样,搞得他这个河南大都督有的选一样。 一开始就没有!什麽都没有!自己只是假装有,继而希望其他人觉得他有。 连河南诸将的心态到底如何,他都是临时在进军途中才慢慢察觉,然後才有了那番判断式的进言。 就在慕容垂进一步胡思乱想,然後又一次忍不住想骂慕容俊的时候,前面的局势又发生了变化——无他,李历部崩溃的太快了,而且是整体性的崩溃。 很显然,要麽是李历和他的两个儿子一起死了,要麽是一起逃了,当然也有可能死了逃了掺和着来。 相对而言,只受到侧翼攻击的韩高部却非常稳妥,甚至阵型上的火光都显得齐整。 看到对比如此强烈的一幕,听着不晓得何处传来,好像不止是东北面战线方向还有河南岸与湖中的欢呼声,原本还想奉陪到底的慕容垂忽然丧失了指挥的兴趣。 而在迟疑了一下後,这位大燕河南大都督还是下达了一个偏政治而非军事的指令: 「告诉悉罗胜让他没必要再硬碰硬了,往南面来一些,接应一下李历,让营地来的援军抵达後也往北一点去接应一下,省的李家父子全军覆没……跟悉罗胜说清楚,乐立全军覆没,李历要是也没了,济阴一带就太空虚了,对咱们有没有好处不知道,反正对晋人来说好处太大了。」 「喏!」 几名亲卫立即答应。 「此外,传令营中各处,务必严整一些,谨防晋人从河上过来袭扰。中军大帐敞开,全营戒备,我就在营内,随时来寻我。」说完,早就百无聊赖的其人乾脆勒马转身。 河对岸,刘乘望着不到半个时辰就轻易崩溃的燕军最深入的那个军阵,他当然不知道那到底是谁,是哪一部,但这不耽误他和周围陷入欢呼的亲军一样松了口气,意识到这一战已经结束。最起码危险已经解除。 毕竟,随着最前方突出部的燕军忽然逃散,刘建、高衡撤退的通道已经完全打开。 而刘阿乘也开始心思飘忽起来:「我觉得自己有点蠢。」 蒋干、权翼齐齐回头。 「我既然决心北伐,就应该遣人观察和记录几条主要进军通道上的特殊地形,这样就能在日後北伐……无论进退上都能第一时间有一个方略,而不至於像这次如此仓促之余却没有一个额外的备案。」刘乘正色道,他当然不是後悔没有在汴水上多架设两座浮桥,他是毁浮桥的。「这次是挡住了,但若是下次败了呢?下次轮到我们攻击呢?」 蒋、权二人这次倒是没有辩驳什麽,而是全都表达了赞同。 「其实最好还是卫军自己亲自走一遭,胜过十次参军测绘。」权翼也正色起来。「但卫军也确实不可能到处走,所以遣一位参军也是必要的。」 「朱序还是苻坚?」蒋乾乾脆越过讨论,直接进入下一环节。 「苻坚此战後要走吧?」权翼似笑非笑。 「那朱序?」 「朱序其实不错,但从法理上说是谢中郎幕属,实际上是桓公子的陪臣,真要北伐,更要回去。」 「那……」蒋干迟疑起来。「我其实最锺意谢阿遏,但不晓得他现在在何处……而且他也应该要去江陵了。」刘乘反而笑了。「子良先生之前所言倒是对路,桓公那里也是高祖之风。」 「那……」蒋干再度犹疑,但犹疑的思路却不是一个方向。 「该如何如何,大司马北伐也要用得到。」刘乘重新正色起来。「让苻坚、朱序主持睢水、汴水,谢玄那里我会让他晚去一些,连着王献之、郗恢一起沿着涡、沙、颍做个主持……做完了再走不迟。」 「他们应当乐意。」权翼点头。 倒是蒋干想起什麽,认真来问:「朱绰呢?」 「朱绰不是得服丧吗?」刘乘茫然以对。 「明公,我是说,前方既然速胜,要不要将朱绰撤回来?」蒋干赶紧提醒。 「哦,是该喊他回来。」刘乘懵了一下,然後才反应过来。「可来不及了吧?这都快大半个时辰了……主要是我让他从下游绕道袭击,他一下河,就找不到了吧?」 「尽量吧。」蒋干无奈,只是回头喊郗恢,让後者去追。 就在双方指挥官都觉得这一晚的乱战就要以李历部的崩溃为代价而轻易终结的时候……啊,没错,战场上的双方前线指挥官们也都以为如此。 悉罗胜的部众成功接应到了李历和他的长子,然後比慕容垂更早对这一战丧失兴趣的中军大将军悉罗胜毫不迟疑的下达了有序撤退回营的军令。 见此形状,从南侧原本进军通道的燕军援军也乾脆掉头。刘建、高衡、沈劲三名高级指挥官同样如此,他们临阵达成沟通,也已经开始准备有序撤退。 实际上,随着战场上芦苇荡的火与那些之前将湖面映照如白昼的火把渐渐熄灭,整个战场也都有沉寂之态,哪怕战场上还遗留着大量的双方部队……毕竟没人会为这种一两天内临时计划的夜战专门准备多个火把。 唯独燕军先接应成功并选择离开战场,那晋军的几名将领自然态度一致,反正要撤,没道理不将暂时控制住的战场搜检清楚,最起码要将李历部的残部整个包住、吃掉才合乎道理,不然这一夜辛苦的战果也太少了一些……考虑到这一战的消耗与损失,回去後都不好意思说是胜利,最多是个成功全身而退。 故此,刘建部在小心翼翼监视着悉罗胜部後卫部队的同时,开始持续有意识的往湖边靠近,意图遮住李历部剩余残部的逃脱路径。 然後刘虎子就惊讶地被属下告知,之前负责纵火的那支燕军,也就是濮阳太守韩高部,好像没有及时撤退,最起码没有撤退乾净,只是因为之前火把渐次熄灭,以为他们及时撤退了一般。 当然,这个时候韩高已经开始着手撤退了。 他并没有反应太慢,只不过是在李历部整体崩溃後,稍微谨慎的严阵以待了一番而已,然後发现北面悉罗胜的援军直接掉头往自己侧翼过来後,又谨慎的选择等在原地,一直到对方忽然掉头後这才紧张起来,赶紧小心布置撤退次序,准备回营。 结果,因为双方火把渐次熄灭,部队於夜中整队缓慢,竟然被同样火把稀疏的刘建部摸到了侧翼。 大约犹豫了七八个呼吸的时间,刘虎子下令部队不必约束阵型与建制,以尚有零星火苗的湖畔芦苇荡为方向,发起冲击。 随即,双方友军全都措手不及的喊杀声重新扬起於湖畔,而几乎所有人都陷入到了茫然之中。 已经打了哈欠准备回去睡觉的刘乘不知道发生了什麽,已经回营的慕容垂甚至都没怎麽注意到这些声音,撤退到半路上的悉罗胜同样不知道发生了什麽,倒是他身侧狼狈至极的李历闻得湖畔喊杀声,痛哭流涕,当场仰头朝天喊起了自己次子的乳名,引得长子李客也抹起了眼泪。 孤零零的几根火把旁,弄得悉罗胜挺尴尬的。但总不能为了这个再掉头吧?那岂不是黑布隆冬的,将全军重新陷入险地? 倒是沈劲、高衡皆不敢怠慢,他们可不敢随意让刘建出岔子,乃是立即循着声音,以过火的湖畔芦苇荡为标的,下令本部发动了攻击,以严密阵型守了大半夜的韩高部於夜色中莫名其妙遭遇到围攻。 四更之前,全军崩溃。 韩高本人狼狈之中选择逃往过了火的芦苇荡,然後淹死於泥潭之中,而无人知晓。 ——————我是无人知晓的分割线—————— 我听到了子弹的呼啸,相信我,那声音里有一种迷人的东西。 ——英民兵中校乔治华盛顿.1754 我对和平与安宁的恢复望眼欲穿。 ——美国国父乔治华盛顿.1788 ps:回来了,一切继续。 第58章 得见青天高 没有人在意韩高的生死。 刘乘、刘建、沈劲、高衡等人甚至不知道韩高有没有死,後面几人只是晓得自己大约在夜色中截住了不少人,使得他们带回来的耳朵颇多,然後大概从寥寥几名俘虏中意识到,後面那支部队是韩高的。 至於最前者,只是觉得後怕,并且在刘建折回後严肃要求对方以後不得轻易冒险。 这次夜战,是王师围住了撤退不及的燕军,下次谁知道是不是自己一头扎进人家的包围? 当然,他这麽生气和紧张还有朱绰消失不见的缘故,天知道是不是跟韩高同归於尽了,还是趁乱跑什麽地方,虽说是报父仇,但真要是没了,回去也不好交待吧? 另一边,平心而论,很有军人道德素养的慕容垂对战场上的意外与「恶劣後果」也不是不能接受,因为和其他人不同,这可是掌控河北河南门户的濮阳太守,濮阳这地方收回来直接管辖,那可真是……太值了。 倒是其余河南诸将,因为开战以来,乐立、李历、韩高三军的损失,倒是真有些心有余悸了。 再打下去,他们这些人,真要於南北之间损耗成泥了。 所幸,慕容垂没有非要再做什麽拖延,他在承认前一晚突袭失利後,当机立断下令部队开始撤军,抢在雨季前回师。 不过撤退方向不是直南直北的来时路,而是顺着汴水往陈留方向走。 这个撤退路线也能理解,毕竟,西面的那支骑兵部队不晓得在何处,但肯定在西面,所以顺着汴水走天然方便会师。此外,这也是一种让晋军比较难受的撤退路线,如果晋军选择「尾随护送」的话,双方後勤线此消彼长不说,关键是燕军骑军大队万一忽然从後方出现的话,那晋军很可能依然会遭遇重大打击;可不让大军「护送」的话,船只没有南岸依靠,就无法在离开孟渚泽这种天然基地後过度深入上游,再加上汴水上游河道更窄,基本上就相当於放弃了河道,那万一燕军汇合骑军大队後来个渡河回首掏,大举反扑回来,晋军就会危险。 但是刘乘没有追索,只是派人去给慕容垂送了离别礼——一套淮上很常见的蓑衣加斗笠。 按照追上来的使者段思所言,那个斗笠是是刘卫军亲手编的,礼轻情意重,反正这是刘卫军亲口说的,希望慕容大都督好好珍惜,下次相见最好穿上。 慕容垂没有吭声,只是撤军如常 两日後,他也放弃了任何回马枪的念头。 首先,当然是因为下雨了。 有一说一,汴水北岸往上游走,逼近中原腹地,这边的雨水肯定没有淮水流域核心地区来的猛烈,但问题在於汴水肉眼可见的在涨,而且慕容垂惊讶的发现,他的骑兵大队竟然没有及时与他汇合。 其次,是一个来自於後方的消息。 邺城慕容恪传来讯息,说是平城那里的拓跋鲜卑遣使告知,他们的妹妹,代王拓跋什翼犍的王后,在四月底的时候,也就是慕容俊死後三个月,大概就是河北动乱的消息传过去以後不久,忽然就去世了。 慕容垂跟那个妹妹其实没什麽感情,但即便如此,其人一瞬间也不由睁大了眼睛,然後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这算什麽?! 其实慕容垂非常清楚这算什麽……鲜卑部落汉化前那种原始的、血淋淋的,那种赤裸裸无视伦理道德的王族政治模式下,这种事情太常见了。这跟什麽儿子继承父亲的联姻对象,母亲为了儿子地位稳固转嫁有力头人,公公看到儿媳漂亮抢走,生了孩子当孙子养,属於一类事。 只不过,作为一名汉化的鲜卑贵族,作为一名统治了中国的新朝执政者,作为一名哥哥,作为一个鲜卑人,此时此刻的慕容垂只觉的恶心和愤怒! 尤其是这件破事里面还有慕容俊的责任! 没错,当时之所以选择跟拓跋什翼犍联姻,就是因为慕容俊非要领兵去扫除拓跋鲜卑,结果出兵迟缓,导致拓跋鲜卑整个西撤,无可奈何下,阿爷才选择了与拓跋部联姻,化敌为友。 这就是慕容俊的责任! 可再恼火,再恶心,他现在也还要等着自己的骑兵大队! 这要是骑兵大队被刘乘整个吃了,那才是真正的伤筋动骨,大败而回,反过来说,只要骑兵大队安全,那几个河南将领和他们部属的损失,就屁都不是,最多让刘乘口上占点便宜。 然而,慕容垂比谁都清楚,撤退本身是最危险的事情。 他现在必须要冒险拯救自己的部队。 五月雨水淅沥,曾经发生过屠杀的酇县县城内,兰建、染干律为首,诸骑将望着堂外的雨水,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之前四日内,他们没有遭遇到什麽离谱的减员,但是战马损失极为惨重。 不顾泥泞的奔逃,速度肯定是有提升的,但绝不是想像中风驰电掣的速度,具体来说就是四天跑了三百里,但代价却是清晰无误的,这四日内,战马的损失已经超过了此番出战之前所有奔袭、往返、战斗中损耗的总和。来到酇县,实在是撑不住了,尤其是战马数量已经减少到无法支应兵员数量的地步了,这就让他们不得不停下来稍作整修,顺便下个决断。 接下来怎麽办? 然而,会议没有起到任何好结果,反而白白拖延了一整天。 理论上的主将兰建的意思是,几千匹战马而已,慕容垂前两年扫荡一次草原,百万头牲畜的战利品,战马再宝贵,大燕现在也不差这几千匹马,关键是优秀的骑兵不能抛洒……所以,直接将战马往死了用。 用坏了就杀了,也不给南人留下来,掉队没马的,尽量两人一马,继续往北跑个一两日,跑到陈郡范畴,军事威胁就少了一半。 如果路上实在是撑不住,确实马死的特别快,只能步行,那就当做步兵往北撤,他愿意亲自断後,沿途收拢掉马的兵……还是那句话,到了陈留郡内,一切都好说。 千万不能留在这边,这酇县是能待的地方吗? 来的时候,吴王慕容垂千叮咛万嘱咐,以慕容德为教训,这酇县就是慕容德出事的地方! 然而,这些骑将不舍得他们的战马。 须知道,这支部队是临时凑的,并没有一个真正名副其实的统帅。 兰建之所以能掌军,本质上是因为他是慕容垂的亲舅舅,可慕容垂之前两年一直待在辽东,本人的核心势力要麽跟他一起去辽东躲着,要麽在河北被边缘化。 如今在清洗了慕舆根後猝然掌军,你要说吴王他老人家本人在,谁敢吭哧半句?但他舅舅,大家不免就要嘀咕了。 兰建实在是没有办法,扯到最後,只能同意歇一晚,同时派遣部众往北去寻慕容垂,要这位殿下亲自下命令,至於大家伙,先找井水洗洗睡,然後咬咬牙,走慢点,越过谯县,先确保往後三日内能走过最後最艰难的一百五十里,进抵苦县再说。 毕竟,谯县虽然在涡河对岸,却有周成这个半熟人。 现在骑兵优势也没有大家也真没心思打仗,得先躲过去这个最大的威胁。 就这样,骑兵大队硬生生浪费了一日於酇县,翌日天明,雨水如故,众人头皮发麻,却又不敢耽搁,队伍中带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雨具,但更多的都只是拿衣甲布料包着头,便再度狼狈冒雨上路。 乃是早早启程,转向西北面,准备隔河越过谯县,进抵苦县休整。 而这一次,他们速度果然也减缓了不少,第一天走了六十里,但战马损失却越来越离谱。 原因再简单不过,三四日的雨後,地面吸满了水,河道也开始明显上涨变宽。 战马在泥泞中行走,哪怕降低了速度,也依然不堪沿途沟岔阻碍更不必说。 好在到了第二天,也就是五月十一这一日,雨势稍缓,但这一日他们依然行进艰难,尤其是因为要越过谯县,部队分出了大量警戒分队在侧翼和身後,所以一上午只走了二十里。 这还不算,下午时分,刚刚过去谯县没多久,一个不知道算不算是意料之中的消息传来——一只三千人的步兵循着涡河,从後方追了过来。 「这还说啥?!」兰建记得自己外甥的叮嘱,毫不迟疑将自己头上那个破烂斗笠砸入烂泥中,露出满是水渍的脸,跟满是泥点的身上形成鲜明对比。「这个周成太看不起人了!我们便是没了马,也有八九千人,如何惧他?只当步卒与他们战一场便是!」没有人反对,恰恰相反,又淋了两日雨後,所有人都意识到,如果不能将这支跟上来的部队击垮,那才叫逢灾遭难! —————我是逢灾遭难的分割线————— 三月,己卯,葬伪燕主俊於龙陵。四月,代王什翼犍妃慕容氏卒。五月,匈奴刘卫辰如代会葬,因求婚,什翼健以女妻之。 ——《汉晋春秋》.习凿齿 桓公闻慕容垂将五万众而巡淮,陈县陷落,朱腾殉死,大惊色。或以其忧心战局,乃进言曰:「可使刘卫军出涡水协防,平北复陈县以做呼应。」公对曰:「刘御龙自有乾坤,何须吾千里军令?况燕军不取天时不从地利,此战必无忧也。吾所虑者,淮上之人不识吾之大体,以吾弃彼辈而疏也。」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第59章 得见青天高(续) 涡河在谯县这里拐了个弯,谯县上游到苦县这一段基本上是东西走向,而为了躲避谯县的周成,燕军撤退队伍的主力纵队集中於距离涡河二十里左右的位置。 於是乎,这场战斗理所当然的爆发在了谯县西北面二十里左右的位置。 由於临近涡河侧的侧翼支队没有被召回,很多受伤、得病的士卒被继续护送着往西面苦县方向送去,这场战斗,燕军实际上投入了大约六千余人。 追兵当然不是周成,而是报仇心切的朱腾长子朱宪,其部三千人,走水路而来在酇县那里获得了消息,最终在谯县范畴内追上了自己真真切切、名正言顺的杀父仇人。 没有任何道理留手。 然後半个下午不到,朱宪和他同样冒雨进发疲惫至极且掉队颇多的部众,就被实际上远不止两倍数量的燕军给迅速击溃。 朱宪本人被亲卫在血污与烂泥中拖拽逃窜,狼狈如同泥鳅一般。 他得感谢这场雨,若非如此,只要燕军稍作追击,他这个朱家新当家人就要继他亲爹的後尘。 其实,朱宪自己也大概晓得这场追击的後果,甚至从寿春就晓得,这次追击恐怕不大可能成功。 只不过,这事哪里是知道不大可能成功就不来的呢?从这支军队出现在淮水畔那一刻,一切就不是哪个个人能操控的了。 亲爹都死了,连着朱家三分之一的主体力量也都一并覆灭,然後杀父仇人就这麽直挺挺出现在淮水对岸,上上下下都看着呢!那麽出於感情也罢,按照这年头「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的高端政治规矩也好,包括说遵从朱家军队-坞堡-宗族体系内部沿袭的淮上流民团体潜规则也好,他都必须来打这一仗。 真要是万一死了,也不耽误老二、老三继承朱家将门的门第,甚至能预定和确保自己儿子将来继承。 可要是不来,朱家反而会被吃干抹净。 这一战,既是为了爹,也是为了自己的儿子,更是为了家门。 败就败了。 这些辛苦积攒的力量,就当是惩罚自己这些年自保圆滑的做派吧。 「我觉得还能再打一场,朱将军,你还想不想报父仇?」 当日晚间,被亲信们带到谯城的朱宪刚进入乾燥的堂上,还没喝口热茶,也没能换掉衣服,便听到这句让他心肝一颤的言语,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有半分迟疑,更不要说反对了。 「谢公子说的什麽话?但有报仇之机,虽九死而无悔。」一念至此,其人立即扶着桌案起身,对着开口的谢玄言道。 「真要是九死,我绝不会建议的,哪里有刚刚死了父亲,就催促别人儿子去死的道理?」谢玄平静做答。「朱将军,现在确实有个机会,就看你敢不敢拚命……而且告知我们这个机会的,恰恰是你亲弟朱绰。」 「阿明?」朱宪一愣。「他在哪里?他不是跟着刘卫军……」 「他现在在苦县。」谢玄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卖关子。「我也不知道他如何过去的,只晓得他带着两百人寻到彼处。而燕军走这个路线,应该也是要去苦县,因为在他们眼里,苦县属於陈郡范畴,是他们从酇县出来以後难得可以倚仗的落脚点。尤其是苦县的五百守军曾经在他们离开後一度逃离,後来又奉卫军之命折回,燕军必然有情讯上的误解。「而且他们今晚肯定要休整,明日晚间才能到苦县。而你的船和谯县这里的船都还在,我们顺着水路去,不用冒险晚上走,明日可以从容抢在他们之前抵达苦县,那里还有足足七百以逸待劳的兵马。 「非只如此,你弟弟还同时联络了已经在汴水得胜的刘卫军,而且还告知我们燕军主力的位置,慕容垂在陈留郡内渡过了汴水,与刘卫军一样,处在了汴水与睢水之间,明显是想试图接应他的骑兵。」 朱宪眼睛渐渐发亮,听到後来已经醒悟:「慕容垂应该不敢再渡睢水,如果卫军及时抵达,双方大军在彼处牵扯,而我们又能从苦县跟上去,死死咬住这支偏师,那这支骑兵偏师如何敢在河两岸都有我军的情状下冒雨渡河呢?便是能渡,也要五损七伤!」 很显然,朱宪虽然滑的如泥鳅,但到底是之前反覆跟着他爹在淮上厮混过的,基本用兵的眼光还是有的。 「正是此意。」谢玄继续正色道。「不过要我说,其实不好讲一定能撕咬下一块来,但现在下着雨,那些河北甚至鲜卑骑兵不能适应我们能适应的气候,而我们又有一支意外的援军、又有水道之利,又有一些情讯的先机,仅仅协助守下苦县,惊吓他们,尾随他们,就足以让他们吃个大亏了。」 「我愿意做先锋。」朱宪赶紧应声,要是真能撕咬下一口,那肯定比送脑袋上去让人敲更好啊。 说着,其人赶紧来看一直没开口的此间主人周成,面露期待。 「卫军动身前有严令,让我务必以守卫谯城,控制涡水西面下游腹地为主,所以我只能与你们五百人支援。」周成抖动着脸上的伤疤添了句话。 「五百就五百。」朱宪咬着牙应道。「我这就回河对岸,收拢部队,尽量把人拢起来。」 「我从下游沙口那里要了两百人,郭满让他侄子郭问之带队过来的。」谢玄赶紧补充。「时间太仓促了,只有这些人。」 「那自然更好。」朱宪赶紧朝着谢玄拱手行礼,然後匆匆离开。 唯独即便是这种环境下,也不由有些吐槽之意,这谢玄跟自家老三到底是刘卫军门下锻链出来的,怎麽连拚凑兵马都一模一样,这个五百,那个两百的……然而,你还别说,加一起就是一千四生力军,真要是追击起来,效果恐怕比老二朱斌赶过来都要好。几乎是同一日,刘乘也终於收到了朱绰送来的情报,然後不由松了口气。 不光是朱绰还活着,更重要的是寿春和马头城没有危险。 谢万真就没出岔子,凭这个,刘乘也要在事後给朝廷奏疏里将这位西府中郎好好的夸一夸。 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有最後一件事情要做。 「本以为事情已经了断,但没想到还是要冒雨送慕容垂一程……咱们从睢水南岸走,还是北岸走?」刘乘认真询问几位参军。 「南岸吧。」权翼建议道。「部队已经很疲惫了,我们的士卒也要躲雨的……睢阳身後的睢水浮桥很稳当,我们从这里渡河,也方便回军,水军也让他们早些回去。」 「那就从南岸走。」刘乘没有多做思量,他也很担心自己部队陷入梅雨後的状态,想早些回去休整。 其余人眼见如此,晓得这位卫将军早已经有了决断,便也纷纷附和。 就这样,大军再度启程,自睢阳南下,渡过睢水,然後转向西面,往上游而去,与西面临时聚集起来的那支偏师做接应。 倒是睢阳守将刘整,专门送着刘乘渡了河,还不忘握着这位卫将军的手,感谢对方此番援救恩义,好像数日前双方那点不愉快早已经烟消云散一般。 事到如今,刘乘倒也恳切起来,也趁着此番作别之际,躲着人给人家道了歉,请对方谅解,然後方才过了浮桥。 五月十三,隔了一日而已刘乘及时抵达陈留、陈郡、梁国交界处的鄢县,然後不出意外,於翌日上午获得情报,慕容垂和他的主力部队,顶着泥泞出现在了城西北面的旷野之中。没错,为了接应自己的骑军大队,慕容垂非但越过了汴水,还越过了睢水。 此举,看起来非常非常冒险,因为他在雨季反过来向南连续渡过了两条正经泗水大支流,如果刘乘及时抵达,那几乎相当於断了自己北归的道路。 实际上,刘乘也及时卡住了鄢县,抵达了他的侧翼。 这个时候,慕容垂唯一的选择,就是接到自己的骑兵大队後往西北面陈留腹地而去,彼处,汴水和睢水会与涡水、沙水、颍水河道,收束於刘乘昔日第一次独立带领部队北伐时经过的要冲浚仪。 那麽进一步假设,如果许昌的桓豁能够出全军,提前抢占这个要害的话,那慕容垂和他的主力部队将会遭遇到毁灭性的打击。 然而,刘乘来不及通知桓豁,即便是来得及,桓豁也要考量一个基本事实——刘乘和涡水的晋军偏师到底能不能够确保对慕容垂的持续追击、骚扰,如果不能,就要轮到他的部队陷入绝地了。 这是一个非常精妙的时间差,也是一个对大晋因为政治而割裂天然战区的惩罚。 故此,刘乘在得到了朱绰汇报的那一刻,点开了西侧战争迷雾的同时,也就意识到,西面的追击行动注定要落空。 非只如此,如果自己不来的话,反而是追击的部队会一头撞到十倍於己的燕军主力上。 所以,他不得不中止从彭城撤军的计划,继续遣军至此。 慕容垂对刘乘的抵达,同样没有惊讶。 这种视野拓展到行动范围外的军略计算,没道理会让援助睢阳那麽果断、那麽坚韧的刘乘犯错……甚至在他的视角内,苦县的部队说不得也是对方算计到极致的一种体现。两支大军,一方据城而立营,一支已经开始径直向西移动,进行一种动态的对峙。 也就是这个时候,那支狼狈至极的骑兵,在几乎丢掉自己所有战马却保全了绝大部分优秀骑手的情况下,被迫向西绕过了鄢县,在泥泞中又挨了一日,方才与自己的主力部队汇合。 他们马上就要往北面的己吾一带去休整。 接应到谢玄、徐默、朱绰、朱宪、郭问之这支拚好军的刘乘也不准备再浪费粮秣、损耗士卒性命,而是准备立即南归,回到谯县一带休整。 最终,五月十六日,随着双方主将各带十人,於段思的穿插下做了一场相隔五十步、身披重甲、不带弓弩的君子之别後,双方各自开始撤军,这场让攻守双方都疲惫至极的淮北防御战,正式结束。 ————我是穿了衣服的分割线———— 慕容垂将五万兵巡淮上,遣偏师破陈县杀朱腾,淮上大震。太祖提两万众扼汴水以守,交战激发昼夜不停。至五月雨,两军皆不得立,将走,垂乃与使者段思言,请与太祖会於城外,各约十人,着甲不兵,太祖慨然应允。及日,垂笑曰:「昔日共行河北,当知吾为万人敌,何敢亲见?」太祖亦笑:「吾虽字御龙,然生平只得缚虎,未曾缚龙,今当率众观缺牙苍龙,以求归而造锻长缨,将来缚君为坐下骑,何敢不来?」垂拊掌再笑:「然恐今日将为苍龙先御。」太祖再笑,指朱宪、朱绰而言:「足下以为,忠臣孝子,不得一搏也?」垂知二将为朱腾子,乃敛容以对,归腾之遗物拜而别。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 慕容垂与太祖战於淮水,至五月雨发,两军皆不得立,将走,会於己吾城南。垂笑问曰:「昔日共行河北,御龙当知吾为万人敌,何敢亲别?」太祖亦笑:「欲锻长缨御苍龙,当率小儿辈先观缺牙之龙,何敢不来?」垂拊掌大笑,以白玉赠太祖相别。 ——《世说新语》.豪爽第十三 第60章 复知黄地厚(上) 秋蝉尚鸣,刘乘窝在了南园打牌。 这是一场难得的八人大局,刘乘摸到了内奸牌,选到了吕蒙,然後高坐东床,开始囤木牌垒城墙。坐观谢安、孙盛、孙绰、王临之、范宁、桓歆、庾蕴在那里自相残杀。 周围其余名士、友人、幕属、子弟,也都站了一大圈,几乎每个人的榻後都有几个人在那里屏息观战,时不时因为谁被发到什麽牌,或者谁打出一张好牌而发出惊呼。 《三国杀》没有想像中那麽普及。 就好像它的主体挂靠对象《通俗三国历史演义》没有那麽普及一样。 你要说这俩玩意有意思,独树一帜,算个文化产品与文化成果,那肯定是……说句实在话,没有《演义》,刘阿乘其实是撑不起自己文化人身份的,但有这个,哪怕只是第一部《群雄逐鹿》被精校、抄录、传发,第二部《赤壁之战》卡进度卡的他自己都不好意思,都不耽误山南海北全天下所有人都捏鼻子认他是个文化精英。 只是再说回影响,还真没有想像中那麽大。 原因再简单不过,这玩意不上不下。 不下好理解,这年头人口都这麽少,读书人就更少书也好,游戏也好,都是有门槛的,能在士卒中传播的,也就是那几个什麽关羽斩颜良,三英战吕布之类的段子,三国杀对他们来说也不如直接扔骰子呼卢喝雉更爽利。 往上,其实也有阻力。 主要是很多人拉不开脸公开讨论《演义》、玩《三国杀》。私下肯定会读、会玩,看桓温、袁耽这些士族子弟年轻时那个鬼样子就知道了,谁不愿意玩好玩的,读有趣的。但问题在於,这两个东西始终无法上台面,大家真搞正经的聚会,还是要谈玄论道,现在可能会说佛法,会谈论儒家经典,甚至配合着宫廷音乐看大型汇演都还有个礼乐春秋的说法,却委实不好公开辩论关羽张飞的武力值。 偶尔辩论,也都是非常离谱和低端的地域争端局。 低端到刘乘这个文抄公都觉得自己对不起罗贯中在内的无数基层历史演义工作者们,玷污了他们的心血,怎麽能让《演义》成为这种低端局的依据呢? 玩《三国杀》更麻烦,除了一个影响外,还有一个凑局难,以及一个大家都不愿意当反贼的奇葩理由,甚至还有人觉得我祖上这种角色不该这麽弱,我祖宗是忠臣孝子,不该放在反贼盘子里。 写信给刘乘,说我祖上的技能太弱了,你不能分辨明晰我祖上的功绩与德行的人也真有! 刘阿乘就收到过陆家的来信,建议他把陆逊改成五滴血。 这要是能火就怪了。 回到眼下的牌局里,刘乘攒了半日,愣是没等到他的诸葛连弩,而随着牌越来越多以及场上形势越来越明显,却是遭遇到了其余人的针对,然後被范宁与王临之两个不同阵营的学生反覆一通砸,给弄了个出师未捷身先死。 第一个出局。 刘乘出局後,谢安扮演的忠臣也被人乱刀砍死,最後几个反贼看对了眼,对着桓歆这个主公一顿乱杀,成功了结一局。 於是众人便轰然而笑,收起牌来,添置桌案、椅榻,摆上水果,就在这里用院墙当屏风,拿远处的水力磨坊做背景,开始闲谈。 说是闲谈,其实还是说之前的战事和眼下的战局。五月的战事留下了一地泥泞。 这场战斗在真正懂行的人眼里,属於一目了然,就是北燕在慕容俊搞出来事端又突兀死亡後的某种自救之举,且是强行违背天时的出兵……只从天时这个角度来说,还不如人家荀羡当初选的好。 所以,鲜卑人这一次理论上是不可能真正威胁到江左腹地的。 但问题在於,五万实打实的兵力,老将朱腾带着几千人被一击而亡,睢阳几乎是被刘乘从刀口下挽救回来,彭城、寿春遭遇到切实威胁,燕军饮马淮上,在涡口对着当年士族南渡的重要节点马头城隔河撒尿,也都是实情。 再加上一个在高层那里心照不宣的共识: 如果没有刘乘率部顶上去,就谢万跟郗昙……暂且放下郗昙……就谢万来领兵去救援或者防御,会造成什麽後果?按照前线发来各类文书、战利品展示的战场之惨烈,最少也得损兵折将,然後再将淮水以北全都交出去吧? 要知道,昔日中原腹地,这些年几乎已经没有老百姓长久分散居住了,且不说区区一月从哪里掏来的那些人耳朵,就算是真杀良冒功,最起码也得打破坞堡才行,那也几乎相当於破敌了,更不要说,这一次刘乘甚至还额外上交了数千对马耳朵! 当那些马耳在雨季後被摊到中堂前时,给建康上下带来的震动远超想像,很多人专门从外地赶回来,就是要看那几千对马耳朵。 这个假,想做都做不得,江左数十年间,何曾见到如此规制的战马? 更不要说是一战之倒毙了。 只能说,刘御龙总是能整出点新鲜玩意。 故此,这一战的影响毋庸置疑,从淮上诸军与流民坞堡,到建康朝堂,再到江左寻常百姓,即便是再苛刻的人,也无法否认刘乘几乎拯救了整个下游防线。而相较於淮上与江左民间的心有余悸,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则再度摆到了建康朝堂之上,该如何赏功? 尤其是升迁路线被卡住的刘乘。 就在建康这里为难到极致的时候,伴随着雨季的结束和刘乘对淮上泥泞的收拾,好像是商量好的一般,卫将军刘乘和大司马桓温几乎是同时上疏,前者自请,後者推荐,请求让刘乘转任建康相关职司,总揽江左土断事宜。 刘乘甚至还在奏疏中称赞了谢万与郗昙的称职,讲述了彭城-琅琊-泰山体系与寿春河口体系的稳固,表示淮上之事完全可以交给两人,他愿意放弃兵权主动回归建康推行土断。 建康当然不傻,最起码有不傻的人在。 其实,只要将刘乘和桓温视为一体,局势便豁然清晰起来,这纯粹是西府已经被桓温从里面掏空又吃干抹净了,而北府委实有点远,只好先通过掌握後勤、控制扬州的物资,继而从根本上掌握住西府,北府也能从容自後勤入手,那整个江左也就是桓温的了。 到时候,桓温执荆襄、西府,以北府为右翼,以关中为左翼,合而出中原击邺城,一举而定,回身便是宣王叠加文景的三重功绩与身份,自然可以从容四辞四让,取而代之。 意识到这一点後,建康这里自然要全力阻拦。 然而,这件事并不是那麽简单的。 政治要讲规矩,尤其是江左现在处於弱势,更需要讲规矩,不然谁烧心谁知道。 那按照最基本的政治规矩,刘乘取得淮上此番防御战的胜利後,你得给他赏功,而现在,郗昙和谢万也都有功无过的情况下,即便是想让他代替谢万也都不合情理。 相对来说,土断提高税基这种事情,放哪里也都是无可辩驳的正经国事,只是因为太难、太繁重,平日里没人敢干而已。如今人家大功臣自愿放弃兵权回江左做这种辛苦繁重的国事,就更显得让人无话可说了。 这就是阳谋。 建康这里,很多资历深厚之人已经认定了,不管江左这里如何拖延、设置如何巧思,只要刘乘和桓温自己没改主意,然後桓温持续施压,此事基本上就躲不开了。 最後无外乎就是双方撕扯到什麽地步,会不会造成一些惨烈的危机而已。 也正因为如此,刘乘此番请病归京口家中,也被认为是施压和表态的一部分……好吧,其实就是这样。 至於南园如何聚集了那麽多人? 当然不是探病,刘乘身体倍棒,一眼而知……来的人里面,打探消息的,寻求政治勾兑,传话的,做社交的,应有尽有……专门来打牌的说不定也有。 「慕容垂何许人也?」算是这些人中年纪、资历比较靠前的孙盛率先好奇发问。 「当世韩白。」刘乘脱口而出,当然也是在说大实话。 「如此厉害吗?」孙盛明显一惊。 「当然如此。」刘乘立即肃然起来或者说立即开始自我吹捧起来。「我自十八岁筹谋军务,不敢自诩天下名将,但也算是经验老道,此番与慕容垂迎面而战,几乎是殚精竭虑,除了一开始的诈降之策,始终不能断其第二指。而汴水交战,水火并发,船骑往来天时、地理、人情,尽量算计,却始终不能获得上风,最後对方也从容而退…… 「若是如此,或许也最多说棋逢对手,然则,我以本土之军守本土,而彼以河北之士跨数千里来攻,我仗着船队之利倚河而战,彼辈又是强违天时出兵,犹然如此,可见其人用兵之能,还是比我强一些的。这天下比我强一些的用兵之人,无外乎二三人,天下前三,不是当世韩白,又算什麽呢?」孙盛默然片刻,没有问剩下两个人是谁,而是继续来说战事:「此战燕军果然有攻彭城、寿春的意图吗?」 「应该没有这个意图,但可能会攻下。」刘乘依旧坦荡。「此类名将,就是因为能为常理所不能为……若不是一开始两位中郎、袁龙骧、谢东山恰好都在一起,能支援迅速,真不好说局势会败坏到什麽地步。」 孙盛点点头,没有再问。 而孙绰,也适时开口:「御龙,听人说,朝廷有意让你接任西府?」 「我不知道啊。」刘乘茫然以对,却又看向谢安。「若是如此,谢中郎往何处去?陛下乐见中郎弃兵权吗?」 谢安默然不语。 孙绰见到这一幕,心下一突,立即意识到,自己耍小聪明提供的这个方案恐怕没有顾及到高层内部更复杂的局势。 孙氏兄弟的政治立场,当然是四面皆友的居多,不会将某一方彻底得罪到死,哪怕之前孙盛跟桓温决裂,也是先有一份香火情和军功做倚仗的,孙绰更是八面玲珑。 但如果非要给他们贴政治标签,让他们选边站,两人首先还是更倾向於江左的,而江左内里,相对於孙盛稍微倾向於皇帝,孙绰则明显是跟亲家王述保持了一定同步。 最起码,孙绰此时的建议,可以代表王述的意见。 反正西府被你们掏空了,那我们认了,西府从头到尾完全让出去。 然而,问题在於,只剩下这一条线的陈郡谢氏,和只能倚仗谢氏获得一丝名义上军权的皇帝又同不同意呢?「仲产,你阿爷怎麽说?」刘乘见状,心下失笑,却继续茫然来问另外一人。「尚书台到底要如何安置我?到底许不许我回扬州土断?」 「我阿爷说,卫军此举名正言顺,没有道理阻拦,应该允许。」王临之坦然而对。 「这倒是王白虎的做派。」谢安终於笑了一下。「光明正大的事情,顺理成章的事情,没道理拦着,况且本就没有法子阻拦。」 孙绰面色不变,再与刚刚上任的御史中丞高崧对视一眼後,心下却已经彻底无奈。 非只是他,在座的大部分人也都意识到了——皇帝与冠族,冠族内部,针对此番桓温的施压和刘乘的军功,已经发生了分裂。 王述、司马昱等人,想牺牲谢万和皇帝的军权来换取进一步延缓桓温对江左的整体侵入;而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内里是有明白人的,他们知道这一次是顶不住的,陈郡谢氏估计也不愿意放弃家族对西府的持续影响力,所以乾脆选择认可刘乘回到江左,主持土断。 此外,小皇帝的脾气这几年大家也算熟悉起来,且不说他也不愿意放开通过外戚掌握的最後一丝理论上的军权,只他在宫中,估计还以为谢万真能掌握一些东西呢! 所以,这位陛下非但想保住西府,估计对桓温和刘乘也不愿意让步。 至於说,趁机起势的投机闲散势力,那到处都是。 最後,除了皇帝外,几乎所有人都能清晰意识到其他各方的目的,晓得整体局势的复杂程度,并察觉到冠族执政团队的分裂不可避免,继而不免有人在往後的日子里动摇起来,并改换门庭。 还是那句话,这叫阳谋。 ————我是天下第五的分割线————昇平中,太祖御慕容垂而归建康,与孙盛论天下名将。盛询之:「垂当何也?」对曰:「天下胜吾者不过二三,今垂逆天时而击,吾不得胜,自为当世韩白。」後盛以情状告帝,帝陛见太祖,问曰:「卫军之将才,只得天下第四耶?」太祖思虑再三肃然对曰:「不过第五。」帝不解:「何类胜第五者不过二三?」太祖乃曰:「苻雄生平未与垂大交战,可并之。」帝遂以桓、苻二慕容为天下名将,记於衣底。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第61章 复知黄地厚(中) 「不管如何,土断总是对的,我本人也是一心一意要做土断的。」 眼见着此番来人不少,足可推动舆论,话题又已经因为孙绰的迫不及待来到关键,刘乘也决定适时表态。「不做土断,兵马钱粮皆无,半点国事都难为,江左治安、民生也都难以支撑,更不要说北伐大业了,这是国家根本大事……若是谁非要阻拦我土断,也非不行,那他就要亲身出来应承下此事,以馈我与桓公将来北伐所需,而我愿意弃职为他副贰,否则上至天子公卿,下至黎庶流民,皆恕我不能应允半分。」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倒也罢了,关键是态度决绝,立场分明。 可以想见,这话传出去後,必然能让不少人绝了多余心思。 「原来如此,御龙此言,想必建康诸君必有所感。」孙绰点点头,丝毫不顾他才是刚刚这里唯一做出劝阻式试探的人。 结果好像他刚刚他跟刘阿乘是同仇敌忾一般。 「若是御龙决意土断,想做什麽职务?」迟疑了一下後,之前只看着这些人打牌,实际上却是今日访客中官职最高的御史中丞高崧,乾脆撇开同行的孙绰,径直来问。 「无拘职务,但有旨意加於权责,刘某自当将江左十余郡负於肩上。」刘乘昂然以对。 「就好像之前数年於淮上时,一根节杖也无,却负起淮上十郡防务一般?」高崧失笑以对。 「淮上能坚持这五载,靠的是三谢一荀一郗,前後五位中郎在上面为我尽力遮蔽风雨,几十位将军,数万甲士,数十万百姓在下为我分担,方才能保两淮安稳。」刘乘依旧坦荡。「土断是大事,我希望江左这里,也能有此类同僚与我并肩并列,同进同行。」 话到这里,其人稍作停顿,语气加重道:「自圣天子登基以来,前後已逾十六载。这些年,国家虽然有些波折,却大略稳定;朝政虽然有些反覆,却大略清明;北伐虽然有些挫折,却大略进取,这些全都是大司马与会稽王内外相辅相成,两位陛下广开言路的功绩。「现在我之所以期盼能够得到江左英俊的协助,进而土断成功,自然是因为之前十六载局势,假若真能成功,那自然也是四位之前十六载功绩的延续。 「这是我的肺腑之言,还请高中丞替我转告给天子、太后、会稽王,若是有机会,我也会当面重申。」 高崧连番点头。 他晓得,刘乘是提醒自己和会稽王,土断这件事从当初搞试点的时候就是在司马昱的主导下推动的,如果此番成功,怎麽都少不了司马昱的一份历史功绩。 且他不停点头也不光是说他听明白了,前面那番对之前辅政期的总体肯定也让他颇为受用。 别看他现在做了御史中丞,位高权重似的,但他心知肚明,自己的一切都其实与会稽王锁死在了一起,而自己真正掌握权柄的时间也已经过去,那段历史功绩,也是他的功绩。 但这事还是麻烦。 无论是刘御龙此番表态,还是这个人之前的一贯表现都说明,他可以不要名,但一定要全权,而一旦有了推行土断的全权,就江左这个局面,受到冲击最大的,正是如今的尚书令、扬州刺史王述。 如果说之前将卫将军的名号让出去还无所谓,此番好不容易来到权力巅峰的王述肯定不甘於自己就这麽稀里糊涂没了执政权。 政治这个事情就是如此,你一旦下去,不管是什麽原因,光明正大、顺理成章、高风亮节还是意外伎俩、狼狈屈辱,又或者是单纯得了病,只要下去,那就是下去了,再上来就难了。 对於权力巅峰的人而言尤其如此。 所以,王述哪怕是出於本能也会成为刘乘此番土断的最大阻力之一。而司马昱则必须要考量最大政治盟友、他亲手扶持的冠族领袖态度。 政治就是这麽复杂,这事有的掰扯呢。 所以,高崧也只能不停点头。 既然已经明确表态,接下来众人就都没有再提此事,哪怕他们本来就只是来探听讯息,做个试探的。 大家继续闲聊,话题却扯到了下个月的汇演上,孙盛一直感慨,自从谢尚去世後,汇演明显僵化,大家的兴致也明显降下去不少,他有心搞一个正经的大《春秋》演绎,却有心无力,便来问刘乘。 而刘乘则许诺,如果有时间,他尽量帮忙在场的几十个人,便开始讨论哪一段合适,却一直到天黑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到了傍晚那边磨坊临时点出了几盘豆腐,刘乘便让人将通过水箱运来的几条淮王鱼一并取出,趁着还没死,杀了以後做了淮王鱼炖豆腐,给大家做宴会。 倒也算是宾主尽欢。 翌日上午,众人方才归城。 但可以想见,这最重要的一拨人回去後,接着来南园的人恐怕会络绎不绝。 而不晓得是不是为了继续施压,刘乘在送这些人回建康城时,竟然当众专门叮嘱了王临之和范宁,也不管前者现在在做散骑常侍,後者还只是自己长史,只让二人回去後立即开始招揽汇集一些人才。 用这厮的话说,你们二人把自己当做吏部尚书与户部尚书,准备好土断的基本方略就行。其势在必得,不免让人侧目。 「刘御龙这话明显是在继续威吓作态,但他势在必得之色也是毋庸多言的。」其余人不提,孙氏兄弟与高崧直接来见司马昱,後者听完讲述,不由微微一笑,一如既往城府深沉。 「这事太麻烦了。」高崧微微皱眉。「而王令君首当其冲。」 「安国先生刘御龙说慕容垂是当世韩白?」出乎意料,退居二线的司马昱关注点似乎有点跑偏了,直接扭头来问孙盛。 「是。」连孙盛都觉得莫名其妙。 「若是比他强的二三人便是当世韩白,他也算是当世名将了吧?」司马昱继续认真来问。「安国先生是史学大家,当有定论。」 这怎麽还突然开始品评起人物了?果然是退下来以後要享受生活了吗?孙盛愈发觉得古怪,但到底是他的专业,而且真品评人物他也是老手,便也张口就来: 「殿下此言,反而小觑刘御龙了,其人五载於淮上,连上前两年随从大司马北伐表现,已然堪比祖士稚之功业了。而若细究军事,只怕还要胜过祖士稚一二。何况他如此年轻,又素来心胸开阔,身体康健,且文武双全,只怕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当世韩白也好,当世名将也罢,未必是他日後的定论。」 「原来如此。」司马昱幽幽轻叹。「如此人物,自有几分倚仗,如今又借挽救淮上之功勳,一意求国家大事为己任,仅仅是他,江左这里都不知道如何应对,若是大司马再压上,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几人都有些会意,孙绰则明显不安。 果然,下一刻,司马昱给出了自己的明确态度:「我已经卸任辅政,也不居於台阁,本不该过问此事,但如果你们非要来问我,那我赞同王白虎……正大光明的事情,非要阻挡,只会自取其辱……你们各自去劝一劝陛下与王令君吧,就不要一直留在我这里了。」 众人便要起身,准备去见王述什麽的,却见到孙盛端坐不动,心知有异,便都重新落座。司马昱也看向了孙盛。 後者略显迟疑,但还是正色开口:「殿下,其实在我看来,王令君已经位极人臣,最终稍微狼狈一些也好,体面一些也罢,都应该不误事,可是陛下那里,到底年轻……此外,有些话若是放在以往我是不会说的,可这些年年纪大一些,一心都在修史上面,读的史也多一些,却也不想做什麽忌讳了。 「殿下,这天下到底是司马氏的天下,不是大司马的天下,咱们且不论刘御龙、桓元子,也不说土断、北伐。只一件事,你身为司马氏的皇族,眼见着大司马一步步挤压过来,到底是如何想的?」 这话难得单刀直入胸前,其余几人也都诧异继而紧张起来,纷纷来看主座上那位到底执政了十几年的主政亲王。 司马昱在榻上沉默了许久,终於也缓缓开口:「我哪里是不愿意维护祖宗基业呢?如果晋室果然有祖宗庇佑,灵运绵长,而有些人违背天命,一意孤行,我自然要尽力抵挡。 「但如果大势所趋,依我看来,强行抵抗,只会让司马氏的下场更差而已……安国先生是史学大家,也该明白,便是真有司马氏子弟要做高贵乡公,几百年後,天下人看这件事情,只怕还要笑我们司马氏东施效颦,乃至於感慨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孙盛先是苦笑以对,却又敛容继续追问道:「那咱们不说这些,只讲天命、大势,殿下以为,什麽是天命和大势?」 「当然是人心了。」司马昱幽幽道。「就好像北伐、又似土断,这些为天下之公的事情,人家做成了,我们做不成,人心不就更移了吗?那与其坐失人心,还不如一开始便支持能做成的人去做,这样反而能稍得天命,辅以朝廷大义,司马氏之天下未必不能延续下去。 「不过安国先生,皇帝对我有成见,是不会听我劝的,有些话,你自己去说,搭上我的名号,只会适得其反。」 孙盛无话可说,拱手告辞。 刘乘可不知道自己已经有资格影响大晋天命了,他从亲身回来以作施压开始,就晓得客人、应酬会不断。 实际上,庾蕴乾脆就没走,直接住在他家了,很显然,庾家已经衰落到极致了,他们必须要抓住任何机会,尝试获得一些机会,刘乘这里明显是个很有分量的由头。谢安走前也做了提醒,法主僧支道林肯定要来拜访……这件事倒是在意料之中,尤其是刘乘上一次在江左搞得项目,也就是天师道内部改革那档子事,本质上也被人认为是渐进式土断的一部分。 这些年,佛门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很多谈玄论道的名士都转变了思想和信仰,僧支道林不停挨僧释道安的打是一回事,江左和荆州佛门的大跨步发展是另一回事,两不耽误的。 所以僧支道林肯定要来与刘乘做个分说,同时讨论佛门庄园、田产的问题。 也可能会藉此机会请求讨论如何应付释道安的问题。 这还只是今日客人引出来的岔子。 和尚要来,道人肯定也要来,天师道这几年虽然经历了那次改革,将江左道门贵族给摒除了出去,但这几年日子并不好过。 核心问题有两个,一则佛门崛起,极大的挤压了他们的生存空间,而刘乘上次将江左本土道门贵族撵走,也造成了一定恶果,毕竟,那些人天然掌握着与江左士族的关系,断了以後,自然会让佛门更快的趁虚而入;二则,面对外部压力和仓促造就的新秩序,天师道内里明显不能统一思想,把控局面,也就是内斗不断,偏偏人人现在手里都有庄园、道众,谁也不知道会闹出什麽事来。 实际上,前一日晚上,刘野胡就给刘乘送来一个名单,都是想要拜访他的人。 道人们当然不至於这麽快就知道消息赶上趟,这个名单也都只是京口本地的一些基层人物,不然也不会出现在刘野胡那里,庄园里的人、京口诸刘、名士都有自己的渠道。 但即便如此,刘乘也在上面看到了标注着侨立琅琊郡、晋陵郡、建康城敕封天师道七品上师身份的几个名字,以及一个字迹丑的超过自己藏在後面括号里的名字——齐大。 「野胡,你什麽时候识字的?」刘乘擡起头来,认真相询。 「我是被逼的。」刘野胡立在那里,尴尬以对。「君侯你让我掌管书信往来,一开始还好,只是上下游之间,就是两三家人,那个时候我就大约被逼的认识了郗、沈、桓这些名字,然後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就从地名、人名开始认了些……但还是写不好。」刘乘无言以对,只能点头:「齐大在这里是什麽意思?他做了晋陵的七品上师?」 「不是,他是随员,晋陵的上师晓得他跟咱们这里有旧日香火情……」刘野胡迟疑了一下,然後说了实话。「主要是上次他对君侯你做了态,我觉得该让他来赔个不是……这几年他其实过得也不好,是我跟那个晋陵上师主动提起的。」 「那就来嘛,明天、後天让他们过来。」刘乘倒也没有怪罪对方擅作主张的意思,反而直接应许。 这种事情免不了的,只要手里有类似权力,别说这年头,什麽时候都免不了此类事,更关键的一点在於,这件事算不算谋私利且不说,可身边这种要害位置上的亲信讲义气,记旧情,难道不比翻脸不认人强? 而迟疑了一下,刘乘顺势来问:「你现在有婚姻了吗?」 「有。」刘野胡赶紧做答。「夫人给安排的婚姻,吴兴沈家的一个寡妇,去年成的婚,那个时候正好君侯在泰山,我从彭城回来。」 「挺好,咱们亲上加亲,你年纪比我大,也该安生下来不要到处跟个破落户一般了。」刘乘点点头,却又想起一事,赶紧在另一侧已经写了许多东西的纸上加了两行潦草的字——刘虎子大婚、替范宁约婚姻。 他这里确实忙的不像话。 而且,现在他身边也委实没有什麽人协助……苻坚、朱序、谢玄、王献之、郗恢,全都去测绘淮北河道了,朱绰去服丧了,范宁一回来也要回家休息整备的,寿春又得留人。 真就是连个替他做记录的人都没有。 还是得薅人。 当晚不提,第二天,刘乘免不了与刘氏几位长者做了交流,谈刘虎子的婚礼,说刘阿干这次能不能上将军号,并许诺将已经开始做县令的刘翘调过来使用什麽的。而到了下午,昨日晚间名单上的人就到了几个,建康那里也来了几位禁军的将军,免不了一番应酬。 然後,也就是这日晚上,宫中直接传旨,询问卫将军身体是否稍转?如若身体还能行动,则请翌日入宫与陛下当面一会。 於是乎,回来後的第四日而已,刘乘就不得不抛下南园许多人和事,先行去见皇帝。 —————我是去见皇帝的分割线————— 昇平四年秋,南北稍安,太祖归南园休养,孙盛见访,言及汇演无新作,亦无新曲。太祖乃录姚襄事与之,前以乐府旧曲,末以桓伊之曲合之,即所谓太祖四记之《空琴记》也。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 第62章 复知黄地厚(下) 刘乘这个身份再入宫见皇帝,已经不需要做什么额外准备了,见就见了,聊就聊了。 不过这一次,双方并没有在熟悉的东斋见面——虽然天色有些阴沉,眼瞅着要下雨,但刘阿乘还是在散骑常侍王临之的带领下却转入到皇宫最后面的华林园,并在这里见到了正在弯弓射箭的皇帝。 皇帝两岁登基,今年已经在位近十六年 碎裂不止,第二条……第五条……第十条……顷刻之间,篆刻赤湖岚宗四个大字的山门,轰然倒塌,激起浪潮般的尘埃。 “兄嘚!这个东西是你的尾巴对吧!一定是你的尾巴对吧!千万要是你的尾巴好吧!”林艾对这个一伸一缩长短自如的东西感觉异常的恶心,毕竟这玩意是从它后面伸出来的。 “抱歉……我不能透露的太多,否则的话,局势会变得更加糟糕。”米歇尔一脸歉意的回答。 这款游戏,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是一个特工从飞机机舱口往下跳,然后在空中就开枪射击左右的敌人。 “不能找他!”安静雪吓了一跳,拽着汪洋跑到阳台上。还没等说话,先红了眼圈。 那天从瀑布后逃离的人,除了两个弟子伤重不治,其余人都活下来了,如今还有三四百人活着。这大概是最近能听见的最好的消息。阴霾连日,得见拂晓。 焦有为也没想到这青年如此不依不挠,不由皱了皱眉。甚至在其他缥缈峰弟子们看来,连侯阳秋的面子都不给,这无异于是要打脸整个缥缈峰了,一时间也都是面色不愉的看着这青年。 而今天,居然化身紫霞仙子,来到现场,还给大家演唱那首贯穿了大圣传说的主题曲,如何不让人激动万分?? 正因为知道监斩龙台的代价,他们才发现不管是没了命,还是没了龙气,对他们只有坏处,而没有任何的好处。 “冷静!冷静!”林艾冷汗都要出来了,因为她看到了对面飞行机甲已经开始蓄力的红色激光炮了,而且尤尔哈队员们也打开武器系统了,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陈雪平时也没有认识特别多的人,所以在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叫她呢?一般来说,都是学校里面的人去找陈雪的。 帝何已经没有什么感想了,那些最初在听到她的对不起时生出的想法,早就已经被山间吹来的晚风吹散了。 而同一时间,被两方朝廷,儒道两教,天下正邪都唾弃的苦灭禅境,则有了新的动作。 无视其他,直接进入,里面没有什么人,姜进也并不在,毕竟是夜里,只有几个执勤的绣衣而已。 如此大的占地面积,单是以前兰院的地方肯定是够不了的,它是当初在改建兰院的时候,由凤羽出面把兰院后面的那座宅院买下来后,才得以建成的。 鹿斐见状,便搬了个凳子给她,将她强行按在了凳子上,于是鹿霖便成了坐在酒馆门口。她的视线一直在过往的行人身上扫来扫去,却是始终都没有看见到那人的身影。 水源就是从蛮荒岭流下的,再流经玉龙山北边时分成了左右流向,然后汇聚到了玉龙山南边,形成了玉龙湖,这也是玉龙山为什么四面环水了。 邹先生没有回答也没有说话,但是看他的神情像是在思索。而且一般他也不说没有把握的话,所以我知道他应该是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选择不乱回答为宜。 第63章 复知黄地厚(续) “王白虎、谢东山见在建康,难道不给皇帝出主意吗?”因为下雨,刘乘没有着急回南园,而是直接住到了范汪家中,然后一见面就忍不住吐槽自己今日经历。 范汪父子三人听完,也都愣了许久。 一直不出仕,实际上作为家族管理者的范康直接将那话问了出来:“不给西府,不给北府,不让主持土断,那给卫军你什么 伊布拉希莫维奇接球后,摆腿作势射门,特里瞧出一些倪端,所以封堵时尽量将重心控制在自己可以把握的范畴内。 正好看到靠在墙壁上发呆的程悦,季婷妍见她闷闷不乐,突然觉的自己也没比她好多少。 根据地图推测,他们离目的地的距离不超过一百五十公里,由于山路崎岖,预计这一百五十公里还要走上三四天,乐杀看着有些阴沉的天,看样子夜间这阵雨水是躲不了的,招呼手下过来,确定了营地的准确地点。 这种其中的缘由连随老爷子也始料未及,自然不识其中的危险,否则不会把这个琥珀当做一件收藏品。 这种特异的种繁衍续方式说来有点悲壮,在自然界中不乏少见,如『花』鳗鲵、林蛙、大马哈鱼以及许多昆虫。这只大章鱼找到那个岩『穴』,应该就是为了生产。 “丽达,把先把衣服脱了。你的衣服已经浸湿,继续穿着会着凉的卫风低沉说道。 那就是狩魔蛛,狩魔蛛这种深渊生物从其名字就可以看出,以恶魔为食的蜘蛛。 顿时一片痛呼传出,不管是卓尔还是奴隶兵们在突如其来的明亮光线下,几近失明,无怪乎,曾有人类冒险者传言,光明类型的法术对于地底生物有奇效。 青有飞空。魔罗喉侧移。两边的距离瞬间拉开。这显然超过了魔罗喉接受的底线,与他的任务相违背,他血眼翻动,在青莺与虚空裂隙之间来回扫视,表现出犹疑不决的样子。 “如今看来,瓦岗寨的力量还很薄弱,恐怕难以对付杨林的兵马,各位有什么计较?”武安福问三人道。 睡梦中的韩妙妙睡得极其不安稳。眉心紧紧的攒在一起。额头上盈满了细细的汗珠。 她就是喜欢泼辣顽劣的孩子,就像当初她喜欢泼辣顽劣的大儿子斯年一样。 “好。”说完欧阳静转身就要离开了。看來她是时候离开的时候了。一辈子也不过如此。爱情更是不堪一击。 “你他妈的找死!”一个大汉自知受辱,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恶狠狠的往杨玮的前心就扎,这帮家伙下手就是一个狠,根本就不考虑对方死活。 “别把话说的那么难听,那叫再融资!”杨玮认认真真的解释着,其实,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在圈钱,可是自己身在其中能做些什么,圈钱就圈钱呗。 微风轻轻拂动着花朵,攒动着,绽放着最美的弧度,显示着其最曼妙的身姿,仿佛天地间万物,与之相比,都相形失色。 这下是彻底看不见男人的脸了,但她却感觉男人那熟悉的气息却越来越近,那热热的喘息直接扑到了她的脸上,鼻子上,她脸火烧火燎的,却更像是鸵鸟一般坚决不睁开眼睛。 大夫人问半仙:“半仙,苏若瑶的话有理,我只能照办了。”大夫人眼神暧昧。 花想容怒道:“我百花谷的规矩还要你来定不成?”她手上微微一动,宝剑轻颤了下,上官云咽喉上的皮肤便被划破了,流出不少血来。 说明二:攻城兽撒格乌斯拥有技能【撞墙】,以城墙为目标发动技能,百米内直线冲锋,对城墙造成巨大破坏,技能发动时,攻城兽撒格乌斯获得霸体状态,技能冷却时间五分钟,破坏效果与冲锋距离有关。 “那……那你可不能让别人知道哇,不然,我这后半辈子就没法过了”铁面弱弱的说道。 而面对周南,他不知怎的,似乎从灵魂深处就惧他、怕他、不敢正视他,有一种被威慑的感觉,不得不臣服。 “假的?”曳戈心头一凉,无限的苦涩之意刚刚弥漫开来,可是突然他的体内开始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离大谱】此刻说道,他这段时间统共制作了二十三张贪吃蛇卡和三十张【道具·治疗药瓶】。 张邦昌与赵构吓得脸色发白,虽是隆冬时节,他们背上也全湿了。 前面三人着急赶路,风声也将踏雪的蹄声盖住了,哪在注意后面还有人。 “什么默契不默契的,我和他也不过排练过一次,靠临场发挥就是了,我得赶紧打电话和经理说说。”田露掏出手机来。 现在他们头顶的伤害达到每秒300点,持续十秒,再加上剧毒血蛤王舌头不断的攻击,挂掉,太容易了。 当二全把挣来的杏装在辫子的衣兜里时,辫子没有马上就吃,而是先把两个杏放到二全手里,让二全也吃。 两浙路和福建路此刻有太尉童贯的十几万大军在征讨方腊军残部,如果宋江与柴进没有发疯,想必不会在此时去自投罗网。 只是这黑夜之中,山路中并没有路灯,完全是依靠越野车的大灯,照亮前方的道路。 有钱自然好办事,汤隆去找了一个租房的牙人,只用了半日就在外城的东区花钱租了一个环境幽静的大宅院。在高阳正店住了最后一宿后,西门庆一行就搬入了那个独立的宅院之中。 甚至连对面的老师,这个曾经拿过全市职业网球比赛冠军的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貂蝉却是不知情的,身体的好转令她喜出望外,看向华佗的目光更是充斥着感激。 显然,他是刚喝了酒,并且喝得不算少呢,不光脸红得赛关公,进了家门,把自行车胡乱一放就往屋里走去,脚步还有些乱歪拽。 “就是因为我太了解你了,才觉得你根本不是他们对手”张三趟在地上居然嘲笑起凌风。 “无妨,老族长的经验我一直都向往不已,虽然只是过去十几年,但我相信老族长应该不会淡忘。”三统领满带笑意说道。 武绝大师没有再说什么,再次把幽若从床榻上抱了起来,提气飞起来时,感觉到身上的重量又多了几斤。 “我靠,这天气也来的太诡异了吧,刚才还阳光明媚,到现在却变的乌云遮天盖日了!”张邂逅再抬头望向天空,已是乌云密布,但让他奇怪的是,除刚才只打了一个雷,现在也不打雷,也不闪电,龙卷风也停了。 第64章 神君已在(上) “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孩子吗?”依旧坐在那个已经成为待客、办公多用小院的刘乘略显诧异。 “道中本就没法分。”穿着一身崭新绛袍的齐大拘束的坐在一个高背椅子上,双手不自然的撑着膝盖,脸上的皱纹和黑黝黝的皮肤显得他仿佛已经有了四五十岁,跟立在一侧的刘野胡形成鲜明对比,而满座所谓“权贵”全都屏息凝神 此刻,独远,曲之风,在天空在半空飞速,左右两侧是百夫长,一七轮及十七位部下,左右八坐骑,以独远坐下游隼为首,在半空翱翔飞梭。 伟正婷拿出铜钱剑,向阴阳师攻击,两人瞬间交上了手,虽然没有华丽的特效,但看的出来两人都有点功夫底子,一时间打的不相上下。 这件事依然还是秘密,强大新闻主导能力控制了信息所有可能的传播途径,所以大众不会知道太多的事情,这件事秦月也是亲自与一位国安部的负责人沟通过得。 此刻,太白村的所有村民一个个都悔不当初。但是想到从今以后都不用在祭祀了,不用在经历骨肉离别的悲情,不用每日都总是摆着一张比黄瓜还要长脸比眉毛还有苦的脸这般天天视人,那将会是多么好,多么高兴的事情。 “天哪,山神来了!”灰尘散去之际,一个高大的白色身影突显在一些仍旧是有些毫无头绪人的视线,只惊得这些庙观之中的这些乞丐四处慌不择路,亡命而奔。 水异族的“大榕树”下,一只精致雕刻的青玉狐狸忽然发出了亮光,它嘴缝飘出青烟,不一会儿,两道身影便躺在了狐狸身旁。 此时的她浑然不见了刚才气鼓鼓的模样,倒像是一位邻家姐姐似的,温柔美丽。 但是云尘并没有听见,他在使出这毁天灭地的一剑后,并没有得意洋洋的向被人炫耀自己灭了一只孽魂,而是凝重的看着那如同深渊般的深坑。 “呵!现在的你变厉害了,就看不起我们了是么?”神农伊人道。 众臣兴奋起来,能坐在这里的谁不是饱学之士,吟诗作赋那是拿手好戏,江安义是词仙,他若出手众人甘拜下风,但万岁说了不准江安义作诗,这个风头说不定落到自家。 实际上,做为距离圣光最近的几人之一,本尼迪塔斯对圣光无情的那一面早就隐隐有所了解,在萨拉塔斯用诸多事实点破之后,他心中的信仰更是一瞬间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信念。 如果,真的有难以想象的伟大存在……玩弄蚂蚁一样的人类,有什么意义吗? 所以,如果有机会和别人讲条件,一定要把握住主动,把自己想要的东西都谈的明明白白。因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别人肯和你谈条件,是因为对方有求于你,而绝对不是因为他怜悯你。 克劳迪娅回想起了暗影界的恐怖,以及她见过的那个浑身是眼的黑色扭曲人影,顿时又是一次精神污染冲击向她的灵魂,不过她终究灵魂强度不同往昔,所以这次并未流出血泪,仅仅有些恶心而已。 自己这才来了一次就觉得受不了,他们这样,也不知替她受了多少次了。 要知道,林晓光的广告代言的费用算很高了,特别是这两年,他的代言费基本上已经维持在1000万上下。 凌九幽的脚下,也开始有领域蔓延,杀戮、无敌、斩、震,四重领域加入,这样就是七重领域。 第65章 神君已在(中) 升平四年的秋末冬初,因为江陵和建康那可悲的信息往来延迟,让建康这里的一些人一度产生了一些幻觉,那就是桓云的死确实是一个契机,只要刘御龙本人这边低头,事情就可以迈过去。 因为解除军事危机而步入的政治危机就会迎刃而解。 其实,建康朝堂带着这种侥幸心理做出这种尝试完全可以理解。 皇帝 简宁配合地与顾景臣纠缠,借着这热情似火的缠绵,才打消了顾景臣那个关于她是不是一肚子坏水的疑问。 “她不会专买最贵的吧?”看着阿加莎的背影,弗伦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 眉头皱起,心事重重,喵妹对自己刚才说话的语气很懊恼。她觉着身为公主,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是整个苹婆国,此刻她还不知道苹婆国已经归属与大阳帝国,更不知原来的王族喵氏被囚禁起来。 三大前排,在我们的疯狂输出下不到十秒就一一到底,对方两c位只能够退到高地塔眼睁睁的看着我们拿掉最后一座外塔。 这时候,金发男子当看到一个老人走过来,连忙迎了上去,四周的人看到是他,都是恭敬道,这是他们一族的老人,活了很多岁月。 因,叫吃什么就吃什么也不问是什么,说救人就想去救,也不考虑下当时的情况。 说老实话,神龙御实在不敢想她居然有孩子,可是事实就是事实。 原来,昨晚钟灵在回去了以后,曾经是短暂的离开了一下龙天他们,在离开龙天他们以后,钟灵在打听消息的路上,听到有人在说这附近经常会有地震,而这个地震来的并不是很强烈,只是让人感觉到一阵阵的晃动而已。 宾客们纷纷走出,彭飞也与彭国鸣、卫蓉走在一起,见到荆建他们,仨人都笑着挥挥手。发现卫蓉的表情有点尴尬。荆建心想,她同样是个“灰姑娘”,今天躺着中枪的应该不是自己一个。 我悄悄拍了拍熊猫和余三龙的肩膀,低声嘟囔了几句。他们俩也都是老江湖,某种程度上来讲经历的事情比我还要丰富,也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不过,我正要合上那本生死簿,却无意中打开了下一页,我看到那张纸上写着的竟然是我老爹的名字,继续翻了几页,竟然看到的全都是林家的人,但是,我奶奶还有我妈的名字好像并不在其中。 闻言的人一看邢少尊来了,立马让开了一条康庄大道,直通宁泷的脚底。 梁冰喊了起来,而此时的唐澜似乎看出了什么来,冷笑着,望着梁冰。 撤长明灯的事儿搁着太久了,阮舒也不愿意拖,赶着有空便前往卧佛寺。 我和薛瑾朝着公园里面走了进去,守着门口的大爷收了十二块钱,就放我们进去了。 可他就是高兴,高兴心中牵系的人也挂念着自己,哭,似乎成了他们传递情感的唯一方式,虽然看起来有些残忍。 “好,那就太感谢了,我回去试着联络一下的。”皮斯点了点头,想起不久之前刚刚见过的那个面色严肃的多泽,心中感觉这次倒不一定会就这么死在这里了。 我这心中总对着浆果和花感到不对劲,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别摘的好,于是我故意表示害怕的尖叫,同时故意四肢乱瞪的红绸的动静。 如今他话一出来,阮舒便了然,陈玺死后,陈青洲外逃,重新发家的钱,多半是陈青洲在缅、甸做独品生意奠定的底子,用作回国后重振陈家的资金。 货车车厢外,印着xx搬家公司的招牌,这是洛杉矶著名的搬家公司,服务出众,以高效率著称。 说完没打算解释。毕竟,这些事情与彼得等人无关。再说了,就是有关,也不是彼得能插手的事件。 抬手摩挲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戒指,王旭消失在了空间之中。 四大家主望着遥远虚空中,陆续坠落的残骸,互相对视一眼,俱都哈哈大笑起来。 倘若时运不济,或者实力不足以支持野心,就很难在核战后的乱世中有所作为,直至成为独霸一方的胜者。 他如今倒是不急,比起找楚云雪,倒是找苏月更叫他着急,东陵的百里珏如今怕是连楚云雪跑了的事都不知道。 当然了对于那帮被苏星打怕了的西方黑暗力量来说,这些东方黑暗世界内部的反叛者则是他们手中最好的利器。虽然不能跟这些家伙明面上结盟,但是背地里给他们一些武器和资金上的援助还是做得到的。 c基地市隐隐约约传来的哭嚎,传入林昊耳中,令其握紧了双拳,脸上满是不忍之色。眼眸喷火的望着远处虚空中,不断盘旋飞舞大肆杀戮的外星人士兵,胸中怒火熊熊燃烧。 樊彬彬应了下来,接着后面就传来脚步声和轻声谈话的声音,原来是后面的剧组成员也开始陆续进场,大家都结束了这次的对话,樊彬彬开始低声和坐在自己身边的高媛媛低声交流。 上官晔看着不发一言低头品茶的青霜眼光一闪,又看向那抱着宠物像个透明人的落雨,最后嘴角一勾。也是垂头不语。 于是萧欢云揉石洒兵,夏侯敬德画线为图,再有智行云一旁参谋,不多时整个淮阳八郡的沙盘图就做了出来。 灰狼不敢置信的看着林锋,他一直觉得林锋还算光明磊落,所以搭上自己一条命,他并不担心会连累了兄弟。 婵心说的不无道理,管夫人心下顿时一咯噔,有些后怕起来,张着的嘴巴里白气若现,眼神里重新被惶恐占着。她的确害怕皇后,要不是婵心拦着,怕她又要冒冒失失的犯错误。 高戏傀最怕唐凝霜,但对蜀王他是太了解了,此时一边哭着却一边诉着唐凝霜秘密会见秦无忌的事情。 不过纵然成东林觉得不适合,可他相信李青山不是傻子,他这样做总会有出于他想法的考虑的,于是,成东林也好奇的侧耳倾听房间中李青山和贺明珠的对话。 第66章 神君已在(下) 皇帝亲政前,太后是垂帘听政者,谢安无官职,轻易见不得,也确实没见几次。 而且说实话,相对于大兄谢尚而言,其余谢氏几兄弟与太后之间感情也没那么真挚……唯独褚裒死了,留个儿子不成器,而谢氏几代积累,已然成势。 这种情况下,不要说谢安跟太后、皇帝相处的还行,就算是闹到司马昱与太原王氏那般, 身为贵族,她们吃东西都会秉承餐桌礼仪,细嚼慢咽,优雅好看。 右边的一身淡蓝色束腰长衫,整个长衫以几朵深蓝色雏菊流动花纹作为装饰,相貌端庄,仪表堂堂,嘴角总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眸光中不时地打量着四周的构造。 三月的天天阴沉诡异,狂风哭号悲戚,风雪骤然不停,团簇阴云铺天盖地而来。 颜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觉得如果这样也哄不好,干脆再亲一下。 “看来你们已经开始看料子了,其实我不知道这里的毛料这么多,所以我开始提出来的赌法好像有失偏颇!”季子禾沉吟了一下说道。 只是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疯狂的拍摄着,能拍多少丑态,就拍多少。 穆幽幽见状,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跺着脚,拉着钟灵秀就扭头走掉了。 这才像别人口中的元武国主,冷酷、残忍、决绝,我想象不出他的模样,但是他的眼睛必然是明亮得可见冷厉的光芒,像草原上的雪狼一样有着嗜血的眼神。 “有贵客来了。”她眉头微皱,可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愉悦和期待。 盈香的脑袋昏昏沉沉,仿佛是被重物敲击过,浑身发烫,理智渐渐消失,从唇中溢出破碎的娇吟声,在这寂静无声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的事情我会让明志安排好”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胡彤给打断了,胡彤这点魄力还是有的,给对方一个好事情做,把他们打发走,以后就不来往,免得纠缠不清。 「那一年的十月十五日,我们去虎门的三株岛修建了娘娘庙。留下了五十个老兵,给大娘守庙。」郑芝豹虽然说已经喝醉了,但是口齿还是很清楚的。 因为他看到了阳光之下,那一双几乎只存在于记忆深处的淡漠眼神,再一次出现,此时此刻,正以更加淡漠的色彩,俯瞰自己。 “现在京师砖瓦够,只要明年做基础,那也是不影响的。”毕自严也是一个好捧跟。 而团藏同化体不仅仅可以远程释放忍术,还不带停的,全方面压制猿飞日斩,这才能碾压他。 夏雁飞从厨房里拿出一个盘子和一双筷子,依次把早点们夹了出来,围着圈摆好。 场中不少修士都开始倒吸了一口凉气。即使是真灵鳞片,这种价格也有些太疯狂了。混沌万灵榜的排名榜尾的灵宝,恐怕也不过这种价格而已。 放大后,尹溪月看清了照片上笑吟吟的自己,她举着一脸懵的大花猫的爪子,朝着镜头得意地笑着。 他并未道破自身穿越者的身份,而是用一种更符合逻辑的方式说明。 事实证明,宇智波富江高估了团藏,团藏一手写轮眼加一颗万花筒,还有柱间细胞,他这配置,只要不是原著中那智障打法,面对现在的五影中随便哪个耗都可以耗死他们。 他真的很爱惜紫夕这株好苗子,古往今来,他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可心的徒弟,却偏偏她也是灵幻神尊所选中的苗子。 第67章 太一亦存(上) 就在尚书台众人对着刘乘的奏疏咬牙切齿、羞愤难耐,却又心怀忌惮之际,十月上旬,大司马桓温的奏疏伴随着无数江陵的复杂讯息到达建康。 然后所有人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桓云的死亡,从长远来看当然是桓氏集团一个巨大的损失,桓温也必须要面对江州的空缺问题,但此时此刻,面对着建康朝廷见缝插针一般的 声响是难免的会发出,但是这已经是降到最低,顺着开出来的一个口子,几人终于成功的进入。 一个b级别的任务,虽然不是c、d级别的低级任务,但是她也不想太耽误时间了。既然现在遇到了,就干脆一口气解决好了。 没错,这家由叶薇语担任gp所创立的投资公司,有个好听的名字:枫叶投资。 哈桑的蟋蟀战机被一炮擦中,战机的结界外壳顿时凝出大片结晶,里面的机体炸起暗金光弧,那是晶格装甲遭受高强度攻击的迹象。 没想到结界被破坏,棺材也已经不见了,唯一看到的人是误入的鸣人,所以认为他是盗墓贼,就和他直接打起来了。 “你干什么!放开我!”其中一人惊恐的吼道,但无奈他察觉自己动不了,所以也没有挣扎的可能。 现在就不一样了,独立自主的魔导金属熔炼技术即将得手,再拥有独立自主的矿石来源,就没必要接受商人的盘剥。 一个锅总算是甩出去了,卡卡西不在让阿斯玛帮忙,正好说来阿斯玛和鸣人,同样是风属性查克拉。 “里中君,倒酒。”鸿上笑眯眯的看着我,眼神中闪烁着隐隐的深意。 这些伤对于许阳而言无伤大雅,却也证明在与周千的交手中,许阳落于下风。 石桥下的水不多,山沟里全是石头,这里应该是洪水经常流经的地,沟里的石头久经冲刷,个个都是浑圆的。 有一个特别典型而又成功的例子,就是崔大明发现,任汝梅非常喜欢学校东门口的麻辣烫和鸡架,几乎馋嘴必吃。于是崔大明就当起了外卖哥,总是不经意间路过那里,然后不经意的帮任汝梅带一份。 见状,龙鹰他们脸色剧变,正欲拿起武器反击,数枚银针却呼啸而来,让他们只能够被动躲闪。 突然响起的声音令得现场人们的目光皆是一凛,楚阳他们的脚步更是一顿。 对面街上的一辆车里,一个侦查员正拿着望远镜,全神贯注的注视着这边,当他看到这个情况,就赶紧拨打打电话,把情况汇报到所里。 转眼时间就到了,第一波所有拿到沼泽之花的人全部晋级,莫标也在最后时刻抢到了一颗沼泽之花。 胡天伟的脸上似乎带着几分失望的神色,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这里。 她回想了一下,发现叶婷玉很眼熟,想必是以前见过,加上叶婷玉之前说过“怎么会是你”这样的话,这也就说明她跟叶婷玉是见过的。 他多少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想故此激怒叶秋,让他奋发图强。 楚阳护体劲气形成的劲气罩瞬间凝结出一层层寒冰,化作一个冰球。 王凯再次靠近奥创,手中一团电光,然后重重的打在奥创的身上,奥创的躯体上顿时蔓延电流。 其实她已经退出那个车队了,约翰居然那样出卖她,她才不稀罕这种车队。不过,她还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第68章 太一亦存(中) 土断,土断,土断。 这数月间,这两个字已经给建康权贵们的耳朵磨出茧子来了,只要是个参加过几场集会的人,都会将土断视为与北伐类似的字眼,晓得土断是大举北伐的前置条件。 然而,北伐大家好懂,土断到底是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很好回答,十几年前朝廷曾经土断过一次,这是有成例的。 刘志清愣住了,停了好一会儿,像是想起了啥,脸色渐渐黯淡了下来。 他根本不相信那些手枪子弹就能击杀保镖,但这一拳打过去,凶徒就倒地不起,似乎有些怪异。 白思锦笑了笑,连连摆手否认道:“南之,你我之间还要说什么对不起呢?我知道你烦心,是我不好,在这个时候还来打扰你,不过我是真的担心你。”说罢,她垂下眸,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 两人静静地站着,等了有半宿,连阿木都忍不住要低着头打盹了。 无数年来,就连朝天歌的嫡系子孙,也无人能够闯过三关,所以根本无人能够获得核心传承,苏哲对此跃跃欲试。 这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夜里上山不太合适,再说黑灯瞎火的,想找那个啥镇山木恐怕费劲。 “你看看,我是不是好好的,别听她们瞎说,我哪有什么事。”一边说着,叶尘还动动胳膊动动腿,展示着自己真的是没事。 苏哲也傻眼了,他只知道三舅苏铭成为了封号强者,哪里知道倾城也名列榜上。 苏哲面带笑容,翘指如兰,指尖拈花,一朵黑色花朵蕴含着狂暴的毁灭力量,竟然让曹一剑生出浓浓的恐惧。 苏哲心里一暖,这个神神秘秘的家伙三年前救过自己的命,当然,就算他不出手相救,自己也不会死,毕竟大招还没用。 “好了,你们两个,这么多人看着呢,别再闹了,在闹下去就让人看笑话了。”纳兰再一次跳出来打圆场了,毕竟,这里可不是她们的活动部室,如果是在娱乐部,两人怎么闹都是内部的事情。 晚饭吃的肉饼子,炒大白菜,一条河鲫鱼外加上一碗咸菜汤,很有家常菜的味道却也很丰盛。 清晨的太阳霞光万丈,虽然天气异常的清冷,但只要太阳出来,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勃勃。 奇点又说道:“如果让我再发现你做坏事,或者让我听到你做坏事,我一定饶不了你。”说后来到跪着的大汉面前,把左手搭在大汉的左肩上,稍微一用力,只见大汉身体倾斜,面部疼痛难忍,肩轴脱骨。 每每在敌人发射弩箭时,便领着手下十人紧紧伏于地面,寻山石遮掩。 坐在家里的窦唯备受煎熬,一边盯着电脑,一边又时不时的关注着自己的手机。 呵呵,姬如雪要是听到,肯定会回答,是不是,你心里没点b数吗? 根据之前几次写轮眼的进化效果,东方云阳猜测此次万花筒写轮眼进化为永恒万花筒写轮眼,其提升效果应该比三勾玉写轮眼进化为万花筒写轮眼时的效果更一个更大的提升。 好歌一首接着一首,好的节目一个接着一个,看的出来班主任容老师和教官脸上都有着笑意,他们对今天的晚会应该是满意的。 闪现离开之后,龙卷风起飞,瞬间就将机器人和冲上来的男枪给击飞了。 慕宥宸将鱼肉夹到沐千寻碗中,不愿抬头看任何人一眼,除了沐千寻,这些乌七八糟的人,他通通不想放在眼里,特别是赫连妙晨姐妹俩。 第69章 太一亦存(下) 随着桓温真的从江州启程,建康也真的是陷入彻底惶恐之态了。 这要是真来了怎么办? 坐视他进入建康,那真就是将江左拱手相让了。 难道要让禁军亮刀子? 这不是给桓温名正言顺让大军顺流而下的机会吗。 那就真动手,趁他带的兵马不足,反杀了他! 谁去干?能不能成?真成了, 模糊的想要表达自己心中的想法,被品尝的兴起的sāo年自动忽视。 茫然的随着甄若彤跑出了巷子,这送上门来的150技能点,让他幸福的眩晕。 王安石有些失落,云家的茶水他也喝不惯,虽说闻起来清香扑鼻,但是喝惯了煎茶的王安石还是对这样清淡的茶水没有多少好感。 我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大门,确实很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打爆,化作漫天碎片,纷纷落了一地。 就在她准备第二次尖叫的时候,对面床铺穿着睡衣的肖丽,从床上坐起。 “好吧,虽然我无法理解,但是我也支持你的决定,现在就让人去买。”刘柏天在徐辰骏在美国的这段时间,也很直白地问过,彻底了解了一下徐辰骏所拥有的力量。 可是这样却反而让sunny她们更加更加的好奇,徐辰骏不说,帕尼她们也不说,也让她们有些难以下手。 狄舒夜轻叹一声,那四星子竟然也同时轻叹一声,两人的轻叹声叠加起来,居然在这寂静的屋子中极为响亮,响亮的有点刺耳。 夏风原以为唐安邦会在宋振卓那里呆上一天,谁知道他不过是过了一会儿就回来了,脸色十分阴沉。 谁知两人擦身而过,王柏竟是无视了她,脚步也没有丝毫迟缓,仿佛根本没认出她一样。 达瑞看得直着急,以弹跳刺猬那夸张的速度,他的弓箭根本不可能射得到,就算使用遥感箭也一样没用。三只招财猫也没办法,它们的动作虽然很灵活,但也就能维持不被打到,想让它们抓住刺猬,那是想都不用想的。 李叹约莫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我看得出他很紧张,甚至有一丝压抑,他的喉头不自在地吞咽了一口,问我到底想要干什么。 按照他的预计,创造此处的消耗与天堂的出产根本不成正比,正常来说是不会有任何异常出现的,更不会令一束充满力量的天堂花枯萎,然而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当然,楚红衣不可能笨到这个时候跑到刘东的房间将薛颜给赶走的。她只是去了厨房,在剁鸡肉的时候更用力了一点儿而已。 李叹便攫住了我的嘴巴,将自己的气息近乎疯狂地渡给了我,好像要用这一吻,使我永永远远地记住他,在心上刻着他,在魂里住着他。 秃鹫这辈子就没有做过什么后悔的事情。但接了刘东这个单子之后,却是后悔了。 头一天的老公爵看起来只是大病初愈,除了吃的实在有点多之外,其他都没什么。然而睡一觉再次苏醒后,他本该灰白的头发,竟然恢复了曾经的棕红!? 苏锦璃走到场中的时候,先向南边的观礼宾客作揖,而后面向西边跪坐。 而此刻,就只是为了一个星球,那其余的人,才是不会出手,对于她们来说,这个事情,可是不值得。 祁睿泽问道,他可是听出自家儿子的言外之意,亏得他这么久了还记得。 第70章 太一亦存(续) 刘乘没有在牛渚见到桓温,于是立即动身前往更上游的濡须口。 抵达此处,也没有立即见到上游来人,倒是本地地主袁真已经提前来到此处数日了。 二人稍微交换了一下情报,刘乘告知了对方江左已经决意妥协,允许土断事宜,包括一些基础的人事调度;而袁真也没有吝啬,告知了刘乘一件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情报, “我还以为你被人甩了,想不开那。”李晨把啤酒到上,喝了一口说道。 可是已经到中午了,刘猛发现德主欧阳没回来,紫恋也还没醒,眼看就到吃中饭的时间了,于是他决定让卫兵去叫醒紫恋一起先吃午饭。 克制的办法或许存在,但是这和被困在开罗城内的雅各布没有关系。战争进行到现在,埃及地区的法军已经丧失了一战之力。 俄罗斯帝国内部,主战派的声音已经直冲云霄,俄国贵族们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去晚了,英国人投降了”。 看到张北没有像刚才那样对她,不知道为什么,曲娇的心里有一丝丝的失落感。 王奇点点头说道:“虽然在比赛绝大部分时间里我表现不好,但是前锋就是这样,只要你能抓住那关键的几秒钟,你就是场上的英雄。 诺伊尔迅速从草皮上站起来,看了一眼中前场的情况,随后用力一抛。 东非总督府,意气风发的弗雷德里希总督:“你们都是奥地利陆军大学最优秀的毕业生,某些人的专业成绩,甚至还打破了学校的记录。 “我要求她她肯定会问我作业写完没。”一提起自己姐姐,千羽柔咬咬牙说道。 三字如平地惊雷,炸响在楚影清耳中,他霍地抬头,望向楚凡、楚云、楚童,脸上的泪水还未干,身躯在剧烈颤抖,体内血液沸腾。 武浩的突然下跪,让那二十个新兵更加的疑惑了。他们不明白,怎么队长下的命令怪,那些老队员的行为更怪?可是,武浩的行为看在老队员们的眼中,却有了另一种想法。或者说,是启发。 二虎现在是醒过来了,不过一只右手算是基本上废了,经过秋风的开导,二虎的情绪倒是稳定下来。但是马上就要回来的柳城的反应也不能不让石青心里打鼓。 满满关好了灯,接着就是瞎摸摸回了到了床边,再接着就是进去空间了。 吕释之大大咧咧地说;“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秦王现在对你韩大将军可是格外的赞赏和重视,加上我们兄弟经常在秦王面前称赞你,秦王才特意的派我们来跟你和谈的。”吕释之还忘不了趁机充好人。 有一套棉服而已,连皮甲都没有。现在刚刚弄来了二百张牛皮,冯少杰决定給这四百老兵每人做上一套皮甲。 仿佛死神般的恶魔终于死了,有了天使帮助的草原大军顿时士气大震向武穆关发动了有史以来最为猛烈的冲锋。 景尚田看了一眼云里雾里的徐灵儿,倒退着走出了大殿。王竹倒背着手回到了寝宫,立即派人召见随何、王熬。 人多力量大,在托尔金的东西全都制作完成之后不过半个时辰,就全部装扮完毕了,伊兰的工作也已经完成,开始为苏蓝珂打扮,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喜庆的气氛逐渐弥漫开去。 果然,程亦宁猛地跳了起来,紧接着就是推开苏芊艾,护着自己的腋窝。 第71章 西有若木(上) 袁真和刘乘都得到了最关键的东西,对桓公当然不只是感激,因为他们都不太满意。 袁真半辈子都陷落在西府内里,十几年间,反反复复,慢吞吞的从边缘走到今日,中间经历了那么多事情,甚至包括了刘乘的异军突起,终于靠着全面倒向桓温,拿下了南豫州和淮上诸郡。 可不得感激吗? 但他明显也希望弄个 姬然打算今天哪里也不去了,就在寝室里,好好的休息一下,一定要把身体养好,她可不想过早的把身体给透支干净了。 回到家之后,刘硕这才想起来还没有通知自己的朋友们。说起来刘硕对于关系网的联络并不热心,就那今年他毕业典礼都没有回来参加,还是他这帮同学等他回来之后,才一起照的毕业照。 于是,李卫带着诺维茨基等全替补阵容登场了,对攻大战再度开始。 此时追命的衣服已经被血染红,最恶心的就是肚子那里,已经是惨不忍睹,楚云却没有一点障碍,将追命的身上都摸索了一遍,最终,只找到了一些银钱,还有一个腰牌。 “是,帝上。“王喜点了点头,却没有离开,仍旧保持着双手捧住折子的姿势,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欧阳先生并没有接星盘入手,对他来说所谓的星盘就是针对不懂行的人才用的,对于这座城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甚至很多大阵都是自己一手布置的。 “没,没事。“王仪伸出了袖子,毫不避讳的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额头。 游戏还没有上市,就有很多人在研究游戏的玩法,说明这个游戏绝对的拥有吸引力。很多人第一次玩,就爱不释手,试玩时间结束了之后,也不想离开。 在黑衣人首领跟边天赐交手之后,就发现这个严重的问题,他惊恐的看着边天赐忽然发现,他跟自己的大王有些相似,好像都能洞察这世间的一切,所拥有的手段都是惊天的,让人防不胜防。 酒已经喝完了,话也已经说够了,林冲和徐宁都不再多说,只是示意在亭外侍候的亲兵照顾好三人,便抬脚迈步往山上走去,他二人还要回去遴选兵卒呢。 菲莉斯蒂没有理会呆住的阿维,她只是继续查找阿蝶的所在,而心里堵得慌的阿维也只好一言不发,开始检查这一层的房间。 林羽疑惑,自己好像并不认识这个叫玄烨的吧?他怎么无原无故露出杀意呢? 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火药味,白依双眸危险地眯起,心中已经大致猜到几分。 星辰之殇,原来,早就被梦魇发现了,这一场战斗,似乎早就注定了结局。 尤其是姚瑶,她一双眼睛被蒸腾而上的血腥之气熏得通红。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死去,越来越多的人替补而上,长离与姚瑶甚至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不然呢?”菲莉斯蒂低声地回应到,而她的双手则在轻轻地解着锁。 不光是周剑锋,就连左楠都在绞尽脑汁的去想怎么说自己的损耗。 林予轻轻的抬起了脚,然后又轻轻地落到了这人的腿上。咔,一声清晰的断裂声传来,这是那人腿端的声音。 “你怎么笑的这么坏?你这笑容是什么意思?”看到龙少峰脸上的坏笑,蒂娜微微蹙了蹙眉,然后忍不住开口问道。 制定对战策略的时候,她并没有关心对方除去战斗相关的其他资料,而此时再回想起来,她才注意到自己的对手意外地都是比自己年轻了不少的人。 第72章 西有若木(下) 刘乘说到做到,先随着桓温一行人从芜湖进抵宣城,然后在城北一处溪水旁参加了桓云的葬礼,并祭奠了桓彝。 从容不迫做完这一切,然后来不及与郗超、罗友那些人细细交流,便立即启程折回,准备往建康汇报。 来的时候是跟袁真、谢安、桓歆夫妇一起来的,走的时候却是跟谢安、郗超、王坦之这三人一起走。 可哪里控制的住,几人都打红了眼,张睿明夹在中间都挨了不少拳脚,看着就要越闹越大。 她旁边还坐着一个对他虎视眈眈的夜大夫呢,真要是他耍赖不给银子,夜大夫估摸着会把他大卸八块。 李秀花气的很,骂架骂不过林紫芙和瑛姑,打看来也是打不过的。 虽然只是缩略版的基础知识,吉娜预计的学习时间也需要好几天的时间。 “爸,这么说你是同意去ny了?”丁昊从岳父大人的话中听出了妥协。 新场景还未在白烨眼前铺展开,一些呐喊声音便率先传入到他的耳中。 加上这段时间杨真的种种正确决策,帮助杨家接连重挫黄陈两家,他的威信达到顶点,杨魁自愧不如,在杨家内部,可以说除了杨真,没有人能真正服众。 那么大体积的灭神炮,就算是显神境也挡不住,火熊谷只能从山门中走出来,没有了地理优势他们如何跟羽灵宗三百府丹境,五艘飞灵舟战斗? 这局游戏从一开始就是非常奇怪的画风,周围的npc,忽然都像是换了张面孔,全变成了穆克夫公司的脑残粉。 黄少风一刀砍向易辰,从上至下,犹如要将一座大山劈成两半,气势惊人。 吴掌柜看了一眼冬月,目光落到她身后的秦若时身上,眼底惊艳。 路过院外的秦若时和秦若尘也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秦若时耳尖地听到脚步声,赶忙将自家弟弟拉到一旁的墙角掩着。 原本气呼呼的她,随着美食的下肚,渐渐的就把一切都抛到了脑后。 她心里明白大家是震惊于她的修为提升,只是与师兄师姐不同,这里的很多眼神都带着恶意。 大殿里又跪了几个,声声泣血,恳求将犯人交给负责的衙门,带到专门的地方去行刑,而不是脏了明正殿这庄严肃穆的地方。 到达现场后,段明渊总算明白了服务员所说的“人不见了”指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这个隔间里的客人人间蒸发了,只剩下了被染红的水池。 “方兄,刚才那是你朋友?”董祖诰问着,方才他结账时,还打算连对方一并请了,可被方临握住手腕,顿时就明白了什么,作罢。 然后就是周叔等叔伯家里,还有自己师傅家,虽然师傅去世了,但是师傅生前没少帮忙。 半晌,她才有胆子侧了侧身子,避开自己的脸,也顺势挡住了容遂声。 慕瑾辰的脚步一顿,语气无比的讽刺:“娘娘貌美,却无比乏味,微臣,价格公道的”。 轮盘出现了各种各样的任务,吴应波无所谓的对着系统说道,“一二三停”轮盘指针停止了。 她这次成绩的下降,其实全班都是推手,但始作俑者,却是宋廷川。 云城地处大唐皇朝北方,粮食产量本来就低下,想要维持百姓正常的生活就要从大唐皇朝南方的富庶地区转运一部分粮食。 “我离开后,雪心启动了阵法,马家的修士死伤惨重,都逃回去了。”林雨禾道。 第73章 下伏烛龙(上) 三日后,刘阿乘陪同着司马昱往江心洲又走了一遭,到此为止,可能是其人生平所接到的单个最大项目,也是最终北伐联合大项目中最重要组成分项目……的合同,终于签好了。 于是乎,刘卫军决定放松一阵子。 毕竟,签项目本身就是项目的一个重大阶段性组成部分,甚至是最重要的部分之一。 他决定先陪老 楚风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如果这个设想是真的的话,只怕灵蛇公子早就已经对付巫祁真的办法,他只是在等待时机,确保他自己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需要这股外援力量的时候再发动。 他知道她担心叶海蓝一事,这么多天没消息,多半是凶多吉少,但除了这话,他不知怎么安慰她,毕竟是自幼疼爱的妹妹,以为她死了这么多年,突然又回来了,那断掉的那些年仿佛又回来了。 想到这里,雷战一边射击,一边往海边跑去。螺旋星上,几乎到处倒是蔚蓝的海洋。眨眼之间,雷战便跑到了海边。 虽然这些人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但是明珠却依然无比地痛恨着他们,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好脸色,动不动便出言责骂甚至攻击。 放过?放过她把机会留给别人吗?在中国,吸血鬼是很难见到的,出于某种原因,中国的修真者也很少去西方,更别说满世界搜杀吸血鬼了。 正常人都觉得此等行径实在太自不量力,竟然跟人仙强者正面硬碰,简直是不知死活。 吴明说完了这一句话之后,就带着淡然的笑意向这潜龙看了过去。 “果然有一个混沌神,正在出手,隔着遥远的时空,施展出法则力量,把这个逍遥公子,保护了起来。 雷战看也看了,听也听了,让伙计买单,然而却忽然愣住了,因为他没有这个时候的用的钱。 待苏星河应了黑子后,依着暗中相助之人的指示,又下一着白子。虚竹一面下棋,一面留神察看,看是谁在相助自己,然而却没有半分发现。 休息室,绫子看着舞台上散发着光芒的狩猎凤蝶,一阵无言……完美,无论是绝招的组合、施展,还是狩猎凤蝶的培育,都透出顶尖协调家的味道。 “君瑜。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撤退吧!”跋锋寒一剑将飞射而来的鹰爪挡开,连声喝道。 乔峰在空中一个翻身稳稳的落在地上,回身向身后望去,不由莞尔一笑。 唐白带着菲尔举着火把走进了洞穴。洞穴的空间并不算大,一个拐角之后,就已经让人看到了尽头。一个刻画着五芒星,满布着尘埃的石门,在摇曳的火光下,清晰的闯入唐白两人的眼眶。 ‘初级远程物理防护’500金,这个护甲法术对一般法师没大用处,张巍有时候用得到,也买下了。 哈利世界的魔法体系要好的多,尽管那里的巫师用魔杖施咒也需要准确姓,但哪怕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只要正确的念诵了咒语和挥动了魔杖,那么释放的魔法必然会生效。 但是想要激发宇宙魔方的内部能量,前期就必须要有足够庞大的外部能量支持。而这种能够为宇宙魔方提供庞大外部能源的地方乃至机构,这个星球上虽然不多,但也绝对不能算是少。 双眼上翻,眼白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双手自然下垂,在走动中摇摆不定。她一步三摇,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跌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