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兽饲养指南》
第一章 遗孤蛋
血的气味,混着雨水的腥气,灌进云疏月的鼻腔。
三百丈外,忘忧川下游的滩涂,已成炼狱。
云疏月半张脸浸在泥泞中,冰冷的雨水顺着后颈流进衣领,冻得她牙齿打颤。
但她一动不敢动。
她本不该在这里。
今日是师父静慧的忌辰,她只是来采几株师父生前最喜欢的清心草。
草刚入手,凄厉的兽吼与刺耳的法器破空声就从不远处响起。
灵压扑面而来,其中一个至少是金丹中期,其余也都在筑基中期。
她一个刚筑基不久的灵犀宗孤女,现在露头就是死。
她甚至来不及思索,身体已经先一步躲进了这片临水的乱石堆。
七道遁光落下,她的心咯噔一下。
墨绿袍服,袖口绣着繁复的卍字环纹——是万器宗。
她认得那纹样,当年围剿灵犀宗的山门前,站满了穿着这种袍子的人。
现在,他们围住了一头白泽。
原先通体雪白的祥瑞仁兽,此刻却浑身浴血。
最刺目的是它右后腿。被狰狞的“锁灵扣”咬穿,玄铁铸的巨齿深深嵌进骨头里。
每一次挣动,都从伤口里扯出大股的血肉。
它拖着这条残腿,在泥泞中犁出一条深红的沟壑,拼命朝滩涂中央挪去。
那里有个浅坑,坑底铺着干燥的苔藓和细枝。
巢里有枚玄色的蛋,半人高,壳上布满暗红色纹路。
白泽冲到巢边,想用鼻子把蛋往怀里拨。
“还挺能撑。”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像钝刀子刮过耳膜。
云疏月眼睫一颤,透过雨帘看向说话的人。
锦袍玉带,二十出头的模样,长得挺俊。可那双眼睛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看什么都带着估量死物的漠然。
他手里把玩着一道暗金锁链,链环彼此叩击,发出细碎冰冷的叮当声。
万器宗少主,百里屠!
她见过他。
三年前,在暗市外的巷子里,他拎着这道锁链,另一端拖着一头还在抽搐的雷纹豹。那豹子肚皮被剖开,幼崽的胎衣还连着,血淌了一路。
他边走边和身旁人笑谈:
“雷纹豹胎衣,入药可避雷劫,可惜这母豹怀得少,只取了两个。”
此刻,七道人影呈合围之势。
百里屠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因剧痛而浑身颤抖、却仍挡在巢穴前的白泽。
“真愚蠢,”他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你跑回来报信,有什么用呢?”
白泽喉咙里发出困兽般低沉的嗬嗬声,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那位伴侣,我们找到它的时,它刚生下蛋,虚弱得很。”
他顿了顿,欣赏着白泽骤然绷紧的身躯。
“本想活捉回去,养在‘万兽栏’里,慢慢取血、蜕鳞、拔筋。应龙一身都是宝,能得不少上等材料,至少能用五十年。”
“不过它脾气太烈。”,百里屠笑了,那笑容毫无温度。
“它啊,宁可撞碎自己一身鳞骨,也不肯乖乖被带走。啧,一身好材料,就这么毁了,可惜。”
“吼——!!!”
白泽的咆哮声中满是撕心裂肺的悲怆。
它猛地挺身,不顾那卡着腿骨的锁灵扣,用剩下三条腿爆发出骇人的力量,朝着百里屠狂扑而去!哪怕死,也要撕下这人一块肉!
“不知死活。”百里屠眼神一冷,手腕轻抖。
暗金锁链毒蛇般窜出,精准无比地缠上白泽脖颈,狠狠收紧!
白泽扑势顿止,庞大的身躯被勒得后仰,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雪白皮毛下的血管根根暴起。
“按住它。”百里屠淡声吩咐。
旁边六个万器宗修士立刻上前,手里拿着特制的玉瓶、刻满符文的剥皮刀、还有用来抽魂的“引魄针”。
活抽精魄,活剥皮毛。
云疏月觉得胃里猛地翻搅,一股酸气直冲喉咙。
她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中蔓延。
她见过屠宰,见过交易,但从未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目睹一场缓慢的、精致的虐杀,只为最大化地一寸寸榨干一条生命最后的价值。
她腕间那道银疤开始发烫,像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皮肉上般灼痛。
痛得她浑身一颤,牙关猛地收紧,才将那声短促的痛呼压在喉咙里。
灵犀宗尚在时,师父教导她万物有灵,共生共荣。
甚至师父临终前,也不忘交代她:
“月月……若你日后……听见万物求生之音……”
现在,她听见了。
白泽喉咙里挤出的、破碎的哀鸣。
还有那穿透凄厉风雨、微弱却无比顽强的心跳。从滩涂中央,那枚玄色巨蛋内部传来。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撞在她的魂魄上,和她腕间疤痕的剧痛同频共振,让她灵魂都在颤栗。
万物求生之音。
灵犀宗信奉千年、最终却因此招来灭门之祸的道。
就在她心神剧震的刹那,滩涂上,异变陡生!
被锁链勒颈、被剥皮刀抵住心口的白泽,赤红的兽瞳中,最后一丝疯狂与悲愤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温柔的决绝。
它猛地扭头,张开巨口,狠狠咬向自己被锁链洞穿的右后腿根!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混在雨声里,闷得让人心头发颤。
它竟硬生生地将自己那条被夹住的腿,齐根咬断!
玄铁兽夹带着一截断腿,“哐当”砸落在泥水里。
脱却桎梏,白泽用仅剩的三条腿撑起身子,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往前一扑。
庞大如山重重覆压在那枚玄色巨蛋之上!
紧接着,纯白无瑕的火焰,自它体内由内而外,轰然腾起!
白泽在烧它自己的角、皮、骨、血。
烧掉所有可能被人族拿去炼器、炼丹的部分。
“疯了!”
百里屠脸色骤变,厉喝:“拦住它!”
各色法器光芒大作,轰向白泽。
可那纯白火焰邪异无比,法器撞上便被弹开,灵光迅速黯淡。
火光中,白泽低头,最后望了一眼身下被牢牢护住的蛋。
那一眼,穿越雨幕与烈焰,穿透三十丈的距离,笔直撞进云疏月眼中。
那眼神她很多年后都记得——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深沉的、无边无际的悲伤。
旋即,它在火焰里化成灰。
风雨一吹,连余灰都散了。
只剩那枚蛋,孤零零地躺着。
七个万器宗修士僵在原地,脸上尽是错愕与恼怒。
“晦气!”,百里屠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抬脚碾了碾地上那点余烬,“白泽精魄没了。把这蛋带回去,炼器堂的长老自有办法处置——”
话音未落!
“吼——!!!”
北方天际,陡然传来一声震动山河的悲怆龙吟!
一股狂暴的威压轰然压落,包括百里屠在内,所有修士俱是身形一滞。
“噗!”两名修为最弱的万器宗修士直接跪倒在地,口喷鲜血。
云疏月也感觉胸口如遭重击,喉头一甜,她死死抠住身下冰冷的石头,勉力抬头。
一头龙。
不,是半头。
从北边的山崖后跌跌撞撞飞出来。
它半边翅膀齐根折断,无力地耷拉着,身上坚硬的鳞片剥落大半,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甚至可见森白骨骼的伤口。
血像瀑布一样从空中洒落,混入雨水,将下方山林染成淡红。
是头母应龙,应该是百里屠口中那只“脾气烈”的白泽的伴侣。
它居然还活着。
不,不是活着——云疏月看清了,那龙睛已经涣散,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
它之所以还能“飞”,全凭一缕不肯散去的执念。
而它身上逆鳞、护心鳞、脊骨、翼根……
所有最珍贵、最坚硬、最能炼制成顶级法宝的部位,全都布满了狰狞的啃咬痕迹。
是它自己干的!
就像公白泽自焚一样,它在濒死之际,毁掉了自己所有可能沦为“炼材”的部分。
“挡下它!”百里屠反应极快,锁链再次化作金光,直射应龙脖颈。
应龙不闪不避。
它用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枚蛋,俯冲而下!
金光锁链缠上它脖颈,勒紧,几乎要将那粗壮的龙颈绞断。
但它不管不顾,极其艰难地张开了巨口。
一团拳头大小的玄红色炽烈光华,包裹着一道盘旋的龙影,从它口中缓缓飘出。
光团下沉,没入蛋壳。
那是它最后的、全部的龙元。
应龙的头颅重重地砸落,溅起大片血水泥点。
至死,它仍望向白泽化灰的方向,龙目未瞑。
雨还在下,冲刷着惨烈无声的战场。
一捧残灰,一堆碎骨烂肉。
中间躺着一枚静静吸收着父母最后馈赠的蛋。
百里屠眼角抽动,面沉如水。
他大步上前,踢了踢应龙尸首,声音冷硬:
“把蛋挖出来。小心点,别碰坏了。”
两名修士忙不迭上前,费力挪开应龙尚温的尸骸。
玄色巨蛋重新显露。
蛋壳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亮度流转、搏动。
还有蛋壳里那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与她心跳几乎同步的搏动——
咚!咚!咚!
像是战鼓在她脑中疯狂擂响!
无论如何不能眼睁睁看着这颗蛋被万器宗糟蹋!
第二章 蛋,走你!
云疏月动了。
灵犀宗最基础的“敛息术”和“风行诀”,被她用到极致。
她像一抹没有重量的影子,自石缝滑出,指尖轻弹。
师父说过,真正的共生,首先要学会“不惊”。
一枚不起眼的草籽落入不远处的泥泞。
种子遇水疯长,带刺的藤蔓瞬间缠上最近两名修士脚踝!
“什么东西?!”
“小心!”
混乱只持续了一息。百里屠挥手一道金光,藤蔓寸寸断裂。
但这一息够了。
云疏月滑到滩涂边缘。
伸手,抱住蛋,回滚,转身就朝着与忘忧川主河道相反的密林亡命狂奔!
“有人!”
“在那边!”
破风声从背后追来。
云疏月不敢回头,掷出三枚玉符。
玉符炸开,化作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雾,瞬间笼罩方圆数丈。
一道金光贴着她头皮擦过,削断了几缕头发。
“灵犀宗的余孽?!”
百里屠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带着冰冷的杀意,“封锁忘忧川出口!我要活的!还有那枚蛋!”
云疏月的心沉了下去。
万器宗的人,果然认出了她的路数。
她把轻身符拍在腿上,速度陡增。
可怀里的蛋太重了,她依旧跑不快。
第二道攻击袭来,她没能完全躲开。淬了毒的短箭,钉进她左肩胛骨下方。
剧痛与麻痹感瞬间蔓延至半边身体。
她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不能停。
停就是死。
她太弱,对方任何一个人的修为都高于她。
云疏月咬着牙,仗着身量娇小,专挑荆棘最密、枝杈最低处钻。
血从伤口涌出来,浸湿了道袍,又顺着胳膊流到蛋壳上。
蛋壳上的纹路,沾了她的血,亮了一下。
身后的呼喝与破风声越来越近,呈包抄之势。
“她受伤了!跑不远!”
“分头堵!”
眼前开始阵阵发黑,失血与毒素让双腿如同灌铅。
她知道,跑不掉了。
前方林木骤疏,豁然开朗——是断崖!
忘忧川在此拐了个急弯,崖壁如刀削斧劈,下方百丈,河水湍急,浊浪滔滔。
脚步声已至身后林缘。
云疏月踉跄着奔至崖边,探头下望。
高度令人晕眩,落下去,九死一生。
她喘息着,缓缓转身。
百里屠自林中踱出,手中暗金锁链滴着雨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她的眼神如同看一具尸体。
“把蛋放下,”他说,声音平静无波,“给你个痛快。”
云疏月抱紧了怀里冰凉的蛋。
蛋壳贴着她的胸口,那微弱却顽强的搏动,透过湿冷的衣物,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她的心脏。
腕间的银疤,不知何时已不再灼痛,只剩一片温热的麻木。
她看着步步逼近的百里屠,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对生命的漠然,和对“宝物”的势在必得。
灵犀宗的火海,师父倒下的身影,白泽焚躯前的回眸,应龙最后吐出的那团光……无数画面在眼前碎裂又重组。
她想起很多年前,师父蹲在灵犀宗的药圃里侍弄花草,回头冲她笑:
“月月,这株叫忘忧草。你看它的叶子,像不像小耳朵?”
那时阳光很好,草叶上有露水,师父的手指温暖干燥。
然而一切都失去了!那手的温度在不断流失,指甲掐进她手腕的肉里,留下这道疤与唯一的嘱咐:
“……听见万物求生之音……”
她听见了。也看见了!看见人族是怎么对待“万物”。
今日!宁愿让这蛋碎了,也不能让这蛋落到他们手里!
云疏月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一口混合着雨水、血腥和泥土味的空气,猛地向后一仰!
“你——!”百里屠瞳孔骤缩,飞扑上前,锁链疾射!
却只卷到了一片破碎的衣角。
那道抱着巨蛋的纤瘦身影,已如断线的纸鸢,朝着百丈断崖之下、那吞没一切的浑浊急流,疾坠而下!
风声在耳边凄厉呼啸,失重感攥紧五脏六腑。
怀里的蛋,与她一同坠入深渊。
在极速下坠中,突然传来一阵清晰、沉重、急促如战场擂鼓般的心跳!
咚!咚!咚!
仿佛里面的生命,感知到了这死亡般的坠落速度,正疯狂地撞击着壳壁,想要冲破束缚。
在入水前的最后一瞬,云疏月感觉怀里的蛋动了一下。
整颗蛋,极轻微地、笨拙地朝她怀里更深的地方拱了拱。
像个害怕的孩子,在坠落深渊前,本能地寻求最后一点庇护。
坠落的瞬间,云疏月用尽最后力气蜷起身子,将那颗沉甸甸的蛋死死护在怀里,背脊朝下,砸进翻涌的浊流。
“轰——!”
水冷得刺骨。
入水的冲击撞得她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
左肩伤口在冰冷河水的刺激下,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
她憋着气,在昏暗中只凭本能,右手抱蛋,左手胡乱划水,试图稳住。
蛋太沉了,像块石头拽着她往下坠。
肺部火辣辣地疼,就在她快要窒息时,后背猛地撞上河床里突出的岩石。
她趁机扒住,拼命挣扎着将头探出水面。
“咳!咳咳咳——!”
她咳得撕心裂肺,冰水混着血沫从口鼻喷出,视线模糊一片,只觉四周昏黑,水流在这里缓了些,形成一片洄湾。
云疏月卡在几块大石中间,暂时没被冲走。
蛋还在怀里。
她低头,在微弱的天光下,看见玄色蛋壳湿漉漉的,那些暗红纹路幽幽发亮,一明一灭,像在急促呼吸。
还活着。
她松了口气,随即被左肩火烧火燎的痛楚拉回现实。
试着动了动左臂——完全不听使唤,麻木感已经蔓延到锁骨。
必须尽快处理伤口,否则毒入心脉,神仙难救。
她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扒着岩石,一点一点往岸边挪。
每动一下,左肩都像被钝刀重新割开。血混进河水,拖出淡红色的细线。
终于爬上岸时,她瘫在冰冷的鹅卵石滩上,连指尖都无力动弹。
雨还在下,天色彻底黑了。她勉强辨认——这是片陌生河滩,两侧山壁陡峭,离跳崖处至少漂了十几里。
暂时……安全了?
不。万器宗的人不会罢休。他们丢了蛋,还让她跑了,定会沿河搜索。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伤口需要处理,她需要藏身之处。
她喘息着,积攒起一丝力气,撑坐起来。
目光扫过漆黑的山壁,最终定在右下方。那里有大片藤蔓垂挂,后面隐约有道黑缝。
山洞?
她踉跄着站起,环顾四周,似乎也别无选择。
走到那颗静静躺在岸边的蛋旁,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破碎不堪:
“我抱不动你了。”
蛋壳纹路明灭,没反应。
“看见前面那个山洞没?你自己滚过去。”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或者,我用脚踹你过去。选一个。”
蛋依旧沉默。
“那就是默许了。”她抬脚,用脚尖不轻不重地碰了碰蛋壳,“走你。”
蛋晃了晃,没动。
就在她皱眉,准备加力时,蛋却自己咕噜噜朝前滚了两圈,停下,纹路亮了一下,像是在等她。
云疏月扯了扯嘴角,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她走在前面,每一步都牵扯着左肩伤口,疼得冷汗涔涔。
蛋跟在她身后,慢吞吞地滚着,在寂静的雨夜里,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你爹娘,”她忽然对着身后的“咕噜”声说,声音很轻,“宁可把自己烧成灰、咬成渣,也不让你落到那些人手里。”
蛋停了一瞬,纹路暗了暗,继续滚动。
“我今天也算为你死过一回了。”她喘了口气,湿发贴在额前,望着越来越近的山壁,“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蛋滚动的速度,似乎更慢了。
一人一蛋,以这种古怪而缓慢的方式,挪到了山壁下。
拨开湿冷的藤蔓,果然是道狭窄的缝隙,里面黑得深不见底,有带着土腥味的风从深处吹出。
她抱起蛋,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比预想宽敞。是个天然石室,顶部有裂缝漏下微光,隐约可见轮廓。
地面是砂砾,角落堆着些枯枝败叶。岩壁渗水,在角落积成个小水洼。
她把蛋放在干燥些的沙地上,自己背靠石壁滑坐下去,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歇了片刻,她强迫自己动起来检查石室是否有大型野兽痕迹。
但目光扫过角落那堆枯枝时,她顿了顿。
枯枝边缘,挂着几缕极细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色丝线,排列方式隐约带着规律。
蛛丝?不像寻常蛛网。
她记在心里,没时间深究,当务之急是伤口。
撕开左肩衣物,伤口周围的皮肉已呈可怖的黑紫色,溃烂发臭,短箭箭头深深嵌在骨缝。
她摸出腰间小布袋,倒出最后三样东西:几张基础符纸,一小瓶止血散,一把薄刃小刀。
刀身冰凉,映出她苍白汗湿的脸。
云疏月咬住一截随手捡的枯枝,右手握刀,抵上伤口边缘。
手抖得厉害,毒已侵蚀筋肉。
闭眼,吸气,再睁眼时,眸底只剩狠绝。
刀尖刺入黑烂皮肉。
“呃——!”闷哼被枯枝堵在喉间,浑身肌肉绷紧如铁。
黑血涌出,气味令人作呕。她屏息,刀尖挑开腐肉,摸索箭头的卡口。
找到了!
第三章 石室反杀
云疏月弃刀,右手两指狠狠探进伤口,抠住冰冷坚硬的箭头,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拔!
纹丝不动。
再来!她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水滑落。
箭头松动了,一丝,两丝……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刮骨剧痛,一点点脱离血肉的包裹。
“噗!”
当箭头终于脱离身体的瞬间,她脱力般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岩壁上,眼前一片漆黑,耳中嗡嗡作响,只剩下胸腔里破碎拉风箱般的喘息。
缓了不知多久,也许十几息,也许更短,她挣扎着爬起一点,用撕下的里衣衣襟蘸了角落水洼的冷水,胡乱擦洗伤口周围的黑血脓液。
然后,她抓过那瓶止血散,用牙咬掉木塞,将整瓶灰白色的药粉,一股脑倒在了狰狞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溃烂伤口的灼痛,让她浑身剧颤,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等那阵灼痛稍缓,她才抖着手,用最后一点还算干净的布料,在伤口上绕了几圈,用牙配合右手死死打了个结,勒紧。
做完这一切,她瘫倒在地,像被抽空了所有气力,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毒未清,只是勉强止住恶化。灵力枯竭,连最简单的法术都无力施展。
她偏头,看向那颗静静立在沙地上的蛋。
蛋壳纹路明灭,节奏缓慢,仿佛也疲惫了。
“喂,”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说……我图什么?”
蛋沉默。
“为了你,跳崖,中毒,现在半死不活。”她自顾自说着,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万器宗不会放过我……带着你,我可能活不到明天。”
蛋壳上的光,微弱地闪了闪。
“可要是丢了你……”
她盯着那些暗红纹路,眼前闪过白泽焚躯前的回眸,应龙吐出的那团光,还有……万器宗修士看着蛋时,那种毫不掩饰的、估价般的贪婪眼神。
“把你交给他们,我能活?”
她嗤笑一声,充满自嘲:“只怕死得更快。怀璧其罪……没了璧,更是蝼蚁。”
她顿了顿,像是终于理清:“留着你,是麻烦,也是……我手里唯一的筹码。”
话音未落,石室外,隐约传来踩踏鹅卵石的细碎声响!
云疏月瞬间僵住,屏住呼吸,所有疲惫伤痛被尖锐的警觉压过。
不止一个人!正在靠近!
“这边找过了?”
“找过了,下游十里,没影。”
“妈的,那丫头属耗子的?中了蚀骨箭还能钻地?”
是万器宗的人!他们搜过来了!
脚步声停在石室外。藤蔓被拨动。
“头儿,这有缝!”
“窄逼得很,人能进?”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略显油滑、透着贪婪的声音响起,是那个胖子:
“嘿嘿,说不定就躲在里头!少主说了,找到蛋,头功!赏赐够咱们突破现在的修炼关卡!”
“你进去看看。”被称作“头儿”的人下令,声音粗粝。
“我?这……里头黑咕隆咚……”
“少废话!赶紧的!老子在外面给你看着!”
胖子骂骂咧咧,开始往石缝里挤。
他太胖,卡在入口,哼哼唧唧半天,只挤进半个身子,便动弹不得,只剩个脑袋和一条胳膊在里面胡乱挥舞。
“卡、卡住了!推我一把!”
“废物!”外面的头儿低骂。
胖子努力瞪大眼睛,适应黑暗,目光在石室内逡巡。
沙地,岩壁,枯枝堆……忽然,他目光定在枯枝堆边缘。那里,隐约有个深色的、半圆轮廓。
蛋?!
胖子呼吸一滞,狂喜涌上心头:“蛋!我看到了!在那边角落!”
“真的?那丫头呢?”
“没、没看见人!可能伤重死哪儿了,蛋落这儿了!”胖子激动得声音发颤,“头儿!头功是我们的了!快,帮我一把,我够不着!”
外面的头儿似乎也心动了,传来窣窣声响,像是在想办法。
就是现在!
蜷在阴影最深处的云疏月,指尖一弹,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打在对面岩壁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什么声音?”胖子一惊,猛地扭头看向声源处。
趁他分神,云疏月用尽全力,将一直放在手边的蛋,朝着枯枝堆的方向猛地一推!
蛋滚过沙地,撞上枯枝,发出清晰的“咔嚓”声,停在边缘,暗红纹路在昏暗中幽幽发光。
胖子立刻回头,果然看到了蛋!近在咫尺!
贪婪彻底压倒恐惧。
他奋力向前挣,被卡住的身体竟又挤进些许,一条胳膊拼命朝蛋的方向伸长,指尖距离蛋壳只差半尺!
“就差一点……妈的……”他脖颈因用力而涨红,另一只手胡乱扒着地面借力。
云疏月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滑出,手里紧握那柄薄刃小刀。
她伏低身体,迅捷如狸猫般贴近他被卡在入口,正胡乱挥动的那条胳膊。
刀光一闪!
“啊——!!!”
胖子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嚎!小刀深深切入,切断肌腱,鲜血如泉喷溅!
温热的、带着筑基修士活跃灵力的新鲜血液,瞬间在石室密闭空间内炸开浓烈的血腥味!
剧痛让胖子疯狂挣扎,卡住的身体竟又往里挤进一截。
但没等他做出下一步反应: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一种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从角落那堆枯枝下传来!
胖子挣扎的动作僵住,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扭过因疼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看向枯枝堆。
枯枝被顶开。
一只巴掌大、通体漆黑、背有暗金诡异纹路的蜘蛛爬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数十上百只!黑压压一片,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朝着新鲜血味的源头——胖子血流如注的脚踝,疯狂涌去!
“影、影蛛!是影蛛群!”
胖子魂飞魄散,发出非人的尖叫:
“救我!头儿救我!!!”
他拼命踢打,但影蛛太多了,瞬间爬满他的小腿。
尖锐口器刺破皮肉,注入麻痹毒素。更多影蛛顺着血迹向上蔓延。
“用火!外面快用火!”胖子朝外嘶喊,声音绝望变调。
第四章 追踪符印
石室外传来惊呼和忙乱声。
云疏月早已退回原处,屏息凝神。
大部分影蛛被胖子的鲜血吸引,只有零星几只朝她这边试探性地爬了几步,但在距离她尚有丈许时,却迟疑地停下,不安地原地打转,似乎对这边兴趣缺缺。
她低头,看向不知何时又被她捞回怀里的蛋。
蛋壳贴着她左肩伤口,那些暗红纹路正散发着微弱的、温润的光,左肩那蚀骨般的灼痛,似乎随之减轻了细微的一丝。
这蛋……真的在吸收毒素?
胖子的惨嚎越来越弱,变成嗬嗬的漏气声,身体抽搐渐止。
影蛛覆盖了他,啃噬声细密可闻。
石室外短暂死寂,随即,那“头儿”强作镇定的声音响起,却掩不住一丝惊惶:
“里、里面怎么回事?王富?”
只有影蛛啃噬的细微声响回应。
“你们两个,准备火把,熏一下看看!”头儿下令。
不能再等了!火把一来,影蛛受惊暴走,这石室就是绝地!
云疏月深吸一口气,压住喉咙血腥,对着入口外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外面的人,听得到吗?”
所有动静骤停。
“……谁?”那头儿警惕地问。
“你们的人,死了。”云疏月语气平静,“被影蛛咬死的。”
外面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影蛛,这片大陆最难缠的昆虫之一。
影蛛嗜血,但只对“新鲜”的、带着灵气波动的血敏感。
她刚入石室检查看到蛛丝就怀疑了,后面处理伤口时,不见它们有动静,她已基本确认是影蛛。
因为她流的是毒血,灵力早已被毒素侵蚀殆尽,所以影蛛没被惊动。
而健康修士的新鲜血,带着活跃的灵力波动……
“现在里面还有几百只影蛛正在啃尸体。你们点火,它们受惊往外涌,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云疏月嘴角上扬,带着点恶劣的威胁口气补充道。
短暂的沉默后,那头儿沉声道:“你想怎样?”
“谈笔交易。”云疏月说,“你们少主想要蛋,对吧?”
“……是。”
“蛋在我手里。”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完好无损。”
外面呼吸声明显粗重了。
“把蛋给我们,饶你不死。”头儿立刻道。
云疏月低笑一声,沙哑嘲讽:“这话,你自己信吗?”
外面一噎。
“听着,”她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想要蛋,就让所有人退后三十丈。我把蛋放到入口内三步处。你们拿到蛋,立刻走,我绝不阻拦。否则——”
她抱紧怀里的蛋,指尖扣上蛋壳:“我现在就毁了它。你们猜,是带着一颗碎蛋回去惨,还是空手回去更惨?”
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只有影蛛啃噬的细微声响,像是死亡的倒计时。
许久,那头儿的声音再次响起,咬牙切齿:“……好!我们退!你别耍花样!”
杂乱脚步声迅速远去。
云疏月挪到入口附近,将蛋小心放在指定位置,然后快速退回最深处。
一个穿着小头目服饰的筑基后期修士,小心翼翼出现在入口。他先警惕地扫视石室,看到胖子的惨状和满地影蛛时,眼角狠狠一抽,目光最终锁定地上的蛋,闪过贪婪。
他确认云疏月离得很远,又观察片刻,终于弯腰,伸手抓向蛋——
就是现在!
云疏月用尽全力,将一直捏在手里的、沾着胖子血的石块,狠狠砸向入口上方的岩壁!
“砰!”
闷响回荡。那小头目本能一惊,动作微顿。
电光石火间,云疏月如猎豹般扑出!不是扑向人,而是飞起一脚,狠狠踹在蛋上!
蛋如炮弹般砸向小头目的面门!他骇然偏头躲闪,蛋擦着他额角飞过,撞上岩壁弹回。
与此同时,云疏月手中小刀寒光一闪,划向他抓空的手腕!
“嗤——!”
刀刃割破皮肉,金丹修士的鲜血气息弥漫开来!
“嘶嘶嘶——!”
原本专注于胖子尸体的影蛛群,齐刷刷昂起“头”,数百点猩红幽光,瞬间锁定了新的、更诱人的血食源头——那小头目新鲜流血的额头和手腕!
下一刻,黑潮般的影蛛,舍弃残骸,疯狂涌向入口!
“操!贱人!”小头目魂飞魄散,暴退的同时,护体灵光炸开,震飞一片影蛛。
但影蛛无穷无尽,瞬间爬满灵光,疯狂啃噬。
趁此大乱,云疏月早已抱起弹回的蛋,冲向石室深处那面有裂缝的岩壁。
那是她刚才躲避时,用蛋壳悄悄磕碰过、确认后方有空响的地方。
她用肩膀合身猛撞!
“轰隆!”
本就因地质运动而松动的岩壁塌陷一块,露出后面狭窄漆黑的缝隙,一股阴冷的风涌出。
她回头看了一眼。
入口处,小头目正被影蛛纠缠得怒吼连连,更多万器宗修士被惊动,试图上前帮忙,却引发影蛛更疯狂的攻击。
没有犹豫,她抱着蛋,钻进缝隙。
里面是陡峭向下的天然石道,漆黑一片。
她手脚并用,连滚带爬,不知滑坠了多久,终于“噗通”一声,摔进冰冷刺骨的水中。
地下河。
她挣扎着爬上岸边浅滩,瘫在湿滑的岩石上,咳出呛入的冰水,浑身抖如筛糠。左肩伤口经水一泡,疼痛变本加厉。
但怀里的蛋,被她死死搂着,冰冷却沉重地存在着。
蛋壳贴着她伤处,那丝奇异的温热感再次传来,缓缓安抚着灼痛。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声,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河水还是冷汗。
又活过一轮。
喘息稍定,云疏月的指尖抚过蛋壳,触感依旧冰凉粗糙。
纹路还在,微弱地明灭。
还好……
这念头刚起,指尖突然触到蛋壳底部某处一点异样的黏腻。
借着地下河微弱的水光,她将蛋凑到眼前,对着那点微弱的磷光,眯起眼仔细看去。
只见蛋壳底部,一片暗红纹路最为密集的交汇处,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东西。
米粒大小。
颜色是极其黯淡、近乎隐没的墨绿色。形状诡异,像某种扭曲的符文,又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云疏月的天灵盖!
是万器宗的追踪符印。一旦被触发,能让施术者在一定距离内清晰感知携带者的位置!
百里屠是什么时候种下的?!
原来他早就防着这一手,无论谁带走蛋,都逃不出他的掌心!
她以为的逃出生天,却不过是从一个绝境,跌入另一个更绝望的陷阱。
第五章 初次引导
若非指尖触到那点黏腻的阴冷,她根本无从察觉。
这枚追踪符印,像一只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凝视着她。
恐惧、愤怒,还有一丝被戏耍的屈辱,瞬间涌上云疏月心头,冲淡了刚从石室死里逃生的短暂松懈感。
百里屠的心思竟缜密到这般地步。
或许从白泽现身、应龙陨落开始,他就布下了这个局。
他甚至可能预料到会有人插手,或者,这符印本就是为可能出现的意外“接收者”准备的!
这枚符印不除,她逃到天涯海角,都是百里屠的活靶子。
她从腰间摸出那把薄刃小刀。
刀身沾着胖子的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她用还算干净的刀背,小心翼翼地去刮点墨绿色的符印。
刀背触及符文的瞬间——
“嗡!”
刺目的墨绿色灵光骤然炸开,带着警告的意味。
一股阴冷的灵力从符文中猛地炸开,顺着刀身直冲云疏月的手腕。
那股力量像无数根冰针,狠狠扎进她的脉门,顺着血脉游走,与体内的毒素相撞,疼得她闷哼一声。
指尖一松,小刀“哐当”掉在地上,手腕更是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金丹期修士布下的符印,岂是她一个筑基小修士能轻易抹去的?
更让她心沉的是,这股灵力波动,会不会惊动了百里屠!
云疏月心脏狂跳,立刻收回刀,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地下河依旧汩汩流淌,远处岩壁的水珠滴落,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可不过数息,便有一股强横的神识,如同涨潮的海水般从远处迅速扫来。
所过之处,连空气都透着冰冷的威压。
是百里屠!他的神识,竟快到如此地步!
怀中的蛋,在那道神识扫来的瞬间,骤然变得死寂冰凉。
蛋壳上的暗红纹路瞬间敛去所有光芒,连那微弱的心跳,都仿佛停滞了一般。
整枚蛋像一块毫无生气的石头,连一丝灵力都不曾外泄。
云疏月心头一颤。
这蛋是在保护她?还是出于上古异兽的本能,隐藏自己的气息?
万幸的是,那道神识一遍遍探查无所获后,最终缓缓退去。
周遭重归寂静,唯有她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作响。
暂时安全了。
但不能再试了。
强行抹除符印,只会打草惊蛇。
她盯着蛋壳上那点黯淡下去的墨绿符印,脑子飞快转动。
灵犀宗覆灭前,师父曾教过她一些基础的符咒原理。
追踪符分两种:
一为“引迹符”,持续散出灵息,供施术者感知;
二为“伏讯符”,平日蛰伏,触之方显。
既然抹除不得,那便屏蔽!
云疏月的目光落在蛋壳上那些暗红色的、天然生成的纹路上。
这些纹路是蛋的本命纹路,蕴含着连她都无法理解的上古力量。
方才在石室,影蛛那般凶戾的妖兽,竟不敢靠近这枚蛋,想来是被这些纹路散出的气息所震慑。
若是能利用这些纹路?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出来。
灵犀宗最擅长的,便是“万物共生”,与天地生灵相契,与草木灵脉相融。
而这门术法的基础,便是以自身精血与灵力,引动生灵的本命气息,建立共鸣。
这蛋算不算有灵之物?
它能听懂她的话,能在危险时隐藏气息,甚至能与她的银疤产生呼应,定然是有灵的。
想到此,云疏月抬手咬破自己的右手中指。
她用指尖血,循着蛋壳上最密集的暗红纹路边缘,一点点勾勒。将自身仅存的灵力,混着精血渡入纹路之中。
这一步是“引导”。
她要让蛋主动接纳她的气息,再借这份共鸣,去包裹、去封死那道符印。
每画一笔,她都感觉到左腕银疤传来轻微的灼热感,像是某种呼应。
而蛋壳上的暗红纹路,在触及她精血的瞬间,微微亮起。
没有抗拒,只有接纳。
片刻后,那些纹路开始自主地散发出光芒。
光芒像有生命的藤蔓,顺着蛋壳的弧度,缓缓蠕动、延伸,最终朝着那道墨绿色符印的方向,慢慢缠了过去。
云疏月屏住呼吸。
暗红光芒触碰到墨绿色符印的边缘。
“滋滋——!”
细微的灼烧声响起,像烈火遇上寒冰。
墨绿色符印仿佛被激怒,骤然爆发出更强烈的灵光,拼命挣扎,想要冲破暗红光芒的包裹。那股阴冷的灵力,再次顺着蛋壳传来,激得云疏月指尖发麻。
可暗红光芒,比它更凶悍,更执着!
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将墨绿色符印裹在中央,一点点挤压,一点点吞噬。
当最后一点墨绿光,被暗红光芒彻底吞没时,蛋壳底部那片区域,只剩下比周围略深一些的暗红纹路。
那道符印,仿佛从未存在过。
云疏月却不敢放松,凑近细看。
在那片纹路的最中央,还残留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墨绿色光点,像被囚禁在红色脉络中的萤火,微弱,却依旧在不甘地闪烁,连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屏蔽了,但没完全清除。
百里屠还能感知到吗?她不确定。
但至少,符印的灵息被大幅削弱,就算他能感知,也绝不可能再精准定位。
直到这时,云疏月才敢松一口气。
脱力般的虚软感袭来,她扶着岩壁勉强站稳。
左肩的伤口,因刚才灵力与精血的过度消耗,再次裂开,疼得她额头沁出冷汗。
蛋壳贴着她的胸口,那丝温润的安抚感再次传来,比之前更明显。
云疏月低头,看着怀里这颗安静的蛋。
暗红纹路在屏蔽符文后,亮度似乎减弱了些,明灭的节奏也变得缓慢,像是消耗了不少力量。
“你真棒。”,她哑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蛋壳。
蛋壳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这蛋,真的有某种朦胧的意识。
它能感知她的情绪,能回应她的话,甚至能在危险时与她并肩。
这个认知让云疏月心头一紧,随即又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这一路颠簸,拼了命救下的、护着的,从来都不是一枚冰冷的“宝物”,不是一个能用来保命的“筹码”,而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一个刚刚失去双亲、尚未出世,却本能地依赖着她这个唯一庇护者的生命。
被她夸夸,怀里的蛋好像很高兴。
蛋壳纹路亮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短暂,像眨了一下眼睛。
云疏月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可这份温柔,只持续了片刻,便被冰冷的现实拉回。
伤势未愈,毒素未清,前路未知。
而那道被屏蔽的符印,依旧是一颗定时炸弹。
以百里屠的谨慎,定然会很快派人来搜寻。
必须主动出击,为自己争得一线喘息之机。
云疏月的目光,扫过地下河旁的滩涂,那里的淤泥松软,极易留下痕迹。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第六章 凭空消失
夜色浓稠如墨,地下河的湿雾裹着微凉的水汽。
就在云疏月离开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数道凌厉的遁光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秃鹫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了她之前站立的地方。
为首一人,锦袍玉带,面容冰冷,手中托着一个罗盘状的法器,正是百里屠。
“少主,您看。这是那丫头和那枚蛋留下的,往下游去了。”
一位万器宗弟子扒开半枯的草丛,发现有一道蛋滚出来的清浅痕迹。
“她鬼精着,会给我们留下那么明显的踪迹?”。
沙哑的声音带着愠怒,正是在山洞中被云疏月坑了一道的小头目刘青,想起之前的狼狈,他眼底仍有忌惮。
“下游的路可比上游好走多了。她又受了蚀骨箭的重伤,想来连掩盖踪迹的心力都没了。”,那弟子嗤笑一声,斜睨着刘青:
“不过是个筑基小丫头,刘青,你竟怕成这样?”
“你说什么呢!”,刘青撸起袖子就要动手,周身灵力翻涌。
“都吵什么。”
百里屠只一个眼刀扫来,两人便瞬间僵住,瑟缩着垂手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走到蛋辙印旁,指尖轻触滩涂的湿泥,罗盘状法器在掌心微微震颤,指针死死钉着下游方向。
墨绿色的微光在罗盘中央闪烁,那是追踪符印的气息。
他心中虽有疑虑,却也抵不过符印的指引,略一思忖,便沉声道:
“那丫头心思诡谲,未必真在下游。你二人带五人朝上游查探;余下人随我往下游走,循着追踪符印的气息搜索。”
他素来谨慎,岂会全然信一道留下的痕迹?分兵两路,才是万全之策。
这一切正中云疏月下怀。
方才她让蛋顺着滩涂滚出百米。
那枚被暗红纹路囚住的墨绿色光点散出一些微弱灵息,能让罗盘捕捉到。
再加上刻意留下的蛋辙,不过是推波助澜,让万器宗误以为她真往下游去了。
此刻百里屠亲率主力往下游走,虽比预想的更谨慎,也往上游派了人手。
但,去上游的人数不多。
这是她赌来的喘息之机,哪怕只有片刻,也得攥紧。
云疏月抱着玄色巨蛋,循着地下河源头的水泽腹地而去。
水流能冲淡气息,滩涂的淤泥能掩盖足印。
更重要的是,水泽旁草木错综,多是常人不愿涉足的险地,恰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只是左肩的伤口被颠簸得反复裂开,温热的血浸透衣襟,黏在背上,又被夜风冻得刺骨。
怀中蛋的那一点微温,是此刻唯一真实的安慰。
她仰起头甩了甩,试图甩掉眩晕感,却发现不对劲。
十分不对劲。
为何天幕不见太阳,也不见繁星和冷月,只有无尽的墨色铺陈。
自忘忧川跳崖,至少已过五个时辰,按常理,此刻该是晌午,日头正盛才对。
更诡异的是温度。
水泽本是阴寒之地,可越往腹地走,周遭的寒气便越淡,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温润的灵气。
这灵气与蛋散发出的微弱气息莫名相契,让怀中的蛋轻轻颤动了一下,似是被吸引。
云疏月心中一动。
她出身灵犀宗,对天地间的灵气感知深刻在骨血里。
水泽阴寒之地,本不该有这般暖润的灵气,更不该与这枚白泽应龙的混血蛋产生呼应。
此处,有些不同寻常。
她放缓脚步,循着那丝温润灵气往水泽深处走。
脚下的淤泥渐渐没至脚踝,每一步都要深陷,稍不留意便会被淤泥拖入,再也出不来。
周遭的蛙鸣虫嘶不知何时静了,连浮动的浮萍都凝在水面,纹丝不动。
唯有那股灵息越来越浓,混着水泽的湿意,竟熨得左肩的伤口都没那么刺痛。
怀中的蛋颤得愈发厉害,暗红纹路一层叠一层地亮。
像被拨亮的烛火,连蛋壳都透着一层温润的柔光。与那股灵气缠缠绵绵地相引,仿佛久别重逢。
见状,云疏月咬咬牙,行至水泽最深处的一片静潭。
眼前的潭水与周遭的浑黑截然不同。
清透得能看见水下参差的石影,细碎的淡金色光纹浮在潭面,像灵动的游鱼般轻轻绕着圈。
光纹过处,水泽的阴寒被涤荡得一干二净。
那股温润的灵息,正从潭心悠悠漾出,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这不是普通的灵脉溢散!
云疏月惊喜地蹲下身,指尖刚要触到潭水,腕间的银疤突然猛地发烫,与潭面的淡金光纹、怀中蛋的暗红纹路形成了奇妙的呼应。
三道光缠在一起,在她指尖凝成一点细碎的星芒。
她清晰地感觉到,这星芒没有半分恶意,更像一双等待了千年的手,在邀她靠近。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破空声,夹着百里屠冰冷的怒喝,震得水泽的草木簌簌发抖:
“中计!符印气息在潭心!给我追!”
云疏月心头一紧,猛地回头。
只见数道遁光划破墨色天幕,正朝着这边疾冲而来。
为首的正是百里屠,他掌心的罗盘此刻墨绿色光芒大盛,显然是察觉到了这里的异常灵气,也识破了她的布局。
他竟追来了!
云疏月裹紧怀中的蛋,转身便想往芦苇丛里躲。
可刚动一步,怀中的蛋突然剧烈一颤,蛋壳竟微微发凉。
她低头一看,追踪符印竟在此刻发生异动。
许是潭心灵息的牵引,许是接连奔逃的耗力,那道被压制的金丹期追踪符,出现反噬的征兆。
蛋壳底部那片被暗红纹路囚住的地方,竟有几缕细如发丝的墨绿色悄悄钻出来。
阴冷!黏腻!
像毒蛇的信子,牢牢吸附在蛋壳上,正极其缓慢地往纹路深处扎,似要钻进蛋壳内部,抽取着里面微弱的生机!
蛋内的心跳声也猛地滞涩了一下。
可恶!这根本不只是一枚追踪符!更是一枚恶毒的寄生符!
时间拖得越久,这符印与蛋内生命的绑定就越深,直到再也无法分离!
云疏月心中又急又痛,忙将自身灵力渡向蛋壳,想将那些作恶的墨绿色丝缕反压回去。
可她的灵力本所剩无几,刚触到墨绿色丝缕,便被瞬间消融,连她的指尖都被那股阴冷的力量反噬,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突然,潭面的淡金光纹暴涨,像一张金色的网,从潭心铺展开来,径直缠上了她的手腕与怀中的蛋。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光纹中传来。
云疏月只觉眼前光影一晃,耳边的破空声、怒喝声瞬间被隔绝,潭水的湿意、追兵的杀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唯有怀中蛋的微颤与周身浓郁得化不开的灵息,真实得触手可及。
而此刻,水泽边。
百里屠堪堪停在遁光上,盯着恢复平静的潭面,脸色沉得仿佛风雨欲来。
他方才亲眼看到潭面的淡金光纹暴涨,裹着云疏月与蛋消失了。
罗盘上的指针笔直指向潭心,却再也探不到半分蛋的气息。
唯有一缕浓郁的上古灵气,从潭面逸出,浓郁得让他眼热。
该死的!他就不信一个大活人和一个蛋能凭空消失。
这里一定有古怪。
第七章 提前孵化
“少主,这潭水古怪得很,摸不到底,也探不到灵气源头。”
一名弟子上前禀报,语气里带着怯意。
百里屠抬手按在潭面上,凝起灵力猛地探入。
可灵力刚触到潭水便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回。
他神色变了变。
他曾随宗门长老踏入过一处上古遗迹,深知这等无形屏障是遗迹的禁制。
非有机缘者,无门而入。
那丫头,不知是如何触发了遗迹禁制,竟躲了进去!
“布下锁灵阵,封了这潭水!”,百里屠厉声喝道,眼中杀意翻涌:“我倒要看看,她能在里面躲多久!”
一枚白泽应龙的混血蛋,已是天大的机缘,如今又多了一处藏着浓郁上古灵气的遗迹。
若是能尽数拿下,万器宗的实力定能更上一个台阶,他在宗门的地位,也会稳如泰山。
“以传讯符通知宗门大长老,让他亲自带破禁符前来。必须破开这遗迹禁制!”
百里屠思索片刻后,追加指令道。
数道遁光应声四散,数十面黄色阵旗被插入潭边的淤泥中。
阵旗上刻着繁复的锁灵纹,灵力注入,阵旗瞬间亮起耀眼的光。
一道道灵线交织,将整方沼泽围得水泄不通,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锁灵阵。
百里屠立在阵前,罗盘在他手中微微颤动,像是在按耐不住地激动。
上古遗迹内,云疏月摸黑站稳,才惊觉自己已不在水泽潭边。
她似是有所感应,抬眼望去,头顶是由整块透明晶石铺就的穹顶。
莹光流转间,她竟能清晰地看到穹顶外的景象。
云疏月明白过来,原来这穹顶是一块被下了上古禁制的单面窥天镜!
外面的天象由晶石折射内部而成,所以她在水泽中见不到日月星辰;
而晶石的禁制,能让内部听见、看见外面的动静,外界却无法探知内部。
百里屠的部署,她听得一清二楚,眼底闪过焦虑。
禁制被破只是时间问题。而她怀中的蛋,随时可能再次被符印反噬。
蛋壳上的墨绿色丝缕,已比刚入遗迹时密了几分。
蛋内的心跳十分微弱,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丝滞涩,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云疏月的脑子飞速转动。
灵犀宗的符咒原理、异兽温养之法等等,师父教过的一切都在脑海中翻涌。
可无论哪一种,都解不了这枚金丹期的寄生符印。
她的修为太低、伤势太重,手中也没有任何法器与丹药,根本无力与符印抗衡。
忽然,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闪电,骤然划破她混沌的思绪——
提前孵化!
雏鸟破壳,旧壳弃之!
她忽然想起师父曾说过,符咒的烙印,需有载体。
百里屠虽是金丹期修士,却也无法将符印直接烙印在未出世的神魂上,所以这枚寄生符印的根基,始终是蛋壳,而非蛋内的生命。
如果蛋壳没了呢?
如果让蛋提前破壳,小家伙脱离蛋壳,这枚符印是不是会像被掀了老巢的寄生虫,失去唯一的载体,威力大减,甚至彻底消散?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剧震,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念头本身蕴含的、令人窒息的危险性。
提前孵化上古混血蛋?
这可是白泽与应龙双神兽的血脉结晶,谈何容易!
孵化上古异兽的蛋,得少则数十年、多则上百年的温养。
这需要何等磅礴精纯的灵气?
又需要怎样的精妙引导与护持?
更别提需要对生命法则有何等深刻的理解?
靠她吗?
她,云疏月,一个刚筑基不久、宗门覆灭的孤女。
不但身中剧毒、重伤濒死,还一无所有,拿什么去孵化?
拿命吗?可她的命,现在也不管用。
灵犀宗的典籍中,并非没有强行催化灵兽蛋的记载,但结局往往惨烈。
蛋毁兽亡是常态。即便侥幸成功,孵出的幼兽也多是先天不足、神魂残缺,终生再无寸进可能,最终仍是早夭的下场。
而怀中这枚蛋,是双神兽的混血,血脉之强,远超普通上古异兽。
强行催化的结果,恐怕只会更糟。
白泽与应龙牺牲一切换来的血脉传承,可能会在她手中彻底断绝。
可不这么做,结局似乎早已注定。
一旦百里屠破开禁制,她与蛋都会落入他手中。
他要的,是蛋的血脉,是遗迹的机缘。
她的存在,不过是一颗恼人的绊脚石,挫骨扬灰便是她的下场。
而且,目前恐怕也等不到那么久了。
符印的侵蚀越来越快,蛋内的生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再拖下去,即便没有百里屠,蛋也会被符印蚕食殆尽,胎死壳中。
两害相权,哪一个更不可接受?
“只能赌了。”云疏月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话音刚落,蛋壳下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些,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你也想出来,对吗?”,云疏月的指尖轻轻拂过蛋壳,安抚似地柔声道:
“不想被这个鬼东西一直咬着,不想还没见过天日就被命运判了死刑,是吗?”
蛋壳上,暗红纹路上仅存的那丝红光,顺着她的指尖攀上她的手腕,轻轻跳动着,似在点头。
它的红光与她腕间的银疤交相辉映。
一股夹杂着痛苦,以及对“生”的本能渴望的微弱意念,穿透蛋壳,清晰地撞进她的心扉。
是蛋在跟她对话!
它能感受到符印的侵蚀,能感受到外界的致命威胁,它也在挣扎,也在努力求生存!
这缕意念像是一颗火种,照亮了云疏月阴郁的心田,驱散了她最后一丝犹豫。
“过程会很危险……非常危险。”
她像是在对蛋说,也像是在告诫自己,指腹轻轻摩挲着蛋壳,
“也许提前孵化,会让你先天不足,会让你神魂受损,甚至可能会害死你……”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却依旧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可没有别的路了。你相信我吗?”
遗迹内一片寂静,唯有蛋内微弱的心跳声。
片刻后,怀里的蛋贴近,用蛋壳拱了拱她的下巴。很像一只撒娇时爱用脑袋拱人的小猫。
没有任何言语,却无条件地信任。
云疏月眼眶湿润,她将蛋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蛋壳那点微弱的温度,眼底的混乱与犹豫,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取代。
“好。”
一个字,轻若鸿毛,却重若千钧。
“我陪着你,我们一起赌一次。”
“活下来。”
第八章 上古墟境
穹顶的莹光落在云疏月的肩头,将她抱着蛋的身影拉得颀长。
云疏月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湿润逼回,心中已有了计较。
提前孵化的想法虽然疯狂,可她不能行莽夫之举,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首先,得弄清楚这处上古遗迹大致是什么情况,是否有可利用的资源。
接着,要压制符印的侵蚀,为孵化争取时间;
其次,调理自身伤势,唯有她的状态好转,才能尝试用灵犀宗的术法引导灵气,护持蛋破壳;
最后,要在这里寻一处灵气最浓郁的聚集之地,引灵气滋养蛋体,弥补提前孵化的先天不足。
这四点,缺一不可。
云疏月抱着蛋,抬步朝着遗迹深处走去,脚步虽依旧踉跄,却比之前坚定了许多。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路变成温润的青玉石板。
板上刻着繁复却古朴的兽形纹路,纹路间灵息流转,踩上去便有暖流顺着脚底涌向四肢百骸。
左肩的箭伤竟在这灵息里,隐隐传来愈合的痒意。
放眼望去,竟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墟境——
前方是层叠的巨型石殿,殿宇由整块青玉石砌成,殿门刻着百兽嬉戏的纹样。
石殿旁蜿蜒着石径,径旁几股灵泉从石缝中涌出,汇成潺潺溪流,溪流旁长满了从未见过的灵植,叶片凝着灵露,风一吹便散出清甜的气息;
远处的崖壁上,一道粗壮的灵脉垂落,宛若银河倒悬。
灵脉奔腾间灵息翻涌,至阳至纯的力量漫遍整个墟境,连空气都透着能滋养体魄的温润感。
云疏月望着随处可见的兽纹,若有所思。
恐怕这是一处上古异兽打造的洞天墟境。
她能进入这里,多半是因为怀里的蛋。
这蛋,虽是白泽与应龙的混血,尚未破壳就有此等机缘...
她加快脚步,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她停在了一处临泉的石台旁。
石台周围的地面上,长满了成片的灵草,叶片呈嫩黄色,顶端凝着一点红光。
是阳炎草!灵犀宗的典籍中记载,阳炎草是温养异兽蛋的至宝,能中和阴寒,滋养胎体。
寻常地方连一株都难寻,此处竟成片生长,宛若天助。
云疏月心中大喜,小心翼翼地将蛋放在石台中央,立刻蹲下身开始采摘阳炎草。
她只摘叶片,不碰根茎,留着草株继续生长,毕竟她需要的灵草不止这一点。
采摘了十余株阳炎草后,她又在池边寻了几株叶片呈月牙状的月华草。
这草能清热解毒,恰好能解她身上的蚀骨箭毒。
她虽修为不高,却对草木的运用颇有心得。
她将月华草揉碎,挤出碧绿的汁液,敷在左肩的箭伤上。
月华草的清凉汁液触到溃烂的伤口,带来一阵刺骨的疼,却也瞬间压下毒素带来的火烧感。
她又取了几株阳炎草,揉碎后铺在蛋的周围。
阳炎草至阳的灵气裹着蛋壳,能帮着抵御符印的阴冷气息。
没等云疏月松口气,只听得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道:
“哪来的小毛贼,偷灵草偷到本大爷头上来了!”
云疏月心头一凛,悄悄把蛋挡在身后,循声望去。
只见灵泉边的厚密灵藓里,慢悠悠爬出来一只巴掌大的灵龟。
它脑袋昂得老高,绿豆大的眼睛瞪着她,像个发现自家菜园被偷采的生气小老头。
她松了半口气,恭敬行了一礼:
“前辈恕罪,晚辈误入此地,眼下急需些灵植,并非有意窃取。”
她顿了顿,补充道:
“晚辈只摘叶片未伤根茎,绝无糟蹋之意。”
灵龟晃悠着短腿爬过来,围着草株绕了圈。
见根茎果然完好,眼神里的不满稍减,却依旧梗着脖子:
“哼,算你还有点规矩。墟境的东西,即便是摘片叶也得通个气,你这丫头倒是莽撞。”
说着,它的鼻尖忽然凑到石台旁嗅了嗅,“咦”了一声,语气满是诧异。
“白泽和应龙的混血?”
石龟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两族的血脉,竟真能相融?”
云疏月心头一震,这石龟竟能一眼看破这枚蛋的血脉来历!
“前辈见过?”
灵龟不答,只盯着蛋壳底部那片暗红纹路。
那里,几缕墨绿丝缕正悄然蠕动,像毒蛇往深处钻。
“寄生符印?”,它声音沉下去,“对个没破壳的崽子用这种阴毒玩意,谁干的?”
“万器宗少主,百里屠。”
“百里……”,灵龟咀嚼着这个姓氏,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三千年了,这群只知掠夺、不通造化的疯子,倒是一点没变。”
它转向云疏月,目光在在她左手腕那道若隐若现的银疤上停留了片刻,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灵犀宗的小娃娃?”
云疏月一怔,本有些顾虑不愿回答。
但转念一想,别看这灵龟长得小巧玲珑,似乎活了许久。而且,它是这里的原住居民,如果它真对她和蛋抱有恶意,早就收拾掉她了。
“晚辈云疏月,家师静慧真人。不知前辈可曾听过家师名号?”
云疏月老实回答,心中疑窦丛生。
“静慧……”。
石龟重复这个名字,绿豆大的眼睛中那丝精光似乎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平淡。
“好久没听见她名字了。她当年瞒着她师父去偷摘一株将熟的‘九叶星纹兰’,摔断了胳膊,哭得震天响,最后还是我给她接上的。”
云疏月瞳孔微缩。
师父……顽皮?偷摘?还哭鼻子?
这些字眼,与她所认知的师父形象,无论如何也重叠不上。
记忆里的师父,永远是一身素色道袍,端庄持重,眉宇间总凝着淡淡的忧色。
听语气,这石龟不仅认识师父,而且交情不浅,那......
云疏月压下翻涌的思绪,抓住最关键的问题,郑重行礼:
“前辈既与家师有旧,又识得此印阴毒。晚辈想提前孵化这枚蛋,让它摆脱这印记,可苦于无万全之策,恳请前辈指点一二。”
灵龟不语,目光在她脸上、腕间的银疤,还有被她挡在身后的蛋上反复流连,似在审视。
许久,它才缓缓开口:
“它的生死,与你何干?”
第九章 战石鳞蝰
灵龟的声音沉厚,带着几分岁月的沧桑:
“云荒大陆,人族修仙者与上古兽族并存万年。可这些年,修仙者为炼器、炼丹,大肆猎杀异兽,夺灵核、剥皮毛、取兽骨,致使上古兽族日渐凋零。”
“两族嫌隙早已深种,你本是人族,这枚蛋是白泽应龙的混血。”
“以你的修为,这枚蛋对你而言,可不是什么天材地宝,反而是催命符。看你的模样,想来之前为了救它没少吃苦头。”
它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直直看向云疏月:
“既如此,直接放弃它,对你来说是更容易做出的选择。”
“为何你执意要救它?”
这话问得直截了当。
云疏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脑海里却闪过忘忧川上白泽应龙陨落的惨烈之状,闪过蛋在石室中替她震慑影蛛,闪过符印追踪时蛋屏蔽气息保护她,还有那日她夸它“真棒”时,蛋可爱的回应,还有......
这些想要说的理由,细碎又真切。
云疏月抬眸,迎上灵龟审视的目光:
“它的生死,本与我无干。”
“不救它的理由也许只有一条,但救它的理由有无数条。”
她抬手,碰了碰蛋壳,蛋轻轻一动,像是在蹭她。
“我捡了它,尔后我与它也算共过患难,生了些情感出来,也就很难半路不管。对于我来说,它是个活物,不是炼器的材料,不是谁的筹码。”
灵龟定定看了她半晌,绿豆眼转了转,似是确认了她话里的真心,终于慢悠悠开口:
“也罢,看在静慧那丫头的面子上,便帮你一回。”
它短腿一蹬,灵活地转过身,朝灵泉另一侧爬去。
“跟来。”
云疏月抱起蛋,跟了上去。
绕过灵泉,走上百来丈,地势陡然下沉。
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坑陷在崖壁下,坑底积着一层浅浅的、散发微光的乳白色液体,气息温润纯粹。
“地脉灵乳,”,灵龟指了指,“不多,但够你治伤,也能稳住它的胎气。”
云疏月眼睛一亮。
地脉灵乳,传说中的疗伤圣品,还能滋养本源。
“不过,”灵龟慢吞吞补充,“这东西,有主。”
它抬起一只前爪,指向石坑边缘。
约三丈处,有一个脸盆大小的不规则孔洞。洞口黑黢黢的,隐约有细微的“嘶嘶”声传出。
“里头住着条‘石鳞蝰’,守这灵乳上百年了。你要用灵乳,得先过它那关。”
云疏月转头看向那个洞口。
“那石鳞蝰,什么境界?”她问。
“刚开灵智,相当于你们人族的炼气圆满境。”灵龟语气平淡,“但它占了地利,毒牙有点麻烦。被咬一口,你那半边身子就别想要了。”
炼气后期。若是平时,以她筑基修为自然是不惧的。可现在……
“怕了?”灵龟瞥她。
“怕也得上。”云疏月实话实说。
她把蛋小心放在一块平整干燥的石头上。
接着,她开始检查身上的东西,发现只有薄刃小刀可用。
她想了想,走到石坑边,拔了几丛不起眼的、叶片肥厚的暗绿色杂草。
指尖一搓,草叶渗出无色粘液,气味刺鼻。
“石见愁,”灵龟挑眉,颇感意外,“你倒认得这不起眼的草。”
“灵犀宗药典里有记。其汁刺鼻,可短暂扰乱低阶蛇虫感知。”
云疏月将粘液小心涂在小刀刀身,又抹了些在袖口、衣领。
蛋在她身后朝前滚了滚,像是想跟着。
灵龟一爪子按在蛋壳上,没好气道:
“消停点,都被符印缠得快撑不住了,还想乱跑?老实待在这儿。”
蛋被按住动不了,纹路暗了暗,像被训了的孩子,正委屈着。
云疏月回头看了一眼,唇角弯了弯,拍了拍蛋壳,以示安慰。
她现在丹田里灵力所剩无几,待会有意外的话只能靠肉身搏斗了。
她走近两步,运转灵犀宗的万物交感术,指尖轻轻泛起微光,试图与石鳞蝰沟通:
“石鳞蝰大哥,我急需少量灵乳,能请你通融一下吗。”
石鳞蝰似是没听懂,猛地抬起头,嘶鸣一声,身体绷直,摆出攻击姿态。
它的尾尖狠狠扫着地面,周围碎石四溅。
它虽刚开灵智,却极护领地,见云疏月靠近,瞬间被激怒,猛地扑了过来!
云疏月早有准备,身体猛地向右侧荡开,左手同时挥出。
那把涂满了“石见愁”粘液的小刀,刀面横拍在黑影身上!
“啪!”
黑影被拍得一偏,吃痛嘶鸣。
借着一瞬的光线,云疏月看清了那东西的长相:
一条手臂粗细、浑身覆盖灰白石质鳞片的怪蛇,三角头,眼瞳猩红。
石鳞蝰被激怒,凌空一扭,再次袭来,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就是现在!
云疏月脚下发力,险之又险地避开蛇口。
与此同时,她右臂用巧劲一掷,将一株阳炎草,精准地扔进了大张的蛇口中!
“嘶——嘶!”
阳炎草至阳至刚的灵气,对喜阴的石鳞蝰而言,实在不是什么好滋味!
它动作瞬间僵硬扭曲,梗着脖子滑去一旁疯狂抠咙。
“这丫头有点意思。”
趴在一旁的灵龟目睹着战斗,若有所思:“竟然没有杀了石鳞蝰。”
云疏月急忙走到石坑边,拿出水囊装了些灵乳。
量不多,刚好够她和蛋使用三日,还留了大半给石鳞蝰。
装完灵乳,云疏月一回头发现石鳞蝰蜷在地上,喘着气,被阳炎草呛得眼泪汪汪。
瞥见她手里的水壶,它磨了磨蛇牙,却没有再攻击,只是警惕地盯着她手里的小刀。
云疏月从怀里摸出一把月华草,放在石鳞蝰面前,算是赔罪:
“多谢通融,这把月华草,便当补偿。”
月华草至阴至凉,刚好能中和阳炎草,而且......
石鳞蝰看了看月华草,又看了看云疏月,犹豫了片刻,缓缓爬过去,用鼻尖碰了碰月华草,算是接纳了。
“啧,拿着从我这摘的月华草去给石鳞蝰赔罪。”
灵龟爬过来,尾巴一甩:“你这可是无本的买卖。”
叼着月华草的石鳞蝰,瞅见灵龟,两只蛇眼都瞪圆了,光速滑走。
云疏月没留意到石鳞蝰的异常,她弯腰抱起跟着灵龟一起滚过来的蛋,笑着道:
“前辈,您也知道,我的家底比叫花子还少。”
灵龟哼了一声,不再跟她计较,缓声道:
“光靠地脉灵乳起效慢,最好还得寻一颗聚灵珠。”
第十章 趋之若鹜
灵龟说完那句话,便不再开口,慢悠悠爬回灵泉边,将脑袋缩进壳里,似是准备打盹。
“聚灵珠……”,云疏月低语。
这东西她在灵犀宗的残卷里见过记载。
乃是天地灵脉经年累月自然凝结的精华,有汇聚、纯化灵气之效。
对她的修炼和蛋的温养都大有裨益。
但此物可遇不可求,灵龟突然提起,是随口一说,还是另有深意?
“前辈,聚灵珠要去何处寻?”,她对着灵龟的背影问。
灵龟的声音从壳里闷闷传来:
“急什么。墟境里头的东西不会跑,但得看机缘。时候到了,自然见着。”
这就是不肯多说了。
也是,以她如今的状态,贸然去寻,无异于送死。
云疏月换了个话题,她抱着蛋,朝灵龟行了一礼,
“前辈,您好人做到底。不知这墟境之中,何处可容晚辈暂歇?”
灵龟耷拉的眼皮动了动,似是看出她的谨慎,短爪随意指向石台后方的一片区域:
“那边崖壁下有个浅洞,还算干燥干净,你先在那儿落脚。每日午时,墟境的‘晷光’会垂落至阳之气,对你伤势有益。你可以带着蛋去石台东侧那块日光岩上晒着便是。”
“晷光?午时?”
云疏月捕捉到这两个词,心生疑惑。
自入墟境,头顶唯有永恒不变的微光穹顶,并无日月交替。
灵龟似乎猜到她的疑问,缓缓道:
“此地无日月,却有‘墟晷’。穹顶流转,十二时辰一轮回,只是与外界时间流速不同。墟境一年,外界方一日。你有的是时间。”
一年对一日!
云疏月呼吸一滞。
难怪,云荒大陆这么多修仙者对上古遗迹趋之若鹜!
哪怕再愚钝的人,修炼个一两百年总能从筑基初期摸到金丹期的门槛,如果资质好一些,或碰到大机缘,也许能到金丹中期甚至金丹后期。
而这里面的一两百年,于外界来说,不过是一两百天,也就是五六个月而已!
这样一来,哪怕百里屠破开禁制,她到时也有一战之力了!
想到此,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与压力同时涌上她的心头。
庆幸的是,这意味着百里屠在外界苦等破禁的每一日,她在这里都有足够的时间来恢复、准备!
压力则在于,时间的充裕不等于安全的保障,她必须利用好这内外时间差。
“多谢前辈指点。”
她再次郑重道谢,抱着蛋走向那处浅洞。
洞穴不大,但正如灵龟所言,干燥通风,角落甚至铺着些不知名的柔软干草。
她将蛋小心放在最干净的草垫上,自己则靠坐在洞壁边。
终于,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了一口自跳崖以来就一直憋着的浊气。
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左肩的伤、经脉的痛、精神的紧绷,在暂时安全的此刻,开始疯狂叫嚣。
她几乎要立刻昏睡过去。
她强撑着,先小心地喂蛋“喝”了几滴稀释过的灵乳。
灵乳触及蛋壳,迅速被那些暗红纹路吸收,蛋内传来舒适安稳的脉动,连那些蛰伏的墨绿丝缕都似乎被压制得更深了些。
她自己也服下一小口,精纯温和的灵力瞬间化开,滋养着千疮百孔的身躯和经脉。
“困死了,我们都先歇一歇。”
蛋似乎听懂了,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安心困倦的意念。
接下来的三日,墟境内光阴静淌,与世隔绝。
第一日,云疏月几乎在昏沉中度过。
灵乳的灵力与蚀骨箭的余毒在经脉里拉锯,忽冷忽热。
她意识浮沉,每次从痛楚中短暂挣脱,都能感到那颗蛋乖乖地躺她怀里,紧紧贴着她心口,传来微弱却持续的暖意,像在笨拙地给她打气。
灵龟偶尔慢吞爬过来,用鼻子碰碰蛋壳,又看看她惨白的脸。
绿豆眼里没什么情绪,却也没走开。
第二日,她终于攒起力气坐起身。
左肩的伤口已结成深红色的硬痂。
她开始运转灵犀宗心法,引导体内残存的灵乳,配合墟境内的灵气,一寸寸修复破损的经脉。
疼痛感细密、绵长,但清晰可感的愈合变化让她咬牙坚持。
傍晚时分,她尝试着将运转心法时那股微妙的感知力,轻轻“包裹”住身旁的蛋。
起初毫无动静,就在她即将力竭时——
蛋壳内,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无误的“回碰”。
像隔着一道厚重的门,门后有只小小的、温暖的手,小心翼翼地回应了她的试探。
云疏月呼吸一滞,指尖轻轻搭在蛋壳上,许久没动。
那一刻的悸动,难以言喻。
第三日,她的灵力恢复了一成,已能施展基础术法。
从深沉调息中醒来时,洞内光线温和。
她转头,看见蛋静静立在草垫上,蛋壳上那圈金红光晕正规律地明灭,像在安稳呼吸。
察觉她醒了,那明灭的节奏忽然轻快了一瞬。
“在等我?”
她声音还有些哑,手指点了点蛋壳。
蛋朝她手边轻轻一滚,壳蹭过她指尖,传来温顺的依恋。
“谢谢。”
她眼底浮起笑意,多日逃亡的阴霾被这简单的触碰驱散了些许。
她开始更专注地修炼,吸收墟境灵气,滋养干涸的丹田。
不知过了多久,外界光线骤然变得炽亮温暖,一股纯净的至阳气息弥漫开来。
午时“晷光”到了。
她抱起蛋走出浅洞,来到东侧那块日光岩上。
云疏月将蛋置于光柱最盛处,自己也盘膝坐下,引导晷光中沛然的阳气入体。
至阳之气与体内月华草的清凉药性交融,蚀骨箭的余毒被进一步逼出、化散。
蛋显然极喜欢这晷光。
暗红纹路在光芒照耀下,色泽愈发深邃沉凝,那圈压制符印的金红光晕也明亮了不少,将墨绿斑点牢牢锁在纹路深处。
这日,修炼完毕。
她的伤势,在灵乳、晷光、自身修炼与墟境灵气的共同滋养下飞快好转。
灵力不仅恢复如初,甚至久未松动的修为瓶颈,竟隐隐有了一丝颤动。
她看着身旁气息越发沉静内敛、光华隐现的蛋,又想起灵龟那日提及的“聚灵珠”。
是时候,去为她和它的前路,多挣一份底气了。
第十一章 寻聚灵珠
云疏月抱着蛋,找到正在灵泉边打盹的灵龟。
“前辈,我的伤已无大碍。关于那聚灵珠,不知具体位于何处?”
灵龟掀开惺忪的眼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似乎对她的恢复速度颇为满意,慢吞吞开口:
“聚灵珠在墟境西南边的沉星泽。”
“里面有哪些危险?以我如今的境界,进去……是十死无生,还是九死一生?”
云疏月问得直接,也问得实际。
修仙之路,炼气、筑基、金丹、元婴……每一境都隔着天堑。
她一个筑基初期的小修士,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墟境里,与蝼蚁何异?
若无清晰的认知,机缘便是催命符。
灵龟的壳动了动,它那绿豆眼盯着云疏月,咧嘴笑了下。
“修为是低,脑子倒还算清醒。”,它的语气听不出褒贬。
“你既问,老夫便与你分说一二。”
“云荒修士,炼气奠基,筑基纳灵,金丹方算真正踏入道途,其上元婴、化神,乃至更高,非你现在所能想象。”
“每一阶又分初期、中期、后期、圆满四境。寻常人从炼气到筑基,耗费百年光阴也是常事。许多无宗门支持的散修,大部分在寿命结束前都止步于筑基圆满境。”
云疏月摸摸鼻子,灵龟这是在点她呢。
灵犀宗覆灭,她这个宗门孤女跟散修没多大区别。
它话锋一转,看向墟境西南方向,那里天幕尽头似乎总沉淀着一抹不散的、微光流转的暗色。
“那沉星泽,乃上古时天外星辰碎片坠落所化。星骸之力与地脉交织,经年累月,形成独特域场,其内终年弥漫‘星瘴’。此瘴非毒非雾,却能扭曲五感,紊乱神识,筑基修士陷入其中,目不能视,耳不能听,灵觉蒙尘,宛如盲人夜行,极易迷失其中,灵力耗尽而亡。此为其一险。”
“其二,沉星泽有一种奇诡生灵,谓之‘雾影妖’。此物无形无质,伴随‘星瘴’而生,专袭人神识,吸食修士灵气。其攻击诡异,防不胜防,且多喜群聚,一旦被缠上,甚是麻烦。不过此物性属阴邪,惧纯阳至刚之力。”
“其三,聚灵珠多生于沉星泽灵气最为浓郁也最为混乱的险峻之处,四周多有‘泽鳞鳄’蛰伏。此兽皮糙肉厚,力大无穷,虽灵智不高,但领地意识极强,尤擅潜伏偷袭。其背部鳞甲坚逾精铁,等闲法宝难伤,唯腹部与咽喉处有软鳞,是为弱点。其实力,约相当于你们人族筑基后期的体修。”
灵龟每说一点,云疏月的心便沉一分。
星瘴惑感,雾影噬神,泽鳞鳄伏击……
这沉星泽,简直是一处专为困杀筑基修士布置的绝地!
之前虽说她重伤,但石鳞蝰好歹只是炼气圆满境,以她筑基初期的修为与之周旋还是有胜算的。
而这泽鳞鳄竟是筑基后期,她与泽鳞鳄可是隔了两个小境,这怎么打?
“这般听来,可不是‘未必会死’,这分明是‘极易丧命’!”,云疏月苦笑,有些犹豫。
闻言,灵龟抬手指了指天,道:
“修炼本就是在有限的时光里,与天地争一寸立足之地,与自己赌一场生死存亡。”
“至于聚灵珠,”,灵龟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此物对旁人,或许只是上好的辅助修炼之物。但对你,对此蛋意义截然不同。”
它抬爪,虚点了点蛋壳上那黯淡却顽固的墨绿斑点。
“蚀魂印如附骨之疽,汲取生机,侵蚀本源。寻常方法只能压制,无法根除。长此以往,不仅孵化艰难,纵使破壳,此印亦会如跗骨之毒,损其根基,绝其道途。”
云疏月抱着蛋的手臂下意识收紧。
灵龟继续道:
“聚灵珠,性至纯至净,有涤荡秽垢、返本归源之能。这是老夫所知,唯一有可能根除此印而不伤其本的方法。”
根除符印!
云疏月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她心底最大的隐忧。
阳炎草、她的血、晷光,都只是压制。而聚灵珠,竟有根除的希望!
“再者,”,灵龟绿豆大小的眼睛看向云疏月,目光锐利。
“你虽未曾明说,但看你先前亡命奔逃的狼狈模样,灵犀宗想必已凶多吉少,想来你如今多半仇敌环伺。那百里屠不过是金丹期,可他背后的万器宗,元婴老怪恐怕亦非仅有。你欲保此蛋,报宗门血仇,凭你区区筑基初期的修为,够么?”
云疏月沉默。
不够,远远不够。
“修行之路,越往后越艰。筑基至金丹,是一道天堑。万名筑基圆满者,未必能有一人凝丹成功。其中资质、心性、机缘、资源,缺一不可。”
灵龟语气平淡,却字字砸在云疏月心上。
“你资质不过中上,心性尚可,机缘此刻就在眼前。而这资源——”
它再次望向西南:
“沉星泽中的聚灵珠,因其蕴含一丝‘混沌初开’之气,对修士凝结金丹有不可思议的妙用。可稳固神魂,纯化灵力,极大提升结丹品质与成功率。你师父静慧可曾告诉你,同阶修士的战力亦有天壤之别?”
云疏月心脏一跳,点点头。
在炼气期和筑基期,同阶修士的实力其实相差不大。
修仙者在筑基圆满境若能结丹,便是进入金丹期。
踏入金丹期,便是真正的分水岭。
金丹分九品,一二三为下品、四五六为中品,七八九则为上品。
金丹的品阶越高,不但灵力越强,而且日后冲击元婴的机率越高。
“若能得此珠之助,凝结上三品金丹,亦非妄想。丹成几品,关乎你未来道途之远近,战力之强弱。”
这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根除符印的希望,凝结上品金丹的机遇,获得真正的自保之力!
皆与沉星泽中的聚灵珠息息相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值不值得拼命”。
而是她必须抓住的生机、必须夺下的希望。
强敌在侧,符印不除,道途不展。
为它,亦为己。这沉星泽,她非闯不可。
云疏月低头,看向怀中蛋。蛋壳温润,暗红纹路安然流淌。
蛋轻轻动了动,挨紧她心口,传来全然的依赖与暖意。
她抬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炽热燃烧的坚定。
“请前辈,为我指路。”
第十二章 入沉星泽
沉星泽的雾,是活的。
这是云疏月踏入这片区域后的第一感觉。
一种粘稠的、泛着微光的灰紫色雾霭,缠绕周身。
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有细密的、冰冷的东西顺着喉咙往里钻。
怀中的蛋轻轻蹭了蹭她的胸口。
蛋壳上的暗红纹路泛着细碎的光泽,似是在感知周围的凶险,也似是在安抚她紧绷的心神。
云疏月指尖轻轻摩挲着蛋壳,眼底掠过一丝柔色。
昨日她向灵龟请教完,便转身,打算去准备行囊。
蛋紧紧贴着她的脚踝,亦步亦趋。
她把蛋抱到日光岩上。
这里晷光最盛,阳气充足,又有灵龟在旁,最是安全。
蛋却不肯,骨碌碌从岩石上滚下来,非要跟着。
“听话。”
云疏月想把它抱回去,蛋却在她手里挣扎,纹路急促明灭,传递出清晰的“要一起去”的意念。
说多了,蛋还跟她闹脾气,蛋壳剧烈颤动着。
它就要跟着她!她去哪它就去哪!哪怕明知沉星泽凶险万分。
她好气又无奈,正要再劝,灵龟的声音传来:
“罢了,让它跟着吧。
此蛋灵性极强,又吸了多日晷光阳气,周身纯阳之力虽弱,却能隐约压制星瘴与雾影妖的阴邪之气,于你而言,未必是坏事。
再者,它与你羁绊极深,你若独自前往,它心神不宁,反倒会被蚀魂印趁虚而入。”
听闻此言,她才松了口,拍了拍它,道:
“你可以跟进去,但不要轻举妄动。你要是碎了,我可没处哭去。”
此时,云疏月腰间挂着灵龟给的一块灰扑扑的“引路石”。
据说是用沉星泽边缘的星瘴石炼化,靠近聚灵珠时会微微发热。
进入泽中已近半个时辰。
按照灵龟的指引,她需先穿越这片外围的“迷影瘴”,才能抵达可能有聚灵珠存在的“星骸沼”。
然而半个时辰,她只前进了不足百丈。
视线在这里完全失去了意义。
灰紫雾霭扭曲了这片空间的光线,三丈之外便一片模糊,十丈开外彻底沦为混沌的色块。
耳边是近乎绝对的寂静,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被雾气吞没,只有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和怀中蛋那沉稳的搏动。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依赖视觉。
灵龟说过,万物交感之术,或许是在这里行走的唯一依仗。
心法缓缓运转,感知如细密的蛛网,小心翼翼地向四周铺开。
她“触”到了脚下湿冷、富含某种矿物微粒的泥土;
她“嗅”到了雾中弥漫着特有的腥甜气息;
她“听”到了更远处,水泽缓慢流动的粘稠声响。
但更多的,是一种“空”。
仿佛这片雾气在主动吞噬声音,扭曲感知。
她的神识探出体外不足三丈,便如同陷入泥潭,滞涩难行。
灵龟说过,雾影妖无形无质,但所过之处,会像水中的漩涡,在星瘴中留下极其细微的“灵气空洞”和阴冷痕迹。
寻常修士难以察觉。
但将万物交感术催发到极致的她,或许能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异常。
云疏月集中灵力,去“听”雾气流动中,那一丝不和谐的“空洞”。
来了。
左前方约两丈处。
雾气流转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不自然的“顿挫”。
一丝比周遭星瘴更阴冷几分的寒意,悄无声息地掠过。
不止一只!
三团细微的“空洞”,呈品字形,从三个方向,缓慢而稳定地向她飘来。
它们很谨慎,没有立刻攻击。
似乎在观察,在试探这个闯入者是否真的“看不见”它们。
云疏月屏住呼吸,灵力在体内以最缓最稳的节奏流转,不露半分异常。
脚下步伐不变,依旧朝着引路石感应的、聚灵珠可能存在的大致方向缓慢挪动。
仿佛对逼近的危险一无所知。
三团无形的“空洞”越来越近。
一丈...半丈...一尺。
那三团“空洞”几乎要贴上她护体灵光。
几乎是同时,她左侧太阳穴传来一股冰凉感,她微偏头躲开。
是雾影妖!而且是直接针对神识的攻击!
定位到你们了!
她仰起一丝微笑,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扬起。
一枚“晷光岩片”呈扇形,激射向身侧右后方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浓雾!
“晷光岩片”是她进入沉星泽前做的准备之一。
用晷光岩的石块磨制而成,又用阳炎草汁浸泡过。
石块常年吸收午时阳气,虽不及真正的晷光,却也蕴含一丝微弱的纯阳之气,对阴邪之物有克制之用。
“噗。”
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石片没入雾中,其上微弱的纯阳之气炸开,在灰紫色雾气里,亮起四个金红光点。
“叽——!”
一声尖锐到几乎撕裂灵魂的嘶鸣,猛地从石片击中的方位传来!
伴随着嘶鸣,一团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影在雾气中剧烈扭曲、翻滚,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纯阳气息灼伤了。
声东击西!
真正的攻击,从来就不在正面那三个诱饵!
第四只,才是这群雾影妖中真正的“猎手”。
一直潜伏在她的视觉和感知盲区,等待着她对正面“威胁”做出反应时,给予致命一击!
而云疏月,从一开始“听”到的,就是四团“空洞”!
她故意无视了侧面那个更隐蔽、更阴冷的,将计就计,用晷光岩片做了反击!
正面那三团“空洞”瞬间僵住。
它们没料到猎物不仅察觉了,还精准地击伤了它们的同伴。
那冰冷的恶意化为了惊怒。
就是现在!
云疏月左手护住胸前的蛋,右手在腰间皮囊一抹。
“乱神散”朝着正前方和左右两侧,猛地挥洒而出!
刺鼻的树脂气味混合着阳炎草的纯阳灵力,在星瘴中弥漫开来。
这气味对雾影妖似乎有强烈的刺激性,三团“空洞”的移动轨迹明显出现了紊乱,那股锁定在她识海的阴冷恶意也散乱了不少。
她没有趁机前冲,反而脚下一点,身形向后急退。
同时万物交感术催动到极致,仔细“倾听”着周围每一丝雾气、每一缕灵气的波动。
果然,侧面那只受伤的雾影妖在嘶鸣后,气息并未远离,反而变得更加狂暴阴冷。
并且它在呼唤同伴!
更多的、细微的“空洞”感,开始从四面八方的浓雾中浮现,缓缓向她所在的位置汇聚。
冰冷的恶意如同潮水般涌来,比之前强了数倍不止!
第十三章 人蛋配合
不能被困住!
一旦被彻底合围,神识被连续攻击,再多的准备也徒劳!
云疏月眼神一厉,不退反进。
朝着刚才“乱神散”气味最浓、也是雾影妖似乎最排斥的右前方猛然冲去!
同时,她将仅存的几枚晷光岩片全部扣在掌心,注入灵力。
纯阳之气散发出来,在身前形成一层薄薄的金红光晕。
“嘶嘶——!”
前方的雾影妖似乎对这光晕颇为忌惮,汇聚的速度一缓。
云疏月抓住这瞬间的空隙,将速度提升到极致。
像一尾灵活的游鱼,从雾影妖尚未完全合拢的包围缝隙中,硬生生钻了过去!
冰冷的恶意如附骨之疽紧随其后,数道尖锐的神识刺击袭来,但都被她险之又险地避过。
冲!必须冲出这片雾影妖相对密集的区域!
因神识高度集中,识海传来阵阵针扎般的痛楚,但云疏月脚步未停。
当一道阴冷的神识刺击即将触及她后颈时,怀中的蛋,倏然发出红色的光亮。
雾影妖那道攻击仿佛泥牛入海,威力骤减。
这小家伙,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帮忙。
“干得漂亮!”,云疏月指了指周围里圈的雾影妖,“附近是你的,远处是我的”。
“别让它们近我的身就行”。
她发现雾影妖的攻击是有范围限制的,它们神魂攻击的能力得贴近她一尺内才能使用。
蛋壳闪了闪,似乎有些兴奋。
一人一蛋,一远一近。
云疏月用乱神散、晷光岩片和灵犀宗术法大面积炮轰,偶有靠近的漏网之鱼也被怀里的蛋给收拾了。
她和它,慢慢朝着沉星泽深处靠近。
身后那如潮的恶意和嘶鸣声终于渐渐减弱、远去。
引路石传来的温热感渐渐明显,指向也清晰了一点。
云疏月靠着一块冰冷湿滑的巨石停下,剧烈喘息,额角冷汗涔涔,识海依旧隐隐作痛。
但她的眼睛很亮。
第一关,过了。
她轻轻拍了拍胸前的蛋壳,低声道:“配合得不错。”
蛋壳传来一道微弱但清晰的暖流,像是在回应,也带着点“你也不错”的意味。
云疏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自己调配的、有安神效果的药草丸子服下,补充着刚才消耗的灵力,眉心的酸胀也渐渐舒缓。
稍作调息后,她重新站直身体,望向引路石指示的、雾气更浓、灵力波动也越发紊乱的泽地深处。
真正的考验,恐怕才刚刚开始。
星瘴依旧弥漫,昏暗依旧笼罩。
耳边偶尔传来隐约的异兽嘶吼声,却再没有雾影妖敢轻易偷袭她。
前行的路上,她看到了不少被星瘴侵蚀枯萎的灵植,也看到了几具残缺的修士骸骨。
骸骨上布满了爪痕与毒痕,显然是死于异兽之手。
这让她更加明白,沉星泽的凶险,远超她的想象。
不知又走了多久,周围的灵力波动越来越强烈,空气中的星瘴气息,反而渐渐变得稀薄。
前方,隐约泛起淡淡的星辉光芒。
云疏月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
她能感受到,那星辉光芒传来的方向,正是灵力汇聚处。
聚灵珠,或许就在前方不远。
怀中的蛋,此刻也变得活跃起来。
蛋壳上的暗红纹路剧烈闪烁,光晕明亮了几分,传递出强烈的期待与喜悦。
像是已经感受到了聚灵珠的气息,甚至轻轻颤动起来,催促着她快点前行。
穿过一片星瘴,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洼地出现在眼前。
洼地之中,布满了星辉苔,泛着如同星星般一闪一闪的光辉,将整个洼地照亮。
灵力在星辉苔之间缓缓流转,汇聚成一股精纯的灵力气流,在洼地中央盘旋。
空气中的灵气,也变得浓郁而精纯,远超沉星泽的其他地方。
而在那灵力气流的中央,一枚男子拳头大小、通体莹白、泛着淡淡金光的珠子,正悬浮在半空之中。
珠子周围,灵气交织缠绕,散发着浓郁而温和的气息。
那气息纯净而厚重,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它带来的滋养之力——那便是聚灵珠!
“找到了!我们找到聚灵珠了!”
云疏月心中激动不已,忍不住轻声欢呼,指尖微微颤抖。
多日的准备,一路的凶险,无数次的小心翼翼,终于没有白费。
只要拿到这枚聚灵珠,她就能稳住蛋的胎气,彻底化解蛋壳上的符印,也能增加上三品金丹的结丹概率。
这样,她更能有足够的底气,应对外界的百里屠!
她抱着蛋,快步朝着洼地中央走去,脚步轻快,眼中满是期待。
可就在她距离聚灵珠还有数步之遥时,怀中的蛋忽然剧烈颤动起来,一股强烈的警惕意念传递过来。
云疏月心中一沉,立刻停下脚步,警惕地扫视着洼地四周。
只见洼地边缘的星辉苔,剧烈晃动起来。
地面微微震动,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异兽,正从星辉苔之下苏醒。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星辉苔之下缓缓浮现。
那黑影体长数丈,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鳞片上泛着冰冷的光泽,坚硬而厚重。
脑袋形同鳄鱼,双眼泛着幽绿的光芒,眼神冰冷而凶狠。
它口中滴落的口水,落在星辉苔上,瞬间将星辉苔腐蚀出一个个小洞,冒出白色的烟雾,散发着刺鼻的腐蚀气息。
“泽鳞鳄!”
云疏月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地将蛋抱得更紧了。
显然,这是沉星泽中,实力不弱的异兽,也是守护聚灵珠的最后一道屏障。
她料想泽鳞鳄会守在聚灵珠的旁边,但这泽鳞鳄的体型,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庞大。
泽鳞鳄缓缓抬起脑袋,褐黄色的双眼死死盯着云疏月。
大嘴发出低沉而凶狠的嘶吼声,口中的毒液不断滴落。
它浑身散发出强烈的恶意与威慑力,让云疏月浑身的灵力都忍不住微微震颤。
显然是将她当成了闯入者,当成了觊觎聚灵珠的敌人。
如若她敢上前一步,它定将她彻底撕碎、吞噬。
这头泽鳞鳄的修为远超预料。
恐怕它不止筑基后期的修为!
第十四章 斗泽鳞鳄
云疏月抱紧怀中的蛋,心中快速盘算着对策。
泽鳞鳄皮糙肉厚,防御力极强,寻常手段难以伤它,而且口中含有剧毒,一旦被它咬伤,必定凶多吉少。
晷光岩片的阳气虽能伤到雾影妖,却未必能破开泽鳞鳄坚硬的鳞片。
她如今只是筑基初期的修为,灵力虽有精进,却远不及泽鳞鳄深厚,硬拼肯定不是对手。
洼地之中,星辉依旧闪烁,聚灵珠的气息近在咫尺。
那温和而精纯的气息,仿佛在向她招手。
可眼前的泽鳞鳄,却成了她无法逾越的阻碍。
一边是梦寐以求的宝物,是她与蛋的希望,一边是凶神恶煞的异兽,是生与死的考验。
云疏月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她不能放弃,无论如何,她都要拿到聚灵珠。
泽鳞鳄似乎失去了耐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猛地朝着云疏月扑来。
巨大的爪子带着力道十足的劲风,狠狠拍向她。
她清叱一声,“柳絮随风”步施展到极致,身形如烟,从斜侧方闪躲开。
她刚站立的地面被泽鳞鳄爪子刮出深深的沟壑。
灵龟曾说过,泽鳞鳄皮唯腹部与咽喉处有软鳞,是异兽的弱点。
硬拼不行。
必须智取,必须找到那稍纵即逝的破绽。
泽鳞鳄一击不中,粗壮的尾巴猛然横扫,卷起泥沼污水,势大力沉!
云疏月足尖连点,身形急退,同时右手一扬,两枚晷光岩片并未射向鳄身,而是精准地打向泽鳞鳄灯笼般的巨眼!
岩片带着微弱的纯阳之气呼啸而去。
泽鳞鳄本能地闭眼偏头,岩片打在它厚重的眼皮和额顶鳞片上,发出“叮叮”脆响,火星四溅,只留下两点白痕。
但这一下干扰,让它的扫尾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
云疏月趁泽鳞鳄因视线受阻、动作微顿的刹那,将灵力灌注双腿。
身形如离弦之箭,竟是沿着它尚未完全收拢的尾巴侧方,朝着它相对笨重的身躯中段疾冲而去!
泽鳞鳄似乎没料到这个渺小猎物竟敢主动近身。
低吼一声,张开腥气扑鼻的巨口,扭头便咬!
那速度,远超它庞大的体型应有的笨拙!
然而,云疏月的目标从来不是它的头颅或躯干。
在巨口噬来的瞬间,她早已计算好角度,脚下猛地一蹬。
身体以一个近乎贴地的惊险弧度,擦着鳄吻下方滑了过去。
腥风擦过脸颊,带着剧毒涎液的恶臭让她一阵眩晕。
滑行中,云疏月双手疾速掐诀。
“青藤绕,起!”
十数道由精纯木灵之气凝聚的碧色灵藤破泥而出,缠向泽鳞鳄四肢。
灵藤专克血气浑厚之物,带着强大的束缚迟滞之力。
“吼!”
泽鳞鳄周身灰黑土石灵光暴涨,灵藤缠绕上去,发出“嗤嗤”声响,被其厚重的土行妖力迅速侵蚀、崩断。
但终究让它庞大的身躯顿了顿。
一息!云疏月要的就是这一息间隙!
云疏月眼中厉色一闪,身形急退。
一直蓄势的右手,食指与中指一并,丹田所余灵力疯狂涌出,指尖吞吐出尺许长的凝实青芒!
“青元剑指,破!”
青芒离体,化作一道凝练碧光,划出诡异弧线,绕过鳄首,疾射其因偏头而暴露的下颌软鳞!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刺破坚韧皮革的声响。
青芒剑气精准命中,刺入深达寸许!
高度压缩的木灵之气已顺势注入,与泽鳞鳄厚重浑浊的土行妖力猛烈冲突,
木克土,泽鳞鳄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吼。
伤口飙出青黑毒血,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
妖力鼓荡,将周围泥沼炸得一片狼藉。
然而,筑基圆满妖兽的生命力与凶性远超预估!
剧痛非但没让它退缩,反而彻底激发了最原始的暴虐!
它灯笼巨眼瞬间布满血丝,死死锁住云疏月。
喉间灰黑色妖力疯狂汇聚,周遭星瘴被牵引,一颗散发着毁灭波动、不断扭曲的“浊星弹”急速成型!
云疏月在一击得手后,已借力向后急滚。
“轰!”
泥浪裹挟着碎裂的苔藓冲天而起。
云疏月半跪在不远处,剧烈喘息,口鼻间全是泥腥与血腥。
青元剑指消耗巨大,她体内灵力已见底。
后背伤口在泥水浸泡下传来阵阵麻木与刺痛。
而她的对手,颈下不过添了一道不深的伤口,流了几滴毒血。
这就是实力的差距么。
云疏月心里叫苦。
筑基初期对筑基圆满,三个小境的差距,可不是随便能弥补的。
三击不成后,泽鳞鳄不再急于扑击,开始绕着她打转。
它身躯庞大如山,每一步移动都让她周身的空气更凝滞一分,彻底封死了她所有退路与通往聚灵珠的希望。
它在压缩她的空间,消磨她最后的力气。
云疏月心沉了下去,但眼神冰封般冷静。
她一边艰难调息,催动干涸经脉中最后几缕灵力流转,一边将万物交感之术推至极限。
视野、声音在这里都不可靠,她必须“感觉”,感觉风的流向,泥浆的震动,空气中每一丝灵气的微妙变化。
就在泽鳞鳄耐心将尽,后肢微屈,即将发动雷霆一击的刹那——
云疏月捕捉到了。
在那厚重、暴烈、充满土石与星瘴浑浊气息的妖力深处,蛰伏着一缕极其微弱、却闪烁不定的灼热与紊乱。
这股力量与泽鳞鳄本身的妖力格格不入。
虽被强大的兽力强行压制融合,却始终未能真正平息。
反而在它情绪激荡、兽力沸腾时,隐隐躁动,反噬其身。
是了,灵龟提过,沉星泽长期弥漫着星瘴,此地生灵难免淤积“瘴毒”。
泽鳞鳄长期盘踞这星瘴之地,纵然是筑基圆满的妖兽,也不可能全然不受侵蚀。
这缕瘴毒,早已深植其妖力本源。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骤然划过云疏月的脑海。
灵犀宗的‘万物交感’之术里,有一门心法可与万物沟通。
只是...这沟通、谈判的对象,是眼前这头暴怒的、灵智蒙昧的凶兽。
真的可行吗?
云疏月心里没底。
第十五章 秘术回春引
泽鳞鳄失去了最后耐心。
后肢猛然蹬踏,淤泥炸开,庞大的身躯裹挟着碾压一切的威势,轰然冲撞而来!
“轰!轰!轰!”
沼泽地面剧烈震动。
三道尖锐的“岩刺”,混合着精纯的土行兽力破开泥浆,自云疏月脚下和身侧猛然刺出!
加上巨口噬咬,利爪封路,长尾蓄势,杀机织成天罗地网。
避无可避!
那干脆不再后退和防御。
云疏月放弃自保,反而迎向那即将喷发的毁灭灵息。
双手结出了一个古拙的印诀——灵犀宗秘术·回春引。
不同于先前青元剑指的锐利青芒,温润如春雨的碧色光晕,自指尖流淌而出。
悄无声息地没入脚下泥沼,顺着地脉水汽,精准“递”向泽鳞鳄兽力核心处那团灼热的淤塞。
“吼?!”
泽鳞鳄狂暴的咆哮声骤然扭曲,带了一丝惊愕的颤音,凝聚兽力的动作猛地一颤。
那随着兽力爆发,而加剧了它兽核灼痛的瘴毒力量,在这陌生却温和的碧光触及下,竟出现了一刹那的、极其细微的舒缓与分流!
如同淤堵的河道,突然被疏通开一线。
虽然只有一瞬,但那种清晰的、源自兽核深处的“松快”感,是它近百年来都未曾体会过的!
这感觉太诡异,太突然。
暴怒的杀意与解脱的舒适感,在它简单灵智中猛烈冲撞。
它的扑击因此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形和凝滞。
“浊星弹”在其口中明灭闪烁,兽力剧烈紊乱。
就在泽鳞鳄这刹那的混乱与僵直之际!
云疏月的身体,已凭借战斗本能做出了反应。
她瞄准泽鳞鳄扑击的腹下空隙,一个铲滑,朝着身下因岩刺破土而变得松软混浊的泥浆,合身扑下!
“噗!”
“轰!轰!”
两根岩刺擦着她的后背和肩头掠过,带走大块皮肉,鲜血瞬间染红泥浆。
第三根岩刺几乎贴着她的面颊刺出,冰冷的土石气息冻僵了半边脸。
她死死咬住舌尖,凭借着泽鳞鳄刹那分神而产生的微小角度偏差,以及泥浆的缓冲,竟险之又险地从这必杀的三重岩刺阵中滚了出来!
她泥浆裹身,狼狈不堪,却盯着泽鳞鳄的眼睛朝它扬了扬下巴。
“刚才舒服吗?”。
那戏谑的口气有种谈笑风生的轻快感,仿佛刚才死里逃生的人并不是她。
泽鳞鳄的攻击落空,但它此刻却没有立刻追击。
褐黄色巨眼盯着在泥浆中艰难挣扎起身、几乎成了一个血人的云疏月。
筑基圆满境的妖兽,灵智已接近十五六岁束发之龄。
它眼中除了未消的暴怒,还多了几分浓浓的疑惑,以及一丝犹豫。
这个渺小的人类,明明弱小得不堪一击,明明已被它逼入绝境,却在刚才那一瞬,让它感受到了痛苦根源被疏通的“舒缓”感。
而且,她竟然能在它全力爆发下,以这种方式抓住那微小的破绽逃生?
她伤得很重,似乎随时会倒下。
但她依然站在那里,眼神没有恐惧。
这超出了它的认知,带来了巨大的本能困惑。
云疏月没有再摆出战斗姿态,反而缓缓地,再次释放出一缕意念。
一缕疲惫的,却近乎平静的、真诚的询问意念。
“我能让你好受些。”
她强忍经脉抽搐之痛,分出一缕微弱的、精纯平和的木灵之气,在掌心聚出一点温润碧光。
她让这光晕缓缓浮在身前,散发出安抚与治愈的气息。
“那颗珠子,做为交换。”
泽鳞鳄的目光在她掌心的碧光、和她手指指向的聚灵珠之间移动。
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不断低吼着,巨尾焦躁地拍打着泥潭。
泽鳞鳄杀意与守护宝物的本能依旧强烈。
但那种“舒缓”的真实感受,以及这个猎物展现出的诡异能力和顽强,让它不得不“权衡”。
继续杀?
这个猎物很滑溜,手段古怪,拼命之下可能还会让它吃亏。
而且,杀了她,那让它舒服一点点的感觉就没了。
容她试试?
如果她真能解决那困扰它多年的灼痛呢?
珠子虽然宝贵,但若能用它换取根除隐痛……
妖兽的“权衡”直接而现实。
在确认云疏月确实对它没有威胁之意,且似乎真有某种特殊能力后。
它内心对解脱痛苦的渴望,逐渐压过了纯粹的杀意和部分领土意识。
“吼……”
又是一声低吼,但威胁的意味明显减弱。
“那我们达成共识。”
云疏月走上前,招招手,道:
“你低一下头。”
泽鳞鳄喉咙里发出威胁咕噜,极不情愿。
她摊手,示意她不够高。
最终,它还是缓缓俯低身躯,将脑袋暴露在云疏月面前。
这已是极大让步。
只要她手指往下滑动,就能碰到它的咽喉,这意味着它将部分要害暴露给这“大夫”。
云疏月将微颤的右手,轻轻按在泽鳞鳄颈侧冰凉坚硬的鳞片上。
手掌之下,泽鳞鳄磅礴妖力如岩浆流淌。
以及那股散发灼热紊乱气息的“瘴毒”,如毒蛇潜伏,时隐时现。
她闭眼,屏息凝神,功法运转到极致。
灵力沉入指尖,小心翼翼顺着兽力的流转,去触摸瘴毒的分布、深浅。
在全部探视完毕后,云疏月左手掐诀,回春引顺着右手注入到泽鳞鳄体内,与瘴毒纠缠。
她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脸色越发苍白。
回春引,是灵犀宗秘术。
倘若她师父静慧真人在此,定要阻止她的。
毕竟这活儿极耗心神,需抽丝剥茧,不能有丝毫差错。
寻常修士到了金丹期,才敢使用。
云疏月这是强行上难度了!
时间流逝。
泽鳞鳄起初焦躁不耐,妖力隐隐鼓荡。
但那缕温润平和的木灵之气,如同灵巧的手,开始一丝丝梳理淤塞灼热的瘴毒。
她好像没骗它。
瘴毒受回春引的引导,正缓慢地与它的兽力本源一点点剥离开,并朝着体表伤口汇聚。
那种清晰持续的“舒缓”与“松快”感,让它逐渐安静。
还挺懂享受!
云疏月感知手掌下,泽鳞鳄紧绷的肌肉在不自觉地放松,勾了勾唇角。
等会,有你痛的!
第十六章 神魂禁地
云疏月对回春引的控制越来越熟练。
对木灵之气的掌控,对“引导调和”的理解,在这极限救治中有了细微而精深的提升。
她仿佛能“看见”每一缕瘴毒的特性,感知到泽鳞鳄兽力的每一丝细微波动。
一个时辰将过,她猛地睁眼。
“忍着点。”
她话音刚落,按在鳄颈处的手掌碧光大盛,她将自己体内最后一点木灵之气耗尽,猛地向外一引!
“嗤——!”
一道炽烈混乱的暗红色血箭,混杂腥臭毒血,从泽鳞鳄颈下伤口激射而出,没入旁边泥沼,将一片星辉苔瞬间灼成焦黑!
“吼——!!!”
泽鳞鳄发出一声混杂痛楚与解脱的悠长咆哮!
庞大身躯剧颤,兽力如潮涨潮落般起伏。
那始终盘踞在兽核附近,如疽附骨的灼热紊乱之感,随着这口“毒血”排出,骤然减轻大半!
那股如同卸下重担般的轻松感,让它舒畅得几乎想长啸。
它缓缓低头,黄褐色巨眼看向因耗尽灵力,显得脸色惨白、站姿摇摇欲坠的云疏月。
眼中暴虐的杀意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复杂情绪。
惊异、感激,以及妖兽对强者能力的些许认可。
它用吻部碰了碰云疏月无力垂落的手。
然后,挪动身躯缓缓沉入沼泽。
不一会儿,它折返回来,只见它的两只前爪子中有温润光泽透出。
它爬行至云疏月跟前,爪子一掀,聚灵珠递到了她触手可及之处。
交易完成。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聚灵珠。
一股精纯而温和的气息从聚灵珠中涌入她的体内,如同暖流般顺着经脉流淌至四肢百骸。
云疏月一直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无边的疲惫感与伤痛感席卷而来。
连番与雾影妖、泽鳞鳄周旋缠斗,她身上大伤叠小伤,失血过多。
方才为帮泽鳞鳄逼出瘴毒,更是耗尽了体内的最后一丝灵气。
她眼前一黑,向前软倒。
身体和心神都撑到极限后,那根弦终于崩断。
所有强压下去的虚弱感,如山洪决堤般冲垮了她。
意识消散的前一刹,她清晰察觉到干涸的丹田深处传来剧烈的抽动。
体内因这场生死搏杀、极限救治,而始终高速运转、紧绷到极致的灵力与心神,在骤然放松的瞬间,仿佛打破了某种无形枷锁。
沉寂已久的筑基初期瓶颈骤然躁动起来,发出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细微裂响。
在这极致虚弱与疲惫的临界点,修为境界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身体对灵气的渴望从未如此汹涌——要突破了!
进阶的预兆突如其来,却让她心头一沉。
星瘴弥漫的沉星泽,危机四伏,旁边还有一头刚达成交易的妖兽。
哪是能安心突破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她根本无法掌控躁动的灵力,稍有不慎便会灵力逆行、爆体而亡。
可是...控制不住了。
黑暗将意识彻底吞没的最后一瞬,她只模糊看到一团熟悉的暗红光,飞快从远处滚出,在她即将跌入泥浆前,稳稳垫在了她的下面。
是蛋!
蛋壳上那些暗红纹路,前所未有地亮起。
金红的光芒疯狂流转着,凝成一层柔和却坚韧的光罩,稳稳地托住她。
冰冷的泥浆和弥漫的星瘴,被隔离在外。
“吼?”
泽鳞鳄立刻察觉,喉咙里滚出低沉的警惕声音。
这枚一直被云疏月妥帖藏好的蛋,此刻突然现身,分明是想趁虚而入,抢夺聚灵珠。
它伏低身,前爪抠进泥里,锋利的獠牙外露,这是攻击的前兆。
对妖兽而言,任何未经允许、在它地盘上释放力量的陌生存在,都是威胁!
尤其这蛋的气息,隐隐激起它血脉深处某种莫名的压抑感。
面对泽鳞鳄的敌意,蛋没有丝毫退缩。
蛋壳上的金红光晕愈发炽盛,一股无形的威压从蛋壳中缓缓散发出来。
这股威压,并没有多少灵力的波动,却带着更古老的气息,仿佛是源自血脉深处的震慑。
泽鳞鳄刚往前挪动半步,便被这股威压死死压制。
它庞大的身躯僵硬在原地,咆哮声也变得低沉怯懦,眼中的杀意渐渐被恐惧取代,连脑袋都下意识低垂下来,露出臣服之色。
没人知晓,这枚蛋中孕育的生灵,本就拥有着远超泽鳞鳄的上古血脉!
只是它尚未破壳,又被百里屠下了蚀魂印,一旦动用本源力量,蚀魂印便会趁机反噬。
不仅会损伤自身本源,还可能牵连云疏月的心神,反倒成了拖累。
所以,它平日里都乖乖地呆在云疏月怀中。
而此刻,它已经顾不上那么多,直接动用血脉威压震慑泽鳞鳄,同时护住云疏月的身躯。
光幕之中,云疏月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体内的灵力愈发躁动。
丹田处的灵力波动越来越剧烈,修为瓶颈的松动越来越明显,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桎梏,反倒有灵力逆行的迹象。
她的眉心渗出一滴血珠。
沉星泽的瘴气顺着光幕的缝隙悄悄渗入,一点点侵蚀着她的神识。
若再无人干预,她要么被逆行的灵力反噬,经脉尽断而亡;
要么被星瘴吞噬神识,彻底沦为痴傻,再也醒不过来。
蛋壳轻轻颤动起来。
一道微弱而坚定的意念从蛋中传出,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云疏月的神魂壁垒。
神魂之地,是一个修士最隐秘、最脆弱,也最不容侵犯的绝对禁域。
那是意念的根源,是“我”之所以为“我”的精神彼岸。
外人莫说踏入,便是稍稍靠近,都会引发本我最激烈的反击。
唯有生死相托、绝对信任之人,方可一试。
更何况,在神魂之中,魂主拥有生杀予夺的绝对权柄。
此刻云疏月处于浑噩状态,若她的本我将这贸然靠近的“异物”判为威胁,哪怕她只生出一丝排斥的念头,都足以将这缕外来的意念轻易抹杀。
眼下,这枚蛋尚未破壳。
这道探出的意念便是它全部灵性所在,是它于混沌中萌发的“我”的雏形。
意念若散,灵性即灭。
一旦它的意念被抹杀,它便会彻底消散,再也没有破壳的可能。
它在赌。
赌上自己存在的一切可能,去换一个救她的机会。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那道微弱的意念,温柔又决绝地直奔云疏月的神魂而去。
第十七章 破境守护
它试探着。
如初生的幼兽伸出湿漉漉的鼻尖,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天堑的神魂壁垒。
这些日子烙在感知里的画面一一闪过:
是她跳下悬崖时滚烫的怀抱,
是她亡命奔逃时急促的心跳,
是她指尖混着鲜血轻柔抚过它纹路时的温度,
是她低哑哼唱古老歌谣时微微震动的胸腔,
是她笑着说“你真棒”时,眼底闪烁着的细碎亮光……
是她!
在万物皆可杀、皆可利用的冰冷世间,笨拙却固执地将它护在怀里。
视它为“同伴”,视它为一个活生生的、需要被珍惜的“生命”。
当下,它混沌初开的灵智里,只有一个简单的念头:
是她。只有她。
闯入神魂领地的瞬间,刺骨的痛感席卷而来,
那是云疏月潜意识里的排斥。
那股力量像无形的利刃,随时可能将它的意念撕碎。
可它没有退缩,一点点放缓速度,小心翼翼地传递着熟悉的暖意与善意。
生怕惊扰了她,也生怕,再也没有机会救她。
云疏月深陷混沌,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丹田处的胀痛让她痛苦不堪。
周围一片漆黑,唯有无数细碎的灵力乱流在肆意冲撞,快要将她的身躯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瞬,或许很久。
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暗红微光。
那光如此熟悉,温暖得让她心安。
“这里……不能久待呀……”
一个稚嫩得仿佛刚学语、带着点含糊奶气的声音,轻轻响在她“意识”深处。
谁?
云疏月努力想“看”清。
却只见到一个模糊的、小小的、圆滚滚的光影轮廓,在黑暗中浮着。
“跟着我……走。”
那奶气的声音又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小小光影开始往前飘,留下一道温暖光痕。
云疏月的意识不由自主被吸引,跟着光痕走。
混沌的神魂中漆黑一片,仿佛没有方向、没有时间。
只有前头那点温暖的光和稚嫩声音,在一直指引着她。
“你呀……太乱来了。”
奶气声音嘀嘀咕咕,像抱怨,又像满是担忧。
“灵力到处跑,心神也散了……这样不行的。”
“你是谁家的奶娃娃呀?”
周围慢慢变亮,云疏月恢复了一丝意识,觉得它絮絮叨叨的样子十分像个小大人。
“......”
居然没认出我?
除了我,谁还会冒死闯你神魂?
认不出我,还敢跟我走,得亏我对你没恶意。
话又说回来,她还挺相信我的~嘿嘿。
云疏月不知道前方的蛋,已经在它自己的心里完成了三四回合的内心大戏。
随着前行,云疏月模糊感到那散乱、失控的灵力,似乎被一股柔和的力量轻轻梳理着。
体内那股因境界突破契机来临,而自行运转却杂乱无章的心法路线,在这引导下渐渐变得有序、顺畅。
“记住这个……感觉……”
过了半晌,奶气声音响起,语气认真了些。
一股意念,伴着简单音节,流入她的意识。
那不是具体的功法口诀,更像一种韵律,一种共鸣方式。
配合呼吸与灵力的自然律动,引导着她内视“观想”自身灵力。
以心神为引,去冲击、去拓宽那已现裂纹的瓶颈壁垒。
“对!就这样,慢慢来……”
声音带着鼓励。
云疏月福至心灵。
在浑噩梦境中,循着那韵律和引导,尝试凝聚溃散的心神,梳理暴走的灵力,向着筑基初期的壁垒发起冲击。
过程,艰涩而痛苦。
那感觉,如在淤泥里开河道,在迷雾中寻光线,在雪山之巅化春雪。
那圆滚滚的光影,始终坚定地陪在她身侧。
它知其中艰难,它能帮她走一步,而往后的千百步得靠她自己。
唯有自己走扎实了,才能为日后问道云荒大陆做准备!
不知不觉,她的意识似乎与那小小光影生出一种奇妙共鸣与交融。
她能隐约感到光影传来的疲惫、关切,以及一种毫无保留的、全然敞开的信任。
将自己的神魂之地如此毫无防备地暴露给另一个意念,这感觉陌生而亲密,危险又温暖。
梦境中的“修炼”不知持续多久。
“咔嚓。”
一声细微的声响后,连片的碎裂声传来。
筑基初期的瓶颈,在一次次冲击下轰然破碎!
更广阔的气海与更粗壮的经脉,已然呈现!
天地间的灵气仿佛找到了归宿,透过蛋撑起的薄弱光幕,疯狂涌入她干涸的身体。
灵犀宗心法自发运转,将这些外来的、混杂着星瘴的灵气快速提纯转化,滋养着几乎枯竭的经脉与丹田。
云疏月的气息肉眼可见地平稳下来。
她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眉心的血珠消退。
周身紊乱暴走的灵力逐渐驯服,汇入新开辟的“河道”。
灵力奔腾流转间,比之前雄浑了数倍不止。
筑基中期,成了!
神魂从修炼之境缓缓清醒。
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充盈与力量感。
然而,这份突破的喜悦还未来得及漫上心头——
一阵强烈的心悸猛地攥住了她!
某种更紧密的、源于灵魂羁绊的感应,在发出尖锐的警报!
她倏地睁眼。
沉星泽灰蒙蒙的星瘴之气刺入眼帘,她感觉后背垫着什么。
是蛋。
她几乎是弹坐起来,一把将身后的蛋抱到眼前。
触手所及,心凉了半截。
蛋壳上那些曾温暖流转的暗红纹路,此刻黯淡得几乎看不见,摸上去一片死寂的凉。
而蛋壳底部,那枚墨绿色的“蚀魂印”却是前所未有的活跃!
如同活过来的丑陋藤蔓,延伸出数道蠕动的墨绿丝缕,狰狞地攀附在纹路之间,甚至隐隐有向蛋壳内侵蚀的迹象!
蛋内传来的生命波动微弱至极。
间隔良久才传来一次缓慢的心跳搏动。
微弱得仿佛风中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
发生了什么?!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闪过:
失控的灵力、崩溃的身体、冰冷的泥沼……
还有最后那道垫住她的温暖触感,黑暗中在她耳边嘀嘀咕咕,始终奶声奶气引导着她的声音。
那不是梦!那是它的意念!
是它闯进了她的神魂之地,救了她!
云疏月霎时间明白了!浑身血液也似乎在这一刻凝固。
第十八章 求你撑住
神魂之地……
它怎么进来的?它怎么可能进来?
云疏月僵在原地,脑海中反复盘旋着这两个念头。
她是灵犀宗弟子,岂能不知神魂对于修士意味着什么?
那是绝对的禁地,外来意念擅自闯入,形神俱灭只在魂主一念之间!
万一她当时在浑噩中,将它的意念当成了威胁……
“呃……”
云疏月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指尖都在微微痉挛。
抱着蛋的手臂不停颤抖,几乎托不住它。
冷汗瞬间浸透里衣,比方才与泽鳞鳄直面搏斗时更甚。
后怕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个傻东西,这个不要命的傻东西!
她不敢想,若是自己刚才真的动了杀念,此刻怀中的蛋,定然失去了生机。
这份生死一线的侥幸,混杂着无尽的心疼,让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就在这时,那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再次在她的神魂意识中响起。
语音带着明显的乏力感,语调却充满高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你醒了……真好。”
云疏月心头一震,连忙集中精神,试图在识海中捕捉那道声音的来源。
只见一缕微弱的、半透明的小小光影,在她的神魂空间中欢快地跳了一下。
那光影模糊不清,却能隐约看出一个小小的轮廓,像是一只蜷缩的幼兽,可爱又脆弱。
可下一秒,那道光影便迅速黯淡,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我好累……要睡了。外面……珠子……符印……”
意念断断续续,越来越弱。
它似乎消耗到了极限,迅速从云疏月的神魂空间中退出、消散。
只留下一丝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息,证明它曾经来过。
“醒醒!你不能睡!”
云疏月急切呼唤,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蛋壳的温度,又凉了一分。
摸着怀中这枚气息奄奄的蛋,前所未有的恐惧淹没了云疏月。
必须立刻救它!
这“蚀魂印”失去了压制,正在疯狂反扑!多拖一刻,它就多一分危险!
可凭她刚入筑基中期的修为,纵有聚灵珠在手,如果贸然动手驱除,万一稍有差池,不仅破解不了,反而会加速符印侵蚀,甚至直接伤及蛋的本源。
她赌不起,更不敢拿它的命去试错!
灵龟!对,找灵龟!
她想起灵龟之前的指点。它见多识广,定有稳妥之法!
得回去!立刻、马上!
云疏月强压下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恐慌和心痛,动作却快得惊人。
她小心翼翼地将冰凉、黯淡的蛋抱起,用布条捆在胸前牢牢固定,仿佛搂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另一手,一把抓起身旁的聚灵珠。
珠子光华温润,精纯平和的灵气源源涌入,稍稍稳住了她狂跳的心,却也让她更清醒地意识到时间的紧迫。
她抬眼看向一直守在不远处的泽鳞鳄,传递出一缕清晰而急切的意念:
“我需立刻带它出去,耽搁不得!你可愿护我们一程,送出沉星泽?日后重谢!”
她需要尽快赶回,沉星泽内危机四伏,若有泽鳞鳄这地头蛇护送,能省去太多麻烦和风险。
泽鳞鳄低吼一声,看了看她怀中光华尽失的蛋,又看了看她焦急却认真的眼睛。
大大的鳄鱼眼转了转。
这人确实帮了它大忙,那蛋现在的状况看来不太妙,但它刚才的威压十分厉害,若能孵出来估计是个了不起的凶兽。
一趟护送,让她和蛋都欠它一个人情,横竖都不亏啊!
“吼。”
泽鳞鳄点了点巨大的头颅,爽快应下。
庞大身躯率先朝沉星泽外围方向迈开步伐,示意她跟上。
云疏月将聚灵珠贴身收好,把蛋更紧地搂在怀里。
一步踏出,筑基中期的灵力在经脉里轰然奔腾。
脚下速度陡增,远超来时。
更有泽鳞鳄这头沉星泽的霸主开路,归程顺利得惊人。
星瘴分流,潜藏的各色妖兽退避。
来时艰难跋涉的路,此刻风驰电掣。
可云疏月只觉得太慢,还是太慢。
怀里那点微弱的生命脉动,轻得仿佛不存在,跳动的间隔越来越长。
快一点,再快一点!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灰紫色的雾气终于稀薄,沉星泽的边缘已然在望。
泽鳞鳄在泽地边际停下,回身朝她低吼一声,摆了摆巨尾,指向泽外。
“多谢。”
云疏月朝它仓促却郑重地一点头,甚至来不及再多说一个字,便已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朝着石台与灵泉的方向全速飞掠而去!
她将速度提升到极致,风声在耳边尖啸,墟境里的景物成了一团团模糊的色块。
怀中蛋的冰凉,透过衣料,似乎正一点点渗进她的心里。
“撑住!求你撑住!”
她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反复低喃,不知是说给蛋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近了!更近了!
石台的轮廓,灵泉的微光,已然映入眼帘!
“前辈——!!!”
一声破了音的呼喊,混合着无尽恐慌、绝望与哀求,猛地划破墟境惯有的宁静。
云疏月如同折翼的鸟,踉跄着扑入石台,几乎是跌跪在灵泉边。
她双手将怀中的蛋托起,递向刚被惊醒正缓缓从壳中探出头的灵龟。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与泥泞滚落。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濒临崩溃的恐惧:
“救它!求您快救救它!符印……符印压不住了!”
灵龟伸长脖子,看了蛋一眼,又瞅了眼云疏月。
“啧。”
灵龟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气音。
那看似笨拙的身躯凌空跃起,在空中灵活地一扭。
爪尖泛起凝实的光芒,精准地朝云疏月眉心轻轻一点。
云疏月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沉沉睡意袭来。
昏迷前,她看到一双绿豆眼正翻着白眼。
“小丫头片子,你比这破蛋好不到哪去!”。
灵龟没好气地继续嘟囔,道:
“心力损耗,神魂动荡。给老夫我安静地睡!”
她嘴唇翕动,意识沉沦前执拗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救…它……”
灵龟望着云疏月昏过去时,还在不断重复叮嘱的模样,长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小家伙,尽给我惹事。”
第十九章 血脉冲突
灵龟爪子一挥,一股柔劲托住软倒的云疏月,将她平放在灵泉旁的
石台上。
这丫头昏迷了还下意识侧着身,把蛋牢牢护在怀中。
它爬过去,凑到那颗蛋前,鼻尖几乎贴上蛋壳。
绿豆眼中不再是平日那副慵懒或戏谑,而是罕见的凝重。
它伸出右前爪,爪尖悬在蛋壳一道苍白的纹路上,轻轻点了点。
“嗡……”
蛋晃了晃,深处传来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波动。
那气息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古老威严气息。
“还真是白泽和应龙那俩家伙的血脉。”
灵龟低声咕哝,眼神复杂。
“为了个认识没几天的人族丫头,拼到这地步……这倔劲儿,跟你娘一个德行。”
它不再耽搁。
爪子一弯,聚灵珠从云疏月的储物袋中飞出,亲昵地绕着它转圈圈。
“当年把你放到沉星泽镇压,如今你被这丫头带回来也是缘分一场。去吧。”
聚灵珠降落于石台上,完美地契合到凹槽中。
灵龟转身爬回灵泉边,张口一吸。
泉眼深处,一道凝练如琼浆的乳白色地脉灵乳被引出,以聚灵珠为中枢,在空中分作两股。
大的一股悬浮在蛋的上方,化作蒙蒙细雨,从蛋壳的纹路渗入。
小的那股散作雾气,笼住云疏月口鼻,随她微弱的呼吸没入。
做完这些,灵龟抖了抖背。
只见片片龟甲次第亮起,上面浮现北宫玄武七宿的古拙纹路。
一股苍茫厚重的气息从它体内弥漫开来,仿佛与脚下的墟境大地连成了一体。
它绕着蛋缓缓爬行。
爪尖每一次落地,石台上那些沉寂的古老兽纹便随之微微一亮。
渐渐地,以蛋为中心,一个由灵力勾勒出的微型图阵在地面成型,将蛋和云疏月都笼罩在内。
图阵成型的刹那。
墟境穹顶流泻的微光仿佛被无形之手牵引,道道垂落,如同星河落尘。
更奇异的是,远处那道磅礴的灵脉瀑布,逆流出一缕至精至纯的灵力。
横跨数百丈虚空,注入阵中。
与地脉灵乳的灵气交织在一起,共同化作温暖的金红光雾。
灵龟趴在阵眼处,绿豆眼半阖,口中念起一段古怪的音节。
那是上古遗族仅存的几段上古术法之一。
有温养兽族血脉、净化邪祟之用。
随着它的念诵,图阵光芒逐渐炽盛。
金红色光雾愈发浓郁,将蛋紧紧地包裹其中。
蛋壳上那墨绿色的蚀魂印,仿佛被烈火灼烧般剧烈蠕动起来,与金红光雾接触的地方,发出“滋滋”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
缕缕黑烟不断冒出,甫一出现,便被阵力化去。
灵龟诵祷的声音渐渐低沉,背甲上的纹路光芒也略有黯淡。
显然,这阵法对它的消耗不小。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蛋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起来!
一股混乱、暴戾、充满毁灭情绪的力量,伴随着暗红色的光芒,猛地从蛋的内部迸发!
瞬间冲破了金红光雾的包裹,在阵图中肆虐开来。
“是血脉冲突!竟然提前被引动了!”
灵龟绿豆眼猛地睁圆,闪过一丝惊色。
白泽圣洁祥瑞,应龙桀骜威严,这两种至高血脉本就难以调和,平时在蛋内维持着微妙平衡。
如今,蛋的本源透支,又遇上符印侵蚀,外加灵龟的阵法净化。
诸多外来刺激竟打破了那脆弱的平衡,导致血脉之力开始暴走!
它太清楚后果了。
任由血脉暴走,不仅阵法会被彻底摧毁,而且蛋本身会因两股血脉本源的相互绞杀而崩溃。
灵龟当机立断,中止了祷言。
它深吸一口气,巴掌大的身躯逐渐膨胀,眨眼成了一座小山丘般大小,背甲上所有纹路光芒内敛。
它在蓄势。
正当它要以自身本源之力,强行镇压这暴走的血脉冲突时,旁边忽然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
那只手,轻轻按在了光芒肆虐的蛋壳之上。
是云疏月。
她不知何时竟挣扎着坐了过来,脸色惨白如纸,连唇瓣都泛着青灰,比昏迷前还要骇人。
灵龟之前施加给她的安神术并未完全消散,此刻正沉沉压制着她的意识。
她的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拼尽全力也只能掀开一条细缝。
“这丫头……竟是凭着纯粹的意志力,强行挣脱了术法桎梏,硬生生唤回了一丝清醒?”
灵龟绿豆眼猛地睁大,心底满是震惊,在心中暗自忖度。
它活了将近上万年,见过无数修士为求生机拼尽全力。
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凭着对一枚蛋的牵挂,突破术法的束缚,在灵力枯竭、心神耗损到极致的情况下,还能从自己的梦里爬出来。
说来也怪!
云疏月的手按在蛋壳上,没有灵力,没有术法,甚至连指尖都在发抖。
可蛋狂暴的光芒,忽然静了一瞬。
像躁动的小兽被按住了后颈,像沸腾的水被抽去了柴薪。
那肆虐的血脉本源冲突,竟在她的掌心下,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别怕……“
她声音低哑得几不可闻。
这是灵犀共鸣刻进骨血里的条件反射。
即使她意识昏沉,即使她神识涣散,她也能清晰捕捉到蛋壳深处传来的痛苦与绝望。
“别怕……我在……”
不是承诺,是本能反应。
是它疼了,她就会出现。
——安抚它,陪着它,不能让它出事。
蛋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那两道互相撕扯的血脉,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共同的锚点,不再朝彼此冲撞,而是同时流向她的掌心。
白泽的悲悯,应龙的暴烈,都化作了某种温热的、依赖的脉动,顺着她的手臂淌向她枯竭的经脉。
云疏月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手却更紧地贴住蛋壳。
“疯子。“
灵龟低骂,将一道护灵光晕笼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影。
“就你这点修为,承受得住上古兽族的血脉冲刷?“
她听不见。
或者说,听见了,却不在乎。
她只是重复着那两个字,像师父当年哄她入睡时哼的调子:
“我在……“
蛋的光芒,终于彻底温顺下来。
云疏月的手滑落。
她向后倒去,被灵龟用灵力轻轻托住,重新躺回石台。
可那只手,即使昏迷了,五指仍微微蜷着,像还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蛋滚过来,贴住她的掌心。
暗红纹路明灭,节奏和她的心跳,一模一样。
灵龟看着这一人一蛋,许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的笑:
“静慧,你这徒弟……不是疯。“
它转身,绿豆眼里晃动着动摇之色。
“是痴。“
第二十章 世道为敌
“这究竟是天大的机缘,还是天大的麻烦?”
灵龟忍不住嘀咕一声,缓缓收回了蕴含封镇之力的右爪。
方才那一瞬间,它看得真切。
若是强行镇压,恐怕会让白泽与应龙这两股本就冲突的至高血脉,在压迫下崩得更碎,最终同归于尽。
反倒是那丫头,毫无灵力傍身,全凭心底那股生死相托的执念,便误打误撞成了调和血脉冲突的唯一引子。
不,不是误打误撞……
灵龟绿豆眼微微眯起,看向石台。
云疏月依旧昏睡着,玄黑色的蛋壳泛着淡淡的暗红微光。
那道曾肆虐的蚀魂印早已消失无踪。
一人一蛋的气息悄然交织,那份历经生死的羁绊,正随着血脉的归位,愈发牢固、紧密。
灵龟心底瞬间明悟。
是灵犀感应!
是那缕生死与共的灵犀感应,让她无意识散出的意念,恰好成了暴走血脉唯一能识别、且全然不排斥的“安定”气息。
这份羁绊,本就是苍溟与她之间最牢固的纽带,无人能替代。
“静慧,当年的打赌,你怕是要赢了呀。”
灵龟低叹了一句后,趴回阵眼。
背甲上的纹路再次亮起,灵力化作柔和的光丝。
灵力顺着云疏月贴在蛋壳上的手,小心翼翼地向蛋内渗去。
它以云疏月的灵犀意念为桥梁,引导那两股冲突的血脉之力,缓缓归位,各安其道。
白驹过隙,三年已过。
云疏月是被一阵奇异的悸动惊醒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神识深处轻轻挠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墟境穹顶恒常不变的微光瞬间撞入眼底。
身下是坚硬冰冷的石台,鼻尖还萦绕着灵泉的清冽气息。
昏迷前的记忆瞬间回笼。
蚀魂印的阴寒、血脉暴走的暴戾,让她耗尽最后心力去安抚蛋!
她几乎是弹坐起来,心脏狂跳,目光急急扫向身侧。
蛋还在。
它立在石台中央。
玄色的蛋壳在微光下流转着莹润的光泽,周身暗红纹路比昏迷前似乎鲜明了一丝。
蛋壳完整光滑,那狰狞的墨绿符印,已然彻底消散不见。
云疏月伸出手掌,贴了上去。
最让她心安的是,手掌下能清晰感觉到,蛋壳中传来沉稳、雄浑的搏动,充满生命力。
缓慢而有力,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
但紧接着,她便察觉到一丝的不同。
这心跳的韵律,以及这透过蛋壳隐隐传来的气息,厚重且苍茫。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威严,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压迫感。
与之前那种虽然虚弱却更显灵动的感应截然不同。
“醒了?”
灵龟慢吞吞的声音从泉边传来。
它正趴在一块光滑圆石上,绿豆眼望着她,也望着那颗蛋。
“前辈。”
云疏月连忙起身行礼,声音还有些沙哑: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它如何了?蚀魂印……”
“印是除了。”
灵龟打断她,语气平淡。
“但它本源透支太狠,两股血脉又提前冲撞,虽被老夫以阵法稳住,暂时平衡,却已伤了根基。如今陷入深眠,自行修复,何时能醒,何时能破壳,难说。”
云疏月心下一沉,目光却未移开蛋壳。
掌心下的搏动沉稳有力,她又觉得希望仍在。
“只要能好,多久我都等。”
“等?”
灵龟哼了一声,目光转向那颗蛋,语气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丫头,你可知道,它如今是个什么境况?”
云疏月一怔,看向灵龟。
“白泽血脉,祥瑞天成,主生机、通万物、镇邪祟。”
“应龙血脉,桀骜凶戾,主杀伐、掌风雨、傲天地。”
“这两股血脉,原本在它体内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虽有冲突,却也能相辅相成。可此番……”灵龟顿了顿。
“它为救你,强行动用本源,又以祥瑞之力硬抗蚀魂印侵蚀,白泽血脉消耗最剧,如今沉眠最深。而应龙性凶,却因外力刺激与生死危机,提前显化勃发。”
“如今二者平衡已破,凶煞之性……压过了祥瑞之性。”
它看着云疏月变白的脸色,缓缓道:
“待它破壳而出,恐怕非但不是瑞兽灵宠,反而会是煞气缠身、凶威滔天的凶兽。”
灵龟望着云疏月道:
“你可知它若是沦为凶兽是何境地?”
凶兽。
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云疏月心里。
她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蛋,蛋壳传来的温热和搏动如此真实。
凶兽?
这个会笨拙地替她疗伤、会为救她拼死进入她神魂禁地、会因为她叫了名字而雀跃的小家伙。
怎么可能是凶兽?
又怎么能因为“血脉天性”,就被定义成凶兽,就被弃之不顾?
云疏月极轻地扯了下嘴角,像是自嘲,又像了然。
“所以呢?”
她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冷酷。
“前辈是想告诉我,我捡回来的不是宝贝,是个将来会惹大麻烦的祸根?”
她看着灵龟,声音干涩,却字字铿锵,没有半分犹豫:
“它救过我。”
“救你,和它是凶兽,并不矛盾。”
灵龟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
“血脉天性,与它对你的心意,是两回事。”
“只是丫头,你需想清楚。凶兽不容于人族,亦难容于兽族!”
“凶兽现世,必引灾劫,天谴人诛。你若执意带着它,便是与整个世道为敌!”
“这份因果,你接得住么?”
云疏月低头看着怀中的蛋,手指轻轻拂过温润的蛋壳。
那股隐隐的凶威压迫感仍在。
可那沉稳的心跳下,那灵犀深处一丝微弱却斩不断的联系,也在。
“我接得住。”
云疏月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股执拗的狠劲。
“我从百里屠手里抢蛋时,就已经与云荒大陆的大宗门为敌了;我割肉放血逃亡时,就已经与那些追杀我的人为敌了。”
“世道又如何?公敌又如何?”
她笑了笑,笑容里是孤注一掷的肆意。
“我云疏月孤家寡人一个,没什么可输的。它拼死护我,我便护它一生。”
“它是瑞兽也好,是凶兽也罢!都是我云疏月从鬼门关抢回来的蛋!”
第二十一章 再见老友
灵龟看着她眼底如火焰般炽热的光芒,绿豆眼微微睁大。
它活了三千年。
见过太多趋利避害的人,见过太多被世俗规则绑住手脚的修士。
却从未见过,一个宗门覆灭后看似柔弱的人族孤女,能这般决绝,这般不顾后果。
最后,它摆了摆爪子,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又藏着一丝赞许:
“随你罢。路是自己选的,日后莫悔便是。”
它不再多言,只道:
“此地灵泉对它后续温养已无大用。”
“墟境东北深处,有一处‘化龙池’旧址。虽已残破,但残留的龙血精气与此地灵机,对修复它亏损的应龙血脉或有裨益。”
“你带它去那里,或许能加快它修复的速度,缩短它沉睡的时间。”
“化龙池么...”
云疏月记下这个名字,郑重道谢:
“前辈大恩,晚辈铭记。”
灵龟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低声道:
“化龙池附近,亦非安全之地。你此去,需万分小心。老夫会在此地休养几日,待本源灵力稍有恢复,随后便去寻你。”
云疏月重重点头,不再多言。
她将蛋抱起,让它贴在自己的心口,感受着那沉稳的搏动。
然后,她把聚灵珠贴身收好,又将腰间的短刃握在手中,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她知道,前路凶险。
墟境外有万器宗虎视眈眈,化龙池更是未知之地。
但她不怕。
从宗门覆灭、从她成为孤女的那一刻起,她就早已习惯了与凶险为伴。
玄色的蛋,暗红光芒流转,与少女的心跳同频共振。
灵泉边,灵龟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绿豆眼闪过一丝凝重。
它知道,这趟化龙池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希望这两个小家伙,真的能打破这血脉的桎梏,走出一条属于他们自己的路。
云疏月绕了段路。
她没有立刻奔赴东北方的化龙池。
墟境凶险,能得一份真心相待的羁绊不易。
临行前,她要去见两个“老朋友”,了却一份心意。
她先往南,绕了一段路,回到沉星泽边缘。
沉星泽的沼泽依旧弥漫着淡淡的星瘴,只是比先前稀薄了许多。
云疏月刚靠近泽边,一道庞大的黑影便从沼泽深处缓缓浮现。
正是泽鳞鳄。
它比三年前相见时更显威猛,鳞甲泛着冷硬的光泽。
见了云疏月,它没有发出凶戾的低吼,只是微微抬了抬头颅。
黄褐色的兽眼落在她胸前的蛋上,带着几分好奇,又有几分了然。
云疏月在距离它三丈外站定。
她清楚泽鳞鳄的习性,野性难驯,虽有旧交,却也需保持分寸。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包裹,解开。
三株百年份的阳炎草,叶片肥厚,草叶泛着灼热的红光。
这是她先前在灵泉附近特意寻来的,对淬炼妖兽体魄、尤其是驱除体内阴寒湿毒颇有奇效。
泽鳞鳄的鼻子动了动,黄褐色的巨眼明显亮了一下。
“先前多谢你护我们一程。”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她抬手将赤炎草丢向泽鳞鳄。
“这点东西,算是谢礼。”
泽鳞鳄庞大的头颅微微一偏,精准接住阳炎草。
云疏月做了个“服用”的手势。
它用鼻子嗅了嗅,确认无害后,大口吞咽下肚。
片刻后,它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吼声,像是满意的回应。
尔后,它慢慢从泥里爬出,灵活地转过身,把背对着她。
云疏月愣了一下,才看清它要给她看什么。
它身后的尾巴上,趴着一头巴掌大的小鳄鱼。
灰褐色的背甲还没长硬,软趴趴的,正眯着眼。
泽鳞鳄回头看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简短的音节。
云疏月懂了!
它让她看它的崽子!
没想到,三年不见,居然结婚了!
她走过去几步,蹲下来看向那头小东西。
小鳄鱼察觉到有人靠近,黑豆一样的眼睛瞪着她,既不逃也不怕,傻愣愣的。
“挺壮实。”,她点评。
小鳄鱼好似听懂了,顺着它爹的背脊,一路爬到它爹的头顶。
云疏月瞧着小鳄鱼伸出的前爪子。
“你是想跟我握手?”
她递出一根手指头,看了眼泽鳞鳄,见它没反对。
成啊,那就击个掌。
云疏月用指头碰了碰小鳄鱼的爪子。
小鳄鱼啪一声拍掉了云疏月的手指。
这小家伙,趁云疏月还没反应过来,爪子按到了蛋壳上。
“原来你是想跟它玩呀。”,云疏月自讨没趣,好笑地缩回了指头,“它现在在睡觉。”
泽鳞鳄把自家崽从头顶上揪了下来,重新趴回沼泽里。
“行了,我走了。”
云疏月站起来,道别。
泽鳞鳄没动,只抬眼看着她,尾巴又甩了甩。
随后缓缓调转身躯,沉入沼泽深处,只留下一圈圈涟漪。
云疏月望着重归平静的沼泽,眼底闪过一丝淡浅的暖意。
随即,她转身,朝着悬崖的方向走去。
她从不指望妖兽能与自己倾心相交,却也懂得投桃报李。
没想到,它居然乐意把刚生出来没多大的崽子给她瞅瞅。
这份意外,她很喜欢。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墟境,如此简单的恩怨分明,反倒比人族的虚与委蛇更让人安心。
崖壁下的石坑还在。
三丈处,脸盆大小的不规则孔洞,洞口黑黢,阴风阵阵。
云疏月刚靠近,便察觉到一道阴冷的气息锁定了自己。
她没有慌张,只是缓缓停下脚步。
她认得这气息,是石鳞蝰。
片刻后,一条通体覆着青黑色石鳞的蝰蛇从石缝中蜿蜒而出。
它的鳞片比三年前更密实,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气息也强了。
已然摸到筑基初期的门槛。
它吐着分叉的蛇信,眼神警惕,却没有主动发起攻击。
云疏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玉瓶。
“上次情势所迫,取走了一些你的地脉灵乳。这里面是我自己炼制的月华草药散,能助你稳固修为。”
石鳞蝰的蛇信吐得更急了,眼神在玉瓶和云疏月之间来回扫视,依旧带着警惕。
它记得这个人类丫头,当年它没打过她,现在她的修为更强了,它恐怕更打不过了!
它伸长脖子,朝云疏月身后看去。
见那灵龟没跟来,它的心稍安了些。
只是妖兽天性多疑,它还是不敢轻易靠近。
云疏月没有多做停留,也没有强求它立刻收下。
她把瓶子放在旁边的一块平整石块上,转身就走。
她向来利落,恩怨还清,便不再纠缠。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石鳞蝰忽然蜿蜒上前,用尾尖轻轻碰了碰小玉瓶。
确认无误后,小心翼翼地将玉瓶卷到石洞旁。
随后它抬头,朝云疏月的方向发出“嘶嘶”声,随即迅速缩回,消失不见。
听见洞口恢复平静,云疏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知道,这两次相见,不过是墟境之中的匆匆一瞬。
往后再遇,或许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但她无愧于心,便足够了。
这便是她的性子,孤勇却不冷漠,决绝却重情义。
哪怕是对妖兽,也始终守着一份底线。
如今,人情已然了却妥当,可以出发了。
解决了琐事,她便能全身心投入到前往化龙池的行程中...
护好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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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疏月拍了拍蛋:给大伙表演一个~
?
蛋滚了滚:贴贴~
第二十二章 疯狂打架
直到真正踏上行程,云疏月才知晓墟境之广袤远超先前认知。
她抱着蛋往东北走。
地貌逐渐从丘陵过渡到怪石嶙峋的山地,再到一片开阔却荒芜的砾石平原。
头顶,是永恒不变的晷光。
脚下,是混杂着风化砂石与野兽骸骨的路,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估算着墟境的时辰,日夜兼程,足足走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遭遇了无数危险,遇上的兽族形形色色。
有的温顺避世,见了她便远远躲开,或藏在岩缝后偷看,彼此相安无事。
有的凶戾嗜血,将她视作闯入领地的猎物或威胁,扑上来便是生死厮杀。
云疏月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多架。
出发不过三日,在遍布风蚀岩柱的山地区域时,她便遭遇了第一次袭击。
云疏月正全神贯注地赶路,忽然脚下一块“岩石”猛地弹起,直扑她面门!
竟是只伪装极好的“岩爪石蜥”。
这东西不过手臂长短,专爱偷袭过路生灵。
境界大约筑基初期,却生着与岩石近乎一色的灰褐鳞甲,能完美潜伏在石缝阴影中。
腥风扑面,她左手并指疾点。
“青元剑指!”
一缕凝练的青芒自她的指尖迸发,精准击中石蜥扑来的腹部。
石蜥被击得翻滚出去,发出“叽”的尖鸣。
落地后,它迅速蜷缩,体表灰褐光芒流转,再次与周围岩石色泽融为一体。
“隐匿天赋?”
疏月蹙眉,不敢大意,立刻运转“万物生”心法,神识如网撒开。
果然,侧后方三丈外一处石缝,传来极其微弱的生命波动与杀意。
她佯装不知,继续前行。
却在经过那石缝的刹那,身形骤然向左横移半步,早已扣在右手的法诀瞬间完成。
“藤缚术!”
三条碧绿灵藤自她掌心激射而出,如有灵性般直刺岩缝!
“叽叽!”
隐匿的石蜥被灵藤捆个正着,拼命挣扎,口中喷出灰绿色的麻痹毒液。
灵藤与之接触,发出“滋滋”声响,迅速枯萎。
云疏月趁其被困,左手甩出的木棒已带着一道磅礴青芒飞射而至。
一道“流星坠”附着于棒身!
“嘭”一声。
大棒兜头锤下。
岩爪石蜥眼冒金星,倒地不省人事。
“偷袭我?”
云疏月拎起它的尾巴晃了晃。
石蜥没反应。
她眼眸转了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云疏月掰开它的嘴,往里头塞了一粒药丸。
“长点记性。”
石蜥的肚子很快发出咕噜异响。
云疏月拍拍手,将它丢回石缝旁。
这片区域觅食困难,它还得拉三天肚子,
只出不进,够让它长个记性了!
穿出山地,砾石平原近在眼前。
她和蛋,进入了一片生长着低矮暗紫色灌木的怪异区域,周围散发奇异甜香。
等她发现“腐毒蛾”的茧壳时,才意识到误入了它们的巢区。
成蛾尚未破茧,但无数幼虫被惊动,从灌木根部和土壤中涌出。
这些幼虫粗如拇指,体表布满令人不适的绒毛,喷吐的毒液能腐蚀布料和皮肤。
云疏月不敢恋战,一记“清风拂柳”,大风凭空而起,扰其感知。
同时,她五指微张,灵力化作“青藤绕”蜿蜒成数百棵苍天树藤。
腐毒蛾的飞行路径被阻隔。
云疏月抓住时机,以最快速度掠出了这片弥漫甜腻腐气的荒原。
只是,靴子和衣裙,被蚀出不少孔洞。
她看了看自己乞丐风的穿着,叹了口气。
最险的一次,是在穿越一条狭窄的、两侧岩壁高耸的裂谷时。
裂谷上方,栖息着一窝“鬼啸蝠”。
这种妖蝠翼展近丈,虽然个体只有筑基中期的修为,却数量众多,擅发出尖锐的音波冲击神识,令人头痛欲裂、灵力滞涩。
云疏月被音波笼罩的瞬间,便觉眼前一阵发黑。
她反应奇快,将灵力注入一张防御符箓,撑起光罩抵挡大部分音波。
同时,将涂抹了刺激性药草的“晷光岩片”射向岩壁上的蝠群。
岩片炸开的微光和气味惊扰了蝠群。
趁其短暂混乱,她抱着蛋立马开溜。
直到那折磨人的尖啸远去,她才踉跄跪地,呕出一口带着腥甜的血沫。
神奇的是,比起之前在沉星泽与雾影妖战斗时的左右支绌。
她这次更游刃有余,且神识只刺痛了一瞬,便恢复正常。
高强度的奔逃、斗法与搏杀,成了这一个月的主旋律。
灵力无数次被压榨到干涸,又在极度疲惫的调息与赶路中重新滋生、运转。
经脉在一次次的冲击与修复中变得更加强韧宽广,灵力也越发凝练精纯。
云疏月对“万物生”的领悟,对各种法术的运用,也在实战中飞速提升。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内那层筑基中期的壁垒正在不断松动、变薄。
距离突破至筑基后期,似乎只差临门一脚,或是一个水到渠成的契机。
每当死里逃生,或是在寒夜独自燃起微弱篝火时,
她总会把蛋抱在怀中,指尖轻轻拂过蛋壳。
仿佛这简单的触碰,就能驱散身体每一寸骨头渗出的疲惫感。
“今天被一只装成石头的蜥蜴算计了。”
她声音低哑。
“我用了‘青元剑指’和‘流星坠’才拿下。你若醒着,我大概能狐假虎威。”
“今日,穿过了一片香得诡异的荒原,下面全是一窝窝的毒虫子。刮了阵风,才逃出来。”
“还有那个裂谷,里面全是会叫魂的蝙蝠。不过这次搏斗,我的神识强度似乎有提高。”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蛋壳上的一道道纹路。
“有时候,真想你能应我一声。哪怕只是动一动,也好。”
蛋静静偎在云疏月怀中。
唯有那沉稳得如同远古大地心跳般的搏动,透过蛋壳,一声声传来。
这是她在这片辽阔又危机四伏的墟境中,唯一的陪伴与慰藉。
久而久之,云疏月已习惯了这单向的絮语。
她知道得不到回应,却还是忍不住把一路上的惊险、疲惫、欢喜与委屈,都轻声说给蛋壳里的小家伙听。
她总觉得,这些低声的诉说,能穿透蛋壳那层坚实的壁垒,传到它耳边。
里面那个与她生死相连的小小生命,想必也在努力积蓄力量,静待苏醒,努力地奔向她。
一个月后。
她体内灵力几近耗竭,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如同被天神巨斧劈开的险峻山脊。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硫磺气味,呛得她微微蹙眉。
入目所见,岩色如血。
? ?云疏月:捋起袖子,两眼一睁就是干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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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骸骨之海
云疏月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连呼吸都滞住了。
眼前没有路,没有天,没有地。
只有骨。
无边无际、层层叠叠,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汇成一片令人心惊的——骸骨之海。
无数巨大的、苍白的骨骼,以各种姿态凝固于永恒。
风从骨山嶙峋的缝隙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这里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死亡丛林。
云疏月,抱着蛋,立于其中。
渺小如尘埃。
她仰头而视。
数十丈长的断裂脊骨,化作惨白惊涛之剑,狰狞地刺向低垂的穹顶。
巨兽的颅骨,空洞地“凝视”着无知闯入者,眼眶里仿佛还残留着万古未散的焰火。
破碎的翅骨斜插在由无数肋条和椎骨垒成的陡坡上,投出连绵森然的巨影,仿佛下一刻便会挣破时间的桎梏,将一切闯入者撕碎。
一股浩瀚磅礴、几乎凝成实质的威压,从这片死亡之地深处席卷而来!
沉重,蛮横,冰冷。
带着亘古的霸气,与不屈的狂傲。
“唔……”
云疏月闷哼一声,气血逆冲,灵台震荡,膝盖一软,几乎当场跪倒。
‘灵犀心诀’自动运转,她堪堪抱住蛋,硬撑着没跪下去。
而,怀中的蛋猛地一颤——
烫!
沉睡月余的蛋,第一次有了动静。
它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着急想要挣脱出去。
那股沉寂多日的凶威,从蛋壳深处苏醒,竟与骸骨之海深处涌来的浩瀚威压遥相呼应。
云疏月不敢撒手,这里一切都是未知数。
她按住怀中的蛋,目光顺着它的牵引,望向骨海最深处。
骨山环抱中,地势最低洼处。
一汪粘稠的金红色池水,雾霭腾腾。
池水随着墟境的晷光缓缓流转,时而蠕动,时而扭曲,时而翻涌,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与意识。
即便相隔如此遥远,亦能感受到池中散发出的气息,精纯、古老、磅礴得让她周身灵脉都在隐隐震颤。
它仿佛浓缩了日月星辰的内核,裹着天地初开的灵力,浓稠不化。
又仿佛是一头沉睡的洪荒巨兽,在梦中无意识地吐息,绵延不绝。
更让她心悸的是,那精纯磅礴的气息中,分明还纠缠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暴戾凶煞之气!
云疏月只得以窥见一瞬。
可怖的热浪与灵力席卷池畔,使得周围大片的空间扭曲、模糊,景象愈发光怪陆离。
化龙池!
云疏月猛然意识到。
这片骸骨之海,皆是龙骨!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骇了她一跳。
在此之前,云疏月只当龙是云荒大陆的传说。
当灵龟说出‘化龙池’时,她也不曾多疑,以为不过一个名字尔尔。
可是眼前所见,颠覆了她的认知。
传说中虚无缥缈的“龙”,竟是真实存在过的,并留下如此震撼的遗骸。
如果眼前不虚,那就意味着她遇到了——
上古神龙!
万年前,兽族真正的创世之神!
那池中翻涌的,是真正的龙血精气!
她抱着滚烫的蛋,立于这亘古的死亡与辉煌之前,只觉浑身血液都快要沸腾起来。
极致的震撼,与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交织。
进而产生某种更接近于敬畏,来自灵魂层面的战栗。
瞬间,又被飙升到顶点的理智与警惕压下。
如此绝凶之地,亘古战场遗骸,龙血汇聚之地,其蕴含的机缘与危险,定然远超想象!
既已来之,徐徐图之。
这种地方,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云疏月调动灵犀宗的‘敛息术’,将气息收敛到极致。
她伏低身形,借助嶙峋巨骨的阴影,开始了极其缓慢、小心的探查。
足足花了三天。
她绕开好几处气息晦暗的骨堆和裂缝,才终于在化龙池斜上方,找到了一处相对理想的临时落脚点。
那是一块背靠着陡峭岩壁的高地,地势险要。
前方,几根巨大肋骨交错拱卫,弯折成诡异弧度,形成坚固的屏障;
侧面,一条被风化的碎骨半掩,仅留狭窄缝隙,可勉强攀爬而上。
此处,算得上易守难攻的险地。
且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个化龙池。
云疏月没有立刻进去。
她伏在高地边缘,以万物生心法配合神识,细细感应了许久。
除了永恒的死寂和无处不在的威压,没有活物近期活动的痕迹。
然后,她才开始着手布置临时容身之所。
云疏月短刀与微弱的灵力并用,刮去附着的厚厚骨粉和干枯苔藓。
接着,从储物袋中取出之前收集的坚韧兽筋和藤蔓,将周围一些松动的碎骨加以绑缚、固定,防止意外坍塌。
最后,她在凹洞最深处相对平整的地方,用挑选过的、相对干净光滑的扁平骨片,垒出一个浅浅的碗状石坑。
完事后,她又绕着凹洞走了三圈。
指尖灵力化作点点微光,悄然没入地下。
一层法阵守护、二层法阵攻击、三层法阵瞬移。
三层法阵层层叠加,少说也能扛住金丹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做完这一切,云疏月才悄然松了口气。
“等出去……”
她望着悄然成形的阵光,心里寻思着:
“定要寻陆亦风那家伙,定制个九重便携的阵盘。下回再闯这等险地,便不必如此费力了。”
念头闪过,她摇头失笑。
那家伙神出鬼没,上次一别已是一年多前,谁知他如今又在何处逍遥。
云疏月伸了个懒腰。
望着四野的骸骨,和化龙池那幽幽浮动的金红色雾光,心底有种奇异的平静感。
她一个人静静坐了好一会,默默感受着这片天地间,那份诡谲而悲壮的独特氛围。
她忍不住猜想:
这条上古神龙,当年究竟是因何陨落于此?
“若我亦有这般力量,也许我能做的事情会更多。”
她轻声自言自语,随即摇了摇头,收敛心神。
“该修行了。”
云疏月起身回到刚搭好的居所,盘膝坐下。
她轻轻拍了拍立在旁边已经恢复安静的蛋,语气温柔:
“我开始打坐了,你也快些醒来吧。”
随后,她心念一动,聚灵珠飞入手掌中。
珠子在昏暗的骨洞中,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像黑夜里的一颗星辰,稍稍驱散了周遭无孔不入的阴森与死气。
云疏月闭目调息,灵犀心法运转周身。
恍惚间,她的神识仿佛坠入了另一个领域。
朦胧中,似有一道影子立在她跟前。
一个稚嫩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与期盼,朝着她扑腾过来——
“月月!快给我取个名字!”
? ?要名分前,先要个名字(不是?(^?^*))
第二十四章 梦里相见
“月月。”
一声软糯亲昵的呼唤,像一颗石子,在云疏月沉寂已久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涟漪。
这是一个久违到几乎被她遗忘的名字。
自灵犀宗覆灭,师父魂归天地之后,天底下,再无人这般唤过她。
是梦么?
但这里并不是她的神魂禁地。
她循声,凝神“看”去。
丈许之外,立着一道朦胧的身影。
轮廓模糊得像浸了水的墨痕,看不清眉眼,辨不出形貌。
唯有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暗红微光,与蛋壳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这是我的梦境。”
那身影似看出了她的疑惑,绕着她轻盈地飞了一圈,语气里藏着几分小得意: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
云疏月瞅着它雀跃的动作,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她笑着伸出手:“是你呀,蛋蛋。你睡醒了?”
那团暗红色的微光乖巧地降落在她的手心中,亲昵地蹭了蹭。
“没呢。”,它的声音奶声奶气,带着几分慵懒的软糯。
“那你……”,她问出最关心的问题,“现在感觉怎么样?是这里的气息让你能这样与我说话?”
“嗯!暖,亮,有力气!”
它在云疏月的掌中翻了个滚,继续道:
“这里的气息跟我蛋壳里面的,很像。”
云疏月了悟。
它口中的气息,定然是指化龙池的龙血精气。
那是上古神龙的本源之力,与应龙同出一源。
想到这里,她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看来,此地确实极大加速了它本源血脉的修复与苏醒。
云疏月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它。
它没躲开,团团地圈住她的指尖。
“想月月。”
它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与依恋。
“然后我就拼命跑呀跑,跑着跑着,你就出现了。”
云疏月哑然失笑,解释道:
“这叫‘入梦’。”
“你在想我,我刚好入定打坐。之前你进入过我的神魂禁地,我对你的意念本就不设防,所以你才无意间把我拽入了你的梦里。”
而且,刚好她和它挨得近,这才成了。
倘若是神游万里的入梦,已经是高阶禁术了。
只是这般,已让云疏月觉得不可思议。
它尚未破壳,就可‘入梦’,它的神魂当真无比强横!
“想看到月月,真的看到,不是‘入梦’。还想……”
它声音里带着几分憧憬,又有些不好意思:
“还想动一动,不是滚来滚去那种。”
云疏月忍不住莞尔,柔和道:
“不急,我们有很多时间。你慢慢来,我会在这里等你。”
“嗯!”
它欢快地应着,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急切起来:
“月月给我取个名儿吧!”
“你想要一个名字?”,云疏月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嗯!”
它急切地回答道:“要一个!月月给的!”
“那叫蛋蛋,好不好?”,云疏月逗它。
“......”
它呆了呆,委委屈屈地道:
“蛋蛋是我的外壳,我破壳后就没有蛋.蛋了。”
没有蛋.蛋。
嗯,童言无忌。
云疏月笑得喘不过气。
她轻轻揉了揉掌心的微光,柔声道:
“逗你的呢,我早就帮你想好了名字。”
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语气渐渐变得郑重起来。
“只是,名字一般是由你很重要的人给你取的。”
比如你的爹娘。
它们是这世上最疼你、最在意你的人,本该由它们为你赋予一个承载着期盼的名字。
后半句话,云疏月没有说出口。
“月月,很重要!”
它毫不犹豫地说道。
它飞起来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仿佛落下一个奶呼呼的亲吻。
云疏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她缓缓开口,声音温柔而郑重:
“苍冥。“
“唤你苍冥好吗?”
苍,是苍穹的苍。
应龙展翼,可上九天,俯仰山河。
愿它如母,自由桀骜,天地难囚。
冥,是幽冥的冥。
白泽通幽,可入九地,洞彻微芒。
愿它如父,明辨善恶,坚守己心。
“苍……冥?”
它生涩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里满是新奇与探究,像是在细细品味这两个字里的深意。
“苍冥……”
它又念了一遍,暗红色的微光微微发亮,显然是喜欢极了这个名字。
“我是苍溟!月月给的名字!”
它欢快地跳跃着,绕着云疏月不停地打转。
她含笑地看着它,问道:“喜欢吗?”
“喜欢!最喜欢!”
闻言,云疏月心底也松了口气。
头一回给人取名,它喜欢就好。
苍冥扑过来,紧紧缠着她,依恋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记住了!以后,我就是苍冥,是月月的苍冥!”
它的喜悦如此纯粹而强烈,如同春日里的暖阳,不由得感染了云疏月,让她连日的疲惫都悄然散去不少。
就在这时,苍冥突然停下动作,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月月,你周围好多亮亮的小点点,在飞。”
“暖洋洋的,它们在往我这边靠,也在往你身体里钻。”
云疏月心中一动,立刻将部分注意力投向外界自身。
掌心的聚灵珠,正源源不断地牵引着化龙池的龙血精气与天地灵力。
这些精纯的力量,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萦绕在她周身,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渗入丹田。
体内那层早已松动的筑基中期壁垒,此刻如同即将破裂的薄冰,正发出细密而清脆的声响。
是突破的契机!
这感觉玄妙而汹涌,如同潮汐涨至顶峰,下一瞬便要退去。
她来不及和苍冥道别,丹田内的气海疯狂运转,神识与梦境的连接猛然断开。
最后一瞬,她看见苍冥的光影似乎急急地朝她扑来,带着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
现实之中,骸骨凹洞内。
云疏月盘膝而坐,双目紧闭。
原本内敛平和的灵力如同苏醒的怒龙,沿着经脉奔腾咆哮!
聚灵珠光芒大放,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周围形成一个隐约的灵气漩涡。
她的体内传来金石碰撞般的闷响,那是灵力在冲击、拓宽着身体的经脉。
境界壁垒,在这股积蓄已久的灵力洪流面前,节节败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次深长的呼吸,又或许已有一两个时辰。
云疏月周身狂暴的灵气漩涡逐渐平息、内敛。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双眸睁开,眼底似有清光湛然,旋即隐没,恢复成更显深邃的墨色。
周身气质多了几分沉静与内敛的锋芒。
修为,已达筑基后期!
第二十五章 蚀骨蚰虫
云疏月缓缓收功,目光第一时间落向骨坑中的玄黑蛋。
苍冥周身的暗红光芒似乎比之前更盛,应该是她突破时逸散的精纯灵力被它吸纳了不少。
云疏月心神微动,神识再次探入梦境。
“苍冥?”
下一瞬,那团暗红微光便疯了似的扑过来,牢牢缠在她的指尖。
“月月!你刚才突然不见了!”
“抱歉,吓着你了。”
云疏月柔声安抚。
“我刚才体内灵力自行冲关,所有神识都必须收束内守,联系被冲断了,现在没事了。”
暗红光团在她周围不安地绕了几圈,似乎仔细“感受”着。
紧接着,它“注意”到了什么,光晕好奇地凑近些。
“月月,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感觉更结实了!亮亮的!”
云疏月明白,是它感知到了她突破筑基后期后,神识本质的增强与凝实。
“嗯,我修为突破了一个小境界,变强了一点。”,她简单地解释。
“变强?”
苍冥的意念立刻雀跃起来,之前的委屈一扫而空。
“月月好厉害!”
“我越强,你也会越安全。”,云疏月淡笑着。
“为什么呀?”,光团团疑惑。
“因为我会保护你。”,她捏了捏它,敏锐地察觉到那暗红光团光芒的边缘变得有些模糊“你是不是累了?”
“累?”。
苍冥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感觉,然后传来一种模糊的认知。
“怕你回来找不到我,我就一直在这里等着。”
“维持这样,好像需要用很多‘力气’。我有点…抓不住这里了。”
云疏月一愣。
它还没破壳,本源仍处于深度修复中。
之前的“入梦”或许已是极限,此刻再次维系这种意识连接,对它负担极大。
“放松,顺着你的感觉。别‘用力’维持这个样子。”
云疏月立刻用自己的神识,轻轻“包裹”住那团开始涣散的光晕。
“如果觉得‘抓不住’,就让它散掉。我就在这里,在‘外面’陪着你。”
“睡吧。”,她轻声道。
苍冥的声音已经变得很轻,带着浓浓的不舍。
“可是,月月还会突然不见吗?”
“不会。你好好休息,积蓄力量。等你觉得‘力气’够了,随时可以像现在这样找我。”
光团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它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像是一个小小的拥抱。
“那我睡了。”
“嗯。”
那团暗红光晕不再勉力维持,徘徊片刻,最终消散而去。
最后一点暗红消失前,她听见它嘟囔了一句:
“月月要等我。”
云疏月莞尔,梦境退去。
睁开眼,现实骨洞的昏暗与微光映入眼帘。
她低头,看向身旁的蛋。
它渴望交流,渴望她的存在,但每一次这样的“见面”,对它都是不小的负担。
它需要时间,需要化龙池更多的滋养,才能真正稳固这份苏醒的灵性,甚至真正破壳。
而她能做的,就是变强,守在这里,等它积蓄足够的力量。
她轻轻抚过温润的蛋壳,低语消散在寂静中:
“好好睡吧,苍冥。我等你。”
然而,危机重重的化龙池,似乎并不打算给她太多安宁的时间。
方才,她突破时灵力波动不小,虽然持续时间短,可在这片死寂的上古神龙埋骨地,任何异常都可能是催命符。
她盘腿而坐,神识如最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铺开,探查着四周。
十丈,百丈,五百丈,近千丈!
筑基后期的神识全力展开,感知的范围与清晰度远超之前。
洞内,玄黑的蛋静静沉睡。
洞外,骸骨如山,死寂如狱。
化龙池方向金红雾霭缓慢流转,风穿过骨隙的呜咽如同亘古的哀歌。
一切看似如常。
但云疏月的心弦没有半分松懈。
她操控着神识,如同最高明的猎人,一寸寸扫描着化龙池畔每一寸可疑的阴影,观察着每一处异常的灵机流动。
忽然,她的神识在掠过池边东侧约八百丈外一片不起眼的骨堆时,微微一顿。
那是池边偏东侧的一片骨堆,距离她所在的骨洞高地约莫八九百丈。
骨堆很普通,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几根粗大的腿骨斜插着,上面堆着破碎的肋骨和椎骨,积了厚厚一层暗红色的苔藓和骨粉。
只是,那里的“苔藓”,颜色比周围深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但在她突破后更加敏锐的神识感知下,那点差异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明显。
那片骨堆周围,没有风。
准确来说不是完全没风,而是风的流动在那里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扭曲。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趴伏在那里,改变了气流的走向。
云疏月屏住呼吸,将神识凝聚成一线,小心翼翼地向那片骨堆探去。
三丈,两丈,一丈……
就在神识即将触及骨堆表面的刹那——
“嘶……”
一道阴冷刺耳,带着被发现的恼怒的吸气声,猛地与她的神识相撞!
几乎同时,那片看似普通的“苔藓”动了!
不,那不是苔藓!是某种东西的背甲!
颜色发暗,上面布满瘤状凸起和黏液,几乎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随着那东西缓缓抬头,云疏月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条巨虫。
或者说,像虫。
身躯粗如水缸,体长超两丈,周身分作十余节。
头部无目,只有一张布满螺旋利齿的口器,此刻正缓缓张开,露出深处漆黑的内腔。
口器上方有两对短小的触须,正急促地颤动。
蚀骨蚰!
专食骸骨与神魂的凶戾妖虫,天生擅长隐匿,性情残暴,剧毒无比!
最让云疏月心头发寒的,是这东西的气息。
阴冷晦涩,混杂着龙血精气的暴戾和骸骨沉积的死气,赫然达到了筑基圆满,甚至半只脚已踏入金丹门槛!
这般修为,在这骸骨之海中,已然是一方霸主!
云疏月心里发苦。
这根本是它的猎场!
它潜伏在此地不知多少年月,专吞路过的妖兽或修士。
若不是她突破后神识大增,又格外谨慎地再次探查,恐怕根本无从察觉,早晚有一日得成为这妖虫的腹中餐。
蚀骨蚰的触须一颤,精准锁定骨洞方向!
那处骸骨高地,有一道若有若无却让它灵魂都在战栗和狂喜的的至高气息!
云疏月脸色一变。
那妖虫此刻毫不掩饰的渴望,不仅有针对她这个“筑基后期修士”的食欲,还有一种更本能的、近乎朝圣与掠夺混合的疯狂欲望!
它想吃了苍冥!
“嘶——!”
第二十六章 真正目标
“嘶——!”
凶戾的气息轰然爆发,席卷整个化龙池畔。
云疏月身形一闪,瞬移出百丈之外,将自己与骨洞远远拉开。
苍冥还在沉睡,绝不能让蚀骨蚰和她的战场波及那里。
对手是半步金丹的妖虫。
筑基后期对半步金丹,境界之差如同天堑,绝非寻常手段可以弥补。
云疏月不敢有半分托大,周身筑基后期的灵力轰然运转,淡青色灵光裹着身躯,衣袍猎猎作响。
可她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沉静如冰的坚定。
一场生死厮杀,已然不可避免。
蚀骨蚰似乎也知晓想吃那颗蛋得先解决眼前这个人类修士。
它无目的头颅猛地一扬,螺旋巨口骤然大张!
一股粘稠的暗绿色毒液裹挟着腥腐狂风,如离弦之箭,朝着云疏月所在的方向激射而来!
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连飘浮的骨尘都瞬间湮灭无踪。
更阴毒的是——
毒液之后,一道无形无质的灰色神魂波动悄无声息蔓延而来,如跗骨之蛆,直钻云疏月的识海。
正是蚀骨蚰天生附带的神魂攻击。
专门用于腐蚀修士和兽族的神识,防不胜防。
肉身腐蚀、神魂绞杀,双重杀招瞬间锁死云疏月!
眼见蚀骨蚰的攻击瞬息即至,云疏月反而战意飙升!
不得不说,之前一路走来,没有一场架是白打的!
刚突破的雄浑灵力在经脉中奔腾,凝练数倍的神识更是在刹那间做出最狠辣的判断。
电光石火间,她动了。
“巽风·移形!”
这是灵犀宗“万物生”心法中记载的一门高阶辅助法术,可借助天地间的风灵之气,在极短距离内进行小幅度的空间挪移。
此法术,对施术者的灵力掌控和神识强度要求极高。
云疏月刚刚突破,原本难以施展。
但在越阶战斗的生死关头,又有化龙池周边浓郁的天地灵机辅助,竟让她施展了出来!
“嗖!”
云疏月身法催动到极致,身形瞬间化作数道重叠残影,真身如鬼魅般横移三尺,堪堪避开毒液与神魂的正面攻击。
几乎在挪移的同一瞬,她双手闪电结印,神识与灵力同时迸发。
“轰!嗤——!”
龙骨被腐蚀,骨屑纷飞。
而那股阴冷的神魂波动扫过,即使云疏月已避开,依旧感到识海仿佛刮过一阵寒风。
好险!这蚀骨蚰的攻击,果然附带神魂侵蚀!
蚀骨蚰见一击不中,猎物竟以诡异身法避开,顿时发出一声更加暴怒的嘶鸣。
它那对短小触须急速颤动,显然在重新锁定目标。
庞大的身躯在骨堆中一扭,便要发动第二次攻击。
“你没机会了!”,云疏月唇角微微弯起,“万物生?裂灵指!”
一道凝实如刃的青白光丝,从她结印完成的指尖爆射而出。
裂灵指专破阴邪神魂,正是灵犀宗针对神魂攻击的本命术法!
光丝精准撞向蚀骨蚰的神魂!
蚀骨蚰显然没料到这个刚突破的人类修士,竟能同时破掉它的双重杀招,还能以牙还牙反击它的神魂。
它触须狂颤,嘶鸣声更尖利。
虽然“裂灵指”未能重创其神魂根基,但无疑打了它一个措手不及,更打断了它蓄势待发的第二波攻击。
机会稍纵即逝!
云疏月要的就是这刹那的凝滞。
她毫不停歇,借着“巽风·移形”的余势,非但不退,身形反而在落地的瞬间猛地一沉,双掌重重拍在脚下布满骨粉的坚硬地面上!
“万物生·荆棘地狱!”
她清叱出声,体内精纯的木属性灵力如开闸洪水,疯狂灌入大地。
这招并非普通的藤蔓召唤术。
而是激发地脉深处的草木之气,借助化龙池畔那股暴戾的龙血精气,化作最原始的凶悍攻击!
“轰隆隆——!”
以她双掌为中心,方圆十五丈内的地面剧烈震动,骨粉冲天!
数以百计粗如手臂、布满狰狞倒刺的暗青色灵藤,如同一根根毒蛇骨刺,破开坚实的岩层与骸骨,疯狂地向上方穿刺、围堵、绞杀!
瞬间,这里形成了一片死亡荆棘领域。
无差别的疯狂攻击,制造出一片让对手寸步难行的杀戮泥潭!
蚀骨蚰庞大的下半身被彻底笼罩,被束缚得毫无动弹之力。
“嘶嘶!!”
蚀骨蚰猝不及防,被脚下突然冒出的荆棘丛林彻底激怒。
这些灵藤虽然无法刺穿它背部的厚重甲壳,但疯狂抽打在它腹部,带来强烈的干扰。
更让它暴躁的是,无数灵藤相互绞缠,严重阻碍了它的移动,扰乱了它对周围的感知。
它那对短触须狂乱舞动,庞大的身躯愤怒扭动,碾碎大片灵藤。
口器猛地朝身下喷出一股浓稠毒液,试图清理出一片空间。
蚀骨蚰的注意力被分散。
“荆棘地狱”所隐藏的真的目的达成了!
云疏月为自己创造出了那稍纵即逝的一线空隙!
她毫无征兆地向左前方一折,与蚀骨蚰庞大的身躯几乎擦肩而过。
右手早已在腰间一抹,三张边缘绘制着银白雷纹的“破邪雷符”夹在指间,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疯狂注入!
“爆!”
一声清喝。
三张雷符并未射向蚀骨蚰的背甲,而是呈品字形,射向它的腹部以及关节连接处。
妖兽再强,必有命门。
腹部和关节,往往是绝大多数虫豸类妖兽最脆弱的所在!
这一点,是云疏月无数次在生死搏杀中用血换来的经验。
蚀骨蚰的神魂受创未平,但生存本能让它对致命的威胁反应更快!
眼见那抹致命的青芒直刺自己毫无防护的腹下和关节,它发出急促的嘶鸣。
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体型不符的灵巧猛地向内蜷缩。
同时厚重的暗色背甲幽光暴涨,向下覆盖,数对腹足更是急急收拢,要将那脆弱的腹部和关节严严实实地保护在甲壳之下!
雷符在触及蚀骨蚰的瞬间,被云疏月附在其上的一缕神识精准激发!
刺目的银白雷光混合着至阳至刚的破邪雷罡,如同三颗小太阳,在它的身体上轰然炸开!
在这一刻,蚀骨蚰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看似要给予它致命一击的威胁上。
就是现在!
云疏月再次使出“巽风·移形”,她整个人仿佛没有重量般,贴着蚀骨蚰因蜷缩而抬起的坚硬背甲边缘滑过。
同时,她蓄势待发的右手指尖,早已积蓄着亮如白昼的青芒!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她真正的目标,是蚀骨蚰头部侧后方。
那对短触须根部上方,有一片颜色暗沉、布满细密褶皱,且几乎与周围甲壳融为一体的区域。
那是它早已退化、被厚膜完全覆盖的眼窝!
这才是它最致命的死穴!
第二十七章 吾血为引
这头蚀骨蚰,长期潜伏在死气弥漫的化龙池底,以神识和特殊感知取代视觉。
经过漫长岁月,它的眼睛不断退化、不断缩小,已经失去了原有的作用,被厚膜覆盖。
寻常修士不知这才是它的弱点!
“破元刺!”
云疏月喉间低吟,眸中寒意迸发。
她右臂猛然抬起,并指如剑,周身残存的灵力尽数汇聚指尖。
一点青芒急剧亮起,颜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为一种内敛的暗金色!
没有惊天气势,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凝练到极致的“破”之真意!
指尖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颤鸣。
这正是“青元剑指”的搏命进阶,追求极致的单点穿透,名曰“破元刺”!
一击之后,灵力将陷入短暂枯竭,经脉亦会受损。
“破!”
她吐气开声,身形与那点暗金光芒合二为一,化作一道细若发丝的金色细线。
这道细线,虽纤细却璀璨到令人无法直视。
且因速度过快,撕裂空气时发出尖锐短促的厉啸声。
金色细线直刺蚀骨蚰头部侧面那退化的眼窝中央!
时机、角度、力量,皆臻至她此刻所能达到的巅峰!
蚀骨蚰刚刚蜷缩身体躲避雷符,尚未抬头,便感知到侧面袭来的、那股令它神魂都为之颤栗的致命锋锐!
它惊怒交加,猛地偏头。
试图用坚硬的额部甲壳硬抗,同时那对短触须疯狂颤动。
一道神魂尖刺,后发先至,狠狠扎向云疏月的眉心!
又是以伤换命,甚至同归于尽的凶悍打法!
金色细线与灰白神魂尖刺,在空中交错而过,各自奔向目标!
“噗——嗤!”
一声铁锥刺穿的闷响声响起,仿佛最坚韧的老牛皮被烧红的烙铁洞穿。
暗金细线精准命中目标!
竟然真的穿透了那层保护性的厚膜,深深扎入了蚀骨蚰早已萎缩脆弱的眼窝深处!
破元之力在其内部轰然爆发!
“嘶嗷嗷嗷——!!!”
蚀骨蚰发出了开战以来最为凄厉、痛苦、甚至带着一丝无法置信的恐惧尖嚎!
暴怒挣扎的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猛地向上弹起,又重重摔落,剧烈地在地上翻滚、抽搐。
周围的骸骨与尚未消散的荆棘被它碾成齑粉。
浑浊粘稠的血液,从它头部侧面那个深不见底的小孔中汩汩涌出,散发出刺鼻的焦臭与腥气。
它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萎靡,那对短触须彻底焦黑萎缩,感知近乎断绝,妖力紊乱不堪,显然遭到了近乎毁灭性的重创。
“呃——!”
几乎在同一时刻,云疏月也闷哼一声,身体倒飞后退,七窍同时渗出殷红血丝!
蚀骨蚰暴怒之下射出的神魂尖刺,狠狠扎入了她的识海!
即便她早有准备,将大部分神识收束防御,但这一击依旧让她识海如同被冰锥贯穿。
剧痛伴随着刺骨的寒冷,瞬间在识海中蔓延。
云疏月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甚至出现了细碎的黑点。
刚才那一记“破元刺”,几乎抽干了她本就因连续施展高阶法术而所剩无几的灵力,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灵力枯竭,无边无际的虚脱感袭来。
两败俱伤!惨烈至极!
云疏月单膝跪地,以手撑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口中不断溢出鲜血,她的双臂控制不住地发颤。
云疏月已经分不清痛意从何处而来。
现在连呼吸都难受,每一次呼吸都扯动全身伤势。
她死死盯着前方疯狂挣扎、气息不断衰弱的蚀骨蚰,心中毫无喜意,只有冰冷的警惕。
蚀骨蚰的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修为已从半步金丹的恐怖威压,跌落到了勉强维持在筑基中期的程度,且极不稳定。
然而,妖兽临死前的反扑,往往最为疯狂致命。
蚀骨蚰那对受损的触须,依旧死死锁定了云疏月的气息。
它对眼前这个渺小人族的恨意与杀意,已经沸腾到了顶点!
它要将她撕碎、嚼烂,连魂魄都吞吃干净!
“嘶——!!”
带着破风箱般嗬嗬声响的怨毒嘶鸣响起。
头部血流如注的蚀骨蚰,不顾妖力紊乱,竟再次强行弓起身躯,将残存的所有力量,凝聚于狰狞的口器!
那螺旋利齿中央,一点深邃的暗色幽光开始急速旋转、压缩,散发出恐怖的气息!
这一次,它将所有毒素、腐蚀之力、乃至一部分燃烧本源得来的暴戾妖力,全部压缩成光球。
它要将云疏月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除!
云疏月瞳孔骤缩。
她能感觉到那一击中蕴含的毁灭性能量,绝对超出了自己现在状态所能承受的极限!
躲?自己灵力枯竭,术法和身法都难以施展。
挡?拿什么挡?硬抗必死无疑。
蚀骨蚰口器中的光球已压缩到极致,眼看就要爆发。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死在这条虫子口中?
不!绝不能!
她和苍冥都不能死在此地!
她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一个极其冒险但或许能争得一线生机的办法!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她的脑海。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蚀骨蚰口中光球即将喷发的最后一刹,云疏月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
她没有试图后退,也没有做任何防御,反而猛地一咬舌尖。
精血喷出,云疏月双手以快出残影的速度,在胸前结出了一个古老的诡异印诀!
那印诀成型的刹那,云疏月周身猛然爆开一层殷红血光。
那是她压榨自身血脉本源,激发出的最纯粹生命精气。
血光中,无数细密的淡金色灵纹自她皮肤下浮现、游走。
与她胸前凝结的印诀遥相呼应,共同勾勒出一个古朴、简洁却仿佛蕴含着天地真理气息的玄奥印记。
“以吾血为引,唤灵犀祖师!”
这是灵犀宗的“灵犀引”。
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宗门禁术。
恰恰相反,它是灵犀宗每个入门弟子开蒙时,必学的一道法印。
以自身精血为媒,与灵犀宗开山立派的祖师建立联系。
借祖师残留在天地间的一缕道韵,镇压眼前之敌。
? ?云疏月:祖师爷,救我小命啊~
?
苍冥:月月好帅~(头号事业粉!)
第二十八章 自有定数
听上去很玄乎。
但灵犀宗覆灭前,从扫地道童到宗门长老,谁都知道这玩意儿有多鸡肋。
祖师爷三千年前就飞升了,人早就不在云荒大陆。
残留在天地间的道韵还剩多少,没人知道。
再者,这法印是“借”来的,压根不是什么毁天灭地的力量。
按照长老当年的原话:
“那就是借祖师爷的余威,吓一吓敌人。
境界低的敌人,这一瞥能吓得腿软。
境界高的敌人,人家一眼看穿反手就把你拍死了。
所以都给我记牢了,这玩意儿是让你们敬祖拜师、静心悟道用的,不是让你们拿去跟人拼命的!
真遇到打不过的,跑!别指望祖师爷有空搭理你们这些不肖子孙!”
云疏月当年在课上偷偷打盹,差点被长老的戒尺砸中脑门,这句话倒是记到了现在。
鸡肋归鸡肋,可她没得选了。
她十分清楚越阶战斗有多危险,所以一开始便使出了全力。
结果,蚀骨蚰皮粗肉糙,临死了也要拉上云疏月做个垫背的。
正常情况下,这法印连引动一缕灵气都费劲,只能用来敬祖拜师,对敌半点用没有。
可此刻,它偏偏成了她的底牌。
灵力耗空,法术她放不出;
神识受损,攻击她挡不住;
唯有这入门法印,不耗修为,只耗精血。
这才让这道最基础、最没用的灵犀引,成了绝境里唯一的破局之机。
别人用灵犀引,是行礼敬祖。
她用灵犀引,是拿命赌三千年前祖师留下的一缕残韵。
堪称整个云荒大陆最寒酸、最荒唐的底牌。
但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都没发生。
没有祖师法相降临,没有浩瀚威压席卷,甚至连点像样的灵光波动都没有。
那印记孤零零悬在她身前。
云疏月心头一凉。
完了,祖师爷果然没空搭理她!
毁灭光团已到面门,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
就在她闭目等死的刹那——
时间并未停止,却仿佛被抽走了一帧。
蚀骨蚰喷出的毁灭光团凝固在她眼前寸许。
翻涌的毒雾、溅射的骨尘,都诡异地静止了。
紧接着,一道温润平和的嗓音,仿佛穿过无尽遥远的时空,直接在她识海最深处响起:
“嗯?”
声音里带着一丝初醒般的淡淡疑惑,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俯瞰万古的漠然。
须臾,那足以将她彻底湮灭的毁灭光团,毫无征兆地地消散了。
一同消散的,还有十余丈外,那头保持着喷吐姿态的狰狞蚀骨蚰。
庞大的虫躯,就在她眨眼的间隙里,无声无息地化为了最细微的的尘埃,簌簌落下,融于骨粉之中。
那半步金丹的凶物与它的拼死一击,如同从未存在过,连一丝能量涟漪都没留下。
仿佛有一只存在于更高维度的手,轻轻擦去了画布上无关紧要的一笔污迹。
云疏月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
只余左肩被擦伤的刺痛感,清晰地提醒她并非幻觉。
她怔怔地抬头。
面前三尺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毫无纹饰的月白长袍,身形颀长,负手而立。
面容笼罩在一层流动的朦胧光晕之后,看不真切,只觉其目光平和悠远,仿佛倒映着万古星河,又似空无一物。
他并未刻意散发威压,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周遭翻涌的死气、弥漫的血腥都悄然褪去。
他先看了一眼蚀骨蚰消失的地方,目光淡漠,如同扫过一粒微尘。
随即,视线落在了云疏月身上。
“灵犀引……”
那温润嗓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
“没想到,时隔三千载,还能在此界见到。还是以精血燃魂,强唤道韵这般用法。”
云疏月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张了张嘴,无数疑问与惊骇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个带着颤抖的、微不可闻的称呼:
“祖……祖师?”
真的是开山祖师?那个只在宗门最古老壁画和典籍扉页上留下模糊身影,三千年前便已破碎虚空而去的传说?
她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却有一股柔和至极的力量无形托住了她。
“不必多礼。”
那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情绪。
“吾不过是一缕即将散尽的念头罢了。小丫头,灵犀宗现今如何?”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云疏月心底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云疏月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方才面对死亡都未曾滑落的泪水,此刻却失控地涌出眼眶。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从颤抖的齿缝间挤出破碎的字句:
“灵犀宗三年前…遭逢大劫。山门破了……师兄师姐、长老们都没了。师傅身陨道消……如今,只剩下…只剩下弟子一人了。”
最后一句说完,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唯有泪水滚烫地淌过冰冷的脸颊。
宗门覆灭之事,是她这辈子的痛。
可是,她无人可说,无处可诉。
乍然遇上祖师,哪怕只是残留这时空的一道残念,也让云疏月仿若找到了失散已久的亲人般。
难过、委屈、痛恨自己的弱小,诸多情绪在这一瞬都尽情释放。
朦胧光晕后的身影,静立无声。
一种沉重到让灵魂都感到窒息的寂静弥漫开来。
像是浩瀚星空的沉默,又像是时光长河无言的叹息。
良久,祖师的声音响起:
“果然……只余星火。”
“当年吾离去前,于时空尽头回望,曾见宗门气运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故留此一缕念头,以‘灵犀引’为法诀,盼后世有绝境弟子,能以精血诚心相召,或可暂借吾一缕即将消散的念头,为宗门续上一线生机。”
云疏月蓦然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光影:
“祖师既早预见,为何…为何当年不…”
“不留下更多后手?不直接干预?”
祖师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淡然。
“小丫头,你此刻所见并非吾之真身,吾本尊早已不在此界。时空茫茫,因果纠缠。纵是吾,当年亦只能留下此一线微芒。此念何时能醒,非吾所能控制,天地间自有定数。”
定数。
二字如山,压得云疏月几乎喘不过气。
难道宗门覆灭,师长惨死,她孤身流亡,一切挣扎,都只是……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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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叩问祖师
“修道之人皆言定数。”
云疏月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起一种近乎桀骜的火焰。
那压抑了三年、流亡了多年、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不甘与愤怒,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质问的对象。
“好像只要搬出‘定数’二字,便可解释一切无可奈何,便可为所有无力挽回开脱,便可让活着的人……安心认命。”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相击,砸在这片寂静的骸骨之海上。
“难道我们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牺牲,都只是天地间早已写好的戏文?师父为护宗门燃尽本源,师兄师姐为挡邪修身首异处,我颠沛流离、拼尽全力活下去。到头来,一句‘定数’就能将这一切轻飘飘揭过吗?”
她的声音从最初的颤抖,逐渐变得嘶哑而有力,混着未干的泪水,却不再只是悲伤,更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执拗。
“若我灵犀宗合该覆灭是定数,那弟子今日在此唤醒您,是定数吗?若我今日合该死在这妖虫口中,是定数,那您此刻现身将它抹杀,又是什么?”
她往前踏了半步。
尽管身形因伤晃了晃,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死死锁住光影中那道朦胧的身影。
“弟子愚钝,只想问祖师一句:
既然当年您已经知晓这是‘定数’,又何必留下这一缕念头?您方才说,是盼为后世弟子、为宗门续上一线生机。您既留下了这‘一线生机’,又为何要告诉唤醒它的弟子,一切皆是‘定数’?”
她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有滚烫的东西在里面冲撞。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出鞘的利剑。
带着她积郁的所有痛苦、迷茫与不甘,刺向那道代表着她传承源流、却也象征着某种至高“规则”的身影。
“若‘定数’当真冰冷如斯,万事万物早已注定,那我们苦苦修道究竟为的什么?逆的什么天?改的什么命?岂不都成了自欺欺人,在既定牢笼里徒劳打转的笑话?!”
“定数之下,何来变数?定数之中,又何必挣扎?”
云疏月话音落下,骸骨之海一片死寂。
朦胧光晕后的身影,静静听着。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笼罩面容的光晕微微流转,仿佛在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泪痕满面、却脊背挺得笔直的后辈弟子。
片刻,温润的嗓音再次响起。
那俯瞰万古的漠然淡去不少,多了几分深邃的悲悯,与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
“说得好。”
出乎意料地,祖师并未责怪她的无理,反而赞了一句。
“不认命,不信命,于绝境中仍敢质问‘定数’。不错!吾等了三千载,终于等来一个敢如此质问于吾的后辈。”
他顿了顿,似乎在重新审视云疏月。
“你问,既是定数,吾为何留此一线?既是定数,吾此刻为何现身?”
“小丫头,你需明白,‘定数’并非死水一潭。”
“它如同一条奔涌向前的浩荡长河,有既定的主干河道,有无可阻挡的流向。但长河之中,亦有浪花、有漩涡、有潜流、有礁石。吾所留的这一线,非是让河逆流,非是让河改道,而是在那既定的、看似绝望的河道某处,预先埋下的一颗特殊的‘石子’。”
“这颗‘石子’本身,也在‘定数’的推演之中。”
“它可能永远沉默于河底,也可能在某个恰好的时机,被某朵不甘随波逐流的‘浪花’激起,从而让那朵浪花的轨迹,发生一丝微不足道、却可能影响深远的偏转。”
“你的宗门,你的师长们,他们所经历的劫难,是长河某段汹涌的激流,是‘定数’的体现。他们当年未能以灵犀引唤吾,非不想,非不诚,而是时机、心境、乃至他们彼时所处河道的位置,与这颗‘石子’未能契合。他们所思是守护,是留存,是宗门延续的‘生’念。
“而唤醒吾念所需的,恰是与之相对的近乎纯粹的‘绝’念。”
祖师的声音不疾不徐,如同在阐述天地至理。
“而你,小丫头。你身陷此绝地,前无路,后无靠,牵挂将断,己身将亡。”
“你燃尽一切施展灵犀引时,心中所存的非是求生之念,而是赴死之志。是以自身一切为祭、为你所护之物搏那亿万分之一可能的‘断绝’之念。此念,恰与吾预设的‘契机’共鸣。故而,汝成了那朵激起‘石子’的‘浪花’。吾此刻现身,抹去危难,亦是这颗‘石子’被激发后,应有的‘涟漪’。”
祖师带着洞察的目光与语气,缓缓说道:
“你所护,对你而言,比生死更重要。”
云疏月心脏一跳。
只见祖师一抬手,一股无形而柔和的力量,将那枚玄黑色的蛋从她布置的临时居所中轻轻托出,悬浮在她与他之间的半空。
“莫要伤它!”
嘴比脑子快,云疏月反应过来自己对祖师说了什么后,脸色爆红。
祖师挑了挑眉,淡然一笑,左手手掌按在了蛋壳上。
那些原本内敛的暗红纹路骤然亮起温润光华。
一边纹路狂放不羁,隐隐有龙形展翼之姿,吞吐着古老霸道的凶煞之气;
另一边纹路则祥和深邃,似有瑞兽低眸,散发着通明睿智的祥瑞之韵。
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源共生的本源气息彼此缠绕、交融,散发出一种古老、磅礴且生机无限的灵力。
“应龙之煞,白泽之瑞竟同存于一卵之中,彼此制衡,又彼此滋养。”
祖师的声音带着一丝恍然,更有一份洞悉本质的深邃,
他看向云疏月,目光变得无比复杂,有稀奇、有赞叹,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期许。
“祖师,它叫苍冥。”云疏月声音轻柔,却坚定,“我守的是灵犀宗的万物共生之道。弟子答应过,会护它平安,等它破壳。”
“善。”
祖师微微颔首,光晕后的面容似乎柔和了些许。
“重诺守心,此为我辈修士立身之基。你能在自身难保之际,仍不忘护持另一非我人族的生灵,此心性,更为难得。”
“难怪吾这道韵残念,沉眠三千载,却能被你以筑基之身、精血为引唤出。”
“你的选择与意志为因,它的存在为缘,二者相合,缺一不可,方成就此番际遇。”
? ?这章写写改改,感觉在跟自己对话。从小到大,学习上、生活中、工作上碰到不如意的事,总有人说‘有些事整定噶(注定的)’,但该努力还是可以再努力一把,万一有惊喜呢。就像这本小说,万一真的一本成神了呢hhhh~
第三十章 传道授业
云疏月看着悬浮在空中、光华流转的蛋,又看向祖师,心中震动。
原来如此……
唤醒祖师,并非侥幸,而是她与苍冥,在这绝境之中,共同构成的那份独一无二的“存在”,叩响了那扇尘封三千载的门。
“吾念将散,时间无多。”
祖师的声音飘渺。
他抬起那近乎透明的手,指尖一点凝练的金色流光,径直没入云疏月眉心。
“世间万物,皆可御。此乃《灵犀御元诀》,是吾当年对《灵犀本源经》心法另一脉的至高推演,亦是针对修复道基、滋养本源、沟通天地尤为擅长的法门。今日传你,盼你善用。”
“护己,亦护你所珍视之物。”
浩瀚而精妙的功法真意,如同清泉汇入干涸的河床,瞬间充盈云疏月的识海。
不同于《灵犀本源经》的直指大道根源,《灵犀御元诀》更侧重实际运用与修复。
如何以灵犀之意引导天地灵气滋养修复自身受损的经脉与识海,如何稳固并提纯灵力,如何以自身为桥,引动外界磅礴灵机……
无数玄奥的运转路线、淬炼法门、疗伤秘术,被清晰烙印在脑海中。
更让云疏月心神震动的是,这法门中竟蕴含着一丝独特的、与古老生灵本源共鸣的诀窍,似乎对苍冥这样的存在,有着天然的滋养与辅助之效!
她不由自主地盘膝坐下,循着脑海中流转的功法真意,引导体内恢复了的一丝灵力开始运转。
淡青色的灵光自她体内浮现,温和而坚韧。
所过之处,那因强行多次催动高阶术法而千疮百孔的经脉传来阵阵麻痒与暖意,如同枯木逢春,开始缓慢而坚定地修复、连接。
识海中撕裂般的剧痛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明澈之感。
连左肩与身上其他伤口,都在灵光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
不过盏茶功夫,她周身气息已彻底稳固下来。
筑基后期的境界再无虚浮之感,甚至因祸得福,对灵力的掌控更加精微圆融,隐隐触摸到了下一层的壁垒。
更重要的是,一种深植于道基的、充满生机的活力,重新在她体内焕发。
“好悟性。”
祖师的声音传来,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欣慰。
他周身的光晕已淡如透明薄纱,身形轮廓开始模糊、消散。
“祖师!”
云疏月猛地睁眼,心头一紧,想要起身。
“勿动,静心体悟。”
祖师的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淡然,也有一丝温和的道别之意。
“吾本是一缕残念,能于最终消散前,得见传承未绝,又见如此有趣的‘变数’,倒也颇有意思。”
他最后看了一眼悬浮的、光华内敛的玄黑蛋,又“看”向云疏月,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仿佛直接烙印在她的道心之上:
“丫头,前路漫漫,凶险未消。邪修不会罢休,天地波澜将起。”
“此子苍冥,身世非凡,与你缘分极深。护它,亦是在护你自身之道途,护我灵犀宗延续之希望。”
“你当谨记,灵犀之道贵在‘映照’与‘通明’。映照万物,需明见己心;通明万法,更当守护本真。于万千定数的浪花中,看清并坚持属于自己的轨迹,于无边劫难中,照见并珍惜那份独一无二的牵绊。”
祖师那朦胧的光影,此刻已淡如薄雾,几乎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而逝。
“你与它,是彼此的劫,亦是唯一解。”
话音袅袅,终至不闻。
那淡如薄雾的光影,如同晨曦消散前最后一抹温柔的色彩,悄然弥散在骸骨之海永恒的黯淡天光里,再无痕迹。
化龙池畔,重归死寂。
风,似乎停了片刻,又轻轻吹起。
带走那跨越三千载的守望与期许。
云疏月独立于苍茫骨海,向着祖师消散的虚空深深一揖,久久未起。
这一礼,敬祖师传道解惑、续命护道之恩,是告别,亦是承诺。
起身时,她脸上泪痕已干。
眸中清澈沉静,再无迷茫悲戚,唯有一片冰雪般的坚定与内敛的锋芒。
她伸手,将空中缓缓落下的玄黑蛋重新接回怀中。
蛋壳温润,暗红纹路安稳流转,仿佛传递着无声的陪伴与信赖。
她低头,指尖轻轻拂过蛋壳,声音温柔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
“苍冥,我刚见到了祖师...”
然而,未等云疏月把话讲完,这片骸骨之海深处出现了其他的声音。
“沙沙沙……”
“窸窸窣窣……”
起初只是零星细微的声响,如同春蚕食叶。
“吱吱——嘎!”
但瞬息之间,这声音便不断膨胀、汇聚。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声响,从四面八方响起!
云疏月骤然抬头。
只见以蚀骨蚰那正在快速干瘪的庞大尸体为中心,以及更远处她之前受伤洒落鲜血的地方,无数形态诡异、大小不一的虫豸,正如喷发的黑色火山灰,疯狂地从地下涌出!
每一处骨堆阴影下,每一条骸骨缝隙中,每一片看似平静的骨粉地面之下,传来无数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蠕动、振翅之声。
噬灵蚤、腐髓蛭、食魂蠓……
猩红复眼,幽绿磷光,惨白的口器,密密麻麻。
以及更多叫不出名字的怪异虫子,组成一股令人绝望的黑色潮水,瞬间淹没了那片区域,并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合围而来!
刚侥幸从虎口脱身,转头就跌进了无边虫穴。
祖师爷救得了初一,怕是救不了十五了。
这次真的靠自己了!
虫潮的先锋,几只速度最快的噬灵蚤,已跃至她身前数尺,口器张开,闪烁着森寒的毒光。
云疏月站在原地,单手抱蛋,神色沉静如水。
她看着那扑面而来的虫潮,看着那几乎遮蔽了视线的死亡黑潮,心中并无恐惧。
只有一片冷静的清明,与一丝刚悟道后跃跃欲试的玄妙感。
她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如兰花初绽,指尖萦绕着淡青色灵光。
那灵光中隐隐流动着一种与周围天地、与脚下龙骸、甚至与怀中那枚蛋产生的奇异共鸣韵律。
正是《灵犀御元诀》的起手式——溯源·观微。
虫潮汹涌。
她指尖灵光,倏然绽放。
第三十一章 直接实战
指尖灵光点亮的瞬间,云疏月的世界变了。
铺天盖地的虫与腥风之外,是另一种更为清晰的景象。
灵犀御元诀第一重“溯源·观微”的心法自行流转,她的神识如同浸入清水,周遭一切都褪去浮华,显露出最细微的脉络。
那几只最先扑到的噬灵蚤,在她此刻的感知中,甲壳的拼接缝隙、口器开合时肌肉的牵动、体内那股驱动行动的微弱妖力流淌的路径……纤毫毕现。
她甚至能看见它们体表萦绕的、与此地死气同源的灰暗秽气,正随着扑击动作起伏波动。
她指尖那抹淡青灵光,没有化作任何攻击形态。
只是顺着“观微”所得的感知,轻轻一拂,如同拭去镜面上的一点尘埃。
灵光掠过,那几只噬灵蚤疾扑的身形骤然歪斜,细足在空中乱划,体内本就微弱的妖力流转出现了一刹那的滞涩与错乱。
它们像喝醉了酒,互相撞成一团,翻滚着跌落在骨粉里,口器徒劳开合,一时竟找不准方向。
成了。
云疏月眸中闪过一丝了悟。
祖师所言不虚。这功法不仅擅长修复,还能引动天地灵韵。
但——
御元诀的精髓,从来不只是“修复”。
祖师传她时说过一句话,当时没细想,现在忽然砸进脑子里:
“世间万物,皆可御。”
御,一为抵御,二为驾驭。
万物有灵,皆有元气流转。经脉是路,穴位是关,灵力是水。
她以“观微”能看清这些路,并能修复那些断掉的路、堵住的关。
那如果——
她不去修,而是去堵呢?
不去理顺,而是去搅乱呢?
那是否就能把敌人的攻击给抵御了?
灵力还是那些灵力,路径还是那些路径。
她只是轻轻一拨,让该往东的往了西,该慢的突然快了,该汇聚的突然散开。
然后,它们自己就把自己绊倒了。
云疏月低头看自己的指尖。
那抹淡青灵光还在,柔和无害,像一缕春风。
但就是这缕春风,刚才让妖虫瞬间失去平衡。
“所以……”她喃喃自语,“我不是在打它们,我是在让它们自己打自己?”
这个认知有点新奇。
灵犀宗弟子从不以战力闻名,亦不赞成人族屠杀兽族,常被其他修士戏称“没有雷霆手段空有菩萨心肠”。
可现在看来,不是不能打,是打法不一样。
别人打架斗法,是拳碰拳、剑对剑,法术互轰,硬碰硬。
她打架斗法,是让对方的灵力自己乱起来。
经脉错乱,灵力倒流,步伐失衡,不用她动手,对方先把自己绊个跟头。
就像刚才那几只噬灵蚤。
云疏月嘴角微微翘起。
祖师这道法门,有点意思。
“溯源·观微”不仅能洞察自身,竟也能隐约照见万物灵力流转间的薄弱节点。
只需稍加引动,便能干扰这些依靠本能和粗浅妖力驱动的低等妖虫,打乱其节奏。
然而,这点混乱对于后方无边无际的虫潮而言,连浪花都算不上。
虫潮甚至没有因为这几只先锋的跌倒而出现丝毫凝滞,更多的虫豸踏过同类的躯体,嘶鸣着试图淹没云疏月。
空气中,腥臭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
三头气息强横、甲壳暗金的“枯血蜈蚣”更是发出暴戾嘶吼,庞大的身躯碾碎无数弱小同类,如同三柄漆黑的死亡镰刀,朝着云疏月破空斩来!
它们复眼血红,倒映着玄黑蛋壳上暗红的光华,兽性中的贪婪压倒了对高阶兽族血脉的忌惮。
中间那头体型最大的,猛地发出一声尖锐嘶鸣,粗壮身躯一弹,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率先扑来!
另外两头一左一右,封住她可能的闪避路线,口器张开,墨绿色的毒雾开始喷吐弥漫。
不能硬接!
云疏月“巽风·移形”身法催动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在三头蜈蚣即将合围的缝隙间险之又险地穿插而出。
腥风擦着耳畔掠过,毒液溅落在身后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冒出刺鼻白烟。
就在身形掠过的刹那,她空着的左手五指疾速变幻。
体内灵力依照灵犀御元诀第二重“承露·纳渊”的路径疯狂运转。
奇异的吸力以她为中心悄然产生。
与霸道掠夺不同,这是一种柔和的牵引。
周围天地间散逸的灵气,甚至远处化龙池方向飘荡而来的那精纯又暴戾的龙血精气,都有一丝被引动。如同溪流归海,向她周身汇聚,透过毛孔,渗入干涸的经脉。
“承露·纳渊”——重塑气海,广纳清灵。
虽然功法初成,吸纳转化的效率十不存一。
但这股涓涓细流般的补充,却让她因施展高阶身法而骤然消耗的灵力,得到了及时的缓解,胸口那股因灵力不继而生的滞闷感为之一轻。
更让她意外的是,随着“承露·纳渊”的持续运转,她周身自然散发出一层温润的淡青色光晕。
这光晕与怀中苍冥蛋壳内的威严气息接触,竟产生了某种奇妙的交融,使得光晕上叠加了一层绵韧般的排斥感。
那些修为低微的虫豸,就像撞进了无形的胶质,速度明显减缓,动作也变得僵硬笨拙。
三头枯血蜈蚣见合击落空,愈发暴怒。
左右两头蜈蚣加速喷吐毒雾,墨绿色的雾气迅速连成一片,封锁了大片空间,腥臭扑鼻,显然蕴含剧毒与腐蚀之力。
中间那头首领蜈蚣狡猾异常,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缩,竟借着毒雾的掩护,头颅如毒蛇出洞,一道凝练如黑色细针的毒液,无声无息地穿过雾气缝隙,直射云疏月怀中的玄黑蛋壳!
它真正的目标,始终是那散发着诱人气息的“宝物”!
这一招攻击,阴毒又迅疾,且角度刁钻。
恰是云疏月身形将定未定、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刹那。
云疏月眼角余光瞥见那抹黑线,心脏骤然收紧。
电光石火间,她只来得及将怀中蛋往身侧一拨。
同时自己拧腰转背,竟是想用左肩胛硬扛下这道毒液!
绝不能让这歹毒的东西沾上苍冥的蛋壳!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利物穿透革布的闷响。
左肩预想中的剧痛与腐蚀感并未传来。
那道凝练的黑色毒液,结结实实地射中了被她拨到身侧的玄黑蛋上!
第三十二章 下一个谁?
云疏月脑子里“嗡”的一声。
“苍溟——!”
她左手一把捞住被毒液冲击力带得往后滚的蛋,右手胡乱去擦蛋壳上那滩触目惊心的黑色。
但指尖触到的——
是干的。
蛋壳光滑冰凉,暗红纹路静静流转。
上面没有腐蚀的痕迹,也没有裂痕。
那滩毒液凝成一团黑色液体,正顺着蛋壳弧度往下滚。
云疏月愣住。
那团黑色液体滚到蛋壳底部,晃了晃,“啪”一声滴落在地上。
蛋壳干干净净,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蛋,最后看看地上那滴还在冒烟的毒液。
没事?
那道足以洞穿金铁的毒液,撞在蛋壳表面的刹那,竟未能腐蚀进去,反而像是撞上了某种无法逾越的屏障。
应龙与白泽的本源力量强悍如斯!
继承了它们血脉的苍冥,即便沉眠未醒,蛋壳也自带先天护罩,无需任何意识催动,便能自动抵御所有阴邪剧毒。
云疏月悬到嗓子眼的心重重砸回胸腔。
她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家伙睡死了,什么都不知道。反倒是她,吓得魂都飞了一半。
还好……还好它没事。
这短暂的失神,却给了虫潮可乘之机。
三头枯血蜈蚣,见射击的毒液无效,眼中的贪婪非但没有消退,反倒愈发炽烈,嘶鸣着再次合围而来!
更多潜藏在深处的诡异虫豸,也仿佛寻到“宝物”般,开始蠢蠢欲动。
蛋壳里的气息,对它们来说,太诱人了。
云疏月抱着蛋,边躲边退。
‘承露·纳渊’还在运转,灵力丝丝缕缕补充进来。
她佯装力竭,勉强维持身法。
她一边灵活闪避着蜈蚣的扑击,神识一边全力铺开。
“溯源?观微”催动到极致,精准地锁定三头蜈蚣的周身。
它们甲壳坚硬如铁,几乎无懈可击。
唯有每一次喷吐毒雾时,口器根部会有一小块软甲微微张开,那是它们的死穴。
同时,云疏月眼角余光瞥见远处有一道灵光隐隐波动,气息熟悉而沉稳。
是他!
云疏月眼眸微眯。
身如柔韧的柳絮,身形踏空折转,迎着左侧那头枯血蜈蚣冲去!
那头蜈蚣见猎物自投罗网,兴奋地张开巨口。
云疏月左手护住怀中的蛋,右手食指指尖一弹。
那抹淡青灵光凝实如针,精准地刺入!
一声仿佛刺破水囊的闷响。
那头枯血蜈蚣庞大前冲的身躯猛地一僵,口中喷吐的毒雾骤然中断,倒灌入喉!
随之,一股混杂着内脏碎块的血液,从它口器根部狂喷而出!
“嘶嘎——!!!”
凄厉到变形的惨嚎戛然而止。
它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起大片骨尘,再无动静。
它死了。
被自己倒灌的毒液与妖力反噬而死。
剩下两头枯血蜈蚣前冲之势骤止。
它们盯着地上死透了的同族,又猛地转向眼神冰冷的云疏月,那猩红的复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恐惧”的情绪。
云疏月站在原地,手里的淡青灵光还在闪烁。
“来啊。”,她笑得好看极了,“下一个是谁?”
两头蜈蚣对视一眼。
同时发出短促惊恐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猛地扭转,毫不迟疑地撞开身后虫潮,朝着骨海深处疯狂逃窜!
首领败亡,强敌遁走。
失去了最强主心骨的虫潮,骤然陷入了混乱。
无数噬灵蚤、腐髓蛭茫然地原地打转,随即如同退潮般,窸窸窣窣地钻回骨缝、潜入地下。
不过十数息功夫,漫山遍野的虫豸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一地狼藉的虫尸、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骨地,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腥臭。
云疏月抱着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浑身都疼,尤其是后背那块被毒雾擦伤的地方,火辣辣的,像被人剜掉一层皮。
她低头看怀里的蛋。
“你倒是舒服。“她喘着气,“架都让我打完了。”
云疏月气喘匀后,扬声道:
“灵龟前辈!您还不打算出来吗?“
烟尘散去。
一只巴掌大的灵龟慢悠悠地爬了过来,瓮声瓮气道:
“小丫头,境界又提升了?不错不错,能察觉到老夫了。“
云疏月抱着蛋,唇角微扬:
“前辈的呼吸吐纳与地脉共鸣浑如一体。方才晚辈与虫群周旋时,借‘溯源·观微’之能方辨出几分端倪。想来前辈已旁观多时了。”
“看来那老家伙把《灵犀御元诀》传给你了。这可是好东西,你运气不错,能得他亲传。”
它口中的“老家伙”,指的自然是方才显化的灵犀祖师残念。
云疏月心中一动,看来这灵龟与祖师果然相识,且关系匪浅。
“前辈与祖师……”她试探问道。
“旧识。”
向来稳重的灵龟,此时语气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羞涩之意,它假咳了一声,解释道:
“三千年前,那老家伙飞升之前,曾接生过我。”
“接……接生?”
云疏月的声音卡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巴掌大的灵龟,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嗯。老夫诞生那日,恰逢此地的地脉发生‘潮汐’异动,眼看老夫的生机将绝。”
它声音低沉缓慢,仿佛在追溯一段极其遥远的记忆:
“那时,老家伙——也就是你祖师,他在外游历、悟道,正好途径化龙池畔,感应到地脉异常与微弱的生机波动,便寻了过来。他给老夫我渡了一口先天灵气。”
灵龟顿了顿,眼中泛起追忆的光:
“他说,‘你这小龟,倒是命硬,在这等绝地也能孕育出来。相逢即是有缘,便赠你一场造化吧。’随后,他又以指为笔,在老夫背甲上刻下了三道‘安土地脉,蕴养神魂’的灵犀道纹。”
云疏月听得入神,目光不由落在灵龟那古朴厚重的背甲上。
细看之下,那些看似天然的玄奥纹路深处,确实有几道特别古拙沉凝的痕迹,隐隐与她所学的“灵犀引”有几分神似。
而灵龟又与师傅是老相识。
敢情兜兜转转,都是自己人!
? ?月月:惹我?不怕死就来,下一个谁!
?
作者:我要以女主为榜样,大杀四方~
?
(刚下班的加班狗,被同事搞得一肚子气)
第三十三章 岁月如梭
灵龟慢吞吞地讲完,云疏月听得心中波澜起伏。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安稳沉睡的蛋,又望了望眼前这只巴掌大小的灵龟,一时间竟生出几分奇妙的宿命感。
祖师、灵龟、苍冥、还有她这灵犀宗最后的传人……
因果丝线,竟在这片上古龙族埋骨之地,悄然交织。
“原来如此……”她轻声道。
但她总觉得灵龟来历非凡,日后若有缘,再探不迟。
“好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灵龟摆了摆前爪,目光扫过周围狼藉的战场,以及远方那处破败不堪的骨洞临时居所。
那居所在连番战斗的波及下,已经岌岌可危。
它沉默了片刻,那双绿豆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无语。
“小丫头,”它的语气颇有些难以言喻,“这就是你与蛋的安身之所?”
云疏月顺着它的目光看向那摇摇欲坠的骨洞,又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狼狈、血迹混着骨灰的模样,难得地感到一丝赧然。
但她很快挺直腰板,理直气壮地道:
“前辈,出门在外,条件有限嘛。晚辈又要修行,又要照看苍冥,还要防备此地无处不在的凶物,能寻到这么一处暂且栖身之地,已是不易了。人……总不能啥都会,啥都精通吧?”
灵龟:“……”
它瞅着云疏月,直看得她脸上那点强装的理直气壮都快挂不住了,才慢悠悠道:
“所以,你就带着这枚身负应龙、白泽珍稀血脉的蛋,在这等四面透风、毫无屏障的‘宝地’住下了?”
“有屏障的!只是被两拨凶物打塌了一半。”云疏月颇为不服气地嘀咕道。
灵龟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充满了“这届小辈真不让人省心”的意味。
“也罢,老夫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和这枚蛋,继续在此地‘餐风露宿’。万一又有不长眼的虫子或是别的什么找上门。”
云疏月眼睛一亮,脸上瞬间扬起笑容,带着几分狡黠与笃定:
“晚辈就知道,前辈您神通广大,对此地了如指掌,定有更好的去处!这不,我和苍冥就等着您来主持大局呢!”
灵龟瞥了她一眼,对她这毫不掩饰的“吃定”自己的模样,倒是没再说什么。
它转过身,朝着与化龙池核心方向略有偏离的一处山坳爬去。
“跟上。”
云疏月连忙抱起蛋,亦步亦趋地跟在小小的灵龟身后。
灵龟看似爬得慢,实则每一步落下,都与地脉隐隐相合,速度并不慢。
它带着云疏月穿行在嶙峋巨大的骸骨之间,七拐八绕,避开了数处看似平静实则隐藏危险的区域。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一处天然的山洞。
此地地势颇高,可观察四周,又相对隐蔽。
最重要的是,云疏月一踏入此处,便感觉到空气中的灵气虽然依旧混杂着化龙池特有的暴戾因子,但比之前她找的临时居所平和不少。
更隐隐有一缕极其精纯的大地精气,带着清凉润泽之意自脚下渗出,令人心神为之一振。
“此地乃是一条土属性古龙残存龙珠所化地脉的支流末梢,地气相对中正平和,有安抚暴戾灵气、汇聚生机之效,对你和此蛋皆有益。”
灵龟简单介绍道,随即看向云疏月。
“你那聚灵珠,拿出来吧。此处地脉节点,正适合布阵。”
云疏月依言取出聚灵珠。
这颗宝珠此刻光华略显黯淡,显然先前布阵与战斗消耗不小。
她将其置于凹陷中心,这处大地精气最为明显,并按照记忆中的聚灵防护阵法开始布置。
灵龟趴在一旁,起初只是看着,待云疏月布下第三处阵法纹路的节点时,它忽然开口:
“坎位偏三分,引地气,非天灵。”
云疏月动作一顿,略一思索,依言调整。
阵法纹路与地脉的呼应,瞬间流畅许多。
“离火过盛,压坤土,需以巽风疏导,而非强行压制。”
灵龟的声音再次响起,指点着她几处细微的调整。
“震位为雷,此地死气过重,雷灵难生,不若辅以兑泽,刚柔并济。”
灵龟的指点看似随意,却每每切中要害。
原本只是“能用”的简易阵法,逐渐被调整、完善,云疏月心中欣喜不已。
跟着灵龟,果然能学到真本事。
聚灵珠的光芒随着阵法与地脉的完美嵌合,渐渐重新变得温润明亮。
柔和光晕以聚灵珠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约莫十丈方圆的半圆形光罩,将这片凹陷处笼罩其中。
光罩内,灵气明显变得活跃而有序。
化龙池的暴戾气息被过滤大半,精纯的灵气与大地生机逐渐充盈其中。
光罩摇身一变,兼具聚灵、防护、隐匿气息、预警等多种效用,比云疏月之前所布,高明了不止一筹。
看着眼前这方堪称“洞天福地”雏形的小小安全区,云疏月感到由衷的满足。
“多谢前辈指点!此阵精妙太多了!”
灵龟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依旧趴在那里,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阵法之道,在于借势、在于平衡、在于因地制宜。”
“你基础尚可,只是少了些历练与点拨。日后结合‘溯源·观微’洞察灵机流转勤加练习,阵法一道,或可成为你一大助力。”
云疏月恭敬应下。
有了这安全的据点,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
接下来的日子,她便在此安心住下,每日修行不辍。
《灵犀御元诀》当真神妙非凡。
此心法共分九重,一层层递进:
第一重“溯源·观微”。
洞察内里,明见细微。此为根基,让她得以审视万物灵力脉络的运行。
第二重“承露·纳渊”。
广纳清灵,重塑根基。以丹田为渊,承纳天地灵气而不溢,稳固道基。
第三重“洗髓·淬玉”。
灵气化泉,涤荡髓腑。此境需将引入体内的灵气进一步炼化,深入骨髓脏腑,根除一切肉身沉疴隐患,淬炼体魄,为承受更强力量打下基础。
云疏月初窥门径,便觉浑身骨骼隐有酥麻轻响,似在发生微妙蜕变。
第四重“开窍·通幽”。
身如寰宇,窍窍洞开。修至此处,周身灵窍贯通天地,与天地灵机共鸣,可引纳日月精华、地脉龙气等特殊能量。
她尚在门槛之外,只能模糊感应。
第五重“紫府·种玉”。
于丹田孕育本命灵胎,自主滋生灵力,不假外求。自此,灵力生生不息,自成一方小天地,可温养生命本源与神魂。
此乃金丹之基,她遥有感应,但尚未可成。
至于后四重,
——“牵机·结契”、“化生·归元”、“同命·移花”、“御枢·回天”,玄奥晦涩。
尤其是第九重,是以己道,代天行权。
听起来既霸道又厉害,云疏月怀着八卦的好奇心请教了灵龟。
“第九重是个传说,没人确定第九重到底是否真的存在。毕竟就连你家灵犀宗祖师爷也没解锁,那老家伙当年修炼到第八重就已经飞升了。”
灵龟打了个呵欠解释道。
云疏月立马收起了向往之心。
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如此神秘莫测的第九重,可不是她现在能肖想的。
山中无甲子,修行无岁月。
云疏月将大部分时间用于修炼,巩固筑基后期的境界,体悟“御元诀”的奥妙。
闲暇时,她便孜孜不倦地向灵龟请教修行疑难、阵法知识。
灵龟虽然大多时候言语简洁,但每每提点,都一针见血,让她获益匪浅。
其余时间,云疏月最大的乐趣便是观察这枚蛋。
清晨第一缕混杂着金红雾霭的天光透过阵法时,蛋壳上的纹路会微微发亮,像在沉睡中呼吸。
正午地气最盛时,蛋壳触手生温,暗红纹路流转加速。
子夜阴气下沉时,它会自动收束气息,纹路光芒内敛。
她甚至发现,每当那缕地脉之气活跃时,蛋会无意识地歪一歪。
虽然灵龟说这只是地气牵引的本能反应,但云疏月固执地认为,苍冥在睡梦中也知道哪里最舒服。
“你看,它喜欢这里。”
她指着蛋对灵龟说,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灵龟眼皮都没抬:“它是颗蛋。”
“蛋也有喜好。”
云疏月理直气壮,指尖轻点蛋壳的暗红纹路。
“这里,每次灵气流过时光泽都不一样,说明它在吸收。还有这里——”
她指向另一道更繁复的纹路,“月圆之夜会微微发烫,定是感应到了太阴精华。”
灵龟沉默了片刻,慢吞吞道:
“你练‘溯源·观微’练得走火入魔了。”
“才没有。”
云疏月弯起眼睛,将蛋抱到膝上,用衣袖细细擦拭本就不染尘埃的蛋壳。
“它只是在用它的方式告诉我,它很好。”
这样的对话,发生了无数次。
苍冥始终沉默,自那次‘入梦’后云疏月就再也没见过它。
但她总觉得,当她指尖流连在纹路上时,那磅礴的生命脉动会变得格外平稳悠长,像在安眠中做着好梦。
化龙池畔永恒的金红雾霭流转不息,映照着这片骸骨之海。
唯有这方小天地安稳平静,时光不知不觉中流逝着。
一晃,距离云疏月初入化龙池,外界已是五十载寒暑交替。
第十年春。
云疏月第二重“承露·纳渊”大成。
那日她发现蛋壳上那些暗红纹路的末端,竟生出了极细微的金色丝线,如蛛网般蔓延,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她紧张地请灵龟来看,灵龟观察许久,缓缓道:
“应龙血脉在吸收龙气后自然显化。这是好事,说明它的本源在复苏。”
云疏月松了口气,当夜抱着蛋说了许多话,从灵犀宗的四季讲到山下的集市,最后她轻声说:
“苍冥,你醒后我带你去看看人间。”
第二十年冬。
云疏月第三重“洗髓·淬玉”小成。
那日她周身清光大放,褪去最后一丝凡胎浊气,肌肤莹润如玉。
她欣喜地抱起蛋,感觉它似乎比从前又沉实了些,蛋壳深处传来的心跳雄浑如擂鼓。
“苍冥,我淬体成功了。”她抵着微凉的蛋壳轻声说,“你也要加油。”
蛋壳纹路静谧流转,似在无声应和。
第四十五年秋。
她触及筑基大圆满的门槛。
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如大江,神魂凝练如实质。
破境前夜,筑基圆满的灵力波动如潮汐般起伏。
当一切平息,云疏月睁开眼,眸中神光湛然,隐隐有青色灵韵流转。
她第一眼看向聚灵阵中心——蛋安然无恙,甚至因为吸收了从她身上逸散的灵气,暗红纹路流转得格外活泼明亮。
第五十年春,云疏月自深度入定中醒来。
在《灵犀御元诀》与化龙池特殊环境的双重助力下,她的进步堪称神速。
她的修为已然臻至筑基期大圆满之境,距离凝结金丹,只差最后一丝契机。
如今,云疏月比之当初在忘忧川刚筑基就从百里屠手里抢蛋时,强大了何止十倍。
她的目光落在身侧。
玄黑色的蛋依旧静静躺着。
蛋壳温润,暗红纹路稳定流转,磅礴的生命力内蕴其中。
一切都好。
只是……
云疏月伸出手,指尖拂过光滑的蛋壳。
“溯源·观微”自然运转,她的神识如水,轻柔地渗入蛋壳。
五十年朝夕相伴,她熟悉它每一条纹路的走向,熟悉它每一分温度的变化,熟悉它沉睡中无意识散发出的每一缕气息。
它很好。
生命脉动雄浑平稳,蛋壳在龙气温养下甚至更显坚固,内里的灵性在沉睡中缓慢壮大。
可是五十年了。
寻常兽族血脉,在这等浓度的龙气温养下,早该破壳。
便是珍稀如应龙和白泽般的上古血脉,五十年也足矣。
为何苍冥毫无动静?
与五十年前相比,似乎……并无太大变化。
没有半分要破壳的迹象。
她眉头微蹙,目光转向灵龟。
“前辈。”
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阵法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与担忧。
“五十年了。为何苍冥,还是没有任何要孵化的迹象?”
第三十四章 我只等你
洞府内,灵龟正懒洋洋地摊在一块温润的青玉台上,眼皮半耷。
“前辈,难道是化龙池的灵气不够?还是需要某种特定的天材地宝来引动?”
灵龟慢吞吞地探过头,鼻尖在蛋壳上嗅了嗅,绿豆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点看戏的意味。
“灵气?够得很,满得都快溢出来了。这小家伙现在缺的,可不是这个”,灵龟语气悠悠。
“那缺什么?”
“缺一把‘钥匙’。”灵龟瞥了她一眼,“一把能打开它最后一道先天枷锁,引动它破壳而出、真正‘醒’过来的钥匙。”
“钥匙?在哪里?”,云疏月立刻道。
灵龟的绿豆眼在她身上转了转,慢悠悠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云疏月一愣,满脸愕然。
“不然呢?”
灵龟哼了一声,继续道:
“老夫且问你,你从筑基初期到圆满,用了多久?”
“算上这五十年……不到一甲子。”
云疏月粗略合计了一下。
她刚筑基便碰上百里屠虐杀,从他手里抢下蛋后,一路被追杀跌入墟境,又在此历经艰难。
灵龟“嗯”了一声。
“寻常修士,花两百年光阴也是常事。你不到一甲子走到大圆满,算快的。”
云疏月点头,不明白这和苍冥有什么关系。
灵龟似乎看出她的疑惑,继续道:
“你修得快,是因为你拼。拼着命打架,拼着命逃,拼着命在生死边缘挣扎。再加上《灵犀御元诀》和化龙池这地方,才有今日。”
它顿了顿。
“那你知道,应龙和白泽这样的上古血脉,从孕育到破壳,正常需要多少年?”
“孵化上古异兽的蛋,得少则数十年、多则上百年的温养。”
云疏月回答道,之前因着‘噬魂印’的反噬,她曾想过让蛋提前孵化。
“百年。”灵龟说,“若无其他条件加持,最短也需要百年。”
“血脉越纯,灵力越强,孕育的时间就越长。它们在蛋里待得越久,积攒的本源就越雄厚,破壳之后的路才能走得更远。”
灵龟瞥了她一眼。
“你怀里这个,是应龙和白泽的混血,万年难遇。寻常妖兽能和它比?”
云疏月低头看蛋,一时说不出话。
“不过……”灵龟顿了顿,“时间只是其一。”
“其二,就是你。”
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化龙池的灵气,以及你连续五十年用《灵犀御元诀》日夜温养,已经极大压缩了它修复本源所需的时日。如今,它就像一栋盖好了的屋子,窗明几净,万事俱备,只差插入‘钥匙’。”
“现在它在等的是你,唯有你能让它苏醒破壳而出。”
“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是我?”云疏月更困惑了,“我与它并未签订任何灵宠契约。”
云荒大陆,人族与兽族并存,虽有灵宠契约之法,但那终究是主仆之契,是束缚。
灵犀宗讲究的是万物平等,云疏月从未动过契约苍冥的念头。
“契约?”
灵龟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洞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种低等的东西岂能约束这等血脉?”
“你可知,兽族真正的上古至尊血脉,是何等骄傲的存在?”
“应龙遨游九天,掌征伐,主气象,岂会甘为仆从?白泽通晓万物,明事理,是天地祥瑞,又岂会屈居人下?”
云疏月若有所思,不禁想起忘忧川滩涂那一幕。
应龙与白泽,一个殉情、一个自焚,如此壮烈与凄美,宁死也没给万器宗留下任何可利用的东西。
那份骄傲,仅她生平所见。
“那种以精血、符文强行缔结的主仆契约,对它们而言,是侮辱、是枷锁,根本不可能成功。即便侥幸结成,也只会互相损耗,绝无可能像你们这般,气息交融,日渐深厚。”
它顿了顿,目光落在云疏月脸上,又扫过她身旁的蛋,声音低沉了几分:
“你们之间有的,不是契约,是灵犀共鸣,是生死相托,是血脉相互认可的羁绊!”
“这比什么契约都牢靠!它沉睡,是在等你成长。”
“您的意思是我的修为,会影响它破壳?”
灵龟点点头,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情。
“你现在虽是筑基圆满,但本质上,仍是一介凡胎。”
“它的血脉过于强横,以你现在的境界,无法承载。”
“它若此时破壳,初临世间时本能外放的凶煞之气,会直接冲击你的神魂和经脉。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
“也就是说,”云疏月怔住了,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
“苍冥其实早就能破壳了?它一直不出来,是因为顾忌我?”
“可以这么说。”
灵龟慢目光在她和蛋之间扫了个来回。
“它本源已修复,蛋壳内两股血脉的平衡也已稳固,从它自身的‘准备’来说,确实足够了。”
“但它不破壳,非是不愿,而是不能,或者说不敢。”
云疏月呼吸一滞,下意识地看向那枚温润安静的蛋。
“它虽在沉眠,但它对与‘羁绊者’的保护意识,让它压制住了破壳的冲动。”
“它在等,等你足够强,强到足以承受它‘诞生’时带来的挑战,甚至能从中获益。”
“需要我多强?”,云疏月问,手指无意识地收拢。
“金丹。”
灵龟吐出这两个字。
“而且绝非普通金丹。以它目前积蓄的凶威和本源强度来看,你需是上三品的金丹,或许才能引动那共鸣。”
“丹成之时,你的生命层次会产生一次跃迁。褪去凡胎,铸就道体,神魂亦会随之凝实升华。”
“所以,这五十年,不是我单方面在温养它……”
云疏月喃喃,心中五味杂陈。
“更是它在用它的方式,在等我、在保护我?”
灵龟点头。
“你们之间的羁绊是双向的。”
“你护它性命,予它生机;它亦在克制本能,等待你能并肩的那一刻。”
洞府内安静下来。
云疏月伸手,轻轻覆在蛋壳上。
触手温润,内里雄浑的心跳透过掌心传来。
原来这蛋壳之中,还藏着如此深沉而温柔的克制。
“我明白了。”
她抬起头,压下翻腾的心绪,承诺道:
“我会尽快结丹。结最强的金丹。”
这不是为了超越谁,而是为了不辜负这份等待。
这不是施舍与索取,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共生共济。
不成为它的拖累,才能真正有资格迎接它来到这个世界。
“现在有一个送上门的契机!”,灵龟道。
洞府之外,化龙池上空,浓稠的金红雾霭剧烈翻腾了一下。
? ?方言小剧场,某日:
?
月月:仲训?懒猪猪。(还睡?)
?
灵龟:傻女,仲唔明白?(你不明白?)
?
苍冥:我喺度等紧你~要抱抱(我在等你~)
第三十五章 潮汐将至
灵龟似察觉到什么,耷拉的眼皮抬起。
它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洞府之外的穹顶,咧嘴笑了起来:
“也许,你和它都不用等太久了。现在有一个送上门的契机!”
洞府之外,化龙池上空,浓稠的金红雾霭剧烈翻腾了一下。
尔后,雾霭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边缘开始褪色,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走,往中心收缩。
“龙气潮汐。”
灵龟的声音低沉下来。
“化龙池每八百载方有一次的大吞吐。沉积在池底深处的精纯龙元会上涌,与池面散逸的凶煞死气对撞、交融,形成持续九九八十一天的‘灵气潮’。”
“潮涌之时,寻常区域会变得比平日凶险十倍,但有少数几处特殊节点,反而会在对冲中短暂形成‘灵眼’。”
云疏月听出它话里的郑重,问道:
“灵眼能做什么?”
灵龟顿了顿,一字一句:
“碎基重铸,直叩金丹。”
云疏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碎基重铸。
这四个字她在灵犀宗藏经阁的残卷里看过——筑基圆满的修士,以特殊法门引动天地灵气,将已筑成的道基打碎,剔除杂质、重新淬炼,达到真正的“无瑕”之境。若能成功,结丹概率可增三成,丹成品阶必然不低于上七品。
但残卷最后有一行批注,是师父静慧的笔迹:
此法凶险,非绝世机缘不可轻试。
云疏月咬着唇,犹豫不决。
修士冲击结丹,讲究水到渠成,灵气足够后自行在丹田处凝结金丹。
如果不成功,最多也就是修为倒退回筑基后期。
日后勤加修炼,修为还可再重回筑基圆满,再次冲击结丹。
这意味着,只要修士的寿命没有终止,都一直会有结丹的机会。
碎基重铸虽能提高结丹率和金丹品阶,但与之相比则太过凶险。
稍有不慎,便是道基尽碎,修为尽毁,甚至魂飞魄散。
且施展此术,需在灵气极度精纯浓郁、又相对稳定的特殊环境中,借天地之势而行。
这等苛刻条件,可遇不可求。
灵龟绿豆眼转向云疏月,缓缓道:
“潮汐形成的‘灵眼’,因内外灵气对冲而不断压缩,又因阴阳平衡而相对稳定,恰是碎基重铸的绝佳炉鼎。但……”
“潮汐一起,池底那些沉眠的、依赖死气与驳杂龙气生存的凶物,会被‘灵眼’蕴含的精纯龙元刺激,变得极其躁动活跃。它们会本能地涌向‘灵眼’方向,渴望吞噬精纯龙元。”
“所以,‘灵眼’既是机缘,也是陷阱。”云疏月接道。
“不错。”灵龟颔首。
“但对你而言,值得一搏。你筑基太快,根基虽稳,却缺了水磨工夫的沉淀。若能借‘灵眼’碎基重铸,不仅是七品金丹,结九品金丹也不无可能。”
云疏月望着灵龟,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后她才开口:
“灵龟前辈,这恐怖不仅对我有益,更重要的是——”
她的目光落在身前那枚温润的蛋上:
“‘灵眼’中精纯的龙元,对苍冥而言,是最上等的补药。”
灵龟微微错愕,随后它笑道:
“你重铸道基时引动的灵气共鸣,或许能进一步刺激它的本源,缩短你们之间的‘等待’。”
“虽说墟境一年等于外面一日,但万器宗虎视眈眈,他们既已知晓此处有大机缘又有上古兽族混血的蛋,想来是不会放弃的,对方正紧锣密鼓地破开这遗迹禁制。你若修为更进一步,无论是要自保还是要护住苍冥,都能增加把握。”
云疏月沉默了片刻。
“潮汐何时起?‘灵眼’在何处?”
“明日寅时初刻,潮汐必起。”
灵龟抬爪,指了指洞府。
“此处地脉特殊,正是‘灵眼’之一,倒是免了你长途跋涉。且,你之前布置的阵法可抵御被潮汐刺激而暴走的凶物。老夫我亦会在此处为你护法九九八十一天。”
“‘灵眼’成型,你需立即进入,开始重铸。八十一天期满,无论成败,必须离开,否则将被失衡的潮汐能量撕碎。”
明日寅时,碎基重铸,叩问金丹。
时间紧迫,前途未卜。
“好。”
云疏月回答得干脆利落,声音里没有畏惧。
随即,她笑了笑,似在喃喃自语:
“既然灵龟前辈已经替晚辈考虑周全,我不试上一试,岂不是辜负了前辈的一番好意?”
灵龟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必多想。放心吧,苍冥也会随你一同进入‘灵眼’。你成,它醒;你败,它沉睡。”
云疏月不再多言,立刻盘膝坐下,调整状态。
《灵犀御元诀》缓缓运转,神识内视,将自身状态调整至最佳。
同时清点储物袋——疗伤丹药、回灵丹药、辟毒丹药等,皆所剩有余。
防护法器一件没有,但有聚灵珠足矣,它既是布阵之基,也可在关键时刻补充灵力。
等等,这是什么?
她的手探进储物袋深处,触到一团冰凉的东西,不由一愣。
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巴掌大的灰褐色小鳄鱼,背甲还没长硬,软趴趴地蜷在她掌心里,睡得正香。
云疏月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泽鳞鳄的崽子!
她想起离开沉星泽前,她曾打开储物袋里取阳炎草送给泽鳞鳄。
当时泽鳞鳄把崽子推给她看。
小家伙爬到它爹头顶,一爪子拍在蛋壳上,傻愣愣的。
想来是那时没系紧储物袋的袋口,让这调皮东西溜进来了。
小鳄鱼被她的灵力波动惊醒,迷迷糊糊睁开黑豆眼。
看见是她,又闭上,往她掌心里拱了拱,继续睡。
云疏月盯着它,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灵龟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绿豆眼里闪过一丝无语。
“你储物袋里还养了条泽鳞鳄?”
“不是我养的。”,云疏月声音无奈,“它自己跑进来的。五十年前。”
灵龟沉默了一会儿。
“它能在你储物袋里活五十年,也算本事。”
云疏月看着掌心里睡得香甜的小家伙,又看看身旁的蛋,再看看灵龟。
“它怎么办?灵眼不能带它进去吧?”
“带不带都一样。”
灵龟说:
“潮汐一起,方圆千里的凶物都会往灵眼涌。你把它留在这里,它跑不掉。你带进去,它扛不扛得住里面的龙元冲击,看它自己造化。”
小鳄鱼似乎感应到什么,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云疏月,又看了看那颗蛋,然后慢吞吞从她掌心爬下来,顺着她的手臂爬到蛋旁边,一爪子拍在蛋壳上。
云疏月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它想跟着。”灵龟说。
“那就跟着,但生死由命。”云疏月戳了戳小鳄鱼。
小鳄鱼似乎听懂了,趴在蛋壳旁边不动了。
玄黑的蛋上,暗红金丝的纹路静静流淌着光晕。
她伸出手,指腹轻触蛋壳,感受着其下平稳雄浑的搏动。
“明日。”她低声说,“我们一起去冒险。”
? ?小泽鳞鳄好萌~安排返场!
?
月月:苍冥自己人,用指腹摸摸。咦,哪来的小鳄鱼?用指甲戳戳。
?
作者:月月,你好双标~
?
苍冥:不准说我家月月!(叉腰)
第三十六章 一个字拆
寅时初刻。
洞府之外,化龙池上空传来一声巨响。
整个骸骨之海,在这一刻,活了。
脚下大地传来清晰的震颤感,无数堆积如山的龙骸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呻吟,骨粉簌簌落下,在死寂的空气中扬起灰白的尘烟。
云疏月立在洞府边缘,透过阵法光罩向外望去。
天空——如果那浓稠如血浆的穹顶还能称之为天空的话——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而化龙池上方的雾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收束,在中心形成一个直径超过百里的恐怖漩涡。
漩涡中心深邃如墨,隐约有暗金色的雷霆无声炸裂。
每一次闪烁,都让整片天地的光线扭曲一瞬。
磅礴的龙气混合着沉积万年的凶煞死气,从池底被强行抽离、上涌,又在半空与雾霭形成的漩涡对撞,互相撕扯着。
龙气潮汐,开始了。
洞府内,灵龟缓缓从青玉台上撑起四肢。
它那厚重的背甲上,古老的灵犀道纹次第亮起。
一股沉凝的浩瀚气息弥散开来,与云疏月布下的阵法融合。
阵法光罩瞬间凝实了数倍,流转着淡黄与淡青交织的光华。
“潮汐已起。”
灵龟的声音平静。
“外头那些被精纯龙元刺激发疯的凶物,老夫挡着。你,专心做你该做的事。”
话音未落,洞府外已传来无数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与尖啸。
腐龙藤、噬灵蚤、腐髓蛭、食魂蠓、血骨虫潮……
数不清的凶物,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从骸骨之海的各个角落涌出,疯狂扑向这处灵光氤氲的“灯塔”。
撞击声、撕裂声、腐蚀的“滋滋”声不绝于耳。
但灵龟背甲道纹光芒稳如磐石,浑厚的土黄灵光如潮水般漫出,不断注入阵法中。
任外界万千凶物冲击撕咬,光罩只是微起波澜。
那条灰褐色的小泽鳞鳄似乎被外界天变的恐怖威压惊吓到了,不安地在她脚边转了两圈。
最后它蜷缩到蛋的另一侧,黑豆眼警惕地瞪着洞外摇晃的光影。
“倒是个会寻庇护的。”
云疏月心中微动,不再理会,闭目凝神,养精蓄锐。
“轰——!”
直到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剧烈轰鸣声响起,与天顶的漩涡共振。
刹那间,洞府内的聚灵珠光华暴涨,飞悬至半空。
珠内蕴含的灵气与外界涌来的磅礴能量产生奇妙呼应。
整个洞府的灵气浓度,开始以恐怖的速度攀升,空气发出“嗡鸣”声。
洞府中心。
在云疏月身前丈许处的虚空中,一团颜色更浓郁的暗金色灵雾无声汇聚。
起初只有针尖大小,随即,开始缓缓旋转、拉伸、变形……
勾勒出一只眼睛的轮廓。
长约三尺,宽约一尺,竖瞳形态。
这只“眼”明明由光与能量构成,却给人一种拥有“血肉”实质般的错觉。
“这就是‘灵眼’吗?”
云疏月仅仅是看着它,便能感觉到一股浩瀚威压,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暗金色的雾气越来越浓,那只竖瞳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云疏月能感应到,眼睑之下,有某种力量正在积蓄、酝酿,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然后——
眼睑,缓缓抬起。
一道金红交织的光,从瞳孔深处射出,照亮整个洞府。
那目光所及之处,龙骨震颤,凶物退避,仿佛上古神龙真的睁开了眼,俯视着这片埋骨之地。
灵雾之中,光线微微扭曲,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精纯道韵与古老威严。
雾心之处,隐隐有龙形虚影流转,有祥瑞光华明灭。
“灵眼……开了。”
灵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释然。
它背甲上的道纹光芒稍稍内敛,但维持阵法的力量丝毫未减。
“‘灵眼’现世,持续九九八十一日。头三日最乱,末三日最险。中间这七十五日……”
它转头,看向已站起身的云疏月,一字一句道:
“是真正属于你的机缘。带着它们,进去吧。”
云疏月眸中倒映着‘灵眼’的暗金灵光。
她俯身,小心地捧起那枚玄黑色的蛋,又拎起小泽鳞鳄。
“走了。”
她对它们说,也更像是对她自己说,她纵身跃入那只眼睛的瞳孔之中。
光,吞没了她的身影。
洞府内,一切重归平静。
聚灵珠的光芒重新亮起,温和如初。
竖瞳在她进入的瞬间,缓缓闭合,重新化作一团翻涌的暗金雾气,静静悬浮在洞府中心,等待着八十一天后的再次开启。
灵眼闭,修行始。
云疏月的身体没入灵雾的刹那,仿佛穿透了一层温热的水膜。
洞府外的嘶吼、凶物的撞击、灵气的嗡鸣,外界所有的声音一一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仿佛置身深海般的寂静。
只有自己的心跳,和怀里那颗蛋的心跳,一快一慢,交织在一起。
她睁开眼。
灵眼内部比她想象的更空旷。
是一片朦胧而广阔的金色空间,无边无际。
脚下踩着的东西像是玉,又像是凝固的光,温润、微凉,透着隐隐的暖意。
头顶没有穹顶,只有不断缓慢地翻涌的灵雾,仿若有活物在呼吸着。
空气中的灵气异常浓郁。
淡金色的灵气不再是气态,而是凝结成一颗颗细小的液态灵珠悬浮于空中。
云疏月每一次呼吸,都有细密的灵珠顺着鼻腔滑入经脉,凉丝丝的。
她抱紧了怀中的蛋,肩膀上的小泽鳞鳄僵硬着,一动不动。
但很快,这极致的精纯能量环境,让这一蛋一鳄都产生了反应。
蛋壳上,那些暗红与金丝交错的纹路骤然爆发出灼目的光华,仿佛久旱逢甘霖的草木,开始疯狂地、近乎贪婪地吞噬着周围流淌的暗金光流。
蛋壳内的雄浑心跳,如同被注入了无穷活力。
搏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带着一种欢愉的韵律,震得她掌心发麻。
小鳄鱼从她肩上滑下来,四爪落地,黑豆眼瞪得溜圆。
它张开嘴,吸了一口灵气,打了个小小的嗝。
然后它歪头想了想,又吸了一口。
这次没打嗝,它满意地趴下来,尾巴甩了两下。
云疏月没工夫管它。
她盘膝坐下,闭眼,灵识沉入丹田。
筑基大圆满形成的道基,像一座搭建完好的木楼——结实,稳当。
但不够,远远不够。
云疏月流连了一会,这是她好不容易才建好的,一想到等会要做什么,她颇为不舍。
碎基重铸。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又转。
她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拆!
第三十七章 痛到麻木
云疏月盘膝坐在金色虚空中,神识一寸寸抚过丹田里那座木楼。
这是她花了近一甲子筑起来的。
从忘忧川的雨夜开始,一路逃,一路打,一路在生死边缘挣扎。
每一次灵力充盈,每一次经脉拓宽,每一次从重伤中爬起来继续修炼——都在这一方小小的木楼里刻下了痕迹。
这座木楼,一梁一柱、一砖一瓦,处处都见证着她付出的血汗。
现在她要亲手把它拆了。
她深吸一口气,“溯源·观微”自行流转,神识化作无数细丝探入。
木楼中,那些因快速突破和战斗留下的细微裂痕,此刻纤毫毕现。
“第一处!”
她引动自身灵力,化作一柄“锤子”,朝着木楼“砸”下!
“咚——!!!”
无法形容的剧痛,直接冲击着她的神魂本源!
神识剧烈震荡,几乎要溃散开来。
云疏月现实中的肉身猛地一弓,七窍同时渗出鲜血,气息瞬间萎靡。
像有人把手探进丹田,撕扯着与你性命相连的部分。
木楼晃了晃。
楼里平稳流转的灵力,出现了滞涩和乱流。
但云疏月心神如同被冰封,冷酷地“注视”着。
“第二处!”
“第三处!”
她没有任何停歇,忍受着一波强过一波,几乎要将肉体与神魂一起撕裂的痛感,将“锤子”一次又一次地举起、砸下。
痛楚如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起初是钝痛,后来变成刮骨剔肉般的锐痛,最后痛到麻木。
灵眼中,能量平和。
苍冥静静吸着龙元,小鳄鱼吃饱后,在一边睡得流口水。
云疏月的气息,已经从筑基大圆满,掉到了筑基后期。
“咚咚咚咚——!!!”
每一次锤击,都是对过往修行不足的清算,也是对完美道基的极致追求。
她的神魂在剧痛中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却又在每一次毁灭与新生中,变得越发凝实、纯粹、通透。
木楼中的“瑕疵”被一点点击碎。
好几次,丹田中的灵力像疯了一样乱撞。
竟是因为肉体扛不住这近乎自毁的方式,体内的灵力想去自行修复,企图自救。
然而,云疏月用灵犀御元诀死死控着灵力。
她清楚,若是现在不扛住,就前功尽弃了。
小鳄鱼醒了,爬到她膝上,用冰凉的小脑袋蹭她手背。
苍冥依旧沉睡着,无知无觉。
头三日最乱。
时间来到了第三日,云疏月丹田处的木楼已经拆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地基。
她把‘锤子’换成了‘铁锹’。
几铲子下去,剩余的楼体摇摇欲坠。
内部混乱的灵力瞬间炸开!
一股暴烈的乱流,从丹田处冲出,顺着楼体裂缝疯狂乱窜,冲得她气血翻腾!
紧接着,整座“木楼”的结构开始连锁崩塌!
大片的淡青光斑从楼体剥落、溃散,灵眼里的能量也被引动,金色光流加速涌来,挤压得她周身的骨头咯吱作响。
“咳!”
她喉咙一甜,皮肤渗出血珠,气息衰败到极点。
“稳住……定住!”她在心里嘶吼着。
她膝上的小鳄鱼被吓到。
“嗷”一嗓子,从她膝头滚下来。
就是这一刹那!
云疏月狠下决心,用尽全力,来了一铲子!
剧痛让她眼前彻底黑了一瞬,神识暗淡到几乎捕捉不到,气息也微弱如游丝。
但随之而来的,是那股焦灼暴烈的乱流根源戛然而止。
丹田里,那座“木楼”轰然倒塌。
终于拆完了。
她瘫软在金色的光流中,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丹田处有一种空荡荡的虚无感。
那座陪伴她数十载的“木楼”消失了。
她的修为从筑基圆满,一路暴跌,此刻怕是比刚刚引气入体时也强不了多少。
云疏月十分庆幸自己身处灵眼中,四下无敌人。
否则现在随便一个没有修为的路人都能轻易杀死她!
拆完了,就该建了。
灵眼之内,能量依旧平和地流淌,金色的光点缓缓沉浮。
这么好的条件,她一定可以重新垒起一座更完美的楼!
喘息片刻,等那灭顶的虚弱感稍稍退去,云疏月重新收敛心神。
建,比拆更难、更慢。
不仅需要十足的耐心,还要对灵力有绝对的掌控力。
云疏月运功,心法流转。
灵眼内无处不在的精纯龙元,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召唤,温和地透过四肢百骸,渗入她的经脉,开始缓慢地向丹田处汇聚。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
枯燥,缓慢,且伴随着绵绵不绝的钝痛。
但她心神稳如古井,不起波澜,只是按照心法,一丝不苟地引导、梳理、净化。
这一次的筑基,与当年灵犀宗被灭门后,她为求自保而仓促突破截然不同。
她不再是懵懂地引气入体,强行冲关。
而是以“溯源·观微”洞察灵力,以“承露·纳渊”重塑根基,以“洗髓·淬玉”涤荡髓腑。
每一缕灵力都被她反复淬炼,杂质被一点点剔除;
每一寸经脉都被灵眼内更为磅礴精纯的能量包裹、冲刷、净化、重塑!
每一分道基的结构,都在她灵识的精密控制下,力求达到理论上的完美。
整个过程痛苦而缓慢,但效果也惊人。
她的神识逐渐散发出一种温润感,气息越来越沉凝。
她丹田内的“楼”一层层拔高。
结构愈发精妙复杂,通体呈现出一种淡金与浅青交融的云石光泽。浑然一体,再无半分瑕疵。
通体温润,光华内蕴,浑然一体。
磅礴的灵力如大江奔流,圆融如意,生生不息。
重归筑基圆满境!
而且是剔除了所有隐患、根基夯实到极致的的筑基大圆满!
云疏月睁开眼,周身气息沉稳如山。
与之前相比,少了几分锋锐,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厚重。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口气息凝而不散,在空中化作一道淡金色的细小气旋,久久方才散去。
碎基重铸,已成大半。
但这一切,还没结束!
正如灵犀宗藏经阁的残卷所记载:
“道基无瑕,灵力圆满,神魂凝练。结丹之机,便在当下!”
接下来,云疏月便是要一鼓作气,直叩金丹!
? ?作者:没有存稿了,每日手搓,新鲜出炉。
?
苍冥:嗯?手搓?新鲜?是卖肉包子吗?月月,我要吃!
?
月月摸了摸荷包:请各位姐姐投票,请你吃吧~
第三十八章 画纹定品
丹田内的玉楼剔透如琉璃。
玉楼之巅,一枚龙眼大小的光团静静悬立,那便是丹胚。
它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温润的灵气,似有若无,安静得像一盏尚未被点燃的琉璃灯,却又暗藏着磅礴的生机。
万事俱备,接下来是结丹了。
成就金丹共有4步:凝液,塑形,结丹,以及点丹纹。
每一步都凶险万分,每一步都容不得半分差错。
云疏月心神凝定,灵眼中浩瀚的灵气开始加速涌来,汇入丹田。
丹田里,那座九层玉楼光华大放。
灵气在丹胚下方汇聚、旋转、挤压,密度越来越大,温度越来越高。
气态的灵气开始变成液态,一滴,两滴,汇聚成一条细小的灵液溪流,从丹田底部升起,浇灌在丹胚上。
丹胚猛地亮了一下,像干渴的土地迎来第一场雨。
灵液渗入丹胚,丹胚的体积开始缓慢地增大,从龙眼大到鸡蛋大,从鸡蛋大到拳头大,并且越来越亮。
云疏月不敢停。
她全部心神专注着那颗丹胚,控制着灵液浇灌的速度。
灵液浇灌太快,丹胚会因承受不住瞬间暴涨的能量而炸裂;太慢,丹胚则会因灵气供给不足而枯萎损毁。
丹田里的灵液越积越多,丹胚也在灵液的滋养下,缓慢地增大着体积。
直到丹胚大到几乎要撑满整个丹田,灵液也已汇聚成一汪小小的灵液池,云疏月才放缓灵液浇灌的速度,眼神愈发凝重。
凝液已成,接下来,便是塑形。
她心念再动,开始压缩丹胚。
这过程如同将一大团蓬松柔软的棉花,细细搓捻成紧实的纱线,让它们往中心点收拢。
每一道“丝线”的走向,都需她倾注对功法、对自身、对天地灵气运转的理解。
丹胚在她的掌控下,杂质不断被过滤、摒弃,一点点褪去粗糙的轮廓。
最初是一个浑圆的轮廓,随即浮现出与丹田玉楼一模一样的九层玉楼虚影,层次分明,栩栩如生。
紧接着,轮廓内部,灵力流转间自然生成的路径,仿若云疏月体内一个缩小版的经脉运行图,纵横交错。
渐渐地,一层淡淡的莹光在丹胚表面晕开。
似上好的羊脂玉般温润,又似精炼的灵金般璀璨,光芒内敛却不黯淡,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道韵。
她屏气凝神,指尖掐诀的速度愈发急促,神识如细密的网,裹着丹胚反复打磨,不放过任何细微处。
是时候结丹了。
她稳住心神,最后用力一压。
“结!”
云疏月低喝一声,灵犀御元诀前三重心法与功诀同时催动!
丹胚剧烈一震,表面玉光狂闪,向内收缩,池中剩余的灵液被疯狂吸入。
它的体积在缩小,光芒在内敛,重量与质感却在疯狂增长!
白驹过隙。
一颗真正的“金丹”,仿佛一颗微型的星辰,在她丹田中诞生!
金丹的旋转速度不快,却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灵力威压感。
金丹成了。
但还有最后一步。
点丹纹。
为这颗“无纹金丹”,烙上独属于她云疏月的大道印记,定其品阶!
金丹九品,一品一纹。
下三品丹,纹路模糊,大道难期。
中三品丹,纹路初显,可望元婴。
上三品丹,纹路清晰,有成神之资。
九品金丹,需烙九道完整丹纹,每一道都暗合天地法则与万物。
云疏月要的,是九品。
金丹内部温暖明亮,她站在金丹的虚空中,脚下是一条路。
那条路从她脚下延伸出去,通往远方。
她认出了这条路。路的起点是师父死亡前,指甲掐进她手腕的肉里,留下一道银疤和一句遗言。
她沿着路往前走。
走到忘忧川下游的滩涂,白泽焚躯,应龙吐元,她把蛋从百里屠手里抢下来。
她步履不停,往昔的一幕幕如走马灯在旋转。
走到化龙池,五十年的沉睡,五十年的等待,五十年的历练,她来到了这里。
她站在路的尽头,回首。
那条路在她身后延伸,化作闪闪发光的丹纹。
第一道,滋养万物,此为生机丹纹!
第一道,脱胎换骨,此为淬炼丹纹!
......
第六道,向死而生,此为破障丹纹!
六纹成!金丹光华内敛,威压弥漫。
云疏月的脸色苍白如纸,连点六条丹纹,心神消耗已近极限。但她的眼神,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成就上三品金丹,近在咫尺。
第七道,心生羁绊,此为共生丹纹!
第八道,返璞归真,此为忘尘丹纹!
八丹纹路篆刻在金丹上,距离传说中的九品,只差最后一道本命丹纹!
云疏月仿佛进入了一个玄妙的状态。
神识汇聚着所有对“我”的认知、所有不屈的意志——
第九道,点下!
“历经磨难,初心不改。于绝境逢生,向死而活。道阻且长,吾必往之——此为我云疏月的,本我丹纹!”
九道丹纹,首尾相连,浑然一体,爆发出无法形容的璀璨九色光华,瞬间照亮整个灵眼!
光华只持续一瞬,便骤然内敛,尽数收回金丹之内。
金丹颜色转为一种深邃、内敛的色泽,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九道丹纹完美隐藏其中,神物自晦。
九品金丹,成!
一股全新的、浩瀚的、超越以往任何时刻的力量感,如同火山爆发,席卷云疏月全身!
生命层次跃迁,灵力质变,神识暴涨!天地万物在她眼中从未如此清晰!
她已踏入金丹境。
然而,没等云疏月体会到金丹境的强大——
“轰隆隆——!!!”
一声雷鸣炸响!
灵眼外,天色骤变。
千里劫云凭空涌现,暗紫色雷蛇狂舞!
浓稠如墨的劫云,以一种蛮横不讲理的姿态,凭空涌现,以遮天蔽日之势疯狂汇聚!
骸骨之海,瞬间被笼罩在无尽的黑暗与压抑之下。
云层之中,闪现着一道道狰狞舞动的暗紫色雷蛇。
它们无声嘶吼着,彼此碰撞着,散发出的毁灭气息让空间都微微扭曲。
更恐怖的是劫云中心,一个巨大的暗紫色漩涡正缓缓成型。
漩涡深处,一点令人心悸的纯白光芒,正在孕育。
九品金丹,逆天而出,九霄雷劫,顷刻至矣!
第三十九章 雷劫锻丹
灵龟绿刚击退一波虫潮,它豆眼睁大,盯着天上的劫云,咧嘴笑:
“九霄紫府雷?!哈哈哈,那丫头竟然真结成了九品金丹。”
金丹九品,雷劫九重。
一重比一重狠,一道比一道凶。
在云荒大陆,金丹雷劫是修士逆天而行必须经历的生死大劫。
雷劫不仅考验修为,更淬炼金丹、磨砺道心。
多少天纵奇才,熬过了凝丹点纹,意气风发,却倒在雷劫之下。
轻者,金丹品阶跌落,七品金丹可能被劈得只剩五品、三品。重者,直接在雷光中形神俱灭,连转世重修的机会都没有。
雷劫,才是筑基修士晋升金丹修士所面对的真正鬼门关。
灵眼内,死亡的气息已扼住云疏月的咽喉。
第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整个灵眼都在颤。
面对暗紫色的雷柱,云疏月本能地想躲,
但,灵眼就这方寸之地。
她身后是沉睡的苍冥,是那只吓傻了只会瑟瑟发抖的小泽鳞鳄。
电光石火间,云疏月咬牙,右手并指成诀,体内刚刚成型的磅礴金丹灵力轰然爆发,却只分出一半护持己身。
她左手疾挥,另一半灵力化作一道凝实的淡金色光罩,瞬间将蛋与小泽鳞鳄牢牢罩住。
就在光罩成型的刹那——
“轰!!!”
雷柱结结实实劈在她身上!
疼。
雷柱从头顶劈到脚,从皮肉劈到骨头,从经脉劈到丹田。
她整个人都在抖,金丹在丹田里疯狂旋转,拼命吞噬着轰入体内的毁灭性能量,再淬炼,压缩。
每转化一丝,金丹就更凝实一分,丹纹也更清晰。
但带来的,是灵力被暴力改造的痛楚!
雷劫锻丹,从来都是最酷烈的刑罚。
她单膝跌跪,以手撑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撑起护罩的左手在剧烈颤抖,光罩明灭不定。
分走一半灵力护持它俩,意味着她用以抵御雷劫、保护自身的力量,只剩一半!
这无异于自缚双手,直面天威。
“咔嚓!”、“咔嚓!”
第二道、第三道雷霆几乎没有间隔,接连劈下!狂暴的雷光将她彻底吞没。
云疏月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混着细碎的电弧喷出。
膝盖下是灵眼的虚空,此刻竟然被压出裂痕。
护着蛋与小泽鳞鳄的光罩剧烈震荡,表面爬满蛛网般的裂痕。
小泽鳞鳄被吓得“嗷嗷”乱叫,在光罩内无头苍蝇般乱窜。
第四道雷悍然落下!
光罩应声炸碎,溃散的灵力反噬,让云疏月再次闷哼。
小泽鳞鳄被气浪掀飞,摔在蛋旁边,晕头转向。
云疏月能感觉到,那九道丹纹在雷霆的冲击下明明灭灭。稍有不慎,品阶就会往下掉。
九品变八品,八品变七品——她拼了命才凝出来的九品金丹,不能在这里跌回去。
第五道和第六道雷霆,接踵而至。
雷劫认准了云疏月,带着更加暴戾的气息,直奔她而去!
她已无力闪避,只能蜷缩身体,将周身灵力尽数调集于后背。
雷光炸开,她整个人被劈得向前扑倒,后背一片焦黑,鲜血汩汩涌出。
零散的雷芒溅射开来,几颗火星掠过旁边晕乎乎的小泽鳞鳄尾巴,烧焦了几片鳞甲,疼得它“嗷”了一嗓子,蹦起来夹着尾巴逃命。
第七道雷霆降临,威力更甚。
比起还能灵活地四处逃窜的小泽鳞鳄,云疏月被雷轰得趴在地上,雷蛇的余威在她每一寸骨头缝里乱窜,疼得她连喘气都不敢用力。
九道丹纹开始黯淡,金丹品阶,已到跌落边缘!
第八道雷即将落下——
就在这时,那颗一直静静悬浮于虚空的蛋,不偏不倚,挡在云疏月头顶。
蛋壳上,暗红与金丝纹路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爆发!
一股焦急、愤怒、担忧的意念,穿透蛋壳,撞进云疏月濒临涣散的心神中!
它仿佛清晰无比地感应到,那个以《灵犀御元诀》温养它五十余年、气息早已交织共鸣之人,生命与修为正同时滑向深渊。
“嗡——!”
它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正面飞向雷柱,速度快得在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苍冥!别!”云疏月瞳孔骤缩,嘶声厉喝。
它不懂什么雷劫、不懂什么天威,它只是本能地冲向那个它要守护的人身边!
雷柱砸在蛋壳上。
暗红与金色的纹路猛地亮了一下,像打了个哈欠,然后把那道雷吞了进去。
云疏月愣住。
小泽鳞鳄从远处探出脑袋,黑豆眼瞪得溜圆。
紫色的雷柱一击未中,停顿了一下。
雷云在灵眼上空翻涌,第九道雷迟迟没有落下。
它似在蓄力。
云层中的电弧越聚越多,越压越密,整片天穹都在发光。
云疏月趴在地上,艰难地抬头看着那片雷云。
她的灵力已经见底,金丹在丹田里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
只剩最后一道,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扛住。
蛋从她上方飘过来,悬在她肩旁,蛋壳上的金丝像血管一样,纹路亮得刺眼。
“回去……”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自己来。”
蛋壳上的光芒急促地闪烁了几下,像是不解,更像是焦急。
云疏月看着它,染血的嘴角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修道之途,千难万险。
机缘可求,外力可借,但有些关隘,必须自己闯,有些劫难,必须自己受。
道心若倚仗外物,如何坚定?未来如何面对更恐怖的元婴、化神之劫?
更重要的是,她拼死修炼,碎基重铸,所求九品金丹,不就是为了变得更强吗?
强到足以保护想保护的一切,强到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我能行。”她对自己说,也是对眼前的蛋说。
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苍冥不肯走,就那么悬在半空,悬在她和劫云之间,像一颗不肯离开的星星。
她一点一点,挣扎着重新站了起来。
云疏月的身体摇晃得厉害,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
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悬崖峭壁上的一棵孤松。
“来吧!”
云疏月目光如炬,直视着劫云中心那一点令人心悸的纯白。
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股沸腾到极致的战意,在她胸中熊熊燃烧。
直面天威,何须多言?
她的坚韧,就是最响亮的战书!
第四十章 不再沉睡
九重雷劫,前八重是雷霆,第九重是天威。
雷霆劈肉身,天威问道心。
扛不住,形神俱灭。扛住了,金丹大成。
第九道雷劫,在那令人窒息的纯白光芒积蓄到极致后,终于落下。
那点纯白的光已经压缩到拳头大小,还在往下压。
空气开始扭曲,灵眼中的金色光流被逼得四散退避。
云疏月脚下的虚空出现蛛网般的裂痕,从她脚边向外蔓延。
雷劫每落一寸,虚空就塌陷一片,碎片坠入无尽的黑暗。
她没有退。
与前八道不同,第九道雷没有声音。
它更像一汪深潭,带着能终结一切的力量,缓缓“流”向云疏月,并“淹没”了她。
寂灭紫霄神雷,真正的形态,竟是如此“温柔”而致命。
水流所过之处,灵眼内残存的灵气、逸散的能量、甚至光线本身,都在无声无息地消失。
万物归于最原始的“无”。
云疏月瞳孔收缩,她能感觉到,这次,任何灵力防御都毫无意义。
这道雷,直指本源,直问道心,它的责任是净化“存在”。
云疏月仰头看着那团光,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灵犀宗后山的药圃,师父蹲在地上侍弄花草,回头冲她笑。
想起忘忧川的雨夜,白泽焚躯前的回眸,应龙吐出龙元时的决绝。
想起跳下断崖时,怀里的蛋往她胸口拱的那一下。
想起梦里那个声音喊她“月月”,对她说“我叫苍溟,是月月给的名字”。
想起灵龟说的话:“你成,它醒。你败,它沉睡。”
那团光已经到头顶。
她抬手,掌心朝上。
云疏月选择了主动迎向紫霄神雷。
纯白的光落在她掌心。
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知从何处而来,飘飘渺渺却又像与她耳语。
“你怕吗?”
云疏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她说,“但我不退。”
光从她掌心涌进去,顺着经脉,直冲丹田。
金丹被那团光吞没,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疼。
不是之前那种劈开皮肉、敲碎骨头的疼,是从灵魂最深处炸开的疼。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内心翻找着,把她所有藏起来的恐惧、犹豫、懦弱,一件一件翻出来。
她看见了。
看见自己躲在乱石堆后,看着白泽被虐杀,一动不敢动。
看见自己抱着蛋跳下断崖,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没有别的路。
看见自己在墟境里摸爬滚打,不是因为好斗,是因为不打就会死。
看见自己碎基重铸时疼得浑身痉挛,好几次想停下来——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怕了。
怕疼,怕死,怕扛不住。
她都看见了。
然后她承认了。
“对,我怕。”
云疏月感觉自己要“消失”了。
身体、灵力、疼痛、乃至意识,都在那纯白的光流中迅速淡化,仿佛要归于虚无,重归天地。
她对着那团光继续说道:
“我怕疼,怕死,怕扛不住。怕苍冥醒不过来,怕我护不住它。怕师父的遗愿完不成,怕灵犀宗的万物共生的道心,在我这断了传承。”
那团光在烧,烧得她神魂都在颤。
但她没有缩回手,她反而握紧了它!
丹田内,那颗布满裂痕的暗淡金丹,在纯白光流的冲刷下,愣是没有崩碎。
那道源于“本我”的丹纹,在极致的“空”与“无”的压力下,反而如同被拭去尘埃的明珠,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我不会退的,我还是要结丹。结上三品的九品金丹,最好的那种。因为我答应过它,要接它出来。因为我答应过师父,要听见万物的声音。因为我——”
她深吸一口气。
“我不想再躲在石头后面了。”
那团光猛地炸开。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寂静。
“本我”道纹光芒大盛,疯狂旋转,如同一个微型的漩涡,开始反向吞噬、吸收周围的纯白光流!
原来,第九道紫霄神雷蕴含的不仅是毁灭之力,而且是劫后新生的一线造化!
神雷被“本我”丹纹吸纳,强行注入即将破碎的金丹。
九道丹纹重新亮起来,比之前更璀璨、更凝实,每一道都泛着纯白的光。
云疏月低头看自己的手。
焦黑的皮肤在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淡金色光晕的肌肤。
灵力从丹田涌出来,不再是之前那种涓涓细流,是大江大河,是永不停歇的奔涌海潮。
金丹。九品!
她做到了!
劫云散尽。
灵眼里的金色光流重新涌回来,填补虚空中的裂痕。
空气里的焦糊味被龙元的甜腥味取代,一切恢复如初。
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背后传来的温润而坚实的触感,以及那雄浑有力的心跳搏动。
她转过头。
只见那颗玄黑色的蛋,乖巧地贴在她后背的位置,只是蛋壳的模样,已然大变。
原本交织的暗红与金丝纹路,此刻已彻底融为一体,化为一种温润内敛、流转着淡淡金芒的玄金色。
蛋壳表面,光滑如玉。
一股更加磅礴、更加精纯、更加活跃的生命气息,正从蛋壳内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生机。
苍冥不再沉睡。
它仿佛完成了最后的积累与蜕变,蛋壳内的气息活跃而饱满,只待一个合适的契机,便可破壳而出,降临世间。
云疏月转身,伸出手,轻轻抚上温润的蛋壳。
“我说了,”她哑着嗓子,“我能行。”
感应到她的触碰,蛋壳内的心跳,似乎猛地加快了一瞬,传递出欣喜、亲近、依赖的意念。
小鳄鱼唰一下飞快爬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尾巴开心地甩了两下。
灵眼空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规则性波动。
原本稳固的金色光壁,开始缓缓变得透明、虚化。
八十一天期满,灵眼,即将重新开启。
洞府外,灵龟仰头看着化龙池上空消散的雷云,绿豆眼里映着最后一道紫光。
“九品金丹,道心圆满。”它低声笑了。
它收回目光,看向灵眼的方向。
那里,一团暗金色的雾气正在缓缓消散,露出里面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站着,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 ?月月:我果然棒棒哒!求奖励~
?
苍冥:吓发财了!万一你被雷劈没了,我怎么办?
?
月月:这不没事嘛(┓( ′?` )┏摊手)
?
作者:苍冥接下来要破壳了,猜猜它是有毛的凶兽呢?还是没毛的?
?
月月:作者!快开新副本!我要打怪升级!去外头闯一闯!
?
苍冥:月月去哪,我去哪!
?
作者:好的,安排!(os女儿大了,不由娘了!)
?
接下来要出场好多新角色,他们会有很多以后成为传奇的故事要发生。
第1章 另一只‘眼\\’
灵眼光壁如水波般荡漾,缓缓透明、消散。
云疏月怀抱着蛋,缓步从虚化的灵雾中踏出。
她的衣衫虽仍有雷劫灼痕,可周身气息沉渊似海。
九品金丹的威压内敛不扬,只在步履之间,便让周遭残存的凶戾之气自动退散。
小泽鳞鳄甩着泛出金纹的尾巴,亦步亦趋跟在她脚边。
经过灵眼与雷劫的洗礼,这小家伙已然开了灵智,眼神里少了懵懂,多了几分灵动。
洞府前,灵龟早已收了阵法,背甲上的纹路微微黯淡。
八十一日不眠不休的护法,让这只寿元悠长的灵龟也显出几分疲惫。
它的目光在云疏月身上停留片刻,又扫向她怀中的蛋,最后,几不可察地,眉头似乎蹙了一下。
云疏月敏锐地捕捉到灵龟眼中闪过一丝审视的意味。
“出来了?”
“嗯,出来了。”
她走到青玉台前,将蛋小心放下。
蛋壳玄金,光华内蕴,心跳沉稳有力。
灵龟的脖子伸长了些,凑近蛋壳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随即,目光又落回云疏月身上,那丝审视的意味更浓了。
“九品金丹,九霄紫府雷劫渡过,道心圆满。按理说,你的气息该是澄澈圆融,可为何老夫总觉得,你体内似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异力?”
云疏月心中微凛,面上却不显。
“许是雷劫刚过,灵力尚未完全归位,才让前辈察觉异样。”
她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真诚。
“多谢前辈护法。这八十一天,若无前辈在外抵挡凶物潮汐,晚辈绝无可能安心渡劫。”
这份感激是真心实意的。
灵龟耗费力量维持阵法,并抵御外界疯狂冲击的凶物,这份护持之情,她记在心里。
灵龟摆了摆前爪,似乎想说什么。
但看着云疏月平静的眼神和周身那圆满无瑕,却又隐隐透着一种奇异“沉重”感的金丹气息,最终只是哼了一声:
“罢了,出来就好。九品金丹,算是没白费老夫一番力气,也没辱没那老家伙的传承。”
云疏月再次一礼,不再多言。
她转身,目光重新落在青玉台的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抚蛋壳。
温润的触感传来,内里那蓬勃的生命力,仿佛随时要破壳而出。
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带着无尽期待。
然而,灵龟的眉头,却在她转身的刹那,蹙得更紧了些。
它活了三千年,见过太多修士破境后的状态。
金丹初成,尤其是历经九霄雷劫后,气息要么锋锐外放,要么沉凝内敛。
但总归是“鲜活”的,是生命层次跃迁后带来的新气象。
可眼前这丫头……
她的金丹气息固然圆满厚重,无可挑剔。
但深处,却隐隐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与这片化龙池埋骨之地同源般的古老与沉寂。
像是她不仅仅炼化了一枚金丹。
更像是吞下了某种更古老、更本质的东西。
灵龟的感觉没有错。
云疏月确实有事。
她看见了一些东西。
半个时辰前,寂灭雷劫刚刚散去,灵眼尚未重开。
纯白的寂灭神雷之光彻底隐去,云疏月站在原地,感受着新生的九品金丹在丹田缓缓旋转,带来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成就九品金丹的喜悦交织。
她转身,看向蛋,正欲上前。
就在她目光触及蛋壳的瞬间——
异变突生!
这方即将完成使命开始消散的虚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仿佛源自大地血脉深处,骤然在整个灵眼空间回荡!
原本正缓缓平复、向四周消散的金色光流,猛地一滞,随即疯狂地向云疏月脚下所立的中心点坍缩!
不,与其说是坍缩,更像是被强行抽取!
云疏月一惊,立刻催动金丹灵力护体,同时神识全方位覆盖、快速感应。
下一刻,她看到了。
在她脚下,那灵眼的最深处,有另一枚‘眼’。
和灵眼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竖瞳。
但与暗金色的灵眼不同,它通体呈暗沉血色,盈绕着死寂、冰冷之色。
这枚竖瞳此刻正缓缓一点点地“睁开”,依稀可见的瞳孔处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一股与灵眼生机勃勃截然相反的气息,正从瞳孔深处弥漫开来!
充满了衰败、腐朽、吞噬、收割万物的恐怖气息。
像深渊,像虚无,像一切生命走到尽头之后剩下的那点东西,它都要尽数收走。
灵眼赐予生机,那只眼收割一切!
而这枚‘眼’,正通过某种无形的联系,疯狂地反向抽取着即将溃散的灵眼能量!
更让云疏月头皮发麻的是,她清晰地感觉到,这股抽取之力,在触及她身体和她丹田那颗刚刚历经雷劫的九品金丹时,骤然增强!
仿佛她的金丹,成了这枚‘眼’最美味的补品,最优先的收割目标!
“这是……什么东西?!”
云疏月心中骇然,也瞬间明白了灵龟那句:
‘灵眼’现世,末三日最险的真正含义!
八十一天,不仅是灵眼维持的时间,更是这枚潜藏地底的‘眼’被压制、无法现世的时间!
一旦灵眼能量开始自然消散,这枚‘眼’便会立刻苏醒。
反向吞噬灵眼周围残余灵力,甚至吞噬吸收了灵眼中灵力精华的云疏月!
“想吞我?”
云疏月眸色骤冷,神魂捕捉与金丹灵力瞬间飙升到最值。
她本遵着灵犀宗生生不息之道,灵眼中的生机与灵力,她只取淬炼金丹所需的量,从未想过尽数吸纳。
可此刻这里不仅有另一枚‘眼’,而且它还逐渐显露属性,欲图吞了她。
没有退路。
等这枚‘眼’完全睁开,恐怕做任何努力都是徒劳的!
“那我便先封了你!”
云疏月当机立断,双手在身前飞速结印。
九道单纹在丹田内同时爆发出璀璨神光,刚铸就的九品金丹骤然悬停,化作一枚通体纯白的小太阳,悬于丹田正中。
“灵犀御元?归墟封印!”
一声低喝响彻灵眼结界,云疏月以自身金丹为阵眼,引动全身灵力倒灌而下。
原本缓缓退散的灵眼金光,被一股狂暴却精准的力量强行牵引,亿万道金色光流如同百川归海,顺着她的经脉狂涌而入!
灵眼的生机、龙元精粹、天地道韵……所有残存的造化之力,在这一刻不再留半分!
尽数被云疏月吸入体内,汇入金丹,再由金丹转化为纯粹的封印之力。
她的肌肤泛起一层通透的金光,经脉被海量的灵力撑得微微鼓胀,九品金丹的气息节节攀升,原本内敛的威压轰然炸开,竟暂时压过了死眼散出的死寂之气。
死眼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黑暗瞳孔剧烈收缩,吞噬之力暴涨,腐朽气息顺着光流逆流而上,试图侵蚀她的神魂。
“给我镇!”
云疏月双目圆睁,灵力冲天而起,以灵犀宗生生之道对冲死眼的寂灭法则。
金丹之光与灵眼生机融为一体,化作一道巨大的玄金色符文,从天而降,狠狠印在那只血色竖瞳之上!
这枚‘眼’似乎愤怒了,瞳孔深处传来更加暴戾的意念,暗红色的光芒疯狂闪烁,试图反扑。
但云疏月的金丹,此刻承载着灵眼完整的灵力,代表着此地“生”的权柄,在属性与力量上,对它形成了短暂但绝对的压制!
“闭眼!”
符文流转,层层叠叠,如同上古枷锁,捆住了这枚‘眼’,让它不得不缓缓向内闭合。
死寂气息被一点点压回深渊,黑暗瞳孔不断收缩、黯淡,那股要收割万物的恐怖力量,终于被强行按捺下去。
随着最后一丝金光涌入云疏月体内,死眼彻底闭上,重新沉入地脉深处。
只留下一道微不可查的黑暗印记,暂时沉寂。
灵眼的结界彻底崩塌。
而就在封印完成的刹那,云疏月的识海之中,骤然接收到无数古老、零碎的记忆碎片。
上古时期,这片大地并非埋骨之所,而是上古龙族一处神圣的孕育之地,名曰化龙池。
真龙于此破壳、蜕变、升级。
失败者血肉鳞甲回归池水,滋养后来者,此为“生”之循环。
池底,因此自然孕育出蕴含无限生机的‘灵眼’。
然而,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战爆发。
无数真龙于此陨落,怨气、死气污染了化龙池,几乎让此地彻底化为绝地。
池底在无尽岁月中,受那些陨落龙魂中暴戾、不甘的侵蚀影响,出现了另一枚‘眼’——
主“死亡”、主“收割”、主“虚无”的“寂眼”。
自此,化龙池的阴阳生死达成平衡。
“灵眼”定期现世,释放生机,滋养残存龙魂与万物,维持此地不彻底沦为死寂之地。
“寂眼”则在灵眼闭合后苏醒,收割过量生机与魂灵,防止生机泛滥,引发更恐怖的尸变。
一生一死,一予一夺,交替轮转。
方是化龙池此地,万古不腐亦不生的根本规则!亦是镇压池底那些恐怖存在的天然枷锁!
记忆碎片到此完结。
一道身着绿衣的虚影闪过。
虚影面目模糊,气息与她不甚相似却有点同源意味。
虚影开口,声音古老而苍凉,直接传入她的神魂深处:
“化龙池有双眼,相生相克,万古平衡。”
“灵眼为生眼,赐生机、育造化;寂眼为死眼,收万物、归虚无。”
“双眼交替现世,生眼启则寂眼眠,寂眼醒则生眼散,以此维系墟境秩序,不崩不溃。”
“你吸纳生眼全部生机,以金丹之力强行封印寂眼,虽暂保自身,却已打碎平衡。”
“生眼不复存在,寂眼难以久眠。用不了多久,它便会冲破封印,卷土重来。”
“届时,墟境死寂弥漫,万灵凋零,唯有……”
虚影说到此处,光芒渐渐淡去,只留下最后一句警示,消散在识海:
“平衡一破,劫数随行。”
记忆碎片到此戛然而止。
你是谁?唯有什么?你倒是说完再走啊!
云疏月站在崩塌的灵眼之中,有些许无语,也有些许无奈。
灵眼、寂眼。
生机、死亡。
这个秘密太过重大,一旦传出,必定引来动荡。
而且,云疏月觉得其中有些矛盾之处。
记忆碎片传递给她的信息是,双眼关乎化龙池的平衡之秘。
但后面出现的虚影却说,双眼关乎着墟境秩序。
莫非化龙池和墟境有更深的隐藏关系?
最奇怪的是,记忆碎片已经讲过的事,为何又有虚影重复讲述一次?
同一件事讲述两次,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版本,除了主体不同,一个是化龙池,一个是虚影。
除非后者不知道前者的存在!
也就是说后面的虚影并不知道此地会留存着记忆碎片!
不知道是何人在灵眼内留下了这道虚影,就目前来看似乎没有恶意,更多是警示。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惊涛骇浪压在心底。
云疏月把生眼灵力与金丹彻底相融,收敛了所有异力,只留下圆满的金丹气息。
随后,她抱着蛋壳,踏出了已然溃散的灵眼。
也就有了方才,灵龟察觉她气息异样,她以雷劫余波搪塞的一幕。
她对灵龟的感激是真,可这个关乎平衡、关乎存亡的秘密,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咔嚓。”
就在云疏月思绪回转,指尖流连于温润蛋壳之时。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洞府中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声音很轻,像玉器开裂,像柳枝被风吹断,又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
云疏月的手指僵在蛋壳上。
灵龟绿豆眼中精光一闪,倏地抬头。
只见青玉台中央,那玄金色交织的光滑蛋壳,在靠近顶端的位置,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痕很短、很浅,却像一道惊雷,劈亮了云疏月平静的心湖。
“裂了……”
她喃喃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惊喜,是期待,是漫长等待终于看到曙光的不敢置信。
灵龟缓缓点头,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罕见的情绪波动:
“本源圆满,灵性充沛,是该破壳了。”
接下来几天,洞府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充满期待。
但蛋没有下一步动作。
“它不出来?”云疏月疑惑。
“它在害羞。”小泽鳞鳄肯定地说道。
第2章 破壳·劫起
云疏月几乎寸步不离守在青玉台。
小泽鳞鳄也乖巧趴在一旁,黑豆眼好奇地望着。
灵龟见这一大一小的人和兽如此模样,好笑地摇了摇头,自个儿去另一边趴着。
第一天,裂缝多了一道。
从底部往上延伸,和第一道交叉,在蛋壳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第二天,裂缝变成了五道。
蛋壳上的玄金色纹路开始往裂缝边缘汇聚,像里面的小家伙在蓄着力。
第三天,裂缝多到她数不清了。
整颗蛋像一件被摔碎又黏回去的瓷器,密密麻麻全是纹路。但蛋壳还是完整的,没有一块掉下来。
第四天,第五天……
裂缝纵横,光华流转。
云疏月从最初的狂喜和屏息等待,渐渐生出困惑。
它明明已经“醒”了,本源充盈,灵性活泼,为何还不出来?
第六日清晨,云疏月终于忍不住。
“苍冥?”她低声唤它。
蛋壳内,那雄浑的心跳平稳依旧,蛋壳上光晕微微闪烁了一下。
仿佛在回应“我在呢”,可整个蛋依旧没有破壳的迹象。
云疏月蹙眉。
她指尖碰了碰一道最宽的裂缝边缘,触手仍是坚硬的温润。
这不对劲。
按照典籍记载,上古血脉破壳,一旦开始便势如破竹,绝少这般磨蹭。
“它不出来?”云疏月疑惑。
“它在害羞。”小泽鳞鳄肯定地说道。
云疏月一愣,扭头看它。
“你说什么?”
小泽鳞鳄尾巴“啪嗒”拍在玉台上,又说了一遍:
“它害羞。”
云疏月把它拎到面前,小泽鳞鳄四爪乱蹬,尾巴甩来甩去。
这条从储物袋里翻出来的小泽鳞鳄,跟着她在灵眼里混了八十一天。
吃了不知多少龙元,长到快五尺长,背甲泛着暗金色的光。
她一直以为它只是长得壮实,没想到脑子也长了不少。
“你才多大?”她戳了戳小泽鳞鳄的脑袋,“懂什么是害羞?”
小鳄鱼脑袋一缩,黑豆眼看了眼蛋壳,不服气地道:
“它怕自己长得不好看,你不喜欢它。”
云疏月怔住了。
兽族也会容貌焦虑?
她转回头,看向青玉台上那枚布满裂纹、光华内蕴的蛋。
这一刻,透过那些缝隙,她仿佛看到了蛋壳深处,那个蜷缩的、小小的身影,正怀着某种懵懂又真切的不安。
那个多次在绝境中与她生死相依、在梦里喊她“月月”的小家伙……竟在担心这个?
心口某个地方,蓦地软了下去,又酸又涨,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情绪填满。
她伸出手,整个掌心都温柔地覆在蛋壳上,感受着其下沉稳有力的搏动。
“傻苍冥。”
她低语,语气柔和。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是像应龙那般威武峥嵘,还是像白泽那样漂亮温和,或是两者都有。”
“那又怎样?”
蛋壳内的心跳,跳快了一拍。
裂缝后的光晕流转加速,透出一股鲜明的欢欣。
“我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谁都无法改变,什么都无法取代。”
云疏月微笑着,轻轻拍了拍蛋壳。
“所以,快点出来吧。让我看看你。我保证,不管你长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苍冥。”
光晕雀跃地闪烁,蛋壳内传来一阵愉悦的共鸣。
但,蛋壳依然没破。
当晚,云疏月靠着青玉台沉沉睡去。
梦里,空间中央,有团温暖的光晕。
比起上次,光团大了许多,也更凝实了,隐约勾勒出一个蜷缩着的、幼小的轮廓。
“月月!”
奶声奶气的稚嫩声音,和五十多年前那次入梦一样,在她神魂响起。
“苍冥!”云疏月喜悦,“你入梦了!打算什么时候出来?”
光晕微晃,小轮廓动了动,却没直接回答。
沉默片刻,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月月……你想要一只什么样的……兽?”
云疏月停步,想起小泽鳞鳄的话,试探性地问:
“你觉得自己长得不好看?”
光晕又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带着孩子气的纠结不安:
“我感觉到,我的样子好像有些奇怪,爹娘的外貌特征好像都混在我身上了。我看不清自己到底什么样。我怕……”
它没说完,但那份对于自身“独特”,对于可能不被期待、不被喜爱的担忧,清晰传递过来。
云疏月没有不耐,没有嘲笑。
她走近光晕,手虚抚向那蜷缩轮廓的头顶。
“苍冥,你听好。”她的声音,温柔又郑重。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一只‘什么样’的兽。”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递过去。
“你是应龙和白泽血脉的奇迹,是这天下地下,独一无二的苍冥。”
“所以,你的样子,就是苍冥的样子。”
她收回虚抚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眼眸明亮如星。
“修行这条路,走到最后,求的是明心见性,见得是‘真我’本心。”
“外表的皮囊,不过是承载我们灵魂相遇、相伴行走这世间的舟筏。只要里面的灵魂是你,是美是‘丑’,于我云疏月而言,没有半分分别。”
“我守护的,我等待的,从来都只是蛋壳里面这个,会叫我‘月月’,会在我冷的时候挨过来,会在我受伤时帮我疗伤,会在危险时冲过来挡在我前面的……傻苍冥啊。”
梦境之中,万籁俱寂。
那团光晕骤然明亮,温暖得几乎驱散所有迷雾。
光晕中,那个一直蜷缩着的小轮廓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它缓缓地舒展开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感和欢欣感,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阳光,热情而坚定地将云疏月整个包裹起来。
“嗯!!!”
苍冥的声音响起,清亮亮,再没有一丝阴霾和不安,只剩下全然的开心和满满的期待。
“月月,我明白了!”
光晕渐淡,声音飘远,带着笑意和一丝神秘的雀跃:
“明天见!”
梦境消散。
云疏月睁开眼,晨光熹微。
她第一时间看向青玉台。
蛋壳上的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裂缝像花瓣绽放。
玄金色的碎片一片片翘起,露出底下温润的光。
那光不刺眼,是柔和的,像冬日午后的阳光,暖暖地铺满整个洞府。
“咔。”
仿佛蛋壳内部,有什么东西用尽全力,从里面抵住了一道主裂缝,然后微微向外,顶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咔嚓、咔嚓、咔嚓嚓——!!!”
连锁反应,轰然爆发!
云疏月屏住呼吸,眼眸一眨不眨。
小泽鳞鳄“嗷”一嗓子蹦起来,黑豆眼瞪得溜圆。
“要出来了!”云疏月道。
灵龟不知何时也已抬起头,脖子伸得老长,绿豆眼亮晶晶。
整个玄金色的蛋壳,开始肉眼可见地膨胀、震颤。
一股难以形容的蓬勃气息,轰然从那些裂缝中喷薄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洞府!
那气息十分奇妙,既有应龙的煞气与威严,又有白泽的祥瑞与温和。
蛋壳顶端,一小块玄金色的蛋壳,被内部的力量顶得微微翘起、剥落。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蛋壳像落叶般纷纷扬扬,露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窟窿里探出一只爪子。
这爪子覆盖着细密柔软白色绒毛,爪尖是晶莹的玉白色,带着弯钩,分明是龙爪的雏形,却又因那层蓬松的绒毛而少了几分狰狞,多了些可爱感。
爪子用力,又一片蛋壳被扒开。
一个雪白的毛茸茸小脑袋,头顶着两个刚刚冒出尖的玲珑剔透如水晶般的小龙角,从越来越大的破口处,啪叽一下地钻了出来。
它晃了晃小脑袋,甩落几片粘在绒毛上的蛋壳碎屑。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眼廓是漂亮的杏仁形,眼瞳异色。
左眼瞳仁深处,仿佛蕴着一小团燃烧的暗红色火焰,尊贵、威严;
右眼瞳仁则清澈如最纯净的天空,泛着淡淡的水蓝色光晕,祥和、聪慧。
这截然不同的两种神韵,此刻却奇异地融合在一张脸上,不仅不显怪异,反而有种独一无二的瑰丽感。
它眨了眨眼,似乎还在适应光线。
然后,它的视线精准地锁定了站在青玉台前的云疏月。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月月!”
一个软软糯糯的气泡音传来,和梦里一模一样。
它双腿一蹬,还卡在蛋壳里的身子终于滚了出来。
它趴在青玉台上,四爪摊开,肚皮贴地,像一团新鲜出炉的糯米团子。
它比云疏月想象的小得多。
整颗蛋半人高,出来的小家伙身量只有她手臂长。
云疏月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它……它真的……
像白泽,通体覆盖着柔软蓬松的、云朵般雪白的绒毛,只在耳朵尖、尾巴尖和四爪的绒毛末端,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也像应龙,一双小巧却轮廓分明的龙角,一对玉白色带着淡红纹路的稚嫩龙爪,以及收拢在身体两侧的翅膀。
但它更是它自己。
是糅合了两种至尊血脉优点,又奇妙地诞生出一种全新和谐与独特美感的——苍冥。
毛茸茸的,雪团子似的,摸上去应该很软。
头顶琉璃角,背生双翼,一红一蓝异色瞳眸。
“苍冥。”
云疏月伸出手。
它抖了抖后腿,一脚踹飞蛋壳,想朝着云疏月扑过来。
但——
“噗通。”
它似乎还不知道如何四肢平衡用力,脚下一滑,又软软地趴在了一堆蛋壳碎片中间,摔了个小小的屁股墩儿。
“??”
它发出一声带着点委屈和不好意思的呜咽,甩了甩沾了碎屑的脑袋,试图重新站起来。
那对小小的翅膀骨节在它用力时,微微动了动,上面的白色绒毛也跟着颤了颤。
云疏月再也忍不住,一步上前,双手轻轻地将那个毛茸茸、暖呼呼的小家伙,整个拢进了臂弯里。
好软……好暖……小小的一团。
带着清新好闻的,类似阳光新雪和初生嫩芽混合的气息。
那对小小的龙角顶在她下巴上,凉凉的,硬硬的,却一点不硌人。
苍冥呆了一下,随即,它软倒在她怀里。
小脑袋依赖地在她颈窝处蹭了蹭,湿漉漉的小鼻子轻轻嗅了嗅她身上熟悉的味道。
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细小呼噜声。
云疏月感受着怀里这份真实的、温暖的、生命的重量,不禁眼眶发热。
五十余年的守护、等待、生死与共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她低下头,用脸颊贴了贴小家伙头顶那对冰凉的小角,无声地笑了。
小泽鳞鳄从旁边探过脑袋,黑豆般的眼睛眼巴巴地盯着苍冥看了好一会儿。
眼里满是好奇和一点点的羡慕。
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苍冥的翅膀尖。
苍冥扭头瞪它,翅膀微展,把小泽鳞鳄扇一边去了。
灵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近乎欣慰地说了一句:
“白泽的形,应龙的骨。万年难遇,好小子。”
“苍冥。”云疏月又轻声叫了它一声。
小家伙从她颈窝处抬起脸,竖瞳亮晶晶的,欢快地应道:
“嗯!”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她点了点他的小鼻子。
苍冥眼睛弯了弯,露出两排大白牙。
从一颗冰冷的蛋,到一只会叫“月月”的小兽,她等了五十多年。
云疏月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但随即,那丝笑意便凝在唇角处。
苍冥破壳,这本是天地间一大喜事,可是——
洞府之外,化龙池那翻涌的金红雾霭深处似有异动。
下一瞬,整个骸骨之海,疯狂震颤!比潮汐时剧烈百倍!
无数堆积如山的龙骸轰然倒塌,骨山崩裂,骨粉扬起遮天蔽日的灰白尘暴!
洞府所在的岩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巨大的裂缝瞬间蔓延到顶部!
云疏月脸色微变。
前几日,她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吸取了灵眼全部力量,临时封印了寂眼。
不过,化龙池的平衡已被打破,她知道寂眼迟早会醒的,但没想到居然如此快。
“不好!”
灵龟失声厉喝,周身土黄色灵光暴涨,“池底的东西怎么会突然压不住?!”
寂眼的封印,松了。
第3章 凶兽觉醒
洞府岩壁崩裂的巨响震耳欲聋,碎石如暴雨般砸落。
一股毁天灭地的吸力从化龙池底轰然爆发,如同无形巨手,瞬间撕碎灵龟的盾墙、冲破云疏月的屏障!
云疏月只觉气血翻涌,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拉扯着朝外飞去。
她周身灵力狂涌想要稳住身形,却只换来经脉被撕扯的剧痛。
“接住!”
这样下去不行!
她咬咬牙,把怀中的苍冥和小泽麟鳄用灵力裹好,打包朝灵龟扔去。
云疏月吸收了灵眼,此番寂眼苏醒,她的危险系数最高,不能留它们在她身边了!
能跑一个是一个。
苍冥使劲挣开云疏月的灵力束缚,逆流而上,小小的身躯绷得笔直,雪白绒毛炸开。
它异色瞳眸中红光暴涨,瞬间调动全部灵力,化作一道玄红光带缠住云疏月的腰,试图抗衡吸力。
可这股力量太过狂暴,玄红光带仅仅坚持了一息便被撕裂。
一人一兽如同断线的风筝,被血色雾霭凝成的漩涡狠狠卷入,瞬间消失在池边。
“丫头!小家伙!”
灵龟接住小泽麟鳄,嘶吼着纵身欲追,却被漩涡余波震得连连后退。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俩消失。
寒冷、粘稠的暗红池水,散发着刺骨阴寒与陈腐血腥味,裹挟着无尽的死寂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云疏月撑起的灵力护罩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
更可怕的是那无处不在的吸力,仿佛无数只看不见的冰冷的鬼手,要将她拖向永恒的虚无。
于漩涡乱流中,好不容易抓住她裙角的苍冥,像极了风暴眼中的一片落叶,被卷得东倒西歪。
但它那对异色瞳眸却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左眼的暗红火焰熊熊燃烧,充斥着被冒犯的暴怒;
右眼的水蓝光晕清澈冰冷,紧盯着未知的黑暗深处。
它竟然没有丝毫畏惧。
“吼——!!!”
一声稚嫩,却带着暴烈怒意的咆哮,猛地炸开。
是苍冥!
小家伙似乎被这冰冷和死寂激怒,属于凶兽血脉深处的野性与彪悍,在这生死关头苏醒。
它发出了真正的、属于顶级猎食者的怒吼!
云疏月勉强低头看去,只见裙角那团雪白绒毛,此刻正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红与蓝两色光华交织,在它小小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圈不断旋转、扩张的奇异灵力场。
这力场出现的瞬间,周围粘稠冰冷的暗红池水像是遇到了某种天敌,竟然主动退避三分。
那股拖拽他们下坠的吸力,在这红蓝灵力场范围内,也出现了明显的滞涩和减弱。
“月月,抱紧!”
苍冥的声音在她神魂响起,依旧奶声奶气,却隐隐有种霸气。
云疏月心中一震,反手一抓,握住了苍冥那只冰凉的小爪子。
入手处,她能清晰感觉到小家伙体内那咆哮的血脉之力,以及那份与她同生共死的决绝。
话音刚落,它猛地扬起小脑袋,对着下方那仿佛无底深渊的黑暗,再次发出一声更加嘹亮、充满挑衅意味的咆哮!
同时,它那对一直收拢在身侧的双翅膀,“哗啦”一声,奋力张开!
翅膀并不大。
翼展堪堪比它的身体略长。
翼膜呈现出半透明的玉白色,上面隐约有暗红与淡蓝交织的纹路。
随着它双翅的展开,那圈红蓝灵力场骤然向外膨胀,化作一个椭圆形的光茧,将云疏月和它自己牢牢护在其中。
下坠的速度,竟然因为这光茧的出现和那双奋力拍打的小翅膀,明显减缓了!
云疏月心中震撼。
这就是应龙与白泽血脉的威能吗?
仅仅初生,面对这化龙池死寂本源的力量,竟能抗衡至此?!
然而,寂眼的力量,远超想象。
似乎是感应到了“猎物”的抵抗,下方的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更加沉闷的嘶吼。
“嗡——!!!”
吸力再次暴增!
这一次,不仅仅是拖拽,那暗红池水中,开始浮现出无数扭曲的、半透明的龙形虚影!
它们张牙舞爪,黑洞洞的眼窝中跳跃着幽绿的磷火,发出充满无尽饥渴的嘶嚎,前仆后继地撞向苍冥撑起的光茧。
每一道龙魂虚影撞上光茧,都爆开一团腐蚀性的死寂能量。
光茧剧烈震动,光芒逐渐黯淡。
苍冥小小的身体也随之颤抖一下,但它哼了一声,异色瞳眸中凶光更盛,拼命维持着光茧不散。
“这样下去不行!”云疏月心急如焚。
苍冥再不凡,也只是刚刚破壳的幼兽,如何能与这积累了成千上万年的死寂、怨恨之念的化龙池长久对抗?
必须想办法!不能坐以待毙!
她将“溯源·观微”催发到极致,灵识如同最纤细的触须,穿透苍冥的光茧,小心翼翼地探向周围狂暴的暗红池水和那些扑来的龙魂虚影,也探向下方那吸力与死寂气息最浓郁的黑暗尽头。
“那里是寂眼的核心?!”
下方无尽黑暗的尽头,并非虚无,而是藏着一枚直径超过十丈的竖瞳。
比起之前在灵眼时,看到的微睁状态,现如今它的瞳孔已经完全睁开,正‘炯炯有神’地凝视着云疏月和苍冥。
寂眼内核!化龙池死寂本源的终极核心!
所有吸力、死寂之气、龙魂怨念,都源自那里。
它仿佛是万物的坟场、生命的终点。
而她和苍冥,正在被无可抗拒地拖向那里。
就在云疏月被瞳孔吞噬的前一瞬,苍冥爆发出猛烈的灵力。
它小小的身躯在空中一个灵巧的翻滚,悬停在云疏月身前,将她和那枚寂眼隔开。
它抬起头,望向那枚巨眼,喉咙里再次发出咆哮!
这声咆哮充满了极致的暴戾与冰冷杀意!
“嗡——!!”
它身上那沾染了污渍的绒毛,根根倒竖而起,通体燃起璀璨光焰。
苍冥的体型在光焰中迅速膨胀,眨眼间变成了一头身长一丈的凶兽。
背后的翅膀翼展接近一丈,轻轻一扇就搅乱了周围粘稠的死寂能量。
头顶那对琉璃龙角,七彩光芒流转,隐隐有风雷汇聚的异象。
一股凶悍霸道、俯瞰众生的威压,也随之弥漫而出。
此刻的苍冥,哪里还是那个往云疏月怀里钻的可爱小毛团?
分明是一头被触到逆鳞而暴怒的凶兽,准备撕碎一切冒犯者。
“谁敢碰月月!”
苍冥此时如同出鞘的绝世凶刃,带着冰冷、暴戾的无尽杀意,狠狠斩向那枚寂眼内核!
寂眼似乎也被苍冥的挑衅彻底激怒。
无数道粗壮的漆黑锁链,从寂眼瞳孔中爆射而出。
铺天盖地向中央的苍冥绞杀而去。
锁链所过之处,连透明的空间都泛起层层涟漪。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金丹修士瞬间魂飞魄散的恐怖攻击,苍冥异色瞳眸中凶光爆闪。
它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一丝兴奋与贪婪!
是的,贪婪!
如同最顶级的掠食者,看到了蕴含着庞大灵力能量的肥美猎物!
“来得好!”
它动了!
身躯化作一道红蓝交织的闪电,不退反进,悍然撞入了那漫天袭来的锁链大网!
“嗤啦——!!”
覆盖着光焰的右前爪闪电般挥出,暗红与冰蓝交织的凌厉爪芒撕裂黑暗,精准地抓住最先袭来的五道锁链,狠狠一扯!
“崩!崩!崩!”
令人牙酸的金铁断裂声响起!
那五道足以洞穿山岳的漆黑锁链,竟被它硬生生扯断!
锁链断裂处,逸散出精纯的死寂之气。
嗯,不能浪费!
苍冥张口一吸,如同巨鲸吸水,将那逸散的死寂之气尽数吞入腹中!
它体表的光焰猛地一亮,气息似乎又更凝实了一丝。
苍冥居然能吸收死寂之气?!
云疏月一时之间,惊疑不定。
她边与数道锁链纠缠着,边留意着战场上苍冥的状态。
见苍冥似乎尚且游刃有余,她便没有插手,脑子快速地构思着下一步的策略。
苍冥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它双翅猛地一振,掀起了两股能量狂潮,如同两道巨大的锋利刀刃,呈扇形向前横扫!
侧面袭来的数十道锁链如同陷入狂暴的绞肉机中,被切割成更细碎的死寂能量。
苍冥毫不客气地张口吞噬。
快!准!狠!霸道绝伦!
它的战斗方式简单、直接、高效,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次扑击、撕扯、翼斩、吞噬,都带着最原始的力量感与令人心悸的凶悍。
甚至,苍冥在以战养战!在掠夺中成长!
寂眼那精纯的死寂本源,对寻常生灵是剧毒,对它而言,却是可以淬炼己身、促进成长的“粮食”!
它越战越勇,气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凝实,体表的红蓝光焰越发炽盛,眼中的凶光也越发骇人。
寂眼内核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
这个原本小小只的猎物,非但没有被轻易吞噬,反而在反过来掠夺它的力量,变得越来越危险。
“嗡——!!!”
寂眼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随即猛地扩张。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冰冷的暗红光束,从瞳孔中心爆射而出,直取苍冥!
光束所过之处,连那些漆黑的锁链都被瞬间冻结,然后悄然湮灭成灰。
这是寂眼本源的一击!蕴含着它全部的真正力量!
“苍冥,趁现在!”云疏月嘶喊道。
她不再保留金丹内灵眼的力量,将自身灵力化作一道凝练的淡金色流光,轰然注入苍冥体内。
苍冥异色瞳眸骤缩,全身绒毛炸开。
“吼——!!!”
它在身前凝聚了一面盾牌虚影!
“铛——!!!!!”
寂眼的暗红光束狠狠撞在盾牌上!
盾牌剧烈震颤,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痕,却终究没有被击穿。
而那道暗红光束,则在撞击的瞬间,被盾牌上流转的灵眼力量侵蚀、分解!
残余的光束威力大减,擦着苍冥的身侧掠过,将其身后的红雾蒸发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苍冥眼中的凶光更炽,甚至带上了一丝狂热的战意!
它猛地甩头,将口中溢出的血沫咽下。
苍冥再次看向这枚寂眼,那目光已经像是在看一道毫无退路的无上美味“大餐”!
寂眼似乎“愣”了一瞬,而就是这一瞬的迟滞——
苍冥抓住了机会!
“月月,助我!”
原本模糊感应的灵犀御元诀第四重“开窍·通幽”,这时顺利被云疏月使出。
身如寰宇,窍窍洞开。
云疏月以己身灵窍,贯通天地,与天地灵气共鸣,同时引纳灵眼和寂眼的特殊能量。
与她神魂互通的苍冥,得到这股力量的加持,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它周身红蓝光焰冲天而起,体型再次暴涨,气息瞬间突破了一个无形的瓶颈,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它以超越之前数倍的速度,化作一道贯穿虚空的光剑,狠狠插入寂眼的瞳孔中!
寂眼光芒急速闪烁、明灭不定,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黯淡。
而与此同时,苍冥的身躯,却在吞噬的过程中,开始发生惊人的变化!
它身上雪白的绒毛,被一层玄红流光覆盖,显得瑰丽、耀眼。
翅膀的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再次向外延展,看上去更加健壮、有力。
最明显的是它的灵力,上升过程势如破竹!
它在成长!以寂眼本源为垫脚石,疯狂成长!
当最后一缕幽暗光芒被苍冥彻底吸入体内,那枚象征着化龙池死寂本源的寂眼,彻底消失了。
“嗝~”
苍冥打了个饱嗝,晃了晃大脑袋。
它身上的红蓝光华缓缓内敛,但那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息,却再也无法掩饰。
它悬浮在原本寂眼所在的位置,异色瞳眸扫视四周。
所有残存的龙魂虚影如同遇到了君王,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吞噬了寂眼,它似乎成为了这片死寂区域的主宰。
云疏月眼中充满了震撼与狂喜。
成功了!苍冥竟然真的做到了!
苍冥看都没看那些龙魂虚影一眼,它双翅一振,飞回云疏月身边,落下。
它低下头,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光华一转。
只见它又变回原先的大小,赖皮地攀上云疏月的脖颈,用冰凉的角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月月,我吃饱了。”
现在的它已经能开口讲话,但它依旧喜欢直接用神识与云疏月沟通。
“吃饱了就好。”
她抬起手,撸了撸它的小脑袋,双眼一闭,安心地倒下了。
“月月!”苍冥惊叫。
第4章 池底沉眠
苍冥的惊呼在空荡的死寂空间里回荡。
它急得用脑袋轻轻撞了撞云疏月的肩膀,又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异色瞳眸中满是无措,连周身的灵力都变得躁动不安。
“月月?月月!”
云疏月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层浓厚的阴影。
苍冥的心狠狠一沉。
它伸出小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云疏月的额头,冰凉的触感让它心头一紧。
它又俯身侧耳贴在她的胸口,细细聆听着她的心跳。
那声音虽然缓慢,却沉稳有力。
再仔细感知,它能感觉到云疏月体内那枚九品金丹虽然光芒黯淡,但依旧自行维持着最基本的周天运转,源源不断地滋养着她受损的经脉。
还好,并无性命之忧。
苍冥稍微松了口气,但疑惑随即涌上心头。
月月这是怎么了?刚才还笑着摸它的头,怎么突然就……
它闭上眼睛,将感知沉入云疏月的神魂中。
一种深沉的疲惫感和如同回归母体般的平静涌来。
就像一个人拼尽全力跑了很久很久,终于到达安全地带后,再也支撑不住只想倒头大睡的极致倦怠。
苍冥恍然。
从碎基重铸到凝结九品金丹,再到硬抗九重雷劫,紧接着吸收灵眼、封印寂眼,再到被拖入池底、与它并肩对抗寂眼,最后倾尽所有助它吞噬寂眼……
这一连串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的经历,几乎都是在短短时日内发生。
月月纵然道心坚定、根基扎实,也终究是刚刚凝结金丹,如何经得起这般接连不断的极限消耗?
她的身体和神魂,早已到了疲倦不堪的边缘。
方才那一笑、一摸头、一句“吃饱了就好”,不过是强撑着在心口的一口气。
如今确认危机解除,确认它安然无恙,那口气一松,她这段时日积累到顶点的疲惫感便如同山洪决堤,瞬间将她吞没。
云疏月彻底陷入了昏睡,而这昏睡,也是她身体的一种自我保护。
借着眼下暂无纷扰的时间,她才能炼化灵眼的能量,修复受损的经脉,并让灵眼与自身灵力真正融为一体。
“原来如此。”
苍冥低声喃喃,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它看着云疏月沉静的睡颜,异色瞳眸中担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既心疼又愧疚的复杂情绪。
月月都是为了它,才会累成这样。
苍冥小心翼翼地用灵力托起云疏月,开始思考眼下该怎么办。
它知道,月月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当务之急,是给她找一个安全且安静的地方,让她能不受打扰地沉睡、恢复。
洞府肯定回不去了。
寂眼封印解除时,爆发的能量把洞府摧毁了。
灵龟前辈和小鳄鱼,眼下不知是何状况,希望它们平安。
再者,它吸收了寂眼本源,如今它便是寂眼的化身。
只要它不踏出这片区域,化龙池便会维持着之前的运转,那些残存的死寂之气和龙魂虚影也不会作乱,刚好能给月月一个安稳的休养环境。
这般看来,留在化龙池比出去更合适。
可是……它要怎么带月月走?
苍冥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且短小的四肢,随即柔和的光华从它身上泛起。
“嗡……”
雪白的绒毛微微飘动,身形在光芒中开始暴涨!
几息之后,光华敛去,出现在原地的,已是一头体长一丈的兽。
苍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四肢修长有力,背脊线条流畅。
通体月白色的绒毛蓬松柔软,在池底微弱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背后的翅膀完全展开已超过一丈,轻轻扇动便带起气流。
变大了,这回能带月月走了吧?
苍冥看看昏迷的云疏月,歪了歪脑袋,陷入了“如何运输”这个技术性难题。
叼着?咬着?哪里好下口?
脖子?不行不行,会伤到月月。
手臂?腿?好像也不对……
它试探性地低下头,张开嘴,小心翼翼地用牙齿轻轻咬住云疏月后颈处的衣领——就像许多母兽叼幼崽那样。
“唔……”
叼起来了!
苍冥心中一喜,试着走了两步。
然后它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云疏月现在是直立被叼着的,双脚垂直,手臂也无意识地垂下,随着它的走动或者飞行都会一晃一晃,模样说不出的古怪和狼狈。
“这样不行。”
苍冥赶紧松口,将云疏月轻轻放回地上。
它围着昏迷的云疏月转了两圈,异色瞳眸里满是苦恼。
最后,它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它再次低头,这次调整了角度,用嘴小心地衔住云疏月,然后扭头,一甩。
苍冥将云疏月整个人抛到了宽阔的后背上。
这个姿势让云疏月能够窝在它的绒毛中,比刚才好多了。
苍冥试着走了几步,感觉还算稳当。
它满意地点点头,辨认了一下方向,扇动翅膀起飞。
作为‘新的’寂眼,它与此地有种奇特的联系,能模糊感知到池底能量的细微流向。
飞了约莫半个时辰,苍冥发现一片看似寻常的海底洞穴,传来一丝温暖的波动。
这股波动与池底无处不在的死寂阴冷格格不入,仿佛黑暗中的一点烛火。
更奇特的是,当它的神识触及那股波动时,竟隐约感到一丝微弱的‘吸引’。
苍冥心中微动,驮着云疏月飞向那片岩壁。
靠近了才发现,洞穴上有一道狭窄的裂缝,被几块凸出的巨石巧妙遮掩。
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若非那股特殊波动指引,常人极难发现。
它没有犹豫,稍微缩小了一下体型,用爪子将云疏月扒拉进怀里,然后收拢翅膀圈住她,小心翼翼地挤入裂缝。
裂缝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约莫百丈见方的天然石室,里面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和一个石墩凳子。
石室异常规整,呈完美的半球形,最奇异的是石室的墙壁和顶部。
墙壁第一眼看着像黑不溜秋的粗糙岩石,靠近了才发现是一种暗红色的玉石,触手生温,隐隐有极其微弱的灵气从中渗出。
而石室的穹顶,是一片如同水波缓缓流转的暗金色光幕!
光幕并不刺眼,洒下温暖如春日晨曦般的光辉,将整个石室映照得明亮而柔和。
光幕深处,有星辰般的细碎光点闪烁。
这里……简直与死寂阴冷的化龙池底风格大相径庭,倒像是某个大能修士精心布置的闭关静室!
苍冥心中惊疑不定。
它再三仔细探查,用灵力扫描了石室三轮,又用爪子一寸寸地敲击了地面、墙面,甚至连顶部,它都飞上去摸了又摸。
最终确认石室内没有任何阵法痕迹、没有隐藏的危机、没有活物气息。
只有那股温暖、稳定、充满生机的能量,源源不断地从玉壁和头顶光幕中散发出来。
虽然石室来历不明,但此地目前看来,确实是绝佳的休养之所。
那温暖光辉和宁静氛围,让它体内躁动的寂眼能量都平和了几分。
苍冥不再迟疑,施展了一个洁净术后,又伸出毛茸茸的尾巴充当鸡毛掸子,掸了掸石床,才将云疏月轻轻放上去。
但它低头看了几眼,又用爪子扒拉了几下,异色瞳眸里还是露出不满。
光秃秃的,月月躺久了会不会硌着?会不会冷?
苍冥看看自己庞大又毛茸茸的身躯,又看看昏迷的云疏月,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为什么要让月月躺在石床?
它不就是现成的、最好的“床铺”吗?
光华再次流转,它抖了抖身体,让周身的绒毛变得更加蓬松柔软。
然后,它灵巧地蹦上石床,在云疏月身边缓缓卧倒,侧躺下来,露出自己最柔软、最温暖的腹部。
它伸出爪子,将云疏月拨到自己的肚皮上。
月白色的长毛立刻将云疏月半个身子埋了进去。
那绒毛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柔软,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
“嗯……”
昏迷中的云疏月似乎感受到了温暖和柔软,无意识地贴紧,在绒毛里蹭了蹭脸,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便陷入更深的沉眠。
苍冥的身体微微一僵。
异色瞳眸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
它垂眸看着睡在它肚皮上的云疏月,小小一团,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异常柔软。
好像还缺点什么。
苍冥想了想,那条又长又蓬松的大尾巴灵活地卷了过来,轻轻盖在云疏月身上,像一床厚实的绒被。
它的尾巴尖还无意识地搭在云疏月手边,仿佛随时准备被她抓住。
最后,它收拢起那对宽大的翅膀,从两侧温柔地圈拢过来。
双翅在云疏月身边形成一个半封闭的、温暖的、充满安全感的“窝”。
做完这一切,苍冥满意了。
它把脑袋搁在自己的前爪上,异色瞳眸一眨不眨地看着肚皮上安睡的云疏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满足的呼噜声。
旋即,一种新奇又有点酸酸软软的感觉,慢慢从心底涌上来。
五十三年七个月又九天。
这是它有朦胧意识以来,所感知到的时间。
大部分时候,它的世界就是蛋壳内的方寸之地,黑暗、寂寞、无聊。
但,世界之外,是月月的气息,月月的温度,是月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陪伴与低语。
以前,是月月守着一颗冰冷的蛋。
现在,轮到它守着沉睡中的月月。
这种感觉……很奇妙。
它看着云疏月沉静的睡颜,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感受着她透过绒毛传来的微弱体温。
一种前所未有的豪迈责任感,在它心中悄然生根发芽。
它伸出爪子,碰了碰云疏月的指尖。
冰凉,但柔软。
“月月,”
它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异常认真地说道:
“以前是你守着我。现在,换我守着你了。”
“你放心睡。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
“我会变得很强、很强。以后,你想去哪里玩,我就陪你去哪里。”
“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
石室内静谧无声,只有头顶光幕缓缓流转,洒下静谧温暖的光辉。
时间一点点流逝。
苍冥起初全神贯注,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但渐渐地,石室内太过安宁祥和的氛围让它有些昏昏欲睡。
毕竟,苍冥它刚破壳就遇上了寂眼,尔后的一场大战带来了巨大消耗。
此时,它体内急需引导炼化的庞杂力量,开始显现出威力。
困意,如同潮水,一波波袭来。
它甩甩头,强打精神。
不能睡,万一……
眼皮却越来越重。
体内,寂眼的能量与它自身血脉在互相融合。
这个过程,带来了强烈的倦怠感,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喊着需要休息。
它看了看呼吸平稳绵长、面色恢复了一丝血色的云疏月,又感知了一下石室入口那道裂缝外平静无波的环境,以及石室内稳定温暖、令人心安的能量场。
“就……稍微闭一下眼。一下下就好。”它对自己说。
苍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雪白的绒毛微微耷拉下来,异色瞳眸也开始变得惺忪。
它强撑着精神,将云疏月往上提溜了一下,让她的脑袋靠在它脖颈处,确保只要月月有一点动静,它就能立刻醒来。
异色瞳眸缓缓闭上,陷入了沉睡。
它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红蓝色光华,下意识地护着身上的人。
一时间,洞穴内变得无比安静,只有一人一兽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云疏月眉宇间的疲惫淡了许多,灵眼的淡金色光芒在她眼底隐隐流转,显然炼化灵眼能量的过程正在顺利进行。
苍冥则睡得格外安稳,嘴角似乎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大概是梦到了和月月一起去玩耍的场景。
就在这时,原本平静的洞穴内,突然亮起了两道光芒——
一金一红,一上一下。
两道光芒如同有生命一般,缓缓升起,在空中交织缠绕,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光茧,将云疏月和苍冥牢牢笼罩其中。
石室玉壁,一个符文虚影一闪而逝,快如幻觉。
那符文的轮廓,隐约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 ?月月:让我先睡为敬。
?
苍冥:让我想想怎么‘运输’月月。感觉叼着不错~
?
月月:......
?
作者:你还是驮吧。
第5章 四魔之主
石室内,光茧上一金一红的双色荧光流转,互相交换能量。
一缕缕暗红灵力,先注入苍冥体内,又从它的身体汇入云疏月体内,帮她稳固境界、强化肉身。
云疏月眉心处亮起一点印记,像个炙热的太阳。
她体内的灵犀御元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行运转,疯狂吸收着光柱中精纯到极致的生机能量。
丹田处那枚九品金丹剧烈旋转,表面的道纹如同活了过来,开始延伸、交织。
她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凝实,肌肤表面甚至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玉质光泽。
另一边,一丝丝浅金生机如同溪流,流淌入云疏月体内,尔后借着两人相握的手融入苍冥体内,助其调和体内生死之力的冲突。
苍冥体内那躁动不安的寂眼本源,在这股力量的引导下,开始有序地与它自身血脉融合。
它身上的绒毛无风自动,颜色在雪白、暗金、玄红之间不断变幻。
背后的翅膀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似乎在缓缓生长。
最惊人的是它额头的那对琉璃角,隐隐与石室穹顶的星辰图案产生共鸣,似乎蕴含着上古龙族的力量!
一金一红,一温养一稳固。
竟在沉睡的一人一兽之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能量循环。
仿若太极的阴阳两极。
这循环的强度远超寻常,甚至让整个石室都微微震动起来,玉壁上浮现出更多若隐若现的古老纹路。
“嗡……”
那些淡如烟霭的古老纹路,如灵蛇游走,交织成流淌的光影,慢慢组成了一幅幅的壁画。
沉睡中的云疏月与苍冥,意识却仿佛被拉入了一条奔腾的时光长河——
天高地阔,灵气如潮。
远古的巨兽是这片天地的主宰。
神龙掌征伐司风雨,白泽通万物晓生死,麒麟镇中央定四方,凤凰浴火焚天。
兽族以血脉为尊,无数形态各异的兽族生灵,在这片大地上建立起跨越万年的文明。
壁画流转,岁月如梭。
画面一角,有微弱的光点诞生。
人类诞生,无鳞无角,无翼无爪,孱弱如蝼蚁,却拥有兽族无法理解的东西:
创造,与贪婪。
人类观星感悟,模仿天地运行,学会吞吐灵气,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修炼体系。
他们建城筑寨,开垦灵田,以微弱之躯,在兽族的疆域边缘,扎下根来。
壁画中出现了兽族与人类共存的景象。
强大的古老兽族,认可了这些渺小生灵的坚韧与潜能。
人类以兽族为蓝本刻画图腾、建造简陋的祭坛、用初步的草药知识缓解兽族的病痛;
而兽族则允许人类在它们的领地边缘生活,分享部分狩猎成果,甚至偶有强大灵兽,会与拥有纯净心灵的人类孩童结成伙伴。
那是一段充满试探、摩擦、交流的岁月。
这片土地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生机勃勃,兽族拥有磅礴力量,人类拥有灵巧智慧,彼此互帮互助。
然而,平衡终被打破。
壁画的光影骤然变得激烈、晦暗。
人类的族群飞速壮大,对灵气的运用日益精深,修真之道初现雏形。
他们对资源、对领地的渴望,与秉承天赋、领地观念极强的兽族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冲突。
最初的摩擦演变为局部争斗,进而扩大为席卷大陆的惨烈战争。
画面变得血腥而破碎。
御剑飞行、施展法宝的人类修士,与驾驭天赋神通、肉身强悍的古老兽族,在天空、大地、海洋惨烈厮杀。
法宝的光芒与神通的烈焰照亮了破碎的山河,怒吼与哀嚎响彻云霄。
无数强大的兽族在人类修士的围攻与诡计中陨落,它们的骸骨化为山峦,鲜血浸染大地;
同样,也有无数人类宗门被兽潮践踏成齑粉,城池化作废墟,文明的火种在战火中飘摇。
曾经祥和的这片土地,变得满目疮痍,生灵涂炭。
战争不仅消耗着两族的血肉,更在透支着这片天地的灵脉与本源,某种维系世界稳定的根基,在无声无息中出现了裂痕。
后面的画面断断续续,不甚清晰,仿佛被什么力量给强行抹去了。
最终,壁画定格,图腾浮现。
一点微弱的浅金与一点黯淡的暗红重新点亮,形成脆弱的平衡,亦是化龙池的起源。
壁画下方,烙有一行古老神文:
“双瞳镇世,传承者至,枷锁解。”
随之,所有异象瞬间消失。
仿佛烙印在这神秘玉壁深处的,关于这片土地的古老记忆碎片,不过是一场梦境。
云疏月蜷在苍冥柔软的肚皮上,盖着它蓬松的大尾巴,沉睡着。
她的呼吸与身下巨兽的吐纳同步,悠长而深远。
时光飞逝,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池底的时光流速本就与外界不同,在这间神秘石室的光茧笼罩下,更是模糊了岁月的界限。
终于,某一刻。
“嗯……”
云疏月睫毛轻颤,缓缓睁眼。
她坐起身,盖在身上的“尾巴绒被”滑落。
她有些发愣,身下这“床”……是不是太大了点?
记忆里,苍冥变大后体长约一丈。
可此刻她坐着的地方,身下月白色的绒毛柔软如故,但放眼望去,这“肚皮”宽阔得仿佛一座花园!
她甚至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远处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的、肌肉线条流畅的侧腹轮廓。
“苍冥?”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遥远的那头,传来绵长的呼吸声。
云疏月站起身,小心地在这片柔软的“绒毛大地”上走了几步。
走了十几步,才来到侧腹边缘,低头望去。
好家伙,地面在至少两丈之下!她之前竟是睡在这么高的地方?
她抬头,望向苍冥头颅的方向。
距离更远,那颗头顶四只晶莹龙角的脑袋搁在前爪上,紧闭的异色眼眸长睫如扇,呼吸平稳。
这体型……怕是身长接近十丈了!简直是座毛茸茸的小土坡!
“苍冥!醒醒!”云疏月提高了音量,同时以神识感应呼唤。
“唔……”
迷糊糊的咕哝声传来。苍冥庞大的身躯动了动,地面随之微微震颤。
它缓缓掀开了眼皮。
左眼暗红,右眼冰蓝。
这对异色瞳眸在变大的脸庞上,显得更加深邃神秘,眸光流转间自带威严。
只是此刻,这威严中混着一丝初醒的惺忪。
“月月……?”
它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在石室内隐隐回响。
随即,它似乎完全清醒,异色瞳眸聚焦,低头看向自己肚皮的方向。
然后,它也愣住了。
四目相对。
云疏月站在它侧腹边缘,仰头看着它。苍冥低头,巨大的异色眼眸里倒映出她小小的身影。
空气安静了一瞬。
“月月?”
苍冥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它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低下头,巨大的鼻子凑近云疏月,轻轻嗅了嗅,温热的气息拂动她的发丝。
是月月的气息没错,可是……
“你怎么变小了?”
苍冥看着还没自己眼珠子大的云疏月,又看了看自己明显大得离谱的爪子,异色瞳眸里浮现出巨大的困惑。
云疏月:“……”
她看着眼前这张写满“月月怎么缩水了”的困惑巨脸,忍不住扶额,沉默了三秒。
“不是我变小了。”
她叹了口气,好笑道:
“是你,变大了。而且大了很多很多。”
苍冥眨巴了下眼睛,扭过头,瞥见自己背后那对翼展已超过五丈的翅膀,整只兽都陷入了某种认知冲击。
“我们可能睡了很久。”
云疏月从它肚皮上轻盈跃下,仰头看着这座“毛山”。
“久到你不知不觉就长这么大了。”
云疏月心中略有遗憾。
她眼巴巴地守着一枚蛋到它破壳,还没好好体验过无痛当娘的快乐,苍冥就长这么大了!
苍冥呆了呆,尝试着像以前那样,想把云疏月拨拉到身边。
它那爪子现在比云疏月整个人还大,它犹豫了下,收回爪子。
但,它真的好想碰月月。
于是,它又不甘心地伸出一根爪尖,轻轻地碰了碰云疏月的肩膀。
力道控制得极好,但画面看起来,就像一座小山在小心翼翼地戳一颗小石子。
“噗!”
云疏月看着它那副小心翼翼、生怕碰碎自己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心中那因壁画和沉睡百年带来的震撼与沉重,也被这有些滑稽又无比温馨的一幕冲淡了些许。
苍冥见她笑了,似乎也放松了些,喉咙里发出低沉愉悦的呼噜声,收回爪子。
它尝试着控制力量,身上光华流转,庞大的体型开始缓缓缩小。
然而,缩到大约身长三丈右时,就停住了。
无论如何催动灵力,都无法变得更小。
“好像……只能这么大了。”
苍冥有些沮丧地甩了甩尾巴。
“月月,我是不是太大了?感觉不方便。”
它记得从前刚出生那会,它还能被她抱在怀中,光明正大地撒娇。
可是它现在的“迷你”形态,对云疏月来说依然是需要仰望的巨兽。
“无妨,这样也很好。”
云疏月走近,伸手抚摸它前肢上柔软华贵的绒毛。
“很威风,也很让人安心。”她补充道。
苍冥的耳朵动了动,低下头,用冰凉的大鼻子轻轻蹭了蹭她的头顶。
虽然体型差距巨大,但那眼神中的依赖与亲昵,丝毫未变。
温馨的时刻并未持续太久。
苍冥忽然抬起头,异色瞳眸中慵懒散去,转为锐利的警惕。
它鼻翼微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低吼。
几乎同时,云疏月也感觉到了。
从裂缝外渗进来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恶意。
两人收敛气息,神识探向裂缝。
裂缝外的景象,让云疏月不禁眯起了眼睛。
亡灵!无边无际的亡灵潮!
成千上万的扭曲阴影挤满了化龙池池底的每一寸空间。
这些池底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东西”,似乎被她和苍冥苏醒后泄露的磅礴生机与奇异能量给吸引、惊动了!
此刻,它们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池底各个角落涌来。
更惊人的是,这群亡灵虽然感应到苍冥身上属于“寂眼”的统御威压,眼中会本能地闪过畏惧,但这丝畏惧瞬间就会被更强烈的疯狂、贪婪所覆盖。
它们如同提线木偶,似乎被某种东西驱动着,层层叠叠地挤在裂缝入口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与嘶嚎。
而在亡灵海中央,四道格外庞大的黑影矗立着。
它们散发出金丹后期乃至接近圆满的恐怖威压,正是混乱的源头!
“是犼尸、蜚雾、九头蛇与魙(zhān)骨!”
得益于幼时在宗门总爱看闲书,云疏月辨认出前方是何方神圣。
“它们居然真的存在?我还以为那本《云荒大陆精怪图谱》是杜撰的!”
“啥玩意?九个脑袋?会比较聪明吗?”
苍冥只认得出长了九个头的蛇外,其他一概都不认识。
但它敏锐地捕捉到那四道黑影与普通亡灵之间,存在着无数道细若游丝的暗红精神链接。
“这些家伙被控制了。”它沉声道。
这些链接如同操控傀儡的丝线,将它们的意志强行灌注给亡灵,压制了它们对“寂眼”的本能敬畏。
“应该是那四个家伙的神魂,在漫长岁月中发生了深度畸变,诞生了类似‘领主’的能力,能够强行统御、污染周围的亡灵。”云疏月也留意到了。
“那就打碎它们!”
苍冥低吼一声,虽然体型巨大,声音却带着少年独有的清越杀气。
“蜚雾和魙鬼交给我,我的灵力能克制它们。另外两个归你。”
“九头蛇注意它的脑袋就行,比较灵活,几乎无死角”
“犼尸,传说中能食龙脑,你别跟它近战。”
云疏月迅速地回忆了一下当时书本上的介绍后,条理清晰地分配了任务,并交代要点。
“好,月月,你小心。”。
苍冥锁定了犼尸和九头蛇,伏身蓄势,四肢肌绷,绒毛无风自动。
“好。”
云疏月双手结印,精纯的灵力缭绕周身。
此时——
“吼——!!!”“呜——!!!”“嘶——!!!”“嘎——!!!”
四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发出进攻的号令!
亡灵潮瞬间如沸腾的热水,在疯狂意志驱动下,朝狭窄裂缝入口,发起歇斯底里的自杀式冲锋!
四位魔主隐匿于汹涌亡灵潮中,伺机扑杀!
危机,从未远离。
第6章 找到你们
云疏月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石室,抬手摸了摸玉璧,与苍冥双双化作流光飞出洞穴。
她抬手轰掉旁边的岩石,又下了个符咒,彻底把洞穴封死。
那厢苍冥已经像离弦的箭,悍然撞入亡灵潮最密集处。
翅膀扇起的风压把前排数十只亡灵直接拍成碎片,那些扭曲的阴影甚至来不及发出嘶嚎就碎了。
亡灵潮无穷无尽。
破碎的亡灵刚消散,身后的阴影便立刻补了上来,如同割不完的野草,疯狂地冲击着两人的防线。
苍冥甩动着蓬松的大尾巴,尾尖凝聚着寂眼的暗红之力。
所扫过之处,亡灵纷纷被绞碎,可依旧有漏网之鱼,朝着云疏月扑去。
苍冥余光瞥见,怒吼一声,猛地甩动尾巴,精准地将那只亡灵抽飞。
它低头看向云疏月,异色瞳眸中满是警惕。
“月月,这些东西杀不完,先解决那四个大家伙!”
云疏月点头,没有废话。
苍冥翅膀一振,庞大的身躯在亡灵潮上空划出一道弧线。
它没有追犼尸,而是径直扑向九头蛇。
九个脑袋的巨蛇反应极快。
三个头张嘴喷出墨绿色的毒雾,三个头甩头横扫,两个头张开獠牙咬向苍冥的翅膀,最后一个头缩在中间,竖瞳死死盯着它,像在等什么。
苍冥眼神一凝,周身寂眼之力爆发。
它猛地甩动尾巴,缠住九头蛇中间的那条脖颈,狠狠一绞。
“咔嚓”一声,那颗头颅被硬生生扯断,漆黑的血液喷涌而出。
可不等苍冥得意,断颈处便冒出黑色的雾气,一颗新的头颅迅速生长出来,比之前更加粗壮,眼中的凶光也更甚。
“果然能再生!”
苍冥低喝一声,异色瞳眸中红光暴涨,寂眼之力凝聚在龙爪之上,再次抓住九头蛇的一颗头颅,狠狠捏碎。
这一次,它没有松开。
灵力顺着断颈处疯狂涌入九头蛇体内,压制着它的再生之力。
九头蛇发出痛苦的嘶鸣,浑身剧烈抽搐。
剩下的八颗头颅试图疯狂地撕咬苍冥的身体。
但苍冥的尾巴可不是吃素的。
啪啪啪...兜头连抽了它八个响亮的巴掌。
随着苍冥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九头蛇的再生之力彻底被压制,那颗被捏碎的头颅再也没有生长出来。
苍冥这才松开爪子,一道光柱从喉咙喷出。
三个脑袋像被烤焦了般瞬间碳化,咔嚓断裂。
九头蛇凄厉嘶嚎,剩下五个脑袋疯狂乱舞,伤口喷出腥臭黑血。
苍冥四爪踩在九头蛇盘曲的身躯上,像山压下来。
九头蛇身体被踩出四个血洞,挣扎着想甩开。
苍冥哼了一声,猛地甩动尾巴,将九头蛇抽飞,撞在远处的岩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苍冥!犼尸过来了!”
云疏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苍冥眼角余光瞥见一团黑影。
犼尸,那东西趁着它对付九头蛇的时候绕到了侧面,张开巨口,朝它的翅膀咬下来。
食龙脑的犼,专克龙族血脉。
这一口咬实了,苍冥的翅膀至少废一半。
苍冥转过来,面对犼尸,异色瞳眸里闪过一丝兴奋。
这东西的本源,它想要。
另一边的战场。
蜚雾和魙骨没有急着进攻,它们藏在亡灵潮深处,像两条毒蛇,等她露出破绽。
蜚雾是一团灰白色的雾气,没有固定形态,时而散成一片,时而聚成一团。
它的攻击方式很恶心,从亡灵潮的缝隙里渗进来,腐蚀云疏月的护罩。
魙骨则是一具骨架,通体漆黑,眼眶里跳动着两团血红色的光。
它不靠近,只是站在远处,抬手,一根骨矛凝聚成型,朝她掷过来。
云疏月侧身躲开。
骨矛擦着护罩边缘飞过去,钉在身后的岩壁上,炸开一个脸盆大的坑。
她干脆直接撤了保护罩,诱敌前来。
亡灵潮瞬间涌上来,灰白色的雾气像无数只手,朝她脸上抓。
蜚雾的嘶鸣声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刺耳得像指甲刮过石板。
魙骨的三根骨矛破空而至,带着腐臭的死气,封死她所有退路。
云疏月双手快速结印,无数道浅绿符文,朝着蜚雾笼罩而去。
“破雾归真!”
云疏月低喝一声,符文瞬间凝聚成一柄浅绿利刃,朝着蜚雾的本体刺去。
蜚雾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形消散,化作漫天灰雾,想要躲开利刃的攻击。
可云疏月的灵眼能看穿它本体的虚妄。
她目光一凝,指尖灵力一动,浅绿利刃瞬间分裂成无数道细小的光丝,将漫天灰雾死死缠住。
云疏月右手探出,笔直插入蜚雾的形体中间。
雾气像被搅动的漩涡,疯狂翻涌,想挣脱。
但她的手像长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灵光不断灼烧着灰雾,蜚雾的气息越来越弱。
她的指尖在雾气深处碰到了一颗冰凉的东西——蜚雾的核心,拳头大小,灰白,像一块被烧尽的炭。
她猛地握住它。
蜚雾的嘶鸣变成了惨叫,灰白色的雾气开始从边缘溃散。
那颗核心在她掌心剧烈震颤。
咔嚓。
云疏月用力一扯、一捏。
核心碎了。
灰白色的粉末从她指缝间漏出来,被风吹散。
蜚雾的身体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下去。
弥留之际,蜚雾抬头望了一眼化龙池上方,池水上方的雾霭徐徐流淌。
它似解脱似遗憾,合上了眼睛。
灰白色的雾气四散奔逃,但没了核心的支撑,它们只是一团没有意志的死气,很快就被池底的暗红水光吞没。
新的三根骨矛已至。
她没转身,左手往后一捞,像抓筷子一样,把三根骨矛同时攥在手里。
矛身上的死气碰到她的皮肤,发出“嗤嗤”的声响,像冰水浇在烧红的铁上。
但她的手没有焦黑,没有腐烂,甚至连红都没红。
她转过身,面对魙骨。
魙骨身形高大,浑身由漆黑的骨殖组成,骨节粗大。
它手中握着一柄由脊椎骨打造的骨杖,旁边围绕了一圈蓄势待发的骨矛,周身散发着接近金丹圆满的威压。
眼眶里的红光明灭不定,像是在犹豫。
它没想到蜚雾会死得这么快,也没想到骨矛会被这样接住。
云疏月看着它,忽然笑了一下。
“打不打?难道你就这点本事?”
面对一个黄毛丫头的挑衅,魙骨挥舞着骨杖,朝着云疏月狠狠砸来。
云疏月用浅绿灵力凝聚成一面光盾,挡在身前。
“铛!”
骨杖砸在光盾上,光盾剧烈震颤,泛起密密麻麻的涟漪,云疏月被震得连连后退。
“再来!”
云疏月借着后撤的力量,折身返回,主动出击。
指尖灵力一动,生机之力凝聚成无数道细小的光针,朝着魙骨的关节处刺去。
骨矛对上光针,互相撞击、交错,发出金石之声。
骨杖的攻击已至眼前,云疏月眼睛都不眨一下,原地凭空消失。
骨杖落空,直接砸在化龙池底的地面上。
萦绕的浓郁死气瞬间让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死气顺着缝隙蔓延,腐蚀着周围的一切。
而云疏月出现在魙骨身后的位置,手里一根光针精准地刺中魙骨的关节。
生机之力瞬间侵入它的骨殖,腐蚀着它的骨骼。
魙骨骨殖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它不甘心地挥舞着骨杖,想要做最后的挣扎,可云疏月没有给它机会。
“迟了。”
她张嘴,吹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很轻,像在吹蜡烛。
但那口气里有东西,是灵眼的生机之力。
淡金色的,细碎得像星尘,从她唇间飘出,迎上那根死亡骨杖。
星尘和骨杖撞在一起。
漆黑的杖身从尖端开始,一点一点变成金色。
死气被生机吞噬,腐朽被净化,仇恨被平息。
整根骨杖在三息之内变成了一根淡金色的光杖,静静地悬浮在她面前。
云疏月伸手,握住骨杖。
魙骨它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云疏月的灵力已经从它的骨杖蔓延到它身上。
漆黑的骨架从胸口开始裂开,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从头骨到尾椎。
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把它从内部照亮,像一盏骨灯。
然后它碎了。
碎片散落一地,在池底微弱的光线中渐渐失去光泽,变成一堆普通的、灰白的骨渣。
只留下那根散发着淡金色的骨杖伫立着。
云疏月侧目。
这骨杖的死气已经化去,还能在她的灵力波动下支撑不碎,估计是好东西。
她三下五除二收入了储物袋中。
云疏月拍拍手,转身看苍冥那边。
犼尸已经死了。
苍冥蹲在它残破的尸体旁,舔了舔嘴角,打了个饱嗝。
它身上绒毛又亮了几分,暗红纹路在月白毛皮上若隐若现。
四位魔主一死,那些被控制的亡灵瞬间失去了指挥,眼中的疯狂幽火渐渐熄灭。
它们的身形开始变得虚幻,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纷纷倒在地上,化为一缕缕黑烟,消散在池底。
原本汹涌的亡灵潮,转眼间便消失无踪,只留下满地的碎骨和刺鼻的黑气,证明着刚才那场战斗确有其事。
“月月!”
苍冥看见她,眼睛一亮,庞大身躯缩小到三丈左右,飞了过来。
飞到一半想起自己现在比较大只,又停住蹲下,把脑袋凑到她面前。
它的鼻尖上沾着犼尸的灰白骨粉,但双瞳亮得像星星。
“我那边打完了!你这边呢?”
云疏月伸手,帮它把鼻尖上的骨粉擦掉。
“打完了。”
“厉害!”
苍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像一只大猫。
“我刚才看见你吹了一口气,那个黑乎乎的骨架就碎了。月月现在好厉害。”
云疏月笑了。
“你也厉害。九头蛇和犼尸,一个人都打完了。”
苍冥得意地甩了甩尾巴。
“那当然。我可是要保护月月的。”
它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月月不用我保护也行。月月自己就很能打。
云疏月揉了揉它的脑袋。
绒毛软软的,触感温热。
她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眉头慢慢皱起来。
一百五十三年。
她进入墟境已有些时日。
这双手,曾经连一只噬灵蚤都要打半天。
现在,吹一口气就能让金丹后期的魔主灰飞烟灭。
她握了握拳,掌心淡绿的灵力中有淡金色的光闪过。
不对,云疏月总觉得有些异常。
太顺了。
她是九品金丹不假,可毕竟是金丹初期。
那四位魔主,犼尸和九头蛇的威压至少在金丹后期,蜚雾和魙骨也接近金丹圆满。
就算她沉睡百年、灵眼本源彻底炼化,也不该打得这么轻松。
蜚雾的核心她一把就捏碎了;
魙骨的本命骨杖,她吹口气就化解了死气。
如果不是宗门覆灭,她独自一人流浪了很长一段时间,养成了谨慎的性子,她是万万活不到今天的。
所以她并不会为自己同时拥有九品金丹和灵眼之力,而狂妄自大。
更不会因这一场看似艰难但处处透着诡异与不和谐的战斗胜利,而冲昏头脑。
反而,她会因着这些蛛丝马迹发觉异常。
“月月?”苍冥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云疏月蹲下,从地上捡起一块魙骨的碎片。
灰白色的,边缘锋利,但没有任何灵力残留。
她用力一捏,碎片碎了,化成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
连骨头都是脆的。
“苍冥,”她抬头看它,“你打犼尸的时候,觉得它难打吗?”
苍冥歪头想了想。
“不难。它咬我的时候,牙齿还没我爪子硬。我吃了它的本源,但感觉……没多少东西。像吃了个空壳。”
云疏月心里咯噔一下。
她又捡起一块九头蛇的鳞片,灵力探进去,是空的。
这具九头蛇的身体里,几乎没有本源残留,就像一个被掏空了果肉的橘子,只剩一张皮。
四位魔主,它们就像纸糊的,空有架子。
就在这时,云疏月的目光突然被地上的一块骨殖吸引住了。
那是魙骨的头颅碎片。
她仔细检查着,在碎片不起眼处,有一个细小的黑色符文。
符文泛着淡淡的黑气,透着一股诡异的邪气。
她指尖凝了一小缕灵力,灵力化作一条小鱼探入,她想要探查符文的来历。
可就在她的灵力小鱼触碰到符文的刹那,符文爆发出一道漆黑的光芒,一股诡异的精神力顺着小鱼,反侵入她的神识之中。
云疏月脸色骤变,猛地闭上双眼。
神识之中,一道冰冷而沙哑的声音响起。
“双瞳继承者,找到你们了!寂眼与灵眼,都是我的!”
第7章 骑我身上
“滚出去!”
云疏月在神识中厉声呵斥,催动灵犀御元诀,将体内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汇入神识。
灵眼的力量如同燎原之火,疯狂灼烧着那股漆黑的精神力。
“桀桀桀……”
沙哑的笑声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戏谑与笃定。
“反抗无用,双瞳之力早已与你们融为一体,无论你们躲到哪里,本座都能找到你们。”
“等了百年,终于等到你们觉醒,灵眼与寂眼,终将归本座所有!”
不等云疏月反应,那道诡异的精神力迅速褪去,了无踪迹。
“那是什么东西?”
苍冥焦急地用鼻子蹭了蹭云疏月的脸颊,眼中满是担忧。
“非实体的东西。”
云疏月深吸一口气,压下神魂的不适,目光落在手中那块头骨碎片上。
“是某种预设的、触发式的‘信标’或者‘传讯符’。
一旦有人探查到它内部,它就会将探查者留下的信息发送给预设的目标。
同时,它自身蕴含的恶念也会尝试污染入侵者的神识。”
她扔掉碎片,站起身,脸色凝重。
“我们被盯上了。而且,对方知道‘双瞳’,知道灵眼和寂眼,知道我们是‘继承者’。”
她回想起壁画中那句“传承者至,枷锁当解”,又想到刚才那句“都是我的”,心中寒意更甚。
这化龙池,这所谓的平衡,远不止看上去那么简单。
有“人”在暗中觊觎着灵眼与寂眼的力量,甚至可能一直在监视着这里!
苍冥的异色瞳眸中闪过一丝狂暴的杀气。
“不管是谁,敢伤害月月,我就吃了他!”
“百年……”
云疏月低声呢喃,脑海中闪过石室里的壁画和沉睡的百年时光。
“苍冥,我们在石室里沉睡了百年,你觉得那幕后黑手,是不是早在百年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四位魔主,是不是被他刻意养在这里,用来试探我们的实力,同时收集灵眼和寂眼的气息?”
越想,云疏月心中的寒意就越甚。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
四位魔主看似强大,实则是空有其表的傀儡。
目的就是为了让她和苍冥暴露实力,暴露灵眼和寂眼的位置,方便幕后黑手锁定他们的踪迹。
苍冥察觉到她的凝重,收敛了杀气,低头沉思了一会,摇摇头道:
“目前我们知道的信息还太少了,无法下判断。”
苍冥也收敛了身上的杀气,变得沉稳起来。
“月月,我们要不先离开这里?”
云疏月点了点头,沉声道:
“必须尽快离开。幕后黑手已经锁定了我们,这里不宜久留。而且,万器宗的人还在外面,若是被他们和幕后黑手前后夹击,我们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就在这时,她腰间的储物袋突然微微震动起来。
里面的那根从魙骨遗留的骨杖,竟然自主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与她的灵力遥相呼应,隐隐有排斥那股残留邪气的迹象。
云疏月心中一动,取出骨杖。
骨杖通体淡金,原本的死气早已被灵眼之力净化,杖身上隐约浮现出几道细小的纹路,与石室玉壁上的古老符文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简洁。
她指尖灵力探入,骨杖瞬间爆发出一道柔和的金光,顺着她的手臂蔓延。
刚才神识的不适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这骨杖竟然能滋养神识,还能抵御邪气?”
云疏月眼中满是惊讶,她没想到,这根骨杖竟然有如此妙用。
“看来,魙骨的本命骨杖,并非普通之物,或许和上古时期的兽族有关,也或许,和那个幕后黑手,有着某种联系。”
苍冥凑过来,用鼻子嗅了嗅骨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这东西好暖和,比月月的灵力还要舒服。”
它用爪尖碰了碰骨杖,骨杖上的金光微微闪烁,没有丝毫排斥,反而有一丝温和的力量,顺着它的爪尖,涌入它的体内,滋养着它的本源。
“看来,这骨杖对我们有用。”
云疏月笑了笑,将骨杖重新收入储物袋。
“先带着它,或许以后能派上大用场。”
“我们走,上去找灵龟前辈和小泽鳞鳄。”
苍冥应了一声,趴下来,等她上去。
云疏月顺了顺它的皮毛,示意它站起来。
苍冥歪着脑袋,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上次是我昏死过去,没办法才让你驮着。但你并不是我的坐骑,不必这样。”
“但我不介意。”苍冥望着云疏月的脸庞,“月月,我不介意你骑在我身上。”
“我知道你不介意。”云疏月眸光清亮如星。
灵犀宗虽已覆灭,但每每看到手腕上那道银色的疤痕,她总能想起宗门秉持的理念:
万物共生。
谁都不是谁的主人。无论是兽还是人,大家都应该是自己的主宰。
“苍冥,我们不是主仆。”
她摇摇头,继续道:
“我们是并肩而行的伙伴,不是骑乘与被骑乘的关系。”
她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朝它伸出手:
“站起来,我们一起出去。”
苍冥怔了怔,异色瞳孔中那点执拗渐渐褪去。
它将翅膀展开,爪子轻轻搭在她伸出的手心上。
“一起?”
“一起。”云疏月微笑,她仰头看向上方。
化龙池的水面在三百丈之上,金红色的雾霭还在缓慢翻涌,但比之前稀薄了许多。
透过雾霭,能隐约看见外头那熟悉的岩壁。
然而,在振翅腾空的前一瞬,苍冥却再次回头。
异色瞳眸深深望了一眼那面已寻不到入口的洞穴。
它那源自兽族血脉的敏锐灵觉,让它隐约察觉到在那石室的最深处,似乎还存在着什么。
那是一种沉寂的、恒久的、带着淡淡哀伤与期盼的“注视”。
“怎么了?”云疏月敏锐地察觉到它的停顿。
“没什么。”
苍冥收回目光,晃了晃脑袋,将那莫名的感觉压下,或许只是错觉。
它不再犹豫,双翅猛地一振,强悍的力量搅动池水,冲破粘稠的阻力,朝着化龙池上方疾驰而去!
在她们身后,那片沉寂的池底,嶙峋的龙骸与破碎的魔主残骸渐渐隐没在重新聚拢的黑暗中。
石室里的壁画上,有一条盘旋的龙,龙首微垂,像是在目送他们离开。
化龙池外,是那片被岁月与战斗洗礼的废墟。
灵龟趴在石头上晒背,它半阖着绿豆眼。
目光似乎落在翻涌的池面,又似乎穿透了水面,望向了更深的地方。
小泽鳞鳄如今体长已接近一丈,背甲呈现出暗金色金属般的光泽,气息凝实了不少。
它安静地趴在灵龟旁边一起晒背,细长的吻部搁在前爪上,尾巴轻轻摆动着。
“前辈,”
小泽鳞鳄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闷闷的。
“它们真的会出来吗?都下去好久了。”
距离那日化龙池异动,云疏月与苍冥被吸入池底,墟境中又不知流逝了多少时日。
“会。”灵龟说。
“什么时候?”
灵龟没好气地看它一眼,道:
“你这问题,一天问三次,比一日三餐都准时。”
小泽鳞鳄不服气,正准备还嘴,化龙池水面出现了波纹。
一圈一圈的波纹,从池中心向外扩散,然后池面炸开了。
苍冥破水而出,双翅舒展,掀起滔天巨浪。
月白色的绒毛在墟境灰白的天光下泛着银光,而其间交织的暗红色纹路,则如地火岩浆,蕴藏着狂暴的力量。
它旁边有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子迎风而立,长发如墨,在激荡的气流中飞扬,衣裙猎猎。
正是云疏月!
“前辈!”云疏月朝它们挥手。
灵龟的眼皮抬了抬。
它看着意气风发的云疏月,想起五十多年前她刚进墟境时的样子。
狼狈、虚弱,抱着一个蛋,跌跌撞撞闯入此地。
一身修为低微却眼神倔强,像一只惊弓之鸟。
现在她与苍冥并肩,九品金丹初期,像抽出新枝芽的柳树,充满了生命力和韧劲。
眉宇间更是多了几分历经沉淀后的沉静与坚毅,又宛如历经锤炼、终见锋芒的宝剑。
终究是脱胎换骨。
“回来了。”灵龟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一人一兽耳中。
云疏月含笑颔首。
小泽鳞鳄鱼“嗷”一嗓子扑过来。
它先是抱住苍冥的前腿,没一会又放开苍冥,绕着云疏月的裙边转圈圈。
苍冥低头,用鼻尖轻轻拱了拱它。
“你长大了。”
“我跟你说...”两个小家伙在一旁开启了叙旧模式。
“你的境界稳固了。”灵龟打量着云疏月,“灵眼的本源也彻底炼化了。不错。”
“它也长大了。”灵龟说,“寂眼的本源和它自己的血脉融合得很好。现在它已经相当人类筑基圆满的修为了。”
灵眼?寂眼?
云疏月微愣,她并没有跟灵龟提过灵眼和寂眼的事,它是如何得知的?
她将那丝诧异隐藏得很好,顺着灵龟的话接茬道:
“是呀,没想到苍冥成长得如此快。白泽和应龙的血脉果然强悍。”
她拼死拼活修了五十多年,又睡了一百年,才到金丹初期。
这小家伙睡一觉,直接到筑基圆满。
“真是……不公平啊。”
她轻叹一声,语气中并无嫉妒,只有感慨造化之奇妙。
苍冥闻言,歪了歪脑袋,一脸无辜,似乎在说:
“睡觉长大,不是很正常吗?”
灵龟歪头看着一脸艳羡的云疏月,安慰道:
“与人类相比,兽族的生命更漫长。人类十八岁视为成年,而兽类三百以下都还是幼兽期。
你现在已经结丹,只要不被敌人灭杀,你至少还有四五百年的寿命。若你能突破到元婴期,少说能活到七八百岁,所以你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修炼。”
云疏月吃惊。
“三百岁前都是宝宝?”
她之前还为苍冥眨眼间就长大,而感觉略有遗憾。
“没错。事实上兽族有自己的修炼体系,开智、小妖、大妖、妖王、妖圣。分别对应人类修士的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
这云疏月倒是知道,毕竟灵犀宗的师长在讲云川大陆人、兽情况时会介绍。
“通常,兽族 100岁前能开智就会被判定为能进行修炼。若300岁前成年前修炼到小妖,600岁前修炼到大妖,千岁前修炼到妖王,这已经是很快的速度了。”
“至于妖圣和人类的化神一样,都是传说中的级别。云川大陆已经很久没传出消息有人、兽达到这个级别了。”
云疏月若有所思。
“前辈给我讲这些,是想表达,你对苍冥寄予厚望?”
“是也不是。”灵龟叹了口气。
“苍冥因为血脉的原因,区区百年就已经逼近大妖的门槛,这固然值得期待。但,”
它望着云疏月的眼睛,这双眼睛干净、明亮,像极了她师父静慧当年的样子。
只是...到底是造化弄人。
不知道云疏月,会不会走出一条与静慧不同的路呢?
“双上古血脉毕竟有不稳定的风险,说不定会出现修为倒退的情况,所以它以后能走多远谁也说不准。”
云疏月望着打闹中,不知不觉已走远的苍冥和小泽鳞鳄。
“你刚也说如无意外,我的寿命还长,至少我会一直陪着它。”
一直么?
灵龟勾了勾嘴角,没接话。
它盯着化龙池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说:
“你们该走了。”
云疏月一怔。
“墟境的通道已开。”灵龟顿了顿,“你们再不出去,外面那些人就要找进来了。”
云疏月心头一紧。
“多久了?”
“三日前。万器宗目前仍在边缘地带摸索徘徊。但既已破开禁制,找到此处,只是时间问题。”
墟境一年是外面一日。
她和苍冥来此已经一百五十三年有余,外界亦有五个月的光景。
云疏月眸光闪动。
躲,是躲不掉的。
万器宗觊觎墟境与苍冥之心不死,此乃死结。
唯有直面,方有一线生机。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苍冥。
苍冥早已支棱起耳朵,将灵龟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此刻见云疏月望来,它立刻挺起胸膛,暗红左瞳中战意升腾,冰蓝右瞳则冷静剔透。
它从远处跑回来,大脑袋凑近云疏月,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月月,要打架了吗?”
云疏月看着它眼中纯粹的雀跃与毫无畏惧的光芒,心中那点因强敌环伺而产生的凝重忽然消散了大半。
她伸出手,用力摸摸苍冥的龙角,展颜一笑,清丽的面容在墟境晷光下熠熠生辉:
“要打。你怕吗?”
“怕?”
苍冥从鼻子里喷出两团灼热的气息,哼声道:
“我怕它们不够我打!”
灵龟看着眼前这一人一兽。
女子沉静中透着锋锐,巨兽桀骜中难掩纯真,却在提及战斗时有着如出一辙的坚定与无畏。
它那布满皱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去吧。”
它最终说道,声音平和。
“墟境之外,自有你们的天地,也自有等你们的人,与等你们的事。”
? ?作者:三岁看老,谁上谁下的问题,不用担心了。
?
苍冥:只要是月月喜欢,我不介意她在上。
?
月月:......(二话不说,牵走了凶兽)
?
老远传来嘀咕
?
月月:你离作者远点,她带坏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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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冥:我的确不介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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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月扶额,os你俩说的不是一件事!
第8章 茶摊传闻
三个月后。
墟境外以北,青鸾镇。
离官道二十里地的小道旁,支着一个歪斜的茶摊,四张瘸腿木桌,几条被磨得发亮的长凳。
缺了口的陶壶在泥炉上咕嘟冒着白气,里头泡着最廉价的粗茶梗。
贫穷的赶路散修们在此歇脚、交换消息,然后各自背上行囊,继续在这危机四伏的世道里奔波。
云疏月坐在最角落,面前摆着一碗浑浊的茶汤。
她换了装束。
月白道袍换成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两条简单小辫子垂在耳边,其余的长发用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松松挽起。
丹田内,九品金丹的被灵犀御元诀精妙地压制着,外显的气息稳稳停在筑基中期。
任谁看去,都只是个修为不高、独自游历的女修。
苍冥不在她身边,元宝也不在。
元宝就是小泽鳞鳄,这金灿灿的名字是它给自个儿取的。
之前云疏月和苍冥帮它想了好几个,它都不满意。
尾巴甩得啪啪响,一脸“你们起的什么破名字”的表情。
名字这种事,得自己顺心。
所以这事也就搁置了,大伙一直管它叫“小泽鳞鳄”。
后来出了墟境,有一回在路边歇脚,正撞上一队商旅。
商队领头的是个富态的中年商人,腰间别着一把金灿灿的元宝形法器,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小泽鳞鳄趴在树林里,黑豆眼盯着那把金元宝,看了很久。
云疏月问它:“喜欢?”
它点头。
“那是金元宝,人类修士的通用的货币之一。”
“金元宝。”
它张嘴,跟着复述一遍,语气十分满意。
云疏月愣了一下。
“你想叫金元宝?”
它又点头,黑豆眼亮晶晶的,尾巴甩了两下。
云疏月看了看它现在的样子。
小泽鳞鳄跟着她和苍冥在墟境灵眼里待了八十一天,得了不少好处。
背甲从灰褐色变成了暗金色,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在阳光下确实像一锭会移动的大元宝。
她想起它小时候灰扑扑的样子,再看看现在这副金灿灿的派头,忽然觉得“金元宝”这名字虽然俗,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好名字”她边夸边商量。
“但你这一身金灿灿的,叫金元宝太招摇了。财不外露,叫元宝好么?”
苍冥从旁边探过脑袋,听了整个过程,然后低头,用鼻尖拱了拱小泽鳞鳄。
“元宝。”它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新奇。
小泽鳞鳄——不,元宝——被苍冥这么一叫,整个眼睛更亮了。
它从泥地里站起来,昂着头,尾巴翘得老欢快,黑豆眼里全是得意。
苍冥又叫了一声“元宝”,它甩了甩尾巴,算是应了。
云疏月看着这一幕,不由地笑开了。
从那以后,小泽鳞鳄就叫元宝了。
此刻,它们不在她身边。
茶摊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茶摊老板是个筑基初期的小老头,拎着茶壶,慢吞吞地穿梭在几张桌子间添水。
散修们讨论着镇上新来了哪些生面孔,哪个小宗门的弟子又为几块灵石跟人动了手。
“听说了么?万器宗上月在一处秘境吃了亏。”
旁边桌上,一个穿着灰扑扑道袍的散修压低了嗓子,但对修士而言,这音量清晰可闻。
“秘境?”边上的人大吃一惊,“最近没听说云川大陆有新的秘境现世啊?”
“嘿,秘境这玩意搁那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大机缘。万器宗应该是无意中发现的,换你你不得瞒得死死的。”
“就算万器宗是云川大陆数一数二的大宗门,但这也不是想瞒就瞒得下来吧?”
秘境现世,人、兽两族必定趋之若鹜。
“你咋还搞不清楚,还不是丢面子丢大发了,才花了好一通力气压下来。”灰道袍的散修道。
“难道他们这次折了很多人?”对面的人问。
“具体人数不清楚。但有个小队,两个筑基圆满,五个筑基后期全折了。带队的听说还是个金丹初期!回去时只剩半条命。”
周围众人无不发出惊叹。
“谁干的?万器宗也敢惹?”
灰袍散修左右瞟了瞟,声音更低。
“都说是一头妖兽干的,模样怪,速度快,凶得很。也有人说是灵犀宗的余孽回来了。”
“灵犀宗?不是早没了么?”
“谁知道呢。还有更玄乎的,”灰袍散修几乎凑到了同伴耳边,“说那妖兽是上古龙族,从那什么秘境里跑出来的……”
“不对不对,我听到的版本不是这个,是一头超长的鳄鱼干的!”
旁边的议论声纷纷。
云疏月端起粗陶碗,慢慢呷了一口。
茶涩而苦,划过喉间。
上古龙族?她想着苍冥若是听见这称呼,那尾巴怕是要翘到天上去了。
三个月,足够许多事情发生,也足够许多传闻滋长、变形。
云疏月和苍冥还有元宝,这一路虽刻意隐匿行踪,但有些动静,终究是藏不住的。
她在青鸾镇这家茶摊,已经等了三天。
如果他还不来,她得离开了,毕竟万器宗跟个狗屁药膏似的。
第四天傍晚,夕阳将官道尽头的山峦染成金红时,她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一个紫衫男子,背着一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陈旧机关箱,手里拎着个油光水滑的酒葫芦,步伐散漫,像个游山玩水、误了行程的书生。
他在茶摊前略一驻足,目光扫过,落在角落里的云疏月身上。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径直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老板,来碗茶。”
老头拎着壶过来,倒了一碗浑浊的汤水。
紫衫男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立刻皱眉:
“苦的。”
“粗茶,解渴就行咯。”老头咧开缺牙的嘴笑了笑,拎着壶晃悠开了。
云疏月这才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人。
陆亦风。
约莫两年不见,他似乎没什么变化。
紫衫依旧皱巴巴,头发随便束在脑后,下巴冒着青色的胡茬,一副没睡醒的邋遢样。
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本质。
“金丹了?”他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吃了没”。
“嗯。”
两人用的是密音,除他俩外,无人能听见。
“九品?”
云疏月没答,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用动作默认。
陆亦风盯着她看了两息,忽地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把自己的酒葫芦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这位漂亮的道友,相逢就是有缘,小生请你喝酒。”
为防止茶摊的散修们起疑,陆亦风换回了寻常的说话方式。
他这模样配上这语音语调,活脱脱像个调戏小姑娘的浪荡子。
云疏月看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配合地抿了抿唇,没动。
矜持装到底,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模样。
他也不在意,拔开塞子自己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然后长长舒了口气。
这里终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云疏月将碗中残茶一饮而尽,放下几块下品灵石,起身走人。
“哎,漂亮道友,你去哪儿?等等小生我!”
陆亦风连忙背起箱子、拎起酒葫芦追去,他不忘抛下茶水钱,嘴里还嘟囔着:
“长得好看的人,脾气都这般不好么?”
摊主好笑地摇摇头,收起灵石。
真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明明相熟,硬要装作初见。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茶摊后沿官道急行。
待到天色已近乎全黑,仅余天边一抹暗紫。
云疏月拐进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岔道,在崎岖山石与茂密林木间穿行片刻,最后在一处背风的、早已废弃的猎户小屋前停下。
木屋残破,门扉半朽,散发出浓重的霉味与尘灰气。
云疏月没立刻进去,而是静静站在门口,灵识如最细腻的蛛网般铺开,将方圆数里仔细筛过一遍,确认除了虫豸小兽,再无其他人族修士的气息,这才推门而入。
“说说吧,这两年躲哪儿逍遥去了?”
云疏月用净尘诀清扫了一番后,挑了张凳子坐下问道。
陆亦风正拿着他那似乎永远喝不干的酒葫芦,闻言嗤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口。
“逍遥?东躲西藏还差不多。从南边的炎沼跑到北边的雪原,哪儿偏僻往哪儿钻,只要不被我家老头子派来的‘引路蜂’逮着就成。”
“你爹还没放弃把你抓回去继承家业?”云疏月抬眼看他。
“家业?”陆亦风晃了晃酒葫芦,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我那‘家业’,不提也罢。”
云疏月见他这模样,叹了口气道:
“当年那事,师父和我都没怪过你。”
陆亦风晃酒葫芦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云疏月与陆亦风,幼时便相识。
约莫七八岁时,陆亦风被他娘亲送到了日渐式微却清静的灵犀宗,一住便是十年。
那十年,他是灵犀宗最不安分的“编外弟子”。
带着三四岁的云疏月摸鱼捉鸟,捣蛋闯祸。
他很少提自己的家,只说是“一个规矩很大、没意思透顶的地方”。
十八岁时,他被万相楼接回了家。
云疏月追着万相楼的飞船跑了十里地,眼睁睁看着飞船消失在天际。
尔后,他们多半是通过书信往来。
再后来,连信件也没有了。
直到灵犀宗被灭门前一夜,陆亦风曾偷跑出来给灵犀宗报信。
当他浑身是血、连滚带爬地冲进灵犀宗山门,找到了静慧真人和云疏月,嘶哑着喉咙说出“快走,大家要动手了”的消息。
他甚至没来得及说更多,万相楼的长老便如鬼魅般追至。
那位面无表情的长老,朝静慧真人拱了拱手,一字未言,出手如电。
直接打断了陆亦风的双腿,洞穿了他的琵琶骨,像捡一条死狗般将他拖了回去。
云疏月被吓得惊叫,想扑过去,被师父拦住了。
“为什么?”他们走后,云疏月哭着问道。
要是师父出手,一定能拦下那个长老的,陆亦风就不会受伤。
静慧摸着她的头,目光却是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月月,我若拦了,亦风命就没了。”
当时云疏月听不懂,宗门覆灭后她才明白了。
灵犀宗被众宗门围剿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万相楼不可能站在整个云荒大陆的对立面。
凭陆亦风当时的修为,若不是万相楼放水,不等他踏出万相楼的地界就会被逮回去。
所以他的通风报信,是万相楼能给灵犀宗最后的一点提示和情面了。
但,有所为必有待价。
万相楼看似狠厉,不过是给各大宗门做个表态,楼里已经严惩了,其他宗门就无法再置喙。
不然陆亦风很可能会被交到各大宗手里,生死难料。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夜风吹过破窗的呜咽。
陆亦风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烈酒入喉,他似乎才缓过一口气。
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重新戴好,只是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他看见云疏月有些愧疚的眼神,挥了挥手,仿佛要挥散那不愉快的记忆。
“大长老出手迅速,我也没怎么痛。回去后,楼里秘药吊着我一条命,又关了我三年水牢。我出来后,灵犀宗已经...好在你没事,也顺利筑基了。只是我溜出去找到你,你却不肯跟我走。”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云疏月知道,打断腿骨、洞穿琵琶骨,对于修行者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是剧痛,更是几乎废掉修为根基的重创。
三年水牢,更是非人的折磨。
他当时能恢复如初,甚至修为还更精进了,其中艰难,可想而知。
“你……”
云疏月想说什么,却一时无言。
道谢太过苍白,安慰也无从说起。
灵犀宗终究是没了,静慧师父也陨落了,而陆亦风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
“打住。”
陆亦风似乎看穿了她所想,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怎么难不成你现在还想报答我?那你当年怎么不跟我走?”
云疏月没好气瞪他。
“当时我俩的实力,一个刚筑基,一个筑基后期,浪花都翻不起一朵,还不如分开各自安好。”
一个人东躲西藏,总好过两个人一起风餐露宿。
“你呀,”陆亦风扯了下她的辫子,“好歹一起长大,还怕连累我不成?”
“你赶紧松手!”
云疏月从他手里捞回头发。
她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淡化过去的沉重,也就不再纠缠于此。
有些事,记在心里就好。
陆亦风语气一转,又带上了那种熟悉的略带狡黠的调侃语气:
“话说,你现在可是被万器宗追着跑的‘大鱼’,身上秘密不少,还带着俩了不得的‘小祖宗’,麻烦一大堆。怎么回事?”
云疏月哼了一声。
“你问我?怎么不去问问你的好堂哥百里屠?”
第9章 两宗渊源
陆亦风心中一跳,抬头对上云疏月凌厉的眼神。
他啧了一声。
“小月,你可别这么看着我。他选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随后,他举手做投降状,露出讨饶的神色。
“百里屠是百里屠,我是我。打从我记事起,就没怎么见过这位名义上的‘堂哥’。”
“传闻万器宗和万相楼两家的开山老祖,是孪生兄弟,都姓万。”云疏月冷着脸道。
陆亦风“哎呦”了一声,用酒葫芦底儿在桌子上虚印了两个圈。
“那都是好几千年前的事了。”
“兄弟二人皆是惊才绝艳的炼器奇才,但对‘道’的理解,双方开宗立派后终究是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
云疏月看着那两个不相交的圆,还是没讲话。
“哥哥创立了万器宗,走的是‘炼物’的路。炼天地奇物,锻造通灵法宝。可这条路走到后来,就变了味。”
“他们眼里就只有‘材料’了。为达目的,万物皆可炼化。灵植是材料,妖兽是材料,有时候……人也一样。”
“恐怕连百里屠,也是他们锻造出来的得意的‘产品’之一。”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
“这些年,万器宗越发鼎盛,门徒遍布。他们炼器的法子,越来越粗暴。活取精魄,剥皮抽筋,能用活的绝不用死的。说是炼器,其实是掠夺。”
云疏月想起忘忧川的滩涂。
想起白泽焚躯,应龙吐元。
还想起更久远的时候,百里屠拎着锁链,拖着那头被剖开肚皮的雷纹豹,幼崽的胎衣还连着,血淌了一路。
她没说话,但手指收紧了一瞬。
陆亦风喝了口酒继续道:
“而弟弟则觉得,‘器’本身亦可为‘灵’,千机万变,拟态众生。”
“他痴迷的不是把东西炼成多厉害的工具,而是‘创造’本身。他认为机巧之极,便是造化之功。于是他创立了万相楼,钻研奇技淫巧。”
“所以楼里多的是我爹那种‘痴人’,一头扎进齿轮阵图里,几年不出来。就为了造出一朵能随月光自动开合的金属莲花。有时为了研制机关,甚至能闭关几十年,亲儿子都不闻不问。”
他叹了口气,那点讥诮变成了淡淡的复杂。
“这条路,听起来没那么‘有用’,也没那么威风,还容易被人说成是‘雕虫小技’,甚至因为触碰‘拟生’、‘造灵’的领域,在云川大陆被看成是亦正亦邪的存在。”
“所以万相楼一直人不多,也习惯待在暗处。我爹想让我继承他的手艺,觉得那里面有趣、有大道。可惜……”
他自嘲地笑了笑。
“可惜我这人,坐不住,对着一堆死物雕琢几年,比杀了我还难受。我更想看真的鸟怎么飞,真的花怎么开,真的山河什么样,不想一辈子对着图纸和材料。”
“所以你娘就把你送来了灵犀宗?”
陆亦风点头。
“我娘听说灵犀宗讲究万物共生,里面的人天生爱亲近万物生灵。”
云疏月噗嗤一声笑了。
“难得看你一本正经地解释那么多。”
“好啊,原来你刚才是假严肃套我话呢!”陆亦风探过来,又要扯她的辫子
“还不是你一直不讲清楚!我可不想我们两个因为百里屠留下什么隔阂。”
云疏月边躲开边道。
他收回手,看向她,眼神变得认真了些:
“百里屠和我们不一样。他从小就被当作万器宗下一代掌舵人培养,心思深,手段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既然盯上了你和那俩‘小祖宗’,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听说他前阵子带人进了你们出来的那个秘境?”
这回轮到云疏月点头了,她反问道:
“你知道多少?”
“我听说万器宗在周边布了七个据点。百里屠亲自坐镇,还调了元婴期的大长老过来。”
他放下酒葫芦,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清。
“他们在外头捣鼓了五个月一直找不到入口。三个月前,禁制松动,他们才进去。”
“但禁制不稳,一次只能进三个。百里屠明显对里面很有兴趣,带了一个金丹后期的长老进去。留了一个金丹初期的长老在外面,并配重兵把守。”
“然后?”云疏月问,声音平静。
“然后,他们什么也没找到。”陆亦风摊手。
“秘境空了。百里屠在里面搜刮了好几天,只找到些碎骨头和战斗痕迹。”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你在里面,到底干了什么?”
云疏月垂眸。
干了什么?
吞噬灵眼,对抗寂眼,沉睡百年,见证上古壁画,与苍冥并肩而战。
最后连她自己都是带着满心谜团和一根古怪骨杖离开的……
这些,眼下都不是细说的时候。
不过倒是可以让陆亦风见见它们。
她示意陆亦风一起走到屋外。
“出来吧。”
她对着屋后那片愈发浓重的黑暗说道。
窸窸窣窣的声响立刻传来。
先是一截暗金色、覆盖着坚硬鳞片的粗壮尾巴从灌木丛后探出,灵活地甩了甩,拍开几片枯叶。
紧接着,一颗毛茸茸、长着晶莹龙角的脑袋缓缓探出阴影。
苍冥走了出来,异色瞳眸在黯淡的天光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暗金左瞳炽烈,冰蓝右瞳沉静。
三个月,它又长大了。
即便收拢着翅膀,那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躯体轮廓依旧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它走到云疏月身边,低下头,用冰凉的鼻尖轻柔地蹭了蹭她的发顶,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满足的呼噜声。
“月月,你今天都离开快三个时辰了!”它用神识与云疏月撒娇道。
再晚一点,它就要去找她了。
陆亦风站在几步外,仰头看着这头宛如传说具现的巨兽,举到一半的酒葫芦顿住了,喉结动了动。
“这就是……”他嗓子有些发干。
“苍冥。”
云疏月抬手,顺了顺苍冥油光水滑的绒毛,介绍道。
“这是陆亦风。”
苍冥偏过头,异色双瞳看向陆亦风。
暗红左瞳微微眯起,带着审视;冰蓝右瞳则冷静地倒映出对方的身影。
它记得这个名字,月月偶尔会提及,是“可以信任的兄长”。
“你好。”
苍冥开口,声音是少年独有的清亮音色,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磁性,在寂静的山林间格外清晰。
陆亦风明显僵了一下。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一头如此形态的巨兽口吐标准人言,冲击力依旧十足。
他干巴巴地回了句:
“你好。”
苍冥似乎觉得他的反应有趣,用尾巴尖拍了拍身后。
元宝从苍冥身后的阴影里挤了出来。
它晃了晃脑袋,黑豆眼先是看了看云疏月,然后转向陆亦风。
它盯了他两息,忽然张开嘴,吐出一个字:
“酒。”
“……?”陆亦风。
“它想喝酒。”
云疏月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解释道。
“我们来到小木屋,它就闻到你的酒香,一直惦记着。”
陆亦风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酒葫芦,又看看那头体长三丈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巨鳄,沉默了一瞬。
他默默拧开酒葫芦,倒了几口在它嘴巴里。
元宝咂咂嘴,品过味道后,立刻偏过头,露出一个极其拟人化的嫌弃表情。
“看来它不喜欢酒。”云疏月眼底笑意更深。
陆亦风默默收回酒葫芦,深吸一口气。
他看了看苍冥,又看了看小鳄鱼,最后看向云疏月,由衷感叹:
“你养的这都是些什么宝贝。”
云疏月笑了笑。
陆亦风在门槛上坐下,背靠门框,侧头看着席地而坐的云疏月。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在这山沟里躲着。”
云疏月沉默片刻。黑暗中,她的侧脸被高悬的明月照亮,显得沉静而坚定。
“万器宗已经确认我们从墟境出来。百里屠知道苍冥破壳,以他的性子,不会罢手,只会追得更紧。”
“所以?”
“所以,一味的躲藏和逃亡,解决不了问题。”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黑暗,似乎望向了极远处。
“我要去天工城。”
“天工城?”陆亦风眉头一挑,“那可是万器宗势力辐射的核心区域之一。”
“万器宗的山门在城北三百里的万器山,天工城本身是中立城池,有各方势力制衡,他们不敢在城内公然动手,这是规矩。”
云疏月冷静分析。
“那倒也是。”
陆亦风接话道:
“天工城那地方,说是‘城’,不如说是个披着城池外衣的巨大黑市、工坊、情报交换站和各方势力的角斗场。
由几个最大的商会和隐秘势力共同维系着表面规矩,核心就一条:
在城内,明面上禁止杀人夺宝、禁止大规模斗法。
但出了城,或者在某些‘看不见的角落’,那就各凭本事了。”
“我需要处理掉一些东西,并购置一些特殊的炼器材料,将手头的法器重新祭炼,更需要打听消息。”
陆亦风露出了然的神色,他压低声音:
“你手里那些从万器宗弟子身上得来的、带着明显门派标记的法器材料,都得处理掉,换成干净的灵石或者需要的东西。我有门路,能找信得过的‘清道夫’和黑市掮客,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付出至少三成的‘手续费’。”
“好。”
云疏月点头,手抚上腰间储物袋。
心念一动,那根通体淡金的骨杖出现在她手中。
杖身隐隐有光华流转,在黑暗中散发着温润的光晕。
“此次,我想弄清楚这东西的来历。”
陆亦风的目光立刻被骨杖吸引。
他见过的奇物不少,但如此材质、如此气息的骨杖,闻所未闻。
他仔细端详片刻,缓缓道:
“这像是上古兽族大能陨落后,本命精华所化的‘命骨’。非金非玉,却坚逾精铁。至少是妖王级别以上的存在所留。你从何处得来?”
“墟境内,一具不知名的遗骸旁。”
云疏月简略道,隐去了灵眼净化与大战细节。
陆亦风沉默一会儿,叹道:
“你这运气……也不知是好是坏。此等异宝,福缘深厚者得之,可助修行;气运不足者持之,便是怀璧其罪,祸端随身。”
“既已在我手,便是我的缘法。”云疏月语气平淡。
“天工城龙蛇混杂,消息灵通,或许能找到关于它的记载,甚至找到它原主人的线索。”
她真正目的,是找到那个知晓双瞳传承秘密,并言“终将归本座所有”威胁的幕后黑手。
而这个骨杖是目前唯一和那个“本座”有关联的物品。
就如陆亦风所言,这至少是妖王级别以上的存在所留,那作为曾经操纵魙骨的“本座”,见到骨杖重新现世不可能不感兴趣。
只要被她抓住线索,她一定可以顺藤摸瓜!
陆亦风微微皱眉。
“天工城的‘博物阁’和‘听风轩’或许有记载,但那里与三教九流皆有往来,打听这种敏感消息,容易惹来注意,得从长计议。”
云疏月将这些一一记下。
她知道前路艰难,但有陆亦风这个熟悉黑暗规则的人同行,总比她一人盲目乱闯要好。
陆亦风心里估算一番后,道:
“天工城距此约八百里。若只你我,御器或步行,七八日可达。但带上它们俩,”
他用下巴点了点苍冥和元宝。
“目标太大,不能走官道,只能翻山越岭,绕行险地。最快也得半个月。”
“你要与我们同去?”
云疏月抬眼看他,语气里适当掺进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不然呢?”陆亦风一扬眉,晃了晃酒葫芦,“我现在好歹也是个金丹初期,总不至于拖你后腿。”
“说什么拖累,生分了。”
云疏月唇角微弯,露出一个堪称温良纯善的笑容。
随即她话锋自然一转,语气坦然得令人发指。
“只是你也瞧见了,如今我不比从前孤身一人,随便凑合便能上路。这拖家带口的,吃穿用度,哪样不得精细些?偏我一介宗门孤女手头十分拮据,你是知道的。”
她说完,还甚是恳切地望着他。
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眨也不眨,仿佛只是在陈述“今日天气甚好”这般事实。
陆亦风望着她那副“我穷我有理,你富你活该”的坦然模样,怔了一瞬。
随即他抬手扶住额头,从喉间溢出一声要笑不笑的叹息。
“行,懂了。”
他摇头,语气里满是认命般的调侃。
“我说你怎么突然传信与我,原是盘算好了!”
“不仅要我出人出力保驾护航,还得兼职当个行走的钱袋子。”
“云大姑娘,您这账算得可真够明白的。”
云疏月摇了摇脑袋,笑道:
“你这叫前期投资。”
“等我进城处理掉那些东西,自然会连本带利还你的。”
“但这之前,想请你帮我个小忙。”
第10章 碧落矿脉
“月月,钱袋子是什么?”
苍冥毛茸茸的脑袋挤过来问道。
“钱是元宝!”
元宝喝了酒,脑袋瓜子晕着,但不妨碍它清晰地表达。
陆亦风大笑:“你这条小鳄鱼,我倒是稀罕上了,真有趣。”
“钱袋子呢,就是装银钱灵石用的物件。我们这一路去天工城,吃饭住宿、补充物资、打点关节,处处都要花钱。”
云疏月摸了摸苍冥探进来的大脑袋,耐心解释。
苍冥似懂非懂地眨了下异色瞳眸,觉得花钱听起来似乎和狩猎、打架不是一回事,有点复杂。
但它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对了,”
刚被苍冥打岔,云疏月转过脸,重新看向陆亦风。
她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
陆亦风正拿着酒葫芦,被她这笑容晃得一愣,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这笑容他太熟了!
小时候,这丫头每次挖好坑等他跳,或者盘算着要让他背黑锅、掏私房钱买零嘴时,就是这么笑的!
甜得能淌出蜜来,里头藏的净是“算计”!
“你又打什么主意?”陆亦风警惕地往后仰了仰,酒葫芦都忘了往嘴边送。
云疏月笑容不变,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我是想着,进城目标太大,也太麻烦。不如在进天工城之前,先想法子让苍冥和元宝化形?以人的形态行事,总要方便许多。”
啪嗒。
陆亦风手里的酒葫芦没拿稳,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
他本人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直接从门槛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劈了叉:
“化、化形?!你说什么?!云疏月,你再说一遍?!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指着窗外苍冥那即便缩小也依旧神骏非凡的庞大身躯,又指了指门口那坨金灿灿正打着小呼噜的元宝,手指都有点抖。
“它们俩?!化形?!”
“且不说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你当化形是捏泥人儿呢?说化就化?!”
他简直要被这丫头的异想天开给气笑了。
陆亦风又急又惊,在原地打了个转,压低声音吼道:
“我的小祖宗!妖兽化形是多大的关口你知不知道?!”
“那是要引动天地灵气、经历雷火锻体的!
稍有差池,轻则修为大损、根基全毁,重则当场形神俱灭!你当是过家家吗?!
再说了,化形需要庞大的灵气和绝对安全的环境,还需要护法、需要丹药辅助。”
“不准吼月月!”
苍冥把云疏月护在身后,朝陆亦风龇牙。
云疏月安抚性地圈住苍冥的脖子,示意它别生气。
“月月之前和我们商量过,提前化形是我们共同的决定!”
苍冥见状也不好再发作,但它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云疏月抚摸着苍冥那即便在夜色中也流转着淡淡辉光的绒毛,又看了眼睡得正香的元宝。
“它们有必须化形的理由。
苍冥血脉苏醒的速度很快,兽形会越来越难以隐藏龙威。
元宝的泽鳞鳄血脉也有返祖迹象,金鳞日益明显。
进入天工城,对它们而言如同幼童抱金行于闹市。
不如搏一把,在可控的环境下,引动化形。
成功了,前路宽广;失败了,大不了我再陪着它们躲藏几年。
无论如何,也比将来在措手不及时,被人生擒活剥、抽筋扒皮要好。”
最后几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其中的沉重意味,让陆亦风一时沉默。
云疏月见陆亦风哑火,慢条斯理地弯腰,把他掉在地上的酒葫芦捡起来。
她拍了拍灰,递还给他,脸上那气死人的笑容半点没减。
陆亦风一把接过酒葫芦,睨她一眼,半无奈半认命道:
“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说回正事,我当初传信于你,约在青鸾镇附近,你当真不知道原因?”
“你是说碧落矿脉?”陆亦风说完,眼睛又一次瞪圆。
“那地方枯竭多年,现在就是片鸟不拉屎的废矿坑,除了些撞大运的拾荒者和不要命的探矿人,谁还往那儿去?”
“而且那地方邪性得很,早年开采过度伤了地脉,灵气混乱,时不时还有地火阴风冒出来,不像是能化形的好地方。”
云疏月听完并不急着反驳。
她捡了根树枝在地上虚画了一下,仿佛在勾勒山峦的轮廓。
“青鸾栖碧落,灵石隐云巅。这是一句顺口溜,其实它只是上半句。”
云疏月瞅了一眼陆亦风,问道:
“你还记得我们在灵犀宗藏书阁角落,发现的那本《云荒大陆精怪图谱》么?”
陆亦风眉头紧锁,努力回忆。
灵犀宗藏书阁……那真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他幼时顽劣,听不进长老干巴巴的授课方式,干脆带着豆丁点大的云疏月钻藏书阁。
那里有不少奇闻异志、地理杂谈。
那本《精怪图谱》又厚又旧,里面确实有不少泛黄的纸条和蝇头小楷的批注。
“下半句写在里面?”他隐约抓住了什么。
云疏月也不卖关子,迅速道:
“欲问何处觅,遥指雾中山。”
“真正的碧落矿脉,或者说,它灵气最核心、最精纯的部分,从未真正枯竭,只是藏得更深。”
陆亦风反应很快,脑中浮现周边的地理图志。
“雾中山……是指青鸾镇西面那片终年云雾不散的‘雾障山’?”
“雾中山,是批注对这里的古称。”云疏月点头道。
他脸上的疑虑未消。
“那地方我知道,比废矿坑还邪门!进去的修士,十个有五个摸不出来,另外五个出来也神魂受损,胡言乱语。
里面地形诡异,雾气能隔绝灵识,还有天然迷阵和空间裂隙的传闻!去那里化形,跟直接跳进百里屠的炼器炉有什么区别?”
云疏月沉吟了一会,陈述道:
“书中关于这部分的批注者,是一位两百多年前的散修。
他自称曾为避仇家,误入雾中山深处,偶见‘青气冲霄,凝而不散,有灵脉暗涌如泉,其质清冽,疑似古之‘碧落’遗髓’。
他在那附近躲了三年,不仅旧伤尽复,修为还精进一层。
但他也提到,那里地势奇诡,云雾不仅遮蔽视线,还能干扰灵识。
且深处有天然迷阵,更有‘地火阴风,时作时歇’,然其核心处平和,似被某种力量所镇。”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陆亦风:
“若能找到这个核心,至少有四点好处:
其一,正如你所说那里危险重重,人迹罕至,百里屠大概是猜不到我们会主动往那里去;
其二,退一步讲,如果真被发现了,借助其地脉余荫和天然屏障,也能暂时屏蔽万器宗的追踪;
其三,其残存的精纯灵髓,正是支撑化形的绝佳灵力源泉。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是,那地方能‘镇住’地火阴风的环境,很可能对削弱天劫威力有奇效。”
陆亦风听完,脸上的凝重被思索取代。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
“想法很大胆,甚至有点异想天开……”
他停下脚步,看向云疏月,眼神锐利。
“但并非全无道理。”
“万相楼的一些古老卷宗里也提过,某些特殊地脉节点,因天然阵势,确实能形成相对稳固的‘避劫所’。
如果雾中山深处真有这么一处,那确实是绝佳的化形之地,比任何人为布置的密室都隐蔽安全。”
他话锋一转,直视云疏月:
“但有两个问题:
第一,找到并确认这个地方,需要时间,也可能遭遇未知风险。
第二,即便找到了,兽族化形所需的定神丹、护脉丹,以及布阵所需的特殊材料——比如能引导分散雷火的‘雷木芯’,这些东西你手里有吗?
这可不是光有灵石就能立刻凑齐的。”
云疏月对他的问题似乎早有预料。
她没有直接回答,左手一翻,几个小巧的玉盒、几块颜色质地各异的矿石出现在地上。
“离开墟境后,这三个月我并非只是逃。”
她语气平静,透着周密筹划后的笃定。
“途经几处隐秘交换会和黑市,我用掉了一些不太扎眼的收获。
定神丹的主药‘宁神花’和大部分辅药已齐,做药引的‘地玉髓’也备好了。
护脉丹的几味主材也已备好九成,最关键的‘紫灵芝’尚无着落。”
陆亦风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又看看桌上那些显然花费了巨大心思才收集到的物资,忽然明白了什么。
“行!你厉害!”
他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眼底却燃起了一种斗志昂然的光芒。
“心思够深,胆子够肥,准备得也像那么回事。”
两年不见,陆亦风惊讶于她的大胆与周密,可又觉得这疯狂的计划似乎真有那么一点可行性。
他拍了拍自己的机关箱。
“既然要玩把大的,阵法就得往狠了布。‘偷天换日阵’听说过没?”
“这是我们万相楼压箱底的偏门货之一,理论上能极大干扰天劫的锁定与威力,但布阵材料苛刻,对环境要求也高,正好需要雾中山那种灵气充沛又自带干扰的地方。”
他眼中闪烁着兴奋:
“怎么样,敢不敢再赌一把?”
云疏月笑了。
她觉得血脉真是神奇的东西。
万相楼的宗主,也就是陆亦风的亲爹,当真是没看错人的。
此刻陆亦风碰到难题反而跃跃欲试的模样,不正是万相楼一脉相承的“痴”么?
“此事风险极大,但若成,收益也极大。”
“论对稀有材料的见识和机窍关要的研究,我认识的人里,无人出你左右。”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显清晰:
“这是破开眼前困局,最有可能的一条路。我需要你帮我。”
他看着云疏月,弯腰揉了下她的发顶。
“行,你这坑我是跳定了。不过先说好,要是成功了,碧落矿脉深处要是真有什么好东西,我可得先挑!”
“一言为定。”云疏月也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微笑。
夜色深沉,远处山影如墨。
猎户小屋内,漆黑一片,陆亦风睡着了,云疏月守夜。
苍冥的大脑袋出现在窗边。
片刻后,云疏月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
“睡不着?”
苍冥用鼻尖碰了碰云疏月的手臂:
“月月,天工城……危险吗?”
云疏月伸手,抚摸着它的龙角,声音柔和: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利益就有争斗,自然有危险。但那里也可能有我们需要的答案和机会。不去,危险不会消失,只会如影随形。”
苍冥感受到她声音里的坚定,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
“月月,我们以后还要回去墟境。”
这是一个肯定句。
云疏月侧目。
“我感觉你离开墟境后,好像有些心神不宁。”它低声道。
苍冥不愧是上古兽族双血脉的继承者,有些事,她不说,它依然敏锐地觉察到了。
“嗯,要回去的。”
她的思绪忍不住飘回三月前。
“前辈,您不与我们一起出去吗?”她低头问灵龟。
灵龟趴在岩石上,绿豆眼半睁半闭。
“你们先走。”
短短四个字,表达了太多的东西。
乍听是,以后有缘再见。
细品下,无意中透露出灵龟本身并非墟境中人,它与他们一样,皆是后来者。
云疏月若有所思,却也不再多言,郑重拜别了灵龟。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与两只相伴左右的兽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穹顶。
灵龟这才慢吞吞地转身,朝化龙池而去。
化龙池上弥漫的雾霭和充满亡灵的池水,似对它没有半分影响,它如入无人之境,直抵池底。
它低头,看着满地散落的碎片。
九头蛇,犼尸,蜚雾,魙骨。
千年前,这些名字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让整个云荒大陆颤抖的存在。
“千年都熬过来了。”它低声说,像自言自语,“偏偏这时候熬不住。”
灵龟的声音很轻:
“时候到了。灵眼和寂眼都没了,这地方,也该散了。”
它后腿一蹬,从池底直冲云端。
眨眼,一连串愉悦的大笑自九霄云层深处传来。
“困了老夫千年,不知道云荒大陆现在还有多少人认得老夫呢?”
第11章 偏离命轨
随着灵龟的大笑,大地开裂,碎石飞溅。
整个墟境空间开始剧烈震颤、扭曲;
支撑外围空间的法则锁链寸寸断裂。
穹顶显现裂痕,混沌的虚空乱流自裂隙中渗入。
浓郁的灵气失去平衡,化作毁灭性的风暴席卷四方。
那些古树林、沼泽、石殿遗迹,在风暴中纷纷湮灭。
化龙池水剧烈翻腾,池底散落的遗骸碎片在混乱的能量中沉浮。
那间石室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在狂暴的波动中岿然不动。
灵龟悬浮于破碎的虚空之上,周身散发出蒙蒙清光。
它望着下方迅速崩塌的秘境,无悲无喜,仿佛那里的一切非它所为,亦与它无关。
当它看见下方那顽强存留的化龙池区域,绿豆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似有嘲讽,又似有一丝了然的叹息。
“小丫头,倒是会未雨绸缪。”
龟爪轻轻一划,一道空间裂隙出现在它面前。
裂隙另一端,热浪扑面而来,隐约传来万兽嘶鸣之声。
“小家伙,路还长着呢。”
它留下最后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身形一闪,没入裂隙之中,消失不见。
而在灵龟离去不久,几道身影循着空间波动,强行闯入了这片濒临彻底毁灭的区域。
为首者正是三日前已进入墟境的百里屠。
他带着一名金丹后期的长老和宗内一名高手,急匆匆赶来此处。
可入目之下,唯有化龙池上方,红色雾霭弥漫,其余一切皆已湮灭。
他们周身法宝光芒闪耀,联手撑开一个护罩,抵御着狂暴的虚空乱流和空间碎片。
“少宗主,此地怎会崩塌至此?”
长老惊疑不定地看着四周末日般的景象。
百里屠没有回答,他阴鸷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最终定格在那片在毁灭浪潮中唯一还勉强维持着形态的区域——化龙池。
他能感觉到,那里残留着那可恶丫头的些许灵力痕迹。
“搜!给我仔细地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重点是那个池子!”
两人领命,顶着巨大的压力,开始在这片随时可能彻底湮灭的绝地中搜寻。
“宗主,只找到这些。”
长老将收集到的几块上古神龙的碎骨呈上。
“此地崩塌在即,那枚混血蛋和那女子,只怕是早已离开,或者……”
他看了一眼那恐怖的化龙池中心,未尽之意明显。
百里屠接过那些微不足道的“收获”,脸色铁青。
他耗费心力感应,亲自带队闯入,结果就找到这些破烂和痕迹?
那丫头和那枚蛋的影子都没摸到!这感觉就像被人当面戏耍了一般。
百里屠周身散发着冰冷气息,他飞至化龙池上空,正准备潜水而入。
轰隆隆!!!
整个墟境残存的空间发出了最后的哀鸣,崩塌骤然加速!
以化龙池为核心,那股维持最后秩序的力量似乎也到了极限,开始向内坍缩,恐怖的空间裂缝蔓延开来!
“少宗主!”
长老挡下一道试图吞噬百里屠的空间裂缝。
“这里呆不了了!再不走我们都要折在此!”
金丹后期的灵力威压爆发,长老的护身法罩勉强支撑着。
“走!”
百里屠当机立断,虽万分不甘,但也知事不可为。
他袖袍一卷,化作流光,朝着来时艰难维持的空间通道疾退。
在他们身后,整个空间被无边的黑暗与混沌吞噬,仿佛这里从未存在过一个名为“墟境”的秘境。
先行离开的云疏月和苍冥,以及元宝,对墟境里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们从秘境出来,刚一冒头,就被发现了。
万器宗六个月前已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
毫不夸张地说,就算蝇虫飞过,也得问他们一声能否放行。
“在那里!”
“封锁四方!别让她们跑了!”
厉喝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月月,这边。”
苍冥挑了个方向突围,云疏月和元宝紧随其后。
不得不说,苍冥眼光就是好,留守外面的人中,偏巧这名金丹初期的长老实力最强。
他带着两名筑基圆满、五名筑基后期弟子组成的万器宗精锐小队,急追而去。
“结阵!困杀!”
七名万器宗弟子训练有素,瞬间占据不同方位。
手中阵旗挥舞,道道灵光射出,交织成一张光芒大网,当头罩下!
那金丹初期的长老则悬浮半空,手掐法诀,一尊气息凌厉的青铜巨鼎虚影在他头顶浮现,散发出镇压之力,锁定云疏月!
“苍冥,左三!元宝,震位水下!”
云疏月眸光一凝,厉喝出声,并无丝毫慌乱。
苍冥发出一声低鸣,身形如电,直扑左翼三名布阵的筑基弟子。
利爪挥出,裹挟着死寂之力的劲风,摧枯拉朽般撕裂了那面的阵光。
一名筑基后期弟子躲闪不及,被爪风扫中,护体灵光碎裂,吐血倒飞。
元宝看似笨拙,实则灵活无比。
金光一闪,结实的尾巴一个横扫,旁边的巨石崩裂,溅起无数碎石。
它控石之能瞬间发动,碎石如水流倒卷,凶狠地撞向右翼两名弟子,打乱了他们的阵脚。
其中一人更是被一块碎石狠狠抽中,骨折声清晰可闻。
云疏月本人则足尖一点,身法如风似幻,竟是主动迎向了那镇压下来的青铜巨鼎虚影。
她的灵力凝做一柄长剑,剑光清冷如月。
看似只有筑基圆满的灵力波动,但剑势之中,却蕴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凝练与锋锐。
“哼,筑基圆满,也敢螳臂当车?!”
空中的金丹长老不屑冷哼,巨鼎虚影轰然砸落!
然而,云疏月的剑光却在触及鼎影的瞬间,诡异地一颤,化作数道虚虚实实的剑影。
如同庖丁解牛,精准地点在鼎影灵力流转的几个薄弱节点!
嗤嗤嗤!
剑光过处,那气势汹汹的鼎影竟猛地一滞,光芒黯淡了三分!
虽然未能击破,却大大削弱了其镇压之势!
“什么?!”
金丹长老瞳孔一缩,他这“镇山鼎”虚影虽非本体,但也蕴含他的金丹之力。
等闲筑基修士触之即溃,这女子竟能以巧破力?
不待他变招,云疏月身形如鬼魅般欺近。
她的剑法全面铺展,时而迅疾如雷,时而缥缈如云。
云疏月并不想暴露自己真正的实力,九品金丹是她的保命底牌之一。
她将自身灵力精确地控制在筑基圆满的层次。
但剑意、身法、以及对战机的把握,却远远超出了这个境界。
那是在墟境无数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本能!
云疏月并不与金丹长老正面硬拼法力,而是凭借精妙绝伦的身法和剑术,与之游走缠斗。
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并寻隙反击。
她的剑招刁钻狠辣,专攻要害与破绽。
屡屡让那金丹长老有种有力无处使的憋闷感,还被牵扯了大量精力。
而苍冥和元宝那边,更是虎入羊群。
苍冥虽然也压制了大部分实力,但仅凭肉身力量和战斗本能,就打得三名筑基弟子节节败退,很快又重伤一人。
元宝皮糙肉厚,力大无穷,配合苍冥,将另一侧的几名弟子也压制得苦不堪言。
转眼间,七人组成的困杀大阵已破。
两名筑基圆满、五名筑基后期的修士,已尽数折在苍冥与元宝手中。
山林间遍地都是尸体与血迹。
金丹长老见手下尽数覆灭,气得双目赤红,意识到必须先解决掉这两头棘手的兽。
“孽畜!找死!”
他猛地一咬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头顶略显虚幻的青铜巨鼎上。
鼎身顿时血光一闪,凝实了不少,轰隆隆朝着苍冥和元宝镇压而去,威势比之前强了数倍!
他要先镇住两兽,再收拾云疏月。
“小心!”
云疏月清叱一声,眼中寒光一闪。
她身影急退,左手极其隐蔽地捏了一个法诀,指尖有微不可查的暗金之色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苍冥似乎与她心意相通。
它猛地张口,发出一声直透神魂的奇异吼叫!
这吼叫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威慑之力,青铜鼎的光芒为之一颤,镇压之势微微一滞。
就是这刹那的停滞!
云疏月蓄势已久的一剑终于爆发!
剑意节节攀升,整个人仿佛与剑合一,化作一道惊鸿般的流光。
“无用之功。”
那长老冷哼一声,灵力持续输出,巨鼎旋即恢复如初。
然,云疏月意不在攻鼎。
她的灵犀御元诀可一直运转着。
只见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直刺那金丹长老因为催动精血与灵力,暴露出的一个微小的运转空隙。
这一剑,暗藏了灵眼的能量。
“什么?!”
金丹长老骇然变色。
他完全没料到对方一个筑基,竟能捕捉到他金丹运转中这转瞬即逝的破绽,更没料到这一剑的威胁如此之大!
他强行中断镇压,回防已来不及,只能疯狂调动护体灵光,并侧身闪避。
噗嗤!
剑光掠过,血花迸溅!
金丹长老虽避开了心脏要害,但左肩至胸口仍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剑气侵入体内,让他气血翻腾,灵力运转都为之一乱!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伤口钻入,竟在阻断了他金丹的生机!
“啊!”他发出一声痛吼,又惊又怒。
“可惜了。”
云疏月略有遗憾,她本想一剑杀之。
但万器宗的长老也不是吃素的,千钧一发之间准确选择了伤害性最小的方式避开要害。
“走!”
云疏月毫不恋战,清喝一声。
苍冥和元宝早有准备,瞬间脱离战团,向她靠拢。
“想走?给我留下!”
金丹长老目眦欲裂,不顾伤势,就要催动秘法,甚至可能自爆法宝阻拦。
“停手。”
一股浩瀚如渊的恐怖威压,骤然从天边传来,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
元婴期?!
云疏月瞬间明了,这恐怕是百里屠请来压阵的宗门大长老了。
一枚早已准备好的“幻雾符”,猛地被捏碎。
刹那间,浓密的白雾席卷而来,遮蔽了整个山林。
白雾中蕴含着紊乱的灵力,不仅能遮挡视线,还能干扰神识。
这是她在墟境百年光阴中,捣鼓出来的小玩意。
离开墟境前,她特意准备了好几张这样的逃生符箓,就是为了应对突发状况。
紧接着,一人两兽朝着山林深处疾驰而去。
元婴长老一挥手,一道气劲朝着白雾中狠狠拍去。
白雾中紊乱的灵力被驱散大半,可是他竟一时无法锁定他们的准确位置。
原来在刚才打斗时,云疏月早已悄咪咪叮嘱苍冥和元宝,在山林中多留下几处灵力印记。
而她在捏碎幻雾符的同时,引爆了印记,制造出多道虚假的灵力波动。
这真的是雕虫小技,可管用就行,能误导元婴长老一瞬的判断。
金丹期对战元婴期,毫无胜算。
但九品金丹想在元婴手里逃命,还是能做到的!
与此同时,万里之遥的云荒大陆极北之地。
有一座悬浮于浩瀚星海与缥缈云层之间的奇观——天机阁,阁中传出好奇的惊咦声。
阁中无灯,唯有漫天星辰的虚影在穹顶缓缓运转,投下清冷光辉。
一名身着流云红绡衣裙的女子静立其中,仰望着星图。
星图东南隅,原本漆黑黯淡的“死域“之中,此刻正有微弱星光闪烁。
两颗星辰,一金一玄,轨迹相互缠绕。
金星温润如银月,玄星深邃似寒渊,二星之间,仿佛太极阴阳,首尾相衔。
双星附近,一团漆黑的雾气不断翻滚试图掩盖它们的光芒,却始终无法将其吞噬。
“硬生生挣脱桎梏,这气运,倒是罕见。”
女子低声自语,声音清冷如玉磬。
一名白发苍苍者,手持拂尘,缓步走入殿中。
“这是......”老者眯起眼,目光落在那两颗交相辉映的星辰上。
“没错,正是玄黄启明。“
红衣女子转身看向老者:
“师父,我想下山。”
老者眉头一挑,道:
“为哪颗星?”
“双星同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但玄星不稳,等它真正长成,云荒大陆的天,要变。”
老者看着星图上那闪烁的微光,沉默了良久,最终拂尘一甩。
“去吧。天机阁不问世事,但你可以用自己的眼睛看。”
他顿了顿,叮嘱道:
“带上遮天佩,别让任何人追踪到你的气息。”
红衣女子点头,转身朝殿外走去。
衣裙在星辉中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团行走的火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星图。
那两颗星还在闪烁,暗金与玄色交织,将周围的黑雾撕开一道又一道裂口。
“既定的命运,如同提线木偶,无趣至极。”
她嘴角微弯,似期待道:
“你们可不要让我失望。”
第12章 爆发矛盾
青鸾镇外,猎户小屋。
正在抚摸苍冥龙角的云疏月,动作猛地一滞。
她莫名地感到一阵微寒,仿佛被什么遥远而莫测的存在轻轻瞥了一眼。
但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连日奔波的错觉。
“怎么了,月月?”
苍冥敏锐地察觉到她气息的细微波动,异瞳关切地望着她。
“没事。”
云疏月按了按心口,那股异样感已经消失无踪,体内金丹也毫无异状,运转如常。
是错觉吗?还是离开墟境的后患?
她微微蹙眉,但眼下并非深究之时。
“大概是有些累了。”
她摇摇头,将那一丝疑虑暂时压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
“天快亮了,抓紧时间休息。”
“天明,我们要为进入雾障山做准备。陆亦风的‘偷天换日阵’需要不少特殊材料。护脉丹还缺紫灵芝,也得想办法尽快弄到。”
苍冥低低应了一声,庞大的身躯卧在地上,将脑袋搁在前爪上。
云疏月望着远处天际隐隐泛起的鱼肚白,心中思绪翻腾。
它看了看云疏月,拽了她一下。
“月月,一起睡。”
云疏月被它扯到身旁,苍冥温热的体温传来,莫名觉得有些安心。
她闭上了双眸,一觉到天亮。
晨光刺破山林的薄雾。
陆亦风被腰间的传讯符震醒。
他翻身坐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枚泛着微光的玉简,神识探入。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但眼神已经清醒了。
“紫灵芝有消息了。”
云疏月正在给元宝喂水,闻言手一顿。
“在哪儿?”
“青鸾镇西边七百里,有个叫落星谷的地方。”
陆亦风把玉简递给她,接着道:
“万相楼一个老供奉私下递的消息。他在附近见过一株,年份不短,至少三百年。”
云疏月接过玉简,灵识探入。
一幅粗略的地形图在脑海中展开。
落星谷,在青鸾镇和雾障山之间,稍微绕一点路,但不算太远。
“还算顺路。”她放下玉简。
陆亦风伸了个懒腰,站起来。
“我就说你这人运气好。百年份的紫灵芝,搁在市面上没个五千灵石拿不下来,现在白捡一个。”
“白捡?”云疏月瞥他一眼,“你就这么有自信能拿下?”
“士气总要有。”陆亦风耸耸肩,嬉笑道。
“你家老供奉知道有紫灵芝,却没有去采摘,恐怕那地方不好进。”
“那地方终年毒瘴弥漫,涧底据说有剧毒妖物盘踞,寻常修士和妖兽都不愿靠近。”
陆亦风解释道:
“但也正因如此,紫灵芝这类喜阴湿的灵药才能长到三百年没人采。老供奉说,他当时被一群鬼面魔蛛追赶,仓皇逃命时偶然瞥见,没敢停留,但位置记得真切。”
“去看看。”
云疏月把玉简还给他。
顺路,又是无主之物,这比去鬼市撞运气,或者跟来历不明的人交易要稳妥得多。
苍冥从屋外探进脑袋,异色瞳眸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月月,现在出发吗?”
一行人收拾妥当,集体启程。
苍冥和元宝目前还无法自如地控制兽形的大小。
为了不那么惹眼,大部分时间都是苍冥驮着元宝在云端穿行,云疏月和陆亦风干脆御器飞行陪同它们一起。
七百里路不远不近。
晌午时分,他们降落到陆地。
一行人穿过一片茂密的古树林,听见前方隐约传来水流声。
按照地图,落星谷应该就在附近。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树林时,苍冥突然停下脚步,浑身肌肉绷紧,喉咙里发出警告性的呜噜声。
云疏月和陆亦风立刻警觉,各自隐蔽气息,藏身树后。
透过枝叶缝隙,他们看到林外空地的景象——
那是一片狼藉的战场。
几棵古树被暴力折断,焦黑的痕迹遍布地面,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在潮湿的泥土上格外刺目。
三具风影狼的尸体倒伏在地,喉咙被利刃精准割开,妖丹已被取走。
价值最高的皮毛和利爪也被剥下,只剩下残缺的、血肉模糊的躯干。
几只食腐的秃鹫在低空盘旋,发出沙哑的啼叫。
空地中央,五六个人类修士正在边说笑边收拾。
他们衣襟上绣着一个小鼎标记,看样子是某个宗门的子弟。
一个年轻修士正用一块布擦拭剑上的血,笑嘻嘻地说:
“王师兄这手‘追风剑’越发利落了,这三头畜生跑得倒快,还是没逃掉。”
被称作王师兄的中年修士淡然道:
“不过是三头小妖级别的风影狼,算不得什么。赶紧收拾,这落星谷不宜久留。”
另一人踢了踢脚边一具狼尸,抱怨道:
“可惜了这张皮,被火符燎坏了一角,不然能多卖十几块灵石。”
“行了,三枚妖丹,加上这些皮毛利爪,这趟不亏。回去交了任务,去醉仙楼好好喝一顿!”
几人谈笑着,将战利品装入储物袋,对脚下残缺的狼尸看都不看一眼,仿佛那只是几堆无用的垃圾。
苍冥的呼吸粗重起来。
云疏月心下一沉,手轻轻按在它紧绷的后脖颈上。
“苍冥,冷静。”
但苍冥没有回应。
它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几具狼尸上,又缓缓移到那几个谈笑风生的人类修士脸上。
暗红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困惑,以及冰冷刺骨的怒意。
它不懂。
在墟境,厮杀是因为生命受到威胁,搏斗是为了能继续生存。
被攻击,所以反击。
杀死对手,然后吃掉,或者被杀死,被吃掉。
死亡是终结,也是循环的开始。
简单,直接,残酷,但有一种原始的、被所有生灵默认的“道理”。
可眼前这些人……
他们看起来生命并没有受到威胁。
他们的笑容轻松,甚至带着几分得意。
他们杀死了这三头狼,取走了妖丹、皮毛、利爪,这些“有用”的部分。
然后把剩下的、依然温热的躯体像垃圾一样丢弃在这里,任由秃鹫啄食,任由其腐烂。
为什么?
苍冥向前踏出半步,足爪陷入松软的腐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冰冷的死寂之气不受控制地从它周身弥散,地面出现腐蚀性的裂纹。
“谁?!”
空地上,那王师兄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射向树林方向,手已按在剑柄上。
其他几人也瞬间噤声,法宝在手,警惕地望过来。
云疏月按住苍冥的力量加重了些,用眼神示意它不要动。
陆亦风也悄然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他皱眉看着空地上的狼藉,低声道:
“是青炎谷的人,一个小宗门,专精火系功法,行事……比较干脆利落。”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不知何方道友在此?还请现身一见。”
王师兄扬声问道,目光在林木间逡巡。
他感受到了那一股奇异的威压,心中警惕。
云疏月松开按着苍冥的手,主动从树后走出。
“路过之人,无意打扰。”她声音清冷。
陆亦风紧随其后,肩上的机关箱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随时可以发动。
看到有人出现,且对方气息不弱,王师兄神色稍缓,但警惕未消。
他打量了一下云疏月和陆亦风,又瞥了一眼他们身后林木深处。
那里,隐约能看到一个异常庞大的黑影轮廓,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原来是两位道友。”
王师兄抱了抱拳,语气客气但疏离。
“我等在此处理些杂务,惊扰了。此处非久留之地,我等先行一步。”
说完,他使了个眼色,几名青炎谷弟子立刻收起未完的东西,欲朝着另一个方向退去。
“且慢。”
云疏月上前一步拦下他们,她的目光扫过那几具狼尸,又看向王师兄。
王师兄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仍维持着表面客气:“不错。道友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云疏月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若可以,请诸位把东西留下。”
王师兄脸上那客套的笑容还在,但眼底已经没了温度。
“道友这话,什么意思?”
云疏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布袋,抛给王师兄。
布袋发出沉甸甸的声响,袋口松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灵石。
“这里有五百块中品灵石。这三枚妖丹的市场价大约是两百,皮毛和利爪加起来一百。我给你的只多不少。东西留下,灵石拿走。”
王师兄看了眼布袋,又看了眼云疏月,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凭什么给你?这是我宗门下达的任务,你花钱买也不行。有本事自己去猎杀!”
他话音刚落,苍冥从阴影里往外踏了一步。
这一步,地面的碎石开始震颤,细密的裂纹从它足下向四面八方蔓延。
一股冰冷刺骨的死寂之气如同无形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过空地。
青炎谷弟子们手中的法器开始发出不安的嗡鸣,灵光闪烁不定。
王师兄的剑“嗡”地一颤,他脸色微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云疏月挡在苍冥前面,低声唤它。
“苍冥。”
它的异色瞳眸盯着王师兄,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
它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读懂了它的意思——你可以试试。
王师兄的手在抖。
他身后的弟子脸色惨白,有一个已经握不住法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们不是没见过妖兽,但没见过这种。
这种……像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
“王……王师兄……”一个弟子声音发颤,“要不,算了吧?”
王师兄咬紧牙。
他也想算了,但面子上过不去。
他堂堂青炎谷内门弟子,被一头妖兽吓退,传出去还怎么混?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开口:
“你们把东西拿走,我回去没法交代。”
陆亦风笑了声,问道:
“宗门让你们杀,你们就杀啊?若哪天宗门让你提剑自杀,你也二话不说照做吗?
“你!”
王师兄气得咬牙,涨红了脸,瞪着陆亦风。
“我什么我。看你们这般作态,分明只为猎杀妖兽,而不是因为它们犯了什么错,你们才反击。”
“弱肉强食有何不对!”王师兄不服气地吼道。
“好一句弱肉强食,我今天吃了你,你也得认了!”苍冥的凶性被激发,它望着站在面前的云疏月,“月月,让开!”
“苍冥,别……”云疏月急道,伸手想去按住它绷紧的前爪。
陆亦风眼看情况不对,飞速地说道:
“你拿回宗门,是交任务。但你能不能活着带回去——”他顿了顿,看了苍冥一眼,“你心里没数?”
王师兄脸色铁青,他听懂了。
陆亦风在威胁他。
若他今天执意带走从这三头风影狼身上取下的东西,他走不出这片林子。
“带着晶石,滚!”
王师兄脸上的表情精彩万分。
他衡量了一下,发现根本打不过,刚才他自己说的那句“弱肉强食”,是在打他自己的脸!
他从腰间解下储物袋,往地上一扔。
“走!”
几个弟子如蒙大赦,跟着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苍冥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储物袋,却没有动作。
云疏月叹了口气,弯腰捡起来,打开。
“月月,
你为什么要给灵石他们?
你觉得这些妖兽是可以用来做交易的?
你觉得他们这样是对的吗?”
苍冥异色瞳眸紧紧盯着云疏月,那里面翻涌着不解、愤怒,还有一丝想寻求答案的渴望。
三连问题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云疏月一下。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有些语塞。
她该怎么解释?
她该如何向苍冥解释人类世界的复杂、贪婪、以及那套建立在资源争夺上的、近乎扭曲的“常理”?
她该如何表述,她花灵石卖下并不是觉得这些妖兽可以做交易,而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比起增加暴露苍冥身份以及他们一行人行踪的风险,能用灵石解决的事情都不算大事。
“因为在很多修士眼中,妖兽只是资源,是物品,而非与你我一样的生灵。”
陆亦风见云疏月低着头,表情有些难过,他接过了话头。
“他们只看到了妖丹、皮毛能换取的灵石、丹药、法器,看不到生命的可贵。修行路窄,资源有限,很多人……早就麻木了。”
苍冥沉默了,巨大的头颅低垂下来,周身弥漫的寒气却并未消散,反而更冷了几分。
它似乎理解了,又似乎更加困惑和愤怒。
这时云疏月开口了,她脸上看不见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苍冥,若那三头狼还活着,我会去救,就像当初我救你一样。”
“但它们已经死了。我不能为了它们,增加我们的风险!”
“这个世界,并不是我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很多时候,我无能为力。”
? ?作者:吵架了~(搬个小板凳前排吃瓜)
?
月月:快给我开金手指!
?
(大家会有觉得很无力的时候吗?情节写金手指固然很爽很吸粉。但,我更想让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的成长轨迹。无奈、难过、不解、挣扎也是我们在长大时会碰到的,希望这本书可以陪着大家好好消化这些情绪。)
第13章 你之所愿
苍冥僵住了,努力消化着月月的话。
它从未想过,这个在它眼中无所不能的女子,会承认自己的“普通”与“无力”。
它蹲在那里,巨大的头颅低垂着。
云疏月看不见它的眼睛,但她能感觉到
——那股翻涌的怒意没有消散,只是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强行压了下去。
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野兽,在狭窄的笼中焦躁踱步,找不到出口。
苍冥,它找不到这股愤怒该指向何处。
“我知道了。”
半晌,苍冥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月月不是不心疼这些妖兽,只是她有更需要守护的东西,有不得不妥协的理由。
“你想保护我、保护元宝,你想让陆亦风也安全。你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你不能冲动。”
它顿了顿,尾巴甩了甩。
“月月,你活的好像很累。”
云疏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别过脸去,不想让苍冥看见。
但苍冥还是察觉到了,如今,它对她的情绪感知敏锐得惊人。
它把脑袋低下来,轻轻蹭了蹭她的肩膀。
“没关系的,月月。你觉得对的,我就做。你觉得不对的,我就不做。”
它想了想,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
“虽然我还是觉得刚才那些人该死。”
“对不起,苍冥。”她的声音很轻。
这句道歉,既是为自己未能如它所愿、快意恩仇,也是为将它带入这个复杂、冰冷、充满无奈的人类世界。
云疏月伸手紧紧抱住苍冥低垂的大脑袋,把脸深深埋进它颈侧那柔软的绒毛里。
绒毛蹭着她的脸,温温热热的。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墟境中,她怀抱着那枚蛋,相互依偎取暖的时光。
“我和你一样,”她的声音闷在绒毛里,“也觉得他们不该这样。”
“灵犀宗教我听见万物的声音,草木荣枯,兽鸣虫嘶,皆有韵律。那般掠夺,是对生命的漠视。”
云疏月从苍冥柔软的绒毛里抬起头,眼角还沾着细碎的湿意,她问道:
“苍冥,你知道灵犀宗为什么会被灭门吗?”
苍冥的耳朵动了动,有些迷糊地摇头。
它破壳时灵犀宗已覆灭,对月月的过往,只有零星模糊的感知。
云疏月松开它,退后一步,仰头看着它的眼睛。
“灵犀宗信奉万物有灵,教导弟子倾听万物的声音,感悟自然韵律,追求与天地生灵的共生共荣。”
她的声音不高,在寂静下来的林间却字字清晰。
“但这套对的道理,却错了。”
苍冥疑惑地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不解的咕噜声。
“错在,”
云疏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那是对残酷现实的直白揭露。
“只有我们在学,只有我们在信。
在云荒大陆绝大多数修士眼中,弱肉强食是天经地义,掠夺资源是修行正途。
妖兽是材料,散修是耗材,凡人如草芥。
灵犀宗那套‘万物有灵’,在他们看来,是迂腐,是伪善,更是挡了他们肆意掠夺、快速变强的‘道’。”
苍冥歪头。
“所以,他们联手,覆灭了灵犀宗。”
她的话语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其中蕴含的沉重与血腥,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不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我们‘碍事’。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那套掠夺规则的质疑和挑战。”
云疏月说的每个字,都是赤裸裸现实的映照。
“杀一两个人,只能解一时之气,却还有千万个跟他们一样的人。只要妖丹能换灵石,只要皮毛能做法器,只要这世道不改变,这种猎杀会一直出现。”
陆亦风靠在树干上,指尖摩挲着酒葫芦的系带。
他没有插话,只是将目光投注在云疏月挺直却单薄的背影上。
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看似温和柔韧的外表下,骨子里藏着怎样一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执拗心性。
那是灵犀宗用十几年光阴,刻进她骨血里的东西。
纵使山门倾覆,师长离散,自身颠沛,也从未真正熄灭,反而在灰烬中淬炼得更加纯粹而坚硬。
“那就没办法了吗?”
苍冥闷声问,尾巴烦躁地扫了扫地面,“就让那些‘不对’的事情一直发生?”
“不,当然不。”
此刻,她眼中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坚定而明亮的光芒,像是黑夜中燃起的灯火。
“办法是有的,但很难,很慢,需要我们变得足够强大。”
“强大?”苍冥的瞳孔微微收缩。
它理解的强大,是撕碎猎物,是震慑山林,是让万兽俯首。
“对,强大。不是能杀死更多人的强大,而是能让别人不得不听你说话、不得不考虑你定下的‘规则’的强大。”
云疏月的语气带着锋利的意味。
这条路,不是简单的杀死敌人,而是去成为制定规则的存在。
这个念头让苍冥感到一种莫名的战栗,和一丝隐约亢奋的复杂情绪。
成为制定规则的存在?
“所以,”
云疏月轻轻抚摸着它颈侧的绒毛,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追杀每一个‘不对’的人,而是要活下去,要变得更强。
强大到有资格去制定平衡的规则;
强大到有能力去保护我们认为值得保护的一切;
强大到让所有势力,无论是人还是妖,在做那些‘不对’的事情前,都不得不先掂量一下是否会触怒我们。”
风吹过林间,带来远处隐约的兽吼和枝叶的沙沙声。
“这很难,苍冥。比打败一个强大的敌人难得多。可能需要很久很久,可能我们一辈子都做不到。
“但我想试试。”
她看着苍冥,眼眸亮得惊人。
“你愿意,陪我一起试试吗?用你的方式,守护你想守护的;用我的方式,去改变我能改变的。我们一起,走这条很难的路。”
苍冥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云疏月握住的爪子,又抬头,看了看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兽族的规则简单直接,它熟悉。
而月月说的这条“很难的路”,它完全陌生,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它无法理解的复杂。
但是……
这条路,是月月想走的路。
是那个把它从孤独的黑暗中唤醒,给予它名字、温暖的月月,想走的路。
它不知道这条路最终会通向哪里,不知道路上会遇到多少像今天这样让它愤怒、困惑的事情。
但它知道,它不想再看到月月流泪,不想再看到她露出那种“无能为力”的疲惫神情。
如果变强,变得像月月说的那样“强大”,可以让月月不再那么累,可以让她去做她想做的、认为“对”的事……
苍冥缓缓点了点脑袋。
“嗯。”
它用鼻子轻轻顶了顶云疏月的额头,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笃定。
“我陪月月。月月说怎么走,我就怎么走。谁做月月觉得‘不对’的事,我就撕碎他。”
最后半句,它说得杀气腾腾,带着墟境凶兽最本能的狠戾。
但云疏月听懂了,这狠戾不是为了肆意杀戮,而是为了守护她,守护她选择的这条“很难的路”。
她忍不住笑了,眼中还带着未干的湿意,笑容却明亮温暖。
她用力抱了抱苍冥的大脑袋。
“好,我们一起。”
陆亦风站在一旁,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轻咳一声:
“行了行了,再煽情下去,太阳都要落山了。落星谷的毒瘴可不是闹着玩的,再晚些进去,别说找紫灵芝,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个问题。”
闻言,云疏月打开了王师兄的储物袋。
里面有三枚妖丹,灰白色的,泛着淡淡的青光。
还有几块皮毛和利爪。
她把妖丹取出来,放在手心里,走到那三具狼尸前。
狼尸已经僵硬了,眼睛半睁着,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
她蹲下来,把这些东西分别放在三头狼的身边。
云疏月念了一段咒语,是灵犀宗传下来的,用来给逝去的生命祈福的咒语。
语毕,一团火焰自她指尖跌落。
让它们尘归尘、土归土,是目前最好的结局。
“走吧。”事毕,陆亦风打破了沉默,“落星谷不远了,天黑前得赶到。”
云疏月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土堆,转身跟上陆亦风的脚步。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落星谷的边缘。
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灰绿色毒瘴,从深不见底的涧谷中翻涌上来。
仅仅吸入一口,便让人头晕目眩。
陡峭湿滑的峭壁上,怪石嶙峋。
其上生长着一些喜阴湿的毒草毒苔,色彩斑斓,却透着致命的诱惑。
涧底深处,隐隐传来令人心悸的嘶嘶声和某种沉重物体拖拽的闷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毒瘴深处蛰伏着。
而就在涧边一处背风的峭壁缝隙里,一株通体深紫的灵芝,正静静屹立在潮湿的岩石上。
它的伞盖宛如由最上等的紫玉雕琢而成,散发着朦胧而纯净的紫色光晕。
其色泽之纯正,光华之内蕴,正是他们苦苦寻找的年份超过三百年的紫灵芝!
然而,在紫灵芝上方不足三丈的另一处凸起岩石上,赫然盘踞着一个水缸大小的蜘蛛巢穴。
几只色彩极艳丽斑斓的“鬼面魔蛛”正在巢穴附近爬动。
每一只都如脸盆大小,浑身覆盖着钢针般黑毛,粗壮的步足扣在岩石上。
爬行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它们的气息,赫然每一只都达到了筑基圆满,且隐隐连成一片,毒瘴对其似乎毫无影响。
一个筑基圆满不可怕,两个三个也没事,四个五个也还行,怕就怕这种一大窝的。
而在那翻滚的毒瘴深处,那令人不安的嘶嘶声和拖拽声,正缓缓向上靠近。
紫灵芝近在咫尺,但它周边存在的危险,也同样不容忽视。
“恐怕这紫灵芝是它们守护的东西,直接抢夺不占理。不知能否以物易物?”陆亦风皱眉。
正当众人踟蹰不前时,前方毒瘴忽然如同帘幕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小径。
小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以枯藤、白骨和晶莹蛛丝巧妙搭建而成的凉亭。
有种恐怖的美感。
亭中,一个身影背对他们,凭栏而立,似乎正在俯瞰下方翻腾的毒瘴云海。
那人身着暗紫色绣银蛛纹路的曳地长裙,身姿窈窕,一头乌发如瀑垂下,仅用一根白骨簪松松挽起。
仅仅一个背影,便透着一股妖异神秘的风情。
“有客自远方来,妾身有失远迎。”
一个慵懒妩媚的女声自亭中传来。
陆亦风和云疏月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之色。
能化形成如此完美的人族模样,能口吐人言,能操控此地毒瘴,这至少是金丹后期的修为。
而且,看这做派,灵智极高。
“前辈言重了。”
云疏月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礼。
“晚辈云疏月。我等冒昧路过此地,只为求一株三百年紫灵芝,惊扰之处,万望海涵。”
“紫灵芝?”
那女子似乎轻笑了一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妖异到极致的脸。
肤白胜雪,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瞳孔竟是诡异的深紫。
仔细看去,其内竟似有银紫色的蛛网纹路。
眼波流转间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入那层层叠叠的迷幻网之中。
她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在苍冥身上略略一顿。
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与了然,随即被慵懒的笑意掩盖。
“上古血脉?原来这就是他选中的人……”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几不可闻,随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妾身名唤织罗,乃是这落星谷鬼面魔蛛一族的族长。紫灵芝是我族守护的灵植,用来滋养族中幼崽。”
她伸出纤纤玉手,指向凉亭后方峭壁某处。
只见那里毒瘴淡去,露出一片被柔和紫光笼罩的悬崖。
崖壁上,灵气氤氲,生长着不下百株品相极佳的紫灵芝。
其中一株尤为高大,紫光几乎凝成实质,年份绝对超过了千年!是足以让元婴修士都为之眼红的天地奇珍!
“紫灵芝,我有。而且很多。”
织罗紫眸流转,带着审视的意味。
“予你们一株三百年的,并非不可。”
她话锋陡然一转。
“但我的东西,从不白给。想要,可以。需得为我做一件事。”
众人对视,惊疑不定。
这等大妖所求之事,定然非同小可。
但她愿意给一个机会,定然是要抓住的。
“前辈请讲。”云疏月沉声道,心中并无放松。
织罗脸上的慵懒笑意渐渐收敛,紫眸中闪过一丝冰冷。
“我要你们,去毁掉一个地方。
第14章 黑矿幽影
离开落星谷十日后,雾障山北麓。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硫磺、甜腥和某种腐朽气息混合的怪味,令人作呕。
两座陡峭如刀削的黑色山崖夹成一道狭窄的裂隙,仅容两三人并行。
此刻,三道略显狼狈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崎岖山路,向那裂隙入口靠近。
他们衣衫褴褛沾满泥污,脸上也满是污渍,神情麻木疲惫,眼神黯淡,与那些在雾障山中挣扎求存的低阶散修别无二致。
正是伪装的云疏月、陆亦风,以及苍冥。
“都打起精神!磨蹭什么!快点!”一声粗暴的呼喝从前方传来。
只见裂隙入口旁,站着四名身着统一玄黑色劲装、面带黑色恶鬼面具的修士。
两人把守入口,手持闪烁着幽光的奇异罗盘,不断扫视着靠近的散修。
另一人拿着鞭子,不时虚抽一记,发出刺耳的破空声。
还有一人清点着“货物”——几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散修,正交出身上仅存的几块劣矿。
这些守卫气息阴冷,都在筑基中期到后期之间,身上煞气颇重。
他们对那些看似有修为、却因毒瘴或伤势而气息不稳的“散修”格外关注。
“姓名,修为,来历,来雾障山做什么?”
把守入口的一名守卫用毫无起伏的声调,盘问着排在前面的一个独臂老者。
老者战战兢兢地回答。
守卫用罗盘在他身上扫了扫,又检查了他的储物袋,不耐地挥挥手:
“进去!丙字矿道,找刘管事报道!下一个!”
云疏月和陆亦风低着头上前。
“你们两个,还有这条狗,一起的?”守卫的目光停留在苍冥身上。
“是、是的,仙师。”
陆亦风挤出讨好的笑容,声音沙哑。
“小的姓陆,这是舍妹,我们兄妹俩是散修,听说雾障山有些机缘,想来碰碰运气,结果……唉,遭了妖兽,盘缠用尽,还中了些瘴毒,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这狗是路上捡的,长得大只,还有点力气,能帮我们背点东西……”
他说的半真半假,配合此刻的狼狈形象,倒也颇有说服力。
守卫用罗盘扫过。
罗盘指针微微晃动,显示出炼气后期与筑基初期的微弱灵力反应。
“储物袋。”守卫伸手。
他又检查了两人寒酸得可怜的储物袋,里面只有几块下品灵石、干粮和最廉价的解毒丹。
守卫见此,没有过多怀疑,将储物袋扣下。
这种“走投无路、身中瘴毒、修为低微”的散修,正是黑矿最“喜欢”的猎物。
好控制,成本低,死了也不心疼。
“进去吧,丁字矿道,找赵管事。规矩都懂吧?”
守卫冷哼一声,手中鞭子猛地抽在旁边一块石头上,火星四溅,石头应声开裂。
“老实挖矿,听管事的,还能有条活路,每月还能得几块灵石和解毒丹。敢耍花样……”
“不敢不敢!”
陆亦风连连点头,拉着云疏月,招呼着苍冥,忙不迭地低头钻进了那狭窄的裂隙。
一入裂隙,光线骤然暗淡。
两侧是高耸湿滑的黑色岩壁,头顶只有一线灰蒙蒙的天光透下。
脚下是凹凸不平、布满湿滑苔藓和可疑污渍的石道。
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腐朽气味越浓,还混杂着血腥和汗臭混合的酸馊味,和隐隐约约的甜腥味。
隐隐约约,从深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模糊的喝骂声、鞭挞声,以及压抑的痛苦呻吟。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却并非什么好景象。
巨大的山腹空间被萤石照得昏惨惨。靠近入口是几排散发着恶臭的窝棚,远处是监工的石屋。
空间被粗糙地划分成数个区域。
靠近入口处,是几排低矮、散发着恶臭的窝棚,那是矿奴的住所。
稍远处,有一些稍规整的石屋,门口有守卫站岗,应是监工和守卫的居所。
最引人注目的是山腹深处,那数个黑黢黢的、如同巨兽之口的矿洞入口。
每个洞口上方都刻着字:甲、乙、丙、丁……
不断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散修和兽族,背着沉重的矿篓,在监工鞭子的驱赶下,蹒跚进出。
有些人身上带着新鲜的鞭痕,有些人咳得撕心裂肺,嘴角带着黑血。
洞口堆积着沾有暗红痕迹的矿石,以及几具用破草席草草卷裹的尸体。
整个空间弥漫着绝望、痛苦和死亡的气息。
一个满脸横肉、炼气后期的监工提着鞭子走过来,斜睨着云疏月他们:
“新来的?丁字洞,那边,自己去找老赵报到!今天每人交五十斤原矿,少一两,晚膳就别想了,鞭子伺候!”
他指了指一个洞口上方刻着“丁”字的矿洞。
云疏月一行低着头,默默走向丁字矿洞。
洞口比外面更加阴冷。
洞口内侧,一个干瘦如猴、眼神阴鸷的筑基圆满境修士,正懒洋洋地靠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把玩着两块黑色的矿石。
那正是此地所产的黑曜石原矿。
他应该就是赵管事,绰号“赵猴子”。
陆亦风上前,按照之前打听的规矩,从脚板底摸出之前偷藏的三块下品灵石,讨好地递过去:
“赵管事,咱们兄妹和它是新来,不懂规矩,这点心意请您喝酒,还望您多关照。”
“算你们识相。”
赵扒皮眼皮都没抬,随手将灵石摄入袖中,哼了一声。
“进去吧,最右边那条新开的岔道,正好缺人,工具在里面自己拿。酉时交矿,过时不候。”
说完,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他们默默走进矿洞。
洞内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岩壁上稀疏的萤石提供一点微光。
通道崎岖向下,地面湿滑,布满了矿车碾出的深深车辙和污水坑。
越往里走,阴冷的气息也越重。
那是长期开采破坏地脉,加上死亡和怨气累积形成的“阴煞之气”。
走了约百丈,前方出现数条岔道。
他们按照指示走向最右边那条。
这条岔道更加狭窄低矮,需要弯腰才能通过。
岩壁上还能看到新鲜的开凿痕迹和坍塌后重新支撑的粗糙木架。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压抑的咳嗽声从深处传来。
岔道尽头,是一个大约十丈见方、高约两丈的简陋矿室。
七八个矿奴正在这里劳作,有男有女,有人有妖。
他们用简陋的镐头、凿子,费力地敲打着岩壁,将嵌在其中的黑色矿石挖出来,丢进身边的破背篓。
旁边已经堆了一些开采出来的原矿。
角落里,蜷缩着两个矿奴,似乎受了伤,气息奄奄。
一个监工靠在岩壁上打盹,怀里抱着鞭子。
看到新人进来,那些矿奴只是麻木地抬眼看了看,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机械地敲打。
那监工倒是醒了,打量了他们一眼,指了指墙边一堆生锈破损的工具。
他看到苍冥时,眼睛微微一亮。
大型狗,可以用来驮矿石。
“你,过来!把这两筐矿石驮到外面。”
苍冥低低呜咽一声,顺从地走到墙边。
那两筐黑曜原矿堆得冒尖,沉重异常,但对于它而言自然算不得什么。
它默默将绳索套在身上,在监工不耐烦的催促下,拖着矿筐,步履平稳地朝着矿室外走去。
经过云疏月时,它用尾巴极轻地扫了一下她的腿。
“月月,我去探路,你们小心。”
云疏月看着苍冥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矿道拐角,随即收回目光。
她和陆亦风一起走到那堆锈迹斑斑的工具旁,各自拿起一把豁口的镐头。
“去那边,挨着挖,别偷懒!”
监工指了指矿室左侧一片尚未开采太多的岩壁,自己又晃晃悠悠地坐回刚才的位置。
鞭子横在他膝上,似乎准备继续打盹。
但眼睛却半眯着,时不时扫过新来的两人,特别是看起来更瘦弱些的云疏月。
他们两人不敢多言,走到指定位置,挥动镐头,开始敲打岩壁。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混着压抑的咳嗽和喘息。
陆亦风装模作样地敲打着岩壁,实则暗中观察矿室结构、守卫情况、以及那些矿奴的状态。
云疏月则一边挥动矿镐,一边悄然将一丝精纯的青木灵力注入脚下的岩石,小心地感应着。
很快,她的脸色微微变化。
通过灵力的感知,她能“听”到这片矿脉深处传来的痛苦、麻木、绝望的“声音”。
那是无数生灵在此地被折磨、死去后残留的意念碎片。
再往深处,似有一簇簇诡异的灵力波动。
忽然,旁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角落里有两个受伤的矿奴。
发出声音的是那个头发花白、瘦得皮包骨的老者。
他此刻蜷缩着,咳得浑身痉挛,嘴角溢出带着黑丝的暗红血迹,气息更加微弱。
“晦气!”
那打盹的监工被吵醒,骂骂咧咧地起身,提着鞭子走过去,用脚尖重重地踢了踢老者。
“老东西,要死就痛快点,别他妈在这儿哼哼唧唧扰人清静!”
老者浑浊的眼睛里只有痛苦和茫然,咳得说不出话。
监工啐了一口,正要再踢,目光扫过旁边另一侧蜷缩的身影。
一个奄奄一息的山魈兽。
山魈身上的皮肤多处开裂剥落,露出下面溃烂发黑的皮肉,双眼紧闭,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
“这个也差不多了。”
监工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角落太过“晦气”,影响他心情。
他转头,目光落在云疏月身上,鞭梢一指:
“你,新来的丫头,过来!把这两个晦气东西拖到那边废弃的坑道口去,别死在这儿!”
云疏月身体一僵。
陆亦风也心头一紧,手下动作却没停,暗中传音:
“小心,见机行事。我盯着这边。”
云疏月放下镐头,低着头,怯生生地应了一声:
“是,仙师。”
她走到角落,先扶起那咳嗽的老者。
老者身体轻得吓人,皮肤冰冷,意识已经模糊。
她又蹲下身,搀着山魈。
山魈的身体异常沉重,若非胸口那微弱起伏,几乎与尸体无异。
但就在她手指触碰到山魈冰冷的手臂时,一缕痛苦的意识碎片,如同受惊的小兽,颤抖着碰触了她的感知。
那是山魈濒临溃散的灵识。
云疏月心中一动,假装费力地拖拽。
“磨蹭什么!快点!”监工不耐烦地催促。
正合她之意。
她作出一副被监工催促下,猛地生出几分气力的姿态。
一手半扶半抱着老者,另一只手费力地拖着山魈的手臂,踉踉跄跄地朝着废弃的坑道口挪去。
等过了一个转弯口,他们消失在监工的视线下。
云疏月立马将一缕温和、蕴含生机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渡了过去。
坑道口很窄,里面黑黢黢的。
她将老者和山魈拖到坑道口边缘,让他们靠坐在湿冷的岩壁下。
眼角余光瞥见坑道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光芒。
那不是矿石的幽光,也不是水滴的反光。
感觉像略带金属质感的暗沉光泽。
而且,在坑道更深处,那股腐烂气息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甜腥气。
这已经不是云疏月第一次闻到这股味道了。
“人呢?跑去偷懒了吗?”
监工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隔着两三个弯传来。
云疏月立刻低头,假装整理他们的衣物。
实则指尖再次轻弹,将两缕比发丝还细的灵力分别送入他们体内,暂时稳住其生机,并留下一个可以持续一段时间的“回春术”印记。
山魈身体颤动了一下。
他涣散的瞳孔里似乎闪过难以置信的微光,当他瞳孔好不容易聚拢光线时,他看到一张女子的脸。
十分年轻。
他眼里的光随即又暗淡下去。
老者仿佛缓过一口气,神情恹恹。
眼下只能这样了,让他们立马好起来太惹眼,至少目前能维持生命。
云疏月对他们耳语道:
“我还会来此。你们能活的,别自己放弃希望。”
说罢,她站起来,朝着原来的矿洞跑去。
监工看着跑得气喘吁吁的她,也没为难,不耐烦地挥手:
“滚回去干活!酉时前交不出五十斤矿,有你好受的!”
“是。”
云疏月应声,快步走回陆亦风身边,拿起镐头继续敲打。
陆亦风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云疏月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回去再说。
但她的心中,却对那废弃坑道深处的东西,留下了深深的疑虑。
第15章 血殛魂煞
酉时,交矿。
云疏月和陆亦风合力将他们那筐矿石拖到过秤点。
黑沉沉的矿石在昏惨惨的萤光下泛着幽光,棱角硌得人手心生疼。
监工老王用脚踢了踢筐子,瞥了眼旁边简陋石秤上显示的刻度,勉强够上一百斤的线,不多不少。
“哼,算你们走运。”
老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
“滚回去吃饭。”
所谓的“饭”,是在矿室入口附近一个脏污石槽里领取的。
每人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散发着淡淡霉味的谷粒粥,外加一小块黑乎乎的、咸得发苦的腌菜梗。
粥是温的,有股若有若无的、带着微弱涩麻感的异味。
云疏月用灵识一探便心头一凛,是“散灵散”。
长期服用会缓慢侵蚀经脉,滞涩灵力运转,让人越来越虚弱无力,最终彻底沦为听话的劳力。
她不动声色,学着其他矿奴的样子,低头小口啜饮。
实则借着衣袖遮掩,将碗粥和那块腌菜悄悄倾倒在身后石壁的缝隙里。
污水顺着缝隙流下,无声无息。
苍冥也领到了“奖赏”。
因为它“干活卖力”,监工多给了它半碗粥。
苍冥低头嗅了嗅,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随即舌头一卷,将粥连同那股异味一同吞入腹中。
寂眼的力量在它体内微微流转。
那点微末的散灵药力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涟漪都没泛起,便被吞噬、分解,化为最纯粹、也最微不足道的能量。
夜幕笼罩了矿洞。
岩壁上稀疏的萤石发出微弱的光。
矿室里的敲击声渐渐停歇,劳累了一天的矿奴们,蜷缩在各自角落的干草堆上,很快被疲惫和药力拖入沉眠。
周围响起一片粗重或断续的鼾声。
云疏月没有睡。
她靠在一根充当支柱的粗糙木桩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仿佛也已陷入沉睡。
其实她的灵识却如同最纤细坚韧的蛛丝,悄然从眉心探出,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和岩壁,无声地向矿道深处蔓延。
灵识所过之处,矿道的轮廓、岔路、废弃的支撑木、甚至岩缝中渗出的水滴,都如同水墨画般在她心湖中缓缓晕开。
她在记忆路线,感知守卫的气息流动,探索这片黑暗迷宫的脉络。
苍冥安静地趴伏在她身边,温热的身躯紧贴着她的腿,尾巴松松地卷着她的脚踝。
它同样没有睡,经过伪装的异色眼瞳,即使在黑暗中依旧明亮如星辰,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月月,”
苍冥低沉的声音直接在她神魂中响起,带着凝重。
“我今天被支使着走了好几条不同的矿道。大部分是重复运送矿石的路线,守卫看得紧,没什么特别。但有一次,往丁字洞深处东边的一条岔道送东西,那里面很怪。”
云疏月心神微动,灵识的触角仿佛也“看”向了苍冥描述的方向。
“怎么个怪法?”
“那条道很深,越往里走越冷,与普通的阴冷不同,那寒气仿佛能针扎进骨头缝里。”
苍冥的意念传递着一种不适感。
“而且,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除了这里的血腥和霉味,还有一种甜腻腻的腥气,像是放久了的血,又混了别的东西,闻久了让人有点头晕。”
它边说,边动了动尾巴。
原本圈着云疏月脚踝的尾巴,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腰。
微一用劲,把她整个人卷到了它身上,苍冥把头埋到她的脖颈处。
“嗯,还是月月的味道好闻。”
它发出满足地呼噜声,继续道:
“再往里,我没能进去,被一道看起来很旧的石门挡住了,门口有监工守着。不过我隔着石门,好像听见了里面传来声音……”
“什么声音?”
“不太确定。不是挖矿的声音,也不是人声。似乎是有粘稠的液体在流动,很慢,很沉,还夹杂着一种什么东西在刮擦石壁的‘沙沙’声。”
苍冥的描述让云疏月心头泛起一丝寒意。
“能确定大概位置和守卫情况吗?”
“能。从我们现在的位置算,沿着主道一直走,遇到第一个丁字路口向左,然后大约两百丈。
右手边有一条被石门封住的旧矿道入口,看起来很破败,像是废弃很久了。
我靠近的时候,石门上刻着的歪歪扭扭的符号,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苍冥用爪子轻轻刨了刨地面,仿佛在驱散某种残留的不适感。
“体内寂眼的力量有点躁动,好像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我猜,那些符号可能不简单。”
能让寂眼产生反应,那后面藏着的,恐怕绝非普通的矿脉或者仓库。
恐怕是某种高阶封禁术。
云疏月默默记下。
“还有别的发现吗?”她问。
苍冥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多了一丝压抑。
“在靠近丙字矿道区域附近,我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很多,很杂。”
“不下三千个,都是不同的兽族气息。它们被关在更深、更靠里的地方,大部分气息都很微弱,有的濒临死亡。”
它抬起头,看向云疏月,眼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
“月月,织罗姐姐的族人,很可能也在那里。”
云疏月的心沉了下去,像压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她早料到会是如此,但亲耳从苍冥这里证实,还是让她胸口发闷。
除了织罗托付寻找的族人,此刻居然有三千多个兽族就在这暗无天日的人间地狱里挣扎。
“月月,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苍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爪子无意识地在坚硬的地面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很快了。”
“陆亦风正在调查此处的布防。能同时管住这么多散修和兽族,肯定有金丹期的人在此镇压。”
苍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
只是将脑袋往云疏月那边拱了拱,闭上了眼睛。
不远处,躺在另一堆干草上的陆亦风,此刻也并未真正入睡。
他保持着均匀的呼吸,眼睛紧闭。
他修长的手指以一种特定的频率和力度,在洞穴的石壁上轻轻敲击着。
那是他自创的一种密文,只有他自己能完全解读。
他在记录矿洞的布防。
守卫换班大约是每两个时辰一次,每次四人,交接时会有一小段松懈的空档;
矿道内部没有固定路线的巡逻队,每隔约一个时辰,会有监工牵着一种黑色矮脚犬在各条主道和重要岔道巡查;
那些矮脚犬对灵力波动极为敏感,任何试图调动灵力或施展手段的矿奴,几乎都逃不过它们的感知;
丁字洞深处东侧那条被标记的岔道,平时守卫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松散,但今天苍冥被派去那边时,他却注意到暗处多了两个气息隐匿得很好的人影……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第三天,第四天……日子在重复的劳作、劣质的食物、监工的呵斥与鞭影中度过。
云疏月和陆亦风如同真正的矿奴一般麻木地敲打着岩石。
他们暗中却将每条走过的矿道、每个监工的习惯、守卫换岗时那短暂的间隙,都牢牢刻印在脑海。
苍冥则借着“驮运矿石”的机会,不断拓展着它的探查范围,将更多支离破碎的信息拼凑起来。
矿洞里的生活残酷而绝望。
几乎每天,都有人倒下,被监工像拖死狗一样拖走,扔进那个散发着腐烂气味的废弃坑道。
云疏月曾借口“打扫”,又悄悄去过两次那坑道口附近。
每次她都试图用更隐蔽的方式探查深处。
可是那坑道似乎被某种力量干扰,灵识难以深入,只能感受到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她和陆亦风也尝试过接触其他矿奴。
只是大多数人都已被折磨得失去了所有生气,眼神空洞,问十句也得不到一句回应。
只有那个气息奄奄的山魈和老者,在云疏月又一次偷偷渡去一丝微弱灵力后,眼珠里逐渐升起了求生的欲望。
可是,他们嘴唇翕动,却终究没能发出清晰的声音。
转机出现在第五天夜里。
子时刚过,矿洞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呼喝声。
紧接着,原本还算安静的窝棚区外围,响起了监工粗鲁的吆喝和皮鞭破空声。
“起来!都起来!丙字洞那边出事了!能动的都过去帮忙!”
“快点!磨蹭什么!”
“你,你,还有你!跟我走!”
混乱中,云疏月看到赵猴子阴沉着脸,带着几名心腹监工,匆匆从石屋里出来。
他手里还捏着一枚微微发光的传讯玉符,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脸色极为难看。
他甚至没来得及完全激活石屋外的警戒阵法,只匆匆打下几个简单的手诀,便带着人急匆匆朝着矿洞深处丙字洞的方向赶去。
很快,窝棚区里身体还算强健的矿奴也被驱赶着,在监工的鞭子下,哭丧着脸,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过去。
原本就不算严密的守卫,瞬间变得空虚了许多。
机会!
云疏月、陆亦风和苍冥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就是现在!
他们悄无声息地起身,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避开了因混乱而有些松懈的守卫视线,迅速朝着丁字洞深处潜去。
苍冥在前方带路,它对气味的追踪和黑暗中的视觉远超人类。
云疏月和陆亦风紧随其后,收敛了所有气息,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沿途遇到了两拨零散的监工,都被他们提前感知,巧妙地避开了。
矿道曲折向下,空气中的阴寒和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越来越明显。
岩壁上的萤石也越来越稀疏,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脚下。
按照苍冥记忆的路线,他们很快来到了那个丁字路口。
向左转,继续前行。
果然,走了约两百丈,右手边的岩壁上,出现了一个洞口。
洞口上有一扇厚重的石门。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散发着比主道更浓郁的陈腐和阴冷气息。
石门上,确实刻着一些模糊扭曲的符号。
“就是这里。”
苍冥停下脚步,鼻翼微微翕动,眼瞳紧紧盯着那些符号。
“就是这些符号,让我很不舒服。寂眼在示警,后面有很麻烦的东西。”
陆亦风上前一步,从衣服的不知道哪个角落,摸出一个巴掌大小形似罗盘的金属器物,上面布满细密的刻度和指针。
他小心地将罗盘靠近那些符号。
只见罗盘上的几根指针开始不规律地颤动,其中一根指向“煞”字的指针颤得尤其厉害。
“是‘血殛 ji魂煞’的一种变体禁术,掺杂了阴魂怨力和地脉浊气,不伤人肉身,专污法宝灵光,侵蚀修士神魂和灵力,对兽族的血脉之力也有很强的压制效果。”
陆亦风快速判断道,眉头紧锁。
“强行破开会闹出大动静。而且这些符号似乎与地脉有所勾连,破坏它们可能会引起不小范围的地动甚至塌方。”
“能无声破解吗?”云疏月问。
“有点麻烦,需要时间推算生门和节点。”陆亦风盯着罗盘,手指飞快地掐算着。
就在这时,苍冥忽然用头轻轻顶了顶云疏月,示意她看向洞口的另一个方向。
在那石门的下方,靠近地面潮湿岩壁的地方,有一道不起眼的狭窄缝隙。
因为光线昏暗几乎难以察觉。
缝隙很窄,不过对体型娇小的云疏月来说,或许……
“我试试。”
云疏月趴下来,侧身贴住地面。
缝隙比她想的还窄,岩壁冰凉潮湿,蹭过她的肩膀和胯骨,带起一阵刺痛。
她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的气吐尽,身子硬挤进去。
陆亦风在后面压低声音:
“能过吗?”
“能。”
她的声音从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
苍冥把鼻子凑到缝隙边,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脚踝上。
“月月,里面有血腥味,还有死气。你多加小心。”
缝隙内部比入口稍宽,但岩壁上长满了尖锐的结晶,像一把把倒插的刀。
她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往前挪。
结晶划破她的衣袖,在手臂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她咬着牙,没出声。
爬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透出微弱的光。
粉红色的光,粉粉嫩嫩。
缝隙到了尽头,云疏月探头往外看。
第16章 胭脂蛭虫
云疏月屏住呼吸,从狭窄缝隙尽头探头向外望去。
眼前并非预想中堆满尸骨的恐怖洞窟,而是一个大约两丈见方的不规则天然石室。
光线来自石室中央。
那里有一小片低矮的钟乳石般的淡粉色晶簇丛,正从内部散发出一种柔和的粉嫩光芒,将整个石室映照得朦胧而怪诞,显得有几分诡异。
晶簇下方,堆积着东西。
靠近她这边,散落着几块碎布。
似乎是被撕烂的矿奴衣物,布料上沾着暗红发黑的污渍。
更深处,晶簇的光芒勉强照到的角落,隐约可见几个鼓鼓囊囊的约莫半人高的袋子。
瞧着是用某种厚实暗色兽皮缝合成的,袋口用粗糙的草绳扎紧,胡乱堆叠在角落。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臭,正是这几天一直隐约闻到的气味源头。
而那诡异的如同粘稠液体流动般的“沙沙”声,此刻也清晰可闻,竟也像是从那些兽皮袋子内部传出的!
就在离她藏身的缝隙不到三步远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
是一个受伤的矿奴。
他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昏死过去。
随即,云疏月看到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只见一只约莫巴掌大小、通体呈半透明粉红色、形如水蛭却又长着无数细密肉足的诡异虫子,正从最近的一个兽皮袋子的缝合处缓缓爬出。
它似乎对光线有些敏感,在粉晶的光芒下微微瑟缩了一下。
头部几个细微的孔窍开合,像是在感知什么。
很快,它“嗅”到了地上矿奴的气息,细密的肉足快速划动,朝着那矿奴悄无声息地爬去。
它身后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反着粉光的粘液痕迹。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更多的粉红色“水蛭”从那个袋子的缝隙,甚至是从旁边另一个袋子的破口处钻了出来。
它们的目标明确,就是地上那个新鲜的“食物”。
云疏月头皮发麻。
她瞬间明白了那“沙沙”声的来源,也隐约猜到了这些袋子里装着什么。
恐怕都是之前被扔进来的,孱弱或者濒死的矿奴或兽族!
而这些诡异的粉红色虫子,就是“处理”他们的工具!
眼看着第一批虫子已经爬到了那矿奴的脚边,细密的肉足正要攀上他破烂的裤腿。
云疏月来不及细想,指尖微动。
一缕细若发丝的灵力悄无声息地弹出,精准地打在了离那矿奴最近的一批虫子身上。
“嗤……”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水珠滴入滚油的声响。
那几只虫子猛地蜷缩起来,半透明的身体剧烈颤抖。
粉红色的体表冒起两缕细微的白烟,随即僵直不动,竟然是被那蕴含着精纯生机的灵力瞬间“净化”了!
这动静虽小,却似乎惊动了其他虫子。
它们爬行的动作齐齐一顿,头部转向云疏月藏身的缝隙方向,那些细小的孔窍急促开合。
被发现了?这些虫子对灵力波动如此敏感?
云疏月心中一凛,立刻收敛所有气息,连心跳都几乎停滞。
同时,她注意到,那矿奴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还活着!
就在这时,石室传来了“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机括转动的声音。
有人要进来?!
云疏月瞳孔骤缩,心中一惊。
外面的陆亦风和苍冥难道没发现?还是来人并非从主通道过来?
她来不及细想,立刻将身体完全缩回狭窄的缝隙深处。
敛息符的光芒被她催动到极致,连体温都开始下降。
几乎在她隐藏好的同时,在石室内侧,与石门相对的另一面岩壁上,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岩石悄无声息地向侧方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原来另有入口!难怪外面的陆亦风他们没有给她发出任何信号。
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个身影敏捷地闪了进来,反手迅速将石门关上。
借着粉晶的光芒,云疏月看清了来人。
不是监工,也不是守卫。
是一个女子。
她同样穿着矿奴的破烂衣衫,身形瘦削,脸上沾着污渍。
但一双眼睛在粉光映照下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锐利和冷静。
她动作极快,进来后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石室。
目光在那几只僵死的虫子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蹙,随即看向地上那个矿奴和正在靠近的虫群。
她似乎对这里的环境和这些虫子并不十分意外。
反而像是对这里颇为熟悉?
只见她快步走到那矿奴身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脖颈,似乎确认他还活着。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云疏月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布袋。
袋口对着那些正试图围拢过来的粉红色虫子。
布袋口并无光华闪现。
但那些原本朝着矿奴和女子涌去的虫子,却像是遇到了天敌,猛地停顿,然后齐齐转向,朝着远离布袋的方向快速爬开,重新钻回了那些兽皮袋子的缝隙里,消失不见。
连空气中那令人牙酸的“沙沙”声都减弱了许多。
驱虫?这布袋是什么东西?云疏月心中疑窦丛生。
女子似乎松了口气,迅速收起布袋。
她没有立刻去扶那矿奴,反而起身道:
“出来吧,”
女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沙哑。
“我知道你在里面。刚才那灵力波动,是你弄出来的吧?”
她竟然能感知到那细微的灵力波动?此女绝不简单!
云疏月心念电转,对方似乎并无恶意,反而驱赶了那些诡异虫子,救了那矿奴。
而且她能在此地自由行动,或许知道更多内情。
权衡利弊只在刹那。
云疏月没有犹豫,从缝隙中小心地挪了出来,站定在粉晶的光芒下,微笑地看向对方。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在诡异粉光和浓重腥臭中对视。
“你是谁?”云疏月率先开口,声音同样压低。
“这话该我问你,”
女子上下打量着她。
她的目光在云疏月虽然沾满污渍却难掩清丽轮廓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眼她手臂上被岩壁划出的新鲜血痕。
“新来的?胆子不小,敢摸到这里来。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废弃的坑道?处理尸体的地方?”云疏月试探道,目光扫过那些兽皮袋子。
女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诮:
“尸体?呵,那里面装的,可不全是尸体,至少不完全是。”
她顿了顿,看向地上昏迷的矿奴。
“大部分是‘饲料’,用来养‘胭脂蛭’的。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种粉红色虫子。”
“至于这晶石……”那女子瞥了眼那发光的晶簇,“他们叫它‘血髓晶’,由胭脂蛭分泌物和地脉阴气混合凝结而成,也是这些虫子喜欢待着的地方。”
胭脂蛭?血髓晶?
用活人做饲料么?
云疏月背脊窜上一股寒意,但面色不变。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又为何要救他?”云疏月指向地上的矿奴,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石室边缘,从一个不起眼的石缝里摸索出一个小陶罐和一卷干净的布条。
她走回来,蹲下身,开始熟练地给那矿奴检查伤口、上药、包扎。
她的动作很稳,显然对处理伤势并不陌生。
“我叫青萝,以前是个走山串林的采药人,对毒虫瘴气有点研究,也略通些医术。”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蹲回矿奴身边,动作麻利地打开陶罐。
里面是某种墨绿色的药膏。
她用手指挖出一些,涂在矿奴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上。
“至于为什么在这里。和你一样,被抓来的。”
她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平静无波。
“不过,我比你们来得早些,也更‘有用’些,所以他们让我帮忙照看这些‘宝贝’。”
她说着,下巴朝那些兽皮袋子和粉晶簇扬了扬,语气里的讽刺意味浓得化不开。
“照看?”云疏月蹙眉。
“对,定期来看看‘饲料’还够不够,‘胭脂蛭’有没有异常,粉晶的光有没有变暗。”
青萝手脚麻利地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用布条打了个结实的结。
她说着,拍了拍昏迷矿奴的脸颊,又掐了掐他的人中。
“喂,醒醒,还能喘气就别装死。”
那矿奴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眼皮颤动,似乎真的要醒过来。
青萝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云疏月。
“现在,该你回答了。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想干什么?别跟我说你是好奇,能摸到这里,还身怀灵力,绝不是普通矿奴。”
云疏月能感觉到,这个自称青萝的女子身上,有种历经磨难却未曾磨灭的坚韧和智慧。
而且她对这里的了解远超旁人。
或许,可以有限度地合作。
“我叫小月,和我兄长,还有我们的狗,一起被抓来的。”
云疏月用了假名,半真半假地说道。
同时,她分出一缕心神,悄然通过神魂联系沟通外面的苍冥。
“苍冥,我没事。石室内有另一条密道,进来一名叫青萝的女子,似是采药人,懂医术,暂无明显恶意,救了刚才被扔进来的矿奴。我正在与她周旋。”
神魂中传来苍冥清晰而急切的回应:
“月月!那女子可信吗?要不要我们接应你?”
“暂时可信。你们暂勿妄动,我设法探听消息,稍后与你们会合。”云疏月快速回应。
这一切神魂交流只在瞬息之间。
外界看来,她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便继续对青萝说道:
“我们发现这里不对劲,不只是黑矿那么简单。我们在找被关押在这里的同伴,包括兽族。”
听到“兽族”二字,青萝眼神微微一凝,但手上收拾药罐的动作不停。
“兽族?你们和兽族什么关系?”
“受人所托。”
云疏月坦然迎上她的目光。
“我们要救它们出去。而且,我们要弄清楚,这里到底搞什么鬼。这些‘胭脂蛭’,还有这粉晶,到底是什么?”
青萝盯着她看了几息,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最终,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指了指地上的矿奴道:
“先把他弄到安全点的地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胭脂蛭’只是暂时被惊退,很快就会再出来,而且粉晶的光会吸引巡逻的‘清道夫’。”
“清道夫?”
“一种更麻烦的东西,以‘胭脂蛭’的排泄物和死去虫尸为食,但也吃一切活物。”
青萝言简意赅,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和警惕。
“你跟我来,我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可以暂时避开它们,也能避开守卫的耳目。”
她走到石室另一侧,在一块看似寻常的凸起岩石上按了几下,又转动了旁边一根不起眼的石笋。
轻微的“扎扎”声响起,岩壁上竟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狭窄暗门。
一股更加阴冷、带着土腥味的空气从门后涌出。
“快点!”青萝催促道,自己率先侧身钻了进去。
她回头看向云疏月,眼神意味深长。
“对了,提醒你一句,这条暗道有些岔路,别乱走。还有,跟紧我,有些地方有我自己布置的小机关。”
眼前这女子虽身份不明,但似乎对这里颇为了解,且刚刚出手救人,暂时可以有限度地信任。
人命关天。
当务之急是带着这个受伤矿奴,和这个似乎掌握内情的女子先离开这个诡异的虫室。
云疏月不再犹豫,弯下腰,抓住地上昏迷矿奴的手臂。
这矿奴比看起来要轻很多,或许是因为长期的折磨和饥饿。
就在她即将进入暗门时,眼角余光瞥见,那些兽皮袋子的缝隙里,又缓缓探出了几只粉红色的湿漉漉的虫子。
细密的“沙沙”声再次变得清晰起来,在寂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瘆人。
她不再停留,将矿奴扶进暗门。
在她身后,暗门无声地合拢。
那诡异的粉光、甜腥的气味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被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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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血煞老祖
暗道内一片漆黑。
青萝对这里似乎极为熟悉,总能准确避开凸起的岩石和突然出现的坑洼,脚步轻快。
“你跟紧点,注意脚下,左边第三步有块松动的石板,别踩实了。”
她头也不回地低声提醒,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带着回响。
云疏月扶着昏迷的矿奴,小心跟上。
她注意到,这暗道并非天然形成,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但痕迹很旧,且多处有坍塌后重新疏通的迹象。
“青萝姑娘似乎对这里很熟?”云疏月试探着开口。
同时,她分神维持着与苍冥的神魂联系。
“苍冥,我在一条暗道里,和一个叫青萝的姑娘在一起。暂时安全。”
“月月,我闻到你的气息在往东移动。暗道通向哪里?”
“还不知道,我会小心的。”
“我等你。半个时辰不出来,我就拆了这地方。”
云疏月嘴角微弯,收回了心神。
“被抓来三年了,总得给自己找条活路。”
青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
“这矿洞四通八达,废弃的坑道多的是。我花了很长时间,一点点摸索,避开守卫和那些鬼东西,才找到几条相对安全的路。这里,”
她用手中的矿石照了照旁边岩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刻痕,那是一个小小的歪斜三角形。
“是我自己留的记号。”
三年!云疏月心中微震。
能在这种地方活三年,还摸清了暗道,此女的心性和能力,绝不简单。但眼下并非深究之时。
“你刚才用的那个布袋,是什么东西?”云疏月低声问。
“驱虫囊。里面装的是几种胭脂蛭讨厌的草药。我自己配的,不然在这鬼地方活不到现在。”
“你刚才说,‘清道夫’会巡逻?它们是什么?”
云疏月继续问,同时调整了一下搀扶矿奴的姿势。
他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膈得她有些痛。
“清道夫是那帮杂碎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蝇虫,专门放在这些饲养胭脂蛭的‘虫室’附近,它们能分泌一种液体,用来清理‘垃圾’,也防止有人误入或者像你这样溜进来的。”
青萝冷笑一声接着道:
“也算你运气好。除非有必要,守卫他们不敢轻易靠近虫室附近。”
云疏月暗忖,难怪她和苍冥、陆亦风摸过来石室时,只遇到两拨零散的监工。
“那些清道夫可认不得谁是监工谁是矿奴,饿极了照样攻击。”
青萝边提醒云疏月拐弯,边道:
“不过它们似乎对血髓晶的光和胭脂蛭的气味有特殊感应,通常会绕着虫室和固定路线活动。我摸清了它们大致的活动规律。”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岔路。
三条黑洞洞的通道伸向不同方向。
青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边那条更窄、似乎向下倾斜的通道,并在入口处又做了一个小小的标记。
“右边那条通往更深的地下水脉,死路,而且有东西盘踞。中间那条看似平坦,但走到一半会塌陷,下面是废弃的竖井,掉下去就别想上来。”
她简短地解释了一句,算是回答云疏月未问出口的疑惑。
这条向下的通道更加湿滑。又走了一段,通道开始变宽,前方隐约有微弱的气流流动,空气也没那么污浊了,甚至能听到极轻微的、类似风声的呜咽。
“快到了,前面有个废弃的旧通风井,里头有个休息点,暂时安全。”
青萝说着,加快了脚步。
云疏月扶紧矿奴跟上。
就在这时,她扶着的矿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痉挛般抖动。
“咳……咳咳……水……水……”
矿奴发出微弱而嘶哑的声音,眼皮颤动,似乎要醒来。
“马上到了。”
青萝加快脚步,又往前走了百来丈,通风井旁有个凹进去的石洞。
她推开石洞上一扇形同虚设的破旧木门,飞快地从摆放在角落的茶壶里倒了一碗水凑到矿奴嘴边,小心地喂了他两口水。
“慢点喝,你脱水严重,又失血,不能急。”青萝的声音在此时显得意外的温和。
矿奴贪婪地吞咽了两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充满恐惧和迷茫的眼睛。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昏暗的四周,又看向近在咫尺的青萝和云疏月,当看清两人的矿奴打扮时,眼中的恐惧似乎消退了一些,但迷茫更甚。
“我没死?这是哪里?你们是……”他的声音极其虚弱,气若游丝。
“你没死,算你命大。”
青萝收起水囊,语气恢复了平淡。
“这里是矿洞下面的废弃通道。我是青萝,她是小月,都是被抓来的人。”
“我……我叫阿石。”
矿奴,阿石,断断续续地说,眼神涣散了一瞬,似乎想起了什么,身体又抖了起来。
“虫子……好多红色的虫子。爬过来!”
“那些虫子暂时被赶走了。”
云疏月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阿石,你怎么会被扔进那里?发生了什么?”
听到“那里”,阿石的身体明显颤抖得更厉害,眼中涌起强烈的恐惧和后怕。
“我在丙字洞挖矿。今天,今天挖到了一块很特别的石头。泛着绿光……王监工看见了,很高兴,说是什么‘灵髓原石’。赏了我半个窝头……”
他喘着气,回忆着道:
“我太饿了,很快就吃了。然后就觉得头晕,浑身发软……有人,有人从后面用布袋套住我的头……我挣扎,他们就打我。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所谓“赏赐”的窝头,恐怕有问题。
云疏月和青萝交换了一个眼神。
“醒过来就在那个可怕的地方,浑身没力气,看到那些红色的虫子爬过来。”
他语无伦次,显然受了极大刺激,但关键信息已经透露出来。
丙字洞?!
那不正是今晚出事的地点!也是苍冥感应到有大量兽族气息的地方!
至于灵髓原石...
“灵髓原石?”青萝眉头皱起,“那东西这里的人一直在找。看来你运气‘好’,又运气‘不好’。”
她的语气有些复杂。
“在丙字洞,除了挖矿,你还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或者特别的人或者兽族?”
云疏月引导着问,心中担忧着那些兽族。
阿石喘了几口气,努力回忆:
“笼子!一个很大的铁笼子,在丙字洞最深处,有人把守,不让我们靠近。我偷偷看到过,里面关着好些个……长着毛的,有角的。它们很惨,身上插着管子,每天都有穿黑袍的人来抽血……”
他的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
“抽完血,有的就直接被拖走了,再没回来。就像……就像今天拖走我一样。”
他说着,又瑟缩了一下,绝望地闭上眼睛。
“我是不是也会被抽干血,然后喂虫子。”
“你不会。”
云疏月斩钉截铁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我们不会让你再被抓回去。”
阿石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似乎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很快又被痛苦和虚弱覆盖。
“好了,别想了,先省点力气。”青萝打断他。
云疏月心中念头飞转。
胭脂蛭、血髓晶、控制矿奴采矿,抽兽族的血,以活人饲养诡异虫豸……
这些人盘踞在此地的所图,比她预想的还要阴毒可怖。
云疏月看向青萝,问道:
“青萝姑娘,你在这里三年,知道多少?他们究竟在这里做什么?”
青萝沉默了片刻,她似乎在判断与权衡。
最终,她缓缓开口:
“他们在炼一种邪物‘血髓蛊’。”
“用特殊方法喂养的胭脂蛭分泌的毒液,混合地脉阴气凝结的血髓晶粉末,再加入拥有灵性血脉的生物
——尤其是兽族的精血。辅以数十种药材,在极阴之地炼制七七四十九天,可成‘血髓蛊’。”
“此蛊歹毒无比,可寄生于修士或妖兽体内。
吞噬其精血神魂,成为傀儡,反哺饲主,助其修炼邪功。
而被寄生者,初时只是精神萎靡、气血亏损。
时日一长,便会精血枯竭、神魂消亡,死状凄惨。
尸身往往还会成为新的‘饲料’,滋生更多胭脂蛭,形成循环。”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
“而这里,”她环顾了一下四周黑暗的岩壁,“就是他们其中一个炼制‘血髓蛊’的巢穴。那些兽族,就是他们源源不断的‘血源’。”
“至于像阿石这样,无意中发现‘灵髓原石’的矿奴,就会被弄晕扔进虫室,成为喂养胭脂蛭、催生血髓晶的‘饲料’。”
石窟内一片死寂,远处隐约传来如同鬼哭的风声。
云疏月的手指不由收紧,指节泛白。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惨绝人寰的真相,依然让她胸中怒火升腾。
这已非简单的奴役剥削,而是以生灵为材料的邪法炼制!
“他们炼制此蛊,目的何在?供养何人?”云疏月声音发紧。
“供养?”
青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嘲笑。
“这黑铁矿,这血髓蛊,还有这矿洞里见不得光的勾当,恐怕都是为了同一个人。那个闭关多年据说寿元将尽的老魔头。”
她顿了顿,吐出那个令人心悸的称号:
“血煞老祖,厉无涯。”
厉无涯!云疏月心中一震。
这个名字她听说过。百年前便已凶名赫赫的邪道巨擘,以“血煞魔功”闻名,行事狠辣,杀人如麻。
“血煞老祖?”
云疏月眉头深锁。
“传闻他百年前便已是元婴圆满境的魔头。
据说他当年冲击更高境界失败,伤了根基,又遭仇家暗算,身中奇毒,修为停滞。
近几十年来,更是销声匿迹,云荒大陆都传言他寿元流逝,已然坐化。”
青罗嗤笑一声,道: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个元婴大能若想活下去,多的是办法。”
“这血髓蛊,就是他用来疗伤和续命、甚至是铤而走险再次冲击瓶颈的倚仗!”
云疏月看向青萝,目光如炬。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一个被抓来的采药人,即便再有心,能探听到如此核心的机密?
青萝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闪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恨,有悲哀,也有一丝深藏的决绝。
“因为,我原本不是被抓来挖矿的。”
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三年前,我和我师父,还有几位同门,是被一伙黑袍人以‘聘请药师,辨识灵草’的名义请过来的。
他们看中了我们这一脉对草木毒性、虫豸习性的了解。
说是要辨识此地特有的几种毒蕈和阴属性灵草,配制辅助修炼的丹药。
起初,我们被安置在相对‘体面’的地方,研究一些矿石和虫卵。
没过多久,我们就被带到了一个地方,蒙着眼睛给一个人诊脉。
那人体内的灵气波动阻塞感强烈,断断续续,但能确定是元婴修为。
而且很快,事情就不对劲了。
他们要我们调配的药剂,根本不是什么辅助修炼的丹药!
而是用来催化那些‘胭脂蛭’,让它们更凶猛、产出的毒液更多、更具侵蚀性!
他们还让我们改进配方,要求让服用者在三天内逐渐失去行动能力,但神志清醒,感知加倍敏锐。
他们需要矿奴和兽族在清醒状态下被抽血、被喂虫,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能催生出更纯净浓郁的阴怨血气,对炼制血髓蛊更有裨益!”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情绪。
“我和师父惊觉不对,试图在配方中做手脚,甚至想找机会将消息传出去……
同时,我师父察觉到这里有祭炼生魂的符箓痕迹,背后可能牵扯到更恐怖的存在。
可惜,我们还是太天真了。
就在我们商量着如何脱身时,事情败露了。”
青萝的声音变得空洞。
“他们当着我的面,把我师父和几位师兄师姐扔进了虫室。”
“只有我,因为年纪最轻,对几种罕见虫性的了解在某些方面比师父更深,被留了下来‘戴罪立功’,帮他们照看这些‘宝贝’!”
第18章 大道抉择
这三年,我忍辱偷生,假意顺从,暗中观察。
曾偷听到只言片语——老祖、血髓、大计、出关之日……”
“所以,你怀疑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血煞老祖厉无涯?”
云疏月顺着她的线索推断。
“不错。”
青萝点头,眼中是刻骨的恨意。
“而且这里很可能只是他暗中掌控的其中一处。毕竟这里的规模,还不足以真正满足一个元婴级别的修士疗伤所需。”
信息量巨大,且丝丝入扣。云疏月快速消化着。
织罗或许只知道此地有邪修炼制邪物、残害兽族,但未必清楚背后竟可能牵扯到厉无涯这等凶名在外的元婴老怪。
毕竟,元婴修士的踪迹和谋划,绝非等闲可以探知。
这也解释了为何此地守卫看似不算最强,但行事周密、隐蔽至极!
青罗向前一步,压低声音。
“小月姑娘,不管你究竟是谁,来自何处。
如果你真想救那些兽族,真想毁了这鬼地方,那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而我们的敌人,很可能是那位凶名赫赫的血煞老祖。
哪怕这里只是他麾下的一个据点,但也绝非易事。”
“你,还想继续吗?”
云疏月的眼皮跳了跳。
“我需要想一想。”
她没有立刻回应青萝眼中燃起的那簇火焰,也没有对那骇人听闻的真相做出任何激昂的承诺。
循着来时的记号,她们分别而去,隐入无边夜色中。
回去的路上,云疏月格外小心。
丙字洞方向的骚乱似乎已经平息,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混杂着血腥、焦糊和狂暴灵力的余波,却比之前更加清晰。
她心中一沉,脚下加快。
回到藏身的废弃坑道,苍冥和陆亦风早已返回,正保持着假寐的姿态。
苍冥立刻察觉到她的气息,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睛,无声地望过来,异色眼瞳在昏暗中闪着微光。
陆亦风也几乎同时睁开眼,目光锐利。
“如何?”陆亦风用密语问道.
同时,他挥手布下一个更精密的隔音法阵,透明光膜流转,将三人的声音隔绝。
“情况比预想的更麻烦。”
云疏月迅速卧倒在苍冥旁边,将青萝所述关于血髓蛊、血煞老祖厉等情况,以及阿石、灵髓原石的故事,简洁清晰地转述了一遍,同时通过神魂联系与苍冥共享了关键信息。
陆亦风听着,脸上惯常的冷肃逐渐被凝重取代。
当听到“厉无涯”这个名字时,他的呼吸暂停了一瞬。
“元婴老怪……”
陆亦风听完,脸色凝重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面。
“难怪。此地守卫分布、资源流向、行事风格,都透着不寻常的严谨和阴毒。
若真是厉无涯的手笔,一切就说得通了。
只是如此一来,我们的对手,恐怕就不仅仅是看守矿洞的这些爪牙了。”
云疏月点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沉郁。
“我们原本的计划,只是探查、救人、毁掉这处邪窟,然后带着织罗的族人离开,然后换取紫灵芝,尽量不留下痕迹,避开万器宗和百里屠的视线。”
她苦笑了一下,继续道:
“一个百里屠,一个万器宗,已经让我们不得不隐姓埋名,东躲西藏。如今,却又撞上了更可怕的元婴修士的谋划。”
石洞内陷入一片沉寂。
苍冥换了个方向,将脑袋搁在前爪上,异色的眼瞳看着云疏月,里面清晰地映出她的挣扎与疲惫。
陆亦风沉默片刻,开口道:
“若此时抽身,或者只带走织罗的族人,未必没有机会。”
“如果是救这里所有的矿奴与兽族,数量众多,目标太大,我们难以全部带走而不惊动守卫。”
他说的是最理智、最稳妥的选择。
云疏月明白。
他们潜入的目的本就是为了紫灵芝,如今紫灵芝尚未到手,却已撞破如此惊天隐秘,敌人层级远超预期。
强行救人,成功的可能性极低。
而一旦暴露,引来厉无涯的注意,那将是灭顶之灾。
元婴修士的怒火和追杀,绝非他们现在能够承受。
明哲保身,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苍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用脑袋蹭了蹭云疏月的脸颊。
它不通太多复杂的人情世故,但它能感觉到云疏月心中的天平正在剧烈摇摆,一边是理智的生存,一边是……
云疏月没有看苍冥,也没有立刻回应陆亦风。
她只是看着石洞顶部那些嶙峋的、被岁月侵蚀出诡异形状的岩石阴影。
她想起了灵犀宗山门内,那尊早已斑驳的祖师雕像,想起师父教导她聆听万物之音时慈和而肃穆的神情,想起自己突破筑基、凝聚九品金丹时心中那份无畏的勇气。
修行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长生久视,逍遥天地?
还是为了拥有力量后,依旧对眼前的苦难视而不见,只求自身安稳?
如果因为惧怕更强的敌人,明知有数千生灵正日复一日被抽血榨髓,却视而不见、转身离去。
那她这身修为,这九品金丹,乃至她所传承的灵犀宗之道,又有何意义?
与那些漠视生命、只求自身超脱的“仙人”,与那些为求力量不惜涂炭生灵的“魔头”,在本质上,又有何区别?
畏首畏尾,苟且偷生,或许能活得长久些,但那样的道,真的是她的道吗?
师父临终的嘱咐,难道只是为了让她成为一个善于躲避、精于算计的“幸存者”?
不。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睁眼时,眸中所有犹豫、挣扎、权衡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片清澈见底的坚定。
“你所言,是稳妥之计。”她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但,我们不能走。”
陆亦风看向她,眉头微蹙,却没有打断。
“厉无涯是否真的在此闭关,尚是猜测。
但此地炼制的血髓蛊,确是为祸生灵的至邪之物。
那些矿奴,那些兽族,皆是活生生的性命。
我既已看见,既已知晓,便不能当作未曾发生。”
她的目光扫过苍冥。
苍冥立刻抬起头,耳朵竖起,眼中黯淡的光芒重新亮起。
“修行之道,若只顾自身得失,见死不救,畏强凌弱,与那些邪魔外道何异?”
“灵犀宗虽已不存,但‘聆听万物之音’的祖训,我未曾有一日敢忘。”
陆亦风沉默地听着。
良久,他眼中锐利的光芒一闪,缓缓点头:
“此事风险极大,但你所言,不无道理。我辈修士,取天地机缘造化,本就该有舍生取义之志。只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云疏月。
“不能硬拼。元婴之威,非我等所能撼动,即便其不在此地,此地留守力量亦不可小觑。”
苍冥颇为认同,问道:
“月月,三千兽族,数百矿奴,目标太大。我们要怎样才能在不引起厉无涯注意的情况下,让他们悄无声息地离开呢?”
云疏月显然早已在权衡中有了腹稿。
“我们需双管齐下,甚至多管齐下。”
她伸出手指,飞快在空中用灵力勾画。
“第一,制造意外,掩盖真相。
此地是矿洞,最不引人怀疑的‘意外’便是坍塌、地火、或者阴气暴动。
青萝提到过废弃矿道靠近活跃的阴气裂隙,或许可以利用。
我们需要找到引发局部坍塌或引动阴气暴动的方法,造成炼制失败、虫室被毁、部分区域塌陷封闭的假象。
如此一来,即便厉无涯事后察觉有异,首先怀疑的也应是意外或地脉变动,而非有人蓄意破坏,能为我们争取撤离时间。”
“第二,救人之法,必须化整为零,暗中进行。”
她的手指在代表丙字洞和矿奴区域的位置点了点。
“三千兽族,数百矿奴,不可能一次性无声无息带出矿洞,需分批、分路线撤离。
青萝熟悉暗道,可以利用那些废弃通道,分批次将兽族和矿奴转移出核心区域。
但最终离开雾障山,需要外力接应。”
她转头,看向陆亦风。
“织罗她是本地妖修,熟悉雾障山地形,且族群在此。
我们可以设法与她取得联系,让她在外接应,利用兽族对山林的熟悉,将救出的兽族和矿奴分散藏入雾障山深处,或由织罗安排,通过隐秘路径送出山脉。
兽族之间自有传递消息和辨认路径的方法,这比我们人类修士带着大队人马潜行要隐蔽得多。”
陆亦风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与织罗联系,需有人离开矿洞传递消息。而且,必须确保消息传递的绝对安全和隐蔽,一旦被截获,前功尽弃。”
云疏月沉思了一会,道:
“可以让元宝试试看,之前怕过于危险没让它跟着进来。”
“现在它正好可以帮助我们在外围传递信息,与织罗互通有无。”
紧接着,云疏月的手指重重点在代表“禁道”和“蛊室”的大致方位。
“第三,扰乱视听,牵制守卫。”
“丙字洞兽族被分批转移,时间一长必被发现。
我们需要在矿洞其他区域制造混乱,吸引守卫注意力。
比如,在远离丙字洞和核心区的废弃区域制造疑似‘阴魂作祟’或‘妖兽异动’的迹象,造成破坏和恐慌。
但青罗讲到的‘清道夫’和‘胭脂蛭’以及亦风之前发现的对灵力波动十分敏锐的矮脚犬,我们要先做好预案。”
计划雏形渐显,虽然依旧充满风险,但不再是毫无头绪的硬拼。
苍冥仔细听着,陆亦风不时对细节提出补充和质疑。
两人一兽低声而快速地商讨着,将粗略的想法不断完善、细化。
苍冥虽不能完全理解所有谋划,但它能感受到月月身上重新燃起的斗志和那份清晰的决心。
这让它感到安心,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
商讨暂告一段落,云疏月看向苍冥,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它的头顶。
苍冥用脑袋用力蹭了蹭她的手心,异色眼瞳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能与月月并肩作战,它感到十分开心。
云疏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杂念,道:
“至于青萝那边,我还需要再去见她一面。
她掌握的情报至关重要。也许我们能让她协助绘制更详细的路线图等。”
陆亦风点头:“但需谨慎,她的来历和目的,仍需留心。”
“我明白。”云疏月颔首。
分工明确,决心已下。
尽管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强敌的阴影如同利剑高悬头顶,但云疏月的心中却是一片澄澈。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为何而做。
修行路上,有所为,有所不为。
今日若退,道心有损,他日纵然登临绝顶,回首往事,只怕也难见初心。
夜色更深了。
云疏月靠在苍冥温热的腹侧,闭眼假寐,脑子里却在反复推演每一个环节。
陆亦风也在闭目养神,但他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敲着地面,说明他也没睡。
苍冥的呼吸很平稳,但尾巴时不时甩一下,扫过云疏月的小腿。
夜色将明未明之际,矿洞的守卫即将换班,之前那批守卫的精神已没那么爽利。
“我现在去找青萝。”云疏月睁开眼,坐起来。
陆亦风也睁开眼,没反对,只是说:
“小心。天亮之前回来。”
云疏月点头,无声地滑入坑道深处的阴影。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她来到先前分别时双方约定地点。
尽头是一条被巨石堵死的旧矿道。
青萝已经在那里了,蹲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手里捏着一块微光的矿石,照亮她苍白的脸。
“你来了。”青萝抬起头,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嗯。”云疏月压低声音,“我想好了。这地方,要毁。人,要救。”
青萝的手指收紧,矿石的光微微颤了一下。
“你确定?你知不知道,万一失败,后果是什么?”
“知道。”云疏月说,“死。”
青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好。那我这条命,就押你身上了。”
两人飞速地商量并敲定细节。
一个月后,一场动荡将席卷这个地方,彻底毁掉所有的痕迹。
第19章 美人有计
赵猴子最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倒不是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些细微处让他心里有些犯嘀咕。
先是每天从各矿道清理出去的“废料”似乎多了些。
虽然矿奴和那些低贱兽族命如草芥,死几个寻常,可这七八天来,数目确实在缓步攀升。
再者,他觉得耳根子清净了很多。
很多老弱病残,无声无息就没了。
平日里这些人和兽都硬撑着,不肯轻易死去,往往要哀嚎着拖个三五天,听得人心烦。
现在倒好,安静是安静了,可这安静底下,他总觉得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
“青萝!”
他皱着眉,把正在配药材的瘦削女子叫到跟前,三角眼里透着审视。
石台上摆着些辨认不出原本颜色的根茎和叶片,是用来对付头疼脑热的土方子材料。
“最近怎么回事?死的比往常多。”
赵猴子背着手,靴子碾着地上的碎石,发出咯吱的声响。
青萝垂着眼,脸上是惯常的麻木与顺从,声音也平平的。
“回赵管事,许是近来地火活跃,下面闷热,通风不畅。加上这些人年深日久,身子骨早就掏空了,受不住,就一批批地垮。前几日西三岔道那边,还呕了好几个,怕是有些疫气。”
“疫气?”
赵猴子眉头拧得更紧,他可最怕这个。
一旦真闹起瘟疫,传染开来,耽误了开采和“上面”交代的事,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盯着青萝,想从她那张木然的脸上看出点端倪。
但那张脸灰扑扑的,只有疲惫,还有刚才蹭上的一点草药灰渍。
“像是热症,传染不传染的,奴也说不好。”
青萝依旧垂着眼,语气平铺直叙。
“已经按老规矩,把病得重的,还有断气的,都挪到最下头废弃的矿道中隔开了,免得污了主道,也省得旁人看了心慌。”
青萝回答得滴水不漏,甚至主动给出了处理方案。
赵猴子盯着她看了半晌。
那女人低眉顺眼,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这鬼地方,哪天不死人?
他烦躁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
“死了就死了,晦气!手脚干净点,扔远些,别污了矿石,也别让臭味飘上来!”
“是。”
青萝低声应了,转身退下,背影依旧佝偻。
赵猴子等她走后,喊了个手下过来,压低声音吩咐:
“去,告诉外面联络的疤脸刘,最近‘耗材’损耗有点大,让他再多弄些人手进来。散修、流民,还有不开眼的低阶妖兽,都行!要快,补上缺口!”
监工点头哈腰,领命而去。
又过了几日。
那“热症”似乎并未如赵猴子希望的那样被控制住,反而病死的人数翻了一倍不止。
连带着,连一些做惯了脏活累活的壮实修士和兽族,竟也都显得病恹恹的。
他们干活有气无力,被监工的鞭子抽到身上,连嚎叫都显得虚弱。
青萝再次被叫来,脸色似乎也比平时更白了些,带着一种病态。
她低着头,抖着身体回答道:
“回赵管事,怕是真成了疫。废弃矿道那边,已经扔进去不少了,气味越来越不对。”
赵猴子心头那点疑虑像杂草一样疯长。
死得太多,太集中了。
可查来查去,除了那些被拖走时确实面黄肌瘦、甚至身上带着可疑红疹的“尸体”,以及空气中隐约难闻的腐败味道,又找不出明显人为的痕迹。
难道真是天灾?
他隐隐觉得不对,偏生掌管他们这片区域的那位“巡查使”就快到了。
上面正为最近灵髓原石产量不稳和丙字洞骚乱的事大发雷霆,巡查使此来,必定是要严加整饬。
赵猴子自己屁股底下都不干净,焦头烂额,实在分不出更多精力去深究这越来越像瘟疫的蹊跷事。
或许,真是运气不好吧。
他只能一边催促手下加大“招工”力度,一边暗自祈祷这波“瘟病”赶紧过去,别误了大事。
赵猴子不知道的是,他眼中那场诡异的“瘟疫”,正是云疏月等人精心策划的伪装。
夜深人静,在最隐蔽的废弃通风井深处,几人再次聚首。
青萝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振奋。
“这几日,我借着‘疫病隔离’和‘染病死亡’的名头,又成功转移了三十七人。”
“都是伤重难行、或是被重点看管的,阿石他们接应得很小心。”
云疏月点头,接过话头,她不想暴露苍冥能口吐人言的事实,因此由她转述:
“新来的‘耗材’里,有十二个是安排进来的帮手。”
这些都是织罗收到苍冥托元宝带过来的信息后,安插进来的。
陆亦风接口道:
“阵法布置也差不多了。”
“我趁着挖矿和监工巡逻间隙,在几条主要的矿道岔口、支撑薄弱点,还有通往几个废弃区域的要道上,都预埋了微型阵盘和灵力引信。”
“一旦触发,足以制造混乱、阻断通道,甚至引发局部塌陷。但是……”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
“丙字洞那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自从上次骚乱事件后,赵猴子加了至少三道岗。
明哨暗哨都有,还有专门针对灵识探查的干扰禁制。
我和苍冥试着靠近过两次,差点被暗桩发现。
硬闯风险太大,一旦打草惊蛇,前功尽弃。”
丙字洞,是计划中最关键也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那里不仅是灵髓原石的开采点,更囚禁着最多被严密看管的兽族“供体”,还是他们计划中制造“大意外”的核心区域之一。
云疏月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膝盖。
“我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赵猴子自己放松警惕,或者至少能让我们合理靠近丙字洞、探明更多内部情况的机会。而且……”
她抬眼,目光扫过众人。
“我们还需要从他嘴里,撬出更多关于那位即将到来的‘巡查使’的详细底细和行程。知己知彼,我们最后的撤离和断后才更有把握。”
她将自己的计划低声说了一遍。
苍冥原本安静地趴在旁边,闻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不满的咕噜声。
它脑袋抬起来,瞳孔直视着云疏月,里面清晰地映出不赞同和担忧。
它不喜欢这个计划中关于云疏月的那部分。
“放心。”
云疏月读懂了它的眼神,伸手揉了揉它耳后厚实的皮毛,语气放软了些,带着安抚。
“我有分寸。”
苍冥别开脑袋,尾巴重重拍打了一下地面,扬起一小片灰尘。
它显然还是不高兴,但也知道云疏月已经做了决定。
实施这个计划的机会,来得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
那位金丹后期的巡查使显然对最近的状况极为不满。
他刚来到此处,就传讯将赵猴子找了过去,狠狠斥责了一番。
他责令赵猴子立刻整顿,尤其是丙字洞被抽血的兽族一定要及时供应,且下次“交货”日期将近,不容有失。
赵猴子受了气,也不敢偷懒了,憋了一肚子火,正烦躁地在主矿道里逡巡。
他一眼就看到了刚交完今日矿石份额,低头准备离开的云疏月。
少女低眉顺眼,但身段在破旧矿工服下依然难掩窈窕。
与在这里干活久了,皮肤被黑铁矿弄得脏兮兮的矿奴不同,她反而因为久不见日光,皮肤透出一股雪白色。
这抹颜色,在幽暗的矿洞中有些显眼。
一股邪火混合着暴戾瞬间冲上赵猴子头顶。
“你!站住!”
他指着云疏月,三角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跟老子过来!有点事问你!”
附近的矿奴纷纷低头,加快脚步离开,生怕惹祸上身。
青萝正在不远处清点工具,见状脸色一变,快步走来,拦在云疏月身前,赔着笑道:
“赵管事,这丫头笨手笨脚,是不是冲撞您了?我替她给您赔不是,让她去干活吧……”
“滚开!”
赵猴子正愁火没处发,反手就是一个重重的耳光抽在青萝脸上。
这巴掌打得她踉跄几步,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老子做事要你教?再废话连你一起收拾!”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来了附近巡视的守卫,也惊动了在不远处的陆亦风和苍冥。
几乎同时,陆亦风也扔下矿镐冲了过来,脸上带着惊慌和哀求:
“赵管事!赵管事息怒!她、她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
他边说着,边伸手去拦赵猴子。
一道灰影带着低吼猛地扑出,挡在了云疏月身前——是苍冥!
它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死死瞪着赵猴子。
“嗬!还有帮手?一个个都反了天了!”
赵猴子狞笑起来,他猛地一挥手,体内灵力鼓荡,将挡在前面的陆亦风和苍冥一起推开。
“给老子打!往死里打!正好让这帮不开眼的贱骨头长长记性!”
几名守卫一拥而上。
陆亦风和苍冥奋力抵抗,却很快被几名如狼似虎的守卫打翻在地,拳脚相加。
“带走!”
赵猴子看也不看地上被打得吐血的一人一兽,一把扯过脸色煞白似乎吓呆了的云疏月,拖着她就朝自己的石屋走去。
青萝捂着红肿的脸颊,眼中闪过急色,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石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汗臭味。
赵猴子一把将云疏月掼在床上,迫不及待地开始解自己的腰带,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晦气了好几天,正憋得慌,就拿你这小娘皮泄泄火!识相点,还能少受点罪……”
少女抬起头,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恐惧,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令人心底发寒的微笑。
赵猴子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眼前少女的笑容仿佛变得模糊重叠。
意识逐渐抽离,坠入暖色生香的遐想中。
计划顺利。
云疏月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着迷迷糊糊的赵猴子,哼了一声。
“要不是为了套话,早收拾你了,用得着这么费劲?”
原来,赵猴子在打青萝耳光时,沾染上一丝她涂在脸上的无色无味的“红颜醉”粉末。
这粉末能缓慢侵蚀灵力,使人反应迟钝。
而陆亦风被赵猴子推开之际,早已趁机将数道微不可查的禁锢灵纹拍入赵猴子周身要穴。
最后,在屋内的封闭空间中,面对毫无防备且状态下滑的赵猴子,云疏月骤然释放出九品金丹独有的神魂威压。
这瞬间冲垮了他的心神防御。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云疏月开始了审问。
只是为了制造逼真效果,她不得不分心,用灵力轻微震荡声带,模拟出一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响动,透过并不完全隔音的石墙隐隐传出去……
门外的守卫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动静。
一群人互相挤眉弄眼,露出猥琐的笑容,浑然不知他们的管事正在经历一场神魂层面的严酷拷问。
后半夜,石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云疏月低着头走出来,衣衫凌乱,领口被扯开一些,露出些许淤青,头发散乱,脚步虚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赵管事……让我回去。”
守卫们看着她这副模样,了然地哄笑几声,倒也没阻拦。
毕竟赵猴子玩够了放人回去,也不是第一次。
青萝早已在不远处焦急等待,见状立刻上前扶住她。
她看到她脖颈间的痕迹和苍白的脸色,忍不住轻声啜泣,低声道:
“委屈你了。”
“......”
没想到青萝的演技如此之好,居然还有下半场的收尾。
云疏月借着她搀扶的力道,低声快速交换信息。
“那位巡查使是金丹后期,号‘血手’,他每隔两三个月会来巡查一次。这次住在甲字号矿洞旁边,会在这里待四五天。”
信息至关重要,青萝暗自认真记下。
回到住处,陆亦风和苍冥也已返回。
陆亦风外表看着狼狈,实则都是皮外伤。
苍冥亦如此,但它自回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趴伏在角落。
直到见到云疏月,它才冲过来,对着她一顿狂嗅,这里闻闻那里闻闻。
它确认她真的没受到任何伤害后,才放下心。
苍冥把尾巴一甩,瞅着云疏月,眼瞳里没了往日的神采,显得有些黯淡和委屈。
云疏月有些疑惑,摸了摸它的头:
“苍冥,你怎么了?是不是刚才打疼了?”
苍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担忧,有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恼怒?
它低低呜咽一声,又将脑袋扭开了,浑身上下散发着“我不高兴但我不想说”的气息。
云疏月与陆亦风对视一眼,都有些莫名。
眼下诸事繁杂,计划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三日后,那场精心策划的“天崩地裂”必须万无一失。
实在没空深究苍冥这突如其来的小性子。
或许它是担心自己,或许是不喜欢刚才那场逼真的“苦肉计”,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云疏月心中掠过一丝细微的异样,但很快按下。
她轻轻拍了拍苍冥的背,温声道:
“好了,知道你担心,我没事。先好好休息,明天我们还要最后确认撤离路线和接应点,不能出错。”
“乖~”
第20章 悍然攀升
矿洞深处,最后的倒计时在无声中归零。
午时,血手巡查使如情报所示,进入静室修炼。
整个矿洞的守卫似乎也随之松懈了。
这几天,云疏月借着赵猴子‘红颜知己’的身份,已经可以自由活动在各矿洞外围。
这日,她推着矿车靠近丙字洞外围,苍冥化为灰影潜行。
陆亦风与青萝则各自就位,潜伏在预定的接应与策应点。
丙字矿洞,门口站着四名守卫,气息都在炼气后期,眼神锐利,不断扫视着四周。
按照从赵猴子处得来的情报,距离下次换岗还有大约一刻钟。
这四人中会有两人暂时离开,去旁边的耳室取用补给。
这种补给实则是一种用稀释灵髓和劣质丹药调制的药丸,能短暂提升精力但透支生命。
这是血手巡查使控制守卫的手段之一。
果然,片刻后,其中两人低声交谈几句,转身朝旁边的狭窄通道走去。
机会!
云疏月眼神一凝,指尖微不可查地弹出一缕灵力丝线,黏在了那扇半开的厚重铁门边缘。
同时,她对苍冥做了一个手势。
苍冥会意,身体如一道灰色闪电般贴着岩壁阴影窜出,目标并非剩下的两名守卫,而是他们身后岩壁上悬挂的一盏兽脂灯。
它动作快如鬼魅,尾巴尖在那灯盏的挂钩上轻轻一拨。
“咔哒。”
灯盏微微倾斜,一滴滚烫的、燃烧着的油脂滴落,正落在下方一名守卫的脖颈上。
“嘶——!”
那守卫猝不及防,被烫得一个激灵,下意识伸手去摸脖子,身体也自然转向了同伴和灯盏的方向。
就在这一瞬间,云疏月将矿车猛地推向旁边的岩壁,发出“哐当”一声大响,吸引了另一名守卫的注意力。
与此同时,她身形如烟,顺着那缕灵力丝线的牵引,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从那半开的铁门缝隙中滑了进去!
苍冥紧随其后,在第二名守卫转回头之前,也消失在门内的阴影中。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
两名守卫只看到一个役奴笨拙地撞翻了矿车,弄出些噪音,而灯盏似乎“年久失修”滴了点油。
他们骂骂咧咧地走过去查看矿车,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一进入丙字洞内部,洞内景象触目惊心。
巨大的洞窟被粗糙地分为数层。
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垂直矿坑,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从深处透出,那是灵髓矿脉。
四周的岩壁上开凿出一个个狭窄的囚笼,用粗大的铁链锁着一只只气息萎靡、伤痕累累的妖兽。
里面困着各种狼、狐、虎、豹等兽族,它们眼神空洞或充满痛苦,身上插着诡异的管子。
这些管子正一滴滴抽取着蕴含着灵力和生命精华的血液,汇入中央矿坑旁几个不断翻滚着暗红液体的巨大血池。
更深处,还有几个被阵法笼罩的区域,散发出令人不安的阴寒邪气,那是初步培育“血髓蛊”的地方。
云疏月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不适。
她按照记忆中的地图,迅速向几个关键的支撑柱和能量节点靠近,精准激活陆亦风预先埋设的引爆阵盘。
苍冥借助自身血脉的强大,发出只有兽族能听到的声波,试图唤醒囚笼中兽族的求生欲。
时间紧迫。
就在云疏月即将激活最后一处引爆阵盘时,意外陡生!
一名提前结束“补给”返回的守卫,恰好从一个拐角走出,撞见了正在打开一处牢笼的苍冥!
“谁?!”
厉喝响起,守卫瞬间激发警报符箓,刺耳尖啸撕裂洞内沉闷!
“动手!”
云疏月当机立断,不再掩饰,一道凝练剑气瞬发,将那守卫头目钉死在岩壁。
同时,她毫不犹豫地激活了所有位于丙字洞入口附近的数处辅助爆点!
“轰轰轰——!”
连环爆炸在丙字洞不同位置几乎同时炸响!
碎石如雨,烟尘弥漫,火光迸现。
矿洞内的支撑结构遭受重创,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被苍冥唤醒并部分释放的兽族,在爆炸与混乱的刺激下,积压已久的恐惧与愤怒化为疯狂的冲击,嘶吼着扑向附近的守卫!
原本想要往外传递兽族暴乱信息的守卫,没有呼出声前,全部死于兽族口下。
几乎在丙字洞爆炸的同时,东区、南区,陆亦风与青萝带领的接应小队,以及事先混入最近新招收“耗材”中的帮手们,同时发难!
他们不断引领突围,齐声呐喊,煽动早已人心惶惶的矿奴:
“矿要塌了!快跑啊!”
“这里的矿洞挡不住了!从东边缺口走!”
“不想死的跟我来!”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庞大的矿洞中蔓延。
无数矿奴,在求生的本能和人为制造的混乱引导下,开始朝外奔逃、冲撞,与试图镇压的守卫爆发激烈冲突。
整个矿洞彻底陷入失控的狂乱!
“废物!一群废物!”
怒吼如雷霆般从甲字号区域炸响。
血手巡查使的身影裹挟着浓郁的血煞之气冲天而起,金丹后期的威压毫不保留地释放,瞬间震慑住附近一片区域的混乱。
他神识狂扫,立刻锁定了混乱的核心源头——丙字洞,以及洞内那两道异常活跃、正在急速移动的气息。
“何方小贼!找死!”
血手怒不可遏,化作一道血光,直奔丙字洞。
沿途敢于挡路的,无论是混乱的矿奴、兽族还是自家守卫,皆被其随手打出的血掌印轰成碎肉!
他必须在事态彻底无法收拾前,扼杀一切。
要是丙字洞核心的灵髓矿脉和血池受损,他也不可能活着回去复命了。
丙字洞内,烟尘与血气混杂。
云疏月与苍冥汇合,毫不恋战,按照既定路线,冲向洞窟最深处那条废弃的通道。
身后,是不断坍塌的巨石、燃烧的火焰、疯狂厮杀的守卫,以及那股越来越近、令人心悸的血煞威压!
“拦住他们!”
数名反应过来的筑基期守卫,嘶吼着结阵阻挡,法术与兵器的光芒亮起。
“滚开!”
云疏月眼神冰冷,九品金丹的修为不再压制,澎湃的灵力汹涌而出。
剑指一点,一道恢弘炽烈的剑气长河奔涌而出,瞬间冲垮了尚未成型的拦截阵法,将几名头目轰得吐血倒飞。
苍冥怒吼,体型暴涨,如一道闪电扑入敌群,利爪挥扫,带起腥风血雨,硬生生撕开一条通路。
然而,就这么一耽搁,那道恐怖的血色身影已然迫近洞口。
“给本使留下!”
血手厉啸,隔空一掌按下!
一只覆盖小半个洞窟的暗红色巨掌凭空凝聚,带着刺鼻的血腥味和腐蚀气息,轰然拍落!
掌风未至,恐怖的威压已让地面龟裂,空气凝滞。
“走!”
云疏月一把拉住苍冥,将速度提升到极致,险之又险地在巨掌拍实前,冲入了那道裂隙。
几乎是他们没入裂隙的瞬间,巨掌轰然拍在裂隙入口处的岩壁上!
“轰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整个丙字洞剧烈摇晃,入口处大片岩层彻底崩塌,将通道完全掩埋。
狂暴的冲击波混着碎石沿着裂隙冲入,却被云疏月反手布下的数道灵力屏障层层削弱。
“咳咳……”
裂隙通道内烟尘弥漫,云疏月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方才硬抗部分掌风余波,让她内腑受了震荡。
苍冥挡在她身前,背部的毛发被碎石刮擦出数道血痕。
“他进不来!”
云疏月抹去血迹,眼神锐利。
这裂隙结构特殊,强行轰击只会引发更大规模的连锁塌方,即便金丹后期也不敢轻易尝试。
但血手的神识必定死死锁定了这片区域。
“快走!他一定会从其他方向包抄!”
云疏月毫不迟疑,与苍冥沿着幽暗、潮湿、曲折向上的裂隙通道疾驰。
这是陆亦风耗费多日,结合矿洞古老图纸和元宝的协助查探才找到的。
这条裂隙贯通水脉,能直通山体外围。
身后血手愤怒的咆哮,和不断传来的坍塌巨响渐渐被岩石隔断。
云疏月和苍冥作为引子,吸引了血手的全部注意,承受了敌人最大的火力。
赵猴子已经被陆亦风趁乱拧了脖子。
剩余的守卫失去了主心骨,不成气候。
散修矿奴和兽族组成的逃亡浪潮已然形成,他们沿着云疏月一方人事先安排的多个“逃生通道”四散奔命,极大地分散了追兵的力量。
陆亦风和青萝各自带领一队人。
在制造了足够的混乱并引导了最初的逃亡方向后,便依计划迅速脱离接触。
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预设的小型干扰阵法,摆脱追兵,向着最终的汇合点赶去。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零星的抵抗和试图拦截的守卫。
好在对方的修为最高不过筑基中后期,都被他们迅速解决或摆脱。
但危险并未远离。
云疏月和苍冥在阴暗曲折的水脉中奔行。
耳边只有潺潺的水流声、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隐传来微弱的天光,还有潮湿的、带着草木气息的新鲜空气!
出口在望!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出口的刹那,一股凌厉的杀机从侧前方暴起!
一道淬毒的乌光直射云疏月后心!
好快!
血手的速度比她们都要快!
仿佛早已算准了她们的逃遁路线,提前一步抵达,并埋伏在此!
云疏月在杀机迸发的瞬间已然警觉。
但她身体速度却难以完全跟上神识感应!
毕竟金丹后期的含怒一击,绝非等闲。
与她心神相连的苍冥爆发出惊人的反应!
它甚至没有思考,完全是基于本能和守护的意志,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敏捷,横身撞开云疏月。
“噗嗤!”
乌光擦着苍冥左侧肋部掠过,带起一溜深可见骨的血痕。
本来漂亮的毛发瞬间焦黑卷曲,伤口周围的皮肉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紫黑色,并迅速向四周蔓延!
剧毒!且是极其阴损、专门侵蚀气血经脉的血煞之毒!
“苍冥!”
云疏月心中剧震,但她深知此刻半分迟疑都是致命。
借着苍冥一撞之力,她身形顺势向前急掠,同时头也不回,反手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灵力自指尖激射而出,射向侧前方水脉岩壁上一块微微凸起的钟乳石。
“铛!”
灵力精准命中,那看似天然的钟乳石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表面伪装碎裂,下面隐藏的法阵被捣毁了。
“嗯?!”
一声略带惊疑的冷哼从出口外的阴影中传来。
血手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他一身血袍,眼神阴鸷如毒蛇,正有些意外地看着云疏月。
那法阵乃血手布下的“血影锁魂阵”。
他早就发现赵猴子的不正常,却没有吭声,反而暗中在赵猴子身上留下血煞印记为引。
这不仅能反向追踪沾染了赵猴子灵力的气息者,查出到底谁是背后主使,还能干扰对方的神识,并制造轻微幻象。
血手本以为凭借法阵,再配合这一击偷袭,十拿九稳。
没想到竟被这金丹初期的女修,一眼窥破关窍并击毁。
就是这刹那的惊疑和法阵被毁带来的反噬,给了云疏月宝贵的喘息之机!
她已稳住身形,转身将受伤的苍冥护在身后。
“区区金丹初期,一只筑基小妖,竟敢毁矿脉,好,很好!”
血手怒极反笑,声音嘶哑难听。
周身血煞之气滚滚翻腾,将其映衬得如同血狱中爬出的恶鬼。
“本使今日便抽干你们的精血,炼成血傀,以泄我心头之恨!”
话音未落,他已然动手!
而且一出手便是杀招!
他右手五指弯曲成爪,隔空对着云疏月与苍冥猛然一抓!
“血煞魔爪!”
一只方圆数丈的巨大魔爪凭空浮现。
那魔爪完全由粘稠暗红血煞之气构成,带着刺鼻的腥风和摄魂夺魄的厉啸,兜头抓下!
魔爪未至,一股强大的吸力和禁锢之力已然笼罩四周。
空气变得粘稠如血,令人灵力运转迟滞,呼吸困难!
云疏月轻斥一声。
她此时也不再隐藏实力,九品金丹全力运转,精纯浩瀚的灵力在经脉中奔涌。
她的灵力威压节节攀升,从金丹初期悍然攀升到了金丹中期!
第21章 越阶战斗
“九品金丹?!”
血手眼中血芒大盛,杀意与贪婪交织。
“好!融了你的金丹,本使魔功必能大成!”
云疏月周身青色光华暴涨,双手虚按地面。
“万藤,起!”
无数粗壮坚韧、生满倒刺的墨绿色藤蔓,如同地龙翻身,瞬间破开坚硬岩地。
藤蔓疯狂缠绕而上,交织成网,硬生生撑开一片不受血煞侵蚀的“领域”。
“嗤嗤嗤!”
血煞巨爪抓入藤网,血煞之气与充满生机的木灵之力激烈对抗,互相消磨。
血手微愕,随即冷哼,又输入一重灵力。
巨爪血光暴涨,腐蚀性陡增,大量藤蔓瞬间枯萎断裂。
但断裂处青光流转,又有新芽冒出,顽强再生,竟生生阻滞了巨爪一瞬!
苍冥咆哮,体型暴涨。
它强忍剧毒,仰天长啸,那啸声清越悠长。
其头上双角光芒闪烁,空气中隐隐有风雷水汽悄然聚集而来。
这招行云布雨,是属于应龙的能力!
霎时间,本就潮湿的水脉出口处,天地水气被疯狂引动!
狂风自裂隙外倒卷而入,带来了湿润的水汽。
上方的岩壁开始渗出无数水珠,如暴雨般洒落。
苍冥身前的地面,一道粗大的水柱轰然冲破岩层喷涌而出。
云疏月刹那间已经明白苍冥想做什么!
水生木!这灵泉对她的法术有极佳的滋养增幅之效!
藤蔓在水柱的浇灌下,那些原本在血煞腐蚀下萎靡的藤蔓瞬间灵光大盛,变得更为粗壮坚韧。
藤蔓的缠绕之力大增,竟反向将血煞巨爪牢牢束缚住!
水气更是冲淡了周围令人不适的血腥味。
“应龙的血脉?!”
血手这次是真的震惊了,眼中贪婪炽热到极点。
“天助我也!擒下你们,抽取血脉,吾道成矣!”
他不再保留,怒吼一声,周身血光冲天,竟在背后凝聚成一尊模糊的血色魔影,威压再增。
那被藤蔓束缚的血煞巨爪猛然膨胀,就要挣脱!
“青木长生,断!”
云疏月并指如剑,指尖青芒吞吐,一道翠绿欲滴、却散发着无尽锋锐与肃杀之意的纤细剑丝激射而出!
剑丝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破开一道道裂痕,目标直指那血色魔影与血手本体之间的无形联系。
与此同时,她左手悄然捏碎了一枚“隐气符”。
翠绿剑丝后发先至,无形剑气隐匿侧翼。
血手狂吼,血色魔影挥臂格挡。
翠绿剑丝击中魔影手臂,爆发出剧烈的青红光芒,魔影手臂竟被斩开一道裂缝,发出无声嘶嚎!
血手他自身本体也微微一颤。
那枚‘隐气符’藏匿的无形剑气已悄然而至,直取其丹田要害!
“噗!”
血手惊觉闪避,却仍被剑气在腰腹间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凌厉剑意侵入经脉,横冲直撞。
却不想,就在云疏月得手放松之际,血手已欺身而上。
暗红色的血煞之气高度凝聚,形成一道无坚不摧的血色刀芒,直劈云疏月脖颈!
这一击,威力更在方才的血掌之上,且近在咫尺!
云疏月此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血色刀芒劈中!
灵眼,开!
她的双眸深处,一点清澈无比的翠绿光华骤然亮起,仿佛能照见万物本源。
千钧一发之际,云疏月领悟到新的招式。
她把灵眼和灵犀御元诀相融合,在她眼中,血手这凌厉一劈的轨迹、血色刀芒能量的锋刃、血手体内灵力的走向,都变得清晰“可见”!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超越身体本能反应的应对。
云疏月将残余灵力尽数灌注于右手,以毫厘之差,精准无比地点在了血色刀芒侧下方“灵力流转节点”上。
“叮!”
那气势汹汹的血色刀芒,竟在这一点青芒微不足道的修正下,微微偏转了方向,擦着云疏月的肩头掠过,将她身后一块巨石劈得粉碎!
碎石飞溅,划破了她的脸颊,但致命的斩击却被化解了!
“什么?!”
血手瞳孔骤缩。
先前他凭借两人修为境界的差异,蓄势反杀一击,没曾想竟然被一个金丹中期、且仓促应战的女修,用如此精妙的方式避开。
这绝非运气!
他不再试探,金丹后期的修为全面爆发。
狂暴的血煞之气冲天而起,将山涧出口映得一片暗红。
他双手急速结印,刚才被划破手臂的血色魔影重新浮现。
此时,魔影已不再是虚影,而是一尊三头六臂的血色魔像!
一头贪婪、一头狂暴、一头阴冷。
三颗头颅俯瞰这脚边的云疏月与苍冥。
“能死在本使的‘血海修罗相’下,是你们的荣幸!”血手狂笑道。
魔像六臂齐动,或拳或掌或指,掀起漫天血色掌印、拳罡、指风,铺天盖地般向她们笼罩下来,封锁了所有闪避空间。
每一击都蕴含着腐蚀灵力、污秽神魂的可怕血煞之力。
压力,排山倒海!
苍冥长啸一声,竖纹幽芒流转。
它开启了寂眼!
在剧毒缠身之下,它将那死寂之力集中于身前,形成了一道狭长而凝实的、近乎无形的“迟缓力场”。
如同在狂潮般的血色攻击前,布下了一道粘稠坚韧的时空泥沼。
同时,它强忍肋下紫黑蔓延带来的剧痛与虚弱,再次引动血脉,施展对“水”与“风”的掌控。
飓风,自它周身盘旋而起。
卷动着水脉出口处丰沛的水汽,在它与云疏月周围形成层层叠叠、高速旋转的“风水涡流”,将那些密集笼罩而来的招式不断分割,使其无法形成合力。
云疏月脸色有些苍白。
灵眼的维持对神识消耗极大,且她是第一次领悟成功,并不太娴熟。
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如电,在那漫天血色中快速扫视。
灵眼全力运转下,她身形如风中之柳,手中翠玉灵剑化作点点寒星。
剑光闪烁间,坚韧的藤蔓自岩缝或水汽中骤然窜出。
一会缠向血手本体的下盘,一会在血色攻击的必经之路上形成短暂的阻碍。
“冥顽不灵!”
久攻不下,血手越发焦躁。
他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纯的心头精血喷在身前虚空,迅速被背后的三头六臂血色魔像吸收。
魔像虚影骤然凝实,气息暴涨,三颗头颅上的神情越发狰狞可怖。
贪婪、狂暴、阴冷之意几乎化为实质,冲击着云疏月和苍冥的心神。
六只手臂不再分散攻击,而是齐齐结出一个古老印诀。
“血海无边,修罗吞天!”
无尽血煞之气自血手体内涌出,汇聚于魔像胸前,迅速凝聚、压缩成一枚仅有拳头大小的血球。
云疏月灵眼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血球缓缓旋转,蕴含的能量恐怖至极,远超寻常金丹后期,绝非她们能正面抵挡。
但更让她心头凛然的是,在那血球的能量核心中,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诡异波动!
冰冷、邪异,仿佛能冻结神魂。
这波动……与她之前在“魙骨”头骨碎片中探查时,遭遇的那道黑色符文同出一源!
她至今犹记得,自称“本座”的那声音,冰冷而沙哑:
“双瞳继承者,找到你们了!寂眼与灵眼,都是我的!”
一个惊悚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让她遍体生寒。
早前,她知晓此处是血煞老祖厉无涯的一处据点,血手正是这元婴老怪的手下。
“是他?!血手的力量根源,竟然被那东西‘标记’过?”
莫非那个窥视“双瞳”的幕后黑手就是厉无涯?
云疏月心神不宁,被魔像趁虚而入,神识发生剧烈颤动。
“月月!”
苍冥感知她的变化,体内血脉蕴藏的白泽之力化成淡淡清光,笼罩着云疏月,驱散着她神识中无孔不入的血煞侵蚀。
同时,苍冥的异色双瞳盯着血球。
这血球让它本能地感到威胁与憎恶,它的血脉在排斥这股气息。
“去死!”
血手面目狰狞,双掌带着绝然杀意,猛地推出!
随着这绝命一击的催动,他胸前膻中穴骤然亮起一个不断膨胀的晦暗光点。
而在那光点的最深处,一个极其微缩、扭曲变幻、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符文虚影,隐隐浮现!
“果然有烙印!”
云疏月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不是简单的力量侵染,这是更深层次的近乎于“禁制”般的印记!
血手,恐怕不仅是“本座”的爪牙,其一身修为乃至生死,可能都系于此烙印之上!
这更让她明白,绝不能让血手活着离开,更不能让他有机会将关于“灵眼”和“寂眼”的任何信息传递出去!
那暗红血球微微一颤,随即化作血色光束,无声无息间跨越数十丈距离,直射而来。
“青木焚燃!”
她以身化剑,人剑合一,直直迎向那道毁灭的血色光束。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翠绿剑虹如同烧红的细针,艰难却精准地刺入了粘稠毁灭的血色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侵蚀与湮灭之声。
血色光束并未被击溃。
但其内部稳定的结构,被云疏月的剑意从内部扰乱。
血色光束发生了不可控的偏折和能量逸散。
大部分毁灭能量轰入了后方的山壁与地下暗河,引发剧烈的爆炸与汹涌的水浪。
一小部分边缘的余波,扫中了云疏月。
“噗!”
云疏月身形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口中鲜血狂喷,混杂着内脏碎片。
她身上衣裙破烂,焦黑与血痕遍布,灵力凝成的光剑溃散。
苍冥怒吼,想要扑上,但之前发动寂眼以及毒素的侵染对它消耗巨大,动作慢了半拍。
云疏月重重地跌落在地,气息瞬间萎靡到谷底,丹田剧痛,金丹暗淡,经脉多处断裂。
“不——!”
苍冥目眦欲裂,体内上古双血脉被激发,在这一刻轰然沸腾、融合。
“我要你死!”苍冥冰冷地道。
它瞳孔中幽光大盛,寂眼的死寂之力化作层层波浪,瞬间拍向血手与他背后的魔像虚影!
血手狂笑的表情骤然凝固在脸上。
他感觉自己与魔像虚影的联系悄无声息地断裂了。
仿佛时间在他身上被偷走了一瞬!
“呃……!”
血手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狂傲与狰狞瞬间被无边的惊恐与难以置信取代。
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没有伤口,但那一道死寂之力已然没入。
下一刻,他体内澎湃的血煞之力,如同被大火焚烧的野草,从核心处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暴走、反噬、然后寂灭!
“不……可……能……”
他嘶哑地挤出几个字,身体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子般,从内部开始崩解、风化,化为漫天暗红色的灰烬,消散在空气中。
一枚血色储物戒指和几片法宝残骸叮当落地。
“月月!你醒醒!月月!”
苍冥踉跄着扑过去,不断呼唤着她。
但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云疏月还活着。
苍冥舔舐着她的伤口,它自己肋下的紫黑已蔓延到半个身躯。
但它无暇自顾,眼里充满了对她的担忧。
“小月!苍冥!你们...”
是陆亦风和青萝赶到了。
他们把从矿洞逃出来的修士和兽族,暂时交给织罗安置后,久不见云疏月与苍冥归来,便根据她们事先规划好的逃生路线,匆匆寻了过来。
却不料见到这幅光景。
一人一兽,皆重伤垂死。
“小月姑娘,你撑住啊!”
青萝急忙倒出最后几颗保命灵丹,颤抖着喂进云疏月嘴里。
她一转头,看到苍冥双眼中似有水光闪过,她愣了下。
“苍冥,你别乱动,快让青萝帮你处理伤口!”
陆亦风眼见苍冥挣扎着想用尾巴把云疏月卷入它怀中,他一把按住它,吼道:
“血煞之毒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也不想云疏月醒来看到病恹恹的你吧!”
苍冥闻言,止了动作,盯着陆亦风问道:
“你刚才说,月月会醒过来?”
陆亦风噎了一下,他话的重点不是这个好吧!
他求助地看向青萝,苍冥亦望向她。
青萝还没从苍冥能口吐人言的震惊中回过神,就看见两道视线注视着她。
“吵什么?血手虽死,但这里不是你们休整的好地方。”
一袭紫裙的织罗随后赶来了,她从云端降落,旁边还跟着元宝。
一落地,元宝就扑向了苍冥,见它受了重伤,又看到不知生死的云疏月。
急得在地上团团转,一双鳄鱼眼落下泪来。
“先离开这!我来善后。”织罗说完,抬手。
金丹巅峰的灵力倾泻而出,霎时间把此处打扫干净,全然看不出这里不久前经历了一场生死恶斗。
紧接着,一行人和兽们急急离去。
半柱香后,一道身着绿衣的虚影闪过,望着恢复如初的此处,叹了口气,悄然隐去。
又半柱香,一道阴冷的气息猛地蹿入这里,徘徊了一阵后,朝已坍塌无任何生灵气息的矿洞飞去。
? ?作者:众多伏笔、暗线,会一一浮出水面。
?
苍冥:┭┮﹏┭┮月月!
?
月月:乖,别哭~请大家积极投票,给我增加复活甲!
第22章 予你一切
织罗没带他们回落星谷,而是从雾瘴山北麓直奔南边的瀑布。
来到瀑布前,她径直朝里飞去。
众人互看一眼也跟随而上。
瀑布水源充足,纵深宽广,且多岔路。
约莫穿行了一个时辰,织罗才停下。
眼前出现了一个洞门,瀑布后的岩腔里赫然藏着一间大型石室。
厚重的水帘不仅能掩盖气息,也有效干扰了可能存在的追踪。
织罗将云疏月轻轻平放在一块天然形成的寒玉床上。
寒玉散发着幽幽蓝光,寒意渗透,勉强延缓了云疏月体内因经脉多处断裂而导致的灵力溃散趋势。
然而,那血煞之毒混合了更阴邪的力量,如同有生命的毒蛇,正沿着破损的经脉,一点点朝丹田处那枚布满裂痕的混沌金丹噬咬而去。
“情况如何?”
甫一到达,陆亦风就从随身的机关箱中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金盾。
金盾滑入岩腔中,在洞门外叠加了一层金属盾阵,牢牢护卫着通道。
青萝指尖搭在云疏月腕脉上,神识仔细探查,脸色越来越难看:
“是‘血煞侵丹’。”
“毒素已侵入金丹本源,与她的灵力纠缠极深。寻常解毒丹药只能暂缓其蔓延速度。若十二个时辰内无法将毒素从金丹核心逼出剥离,金丹必碎,修为尽毁,道基崩坏。”
“那赶紧逼出来!”
元宝急忙张口道,小眼睛瞪得溜圆。
布满暗金纹路的坚实背甲一闪又一闪,彰显着它内心的担忧。
“谈何容易。”
青萝苦笑,如今她对兽族能口吐人言已见怪不怪。
“逼出金丹之毒,需以同源且更为精纯浑厚的灵力渡入,强行冲刷剥离。”
“小月姑娘的灵力属性偏向木系,主生机。而这血煞之毒,本质是极致的阴冷的污秽之气,与她的灵力属性相冲。”
“谁来渡?强行渡入,两力在金丹内冲撞,稍有不慎便是加速其崩溃。”
“更遑论,谁能有与她完全同源又远超其质量的灵力?”
在场的各位,都不是九品金丹,也不是木系灵力。
岩腔内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只有瀑布隐约的轰鸣和水滴从钟乳石上落下的滴答声。
寒玉床上,云疏月面如金纸。
她的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唇角残留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
丹田内,那枚混沌金丹旋转得缓慢而滞涩,灰蒙蒙的光芒黯淡摇曳,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我来。”
低沉而略显沙哑的声音从阴影中响起。
苍冥一步步走出,它肋下的紫黑毒痕已蔓延至大半个前胸,每走一步都带着隐忍的颤抖。
但它的双瞳,此刻却亮得惊人,一对龙角也在微微发烫,似乎有什么力量在其中涌动。
“苍冥!你胡闹什么!”
陆亦风一步上前,拦住它身前。
“你自己什么情况不清楚?血煞之毒能污染灵力,你渡灵力给她?那不是救人,是嫌她死得不够快,还把你自己搭进去!”
“不是渡灵力。”
苍冥用爪子轻轻拨开陆亦风的手臂,踉跄却坚定地走到寒玉床边。
它低下头,用尚且完好的脸颊一侧,轻轻蹭了蹭云疏月冰凉的手背。
它抬起头,看向一直沉默旁观的织罗,声音平静:
“织罗,你有‘锁魂针’对吗?”
织罗紫眸中光芒一闪,带着审视与讶异:
“你如何得知此物?”
“感觉。”
苍冥抬起一只前爪,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现在很痛。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不愿意看到云疏月这模样。
“你身上有一种气息,能封闭我的神魂。”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织罗拧着眉头,语气凝重。
“锁魂针一旦落下,你五感封闭,神识沉眠,兽族力量被禁锢,形同活死之躯。”
“什么意思?”元宝丈二摸不着头脑。
青萝一惊,她本是药师,瞬间就反应过来了:“你是想换血?”
“你要借活死之躯的状态,让体内灵力停止运转!”
无论是人族还是兽族,只要踏入修炼一途,体内的灵力就会自行运转,直至死亡方才停止。
陆亦风转头,看向青萝:“有用?”
青萝沉吟了一会,道:
“我们现在无法用灵力帮助她,在这种情况下,把自己体内的血换到她身上,不失为一种法子,或许能解她体内的毒!”
“不行!”织罗厉声道。
她见大家都看过来,发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突兀了。
她咳了一声,望着苍冥解释道:
“血煞之力能污染灵力,自然也能污染你体内的血,倘若你没受伤,这或许是个法子。但...”
旁边的青萝摇头,道:
“我刚说的换血,不是我们平常认知的那种换血。”
她指着昏迷的云疏月,又看向虽然虚弱但意识尚存的苍冥,快速解释道:
“人族修士淬炼金丹,沟通天地,一身修为大半系于丹田灵力和周身经脉。
这血煞之毒阴损无比,专污灵脉、侵蚀金丹,正是击中了人族修士的要害。
以至于小月姑娘修为虽高于苍冥,中毒也晚,但毒素对其金丹和经脉的破坏,是根本性的、迅捷的。”
青萝打量着苍冥,继续道:
“背生双翼、额有双角,如果我没猜错,苍冥应该是兽族的混血,且血脉强大。”
“而兽族,尤其是有上古血脉的兽族,力量根源更多在于代代相传的古老血脉和强横无匹的体魄。
血煞之毒对苍冥的侵蚀,目前更多体现在妖力紊乱和血肉表层,对其最核心的本源血脉和生命力的蚕食,相对缓慢。”
“所以,”青萝总结道:
“看似苍冥中毒更早,伤势骇人,实则毒尚未深入其力量根本,它强大的血脉和体魄在支撑着。”
“而小月姑娘却是金丹本源和灵力根基受创,如同房屋被蛀空了栋梁,自然更显危急,也更为致命。”
陆亦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他问道:
“若苍冥以本源血脉为引,或许能激活小月自身的生机与金丹潜力,助她自行将毒素逼出或炼化?”
青萝点头,却有些迟疑。
“若要彻底置换她金丹内纠缠的毒素,需以苍冥心头最精纯的精血为引,构建血脉桥梁,用量绝非小数,很可能……”
“很可能抽干我,是吗?”
苍冥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淡。
“你想得太简单了!”织罗一脸不赞成。
“锁魂针封住神魂灵力后,你将无法主动控制这个过程。
只能依靠本源血脉自主燃烧,效率极低,消耗极大,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
更大的可能是,你血脉燃尽,也无力救她回天。”
织罗接话,目光锐利地看向苍冥。
“而且,退一万步讲。不管最后抽没抽干,只要这样做了,都会剧烈消耗,甚至可能永久损伤你的本源血脉!”
苍冥的尾巴悄然抬起,轻轻环住了云疏月的手腕。
“月月是我最重要的人。”
它说,目光落在云疏月苍白的脸上,双瞳盈满温柔之色。
“在我还是一枚蛋时,无论多艰难,她都没丢下我。没有她,我本不会出生。现在,她需要我。”
它看向织罗,眼中是不容动摇的坚决。
“若我本源血脉燃尽前,能引动她一丝生机共鸣,便值了;
若不能,也请你带她和大家离开。”
岩洞内一片死寂,只有水声滴答。
陆亦风喉结滚动,想说什么,最终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低吼道:
“你们俩,真是……一个比一个疯!”
好半晌后,织罗叹了口气,看向苍冥。
“决定了?”
“请施针。”
苍冥伏低身躯,在寒玉床边趴好,彻底放松了所有防御。
它甚至主动收敛了体内对抗毒素的力量,只将那份最精纯的本源感应,投向云疏月的方向。
织罗深深看了苍冥一眼,又看了看寒玉床上气息奄奄的云疏月,不再多言。
她纤手一翻,七根细如牛毛、泛着幽紫色泽、针尾铭刻着繁复符文的细针出现在掌心。
正是传闻中可锁魂定魄、亦能救命的禁术之器——天机阁“锁魂七针”。
针落,无声无息,却牵动着在场每一人的心。
第一针,落于眉心,封识海,镇神魂。
苍冥双瞳瞬间黯淡,仿佛明珠蒙尘,神采尽失。
第二针,落于丹田,封兽丹,锢本源。
它体内原本澎湃汹涌的血脉之力像是被瞬间冻结,月白色的柔软绒毛失去了光泽,变得灰败。
第三针至第七针,依次落下,封五感,闭灵窍,锁周身气血大循环。
当最后一针落下,苍冥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震,随即彻底软倒,只有胸口伴随着极其微弱缓慢的起伏。
它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精致玉雕,唯有心口深处,一点温暖而执拗的红光,透过皮毛隐约可见。
那是它与云疏月之间,源自灵魂深处的羁绊。
这是就连锁魂针也无法彻底隔绝的存在。
“开始了。”
织罗低喝,指尖凝聚起精纯的紫色妖力,悬于苍冥心口上方,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引导符文。
“以我灵力为桥,接引它本源血脉中之火。”
“青萝,你准备护住云疏月心脉,引导任何可能出现的生机!”
“陆亦风,元宝,护法,隔绝一切外界干扰!”
众人点头,神情肃穆。
织罗以精纯灵力为刃,在云疏月腕间开了一个小口。
青萝立刻上前,双手掐诀,柔和的水木灵力笼罩云疏月全身。
织罗的妖力符文缓缓落下,触及苍冥心口的刹那——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的波动,自苍冥体内最深处被引动。
随之,属于应龙与白泽血脉交融后的本源气息开始显现。
周围散发出上古血脉的威压,能让所有兽族忍不住想臣服。
织罗额头瞬间渗出大滴的汗珠,她舔了舔嘴唇,加大力度。
一丝丝、一缕缕,蕴含着磅礴生机的光点,从苍冥心口那点微光中被剥离出来,透过织罗构建的灵力之桥,缓缓渡向云疏月。
这些光点,带着一种焚尽污秽、涤荡邪祟的煌煌之意,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燃烧”起来。
与此同时,苍冥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气息越发微弱,仿佛生命正在被抽离。
但它肋下那狰狞的紫黑毒痕,蔓延的速度却也诡异地减缓了。
因为承载毒素的大部分血脉和灵力,已被“锁魂”状态封镇。
而燃烧的本源血脉,则在最核心处保持着相对的“纯净”。
光点们如同最温柔的星火,融入云疏月冰冷的经脉,流向她黯淡破裂的金丹。
起初,毫无反应。
就在陆亦风、元宝和青萝心不断下沉之际——
云疏月丹田处,那枚几乎要停止旋转的混沌金丹,突然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点点翠绿光泽,从金丹裂缝中逸散出来。
仿佛久旱逢甘霖的草木,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些光点。
嗡!
两者接触的刹那,奇异的共鸣产生了!
光点骤然明亮,主动包裹住那丝灰绿气息。
而云疏月的混沌金丹,仿佛被注入了灵丹妙药。
虽然依旧布满裂痕,旋转的速度却加快了一丝,并且开始自发地产生一股微弱的吸力,像是本能地与之进行呼应和交融!
虽然微弱,但有效!
这场救治,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在悬崖边起舞。
苍冥在以生命为薪柴,点燃希望之火;
而云疏月,则需要抓住这缕火焰,点燃自身的生机,完成几乎不可能的自愈。
与此同时,云疏月体内被污染的血液,则带着被光点剥离出的毒素,反向流入苍冥那具已被“锁魂”的躯体。
毒素果然被有效地留在了苍冥这一侧。
然而,失去了兽丹和神魂的主动抵御,苍冥的躯体对入侵的血煞之毒毫无反抗。
紫黑色的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它肋下的伤口处疯狂蔓延开来。
如同狰狞的藤蔓,迅速爬满了它的躯干、四肢,甚至向着脖颈和头颅侵蚀。
它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是生命本源在毒素侵蚀下产生的本能痉挛,即便锁魂针也未能完全抑制。
“毒素反噬太快!苍冥的身体承受不住!”青萝急道,额头见汗。
“稳住阵法!引导她的灵力配合净化!”
织罗也是全力施为,灵力全开,维持着脆弱而危险的血脉平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云疏月那沉寂的意识深处。
一丝细微的波动,悄然荡开……
第23章 七窍之血
云疏月立于一片无边无际、色调灰白的荒原之上。
脚下是龟裂的干涸大地,头顶是永恒不变的铅灰色天空。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身体”近乎透明,如同琉璃。
丹田位置,那枚九品金丹布满裂缝,时而呈现出死寂的灰暗,时而闪烁着微弱的光泽。
似有两股力量在纠缠、争斗着。
“你回来了。”
一个声音在前方响起,平静无波。
云疏月抬头,看到了“自己”。
或者说,是一个与她容貌身形一般无二的‘人’。
一身道袍、墨发如瀑,只是那双眼睛,是虚无的灰色。
她站在那里,气息缥缈,仿佛与这片荒原融为一体,又仿佛随时会化作混沌重归虚无。
“你快要死了。”
灰眸的“云疏月”开口,声音平淡地陈述事实。
“金丹碎裂,经脉尽毁,血煞蚀魂。至多再有半个时辰,这具躯壳,都将归我。”
“你就是我选择‘活下去’时,剥离出的那部分吗?”
云疏月看着对方,并未感到太多意外,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了然。
在化龙池接受传承、灵魂与混沌交融时,她便隐隐感知到了这潜藏于意识深处的另一面。
“是,也不是。”
灰眸身影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灰雾升腾。
“我是你,是你所有‘求生’执念的凝聚,是你目睹师门覆灭、自身渺小时,那份不惜一切也要活下去的决绝所化。”
“我承载了你的恐惧、你的软弱、你对力量的渴望、你对‘代价’的漠然。”
“正是因为我的存在,你才能看起来那么‘干净’,才能清清白白地当那个''道心坚定''的云疏月。”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可现在,你在做什么?”
“为了救一群无用的散修和兽族,你甘愿放弃这具千辛万苦才修炼到金丹、承载着灵眼力量的身体?”
“你已经违背了我们最初的‘道’。”
“所以,是时候了,把身体还给我。由我,来走那条最正确的,只属于云疏月的长生路。”
话音落下,灰眸身影抬起手。
荒原上无尽的灰色雾气汇聚而来,在她掌心化作一柄外形与云疏月的翠玉灵剑一般无二,却通体灰暗的长剑。
剑锋直指云疏月透明的神魂。
云疏月看着那指向自己的剑尖,忽然轻轻笑了笑:
“你说得对,看着师父倒下,我想的确实是‘要活下去’。但你想错了一点。”
“什么?”
“我想的,从来不是‘我一个人活下去’。”
云疏月抬起手,掌心浮现一点温润的、充满生机的翠绿光芒。
那是《灵犀御元诀》的核心功法,是灵犀宗“万物共生,天地有灵”的真谛。
“我想的是,我要活下去,然后,让该活下来的人,都活下来。”
“师父的传承,灵犀宗的火种,还有……”
她顿了顿,眼中的光芒愈发坚定:
“那些愿意与我并肩同行、彼此托付性命的存在。”
“比如苍冥,比如亦风、元宝,甚至青萝。”
翠绿光芒暴涨,化作一根坚韧无比、闪烁着温暖光泽的“线”。
线的另一端,延伸向荒原之外的无尽虚空,连接着某个真实而温暖的所在。
“共生,不是索取,更不是单方面的牺牲与占有。”
云疏月握住了那根“线”,目光清澈地看向灰眸身影。
“是相互给予,是彼此照亮,是在绝境中也不放弃对方的信念。”
“你只懂得掠夺和独占,所以,你永远只是被我压制的‘影子’,而非真正的‘我’。”
“荒谬!软弱!”
灰眸身影似乎被激怒,手中灰暗长剑骤然刺出。
剑身裹挟着荒原上所有的虚无之意,要将云疏月连同那根“线”一同斩断、吞噬。
云疏月没有闪避,她只是紧紧握着那根“羁绊之线”。
她将全部的心神都寄托于其上,那是对生的渴望、对同伴的信任和对未来的期许。
“我从来不是独自成道。”
她轻声说,像是在告诉自己,也像是在告诉灰眸云疏月。
“而是,与值得的人,共赴大道。”
就在灰暗剑锋即将触及她神魂的瞬间——
“嗡——!”
一股温暖、磅礴、带着决绝守护意念的力量,通过那根“羁绊之线”,从荒原之外的现实世界,汹涌澎湃地传递而来!
刹那间,她感应到了。
那是苍冥毫无保留,将滚烫的心头本源血脉,渡入她体内;
是它哪怕被封魂锁魄、濒临死亡,也未曾断绝的守护之心。
她感应到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月月活!
与此同时,云疏月自己的神魂深处,那裂开的混沌金丹碎片,与苍冥本源血脉的力量产生了共鸣!
灰暗的剑锋停在了云疏月眉心前寸许,无法再进。
灰眸身影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愕然的神情。
“这是……”
云疏月透明的神魂开始散发出柔和而坚韧的光芒。
裂开的金丹在那共鸣中,于她丹田处开始凝聚。
同时,还有另外一枚金丹形虚影浮现,与那根“羁绊之线”的彼端,遥相连接。
混沌双丹,羁绊共鸣!
“不……这不可能!”
灰眸身影发出不甘的尖啸,周身灰雾剧烈翻腾,试图做最后反扑。
“可能。”
云疏月向前一步,主动迎向那灰暗长剑。
她的身影在光芒中变得凝实,手中的翠绿光芒化作一柄真正的、生机盎然的灵剑。
一剑刺出,不为毁灭,只有无尽的包容与转化。
“因为这条路上,从来不是我一个人。”
翠绿灵剑与灰暗长剑无声交汇。
灰色的雾气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转化,被那翠绿的光芒吸收、同化。
灰眸身影在光芒中逐渐淡化,脸上的愤怒与不甘,最终化作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似是释然,又似了悟。
“原来,‘共生’……是这样的感觉。”
她轻声低语,最后看了一眼云疏月,身影化为点点流光而去。
荒原开始崩塌,灰白的色彩褪去,温暖的生机重新涌现。
云疏月看着手中握着的“羁绊之线”,纤纤玉手飞速掐诀。
一滴又一滴,一共 7滴血从她的七窍中飞出,落于她掌中。
“去吧。”
她轻轻一弹,七滴血绕着她旋转一圈后,义无反顾地沿着‘线’逆流而上。
“噗——!”
盘坐在寒玉床边的织罗猛地喷出一小口鲜血。
她脸色瞬间苍白,维持阵法的双手微微颤抖,眼中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芒。
“灵力反哺!血脉逆转!她在用自己新生的本源灵力和血,反哺苍冥!”
陆亦风一直紧张关注,此刻失声惊呼。
只见寒玉床上,原本从苍冥流向云疏月的暗金色血流,此刻竟发生了奇异的逆转与交融!
云疏月体内,一股新生的、更加精纯而充满生机的灵力,顺着血脉连接,倒涌回苍冥体内。
这股力量并非简单的灵力输送。
它蕴含着云疏月对“共生”之道的领悟;
是云疏月同等的对苍冥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守护;
以及混沌双丹初成时逸散出的一丝玄奥的造化之意。
云疏月与苍冥的身体,双双被一层朦胧的光晕笼罩。
光晕中,隐约可见两枚虚幻的丹形在缓缓旋转。
一枚位于云疏月丹田,一枚隐于苍冥心口,两者之间,有一道温暖的光带相连。
苍冥体内的紫黑毒痕,在这股融合力量的冲刷下,迅速消融退散!
它微弱的气息开始稳步回升,灰败的毛色重新焕发出光泽。
虽然苍冥依旧昏迷着,但伤势已然稳定,体魄甚至比之前更加强壮。
而云疏月,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她体内原本断裂破损的经脉,在新生的、更具活力的灵力滋养下,开始飞速地接续、修复、甚至拓宽。
丹田处,九品金丹缓缓旋转,散发出比之前更加强大而内敛的气息——金丹后期!
不知过了多久,光晕渐散。
云疏月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金色光芒,随即归于平静、恢复清澈。
她第一眼,便对上了身边缓缓睁开的异色双眼。
瞳孔里的迷茫,瞬间被狂喜取代。
苍冥醒了。
虽然虚弱,但眼中神采已然恢复,肋下的毒痕只剩下一道淡淡的浅色疤痕。
“月月!”
它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呜咽,抬起前爪想要碰碰她。
“傻子。”
云疏月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着无尽暖意。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苍冥探过来的爪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微微的颤抖。
“你们两个……真是……”
陆亦风一屁股坐倒在地,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眼眶有些发红,笑骂了一句。
“吓死老子了!”
青萝也抹了抹眼角,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织罗调息片刻,压下翻腾的气血,看向云疏月和苍冥的目光充满了复杂与惊叹。
“混沌双丹,羁绊共生……古之未闻。”
“灵犀宗的传承,果然玄妙无穷。恭喜二位,因祸得福,不仅伤势尽复,修为更上一层楼。”
元宝挤到苍冥和云疏月中间。
它抬起爪子,摸摸这个,摸摸那个,确认她俩都无事后,大大地叹出一口气。
“吓死元宝了!”
云疏月笑着点点它的鼻子,在苍冥的支撑下坐起身。
体内,全新特质的澎湃灵力生生不息。
她感受着与苍冥之间那种清晰无比、心意隐隐相通的奇妙联系,向织罗、陆亦风、青萝郑重一礼。
“此番能脱劫破境,全赖诸位倾力相助,我...”
“行了行了,少来这些虚的。”
陆亦风摆摆手,打断她,随即脸色一正,道:
“你们昏迷了整整三天,有个坏消息。”
织罗接过话头,神色凝重。
“三天前,血煞老祖厉无涯必然已感应到血手魂灯熄灭。”
“据我在雾障山外围的耳目回报,他派出了麾下最精锐的‘血衣卫’。”
“什么是‘血衣卫’?”青萝困惑。
“传闻‘血衣卫’是厉无涯的亲信,在他成名之初就追随他左右。”
陆亦风在记忆中搜刮着曾经看过的消息。
血煞老祖百年前,好歹也是云荒大陆响当当的人物。
万相楼里有专门收集信息的渠道,故而有记载。
织罗颔首,补充说明道:
“没错,‘血衣卫’共十三人。十二名金丹巅峰,由一名元婴初期的统领带队,正在雾障山外围百里范围内布下‘搜天罗地’大阵,血煞追魂术已扫过数遍。”
“我们这里暂时安全,但绝非长久之计。”
“元婴统领……”青萝倒吸一口凉气。
“好消息是,他们暂时还未发现此地。坏消息是,”
织罗翻手,掌心出现一枚东西。
那是半块破碎的、非金非木的黑色骨片,边缘残留着灼烧的痕迹。
“他们似乎带着此物。此物与之前血手弄出来的血球同源。”
“我隐约感到,它似乎在散发一种极其隐晦的波动,像是在试图寻找和感应着什么。”
织罗的目光在苍冥和云疏月之间转了一圈。
云疏月心中一凛,与苍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血煞老祖厉无涯,果然就是墟境化龙池的“本座”!
他对“双瞳”的追寻,比想象中更急切,手段也更凌厉。
“厉无涯和那‘本座’绝不会罢休。”
云疏月当机立断。
“如今我伤势已复,修为略有精进,苍冥也需时间巩固。当务之急,是找一个更安全、也能让我们快速提升实力的地方。”
“去哪?”陆亦风问道。
云疏月沉吟片刻,脑中飞速闪过之前制定的计划。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决断:“去找青鸾和碧落。”
“我没异议。这段时间,炼制定神丹、护脉丹的材料已经备齐了。”陆亦风附议。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启程。”云疏月站起身。
“你们可是要去寻那传说中的碧落矿脉?”织罗是这一带的大妖,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赶巧了,此处的瀑布名曰碧落。你们若是不介意,我可与你们同往。”
第24章 明码标价
云疏月闻言,心中一动,与陆亦风交换了一个眼神。
织罗身为雾障山大妖,在此地经营日久,对“碧落”二字如此敏感,甚至主动提出同行,恐怕不止是巧合。
“前辈也知碧落矿脉?”云疏月问得谨慎。
织罗紫色的眼眸在幽暗的岩洞中微微闪烁,她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
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略带怀念的弧度。
她目光在云疏月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陆亦风,缓缓道:
“看来,你们不仅找到了那本《云荒大陆精怪图谱》,还看懂了上面的批注。”
此言一出,云疏月和陆亦风皆是心头一震!
“前辈……你……”云疏月瞳孔微缩,瞬间想到了某种可能。
陆亦风更是脱口而出:
“雾中山深处的批注……那个自称在碧落旁修行三年、旧伤尽复的散修是你?!”
织罗微微颔首,坦然承认:
“不错,正是我。或者说,是两百多年前的我。”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往事:
“当年我刚化形成功,修为远不如现在,因一些旧事与一强敌结下死仇,身受重创,一路逃遁。最终慌不择路,误入这雾障山深处,也就是古籍中所载的‘雾中山’。”
“那时的雾障山,比现在更加凶险混乱。
天然迷阵、空间裂隙、毒瘴恶兽层出不穷,确实是绝佳的藏身之地,也是绝地。
我本以为必死无疑,却在绝境中侥幸跌入瀑布,得青鸾引路故而漂到了一个奇异处。”
织罗眼中流露出一丝追忆之色:
“那里青气缭绕,灵气凝而不散,虽不见明显矿脉裸露,但空气中弥漫的灵气精纯无比,沁人心脾。
更有暗泉涌动,水质清冽甘美,蕴含奇异生机。
我便是在那处,借助其散逸的精纯灵气和泉水疗伤,苟延残喘了三年。”
“不仅伤势尽复,修为亦有精进,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看向云疏月。
“那泉水似乎对我这等兽族有特殊的洗炼之效,让我本源更为稳固,甚至隐约触摸到了一丝更高境界的门槛。
我离开时,心有所感,又感念那处地脉的‘庇护’之恩。
兴之所至,便在后来偶然得到的一本相关古籍上,留下了那段批注,隐晦提及位置和特性。
想着若后世有缘同道或急需之人,或可凭此寻得一线生机。
没想到,两百多年后,这‘缘’竟应在了你们身上。”
原来如此!云疏月心中恍然。
难怪织罗对碧落如此敏感,甚至主动提及“碧落泉”。
原来她就是当年那个“有缘人”,是那段关键信息的源头!
“那处泉眼,便是前辈所说的‘碧落泉’?”云疏月追问。
“是,也不是。”织罗摇头。
“我当时所见所感,应是碧落矿脉核心灵气外泄所形成的‘泉眼’之一。
或者说,是碧落灵髓经年累月滋养出的一口灵泉,蕴含着碧落矿脉最精纯水灵之气的一部分特性。
但真正的‘碧落泉’,传说乃是先天水精所化,神妙更在其上,或许深藏于矿脉最核心处,我当时并未得见。
这些年我暗中探寻,也再未找到当年那处入口。
想来是地脉变动,入口已失。
但我确信,碧落矿脉的核心区域,就在雾障山深处某地。”
她看向众人,神色郑重:
“我愿与你们同行,一是为寻真正的碧落泉,此物对我至关重要。
二来,我熟悉雾障山深处的大致环境和一些潜在危险,可为向导,避开许多麻烦。
第三……”
织罗目光扫过苍冥和云疏月,沉声道:
“厉无涯所图甚大,搅动风云。雾障山是我的地盘,他们在此肆意搜捕,已犯我禁忌。
况且,我与他还有些旧账未清。于公于私,此事我都不能置身事外。”
信息量颇大。
织罗不仅曾是批注者,熟悉碧落矿脉线索,更与‘本座’厉无涯可能有旧怨。
这无疑大大增加了她同行的可信度与必要性。
云疏月看向苍冥,倘若有新的兽族伙伴要加入,先问过苍冥的意见会更好。
苍冥思索了一会,与云疏月快速交换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决断,它道:
“好。”
“前辈坦诚相告,我等感激不尽。”
云疏月拱手道。
“既如此,有劳织罗前辈相助了。”
同时,云疏月转身望向一旁安静的青萝,诚挚邀约道:
“青萝,此番多亏你援手。前路虽险,但我们目标一致,可互为依靠。你可愿与我们一起同行?”
青萝闻言,清丽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她轻轻摇了摇头。
“小月,陆公子,能与你们相识并肩,经历这番生死,青萝心中甚慰。
你们都是重情重义、道心坚定之人,能与你们同行,必是快事。”
她话锋一转,眼中流露出些许歉意与决然:
“但我还有一些自己的事情必须去做,一些未了的因果需要去了结。我或许暂时无法与你们同行了。”
云疏月眼中掠过一丝遗憾,但并未强求。
她走上前,张开手臂,轻轻拥抱了一下青萝,低声道:
“我明白了。青萝,谢谢你。一路珍重,日后有缘,定会再见。”
青萝也回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轻声却笃定地说:
“会再见的。我有种感觉,那一天不会太久。保重,小月。”
松开云疏月的怀抱,青萝又抱了下织罗和陆亦风,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她不再多言,转身朝岩洞另一侧的岔路走去,身影很快没入水帘后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忽然收获一个拥抱的陆亦风有些呆愣。
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挠挠头:
“这位青萝姑娘,神神秘秘的,本事不小,心事看来也不少。”
织罗似不习惯与人类修士有身体接触,淡淡道:
“能在雾障山的黑铁矿中保全性命,并独自生存修炼至今的,哪个没有点自己的故事和背负?
她既选择独行,自有其道理。我等也当尊重。”
云疏月收回目光,压下心头淡淡的离绪,点头道:
“各人有各人的道。我们也有我们的路要走。”
“我知道一条相对隐秘的路径,可避开雾障山外围血衣卫可能重点布防的区域。”
织罗干脆利落道,率先转身,示意众人跟上。
“走吧,先离开这里。”
“前辈稍等。”
云疏月却开口叫住了她,目光落在织罗身上,带着询问。
“临行前,还有一事想再向前辈确认。”
织罗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我等此次深入雾障山北麓,毁了那处矿洞,救出了您的族人。之前您答应过,若能帮您毁掉黑铁矿,便将那株三百年份的紫灵芝作为酬劳。”
云疏月顿了顿,语气平和却不失分寸。
“如今矿已毁,族人也救出来了,不知前辈是否还记得这个约定?”
虽然后来事态发展远超预期。
不仅毁了矿,更将其中囚禁的所有散修与兽族一并解救,甚至牵扯出血煞老祖的信息,以及他更深层的图谋之事。
但交易就是交易,她做了该做的,织罗也该付该付的。
这不是贪心,是规矩。
织罗转过身,紫色眼眸盯着云疏月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里没有不悦,反而有一丝欣赏。
“你倒是记得清楚。”
“修行路上,资源难得。该我拿的,我不会客气。”云疏月坦然道。
织罗笑了。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盒,抛给云疏月。
“接着。”
云疏月接住木盒。
触手温凉,檀香隐隐。她轻轻打开盒盖——
一股馥郁却不失清雅的奇香瞬间弥漫开来。
只是嗅到一丝,便觉灵台一清,周身灵力运转都似乎顺畅了半分。
盒内铺着柔软的深紫色绒布,其上静静躺着一株灵芝。
这灵芝通体呈现一种高贵深邃的紫金色,约莫巴掌大小,伞盖厚实,表面有着一圈圈天然的云纹。
最核心处,云纹汇聚,隐隐形成一团氤氲紫气,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转。
其灵气之浓郁精纯,远超寻常灵芝百倍!
“这是紫灵芝?不对,这气息,这品相……”
陆亦风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至少是千年以上的紫玉灵芝!”
“乃是紫灵芝中的极品,受天地灵气与特定地脉滋养千年方可成形!”
三百年紫灵芝已是难得,千年紫玉灵芝,更是可遇不可求的稀世珍品。
其药效远超前者,且自带稳固根基的奇异效力,是炼制高阶护脉丹乃至其他多种珍贵丹药的梦幻材料。
云疏月也怔住了。
她以为织罗会给三百年份的,没想到一出手就是千年份的。
“这与我等约定的三百年份……”
“约定是三百年份,但你们做的,远超约定。“
织罗神色平静,紫眸中却闪过一丝复杂。
“你们不仅毁了黑铁矿,救了我族被困的族人,更斩了血手,破了血煞老祖的局。这些,岂是一株三百年紫灵芝能抵的?“
她微微一顿,语气淡然却郑重。
“落星谷悬崖上,紫灵芝有百株之多。三百年份的,族中幼崽用之足矣。这株千年紫玉灵芝虽是我族至宝,但放在那里,终究只是''放着''。“
她看向苍冥,目光中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若我没料错,如今你们急用,是关乎化形大事,赠予你们,正是物尽其用。“
“但这也太珍贵了!”陆亦风抛了抛手里的酒壶道。
织罗笑了笑,仿佛送出的并非重宝。
“此前说过,我与厉无涯有些旧账。经此一役,我鬼面魔蛛一族与他已是不死不休。你们变强了,于我们而言,亦是好事。“
“更何况,我只是把紫灵芝给你们了,千年份的药力固然霸道,但能否成功炼制护脉丹还得看你们自己。“
“我相信以陆小友的机关术之精微,操控火力药性想必不难。“
话虽如此,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云疏月握着温凉的木盒,心中却闪过一丝疑虑。
织罗的慷慨有些超乎预期,千年紫玉灵芝的价值非同小可。
但眼下形势紧迫,此物又确实是急需且效果更佳的选择,她无法拒绝。
“此恩此情,他日必报。“
“各取所需罢了。”
织罗转身,紫色裙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走吧,血衣卫的搜魂术虽被瀑布干扰,但此地仍不宜久留。”
元宝啪唧一下,跳上陆亦风的肩头。
云疏月和苍冥对视一眼,双双垫后,走在队伍末尾。
一行人迅速离开瀑布后的石室,在织罗的引领下,穿行于复杂的地下暗河与溶洞系统之中。
路上,陆亦风忍不住用密语对云疏月道:
“千年紫玉灵芝……织罗前辈这份礼,太重了。”
“而且她最后那句话,我总觉得心里惴惴不安。”
“嗯?”云疏月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这千年份的,其蕴含的药力何其庞大,即便小心调和,以其为主药炼出的护脉丹,药性也必定刚猛无比。苍冥和元宝的肉身和经脉能否完全承受,会不会有未知的‘过激’反应,还都不太好说。”
“那要不把这千年份的还回去?”云疏月逗他。
陆亦风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
“你舍得?反正我舍不得。”
云疏月眸光沉静,看着前方织罗在幽暗水道中依旧轻盈稳健的背影,回道:
“眼下我们别无更好选择。”
“至于织罗前辈,苍冥和元宝都是兽族,苍冥更是千年来难得一见的上古血脉,她不至于拿它们的化形开玩笑。”
“而且这馈赠,或许不只是馈赠。”
她想起织罗看着苍冥时那难以捉摸的眼神。
兽族以血脉和力量为尊,与其怀疑织罗会在药材上动手脚,不如说织罗是提前投资潜力股。
这个理由,或许更合理些。
陆亦风点点头,神色凝重。
他摸了摸机关箱,里面安静地躺着云疏月从织罗手里接过来的那株千年紫玉灵芝。
机缘往往伴随着风险,而这风险,或许在丹药成形的那一刻,才会真正显现。
他必须得做好万全准备。
就在他们离开后约两个时辰,数道黑袍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瀑布之外。
第25章 鸾君赠羽
沿着织罗指引的隐秘水路行进,周围温度逐渐降低,硫磺味被一种清冽湿润的水汽取代。
暗河在这里分岔,织罗选择了左侧一条更为狭窄、水流几乎静止的支流。
“这条水道通往一处地下空腔,多年前我曾到过附近,感应到过一丝极淡的、与当年那处灵泉同源但更精纯的气息。”
织罗解释,紫色眼眸在昏暗水光中微微发亮。
“但当时我被另一件事耽搁,未能深入探查。不过大致方位我记得,那附近有片竹林,是雾障山内罕见的清净之地,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水路尽头被坍塌的巨石堵死。
云疏月灵眼全开,翠绿微光穿透巨石。
“灵气都往东侧聚,那边的灵气浓度似乎更浓郁。”
云疏月看向织罗,问道:“能挖穿过去吗?”
织罗摇头。
“岩层太厚,而且有阵法残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上古时期有人在这里布过阵,封住了什么东西。”
她蹲下来,手指在巨石上划了几道,泥土下露出石刻的模糊纹路。
“是封印。至少是化神期修士的手笔。”
云疏月凑上前,伸手摸了摸巨石,手感冰凉、粗糙。
“既然灵气能渗过来,就一定有通路。织罗前辈,您当年是怎么进去的?”
织罗的语气难得一见地带着敬畏:
“当年我跌入瀑布后,是一道模糊的青金色鸾鸟身影引我到灵泉处,我从未见过其真容。只听闻青鸾神君是上古神兽,实力深不可测,性子更是难测。”
众人面面相觑,一致决定绕路。
一行人花了两天时间回到地面,循着若隐若现的灵气往东侧的竹林走。
越靠近竹林,空气中的青金色光晕越浓,还隐约飘来一股淡淡的类似松针混着灵露的香气。
七日后,他们在竹林深处遇见了一窄缝。
穿过窄缝,眼前景象让云疏月等人一怔。
这哪里是寻常的竹林?分明是个被遗忘在群山腹中的幽谧山谷!
上方极高处有数道狭窄的天光裂隙,如利剑般刺破黑暗,投下几束朦胧光柱。
光柱下,竟生长着一片茂密的、竹竿呈现淡淡玉色的竹林。
竹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轻响,空气中弥漫着竹叶清香与浓郁的水灵气,令人精神一振。
竹林中央,有一口水潭。
潭水清澈见底,底部铺着洁白的细沙,水面上氤氲着淡淡的带着星点碧光的雾气。
“是碧落灵气!”
陆亦风肩头的元宝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地用小爪子指着水潭。
织罗也微微点头:
“不错,正是碧落灵气外泄形成的泉眼之一,比我当年所见那口,品质似乎更高些。但这也并非核心。”
云疏月走近水潭,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
潭水冰凉刺骨,精纯的水灵气顺着指尖涌入,让她浑身舒泰。
但很快,她察觉到一丝异样。
这灵气虽然精纯,却仿佛无根之萍,散而不凝,像是从更深处渗透上来的。
“灵气是从下方来的。”她站起身,看向潭底。细沙之下,隐约有微光流转。
“看来还是得往下找。”陆亦风放下元宝,开始活动筋骨打算下水。
就在这时,元宝的鼻子使劲嗅了嗅。
然后它“嗖”一下窜到一株玉竹下,用爪子飞快地刨了起来。
“元宝?”云疏月疑惑。
很快,元宝从竹根下刨出一样东西。
云疏月弯腰拾了起来,指尖抚过羽片。
这是一片巴掌大小、流光溢彩的青色羽毛!
羽毛质地坚硬如宝玉,边缘锋锐,散发着精纯的灵力,还隐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高贵气息。
“这是……”
织罗上前一步,紫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青鸾之羽?难道此地真有青鸾栖息?”
她看了眼云疏月,目露诧异之色。
“你竟能直接碰触鸾羽?”
云疏月觉得有些莫名,问道:
“这鸾羽有什么特别么?我一捡就捡起来了呀。”
“传闻,手握鸾羽而无事之人便是...”
她话还没讲完,竹林深处,传来一声清越悠扬、如金石交击般的鸣啼!
声音不大,却直透神魂,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紧接着,一道青碧色的流光自竹林深处疾射而来,落在众人前方不远处一株最高的玉竹梢头。
那是一只神骏无比、美丽得令人屏息的青色大鸟。
它体型优雅修长,通体覆盖着青碧色的翎羽,尾羽极长,拖曳着梦幻般的流光。
头顶有精致的羽冠,眼神锐利而高傲,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下方的不速之客。
正是传说中的上古神兽——青鸾!
它的目光首先落在织罗身上,锐利眼神中带着审视。
但当它的视线扫过云疏月,尤其是她手中那片被元宝刨出来的青色羽毛时,眼神陡然一变!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杂着惊讶、疑惑,甚至是一丝……窘迫?
“咳咳。”
青鸾清了清嗓子,发出的竟是清朗悦耳、略带磁性的男声。
只是语气十分不善,带着被冒犯的恼火。
“哪里来的小贼,竟敢擅闯此地,还偷挖本君的羽毛!”
偷挖羽毛?
云疏月一愣,低头看向手中那片漂亮得不像话的青羽。
元宝刨出来的……这算偷吗?
织罗倒是很淡定,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道:
“青鸾神君,我等并非有意冒犯。两百年前,妾身曾误入此地,幸得您引路才得以捡回性命。”
青鸾思索了一番,似有些模糊的印象。
“既然两百年前已有缘法并已了却,为何去而复返?”
“今日,我等追寻碧落矿脉至此。这片羽毛,是无意中挖出。”织罗恭敬道。
元宝缩了缩脖子,小声“嗷”了一下,表示自己很无辜。
青鸾冷哼一声,尾羽光华流转,语气傲娇:
“无意?本君的蜕羽皆有灵性,埋于竹下是为滋养此地灵竹,岂能随便乱挖?”
他目光再次瞟向云疏月手中的羽毛,又飞快移开,耳根后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淡红。
云疏月心思敏锐,察觉到了青鸾那一丝不自然。
她上前一步,将那片青羽双手托起,态度诚恳:
“晚辈云疏月,见过青鸾神君。”
“此事确是我等的冒失,挖了神君的蜕羽,还请神君见谅。这片羽毛,完好无损,奉还神君。”
说着,就要将羽毛递过去。
“谁、谁要你还!”
青鸾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了些。
但随即,它又意识到失态,强行压下,维持着高傲的姿态。
“既然被挖出来了,沾染了杂气,本君还要它作甚!哼,送你了!”
啊?云疏月捧着羽毛,有点懵。
这么漂亮、灵气逼人的羽毛,就这么送了?
织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陆亦风看看青鸾,又看看云疏月手中的羽毛,嘀咕道:
“这青鸾神君,脾气有点怪啊。”
他声音虽小,但在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
青鸾立刻瞪了过来,尾羽光华都亮了几分:
“你说什么?”
陆亦风赶紧摆手:
“没什么!神君羽翼华美,气度非凡,晚辈佩服!”
青鸾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昂起头,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云疏月手中的羽毛。
他似乎想说什么,又拉不下面子。
云疏月福至心灵,她小心地将那片青羽收进储物袋,然后对着青鸾认真行了一礼:
“多谢神君赠羽。此羽灵气盎然,华美珍贵,晚辈定当妥善保管。”
青鸾听了,下巴抬得更高了,但眼里那点愉悦还是没藏住。
他矜持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气氛稍微缓和。
织罗适时开口:
“青鸾神君久居此地,想必对碧落矿脉知之甚深。我等此行,是为助这两位小友化形。”
她指了指苍冥和躲在云疏月身后的元宝。
提到正事,青鸾的神色严肃了些。
他目光扫过苍冥,尤其在它异色双瞳和龙角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又看了看浑身金黄鳞甲片的元宝,微微颔首。
“血脉尚可,化形确实需碧落泉水凝结的遗髓洗练根基。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云疏月,语气带着审视。
“碧落泉水乃天地灵物,自有灵性,非有缘者不可见,更遑论是遗髓。你们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得到认可?”
云疏月不卑不亢,坦然道:
“晚辈不知是否有缘。但晚辈同伴化形在即,无论前路如何,总需尽力一试。若有冒犯神君清修之处,还请神君海涵。若神君能指点一二,晚辈感激不尽。”
她语气真诚,目光清澈,只有坚定和恳切。
青鸾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
“你修炼的,可是《御元诀》?”
云疏月心中一震!
《御元诀》是当初她在墟境中由灵犀宗开山祖师亲传,这青鸾如何得知?
看到云疏月神色变化,青鸾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他嘀咕了一句:
“天意……难怪能捡到本君的羽毛……”
声音很轻,但云疏月听得清楚。
没等云疏月细想,青鸾忽然振翅,从竹梢飞下,落在地面,化作人形。
那是一个身材颀长,穿着青碧色广袖长袍的男子。
他容貌极为昳丽,五官精致如画,眉眼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矜贵与疏离。
肤色白皙近乎透明,长发如墨,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半绾,其余披散肩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瞳孔是清透的碧色,流转间自显风华。
他站在那里,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仿佛不染尘埃的世外仙灵。
只是此刻,这位神君正微微抬着下巴,用那双漂亮的碧色眸子睨着云疏月,语气依旧带着点傲娇:
“本君在此守护碧落已近千年。寻常人等,莫说进入核心,便是找到这静竹幽潭也难。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云疏月脸上转了一圈,又快速移开,状似随意道:
“看在你修炼御元诀的份上,还算顺眼,又得了本君……”
“咳,又诚心恳求的份上,本君可以带你们去碧落遗髓所在看看。”
“但能否得到遗髓最终的认可,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若遗髓排斥,或你们心生贪念试图强取,别怪本君不客气。”
成了!云疏月等人心中都是一喜。
没想到这片无意中挖出的青鸾羽毛,加上云疏月修炼的功法,竟成了突破口。
“多谢神君!”云疏月再次行礼。
“别高兴太早。”
青鸾一甩袖子,转身向竹林深处走去,留给众人一个清傲的背影。
“跟紧了,走丢了本君可不管。”
织罗眼中笑意更深,对云疏月传音道:
“青鸾神君他能答应,实乃幸事。”
“碧落属水,至柔至纯,能生木之灵力。这里不仅对苍冥、元宝化形有助益,你或许也能有所收获。至于那片羽毛……”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云疏月一眼,嘱咐道:
“传闻青鸾神君爱惜羽毛,尤甚性命。主动赠羽……啧,你收好别丢了。”
云疏月捏了捏储物袋,那片青羽似乎还带着微温。
这位青鸾神君,还真是有趣。
众人跟随青鸾,向竹林更深处行去。
青鸾对这里极为熟悉,左转右绕,很快来到竹林中心。
只见他双手掐诀,口中念诵着古老晦涩的音节,青碧色的灵光从他指尖流淌而出,没入潭水之中。
平静的潭水开始旋转,中心下陷,露出一个由精纯水灵气构成的螺旋向下的阶梯,蜿蜒深入黑暗的地底。
浓郁到化不开的碧落灵气,从中汹涌而出。
“下去吧。碧落遗髓,就在下面。”
青鸾侧身让开,碧色眼眸看向云疏月,语气难得认真了几分。
“记住,保持灵台清明,莫要被灵气所惑。”
云疏月郑重点头,与陆亦风交换了一个眼神,率先踏上水阶。
陆亦风背着苍冥,元宝紧跟其后,织罗也踏了上去。
青鸾最后一个踏入,他回头看了一眼静竹幽潭。
碧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随即转身,身影消失在螺旋阶梯深处。
水波合拢,潭水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第26章 是个姑娘
螺旋水阶由精纯的水灵气凝结而成,踏上去温润柔软。
越往深处走,碧落灵气便愈发浓郁,浓得几乎凝成实质的碧色雾霭,萦绕在周身。
吸入一口,便觉经脉舒展,灵力运转愈发顺畅。
云疏月走在最前,灵眼的能量微微亮起,翠绿微光穿透雾霭,探查着前方路况。
身后,苍冥异色瞳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始终护在云疏月身后不远处。
走在第三位的是陆亦风和织罗。
元宝则蹦蹦跳跳地踩着水阶,时不时伸出小爪子去抓身边的碧色雾霭,玩得不亦乐乎。
青鸾走在最后,碧色眼眸落在云疏月的背影上。
看似漫不经心,指尖却悄悄凝着一缕青金色灵力,暗中护持着她。
方才他便察觉,云疏月体内灵力虽强,但算不上稳,似有几分隐疾。
这碧落灵气虽好,却也霸道,他怕她一时承受不住。
“别乱碰灵气雾霭。”
青鸾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傲娇,目光却扫过元宝,实则是提醒云疏月。
“这灵气未经过滤,虽精纯却带着地脉浊气,贸然触碰过多,会扰乱经脉。”
云疏月回头,对着青鸾微微颔首:
“多谢神君提醒。”
她顺势看向元宝,元宝撇了撇嘴,乖乖爬到云疏月脚边。
但它还是忍不住偷偷用爪子碰了碰雾霭,被青鸾冷冷瞥了一眼,吓得立刻缩了回去,埋进云疏月的裙摆下。
青鸾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又立刻绷紧脸,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织罗走在中间,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紫眸中闪过惊叹:
“没想到碧落矿脉核心竟藏在如此深的地底,这等精纯的水灵气,怕是整个云荒大陆都找不出第二处。”
“自然。”
青鸾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得。
“碧落乃先天水精所化,历经千年滋养,才形成这般矿脉。”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云疏月身上,补充道:
“修炼御元诀之人,体内灵力中正平和,与此地碧落灵气的至柔至纯属性最为契合。”
云疏月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
“神君似乎对御元诀极为熟悉,不知……”
“不该问的别问。”
青鸾打断她,语气陡然冷了几分,却又很快缓和下来,只是耳根微微发红。
“注意脚下,此处岔路多。”
说完,他快步上前,走到云疏月身侧,与她并肩而行,却不看她,一副“我只是怕你们走丢”的模样。
众人不再多问,跟着青鸾继续下行。
约莫一炷香后,水阶尽头豁然开朗,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眼前。
溶洞四壁镶嵌着晶莹剔透的灵髓原石,散发着柔和的碧色光芒,将整个溶洞照得如同白昼。
溶洞深处,矗立着一扇由水灵气凝结的光门。
门扉流转着淡淡的碧光,隐约能看到门后涌动的灵气。
“碧落遗髓便在门后。”
青鸾停下脚步,神色难得变得郑重,指尖凝出一缕青碧色灵力,轻轻点在光门上。
“这扇门由先天水精之力加持,你们跟紧我,莫要乱碰门扉。”
光门缓缓开启,一股远比周遭浓郁数倍的灵气扑面而来。
众人下意识深吸几口,跟着青鸾迈步踏入。
门后,是一处难以言喻的空间。
穹顶高悬,碧色灵光缓缓流转,如星河般璀璨。
脚下是透明的晶石地面,下方隐约可见深不见底的渊壑。
渊壑中涌动着精纯的水灵气,偶尔有灵光闪过,神秘而磅礴。
而在这片空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的、散发着柔和碧光的液体。
那液体并非静止,而是在不断变幻形态:
时而如游鱼摆尾,灵动轻盈;
时而如飞鸟展翅,翩跹欲飞;
时而化作一株小草,鲜嫩欲滴;
时而凝成一滴露珠,晶莹剔透。
每一次变幻,散发出来的灵气都令人心神安宁,不自觉便沉浸其中。
“碧落遗髓。”
青鸾的声音带着几分敬畏,目光落在那团碧色液体上,语气郑重。
“先天水精所化,万年来只凝出这一团,乃是碧落矿脉的核心,也是天地间最精纯的水之灵韵。”
“你们先前在外头所见的灵泉,不过是其气息渗透稀释万倍而成。”
苍冥异色双瞳盯着那团遗髓,体内的血脉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
头顶的龙角微微发亮,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似在回应遗髓的召唤。
元宝更是激动,金黄的眼珠瞪得溜圆,小爪子下意识朝着遗髓的方向伸去。
“别碰!”
青鸾厉声喝止,语气冰冷,目光扫过元宝。
“遗髓有灵,会自行择主。强行摄取,不仅取不得半分灵气,还会被其灵韵反噬,神魂俱灭,万劫不复。”
元宝吓得立刻缩了缩脖子,乖乖爬到云疏月脚边,不敢再乱动,但眼睛还是黏在遗髓上。
陆亦风也收起了好奇之心,神色变得凝重: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碧落遗髓,比传闻中还要神奇。”
织罗也微微颔首,紫眸中闪过惊叹,这般先天灵物,便是在上古时期,也极为罕见。
云疏月灵眼全开,翠绿微光落在那团遗髓上,能清晰看到其中涌动的纯粹灵韵,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敬畏。
她能感受到,遗髓与自己的御元诀隐隐共鸣,一股温和的气息从遗髓中传来,似在接纳她的存在。
“化形需以遗髓洗练肉身、稳固根基。而要取用遗髓,需先接受它的考验。”
青鸾的语气缓和了几分,目光落在云疏月身上,提醒道:
“考验主要针对苍冥和元宝,但你需在旁护法。”
“你的御元诀能引导遗髓灵气,可助它们顺利通过考验。”
“可若是你心生贪念,或是道心不坚,不仅取不得遗髓,还会被灵气反噬,经脉尽断。”
云疏月郑重点头:“明白。”
青鸾不再多言,抬手虚引。
刹那间,遗髓剧烈涌动,碧色灵光暴涨,两道细小的灵光从遗髓中飞出,分别落在苍冥和元宝身上。
灵光将它们分别包裹,缓缓托离地面,悬停在遗髓下方尺许之处。
流转间,灵光渐渐形成两个光茧
化形洗练,正式开始。
“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幻境,都要守住灵台清明,莫要被迷惑。”
青鸾退到一旁,碧色眼眸紧紧盯着灵泉上方,神色严肃。
话音刚落,苍冥和元宝周身的灵光便开始剧烈波动。
元宝的光茧首先发生了变化。
它本就是泽鳞鳄,自带金、水属性,曾在墟境跟随云疏月和苍冥一同进入灵眼深处。
意外地得到过最纯粹天地灵机的滋养,根基远比寻常妖兽扎实。
此刻,碧落遗髓那至柔至纯,可滋养万物本源的水灵之力,与它体内源自灵眼的那股力量产生了奇妙反应。
化形过程中常见的,因血脉筋骨重塑而产生的剧烈痛苦被极大缓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如同回归生命源初般的舒适蜕变。
光茧里面,隐约可见一只鳄鱼的轮廓在舒展、变化。
淡金色的鳞片闪烁明灭,又缓缓融于光华,转化为更细腻的形态。
三天三夜后,“啵”一声轻响,如露珠滴落。
包裹元宝的光茧率先破裂,碧色灵光如潮水般退去,星星点点融入她的身体。
一个白白胖胖、约莫六七岁,还有点懵懂的小丫头,一屁股坐在了温润的灵玉地面上。
她一头微卷的深棕色短发,湿漉漉地贴在圆润的脸蛋边。
肌肤白嫩如新雪,带着婴儿肥的脸颊上有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细密纹路,若隐若现。
正是泽鳞鳄血脉的残余印记。
一双眼睛继承了本体的金黄色泽,此刻正懵懂又好奇地瞪得溜圆。
她低头看看自己肉乎乎、带着小窝窝的白嫩手脚,又笨拙地扭动身体,似乎想找自己那条有力的尾巴和背上的鳞甲。
结果因为骤然失去鳄鱼形态的平衡感,且还不适应人形,差点脸朝下扑倒。
“呜……月、月月?”
带着奶音的、怯生生的呼唤响起。
小丫头抬起头,金瞳里迅速蓄起两泡眼泪,嘴巴一扁。
“我的……我的尾巴和鳞片呢?滑滑的,凉凉的,不见了!呜哇——!”
她越想越伤心,张开藕节似的手臂,朝着离她最近的云疏月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放声大哭。
云疏月立刻反应过来,上前将哭得打嗝的小肉团子抱起来,温柔地拍抚她的背:
“不哭不哭,元宝乖,化形成功是好事呀。”
“看,你现在有手了,可以自己拿好吃的,有脚了,可以到处去玩,多方便。”
“可、可是……”
小元宝把满是泪痕的脸埋进云疏月颈窝,抽抽噎噎。
“我没有鳞甲了……不好看了。也、也不威风了……我还是不是最厉害的元宝了?”
她说话间,下意识地鼓起腮帮,那层淡金色的细密纹路微微亮了一下。
竟有微弱的水灵之气汇聚,显然血脉天赋并未消失,只是转化了形态。
“当然是。”
云疏月失笑,擦掉她的眼泪。
“你现在是人形,是人类小姑娘的样子,很可爱。而且你的力量还在,感觉一下?”
小元宝依言,努力回想修炼的感觉,掌心竟然真的凝聚出一小团水球。
她破涕为笑,好奇地把玩着那团水球,暂时忘记了失去鳞甲的悲伤。
旁边,陆亦风已经石化了。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云疏月怀里那个露出个毛茸茸脑袋和小半张哭红脸的小胖墩,声音飘忽:
“她……元宝是……女、女孩子?!”
他一直以为整天跟着苍冥、皮实又好动、时不时还爱啃两口金属尝尝的元宝,是只公鳄鱼啊!
这冲击有点大。
小元宝听到陆亦风的话,从云疏月肩头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金色大眼瞪着他。
奶声奶气但理直气壮地纠正:
“风风大笨蛋!元宝一直是女孩子!最厉害的女孩子!”
陆亦风:“……”
他仔细回想,好像元宝确实从没明确说过自己是雄性?
是他和云疏月先入为主了!
看着眼前这个白白嫩嫩、哭包属性点满、还宣称自己“最厉害”的小丫头,陆亦风感觉认知有点碎裂。
织罗掩唇轻笑,紫眸中满是了然和趣味。
青鸾则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语气平静无波:
“泽鳞鳄,幼体性别特征本就不显,化形方定。”
“与水灵亲和度颇高,看来墟境灵眼的滋养,确让她根基比同类深厚不少。”
他身为上古神兽,对妖兽化形了解甚深,元宝的性别对他而言并非秘密。
小元宝似乎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别人。
尤其是感受到青鸾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强大气息,她缩了缩脖子,又往云疏月怀里拱了拱,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打量。
“吼——!!!”
一声咆哮,猛地从旁边另一个光茧中爆发出来!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
只见包裹苍冥的光茧,此刻剧烈震颤,表面光芒疯狂闪烁!
原本温润的碧色灵光内部,赫然爆发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可怕光芒,并彼此激烈冲撞。
两色光芒在光茧内撕咬搏杀,逸散出的气息让整个空间的碧落灵气都开始紊乱波动!
“这是……血脉反冲?!”
织罗紫眸一凝,失声道:
“碧落遗髓十分精纯,反倒同时刺激了它体内潜藏的两种顶级血脉!它们要在化形的关键节点,争夺主导权!”
青鸾脸色微沉。
他比织罗看得更清楚,感受也更深刻:
“不止!这两种血脉都太强,太霸道!”
“遗髓的灵气正在被疯狂抽取,但不足以同时满足它融合两种上古血脉的需求。”
“它在透支自己,也在透支遗髓!”
仿佛印证他的话,那碧落遗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了一圈,光华也黯淡了些许。
而苍冥的光茧表面,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细微的、如同瓷器碎裂般的纹路!
交织的能量乱流从裂缝中丝丝缕缕泄露出来,带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苍冥!”
云疏月心头一紧,她能感受到苍冥神魂正在承受的痛苦。
“必须做点什么!”
第27章 破而后立
“苍冥!”
云疏月心头一紧,神魂相连的悸动撕裂心神。
她清晰感知到光茧之内,两股同样强大、同样霸道的上古本源血脉之力,正在苍冥的体内和神魂中,进行着最原始、最残酷的绞杀。
骨骼在碎裂与重生间循环,经脉被撕裂又强行连接。
而苍冥的意识,就在这两股巨力的对冲余波中,如同风暴中的小船,随时可能倾覆。
寻常妖兽化形已是险关,身负强大血脉者,危险倍增。
而苍冥身负双重上古血脉,此刻根本无力调和,只能被动承受着这场本源层面的战争,后果难料。
光茧表面,裂纹如蛛网蔓延,又不断被内部涌动的能量强行弥合。
但裂痕依旧在不断扩大,细碎的空间风刃顺着缝隙溢出,刮得四周晶石地面白痕密布。
“不能再耗下去。”
青鸾身形微动,碧色眼眸凝起从未有过的凝重。
作为上古神兽,他的眼界能一眼看穿死局。
“遗髓有限,此刻被它疯狂抽取,一旦耗空,此地空间崩塌,届时渊壑下的混乱灵力乱流席卷,你们……”
他目光扫过众人。
“皆会神魂俱灭,不复存在。”
“但强行打断它化形,它会双脉断裂,此生再无化形可能,甚至灵智受损。”
陆亦风指尖扣紧了袖中的机关符箓,指节发白:
“难道没有外力可以介入?以更强的灵力压制?或者用阵法暂时分流其血脉冲突?”
“无用。”
青鸾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血脉之争,源于神魂最深处,乃是本源烙印的冲突。外物蛮力介入,只会火上浇油,加速其崩溃。除非……”
“除非有同源共生之力,作为缓冲。”
织罗接过话头,紫眸中光芒闪动,看向云疏月,又看向那剧烈波动的光茧,若有所思。
同源共生……
云疏月心头猛地一震。
灵犀御元诀包容万物、调和阴阳的特性,或许可作缓冲。
而自己与苍冥之间,那份生死与共的契约羁绊,那在无数次并肩作战中建立的神魂连接,甚至那混沌双丹之间隐隐的共鸣……
云疏月迈步上前。
她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
灵眼开启,翠绿色的光芒如同实质的纱衣,温柔地漫溢她周身。
丹田之内,混沌双丹轻轻震颤,发出低沉共鸣。
她与苍冥之间那道无形无相、生死相依的羁绊光带骤然亮起。
温润的灵力裹挟着灵犀御元诀最本源的中正之气,破空而出,直直缠上摇摇欲坠的光茧。
御元诀至柔、至和、包容万物,恰好是撕裂两极血脉最好的缓冲。
而她与苍冥神魂相契、双丹共生,更是天地间唯一能毫无隔阂介入他本源的存在。
“小月!”陆亦风低呼,“光茧周围的空间已经不稳,那些逸散的能量乱流足以撕裂金丹修士的防护!你……”
云疏月不曾回头。
她能触到苍冥破碎的意识,能感受到他骨血撕裂的剧痛;
感受到他即便濒临溃散,依旧不愿伤及旁人的执念。
矿洞相守,暗河并肩,生死同途,本就早已不分你我。
“亦风,帮我看顾一下肉身。”
话音刚落,云疏月直接闭上了双眼,神识脱离躯壳,化作一道凝练的虚影,顺着那道灵魂羁绊的指引,毫不犹豫地投向前方的光茧中!
“你!”
陆亦风骇然惊呼,想要阻止已来不及,只能抢上前,接住云疏月软倒的身体。
青鸾的瞳孔骤然收缩。
神魂出窍,直入他人血脉冲突、能量暴走的核心识海?
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那混乱狂暴的血脉之力,足以在瞬间撕碎她这缕脆弱的神魂!
然而,就在云疏月的神魂虚影,即将接触到光茧,直面空间裂痕与能量乱流时——
一缕精纯浩瀚的青金色灵力,悄无声息地自青鸾指尖流出,后发先至,萦绕在云疏月的神魂虚影之外。
这灵力温润而强韧,带着上古神兽特有的庇护气息。
无声挡下所有逸散的毁灭乱流,替她隔绝了足以撕裂肉身的空间风刃。
他为云疏月的神魂开辟出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护送着她直达光茧。
这一切,都隐在云疏月的灵力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青鸾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负手而立,神色清冷傲娇,仿佛从未出手。
只是他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厢,云疏月的神魂已经顺着光茧缝隙渗透而入。
她轻声传音,神魂直抵苍冥识海:
“苍冥,我来了。”
这里不再是实质的洞穴,而是苍冥识海与血脉之力交织形成的意识战场。
放眼望去,应龙和白泽的能量在疯狂对撞、撕咬,每一次碰撞都让这片意识空间剧烈震荡,边缘处不断有碎片剥落,象征着苍冥意识的溃散。
而在战场中央,一个介于凶兽与人形之间的模糊虚影,正痛苦地蜷缩着,身上不断浮现出龙鳞又崩碎,化为暗红雾气又凝聚,循环往复,气息微弱至极。
“苍冥。”
云疏月轻声呼唤。
她伸出手抚摸着它。
“我在这里。”
“别怕,我带你出去。”
她的神魂之力,如同一道清泉,悄然注入这片灼热的战场。
那中正平和的气息,并不与任何一方血脉对抗,而是轻柔地渗透进双方冲突最激烈的缝隙,如同一道润滑的隔膜,又如同一个柔软的缓冲垫。
苍冥似乎感应到了这熟悉的气息,颤抖的频率减缓了些许。
它的异色瞳孔已经涣散了,瞳眸里没有光,只有两团混沌的雾。
“月月……”它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可能要碎了。”
云疏月把它的脸捧得更紧了些,额头抵住它的额头。
“苍冥,你信我吗?”
苍冥的瞳孔里,那两团混沌的雾微微颤了一下。
“信。”
云疏月温柔地笑了笑,握住了苍冥的爪子。
她的灵力化作无数细丝,从它掌心涌入,顺着经脉蔓延到全身。
“应龙主杀伐,白泽主祥瑞,二者看似相克,实则同源——皆为上古混沌初开时的先天之灵。“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穿透了两股血脉碰撞的轰鸣。
“不要区分它们,尝试让它们融合。“
“融合?“苍冥的虚影微微颤抖,“可是它们在互相吞噬。“
“因为它们都以为,只有赢了才能活。“
“但,混沌之道,从不分胜负。“
她将灵力缓缓推入苍冥胸口。
“应龙之力,刚猛霸道,可破万法。白泽之力,温润祥和,可愈万伤。二者若融,便是''破而后立,生生不息''。“
“苍冥,你不是容器,你是桥梁。“
灵光大盛,缠绕上那两股狂暴的血脉之力。
“来。“
她将他的意识同时推向两道虚影。
“去吧,应龙和白泽能共同产下蛋,那它们的共同选择就是你,也唯有你。“
苍冥的虚影在颤抖。
它感受到应龙的霸道,那是源自骨髓的骄傲与战意;
它也感受到白泽的温润,那是深入灵魂的慈悲与守护。
两股力量,都是他。
不是二选一,而是合二为一。
一步,两步,三步。
苍冥开始向它们走去。
“苍冥,你很强。”云疏月说,“你的身体容得下它们两个。”
苍冥闭上眼。
它不再抵抗两股血脉,也不再试图压制任何一方。
两股本源血脉肆意地在经脉里奔涌,在骨骼里重塑,在血肉里扎根。
云疏月感觉到苍冥的意识在恢复。
“月月,”苍冥睁开眼,“我好像……能动了。”
苍冥扑入它们的怀抱时,两股本源血脉同时光芒大放!
它们不再对冲,而是围绕着苍冥的虚影缓缓旋转,如同两条交织的河流,最终汇入同一片海洋。
云疏月的神魂被这股力量温柔地推了出去。
在离开识海的最后一瞬,她看到苍冥的虚影在光芒中逐渐凝实。
外界。
光茧表面的裂纹瞬间愈合,光芒从内部透出,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青鸾的灵力悄然敛去,碧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
“成了。“,织罗紫眸微睁。
“因为她懂''共生''的真意。“青鸾淡淡道,“不是调和,不是压制,是让它们心甘情愿地选择同一个宿主。“
他看向软倒在陆亦风怀中的云疏月,目光晦涩难辨。
一道身影从光茧中走出。
那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模样,身量修长,肩宽腰窄。
暗红色的长发披散及腰,发尾微微卷曲,像是流动的熔岩。
眉如远山,眸若寒星——左瞳深红,右瞳银白,异色双瞳中流转着混沌初开般的光华。
他赤裸着上身,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肌肉线条流畅而蕴含爆发力。
“月月。“
他一步跨出,瞬间出现在云疏月身前。
一把从陆亦风怀里把云疏月薅了过来。
“我出来了。“
他低头,异色双瞳凝视着云疏月面容,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
“谢谢你等我。“
云疏月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熟悉的是那双眼睛里的依赖与温柔,陌生的是那近乎神只般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容貌。
“苍冥?“
“是我。“
他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是盛夏的阳光,却又带着一丝青涩的腼腆。
“我好看吗?“
“……“
云疏月有些无语,这家伙尚且还是一个蛋就如此,他真的很在乎他自己好不好看啊。
她伸手,想要揉他的脑袋,却发现他如今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只能改为捏他的脸。
“好看,你最好看了!”她十分配合地道。
苍冥一双眼睛笑弯弯,正欲再说什么时,一声巨响响起。
是平地惊雷声!
织罗最先反应过来,她的声音带着困惑。
“你结丹了?”
云疏月瞬间明白了,对织罗解释道:
“苍冥之前就已经处在筑基圆满的临界点。”
她回过头,看着苍冥:“但我没想到你这么快。”
苍冥点点头,道:
“我在光茧里,不止是化形了。双重上古血脉被遗髓点燃,不仅冲击着我的形体,更疯狂地吞噬灵气,强行推动我结丹了。”
“假丹境。”一旁的青鸾肯定地道。
“什么意思?”元宝头一回听这个词,一脸懵。
“假丹境,便是体内灵力凝练压缩,已初步具备金丹雏形,引动了天劫,但尚未真正渡过雷劫、铸就道基、凝聚金丹元神的特殊状态。”
青鸾语速很快,目光锐利地扫过苍冥。
他看起来已是人类青年模样,但气息虚浮,周身的灵力时强时弱,极不稳定。
“他本处于幼崽期,按上古血脉的成长,三百岁方是成年,百岁之龄不过稚童。化形本不该是此时,更不该是这般被催熟的形态。”
他望一眼云疏月,眼神复杂。
“现在他血脉初融,境界虚浮,此刻的金丹仅是‘假丹’,唯有渡过天劫,经受雷霆洗礼淬炼,去芜存菁,稳固道基,方能成就真正的金丹!”
仿佛为了印证青鸾的话——
“轰隆——!!!”
平地一声惊雷。
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焦灼的味道,精纯的水灵之气中,细小的电火花“噼啪”闪过,又迅速湮灭。
那是天劫的气息在凝聚、渗透。
整个碧落遗髓空间开始剧烈摇晃。
穹顶之上,坚硬的岩石如同被无形巨手揉捏,出现道道裂痕。
恐怖的天地威压如同实质般倾泻而下,锁定了刚刚化形的苍冥!
“雷劫已至!此地乃碧落遗髓核心,借助地脉的遮掩,没准能阻隔部分天机,延缓甚至削弱雷劫。”
织罗紫眸中倒映着穹顶那狰狞的雷光,声音带着一丝急迫。
“但苍冥化形与假丹的动静太大,双重上古血脉的气息更是瞒不过天道。此刻雷劫感应已无比清晰,马上就会劈开此地!”陆亦风反驳道。
“到地面渡劫。”
青鸾当机立断,袖袍一挥。
“此地接连遭受两次化形的能量冲击,如果再经雷劫肆虐,必然彻底崩塌。”
“抓紧了!”
他低喝一声,一股柔和的碧色灵力卷起众人,顺着来时的通道,逆流而上,朝着地面疾冲而去!
第28章 荒原赏月
“咔嚓——轰!!!”
一道水桶粗细、缠绕着毁灭紫电与炽白雷光的恐怖雷霆,悍然劈开了众人方才所在的溶洞穹顶。
无数蕴含精纯水灵气的晶石在雷光中化为齑粉!
整个地下空间开始以那雷击之处为中心,飞速崩塌、湮灭!
青鸾速度再增。
碧色流光在复杂的水道中穿梭,险之又险地避开后方席卷而来的毁灭性能量潮汐和崩塌的岩石。
众人只觉耳旁风声呼啸,眼前光影飞逝。
不过几个呼吸间,前方出现亮光,正是他们之前进入的那个出口!
“哗啦!”
青鸾带着众人破水而出,径直冲向潭边空地。
此刻,外界已是天昏地暗!
原本晴朗的天空被厚重如墨的劫云彻底笼罩。
云层之中,无数粗大的紫白色电蛇疯狂游走,发出震耳欲聋的雷鸣。
恐怖的天地威压降临,方圆数十里的生灵都感到心悸不已,纷纷蛰伏逃窜。
劫云的中心,正对着刚刚冲出地面的苍冥!
那煌煌天威,冰冷而威严,此刻牢牢锁定了他。
“果然是寂灭紫霄神雷!”织罗抬头望天,声音带着无比的凝重。
云疏月抬头,果然看见了与她凝结九品金丹时相似的天雷。
但云层间穿梭的天雷却是紫中透着诡异的暗红色,像黏稠的血液。
许是看出了云疏月的疑惑,青鸾直视天际,解释道:
“苍冥的雷劫比寻常金丹更凶。因为他体内有两股上古血脉,天劫会判定他为异类,降下的雷劫至少是普通兽族的百倍威力。”
“百倍……”
陆亦风倒吸一口凉气,抱着元宝的手臂都不由自主地收紧。
“我凝结金丹时,遇到的寂灭紫霄神雷是九道。”
云疏月声音干涩,她望着那仿佛无边无际的劫云,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可我观苍冥头顶的劫云,这声势和压迫感,恐怕不止九道。”
她与苍冥神魂相通,这让她对那天威的感知比旁人更加清晰,也让她心中的焦虑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能扛住吗?
少年挺拔的身影独自立于天地之威下,暗红长发在劫云带来的狂风中狂舞。
他的眼里没有恐惧,相反,他现在跃跃欲试,血脉中仿佛沸腾着无上的战意。
“接着这个!”
陆亦风想起什么,急忙从怀中取出那截焦黑却内蕴生机的雷击木芯,朝苍冥抛去。
“或许能帮你分担一丝雷霆之力!”
苍冥抬手接住木芯。
木芯入手微温,一股同源的雷霆生机传入体内,竟让他体内有些躁动的血脉稍稍平静了一丝。
他紧紧握住木芯,对陆亦风点了点头。
隔着一段距离,他又深深看了一眼云疏月,扬起了安抚性的笑脸。
苍冥在云疏月担忧的目光下,握紧雷击木芯,不再压制自身气息。
双重上古血脉之力全力激发!
“吼——!!!”
一声似龙吟又似挑衅的长啸从他口中发出,暗红长发无风自动,周身气息轰然爆涨。
龙威与凶煞之气交织升腾,竟隐隐与天上的劫云形成对抗之势!
“第一道,要来了。”
青鸾沉声道,挥手布下一道碧色光罩,将云疏月、陆亦风、元宝和织罗护在其中。
“轰咔——!!!”
仿佛被苍冥的桀骜的气息激怒,劫云翻滚。
一道足有五丈粗细的雷霆,撕裂厚重的云层,带着天威,朝着下方那道孤傲的身影,狠狠劈落!
雷光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发出刺耳的爆鸣,空间都微微扭曲,带着一股锁定神魂的凛冽杀意!
苍冥低吼一声,竟不闪不避。
它的周身形成一层光罩,硬撼这道毁天灭地的紫色雷霆。
“轰——!!!”
雷霆与光罩碰撞的巨响,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听觉。
刺目的雷光将苍冥的身影吞没。
没等云疏月看清光罩内的景象,一道道天雷紧接而至。
无数紫红色的雷柱穿透天穹,像一柄天罚之剑,笔直地砸在苍冥头顶。
苍冥暗红色的长发炸开,天雷带来的火焰在他的发尾疯狂跳动。
两个时辰的密集轰炸,让苍冥脚下的地面寸寸炸裂,碎石四溅。
“第一波天雷要停了。“青鸾抬头望天,声音没有起伏,“第二波在十息后。“
雷电产生的烟雾消散,苍冥单膝跪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抬起头,隔着百丈焦土,看向云疏月。
笑了笑。
那笑容被血糊了一半,露出染血的犬齿,狼狈又张扬。
十息的时间,并不长。
苍冥没有浪费。
他盘膝坐在焦土上,将运转体内残存的天雷之力一点点逼入丹田。
本源血脉的灵力在丹田中与之交织,像互相撕咬的蛇般一点点将那些暴烈的能量缠绕、压缩、吞噬。
上方的劫云深处,翻滚的电蛇忽然一滞。
云层深处,隐约可见雷光凝聚成各种兵器的形状——戟、戈、斧、钺等。
万千雷兵在云中沉浮,散发着令人牙酸的锋锐之意。
“第二波。“织罗声音发紧,“天雷化形了。“
第一道天雷坠下。
那是一杆由毁灭法则凝聚的雷戟,三丈长,通体暗金,戟尖锁定苍冥眉心,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见。
苍冥只来得及偏头。
“噗!“
雷戟贯穿他的右肩,将他整个人钉入地面三尺。
血液刚涌出,便被雷光蒸发成血雾。
苍冥发出一声闷哼,左手握住戟身,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竟硬生生将雷戟从肩骨里拔了出来!
雷戟离体的瞬间,化作无数电蛇,顺着他手臂的伤口钻入经脉。
第二道、第三道雷兵接踵而至。
雷戈横扫,在他腰侧撕开一道见骨的口子。
雷斧劈落,他举臂格挡,左臂小臂骨应声而断,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
雷钺斩下,他侧身,却被削去半边肩胛。
第二波雷潮在最后一柄雷锤砸落后,再次陷入沉寂。
苍冥从单膝跪地,变成了半跪半爬。
他身周的地面被血浸成暗金色,又被雷火烤成焦黑的硬壳,而雷击木芯早已碎成两截。
他怕云疏月担心,仍笑眯眯地看着她。
每扛过一道天雷,他丹田里那枚虚幻的丹影便凝实一分。
应龙和白泽的力量在毁灭中彼此交融,像两块被巨锤反复锻打的生铁,杂质尽去,只剩下最纯粹的混沌。
“他看着不太妙。“陆亦风低声道。
元宝趴在他肩头,金黄的眼珠里全是水光,却死死咬着爪子,不敢出声。
云疏月没说话,指甲掐进了掌心。
此时,天空中的劫云没有平静,反而向内收缩。
原本覆盖数百里的云层,此刻凝缩到只有方圆一里。
颜色从紫红色转为近乎漆黑。
云层中心,缓缓浮现出一个漩涡,漩涡里不是雷光,是一滴液体。
一滴由纯粹天道法则凝聚的雷液。
青鸾瞳孔骤缩:“第三波居然是道劫。“
“什么意思?“陆亦风问。
“雷液入体,会直接拷问神魂。“
青鸾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
劫云漩涡中,那滴雷液坠落。
它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像一滴普通的雨,轻飘飘地落在苍冥头顶。
苍冥的身体僵住了,瞳孔骤然放大。
道劫,直入神识。
云疏月同样僵住。
因为那滴雷液,顺着她与他相通的神识和彼此间的羁绊,钻入了她的识海。
她看见了苍冥看见的东西。
一片血色的荒原。
荒原上,无数道身影在厮杀,每一道都是苍冥。
它们在互相撕咬,互相吞噬,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只有最强的那一头,才能活着走出去。
这是苍冥的心魔。
是他血脉中自带的、上古凶兽的杀戮本能,与他后天养成的神智之间的永恒战争。
每一道落在苍冥身上的攻击,都像是劈在她身体对应的位置。
那根羁绊之线在疯狂震颤,将他的痛楚原封不动地传递过来。
骨骼碎裂的脆响,血脉灼烧的腥甜,还有他咬碎了牙也不肯低下的头颅。
“唔!”
云疏月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里面隐约有些破碎的内脏。
“小月!”离她最近的陆亦风,急忙渡入一股温和灵力帮她稳住。
“雷劫在追溯因果!他们之间的羁绊太深,云疏月也成了天劫攻击的对象!”青鸾眼神一凝。
人族修士的肉身强度是无法与兽族相媲美的。
陆亦风急得手心冒汗。
“我有护脉丹!”
他猛地想起来,从机关箱最底层翻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丹药。
上次织罗给的那株千年紫灵芝,被他成功炼制。
因为不确定药力是否会太强,所以他们之前商讨过,一致决定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使用。
丹药通体紫金色,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晕,散发着浓郁的草药香气。
“吞下去!能护住你的经脉!”
陆亦风现在顾不上那么多,把丹药直接塞云疏月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经脉涌向云疏月的四肢百骸。
经脉壁上浮现出一层淡紫色的光膜,像铠甲一样护住了她的经脉。
但,第四滴雷液落下来的时候,不对劲了。
苍冥的身体开始发烫。
有一股从骨子里往外烧的热,让他感觉十分不耐烦。
暗红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像岩浆一样在皮肤下流淌。
他的瞳孔在扩张,灵力更加紊乱。
与此同时,云疏月的神魂虚影,出现在苍冥神魂的荒原上。
“好热…热…”
她听到苍冥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云疏月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在流失。
苍冥的身体像被烧干一样,疯狂渴求着周围一切的水份。
他在无意识地在疯狂吞噬周围所有的灵力——包括她的。
她的金丹在颤抖,灵力像决堤的水一样往外涌。
苍冥的掠夺本能被激活了。
凶兽在生死关头,会本能地吞噬身边所有的灵力来源来保全自己。
而她离他最近,神魂相契,体内灵眼的能量又与他拥有的寂眼同源。
得先唤回他的理智。
云疏月没有止步,她走向战场的最中央,走向那个被无数“自己“围攻的、浑身是血的苍冥。
“苍冥。“她轻声喊他。
战场上的所有身影同时转头,无数双异色双瞳锁定了她,带着嗜血的贪婪。
她,继续往前走。
一柄由杀意凝聚的刀,劈向她的面门。
刀在触及她眉心的瞬间,化作飞灰。
苍冥的本体,从尸山血海中扑了出来,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刀。
他死死护在她身前,自己的后背被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威胁的低吼,从他的喉咙里发出。
苍冥对那些试图靠近她的“自己“,咆哮道:
“滚开!不能伤害月月!“
云疏月从背后拥抱住他。
她的神魂化作温柔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四肢。
“都说了别乱打架。“她在他耳边说,“又受伤了。“
荒原震颤。
那些嗜血的“苍冥“身影,在翠绿光芒的照耀下,如同冰雪遇暖阳,纷纷消融。
云疏月感觉苍冥冷静了下来,她欲松开他,反被他反手一捞,抱到了胸前。
“月月。”
少年的脸深深埋入了她的颈间,语气有些后怕。
她静静站着,任由那毛茸茸的红发乱蹭。
云疏月放眼望去,荒原内依旧干涸,暗处阴影憧憧。
她想了想,启唇道:
“苍冥,我想赏月,你陪我在这里等一会吧。”
“好!”
苍冥抬头,十分愉快地拉着她席地而坐。
至于这片荒原真的有月亮吗?这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只要云疏月说想赏月,他就陪她。
春风化雨,落入荒原。
龟裂的土地饥渴地吸收着雨水。
苍冥好奇地伸手,发现这雨一点也不冰凉,反而带着点暖暖的温度。
“月月,你看。”
他转头,发现云疏月正闭着眼睛。
他笑了笑,把头靠在了她肩膀上,全身的重量顺势压在她身上。
是少年独有的信赖,也多少带了些顽劣。
不止何时,荒原变成了水泽丰茂的草地。
月亮洒落。
苍冥向后倒去。
云疏月伸手,接住了他。
他的金丹,在丹田里缓缓旋转,三色光芒温润如玉。
“睡吧。“云疏月轻声说。
苍冥在她怀里蹭了蹭,像只终于归巢的兽,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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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灵力化雨
神识之中的月光温柔流淌,苍冥在云疏月怀中沉沉睡去。
周身萦绕的暴戾气息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且磅礴的平和灵力。
云疏月轻轻抚过他的发梢,神魂之力收敛,顺着那道羁绊之线,缓缓抽离苍冥的识海。
当她的神识重新归体的瞬间,只觉浑身脱力。
丹田,几乎被掏空。
根基被撼动后的惨烈“空虚”袭来。
灵力枯竭得像一口被淘干的井,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
她能清晰地“内视”到,自己那枚历经一百五十三载苦修、无数机缘打磨、曾熠熠生辉的九品金丹,此刻光华尽失。
金丹的体积更是缩小了数圈,勉强维持着一个虚幻的轮廓。
原本如臂指使、充盈澎湃的灵力,此刻只剩下细若游丝的几缕。
在干涸脆弱的经脉中艰难游走,连维持最基本的周天循环都显得力不从心。
不过两个时辰而已...
金丹后期的修为,暴跌至筑基初期。
骤然面对如此巨大的落差,一阵尖锐的刺痛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
对自身力量丧失与修行成果付诸东流的茫然感、失落感,随之而来。
云疏月只觉眼前一阵发黑,一大口鲜血喷吐而出,溅在身前的地上,晕开成片的红梅。
“小月!”陆亦风急忙上前,再次渡入灵力,神色焦灼,“怎么样?你感觉还好吗?”
云疏月摇了摇头,正想说“没事”,只觉身边刮过一阵劲风。
本该还在熟睡的苍冥,唰一下从百丈远的地方奔来,抬起指尖擦去她嘴角的血迹。
“月月,你...”
他猛然想起什么,手指下滑,急切地扣住她的手腕,一丝灵力迫不及待地探入。
“为什么你的修为只剩下筑基初期了?!”
苍冥一惊,仿佛被烫着般,松开了手。
尔后,他不信邪,重新握住她的手腕,再探。
这一次探查得更加仔细,也更加缓慢。
那干涸的经脉,那空旷得令人心慌的丹田,那几近消散的金丹虚影……
一切的一切,都在冰冷地诉说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她一百五十多年的苦修,毁于一旦。
“怎么回事?”陆亦风倒吸一口凉气,连忙问道。
青鸾眉头微蹙,身形一动,来到云疏月身侧,手指连点她周身几处要穴。
精妙的灵力透入,暂时稳住了她急速下滑的状态。
怕众人过于惊慌,云疏月边摆手边道:
“只是损耗过度,调息便好。”
她必须先稳住局面,尤其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快要崩溃的少年。
“是雨!对不对?”苍冥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在颤抖,“该死的,我早该想到了。”
“荒原上的那场雨,是你的灵力变的,你用自己的灵力浇灌我干枯的神魂!”
陆亦风再也忍不住。
他一步上前,揪住苍冥的衣领,一拳砸过去,把他的脸都打歪了。
“你怎么还不明白!”他气结,“小月的灵力是被你掠夺的!”
苍冥没有抵抗,跪在地上,表情恍然。
陆亦风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那些混乱而模糊的感知。
是了,是他。
第三波天劫降临时,因着彼此神魂羁绊的原因,云疏月也成了被讨伐的对象。
而他凶兽的掠夺性被彻底激发,根本无法分辨她的善意。
那无法满足的、灼烧灵魂的“饥饿感”,那对精纯能量近乎贪婪的渴求;
那顺着神魂连接涌来的、温暖又熟悉的“源泉”……
他体内的灵力如同贪婪的漩涡,疯狂吞噬着云疏月的灵力!
原来,是他在无知无觉中,对她进行了赤裸裸的掠夺和伤害!
与其说荒原上的雨,是云疏月灵力所化。
不如说,是她发现了他的异常,不想他清醒后过于自责,所以编织了赏月的借口,将他对她灵力的暴力掠夺,幻化成神魂中的一场雨。
月月...温柔的月月啊。
可他都做了些什么...
苍冥望着眼前的女子,一时无言以对。
道谢,太轻。道歉,太迟。
云疏月叹气。
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她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是圣母,不会对如此巨大的损失无动于衷。
修为暴跌时,那种真真切切的恐慌感,依旧清晰。
但看着苍冥这副被愧疚击垮的模样,她心中那点因自身损失而产生的负面情绪,奇异地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因为她清楚,指责、愤怒,都于事无补。
苍冥的掠夺,是源于失控的血脉和凶兽的本能,并非本意。
更重要的是,他们命运相连,一损俱损。
他已经成功结丹,若让他沉浸在不必要的过度自责中,导致心境受损,对谁都没有好处。
所以,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说,现在被陆亦风点破了。
一边是心疼她的青梅竹马的兄长,一边是与自己生死相伴的幼兽。
她有些为难,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
这时,旁边传来织罗的道歉声。
见众人侧目,她满心愧疚地躬身:
“是我的疏忽。”
“那护脉丹本身无错,但主药是千年紫玉灵芝。”
“月姑娘服用了护脉丹,两人神识相通。恰好那时月姑娘在苍冥的神识中,而正在结丹的苍冥也因此被千年紫灵芝的至补之力诱发了掠夺本能。”
“这才让月姑娘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我对不起你们。”
“过犹不及。”青鸾沉吟道,“若是用三五百年的紫灵芝应该是无事的。”
“还给小月就好啦。”元宝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直言道。
元宝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所有人都看着她,她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难道我说错了吗?欠了别人的钱要还,吸了小月的灵力也要还呀。”
陆亦风蹲下来,与元宝平视。
“没错,元宝说得对。”
“但还回去没那么简单。灵力不是钱,不是伸手递过去就能还的。”
元宝眨巴着眼睛,没听懂,但知道自己的话没错,挺了挺小胸脯。
苍冥跪在地上,低着头,暗红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云疏月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她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苍冥,抬头。”
苍冥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流泪。
异色双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愧疚、自责、愤怒,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月月,我会还的。”他的声音很低,“不管用什么办法。”
云疏月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我等着。”
织罗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递给云疏月。
“这是我自己炼制的回元丹,虽然不能补回你的修为,但能滋养经脉,让你重修的时候少些阻碍。”
云疏月接过玉瓶,道了声谢。
织罗摇摇头,紫眸里满是歉意。
“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给了你们千年紫灵芝……”
云疏月打断她。
“织罗前辈,如果没有千年紫灵芝的药力,我可能扛不过苍冥的雷劫。有得必有失,不怪你。”
青鸾站在一旁,碧色眼眸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淡淡道:
“与其在这里自责,不如想想怎么补救。”
“能还吗?月月,把我的修为、把我的灵力、把我的金丹都给你!只要能还给你!”
他说着,竟真的开始尝试运转体内那刚刚成型的三转混沌金丹,试图将其中蕴藏的力量反向渡给云疏月。
“别乱来!”
青鸾低喝一声,抬手一道碧光打在苍冥肩井穴,打断了他鲁莽的举动。
苍冥身体一僵,体内刚刚调动的混沌灵力顿时一滞。
“你若强行剥离金丹或修为渡给她,且不说你根基必然受损,甚至可能金丹碎裂,修为尽废。”
“而且,单是她如今经脉受损、丹田枯竭、神魂虚弱的状态,能承受得住你这种混乱狂暴的力量灌输吗?”
青鸾面色严肃,看向苍冥的眼神带着告诫。
“恐怕不等你修为渡过去,她那点残存的本源就会被你的力量彻底冲垮,届时神仙难救。”
苍冥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痛苦。
“也不是完全没救。”青鸾寻思了一会后道。
“她的修为是被吞噬的,不是凭空消失。苍冥体内现在有她的灵力,如果能找到让灵力回流的方法,她的修为或许能恢复。”
苍冥猛地抬头。
“什么方法?”
青鸾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
“上古有一种禁术,叫‘渡灵’。可以将一个人的修为渡给另一个人,前提是两人的灵力同源,且心甘情愿。你们俩的灵力现在已经不分彼此,条件满足。但渡灵的代价是,施术者会折损寿元。”
“我不怕。”苍冥没有犹豫。
“我知道你不怕。”青鸾转头看着他。
“但你折损寿元,她也不会独活。你们的命已经绑在一起了。你死,她死。”
苍冥愣住了。
云疏月见此事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她伸手拍了拍苍冥的肩膀。
“好了,修为的事,慢慢来。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厉无涯和百里屠都在找我们,我们得尽快赶往天工城了。”
苍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云疏月苍白的脸,握紧了拳头。
“好。”他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剧烈的轰鸣声,大地震颤。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烟尘滚滚。
曾经碧波深潭、竹影摇曳的幽静之地,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碧色的灵光从缝隙中一闪而逝,随即彻底黯淡。
这片孕育了碧落矿脉,也让青鸾得以在此栖息漫长岁月的灵秀之地,在这场惊天动地的金丹雷劫之中,即将彻底封存,再也无法进入。
“你们也该走了。”青鸾淡淡道,“雾障山不宜久留。”
他站在一株被雷火烧焦的老松下,碧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碧色眼眸里映着翻涌的烟尘,看不出情绪。
“神君,”云疏月开口,声音很轻,“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青鸾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云疏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他说,声音平淡。
云疏月斟酌了一下言辞,望向青鸾,语气诚挚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青鸾神君,碧落此番遭劫,实乃我等之过,扰了您的清净。”
“如今此地已非久留之所。我等欲往天工城方向,前路虽吉凶未卜,但也算有个去处。”
她微微一顿,抬眸直视青鸾,目光清澈。
“若神君暂无明确去处,或觉路途无聊,可否与我们同行一程?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青鸾闻言,碧色的眼眸转向云疏月,在她苍白却沉静的面容上停留片刻。
他轻轻“哼”了一声,耳根微微泛红,语气却听不出什么情绪。
“本君居于此地,不过是图个清静。如今清净既无,留之无益。”
这话像是解释,又像只是陈述。
随即,他仿佛不经意般,淡淡道:
“天工城?倒是许久未在俗世行走了。”
“也罢,你诚意相邀,本君便随你们走一遭,看看如今的人间,成了何等模样。”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俯瞰尘世的疏离,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傲娇。
青鸾本就想与云疏月一同,却偏要说得像是自己一时兴起,去看看人间。
云疏月莞尔,从善如流地再次郑重一礼,道:
“能得神君同行,是我等之幸。”
旁边的织罗上前,对众人敛衽一礼。
“妾身就不与诸君同去了。出来有些时日,放心不下族中的幼崽。”
她从怀里掏出两个灰色的小布袋,递给陆亦风。
“这是‘敛息囊’,能掩盖你们的气息。”
“金丹境的修士无法看穿,元婴境的若不仔细探查,也分辨不出。天工城是万器宗的地盘,你们用得着。”
陆亦风接过布袋,道了声谢。
织罗又从怀里取出一枚紫色的玉符,递给云疏月。
“这是我的传讯符。若遇到麻烦,捏碎它,我会尽快赶来。”
“你们的事,我不会袖手旁观。”
云疏月接过玉符,收进储物袋。
“保重。”
织罗点了点头,看了苍冥一眼,又朝青鸾一礼,然后化作一道紫光,消失在天际。
?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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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心强大的人,总能很好地处理得失,例如月月。
?
她清醒又温柔的处理方式,会让我忍不住心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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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前尘道侣
一片被灰白色浓雾笼罩的险峻峡谷上空。
前方翻滚的云雾之中,无声无息地,浮现出十三道身影。
统一的暗色装束,仿佛被浓稠血液反复浸染又干涸后的暗沉色泽,包裹着精悍的身躯。
身上死气缭绕,不似生人,更像是被精心炼制的傀儡。
气息凝练如一,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煞气。
他们出现得毫无征兆,气机却已然连成一片,封锁了四面八方所有可能遁走的方位。
正是厉无涯麾下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嫡系力量,“血衣卫”。
十三人,全员在此,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为首的男子身形尤为高大,周身散发着元婴初期的威压。
织罗身形骤停,悬于半空,紫色长裙在峡谷吹出的阴风中猎猎作响。
她紫眸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但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惯有的慵懒与几分疏离的妩媚。
“夫人。”
血浮屠微微躬身,动作恭敬,但语气里没有任何谦卑。
“主座大人寻您已久,还请夫人随属下回宫。”
织罗轻轻“啧”了一声。
“‘夫人’之称,可当不起。”
她纤长的手指绕着胸前一丝紫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血煞宫对于妾身而言,不过是座牢笼。”
说罢,织罗作势欲走。
“夫人留步。”
血浮屠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并未移动,但周围十二名血衣卫的气机同时微微一凝,如同无形的枷锁悄然收紧。
“主座大人吩咐,务必请夫人回去。主座大人还说,夫人毁矿之事可以既往不咎。”
织罗眸光微冷,嘴角那抹慵懒的笑意淡去:
“既往不咎?妾身与他早已无瓜葛。莫非他还想一直管着妾身不成?”
“夫人言重了。”
“夫人是主座大人的道侣,自然与主座大人有关。”
织罗的瞳孔微微收缩。
道侣。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她和他,确实曾经是道侣。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几乎忘记。
那时候厉无涯还不是主座大人,只是一个天赋异禀的散修。
她也不是鬼面蜘蛛一族的族长,只是一只刚化形成功的兽。
他们在一个晴天相遇,结伴游历,互相扶持。
她以为那是情投意合,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猎捕。
他要的是她的血脉,鬼面蜘蛛一族的血,能帮他压制他所修炼功法的反噬。
而她,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道侣?”织罗的声音很轻,“他配吗?”
血浮屠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像一潭死水被投入一颗石子,泛起涟漪。
“夫人,慎言。”
织罗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和这些人说什么都没用。
他们是厉无涯的死士,只会执行命令,不会思考对错。
血浮屠抬起手,身后的十二个血衣卫同时向前逼近一步。
织罗的紫眸微微眯起,体内灵力运转,紫色光晕在身周凝聚。
“夫人,不要逼属下动手。”领头人说,“主座大人的耐心有限。”
“他的耐心有限,我的耐心也有限。”
“织罗。”
此时,血浮屠的声音忽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音调并未大变,但语气却翻天覆地,少了几分属下的刻板,多了几分阴鸷、深沉,以及一种久居上位、掌控生死的漠然。
仿佛就在这刹那间,面前说话的“人”已经换了一位。
“他们请不动你,那本座亲自来‘请’呢?”
“你鬼面蜘蛛一族固然擅长隐匿,但这世间,并无真正无迹可寻之地。”
“你若执意不从,本座不介意让血衣卫去你族地‘拜访’一番。”
“想必,你那些可爱的族人们,会很高兴见到本座这份‘诚意’。”
这声音是厉无涯!
他竟能隔空将一缕神念强横地附着在元婴初期修士的身上,与她直接对话!
这份修为与控制力,比两百年前似乎更精进了。
织罗脸色终于变了变,紫眸中锐光一闪。
但随即,她反而轻轻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厉无涯,两百年不见,你这装神弄鬼、威逼利诱的毛病,真是一点没变。”
“妾身敢独自离族,自然有所准备。想动我族人?好啊,尽管试试。”
“看看是我族经营万载的祖地禁制厉害,还是你这丧家之犬……不,现在该叫你血煞老祖?是你这主座大人麾下的血衣卫,有命踏得进去!”
“呵……”
厉无涯借统领之口,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那笑声里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种洞悉猫鼠游戏般的玩味。
“万全准备?是指你新找的靠山,南境十万大山深处那位青崖妖王么?”
织罗瞳孔骤然收缩,心中警铃大作。
她与青崖妖王的关系,乃是绝密中的绝密!
即便是族中,也仅有少数几位长老知晓!厉无涯如何得知?!
“很意外?”
厉无涯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的嘲弄,似乎很欣赏织罗此刻的反应。
“本座知道的,远比你,甚至比你那位妖王主子想象的要多。”
“你此番离开南境,于三四个月前潜入雾障山必经之路的落星谷,当真只是为了那碧落矿脉的些许线索?”
“依本座看,你是奉了青崖之命,前来寻找灵眼和寂眼的。”
织罗抿紧了唇,不发一言。
她指尖微微发凉,面上却强自镇定,冷冷地看着血浮屠。
准确说是透过血浮屠,直视着厉无涯。
否认已无意义,厉无涯既然敢点破,必然有所凭恃。
厉无涯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漠:
“兽族那小子结丹,第三波天劫来得诡异凶猛,看似是血脉冲突生出意外。”
“实则是你们刻意促成的吧?”
“千年紫灵芝,至阳大补,足以诱发一切隐藏的本能。”
“你们算准了他的掠夺本性会被激发,生出心魔。更算准了那丫头,会不惜损耗自身助他。”
“你们想借机除掉那丫头,再不济,也能重创于她,毁其道基。”
“如此一来,无论是对青崖,对整个兽族都有益。本座说的,可对?”
织罗的心跳漏了一拍,背脊隐隐发寒。
厉无涯不是不知道“双眼”的动向吗?
现在听来,他不但准确知道云疏月和苍冥的情况,他甚至可能就潜伏在附近,冷眼旁观了整个过程!
“严格说来,”
厉无涯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
“从你刻意接近那丫头,以紫灵芝为饵,诱使他们前往毁矿,这个局就已经在布了。”
“青崖知道他们急需紫灵芝稳固根基,便让你以此为饵,引他们入瓮。”
“最初,你们是想借‘血手’那等货色在矿洞中便结果了她吧?”
“可惜,那丫头命不该绝,身边跟着的兽族小子也有些本事,竟让你们失手了。”
“你们这才不得不动用这后续更隐蔽、也更毒辣的‘借刀杀人’之计。”
“啧啧,你们兽族,何时也学会了人族这般弯弯绕绕、借力打力的阴损招数?”
“看来青崖为了他的大计,倒是颇费心思,连这等手段都使得出来。”
他停顿一会,又满是兴味地道:
“不过,青崖能如此清楚知道他们的需求和动向,倒是很让本座意外。”
厉无涯颇为恶劣地笑了笑。
“莫非青崖早就与他们认识了,且关系密切?”
织罗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惊骇之色反而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厉无涯,你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喜欢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他人!”
“你以为天下人都与你一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不惜背弃人族大义吗?”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与青崖大人的约定,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置喙评判。”
最后“外人”二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针一样刺中厉无涯。
“好一个外人!”
“织罗,你可是忘记了,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
“我与你从来不是外人!青崖才是那个外人!”
厉无涯的声音转冷,透过血浮屠的身体传出,带着明显的不耐与杀意。
“既然好言相请你不听,那便休怪本座用强了。拿下!”
最后一句,是对周围血衣卫的直接命令。
几乎在话音刚落下的瞬间,十三道血色身影动了!
没有呼喝,没有多余的动作,他们如同一个整体,又像是十三道分开的血色闪电,气机瞬间交融,结成一座森然冰冷的战阵。
浓烈的血煞之气冲天而起,化作无形的牢笼,将织罗所在的空间彻底锁死。
恐怖的压迫力,足以让寻常金丹修士心神失守。
然而,就在战阵合拢、血煞之力即将临体的刹那。
织罗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猛地一握,捏碎了掌心一枚温润如玉、却布满了奇异空间波纹的符石。
“喀啦……”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空间结构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折叠。
织罗周身一丈范围内的景象瞬间变得模糊、失真,光线被拉扯成怪异的弧度。
她的身影也随之剧烈晃动、变淡,如同水中倒影被投入石子。
“破界传送符?!青崖老儿为了你,倒是舍得下血本!”
厉无涯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喝,显然没料到织罗竟有如此珍贵的保命之物。
血浮屠不愧为血衣卫统领,他反应快如鬼魅。
一直隐而未发的手掌骤然拍出,一只完全由精纯血煞之力凝聚而成的巨大血手印凭空浮现。
带着元婴期的恐怖威压,狠狠抓向那扭曲的空间中心!
“噗!”
可惜,血手印抓了个空,只将织罗残留的虚影和那紊乱的空间波动搅得粉碎,发出一声闷响。
原地,已空无一物。
织罗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混账!青崖!”
厉无涯发出愤怒的低吼。
随即,那统领身躯微微一震。
眼中属于厉无涯的阴鸷与暴怒迅速褪去,恢复了属下应有的冰冷与克制。
他望着织罗消失前的位置,眼神阴沉得可怕,但更多的是一种任务失败的凝重。
“统领,目标动用高阶空间传送符逃离,踪迹已断,空间波动混乱,难以追索。”
一名血衣卫上前,低声禀报。
统领沉默了几息,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属于他自己的冰冷音质:
“不必追了。主座大人神念已传来新的谕令。”
他环视周围如同雕塑般肃立的十二名血衣卫,沉声下令:
“目标变更。云疏月、苍冥一行人,正由那青鸾神君护送,前往天工城方向。”
“主座大人令:我等即刻前往天工城,潜伏待命,暗中监视,不得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强调道:
“主座大人特意交代。云疏月修为已跌落至筑基初期,其体内‘灵眼’之力因她灵力大损而陷入沉寂,此刻强行摄取,灵眼有崩毁之虞,得不偿失。”
“然,”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若目标遭遇不可抗之生死危机,有当场陨落之险。我等可酌情出手,暗中相助。”
“务必确保云疏月与苍冥两人性命无虞。”
“主座大人要活口。在双眼之力可被安全抽取,或那兽族的血脉有更大价值之前,他们绝不能死。明白吗?”
“属下明白!”
十二名血衣卫齐声应诺,声音低沉,却带着铁血般的坚决。
“化整为零,分批潜入天工城。”
“以‘血煞符’秘法联络。”
“非必要,绝不可暴露。”
统领最后下令。
“遵命!”
十三道血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散开,融入山林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血腥煞气,证明着刚才那短暂而惊心动魄的对峙。
雾障山的风波,随着碧落渊的彻底封闭、织罗的远遁、以及血衣卫的转向,似乎暂时画上了句号。
然而,暗处的视线与谋划,却如同无形的蛛网,已然悄然向着下一站
——那座势力错综复杂的天工城蔓延。
? ?历无涯:老婆,跟我回家!
?
织罗不语,直接遁走。
?
作者:今晚把之前埋的伏笔交代了一些,有真有假。明天开新卷啦~
第1章 欲望之城
碧色流光平稳地划过天际,速度看似不快,却瞬息千里。
雾障山下方连绵的山岭逐渐被规整的田野、蜿蜒的河道和散落的村庄所取代,人烟气息渐浓。
遁光之内,云疏月双目微阖。
“月月,累不累?”
苍冥低头,异色双瞳中满是关切。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我再渡给你一丝灵力,虽然不多,能帮你缓解些疲惫。”
“不用。”云疏月抬起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指尖冰凉,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她睁开眼,迎上他满是血丝的双眸,声音虽轻却清晰:
“你刚结丹,灵力还不稳,金丹初成,正是需要稳固根基、蕴养丹元的时候。”
她看着他眼中骤然黯淡下去的光芒和紧抿的唇线。
云疏月笑了笑,语气放缓:
“苍冥,我知你心中所想。我的修为……总会有办法的。”
她没说的是,普通的方法,恐怕真的难以弥补她此刻的状况。
一身修为跌至筑基初期。
可丹田之中,那枚“九品金丹”却并未崩散。
只是光华黯淡,仿佛蒙尘的明珠,静静地悬浮在缩水了许多的丹田中央。
这种“修为倒退而金丹犹在”的诡异情形,闻所未闻,她自己都摸不清头绪,更遑论他人。
苍冥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他握得很紧,仿佛怕一松开就会失去。
喉结滚动,他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苍冥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丹田内那枚新生的金丹,并非寻常的金丹。
仔细看去,丹体表面有三种不断流转变幻的光晕。
一为烈焰焚烧的赤红,一为润泽万物的浅蓝,一为生机勃勃的青碧。
三色光晕并非泾渭分明,而是彼此交融,形成一个内蕴无穷灵力的混沌漩涡。
这便是他自身应龙血脉、白泽血脉,与从云疏月那掠夺而来的力量,相互融合,最终凝结而成的——三转混沌金丹。
水与火,本不相容,因着那木灵气,反倒运行顺畅了。
此丹一成,他便能感觉到自身灵力发生了质的变化。
不仅总量磅礴,更兼具火之狂暴、水之温润、生机之绵长三种特性。
且隐隐有融汇贯通、演化更多可能之象。
这无疑是一条前所未有的、强大无比的道路。
可这力量的代价,却是几乎抽干了云疏月体内的灵力,让她沦落至此!
每当他内视金丹,感受到其中那木灵力与自身血脉力量纠缠共生时,强烈的愧疚与刺痛便啃噬着他的心脏。
这力量越强,他的自责就越深。
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以及萦绕的沉重凝滞气氛,陆亦风抱着熟睡的元宝,压低声音道:
“到了天工城,我们得先去寻个医修好生看看。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苍冥立刻追问。
“只是小月此番情形,实在特殊。青鸾神君之前提过‘假丹境’,小月现在的情况倒像是反过来。”
“我之前听我爹...听万相楼提过,金丹修士若道基受损修为倒退,金丹要么崩碎,要么随之退化甚至消散。可小月体内……”
他的意思很明显,云疏月这种状态,绝对是罕见的异数。
“寻常医修,怕是连症结都看不明白,遑论医治。”
“而能看明白的高等医修,又岂是易与之辈?”
“天工城鱼龙混杂,万器宗耳目众多,我们贸然寻访高阶医修,只怕会暴露更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祸端。”
陆亦风说出了最大的担忧。
云疏月体内“灵眼”的力量虽因她灵力大损而沉寂。
但难保不会被某些手段特殊或修为通天的医修窥破。
更何况,她体内除了九品金丹外,还有一颗金丹,正是之前越阶与血手战斗,中毒后因祸得福生出的混沌双丹。
届时,消息一旦走漏,后果不堪设想。
苍冥的拳头骤然握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陆亦风说的,正是他心中的担忧之一。
眼下,他空有力量,却不知该如何帮助月月。
“不必过于忧虑。”
就在这时,青鸾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青鸾负手立于遁光最前方,淡青色的衣袍在山风中纹丝不动。
“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神色平静,碧色的眼眸望着东南方向。
那里,地平线的尽头,已隐约可见庞大的城墙轮廓。
他并未回头,平静的声音却传入众人耳中:
“前方五百里,即是天工城外围,我们且下去看看。”
谈话间,碧色遁光已掠过最后一片山峦,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无比辽阔的平原,平原之上,矗立着一座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宏伟巨城。
城墙并非由寻常砖石砌成,而是泛着金属的冷光。
高达百丈,光滑如镜,其上镌刻着无数繁复玄奥的阵法纹路。
灵光隐隐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坚固与威慑感。
城墙之上也并非传统的飞檐斗拱,而是由每十步就有一座的高耸堡垒组成。
其上布满了黑洞洞的、显然是某种大型法宝发射口的装置。
这便是北境最大的城市,万器宗根基所在,被无数修士向往又敬畏的——天工城!
一座披着城池外衣的巨大黑市、工坊、情报交换站和各方势力的角斗场。
“好……好大!”
醒了的元宝忍不住从陆亦风怀里探出头,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苍冥望着那金属巨城,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能量,不由地眉头微蹙。
这里,让他本能地感到一种压抑。
云疏月则更多注意到城墙与外围建筑上那些流转的阵法灵光,以及天空中若有若无的、覆盖全城的庞大禁制波动。
在这里,飞行恐怕会受到严格限制,一举一动,或许都在某种监控之下。
“前方十里,是外城‘百工门’,所有来访者需由此门入城,接受核查,登记身份,领取临时通行符令。”
比起久不入世的青鸾、东躲西藏的云疏月,以及刚出墟境踏足外界的苍冥和元宝,常年浪迹天涯海角的陆亦风,显然对这里更为熟悉。
他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万器宗的大本营在此,百里屠若发了通缉令,事情会比较麻烦。我们都收敛下气息,莫要引人注目。”
碧色遁光在距离那宏伟的金属城墙数里外,便缓缓降落。
众人脚踏实地,仰望着那高耸入云的城门,以及城门上方三个龙飞凤舞、灵光闪烁的巨大古篆——百工门。
门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广场,以某种青灰色石材铺就,光滑平整。
此刻广场上已聚集了不少修士,排成数列队伍,正依次通过城门下数十个闪烁着微光的拱形入口,接受守门修士的检查。
那些守门修士,皆身着统一的深灰色制式劲装。
他们神情肃穆,动作一丝不苟,修为大多在筑基中后期,为首的几个小队长更是金丹期。
每个人手中都持有一面巴掌大的、类似罗盘的法器,对着通过的修士照来照去,似乎在检测什么。
队伍移动速度不慢,但秩序井然,无人敢大声喧哗或插队,显示出天工城在修士心中的绝对掌控力。
陆亦风带着众人,默默排在了其中一列队伍的末尾。
他们这一行组合略显奇怪。
打头的青年,气质放荡不羁,但怀里抱着一位像毛毛虫一样扭来扭去的小姑娘。
身后跟着一位气息深邃难以揣测的青衣男子,一位脸色苍白的少女,一位神色冷峻隐带戾气的少年。
他们引得前后一些人侧目,但感受到青鸾那即便收敛也依旧令人不敢轻易窥探的实力,倒也无人上前搭讪或挑衅。
排队等待间,云疏月听到前方传来一些低语议论。
“……听说了吗?再过半月,就是天工城十年一度的‘天工大典’了,据说各大宗门都会齐聚。”
“可不是,最近进城的人越来越多了,检查也严了不少。”
“看见没,那‘测灵罗盘’,连隐藏修为的功法或者易容术都能探出几分端倪,可别想蒙混过关。”
“我还听说,万器宗这次派出了百里屠,亲自展示他新炼制的‘昊阳真火鉴’!”
“百里屠?那不是万器宗下任宗主么?这是要接着这次活动正式亮相了?”
“唉,‘天工大典’一来,天工城的规矩愈发多了,花费也大。不过城里的好东西确实也更多,这次大典据说还有大型拍卖会,说不定能淘到宝贝或者找到好差事。”
“嘘,小声点,那边有巡逻队过来了……”
天工大典?百里屠新炼制的法宝?
云疏月心中微动。
大型活动往往意味着人多眼杂,但也可能意味着机会与混乱。
对他们而言,或许利弊参半。
队伍前进的速度很快,马上轮到了他们。
一名面容冷硬的筑基后期修士拦在拱形入口前,目光在青鸾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但依旧公事公办地举起手中“测灵罗盘”。
“姓名,来历,入城目的。罗盘检测期间,不得运转功法抵抗。”声音平板无波。
“碧翊,散修,与几位朋友前来寻医问药,并观摩天工大典。”青鸾淡淡开口。
罗盘上光芒扫过青鸾,微微闪烁了几下,显示出金丹后期的波动。
那修士眉头微皱,似乎对结果不太满意,但又看不出更多异常,只能记录。
接着是云疏月。
“云月,散修,与几位朋友同来,求医并增长见闻。”
她按照事先商议好的说辞道。
罗盘扫过,显示出筑基初期的灵力波动。
后面依次轮到苍冥、元宝,陆亦风压阵。
那守卫的修士一一记录在案,又拿出一枚玉简,似在检索着什么。
云疏月略有些紧张,但她面上不显,看了青鸾一眼。
只见他老神在在模样,她忽然就安下心了。
入城前,青鸾给众人都施加了一层法术,能遮掩容貌和修为。
也是,纵然天工城守卫森严又如何。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依旧毫无用处。
上古神兽的实力,岂是区区一个守城检测法器能破解的?
玉简并没有反馈异常,那修士对旁边另一名修士点了点头。
那名修士立刻递过来四枚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淡黄色令牌,上面刻着简易的符文和一个数字编号。
“这是临时通行符令,滴血认主,不可转借。凭此可在天工城活动,有效期三十日。”
“符令需时刻佩戴,离体超过一个时辰或试图破坏,会触发警报,守卫会立刻赶到。”
“城内种种规定,入城后自行在城门布告栏查看。”
守门修士语速极快地将注意事项说完,然后挥手示意他们通过。
陆亦风接过令牌,分给大家。
所有人依言滴血,令牌微光一闪,算是绑定。然后,他们穿过了那闪烁着微光的拱形入口。
在穿过入口的瞬间,云疏月再次感到一股探查波动扫过全身,似乎在确认符令与身份,随即消失。
她心中莞尔,这天工城的监控,做得还挺细致!
踏入城门,眼前的景象更为震撼。
无数高矮不一、形状各异的建筑林立。
其中不乏高耸入云的尖塔、庞大的圆形穹顶工坊、以及如同山脉般起伏的巨型金属构架。
无数道流光在各建筑间穿梭,那是御器飞行或乘坐各式飞舟、飞辇的修士。
宽阔的主街道足以让十辆马车并行,地面铺设着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材,隐隐有灵力流转。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各异,贩卖着各式各样的法器、法宝胚子、灵矿、灵材、符箓、阵法盘……
琳琅满目,灵光宝气扑面而来。
还夹杂着鼎沸的人声、锻造的敲击声、飞舟掠过的呼啸声,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阵法运转的嗡鸣,交织成一曲独属于天工城的喧嚣乐章。
“先找地方落脚。”陆亦风提议道。
而在他们身后,百工门外广场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两名看似寻常的筑基期散修,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他们的背影。
其中一人袖中,一枚血色符箓微微发热,随即隐去光芒。
第2章 要一起睡
临时落脚处是陆亦风选的。
在城南“铁砧巷“深处一间名为“栖云“的客栈。
门面破败,招牌歪斜,与城中那些流光溢彩的楼阁格格不入,却胜在鱼龙混杂。
众人走进客栈,大堂内只有寥寥几位客人,都在低声交谈。
掌柜是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修士,见他们进来,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里面请!请问是要住店还是打尖?”
陆亦风递了个纸条过去,里面还压着个东西。
掌柜接过纸条,目光在石片上飞快掠过。
他脸上笑容未变,嘴上如往常一般热情地招呼道:
“几位客官远道而来辛苦了,后边有清净的房间,正好适合几位休息,随我来随我来!”
他引着众人穿过前堂,绕过一处堆满杂物的天井,来到客栈最深处。
这里竟有一扇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极不起眼的木门。
掌柜在门框上几个特定位置看似随意地敲击数下,木门无声滑开。
露出一条向内延伸的通道,通道两侧镶嵌着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夜明珠。
“贵客请,里面便是您的院子,清静得很。”掌柜笑眯眯地侧身。
众人复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处与外头破败客栈截然不同的院落,上面依旧挂着“栖云”的匾额。
院中有一口古井,一方石桌与石凳,虽不奢华,却异常干净整洁。
此处还引了活水,种植着各色开得正艳的灵植,空气中散发着淡淡清香。
一间正厅和六间静室环绕庭院。
静室皆门户紧闭,显然都带着不弱的隔音和防护禁制。
掌柜引着他们进来后,便躬身退了出去,并顺手关上了那扇伪装巧妙的暗门。
整个过程安静利落。
“万相楼早年在此埋过暗桩。“
陆亦风启动了几个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隔音和预警禁制,这才开口解释:
“掌柜是聋子,伙计是哑巴,消息只进不出。“
众人安顿下来。
碧翊选了东厢房,言明需静修。
元宝似乎对城内驳杂的气息有些不适,显得有些没精神。
这丫头似乎很黏陆亦风,被他带去一同南厢房休息了。
苍冥本想守着云疏月,却被她连推带劝地弄去了西厢房。
云疏月自己则在隔壁的静室调息。
只是,她刚在榻上坐定,准备运转那微薄得可怜的灵力梳理经脉,窗户就被掀开了。
她望着端个托盘溜了进来的苍冥,还没开口讲话,就被一股香味吸引了。
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灵米粥,和一小碟切得细细的酱菜。
“月月,先吃点东西。”
苍冥把托盘放在桌上,这是刚进客栈时,他就让小二帮忙弄的。
云疏月没有拒绝,筑基境的确没有金丹境扛饿。
他们马不停蹄赶来天工城,她其实没怎么好好吃过饭。
只是这吃食也太斋了吧。
感觉到月月视线无声的询问,苍冥撇了下眼睛,又理直气壮道:
“我之前问过碧翊,他说你现阶段最好清淡饮食!”
碧翊?云疏月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想起来这是青鸾神君在城门所报的化名。
“他说这‘青玉灵米’熬的粥最是温和滋养,你现在吃这个正好。你尝尝?”
苍冥舀起一勺粥,仔细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嘴边。
云疏月看着他笨拙又认真的样子,心头微软。
她知道,自己修为跌落,气息虚弱,让他焦虑又心疼,总想做点什么。
她没再拒绝,就着他的手,慢慢将那勺温度正好的粥喝下。
灵米粥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暖流滑入腹中,虽然对修为无甚补益,却让她冰冷的四肢稍稍回暖,精神也好了些许。
“好喝。”她轻声道,对他笑了笑。
苍冥眼睛立刻亮了亮。
如果他现在是兽族的形态,恐怕尾巴已经摇起来了。
他连忙又舀起一勺,一边喂一边小声嘟囔:
“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我一定给你找最好的灵药,很快就能好起来!”
他喂得很慢,很仔细。
云疏月安静地喝着,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那股因修为跌落而生出的惶然,似乎也被这碗简单的粥和少年笨拙的关切驱散了些许。
一碗粥见底,苍冥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枚圆润剔透、散发着香甜气息的青色果子。
他将果子放到云疏月手心,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掌心。
人族形态产生的接触,与他兽族形态的感受不太一样。
似乎更直观。
苍冥微微一顿,随即像被烫到般缩回,耳根悄悄红了。
云疏月三下五除二啃完了果子,道谢道:
“谢谢,苍冥。你也早些去休息吧,我没事。”
苍冥却没动,眼巴巴地看着她:
“我就在这儿。你睡你的,我守着你。”
云疏月失笑,伸手想揉揉他头发。
又想起他现在是人形,手停在半空,转而推了推他肩膀:
“傻不傻,我现在又没事,这里也安全。你刚结丹,需要静心调息,稳固境界,这比守着我重要。”
“以前晚上都是一起的。”苍冥小声嘟囔。
他说着,耳根那点红晕又有蔓延的趋势,但眼神却很坚持,甚至带上了点委屈。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云疏月一怔。
是了。在墟境,在矿洞,在雾瘴山……那些风餐露宿的日子里,苍冥总是蜷在她身侧,尾巴缠着她的手腕,或是脑袋枕着她的膝头。
那时候他是兽形,毛茸茸一团,暖烘烘的,她只当是抱了个枕头,从未多想。
可现在不同了。
他如今是人形,十五六岁的少年。
肩宽腰窄,暗红色的长发披散及腰,异色双瞳在昏暗的房间里闪闪发亮。
让她与这样的“他“同榻而眠,怎么想都觉得……
“不合适。“
云疏月别开眼,“你现在化形了,不是……不是以前那样。“
“哪样?“苍冥歪头,由衷地感到困惑。
“就是……“云疏月斟酌用词,“男女有别。“
“什么是男女有别?“
“……“
云疏月深吸一口气,试图解释:
“你是男子,我是女子,同床共枕,于礼不合。“
苍冥想了想,摇头:“不懂。“
“你——“
“月月是女子,我是男子,所以不能在一张床上睡?“他复述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
“那以前为什么可以?以前月月也是女子,我也是……虽然那时候是兽形,但我也是雄性。“
“……“
她竟无言以对。
苍冥见她语塞,以为自己的逻辑占了上风。
“所以,没区别。“他得出结论,“我还要睡这里。“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云疏月顿住。
因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会脸红了?因为他指尖碰到她掌心会缩回去?
因为他看她的时候,那双异色双瞳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这些理由,她说不出口。
“因为我会踢被子。“她胡乱找了个借口。
“我帮你盖。“
“我睡觉不老实,会打人。“
“我皮厚,不怕打。“
“我——“
“月月。“苍冥忽然凑近。
异色双瞳与她平视,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云疏月愣住。
那声音里藏着一丝委屈,像被主人拒之门外的大犬,耷拉着耳朵,尾巴也垂了下去。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一起睡?“
云疏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绕圈子。
苍冥的逻辑简单粗暴,却像一根绳子,把她所有的借口都捆成了一团乱麻。
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足足十息。
“好吧。”苍冥先开口了。
云疏月一喜,以为他终于肯乖乖回去。
眼前传来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
苍冥不见了。
一只流光溢彩的白色小兽趴在她的床榻上,绒毛蓬松。
不是那种威风凛凛的巨形模样,而是缩小版的,只比人形稍大点儿。
自从苍冥成功凝结金丹后,他就能随意控制兽形的大小了。
此时,那双异色瞳眸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狡黠和得意。
它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欢快地摇了摇,轻轻搭在床上。
“月月,这样总行了吧。”它顿了顿,补充道,“你刚说了,兽形可以。”
我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吧!
云疏月在心底无声地呐喊。
不等她再次出声,那条灵活的大尾巴就“咻”地一伸。
云疏月只觉腰上一紧,整个人被卷到了一团暖烘烘的毛茸茸中间。
“这样就好了。“
苍冥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得逞的愉悦。
云疏月陷在蓬松的腹毛里,脸贴着温热的皮毛。
听着耳边低沉的、满足的呼噜声,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你这是耍赖。“她闷声道。
“嗯。“
苍冥坦然承认,尾巴又收紧了些,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月月教我的。你说,打不过就耍赖,赖不过就撒娇。“
“我什么时候——“
它的声音带着困意,显然快睡着了。
“月月,我困了。快睡吧。“
苍冥毛茸茸的尾巴讨好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力道轻柔得像在哄睡。
“月月。“苍冥的声音已经含糊,像梦呓,“你身上好香……“
“什么?“
“青果子……还有粥的味道。“他蹭了蹭她的颈窝,“好困。明天还要找灵药……给你补身子……“
云疏月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
兽形的苍冥体温偏高,像一尊暖炉,腹毛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它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尾巴却死死箍着她的腰,生怕她跑了似的。
她试着挣了挣,纹丝不动。
“苍冥。“她低声唤。
“……嗯?“
“松一点,我喘不上气。“
尾巴稍稍松了半寸,随即又缠紧,比之前更过分。
“……“
云疏月放弃了挣扎。
她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噜声,忽然觉得,修为跌落的惶然,好像真的被驱散了。
被一团耍赖的毛茸茸,和一个非要守在她身边不断笨拙地寻找借口的少年驱散了。
这俩,实际上还是同一个人。
算了。
她自暴自弃地放松下来,将脸埋进它柔软温暖的绒毛里,深深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至少真的很暖和。
而且,似乎,也没那么糟。
窗外,月色如水。
碧翊倚在窗边,碧眸望着那扇刚刚熄灭了烛光的窗户。
面无表情地听着里面传来的,一人一兽相互交缠的呼吸声。
“不知是福是祸。“
他轻声自语,指尖弹出一缕青光,在客栈四周再加一层隐匿的结界。
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化作本体,蜷在窗棂上,闭目假寐。
碧色的尾羽在月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像一片安静的湖。
次日清晨
云疏月是被舔醒的。
湿漉漉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她的脸颊,从眉心舔到下巴,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标记领地。
她睁眼,对上一双异色瞳孔。
苍冥已经变回了人形,暗红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衣襟敞开,露出小麦色的胸膛——显然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
估计他是睡糊涂了,还以为自己是兽形。
“苍冥!“
云疏月毫不客气地伸手,一捏、一拧。
“痛痛痛!月月,你松手!”
少年捂着红彤彤的耳朵,从床上弹了起来。
一阵鸡飞狗跳后,众人在院中碰头。
此刻的云疏月,在“千幻面”的作用下,已变成一名容貌普通的年轻女修。
陆亦风则是个面容憨厚、留着短须的中年汉子模样。
随后,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套劲装,递给云疏月一套。
云疏月接过,一瞧,是袖口绣着繁复的卍字环纹的墨绿袍服。
“穿上这个,我们伪装成万器宗弟子方便行事。”
苍冥扯了一下云疏月的衣袖。
“月月,你们去哪里?我想一起去。”
陆亦风拍了下他的肩膀。
“好生在家修炼!你暂时不适合去黑市那种地方。”
云疏月瞅了苍冥一眼,安抚道:
“我和亦风速去速回,处理掉东西,顺便打听下消息就回来。”
“可是,换套衣服就没问题了吗?”
苍冥有些不放心,十分怀疑地盯着陆亦风。
“问题不大。这里经常有外门弟子偷摸倒卖宗门物资,我们这样不会引人注意。”
“而且,”陆亦风转过身,望着云疏月道。
“当初在青鸾镇,你说要脱手的那些东西,都是万器宗内普通的法器和灵材,没人会过多盘问。”
她点点头,摸了摸精神依旧不振的元宝的额头,轻声道。
“元宝,我出趟门,你跟苍冥呆家里,我给你们带好吃的回来。”
元宝哼唧了两声,又继续埋头睡觉了。
不再多耽搁,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小院,从那隐蔽的暗门出了栖云客栈,汇入天工城午后嘈杂的人流中。
第3章 出售散货
陆亦风对天工城的地下脉络颇为熟稔。
他带着云疏月穿街过巷,避开繁华主街,专走那些偏僻杂乱的小路。
最终,他们停在一处位于“百炼坊”边缘、紧邻废弃材料堆积区的小巷尽头。
巷子深处,是一间门脸窄小、招牌上只写了个模糊“兑”字的破旧铺子。
门口堆着些锈迹斑斑的金属边角料和破损的低阶傀儡零件。
陆亦风上前,在紧闭的木门上以一种特定的节奏敲了七下,三长两短,又两长。
等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只精光内敛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他们。
那人瞧见陆亦风的腰间挂着一个印着“通汇”二字的小商会挂牌。
这才将门拉开一些,侧身示意他们进去。
铺内比外面看起来稍大,但也十分昏暗,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提供着微弱的光亮。
空气浑浊,混合着金属、油脂和灰尘的味道。
柜台后坐着个干瘦、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疤痕的老者。
他正用一块油布慢悠悠地擦拭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他抬了抬眼皮,瞥了两人一眼,见两人身着万器宗劲装,也没多惊讶。
老者没说话。
陆亦风上前。
他将一个小巧的储物袋放在柜台上,压低声音:
“掌柜的,收点‘散货’,成色还行,您给掌掌眼,老规矩。”
疤脸老者拿起储物袋,神识探入,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放在柜台上。
都是些品阶不高、带有明显万器宗炼器风格,但无核心禁制或身份标识的法器残件、低阶符箓等。
这些东西,在天工城这种万器宗大本营附近的黑市,实在常见得很。
每天不知有多少宗门弟子,偷偷带出来换点灵石。
只要不是制式装备或明令禁止外流的禁物,数量不大,根本引不起任何波澜。
疤爷拿起一件边缘有些融毁痕迹的赤铜小盾,用手指弹了弹,又闻了闻,随手放下。
又检查了几块品质一般的“火铜锭”和几沓“烈焰符”残次品等。
整个过程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一会,他将所有东西收回储物袋,开口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
“万器宗的边角料,火候还成,杂质多了点。总共作价叁仟壹佰中品灵石,抽三成水,得贰仟壹佰柒拾。不留底,不问来源。”
价格压得偏低。
但符合这类“散货”的黑市行情。
而且“不留底不问来源”的规矩让人安心。
陆亦风看向云疏月,云疏月微微点头。
“行,疤爷爽快。”陆亦风应下。
疤爷从柜台下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布袋丢过来。
陆亦风接过,神识一扫,数目无误,收起。
交易完成,陆亦风却没急着走,反而凑近了些。
他脸上堆起套近乎的笑,又递过去一小袋约莫十块中品灵石:
“疤爷,再跟您打听个事儿。”
“听说博物阁和听风轩那两家,这次要联手搞场大的拍卖会?”
“这两家一个主收奇珍异宝和古籍记载,一个主收稀有灵材和消息打探,向来是王不见王,谁也不服谁。怎么凑一块儿了?”
疤爷掂了掂灵石袋,独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大概是把他们当成了想趁机捞点消息或宝贝的宗门弟子,沙哑道:
“你们消息倒是灵通。”
“怎么,万器宗的资源不够你们用?这拍卖会也想掺一脚?”
陆亦风搓着手,一副精明模样,笑着道:
“您也知道,我们就一外门弟子,宗门里少说也有五六千人,好的资源哪轮得到我们呀。”
“这不才想着趁拍卖会,涨涨见识。嘿嘿,顺便看看有没有便宜可捡。”
“便宜?”
疤爷嗤笑一声,将灵石袋揣进怀里。
“这两家之所以联手,是因为这次拍卖会,有一件压轴奇宝——‘凝丹玉露’。”
“据说这玉露能滋养金丹、修复丹田,哪怕是金丹受损、修为倒退,也能慢慢缓解,甚至有机会恢复巅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凝丹玉露太过珍贵,单独一家举办拍卖会,镇不住场子。”
“而且两家都想得到这玉露,又都没有十足的把握,索性联手,既能保证拍卖会顺利进行,也能公平竞拍,谁能得到,全凭本事。”
“除此之外,这次拍卖会还有不少好东西,你们这两个外门弟子,怕是连入场券都买不起。”
一旁的云疏月心中一动,凝丹玉露?
这不正是她需要的东西吗?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不动声色地听着。
陆亦风则趁机说道:
“我们攒了点灵石,想碰碰运气,老板,你能不能帮我们弄两张入场券?普通席位就好,价钱好说。”
“邀请贴就别想了,早被瓜分干净了。”
“这次入场需验资,五千万上品灵石起步,或者有等值的奇物。”
疤爷说着,又从柜台下摸出一枚薄薄的玉片丢过来。
“内部流传的初步拍品清单,三天前的,不全,但有点看头。你们若要,五百下品灵石。”
陆亦风爽快付钱,拿起玉片。
确定无诈后,两人离开了这间昏暗的铺子。
两人不再耽搁,又辗转了另外两处可靠但更隐蔽的“清道夫”据点。
他们将剩下的、价值更高也稍敏感些的几件赃物分批出手。
这些物品处理起来更需谨慎,价格也被压得更狠,但最终换回了捌仟上品灵石。
回到栖云客栈的小院,他们将情况大概告知碧翊和苍冥。
听闻“凝丹玉露”的消息,碧翊颔首道:
“此物我听过,出自兽族百花蜂后之手。五百年前,她心血来潮酿造了一批,结果耗费了三百年的时间。那次之后,她嫌麻烦,索性就不弄了。再后来,她陨落了。以至于物以稀为贵。”
“一听就很好吃。”元宝舔了舔嘴唇。
“一批是多少数量?”云疏月与元宝的声音同时响起。
“甜的。”碧翊摸了摸元宝的头,轻笑。
“三瓶。”这是回答云疏月的问题。
“所以此物真的有如此神奇之效?”陆亦风半信半疑。
“嗯。”碧翊点头。
数量少,人没了,真有用!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简直是绝世珍品!
但云疏月听到碧翊对“凝丹玉露”如此了解,心中闪过一丝诧异。
隐隐觉得有什么被她给忽略了,她寻思着以后再找个时间问问他。
“对了,我在拍卖清单上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东西。大家看看。”
云疏月将玉片递给众人。
大伙将神识探入,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列表。
从常见的法器、丹药、材料,到各种稀奇古怪的奇物、残卷,应有尽有,许多后面还标注着“待鉴定”或“信息不全”。
大家的目光快速扫过,直到“奇物杂项”分类下,找到了云疏月所说的一个条目。
「冰魄凝神珠(残)」
「疑为万年玄冰核心所凝,经上古寒脉滋养,有镇魂安神、调和阴阳、平息灵力暴动之效。唯珠体有裂,功效或有折损。
「起拍价:八百下品灵石,或等值物品交换。」
冰魄凝神珠!
虽为残次品,但其描述的功效,云疏月感觉以后说不定大有用处。
而且八百下品灵石的起拍价,虽不便宜,但考虑到是残次品,竞争或许不会像完整品那般激烈。
“月月,这个不错。”苍冥收回神识。
“现在就看,怎么进入拍卖会了。”陆亦风有些头痛。
这次来天工城,出于安全考虑,落脚点已经动用了万相楼的资源。
但五千万上品灵石,不是小数目,他不太想向家里伸手。
“这个我有办法,不过需碧翊帮个忙。”云疏月微笑地望向青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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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说的帮忙么?”
青鸾神君挑眉,凤眸中闪过一丝无奈。
他实在没想到,云疏月拜托他的事,居然是请他假扮兄长“壮胆”。
他周身的气息刻意收敛,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挺拔。
眉眼间褪去了几分清冷神性,多了几分温润疏离,倒真有几分世家兄长的模样。
此时,两人正站在博物阁门口。
这座天工城最负盛名的鉴宝之所,七层宝阁,朱门玉户,飞檐翘角。
“博物阁”三个古篆大字银钩铁画,隐隐有灵力流淌,透着一股沉淀了岁月的厚重感与权威感。
门口两座雕刻精美的玉狮栩栩如生,狮目镶嵌着上等灵晶,透着慑人的灵光。
门前侍立的修士,穿着统一制式的蓝色长衫。
个个眼神锐利,气息沉稳,至少也是筑基后期修为。
云疏月早已换了一身月粉锦裙,脸上蒙着一层能隔绝低阶神识探查的面纱。
她甚少穿这般粉嫩的颜色,惹得早上出门时,苍冥抓着她瞧了好一会,觉得颇为稀罕。
此时,她看起来就像个娇弱的世家小姐,与青鸾站在一起,倒真有几分兄妹相。
她轻轻拉了拉青鸾的衣袖,笑着道:
“有劳青鸾前辈陪我演一场戏了。”
“现在我们之中就数你修为最高。天工城卧虎藏龙,厉无涯和百里屠又在暗处盯着。只有你在,我才能安心。”
碧翊哼了一声,嘴角微翘。
“拍马屁的话就不用讲了。不过,你日后唤我碧翊即可。”
望着云疏月露出的一双眼睛里闪现出困惑之意,他解释道:
“碧翊非化名,而是我的真名。记住了吗?”
云疏月恍然,从善如流道:
“碧翊兄长,我们走吧。我相信你一定能镇住场面,让我们顺利见到博物阁的阁主!”
他笑了笑,迈步上前。
“客人,请留步。”
一名蓝衫修士拦住了他们。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在云疏月蒙着面纱的脸上和碧翊伪装后平平无奇的脸上扫过。
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二位,入阁可有凭证?”
“若无请柬或引荐,一楼大厅可随意参观,但若想上贵宾楼层或与阁中执事接洽,还请出示相应信物或报上名号。”
寻常修士若没有底气,恐怕连博物阁的大门都进不去。
云疏月心中平静,早有预料。
她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微哑,带着气弱之态,对那修士道:
“这位道友,我与兄长远道而来,并非闲逛。”
“听闻博物阁与听风轩不日将举办盛会,广纳奇珍。”
“家祖早年曾偶得一物,颇为神异,我等见识浅薄,难辨其详,亦不知其价值几何。”
“听闻博物阁鉴宝之术冠绝天工,家兄遂带我前来,想请阁中高人代为品鉴一二,若有机缘,或可托贵阁之手,觅得有缘之人。”
她言辞恳切,却又隐隐点出是“祖传之物”,并非普通货色,且目标直指即将举办的拍卖会。
那修士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每天想拿着“祖传宝贝”来博物阁鉴定,以期一夜暴富或攀附关系的修士不知凡几。
然而,十个里有九个是破烂,剩下一个或许有点价值,但也远不及他们自吹自擂。
眼前这女子气息微弱,兄长也不过金丹中期,能拿出什么好东西?
“鉴宝需先登记,缴纳五十下品灵石的鉴宝费,由一层普通鉴宝师先行过目。”
“若确有价值,自会引荐更高级的鉴宝师,乃至管事、长老。”
修士语气平淡,指了指旁边一个偏厅入口,那里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
“二位请便。”
意思很明白,按规矩来,先从底层开始。
云疏月与碧翊对视一眼,碧翊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从普通鉴宝师开始,层层上报,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
且人多眼杂,骨杖之事不宜过早暴露。
“道友,”
碧翊上前半步,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他并未释放威压,但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扫过领队修士时,却让后者心头莫名一凛。
“舍妹身体不适,不耐久候。”
“且此物颇为特殊,恐非寻常鉴宝师可断。不知可否通融,引荐一位管事?鉴宝之资,我们愿加倍奉上。”
说着,碧翊手腕一翻,掌心已多出一个小巧的玉瓶。
瓶塞未开,已有一股淡淡的、令人精神一振的清香逸出。
“此乃‘雪莲清心丸’,上品灵丹,算是我兄妹二人的一点心意,烦请道友行个方便,代为通传一声,就说有客携‘上古遗物’,欲与贵阁做笔大买卖。”
雪莲清心丸!上品灵丹!
那修士的瞳孔微缩。
此丹对稳固心神、辅助修炼颇有奇效,市价不菲。
对方出手就是一瓶!这份“心意”和实力可不轻。
能在博物阁门前当值,他自然有几分眼力。
现在看来这男修士气度从容,不似作伪,其妹虽病弱,但眼神沉静,绝非寻常小门小户出身。
或许,他们真有些门道?
第4章 众人鉴宝
修士脸上公式化的表情松动了几分。
他迅速接过玉瓶,神识一扫确认无误,态度顿时恭敬不少:
“二位请随我来。”
他将云疏月和碧翊带到了一楼大厅一个雅室内。
“请稍候,容在下通传。”
他转身,对身边一名手下低语几句,那名手下立刻快步进入阁内。
不多时,一名身着深蓝色长袍、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修士从内堂走出。
他的修为在金丹后期,正是博物阁三大管事之一。
他先是对碧翊和云疏月拱手一礼,笑道:
“在下博物阁管事,姓周。不知二位贵客,有何宝物欲请我阁品鉴?又欲谈何等‘大买卖’?”
碧翊微微一笑,侧身让出云疏月,示意由她主谈。
云疏月言笑晏晏:
“周管事,小女子体弱,听不得嘈杂声。可否借一步说话?此物不宜在此展示。”
周管事目光微闪,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请随我移步三楼贵宾室一叙。”
贵宾室陈设雅致,设有隔音禁制。
分宾主落座,有侍女奉上灵茶后悄然退下。
周管事笑道:
“此地清静,二位可放心。不知是何等奇物,让二位如此慎重?”
云疏月看了一眼碧翊,碧翊微微点头。
她这才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长方形玉匣。
这玉匣上,贴着层层“敛息符”、“封灵符”。
玉匣本身平平无奇,但上面那数道品阶不低的符箓,却让周管事眼神微微一凝。
云疏月并未立刻打开玉匣,而是缓声道:
“此物乃家祖于一处上古秘境中偶然所得,具体年代已不可考。”
“其材质特异,非金非玉,非石非木,坚不可摧。”
其余的话,云疏月不在重复,她相信门口的修士已经一五一十传达给眼前这位周管事了。
毕竟,她可是瞧见那瓶“雪莲清心丸”正摆在桌子上。
周管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郑重起来。
他起身,走到云疏月面前,示意她可以打开玉匣。
同时,他指尖亮起一点灵光,在玉匣周围布下了一个小小的隔绝禁制,以防万一。
云疏月倒也没动用灵力,一层层揭开了玉匣上的符箓。
像拨洋葱般慢条斯理,有意吊一下周管事的胃口。
当最后一层符箓揭开,玉匣打开的瞬间——
没有预想中的华光冲天,也没有逼人的威压。
只有一股淡淡的、仿佛沉淀了万古岁月的苍凉晦涩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一根黑不溜秋的骨杖,静静躺在玉匣中央的软垫上,温润内敛。
周管事的神识第一时间笼罩了上去。
他眉头紧锁,眼神中先是疑惑,随即化为惊讶,然后是凝重,最后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作为一名博物阁的管事,他经手过无数奇珍异宝,眼力自是不凡。
这骨杖看似不起眼,但其材质……
周管事神识探查其上,竟有种泥牛入海、难以深入之感。
骨杖其下,透着一丝极淡极淡,却让他神魂都微微悸动的、仿佛来自洪荒之初的气息!
“这是……”
周管事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不敢用手去碰,只是死死盯着那骨杖,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能感觉到,这绝非伪造,也绝非寻常古物!其价值,难以估量!
他甚至隐隐觉得,自己这点修为和眼力,根本不够资格评判此物!
“此物……此物太过奇异!在下无法估价。”
周管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对着碧翊和云疏月深深一揖,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了十分。
“二位,此物非同小可,已非在下所能决断。请二位稍候,在下即刻去请阁中长老!”
骨杖的价值,显然超出了这位周管事的认知上限。
不多时,贵宾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名身着墨绿色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走了进来。
他双目开阖间精光隐现,气息渊深似海,赫然是一位元婴初期的修士!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同样身着墨绿长袍、但更年轻些、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修士,修为也在金丹大圆满。
“老朽姓墨,添为博物阁鉴宝长老。这位是李执事。”
白发老者声音平缓,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碧翊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显然,他更在意云疏月旁边这位“兄长”的实力。
碧翊不卑不亢地颔首回礼,周身散发着金丹中期的灵力波动。
但墨长老总觉得,这不过是他的伪装罢了。
墨长老的目光转向云疏月手中的玉匣,当他的神识落在那骨杖上时。
这位见多识广的元婴长老,瞳孔也是骤然一缩!
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无比的神色。
他示意云疏月将玉匣放在桌上。
然后伸出手指,凌空对着骨杖虚点几下。
数道颜色各异的灵光笼罩在骨杖上。
骨杖微微震颤,表面浮现一层黑色的液体,隐约可见骨杖的杖身之下,透出一点淡金色泽。
“好高明的伪装手法……”
墨长老低声自语,眼中精光更盛。
“若非老朽对古物气息略有研究,几乎被瞒过。”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不确定。
他再次打出一道更为复杂的探测法诀。
这次,骨杖有了更明显的反应,表面漆黑的液体似有融化迹象,一股更加清晰、更加悠远的气息波动一闪而逝!
虽然只是一瞬,但贵宾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墨长老、李执事和周管事同时倒吸一口凉气,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气息!莫非是上古兽族大能陨落后,本命精华所化的‘命骨’?”李执事失声低呼。
这时响起了掌声。
云疏月拍拍手掌,微笑道:
“好眼力。”
博物阁果然名不虚传。
当初在墟境化龙池底大战魙骨时,骨杖在它手上附着了死气,云疏月凭借灵力的力量才把骨杖净化成原来的淡金色。
此次前来,她特意让苍冥使用了寂眼的力量,把骨杖重新熏回黑漆漆的模样。
毕竟死寂之气是比死气更高阶的存在,也能一定程度上测试下博物阁到底实力如何。
毕竟博物阁可没有灵眼的力量,却能鉴别出来。
属实是有点真本事的。
云疏月觉得这比交易可以谈了。
墨长老收回手,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想来从刚才的鼓掌中,他也知晓云疏月之前那番‘不知此物价值几何’的话,不过是托词。
是两兄妹,评判博物阁是否有资格接下这骨杖买卖的考验而已。
倘若他刚才眼拙,没有鉴定出来,这两兄妹不会有任何的损失。
毕竟骨杖上附着了伪装,也不会给他们带来杀人夺宝的麻烦。
反倒是博物阁恐怕脸就丢大了,还会错过这个稀世宝物!
想到此,墨长老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好深的心机。
好隐秘的手段。
墨长老此时也不敢托大,他神情尽敛,愈发恭敬道:
“二位,阁主今日恰好在此。老朽恳请二位与我同去见阁主,我们坐下详谈此次合作,可否?”
哪是恰好在此?
不过是怕客人们手里的物件,级别不够,不敢轻易劳烦自家阁主。
看破不说破。
云疏月点头,愉快地把骨杖用玉匣封好再收入储物袋,边顺着对方递过来的梯子,道:
“久仰博物阁阁主大名。兄长,左右我们现在无事,且去拜会一下吧。”
碧翊宠溺地“嗯”了一声。
墨长老在前引路,李执事和周管事跟在后面。
一行人穿过贵宾室,拾阶而上直达六楼,沿着一条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往里走。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古画,画的是上古时期的妖兽图腾,笔触粗犷,色彩浓郁,透着一种原始的压迫感。
云疏月有些惊讶,边走边看。
走廊尽头是一扇古朴的木门,门上没有多余的装饰。
墨长老上前,轻轻敲了三下。
“阁主,有两位贵客,带来了宝物。”
他躬身等候了三息,方才推开门,侧身让云疏月和碧翊进入。
“贵客请进,此地老朽不便踏足。”
他与李执事和周管事,则止步门口,躬身等候。
云疏月和碧翊也不矫情,直接踏了进去。
门后不是书房,也不是藏宝架,而是一座雅致庭院。
庭院不大,却布置得极有章法。
小桥流水,奇花异草,灵气氤氲成雾。
庭院一角,甚至还生着一株枝干虬结、叶片呈现星辉银色的奇树。
点点微光在叶片间明灭,与上方“天空”交相辉映,营造出昼夜星辰交替的错觉。
是“壶天纳须弥”之术?不,那多用于储物。
这是“芥子洞开”?还是更为高明、糅合了空间折叠的复合阵法?
云疏月心中念头飞转。
她虽不精研此道,但托陆亦风这个万相楼少宗主的副,她打小也算见识过不少奇珍异宝、空间法器。
可如眼前这般,将一处生机勃勃、灵气盎然的独立庭院,稳定安置在阁楼内;
且感觉不到明显的空间割裂与灵力滞涩,这手段已非寻常元婴修士所能为。
更接近传说中时空法则的高深运用。
碧翊眼中也浮现一抹诧异。
庭院中心,有一座以整块温玉雕琢而成的八角亭。
亭中已有一位身着红色锦袍、身姿高挑婀娜的女子负手而立。
明明是热情如火的红色,却愣是透着一股沉静而渊深的气度。
她正微微侧首,欣赏着亭外那株星辉灵树。
墨发以血玉簪半绾,余下青丝垂落至腰际。
听到脚步声,女子缓缓转过身。
她面容清丽,眉目如画,一双眸子却深邃如寒潭秋水,平静无波之下,仿佛能洞察人心深处。
“阁主,二位贵客带到。”墨长老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极为恭敬。
原来这位便是博物阁阁主。
“鄙人复姓第五,单名一个‘谦’字,忝为博物阁阁主。”
“二位道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第五谦的声音温润平和,听不出丝毫架子。
“请坐。”
亭中玉桌玉凳,早已备好灵茶灵果。
第五谦端起灵茶,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浅啜一口,才微笑道:
“能让墨长老都如此郑重,甚至惊动了正在清点库藏的李执事,此物应当不凡。不知二位道友,如何称呼?”
她语调舒缓,目光清正,看似随意的寒暄,实则是在探听根底。
碧翊端起茶杯,淡然道:
“在下姓青,单名一个羽字。这是舍妹,青月。”
“我兄妹二人来自南境十万大山边缘一处隐世村落,此番是初次离家远游,增长些见识。”
“原来是青道友,青月姑娘。”
第五谦颔首,目光转向云疏月刚从储物袋里取出的玉匣。
“方才墨长老传音与我,言明此杖疑似上古兽族大能陨落后所遗‘命骨’,且被极高明的手法伪装,不知二位可知晓其真正来历?又欲以何种方式,与我博物阁合作?”
她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属于上位者的压力。
云疏月轻轻将玉匣向前推了推,面纱下的声音平稳:
“第五阁主明鉴。此物具体出自哪位上古大能,我兄妹确实不知。”
“至于伪装……”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迎上第五谦的眼眸。
“不过是行走在外的一点自保手段,让阁主见笑了。”
“如今既已验明贵阁眼力,这伪装自然无需再留。”
说着,她伸出手,搁在玉匣上。
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色光华顺着玉匣没入骨杖,这是她体内目前所能调用的一丝灵眼之力。
再打开玉匣时,骨杖上那层漆黑如墨的“伪装”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其下温润内敛、流转着淡淡金芒的骨杖本体!
“第五阁主,请!”她示意她握住骨杖。
第五谦伸手。
骨杖发出一道柔和的金光,顺着她的手掌蔓延而上。
她顿感神识一片暖洋洋,如同沐浴在阳光下。
“这骨杖能滋养神识?”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此刻亲眼碰触到骨杖“真容”,第五谦的眼中终是掠过一丝讶异。
云疏月含笑,解释道:
“不仅如此,之前附在上面的死气对它毫无影响,这便表示它还能抵御邪气。”
“如何?阁主可愿与我们谈一桩合作?”
? ?猜猜看,新出场的美人是谁?
?
苍冥:什么时候到我出场?我都两章没见到月月了!
?
月月:那让姊妹们给你投票,安慰下你?
?
苍冥:票,我要。月月,我也要!
第5章 撒饵钓鱼
第五谦挑眉。
博物阁创立千年,自她接手也有百余年。
她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有恃才傲物的宗门天骄,有老谋深算的绝世老怪,也有畏畏缩缩的散修小贩。
但像云疏月这样的——明明修为不过筑基初期,面纱下的脸苍白得像是大病初愈,却能在她的地盘依旧谈笑自如,步步为营,既不卑不亢,也不咄咄逼人。
这份定力,这份谈吐,不像是初出茅庐的“隐世村落”姑娘。
她端起灵茶,又啜了一口,借此压下心中的念头。
“青月姑娘,这骨杖的价值,我已心中有数。你想要什么样的合作?”
云疏月没有急着回答。
她将玉匣的盖子合上,轻轻推回到桌子中央,抬起眼眸直视第五谦。
“拍卖。但不是普通的拍卖。”
“哦?”第五谦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贵阁与听风轩联手举办的拍卖会,乃是天工城近年最大盛事,正是此物最佳的亮相之所。我们相信,以贵阁的信誉和能力,定能让此物得到应有的价值。”
第五谦沉吟片刻,葱白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杯边缘,道:
“既如此,按我阁规矩,拍卖之物,我阁抽取成交价的两成作为佣金。”
“但以此物之珍,佣金可降至一成。且我阁可预先支付一部分定金,供二位在拍卖会上周转。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一成佣金,已是极高的诚意。
但云疏月却摇了摇头。
第五谦秀眉微挑:“青月姑娘觉得不妥?”
“佣金几何,按贵阁规矩即可,我兄妹并无异议。”
云疏月声音平稳,“我们想要的,不止是灵石。”
“请讲。”第五谦眼神深邃,做出倾听的姿态。
“第一,我们需两间拍卖会当日的上等贵宾包厢,以及相应的自由出入凭证。”
云疏月伸出第一根手指。
“可。”第五谦点头,这在意料之中。
“第二,”云疏月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清亮。
“我们对此番拍卖会的‘凝丹玉露’有必得之心。希望贵阁能提供一切必要的信息便利,并在规则允许范围内,给予一定的关照。”
她说的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希望博物阁能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稍微偏向他们。
至少保证他们的出价能被公正对待,并获取一些竞争对手的情报。
第五谦手指再次轻轻敲击桌面,沉吟道:
“‘凝丹玉露’价高者得,我阁可保证过程绝对公正,信息方面亦可适当提供。”
“但我阁也只能保证拍卖过程的公正,无法给予额外关照。”
“不过,若二位最终拍得,我阁可确保交易安全隐秘。”
这已是底线。云疏月点头表示理解:
“如此便多谢阁主。第三,”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根骨杖,我要它作为正常拍卖会的压轴。”
“宣传要够大,消息要够广,要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它出现了。”
云疏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要的,不是灵石。”
第五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想要什么?”
“买家信息。”云疏月说,“拍卖结束后,我要知道是谁买走了它。”
第五谦的手指停了。
她看着云疏月,目光流露的深意比刚才多了几分。
“青月姑娘,你应该知道,博物阁的规矩,不泄露买卖双方的信息。这是立足之本。”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云疏月笑了笑。
“第五阁主,我不妨直说。这根骨杖,至少是妖王级别以上的存在所留,想必你刚才握着它时,已经感觉到了。”
第五谦的手指微微一紧。
云疏月继续说:
“不瞒阁主,家祖仙逝时,曾提及此物或许与某处上古秘境有关,希望我们兄妹未来若有机缘,能前去探索一二。”
“可惜我兄妹二人修为浅薄,探索无门。”
“此番借贵阁之手拍卖,也是想看看,是否有识货之人,或知晓内情且持有相关线索的道友。好让我们兄妹能借此物,了结家祖的一桩心事。”
她这话说得巧妙,半真半假。
骨杖确实来自上古秘境,也就是她和苍冥呆过的‘墟境’。
当初她是想借骨杖寻找出‘本座’的相关线索。但在雾障山北麓对决血手时,她无意中发现‘本座’大概率就是血煞老祖厉无涯。
但这也因此让她发现了更多的异样。
现在,云疏月实则是在抛饵——吸引那个认得骨杖,且暗藏在墟境的人!
一个比厉无涯隐藏得更深的人!
第五谦何等人物,瞬间明白了云疏月的意图。
她不只是想卖东西,更想用这东西“钓鱼”!
钓一条与这骨杖有渊源的大鱼!而拍卖会,无疑是投放这枚香饵的最佳鱼塘。
“原来如此。”
第五谦深深看了云疏月一眼,忽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清浅,却带着洞察世事的了然与一丝赞赏。
“青月姑娘好算计。以此物为饵,确实可能引来意想不到的‘鱼’。”
第五谦将目光转向碧翊。
“青羽道友,令妹的胆子,是你惯出来的?”
碧翊抬了抬眼皮,淡淡地说了一句:
“她说的,就是我想的。”
“好。”第五谦了然地笑了下。
“此事我阁可以操作。适当放出些真假难辨的风声,引导各方猜测,本就是我阁擅长之事。不过,”
她话锋一转,笑容微敛。
“消息如何放,放到何种程度,需由我阁把控,以免弄巧成拙,反惹麻烦。这一点,还望二位理解。”
“这是自然,全凭阁主安排。”云疏月从善如流。
“此外,”
第五谦又道,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圈。
“以此物的价值,作为压轴之一亦不为过。”
“拍卖顺序,可将其安排在‘凝丹玉露’之后,作为最后的神秘奇珍。”
“届时气氛最热,关注最众,或能引出姑娘想见之人。不过,如此一来,此物的估价……”
“阁主是行家,估价之事,由贵阁定夺即可。我们相信博物阁的眼光和信誉。”
碧翊适时开口,一锤定音。
将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既是信任,也是避免在细节上过多纠缠。
第五谦颔首,对碧翊这份爽快颇为满意:
“既如此,我让墨长老即刻拟定契约。”
她抬了下手,大门自动打开。
一个灵气幻化的胖鸽子,飞了出去。
等待期间,云疏月状似闲聊般问道:
“第五阁主,非我不信任贵阁。只是有些好奇,此次拍卖会是由博物阁和听风轩共同举办。”
“坊间流传,是因为‘凝丹玉露’价值过高,故而两家联手。”
“对于骨杖拍卖的相关事宜,您不用问下听风轩的意思么?”
骨杖比雨露更稀缺,价值更高。
按道理,第五谦是无法一人做主的。
可谈合作期间,从佣金价格到拍卖顺序,再到物品的造势,都不曾见她有过犹豫,除非里面有不为人知的内情。
第五谦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随即笑了起来。
“青月姑娘果然敏锐。”
她端起已微凉的灵茶,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抚,茶汤便重新氤氲出温热的雾气。
云疏月也不急,安静地坐着,等她把茶喝完。
“听风轩的轩主姓沈,单名一个‘阙’字。”第五谦放下茶杯,“他是我师兄。”
云疏月微微一怔。
师兄妹?
博物阁和听风轩联手,不是因为凝丹玉露价值太高镇不住场子,而是因为两家本就是一家人?
“师兄妹?”她重复了一遍。
第五谦点头。
“家师一生收了两个弟子。”
“我师兄喜欢热闹,开了听风轩,专门收集天下消息、打探各路秘辛。”
“我喜欢清净,开了博物阁,专门收藏奇珍异宝、鉴定古董遗物。”
“两家虽然业务不同,但根子是一家。所以,骨杖的事我做主,他不会有异议。”
她顿了顿。
“当然,拍卖结束后,收益要分他三成。这是规矩。”
“原来如此,倒是我多虑了。”
“谨慎是好事。”第五谦看了她一眼,“尤其是你们这种——带着重宝行走江湖的。不过,青月姑娘,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阁主请说。”
“如果拍卖会上,这根骨杖被一个不相干的人买走了,一个与此事毫无关联的人——你怎么办?”
云疏月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她想过。
如果鱼没上钩呢?那个人不出现,或者派人来买走了骨杖却隐藏了身份。
假设是后者,只要对方买了,她都能顺藤摸瓜。
假设是前者,其实这个假设是不存在的。从她的复盘来看,隐藏的这个人对苍冥和对她,都有着极大的关注度。
当对方知道她要把手里的骨杖出售,大概率是不会乐意骨杖落入除她和苍冥之外的人手里的。
也就是说这个人,必定会有所行动。
只是这些内情,没必要透露给第五谦。
“说明他比我想的更谨慎。”她无奈地笑了笑,打了个马虎眼,“那我再想别的办法。”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第五谦抬手,门自动打开。
那只胖灵鸽子飞了过来,它的脖子上挂着个托盘。
里面放着两份卷轴、一个装着五百万上品灵石的精致储物袋,以及两枚代表最尊贵客户等级的紫金令牌。
第五谦接过卷轴,展开,快速扫了一遍,然后递来,同时把另两样东西也一并交给了云疏月。
“你们看看。若没有异议,就签字画押。”
云疏月接过卷轴,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契约写得很详细,所有条款都写得明明白白,没有任何含糊之处。
她把卷轴递给碧翊,碧翊也看了一遍,微微点头。
“没问题。”云疏月说。
三人分别在卷轴上烙下了自己的神识印记,这也是云荒大陆目前最高的防伪手段之一。
卷轴化作两道流光,一份飞入第五谦手中,另一份则化为一点灵光,分别投入云疏月和碧翊的眉心,作为凭证。
交易达成。
“十日后酉时,拍卖会将在城中四海堂顶层‘天工场’如期举办。”
第五谦起身,亲自相送。
她看着云疏月,目光深深,说了一句:
“青月姑娘,饵已抛下。但愿你所求之鱼,真能入彀。也望这池水,莫要因饵而沸反盈天。”
“阁主放心,我兄妹二人,最是怕麻烦,也最不愿给朋友添麻烦。”
云疏月屈膝一礼,语带双关。
第五谦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云疏月和碧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第五谦忽然叫住她。
“青月姑娘。”
云疏月回头。
“你胆子很大。”第五谦说,“但胆子大,有时候不是好事。”
云疏月笑了笑。
“我知道。但有些事,胆子不大做不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碧翊跟在她身后,淡青色的袍角在门边一闪而过。
第五谦坐回椅子上,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天色彻底暗下来后,她踏出了房门。
墨长老还在门外等候着,躬身道:
“阁主,这两个人……”
第五谦抬手打断他。
“骨杖的事,按她说的办。”她顿了顿,“那个碧翊,让人查一下。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
墨长老领命告退。
第五谦往回走,拿起桌上的灵茶。
茶水已凉。但她这次端起来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她放下茶杯,从衣袖里取出一枚玉简,灵力注入。
玉简亮起微光,里面浮现出几行字——那是天机阁三天前传来的消息。
内容很短:双星入城,玄黄启明。万望谦顺水推舟,静观其变。
第五谦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收起玉简,靠在椅背上。
天机阁不问世事,但无所不知。
星璇难得来信一次,这次特别嘱咐她“顺水推舟,静观其变”,那就如星璇所愿吧。
她向来拒绝不了她的任何要求。
走出博物阁大门,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
云疏月轻轻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稍松。
忽然,旁边一个卖灵草的小摊前,传来一阵略显激动的争论声。
第6章 古怪灵草
两人从博物阁出来。
碧翊默默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潮。
“第一步成了,饵也下了。”云疏月传音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接下来,就看第五阁主了,希望她放出的‘风声’,能有点用。”
碧翊“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街上形形色色的修士,淡淡道:
“天工城鱼龙混杂,耳目众多。消息一旦放出,不会只有你想钓的‘鱼’闻到味儿。这十日,需得小心。”
“我明白。”云疏月点头。
骨杖的出现,注定会吸引无数目光,贪婪的、好奇的、别有用心的……
真正的目标或许会藏得更深,但明枪暗箭绝不会少。
“先回客栈。”碧翊说道。
两人正要举步,忽然,旁边一个卖灵草的小摊前,传来一阵略显激动的争论声,引起了云疏月的注意。
“不可能!我这株‘七星伴月草’明明至少有五十年份了!”
“你看这叶脉,这星斑!你怎么能说是十年份的次品!”
一个穿着粗布衣的年轻修士,面容憨厚却因激动而涨红,手里正捧着一株灵草据理力争。
那收灵草的摊主是个瘦小的老头,眼睛滴溜溜转着,一脸不屑:
“年轻人,不懂就别瞎说!这就是十年份的‘伴月草’,长得像‘七星伴月’罢了!五十块下品灵石,爱卖不卖!”
“你……你这是欺诈!”
年轻修士气得发抖,看衣着也只是个底层散修。
他似乎是急需卖掉这株灵草换钱,却又不甘心被如此压价。
周围有人驻足看热闹,却无人出声。
在天工城,这种小摊贩以次充好、欺生客的事情屡见不鲜,除非闹大,否则没人会管。
云疏月视线从那株灵草上扫过时,微微一顿。
她的灵眼之力虽因修为的限制,未能全力催动,但打小师夫就教她感知万物灵气。
那株草叶脉深处流转的灵光,以及那七点黯淡却独特的星斑分布,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不像是简单的伴月草,但也绝不是摊主所说的十年份次品。
其内蕴藏的草木精华,颇为古怪。
似乎被什么东西压制或污染了,时强时弱。
“兄台,”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那年轻修士和摊主耳中,“可否将此草予我一观?”
“嗯?”
年轻修士和那瘦小摊主都转过头来。
年轻修士看到云疏月面纱覆脸、气质不俗,身边还跟着个气息沉凝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他连忙双手将灵草递过来:
“仙子请看!这真是‘七星伴月草’,我前些日子在城外深山好不容易才采到的,绝不会错!”
那瘦小摊主则脸色一沉,眼珠乱转,抢先道:
“这位仙子,莫要听他胡言!这分明就是普通的伴月草,长得像了点罢了!不值几个钱!”
云疏月没理会摊主,接过那株灵草。
入手微凉,叶片有些蔫,七点星斑黯淡无光,整体灵气微弱且紊乱。
但当她指尖拂过草茎底部时,一股隐晦却精纯的草木本源之气一闪而逝。
带着一种被压抑的蓬勃生机,以及一丝……极淡的阴寒死气?
这感觉有点熟悉。
云疏月心中一动,运转灵犀御元诀。
再看那灵草,表象之下,隐约可见七点星斑。
星斑内部各有一点金色光亮,正被一层带着腐朽气息的灰色薄膜包裹,以至于散发的灵光被压制。
这绝非普通灵草!
也不是简单的“七星伴月草”,更像是某种在特殊环境下变异的灵植。
其真正价值恐怕远超这摊主的认知,甚至也超过了这年轻修士以为的“五十年份七星伴月草”。
“此草……”云疏月抬眸看向年轻修士,声音平静,“你要价几何?”
年轻修士一愣,随即道:
“真正的五十年份七星伴月草,市价至少两百下品灵石!但这奸商只肯出五十块下品灵石!仙子,您给评评理!”
摊主急了:
“你这后生怎地血口喷人!这破草哪里值两百!”
云疏月懒得看那摊主,直接对年轻修士道:
“两百下品灵石,我要了。”
“啊?”
年轻修士和摊主都愣住了。
摊主眼睛瞪大,随即闪过一丝懊悔,似乎想反悔。
但他看到云疏月身旁碧翊那淡淡扫过来的目光,又缩了缩脖子,没敢开口。
他常年混迹市井,眼力还是有的,这两人不好惹。
年轻修士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
“仙子……您、您说的是真的?两百下品灵石?这……”
他看了看手中的灵草,又看看云疏月,似乎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又怕对方反悔。
“嗯。”
云疏月点点头,从储物袋里取出两百下品灵石,递给年轻修士。
年轻修士接过,神识一扫,确认数目无误,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躬身:
“多谢仙子!多谢仙子!仙子慧眼识珠,好人必有好报!”
他小心翼翼地将灵石收好,又狠狠瞪了那摊主一眼,这才千恩万谢地快步离开了,生怕再起变故。
摊主看着到手的鸭子飞了,还卖了个“高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说什么,终究没敢。
只是嘀嘀咕咕地收拾摊子,似乎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云疏月将灵草收入一个普通的玉盒,随手放进储物袋。
两百下品灵石对她现在而言,九牛一毛,但这株灵草,却让她产生了一丝兴趣。
那被压制的金色光点和附着的阴寒死气,让她联想到了一些东西……
“走吧。”碧翊看了她一眼,并未多问。
两人继续向客栈走去。
刚走出没多远,一个有些怯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两、两位前辈……请留步。”
云疏月转头,见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面容清秀。
眼神却带着常年混迹坊间特有的机灵气。
他修为很低,只有炼气二层的样子。
“有事?”碧翊开口,声音平淡。
少年被碧翊的气势所慑,缩了缩脖子,但还是鼓起勇气,快速说道:
“两、两位前辈,我刚才……刚才看见你们卖下了他的灵草。”
他指了指刚才年轻修士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云疏月,眼中有些忐忑。
“我知道有个地方长满了这种灵草。比那大哥采的地方更多,品相也更好。我可以给你们带路,只要……只要一点点跑腿费就行。”
“长满了这种灵草?”
碧翊语气平淡,但周身气息微沉,一丝无形的压力笼罩过去。
“你如何得知?”
少年被碧翊的气势一压,脸色有些怯意,但还是强撑着,语速飞快地解释:
“是、是真的!我叫石头,是本地人,家住城外落霞山脚。”
“山里哪块石头长什么草,我比那些采药人还清楚。”
少年的语气带着一丝骄傲,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前几天我进山采药,误入了一处很偏僻的山谷,那里有好多这种草!”
“但那里……那里有古怪!我修为低,我不敢多采,只挖了几株拿到坊市卖。但人家都不识货,说是不值钱的东西。”
“我见您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就知道您是懂行的。”
碧翊似笑非笑,这小子说得好听,不过是觉得他们财大气粗,觉得有利可图才凑上来。
“古怪?”
云疏月捕捉到关键词,示意碧翊收了些威压,温声问道:
“什么古怪?你详细说说。”
少年石头感觉压力一松,喘了口气,四下张望一番,又凑近了些。
“那山谷很阴森,平时根本没人去。我那天是追一只受伤的雪貂,不小心摔进一个隐秘的山缝,掉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那些草就长在一片黑乎乎的湿地里,周围还有很多古怪的石头,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花纹。”
“而且……而且我在里面,听到有人在叹气,还看到了一些白影子飘来飘去!”
他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
山谷?湿地?刻着花纹的石头?叹气声?白影?
云疏月与碧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描述,可不像是简单的灵草生长地,倒像是某种阴邪之地,或者……人为布置的聚阴场所?
那灵草上附着的阴寒死气,难道源头就在那里?
“你还记得那山谷的具体位置吗?”云疏月问道。
石头忙不迭地点头:
“记得记得!我认路可准了!您今天要去吗?”
云疏月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西斜,街道两旁的阵法开始亮起灯火,巷子深处的阴影也越来越浓。
她微微摇头:
“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说。若我们决定去,如何找你?”
少年连忙道:
“我就住城西棚户区,靠河边那片矮房子,门前有棵大槐树,一问便知。我每天早上都在那边,下午会到坊市帮人跑腿。您要是想去找那些草,到棚户区打听‘石头’就行,都知道我。”
云疏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中品灵石,递给他。
“这是消息费。若我们当真要去,会让人传信给你。”
“记住,不要对任何人再提起那个山谷,也不要再单独回去,明白吗?”
少年接过灵石,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中品灵石!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中品灵石!
他的手在抖,险些握不住,连忙塞进怀里,紧紧捂住了。
“多谢仙子!多谢前辈!”
他鞠了好几个躬,转身要走,却又犹豫了一下,停下脚步。
“怎么了?”云疏月问。
少年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做什么决定。
片刻后,他走回几步,声音压得极低:
“仙子前辈,你们是好人,我、我再多嘴说一句。”
“这两天城里不太平,好些新来的生面孔修士失踪了。就在清静巷那边,还有城西几处客栈。”
“听说有些连尸体都找不到,你们千万小心。”
云疏月和碧翊对视一眼。
“你从哪里听说的?”云疏月问。
“坊市里都传遍了。”少年的声音更低了。
“我认识的几个跑腿的兄弟,这两天都不敢去清静巷那边送货。”
“听说城主府派人查了,但一点线索都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邪门得很。”
“还听说,失踪的人里,有两个是金丹期的,都不是弱者。金丹期的都悄无声息没了,何况我们这些小喽啰。”
少年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总之,您两位千万小心,莫要夜里去偏僻地方。”
“失踪的人,有什么共同点?”碧翊忽然开口。
少年想了想:
“我听说,都是生面孔,而且都是独来独往的。没有人结伴,也没有什么背景靠山。邪修就是挑这种人下手,好下手,也没人追查。”
碧翊没有再问。
“多谢你告知,我们记下了,你快回去吧,莫要走夜路。”
少年接过灵石,这次没有多留,道了声谢,转身就跑进了巷子深处,脚步声很快被夜风吹散。
云疏月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连续失踪,专挑生面孔修士,金丹期的都没能逃脱。碧翊,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不好说。”
碧翊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暗影,道:
“先回去。”
两人加快了脚步,回到了栖云客栈。
陆亦风带着元宝出去溜达了。
苍冥一个人在院子中无聊地抛着石头玩。
他一见到云疏月眼睛都亮了,立马迎上来。
“月月!你回来了!”
云疏月点头,走到石桌旁坐下,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株灵草,放在桌上。
“路上遇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苍冥低头看了看那株蔫巴巴的草,眉头皱起。
“月月,这草似乎不对劲。”
云疏月把灵草翻过来,指着那七点黯淡的星斑。
“是的,你看这里。”
苍冥又用神识探了一下,脸色微变。
“这里面有东西被压住了,像是死气。”
“对。”云疏月点头。
“有点像墟境里那种死气。碧翊也看过,这不是普通的死气污染,更像是某种大能陨落时散逸的本源残留。这种灵草长在那种地方,不是偶然。”
苍冥的眼睛微微眯起。
“月月,你是说,城外有类似墟境的裂缝?”
“不一定有裂缝,但一定有死气渗出的通道。”云疏月把灵草收起来,“明天,我们去看一趟。”
“我陪月月。”苍冥立刻道。
“好。”云疏月应下,眉头却不自觉地蹙紧。
这株灵草的出现,以及石头口中的“失踪案”,还有十日后的拍卖会……
天工城这潭水,似乎比预想的还要浑。
夜色渐深,客栈安然静谧。
而在天工城内,一则疑似上古秘地的神秘骨杖即将亮相拍卖会的消息,正悄然流传开。
第7章 聚阴转灵
翌日,天色微明。
众人各自分好工。
陆亦风带着元宝留在城内,探听失踪案件的信息,并摸排线索。
同时留意坊间对于骨杖的传言,发酵程度如何了?
而云疏月、苍冥、碧翊三人,则前去与石头汇合,一起去山谷寻找七星伴月草。
离开栖云客栈,云疏月他们先去一家小店,购买了一份最新的天工城及周边区域的地图。
上面标注了一些已知的险地和低阶妖兽出没区域,方便他们行事。
付款时,他们听到了店里进出修士的只言片语。
“听说了吗?昨晚清静巷那边又出事了!失踪的是个独行的筑基中期散修,据说身上带着件不错的防御法器,也不见了!”
“城主府已经加派了三队巡逻,可一点线索都没!邪了门了!”
“啧,我看啊,八成是有什么邪修团伙流窜到咱们天工城了,专挑生面孔下手,抢了东西就跑……”
“何止!听说内城几大家族都派人去查了,好像还牵扯到别的东西……”
议论声低低传来,带着不安与猜测。
三人未作停留,出了店,寻了处僻静角落。
碧翊展开地图,苍冥手指点向城外山脉中一片相对荒僻的区域。
“那少年所说的‘隐秘山谷’,若他所言非虚,最大的可能在这一片。”
苍冥指尖划过一片地势复杂的区域。
那里山峦起伏,沟壑纵横,地图标注的信息也相对简略。
只有“瘴气偶现,妖兽出没,慎入”的字样。
云疏月点头,道:
“按地图的标识来看,此处远离主要采药和猎妖路径,人迹罕至。我们先去棚户区找石头带路吧。”
碧翊略一沉吟:
“现在去找他,应该能碰得上。由他带路,可省去我们摸索的功夫。”
“若他不在,我们再自行探查不迟。”
大家对此没有异议,碧翊接着道:
“我去寻他,你们在此稍候。”
他身法飘忽,几个闪身便没入通往城西棚户区的小路。
以他的修为和隐匿之能,探查一个炼气期少年,轻而易举。
约莫半炷香后,碧翊返回,神色平静:
“找到了。石头确实住在河边大槐树下,家中只有一位眼盲的老祖母。”
“他此刻正在家门口劈柴,未见与可疑之人接触。我以神识探查,他体内灵力微弱且寻常,并无被操控或修炼邪功的迹象,周围也无异常监视气息。”
“看来,至少石头本身,问题不大。”云疏月沉吟道。
“嗯。既如此,我们便去会会他,让他带路。”
苍冥收好地图,三人不再耽搁,径直前往城西棚户区。
棚户区位于天工城最外围,紧邻城墙,环境杂乱,住的多是低阶修士,零星有几个兽族。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潮气和烟火气。
按照碧翊的指引,他们很快找到了那棵河边的大槐树,以及树下那座简陋的木屋。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清秀少年,正挥汗如雨地劈着柴,正是石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云疏月三人,愣了一下。
他随即认出了云疏月,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仙、仙子前辈!您真的来了!”他放下柴刀,有些手足无措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嗯,昨日你说的地方,我们想去看看,你今日可方便带路?”云疏月语气温和。
石头看了看云疏月,又看了看她身后气息深不可测的苍冥和碧翊,缩了缩脖子。
显然,他对这两位有些畏惧,但还是用力点头:
“方便的!方便的!我这就带前辈们去!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那地方真的有点邪门,前辈们千万小心。”
“无妨,你只管带路便是。”苍冥开口,声音平淡,却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石头不再多言,回屋跟眼盲的老祖母交代了一声,便带着三人出了棚户区,沿着一条崎岖的小路,向城外山脉深处走去。
一路上,石头倒是尽职尽责,边走边介绍着沿途的情况。
哪里常有低阶妖兽出没,哪里是采药人常走的便道,哪里又有容易迷路的岔路。
看得出来,他对这片山林确实颇为熟悉。
随着逐渐深入,人迹越来越罕至,树木愈发茂密,光线也变得昏暗。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与那灵草上沾染的死气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稀薄驳杂。
“快到了,就在前面那个山坳后面,有个很隐蔽的石缝,我就是从那里掉下去的。”
石头指向前方一片藤蔓密布的山壁,神情也变得紧张起来。
苍冥本是兽族,对野外的环境比较敏锐,他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凝神感知片刻,眉头微蹙:
“前方阴气渐重,且灵气流向有异,似有阵法残留痕迹,但很微弱,几乎消散。”
同时,他无声无息地向前踏出一步,隐隐将云疏月护在侧后方,神识如潮水般向前方覆盖而去。
石头吓得不敢出声,紧紧跟在后面。
拨开厚厚的藤蔓,果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石缝。
里面黑黢黢的,隐约有阴冷的风吹出。
“我、我当时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石头声音有些发颤。
“你跟在我后面。”苍冥对石头说了一句,当先向石缝内走去。
云疏月紧随其后,碧翊殿后。
石缝内起初狭窄潮湿,走了约莫十几丈,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被陡峭山壁环抱的幽深山谷!
谷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灰色薄雾。
空气中那股腐朽阴冷的气息更加明显。
谷地中央,果然有一片不大的黑色湿地,泥土粘稠漆黑,散发出令人不适的气息。
湿地周围,散落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灰白色石块,石头上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刻痕。
而在那片黑色湿地中,稀疏地生长着数十株与云疏月买下那株几乎一模一样的“七星伴月草”!
只是此地的这些,叶片更加黯淡,星斑几乎不可见,散发的死气也更加浓郁一些。
“就是这里!”
石头指着那片湿地,下意识地往苍冥身后缩了缩。
“那些白影子好像就是从那些石头后面飘出来的。叹气声……好像也是从那边传来的。”
苍冥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山谷,在那些刻痕石头上停留了片刻,又仔细感知着空气中的气息。
云疏月则是凝神看向那些“灵草”,所见景象让她心头一沉。
此地的这些“灵草”,内部那金色的星髓光点比她那株更加黯淡,几乎被灰色死气完全覆盖,而那股死气的性质……
就在这时,碧翊走到一块较大的刻痕石头前。
他蹲下身,指尖泛起一丝微芒,轻抚过石头上的一道刻痕。
那刻痕极其古老模糊,但在他指尖绿芒掠过时,竟微微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黯淡灰光,随即又迅速湮灭。
“果然……”他站起身,神情冷峻。
“这些并非天然形成的死气,这里也非简单的聚阴地。”
“这些石头上的刻痕,是一种极其古老的‘聚阴转灵’邪阵的残痕!”
苍冥瞬间理解了他的意思,接口道:
“你的意思是这阵法,能将生灵或富含灵气的物体困于阵中,以阴煞死气缓慢侵蚀,最终将其本源灵气转化为一种可供特定功法吸收的阴邪能量?”
“没错。”碧翊看向那片黑湿地,继续道:
“这湿地之下,恐怕埋着不止一具尸骸,且生前修为不弱,才能形成如此精纯的阴煞死气,维持这残阵运转。”
此言一出,山谷中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云疏月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想。
“你是说,这里是一个人为布置的邪阵遗址?那城里的失踪案……”
“如果那些失踪的修士,若被人抛尸于此,也会在短时间内被转化吸收吗?”
听到这个猜测,石头倒吸一口凉气,吓得面无血色。
“很有可能与此地有关。”
碧翊目光如电,扫视着那些刻痕石头。
“这阵法虽已残破,威力大减,但核心转换之能犹存,且极为隐蔽。若非精通上古阵法或对死气极度敏感,极难察觉。”
他看了眼两股战战的石头,道:
“你误入此地并能活着离开,实属侥幸。恐怕是当时阵法恰好处于某种间歇期,或是你修为太低,引动的死气不足以瞬间致命。”
苍冥似想到什么,他的眼神变了,锐利如刀。
“月月,这残阵出现在此,绝非偶然。”
“如果我们的推测是真的,那些失踪的修士,若是被引至此地杀害,再投入阵中……”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这山谷,很可能是一个仍在运作的、古老的“处理场”兼“陷阱”!
“退一万步讲,从法阵的残旧程度看,布阵之人,或许早已不在。但这阵法依然在自动运转,吸纳着误入此地的生灵,这本身就是个隐患。得处...”
“此地不宜久留。”
碧翊忽然开口,目光望向山谷一侧更幽深的雾气中。
“有东西在靠近,速度不快,但数量不少,气息阴冷,非活物。”
他话音未落,只见那灰雾深处,影影绰绰地飘出了百来道半透明的白色虚影。
它们形态模糊,仿佛人形,发出阵阵低沉断续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声。
正是石头之前描述的“白影子”和“叹气声”!
它们看似缓慢,却眨眼间便飘近了数十丈。
空洞的“眼睛”仿佛锁定了谷中的生人气息,带着浓浓的怨毒与死寂,直扑而来!
苍冥反应极快,几乎在碧翊示警的同时,已一步踏前,将云疏月和吓呆了的石头护在身后。
他并未慌乱,目光迅速扫过扑来的十几道白影子,又瞥了一眼周围的地形和那些刻痕石头,脑中飞快计算。
“退!向东南角,那块巨岩后!”
苍冥低喝一声,语气果断。
他选择的方位,恰好是几块刻痕石头的间隙,也是谷中阴气相对稀薄、且巨石可作短暂遮蔽之处。
说话间,他左手指尖暗红光芒微吐。
手掌在空中一抓,空气中弥漫的阴冷死气竟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散,形成了一道隔离带。
冲在最前面的几道白影子撞上这层“屏障”,发出凄厉的嘶嚎,虚幻的身体剧烈波动。
云疏月没有犹豫,一把拉住腿软的石头,施展身法,按照苍冥指示的方向疾退。
碧翊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侧后方,看似随意,却始终保持着最佳的保护距离和应对角度。
三人带着石头迅速退到东南角的巨岩之后。
岩石挡住了大部分白影子的直接视线。
但它们似乎能感知生人气息,依旧执着地朝着这个方向飘荡、汇聚。
嘴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声,灰雾也似乎因此变得浓重了一些。
“苍冥,这些白影子……”云疏月背靠岩石,能感觉到外面越来越浓的阴寒死气。
“是那残阵多年积累,吞噬生灵后未能完全转化的残魂怨念所化。”
“受此地阴煞死气滋养,已成地缚之灵。只要残阵不破,阴气不绝,它们便难被彻底消灭,只会被击散后重聚。”
苍冥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硬拼消耗毫无意义,它们近乎无穷无尽。必须找到这残阵的核心,或至少是能量节点,加以干扰或破坏,才能打开出路,或者削弱它们。”
他一边说,一边以指代笔,灵力在身前的岩壁上快速勾勒出几道简略的线条。
正是方才匆匆一瞥,记下的几处关键刻痕的位置。
“这残阵布局看似散乱,实则是暗合脉络的。”
他指尖点在其中两处。
“月月,你看这里,还有这里。”
“这两处的刻痕相对完整,且位于这片黑湿地两侧,很可能是当前维持阵法运转的主要节点。白影子也大多从这两个方向汇聚而来,死气也最为浓郁。”
他的分析快速而精准,完全基于现场观察和对阵法原理的理解,而非凭空臆测。
“那我们要毁掉这两处节点?”云疏月问。
苍冥却摇头了。
第8章 血洗村落
“节点与整个残阵乃至地下阴脉相连,强行摧毁可能会引起阴气爆发或阵法反噬,不可取。”
苍冥目光再次投向那些飘荡的白影子。
“但可以暂时干扰。”
“这些白影子看似受阵法驱使攻击生人,但其本身也是阵法阴气循环的一部分。
若能以特殊手段,短暂扰乱甚至‘引导’部分白影子冲击节点;
或可造成阵法运转的刹那滞涩,为我们争取到脱离此谷的机会。”
“如何扰乱引导?”云疏月蹙眉,她对这类阴邪之物的了解远不如拥有寂眼的苍冥。
苍冥略一沉吟,看向云疏月:
“月月,你那株‘七星伴月草’可还在?”
云疏月立刻会意,取出那玉盒:
“在!你是说……”
“此草虽被死气侵染,但其核心的精华,对魂魄阴灵有极强的吸引作用。”
苍冥接过玉盒,快速解释道:
“我们只需将这股气息,导向那两处节点之一……”
“我明白了!”云疏月眼睛一亮。
“以这株灵草气息为引,诱使白影子汇聚冲击节点,造成局部阴气紊乱!”
“但这灵草被死气禁制封锁,如何引导?”
“我来。”
苍冥语气沉稳,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他打开玉盒,指尖光芒再次亮起,精准地缠绕上那七点被灰色薄膜包裹的金色光点。
那层灰色死气薄膜仿佛有生命般蠕动抵抗,但在苍冥灵力作用下,竟被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片刻后,一点微弱的却纯净柔和的金色光点,被他“接引”了出来,悬浮于他指尖之上。
那光点不过米粒大小,却散发出一股令人神魂都为之一清的气息。
就在这缕星髓精华气息泄露的刹那,岩石外原本漫无目呜呜咽咽的白影们,动作齐齐一滞。
随即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所有“面孔”都转向了众人藏身的巨岩方向。
确切地说,是转向了苍冥指尖那点金光!
它们发出的呜咽声陡然变得高亢而尖锐,充满了贪婪与渴望。
原本缓慢飘荡的速度骤然加快,如同潮水般向巨石涌来!
苍冥轻哼一声。
他指尖那点金色光点化为一道金线,以惊人的速度,射向不远处一块灰白石块。
那正是他判断出的两处主要节点之一!
金光没入石块的瞬间,那石块上古老模糊的刻痕骤然震动起来。
一股远比周围浓郁精纯的阴煞死气爆发开来。
而几乎同时,被金色光点气息刺激得近乎疯狂的白影子们,也咆哮着扑向了那块石块。
它们没有理智,只有本能。
一部分白影子扑向石块,想要攫取那气息,却撞在了爆发的阴气上,引发阵阵嘶嚎和湮灭的灰气;
更多的白影子则被混乱的阴气冲得东倒西歪,整个山谷的阴气循环,出现了刹那的紊乱和阻滞。
“走!”
苍冥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拉住云疏月,身形如电。
碧翊则提溜着几乎吓瘫的石头,紧随其后。
众人朝着与那处节点相反的方向——山谷另一侧的缝隙急掠而去!
那里阴气相对稀薄,可能是山谷的另一处出口。
碧翊在掠过几块刻痕石头时,屈指轻弹,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芒没入石中。
那震动的石块顿时微微一滞。
虽然很快恢复,但无疑给那些重新汇聚、试图追来的白影子又制造了不小的混乱。
他们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冲入了那道狭窄的裂隙。
裂隙内更加黑暗崎岖,但身后白影子的呜咽声和那令人窒息的阴寒死气,终于被逐渐抛远。
直到彻底听不到那些恐怖的声音,感受不到那浓郁的阴气,四人才在一处相对干燥的拐角停下。
石头早已脸色惨白,双腿发软,靠着岩壁直喘粗气,看向苍冥和碧翊的眼神充满了后怕与感激。
苍冥放开云疏月。
她凝神仔细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眉头微皱:
“你们看,这裂隙似乎是人工开凿的,且挖掘痕迹很新。”
苍冥也走到岩壁旁,伸手触摸那些开凿的痕迹。
确实很新。”
石头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和心跳。
“各位前辈,我们现、现在怎么办?”
原路返回肯定不行,那些白影子恐怕还在出口附近徘徊。
他光想着刚才所见,就觉得头皮发麻。
苍冥看向幽深不知通往何处的黑暗通道,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石头,果断道:
“先沿着通道探查。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找到出路。石头,还能走吗?”
石头用力点头,挣扎着站起来:
“能、能走!前辈,我跟着你们!”
他年纪虽然不大,但也知道现在这里就他实力最弱,跟着他们才能活命了!
碧翊缓步走到通道前,目光淡淡扫过黑暗深处,开口道:
“前方三百丈内,无活物气息。有微弱风流,应是通向外界,需注意石壁上的封禁符文。”
他的话语往往直指关键,带着一种历经漫长岁月、见惯沧海桑田的淡然。
苍冥点头,对碧翊的判断并无怀疑:
“走,小心脚下和两侧,或许还有陷阱。”
四人不再耽搁。
由苍冥开路,指尖凝聚着一小团柔和的灵光,既作照明,也用于探查前方的禁制陷阱。
云疏月其次,石头在中间,碧翊殿后,谨慎地向着通道深处行去。
通道深邃,蜿蜒向下。
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潮湿土腥气,混合着那股源自山谷阵法的阴寒。
果然如碧翊所言,他们前行不远,通道向左拐过一个急弯。
前方的隐隐有微弱的天光透入,就连空气也清新了些许。
“出口就在前面!”
石头忍不住低呼一声,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苍冥却示意众人噤声。
他外放神魂感知片刻,语气微凝:
“出口外气息混杂,灵力波动微弱且混乱,不像修士,倒像是普通人族的聚居地?还有血腥气。”
血腥气?云疏月心头一紧。
碧翊的神识亦无声无息地向前延伸,片刻后,他淡淡道:
“出口外是一片密林边缘,林外有村落,但十室九空,残留些许血腥与怨气,已很淡薄。未见活人,亦无强大修士气息。”
村落?十室九空?血腥怨气?
四人互望一眼,都察觉到了不寻常。
这隐秘通道,竟然通向一个遭逢变故的村落附近?
“小心为上,先出去看看。”
苍冥当先向那透入天光的出口走去。
出口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半掩着,极为隐蔽。
拨开植被,外面果然是一片光线昏暗的密林,看天色,已是下午。
他们出来的位置,位于一处缓坡的背阴面。
下方不远处,依稀可见一些低矮简陋的房舍轮廓,那应该就是碧翊感知到的村落。
村落寂静无声,不见炊烟,不闻人声。
只有风吹过破败门窗发出的呜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荒凉感和几不可闻的血腥与腐朽气味。
“是山脚下的村子!好像是靠山屯?”
石头探出头,辨认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我听人说过,靠山屯一个月前遭了山贼洗劫,死了好些人,活着的也都逃走了……没想到,通道居然通到这里。”
“山贼?”
苍冥眯起眼睛,走到坡边,居高临下地观察着那片死寂的村落。
房舍有明显的破坏痕迹,但并非大规模战斗或火灾所致。
更像是被人暴力闯入后,肆意搜索导致的凌乱。
血迹已经发黑,浸入土地,难以分辨。
“下去看看,但不要分散。”苍冥率先向村落走去。
既然通道出口在此,或许能从这遭劫的村落中发现一些与那山谷邪阵相关的蛛丝马迹。
村落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此刻已空无一人。
家家户户门户洞开,屋内一片狼藉,值钱的东西和粮食显然被洗劫一空。
地上、墙上,偶尔能看到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当日惨剧。
苍冥仔细查看着几处血迹和破坏痕迹。
他又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沾染了血迹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
“血迹遗留超过半月,但其中残留的怨念和阴气与山谷中那些白影子的气息,有相似之处,但微弱得多,也驳杂得多。”
他站起身,环视村落。
“不像普通山贼所为。普通山贼杀人劫财,不会留下这种经久不散的阴怨之气,更不会与那山谷邪阵的气息产生关联。”
“前辈,您、您是说……”石头声音发颤。
“洗劫村子的,不是山贼?是……是那些鬼东西?”
他显然想起了山谷中那些恐怖的白色影子。
“未必是那些阴魂直接所为。”
云疏月摇头,她也在用灵眼观察。
她发现在某些血迹较重的地方,空气中残留的能量场确实与山谷死气有微弱的共鸣。
“那些白影子受地缚所限,难以远离阵法核心。”
她沉吟着,继续猜测道:
“或许是有人,利用了山谷中的阴邪之力,或者修炼了类似的功法,在此作恶。”
碧翊在村落中缓缓踱步,目光扫过那些破败的屋舍,忽然在一处看似是村中祠堂的较大建筑前停下。
祠堂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匾额。
上面写着“山神祠”三个字,字迹古朴。
祠内供奉的山神泥像已经倒塌碎裂,香案翻倒,一片狼藉。
“这里,残留的阴怨之气最重,也最‘新鲜’。”
“而且,有微弱的空间波动残留,像是短距离传送,或某种空间收纳法器使用过的痕迹。”
空间波动?
苍冥和云疏月立刻来到祠堂前。
苍冥凝神感知,果然在祠堂门口和那碎裂的山神像附近,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异常空间涟漪。
若非碧翊点出,他恐怕也会忽略。
“难道那些失踪的修士,被带到这里处理过?”
云疏月心中升起一个可怕的猜想。
如果说刚才的山谷是“处理场”,这里会不会是一个“中转站”或者“收集点”?
“有可能。”苍冥面色凝重。
“袭击村落的,也许与山谷邪阵有关的修士是同一批人。”
“他们在此制造惨案,或许是为了收集生魂、精血,也或者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将村落作为临时据点。”
“那些失踪的修士,若被擒获,也可能被带至此地,通过某种方式转移进山谷,投入邪阵之中……”
他话未说完,神色忽然一动,目光锐利地投向祠堂后方一处半塌的土墙。
“谁在那里?出来!”
话音未落,一道压抑的呼吸声从土墙后传来。
紧接着,土墙被苍冥震碎。
一个瘦小肮脏、衣衫褴褛的身影,连滚带爬地从墙后滚了出来。
竟是一个约莫八九岁、面黄肌瘦的小女孩!
她脸上满是污垢,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虽惊恐至此,但她依旧死死抱着怀里一个脏兮兮看不出颜色的布包。
看到突然出现的四人,小女孩眼中的惧怕几乎要溢出来。
她牙齿咯咯打颤,连话都说不出来。
石头“啊”了一声,下意识想上前,却被苍冥抬手制止。
苍冥收敛了周身迫人的气息,尽量放缓语气,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
“小姑娘,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是这个村子的人吗?村里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女孩只是拼命摇头,把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
眼泪在她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云疏月心中不忍,也蹲下来。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干净的软糕,递过去,声音温柔:
“饿了吧?这个给你吃。我们真的不是坏人,是路过这里,发现村子好像出了事,想来看看能不能帮忙。”
食物的香气似乎稍稍缓解了小女孩的恐惧。
她怯生生地看了看软糕,喉咙不觉地吞咽着口水。
她看了看云疏月温和的眼睛,又看看苍冥虽然严肃但并无恶意的脸,才伸出手。
飞快地抓过软糕,她一把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起来,显然饿极了。
第9章 疑云密布
趁她吃东西,云疏月又取出一小袋清水递过去。
小女孩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呛得直咳嗽。
她的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但眼中的警惕和恐惧并未完全消退。
“村里…村里来了坏人。”她终于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
“黑衣服…蒙着脸,好凶。他们杀了阿爹阿娘,还有好多人…在抢东西。把、把好多人抓走了……”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我躲在地窖里。后来没声音了,才敢出来。大家人都没了,呜呜……”
黑衣人?抓走好多人?
苍冥和云疏月对视一眼,这与“山贼”的说法明显不符,更像是修士团伙作案!
“他们抓走的人,都带到哪里去了?你看见了吗?”苍冥沉声问。
小女孩哭着摇头:
“不、不知道。他们好可怕,会发光。有个人一挥手,好几个人就不见了……我、我不敢看……”
一挥手,人就不见了?
这显然是修士手段,而且是带有空间之力的手段!与祠堂残留的空间波动对上了!
“你看清他们长什么样了吗?或者,他们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用的法器,说话的口音?”云疏月追问。
小女孩努力回忆,身体还在发抖:
“都、都蒙着脸。看不清。”
“他们有个人的手……是黑色的,像烧焦的木头。”
黑色的手?像烧焦的木头?这特征倒是颇为鲜明。
“你还记得,那是多久前的事情吗?”苍冥问。
小女孩茫然地摇头,她躲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
饿了就吃地窖里存储的干粮,早已失去了时间概念。
苍冥不再追问,知道从小女孩这里能得到的信息有限。
他站起身,对云疏月道:
“此地不宜久留,袭击者可能还会回来查看。这小女孩……”
他看着那依旧瑟瑟发抖、紧抱着脏布包的小女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乱世,一个毫无自保之力的孤女,留在此地只有死路一条。
云疏月明白他的意思,柔声对小女孩道:
“小姑娘,这里很危险,那些坏人可能还会回来。你愿意离开这里吗?我们会给你找个安全的地方,有东西吃,有地方住。”
小女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云疏月,又看了看周围的众人,眼中的恐惧慢慢被一丝微弱的希冀取代。
她用力点了点头,抱紧了怀里的布包。
那似乎是她仅剩的、与过去生活唯一的联系。
“石头,”苍冥看向少年。
“你对这附近熟悉,可知这靠山屯的村民,通常会逃往何处?或者,这附近可有相对安全、能暂时安置这小姑娘的地方?”
云疏月他们现在被百里屠和历无涯追踪着,后面还要去拍卖会,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处境都十分危险。
这小姑娘跟着他们,不是最好的选择。
石头挠了挠头:
“靠山屯的人,要是逃难,多半会去东边五十里外的‘柳林镇’。”
“那里有个小修仙家族庇护,还算太平。再就是往北,就回到了天工城外围的棚户区,但那里鱼龙混杂,她一个小姑娘……”
“柳林镇么。”
云疏月一思索,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和一小袋灵石,递给石头。
“你带这小姑娘去柳林镇,找个可靠的人家暂时安置。”
“这些灵石应该足够她一段时间的花销。这枚玉符你拿着,若有紧急情况,捏碎它,我会有所感应。”
说完,她又看向苍冥。
苍冥会意,取出几瓶低阶的疗伤和补充体力的丹药,以及一些灵石,交给石头:
“这些你也拿着,路上小心。到了柳林镇,安顿好她后,你可自行回天工城。”
“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那山谷和这条通道,明白吗?”
石头接过东西,重重点头:
“我明白!前辈们,你们放心,我一定把小姑娘安全送到柳林镇!我认得路!”
小女孩似乎听懂了他们要送她走。
她紧紧抓住了云疏月的衣角,仰着小脸,满是依恋和不舍。
云疏月摸摸她的头,温声道:
“别怕,跟这位石头哥哥走,他会保护你。以后好好活下去。”
最终,石头带着一步三回头的小女孩,消失在下山的小路尽头。
苍冥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直到身影消失,才收回目光。
“祠堂的空间波动,黑衣蒙面人,焦黑的手,抓走村民……”
苍冥缓缓道,将线索一一串联。
“袭击者很可能是修士,且与那山谷邪阵,以及天工城的修士失踪案脱不了干系。”
“靠山屯位置偏僻,遭遇山贼屠村,在外人看来合情合理,正好掩盖他们真正的目的。”
云疏月感到事态严重。
这已不是简单的失踪案,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以修士炼制邪法的恶性事件!
甚至连普通的人族百姓也没放过。
“你们觉得此事,与历无涯的关联大不大?”她边思考,边问苍冥和碧翊。
毕竟在雾瘴山,他就有作案前科。
苍冥摇头。
“月月,我不敢说完全不是历无涯。但觉得这里的,不似他的作风。”
“雾瘴山之事,手法虽阴毒,却没有涉及到毫无修为的普通人族。历无涯所求,更多是对他伤势的有助益作用的解决办法。所以黑铁矿里的,都是有修为的散修和兽族。”
“而这山谷邪阵,目前看来是修为高的修士和没有修为的普通人都有,还有古老的邪法传承,所求为何,现在判断不出。”
碧翊目光扫过死寂的村落,赞同道:
“那屠村之人,所用手法极为干脆,非为财货,更像是有明确目标地收集‘材料’。这点虽然颇有几分历无涯的作风。”
“但,屠村的人对空间之力的运用颇为熟练,非低阶修士可为。”
“我虽久不入世,但历无涯成名得还算早。我早些年也曾听说几分他的事迹。”
“他自己和他的门派手下,更擅长傀儡、炼煞之术,未必有此等精通空间之力之人。”
“但也未必没有手下精通。”云疏月沉吟,“或者,这其中会不会有多方势力在合作?”
苍冥忽然想起什么,试探性地问道:
“月月,我记得陆亦风曾提过,人族的城镇是有专人管理的,我们可以找他们帮忙?”
“你是说城主府?”云疏月摇头,目光深邃。
“天工城内出现这样的事,却久未破案,想来城主府内部也未必铁板一块。我们若贸然前去,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将自己置于险地。”
“毕竟我们对幕后之人一无所知。天工城内,谁能保证没有他们的眼线?”
“那你的意思是?”
“先回天工城与陆亦风和元宝汇合,看看他们有什么别的线索,我们暗中调查。”
“同时,我们得为拍卖会做准备。骨杖是明面上的饵,或许能钓出些东西。至于这里……”
她看向死寂的村落和那条隐秘的通道入口。
“暂时不要动,以免惊动对方。不过,或许可以留下点不起眼的‘标记’。”
碧翊会意。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近乎透明的玉片。
指尖光芒一闪,在玉片上留下一个极其微小的印记。
然后,他屈指一弹。
玉片无声无息地嵌入祠堂角落一根不起眼的房梁缝隙中,瞬间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再无半点气息外泄。
“若有人再次通过这里使用空间手段,或在此停留超过一定时间,这印记会微微发热,只要我们还在天工城,我都能感应到。”
他解释了一句。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云疏月和苍冥:
“走吧,先离开这里。回城路上,我们绕道去看看那柳林镇的情况,顺便确认石头他们是否安全抵达。”
夕阳渐沉,将山林染上一层金红,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阴霾。
“那小女孩所说的‘焦黑如木’的手……”
云疏月一边赶路,一边低声与苍冥交谈。
“我在灵犀宗的一些杂记中,似乎见过类似描述,像是修炼某种阴毒火系功法反噬,或是被某种至阴至毒之物侵蚀所致。”
苍冥颔首。
“嗯。若是功法反噬,说明其修为可能不稳,或功法本身有极大缺陷。”
一阵晚风吹来,带来些许的寒意。
云疏月还剩一些修为在身,本不惧这点凉,但夜风拂过颈侧,仍让她拢了拢手臂。
这细微的动作落入苍冥眼中。
他几乎是没有任何停顿地,伸手解开了外袍。
暗红色的外衫带着他体温的余暖,下一刻已轻轻覆在了云疏月肩上。
衣料上还残留着苍冥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
温暖的体温随着衣服包裹而来,云疏月微微一愣,侧头看向他。
苍冥正专注地看着她,眼神里是未加掩饰的关切,嘴里还在继续着方才的分析:
“若是外物侵蚀,则其接触的东西必然极凶险。”
“无论哪种,都非善类。”
肩上沉甸甸的暖意是如此真实。
她垂下眼睫,没有拒绝,伸出手,将滑落肩头的衣襟拢紧了些。
“柳林镇若真有修仙家族庇护,或许能打探到些风声。这类特征明显之人,只要露面,很难完全不留下痕迹。”
苍冥瞧见她的小动作,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一股温软的满足感,悄无声息地漫上他的心尖。
一直沉默的碧翊忽然开口。
“焚阴煞火,或蚀骨幽泉,都能造成这样的伤。”
“前者需以生灵魂魄为引,熬炼煞火,修习者双手常如焦炭。”
“后者需常年浸泡于九幽阴泉,肉身渐被死气侵蚀,肌肤僵死如木。”
“此二者,皆属旁门左道,损人不利己,盛行于三千年前‘幽冥之乱’时期。”
“后几近绝迹。”
他寥寥数语,却让云疏月心中凛然。
“幽冥之乱……”她若有所思。
“据典籍零星记载,那是邪修猖獗、生灵涂炭的黑暗时代。诸多邪法于此期间创出或盛行。若真是那个时代的余孽……”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能活到现在的,绝非易与之辈。
他们飞行速度很快,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镇的轮廓。
镇子不大,但围墙完好,隐约可见巡视的人影,在暮色中透着一股紧绷的戒备。
正是柳林镇。
尚未靠近,便见镇门处有数名穿着统一服饰的修士把守,严格盘查着进出之人,气氛肃杀。
与天工城的繁华开放不同,这里明显笼罩在一种紧张的气氛中。
“看来靠山屯的事,已经让周边村镇风声鹤唳了。”
“但天工城却没有收到半点靠山屯被屠村的消息,这很不正常!”
苍冥低语,三人并未直接上前,而是在镇外林中停下,收敛气息,远远观察。
很快,他们便看到石头带着那个小女孩,有些忐忑地走向镇门。
守卫的修士似乎认得石头,盘问了几句,又仔细检查了小女孩,才放他们进去。
“看情形,柳林镇的修仙家族确实加强了戒备,那小女孩暂时应可安身。”
碧翊观察片刻后说道。
“我们进去吗?”云疏月问。
碧翊摇头:
“我们面生,此时入镇必受严查,容易引人注意。”
他目光转向镇子最高的建筑,那里应该是柳林镇的修仙家族——柳家。
“不过,那柳家或许可以稍作试探。”
他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神识在其中留下信息,内容简明扼要:
提及靠山屯惨案非山贼所为,疑有懂操控空间术的邪修团伙活动,特征为黑衣蒙面,首领手臂焦黑如木。
意在提醒柳家加强戒备。
落款处,他并未留名。
做完这些,他手腕一抖,玉简化作一只麻雀,悄无声息地越过围墙,飞向柳家宅院方向。
以碧翊的修为和手法,除非柳家有元婴修士时刻以神识笼罩全府,否则绝难察觉。
“走吧,回天工城。”
做完这一切,他们不再停留,借着夜色掩护离开了。
回到天工城时,已是深夜。
陆亦风正和元宝在院子里。
见到三人回来,元宝扑进云疏月怀里,刚讨了个抱抱后,就被苍冥拎着衣领挪开了。
陆亦风眼疾手快地把元宝捞了回来,边有些凝重地说道:
“今天城内出了点事!”
第10章 寻阴指针
陆亦风压低声音,神情严肃。
“今日午后,城主府对外公布,在城南一处废弃的货栈内,发现了失踪修士的踪迹!”
“踪迹?”云疏月心头一动,“找到人了?”
“没有。”陆亦风摇头。
“只找到几处残留的打斗痕迹,以及一件破碎的道袍残片。经确认,正是前几日失踪的一位金丹中期修士的衣物。”
“除此之外,还有几滴已干涸、但灵力波动异常的血迹,城主府已派人封锁了那处货栈,正在追查。”
“灵力波动异常的血迹?”苍冥追问。
“是,据说那血迹中蕴含的灵力极为驳杂阴冷,与修士自身灵力属性不符,倒像是被强行灌入了某种阴邪之力。”陆亦风道。
“现在城里都悄然在传,说那失踪的修士恐怕是遭了邪修毒手,被抽魂炼魄了,人心惶惶。”
“这发现未免太过‘巧合’。”苍冥撇嘴。
收到陆亦风疑问的目光,苍冥把今天他们这边的见闻跟他和元宝讲了讲。
“我们刚在城外发现与失踪案可能关联的邪阵和屠村线索,城内就‘恰好’发现了失踪者的踪迹和异常血迹,将视线引向一处废弃货栈……”
“你怀疑是有人故意放出的消息?转移视线?”云疏月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无可能。”苍冥点头。
“靠山屯惨案,消息被封锁,天工城毫无知觉。而城内失踪案,却‘恰到好处’地发现了线索,还闹得满城风雨……”
“若幕后黑手真在城内有些势力,此举既能安抚因接连失踪而渐起的人心,又能将调查方向引导至错误的地方,甚至借机清理可能留下的痕迹,一举多得。”
碧翊此时已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闻言,淡淡开口:
“声东击西,加敲山震虎。”
他沉吟了一会,又很肯定地补充道:
“但,今日我们所有的行动没有受到监视。”
若作为神君的他都说没有受到监视,那他们的行动就真的没被发现。
可这又要怎么解释这个巧合呢?
除非...
云疏月想到一个可能性,不过在此之前她想去陆亦风说的地方看看。
“那货栈,可去探查?”
陆亦风摇头。
“已被城主府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住了,闲杂人等根本无法靠近。”
“我试着远远感应了一下,那地方死气沉沉,确有阴邪残留,但感觉很‘新’,不像是长期盘踞的据点,倒像是临时布置的现场。”
“果然。”苍冥冷笑。
“弃卒保车,或者,根本就是抛出的诱饵。”
“那货栈,应该查不出太多东西,但足够让城主府忙活一阵。”
“我们下一步如何?”元宝左看看右看看,发问。
城内的线索看似断了,但靠山屯的发现和那“焦黑手”的特征,或许能成为新的突破口。
“两条线。”云疏月思路清晰。
“其一,暗中打探‘焦黑手’的线索。亦风,元宝,此事还需劳烦你们。不必只局限于天工内城,可去一些散修聚集、消息灵通又鱼龙混杂之处,比如黑市,或者专做消息买卖的茶楼酒肆。注意,只探听,不生事,尤其要避开可能与城主府有牵扯的线人。”
“明白。”陆亦风点头,元宝也跟着点点小脑袋表示知晓。
“其二,”云疏月看向苍冥。
“拍卖会。货栈线索是明面的饵,但骨杖才是他们真正可能感兴趣的‘香饵’。我们必须确保骨杖顺利出现在拍卖会上,并且,要利用这个机会,将暗处的老鼠引出来。”
说罢,她从储物袋里翻出今日从山谷新带回来的‘七星伴月草’。
“苍冥,我需要你帮我,我们尽快把这个加工处理了。”
“好。”苍冥毫不犹豫地应下。
“小月,这个草,你们打算怎么用?“元宝好奇地歪着脑袋问道。
“反向追踪。”云疏月勾了勾唇。
“这几株草比我们昨日收的,蕴含了更多的死气。再辅以几种材料,将其内死气进一步激发、放大,炼制成类似‘寻阴盘’的感应法器。”
在场的众人,唯有苍冥拥有寂眼之力。
有他辅助,再加上云疏月自己在灵犀宗多年熏陶出的倾听、辨别万物声音和灵力走向的能力,想来可以事半功倍。
“碧翊,”云疏月语气敬重。
“这几日,还要烦请你多留意城中异常,尤其是空间波动。”
碧翊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依旧不多言,但态度明确。
安排已定,夜色已深。
众人各自回房休息,养精蓄锐,以应对接下来的暗流汹涌。
接下来的两日,天工城表面似乎因为城主府的“重大发现”而紧张排查。
暗地里,或明或暗的势力人马都在悄然行动。
静室之中,苍冥与云疏月相对盘坐。
中间悬浮着“七星伴月草”,以及数样散发着各色灵光的材料。
苍冥神色肃穆,指尖跳跃着暗红色灵光。
云疏月则双目微阖。
寂眼和灵眼之力,同时开启。
她全神贯注地“看”着灵草内部的灰色死气。
苍冥则按她的指引,灵力如丝如缕,小心翼翼地缠绕上灵草,一丝丝渗透死气禁制。
这是一个极耗心神的过程,需对灵力有精妙绝伦的掌控,更需两人默契配合。
随着死气被一点点放大,静室内的气息变得让人不适。
似察觉云疏月的蹙眉,苍冥抽调了一部分自身的灵力轻轻笼罩着她。
数个时辰后,最后一丝灰色死气终于被彻底激发。
它们如同云雾,悬浮在灵草上方,层层叠叠。
“聚!”
云疏月低喝一声,双手印诀一变。
早已准备好的数种辅材瞬间化为灵液,在她操控下,如同众星捧月般将灵草包裹。
这是给灵草做的伪装,主打一个有备无患。
倘若这几株灵草不幸遗失或者被盗走,对方一时半会也看不出其中的名堂。
同时,苍冥不敢怠慢,将寂眼之力注入。
寂眼的死寂之力,能增强对阴性力量的感应。
苍冥神情专注,手中印诀也在不断变化,灵力如潮水般涌出,控制着周围的死气云雾缓缓融合、塑形。
最终化作巴掌大小、可流动的液态指南针。
“成了!”
苍冥伸手一招,那枚指南针片落入他掌心。
触手冰凉,仔细感应,能察觉到其对阴邪死气极为敏感的特殊波动。
“就叫它‘寻阴指针’吧。若遇与它同源的阴邪死气,便会微微发热,指针会重新凝聚箭头方向,指向气息源头。距离越近,感应越强。”
云疏月接过“寻阴指针”,仔细感应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炼制过程虽然耗神,但结果不错。
有了此物,在寻找失踪修士一事上,他们便多了一分把握。
就在这时,静室外传来陆亦风刻意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
“小月,苍冥,有消息了!”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收功起身,推开静室门。
陆亦风站在门外,脸上带着一丝兴奋:
“我和元宝在城西‘老鬼茶楼’蹲守时,探听到两个散修醉酒后的谈话!”
“其中一人提到,大概半个月前,他在城外山脉深处采药时,远远瞥见过一个怪人。那人浑身裹在黑袍里,看不清脸,但露出的右手枯黑如炭。那人当时似乎在埋什么东西!”
半个月前?山脉深处?枯黑如炭的手?
“可听到具体位置?”云疏月一喜。
“有!”陆亦风重重点头。
“那醉鬼说,是在‘黑风涧’往西大约三十里的一片乱石坡附近!他还抱怨说那里邪门,本来想过去看看有没有灵草,结果差点被一道突然冒出来的黑气卷走,吓破了胆,再也没敢往那边去!”
黑风涧往西三十里,乱石坡?
苍冥迅速在脑中回忆天工城周边的地图。
黑风涧是城外山脉中一处有名的险地。
其西三十里的乱石坡,似乎正在他们之前发现的,那隐藏邪阵山谷的另一侧方向,直线距离并不算太远。
“埋东西……”云疏月若有所思,“是处理尸体?还是布置什么?”
“无论如何,此地必须探查!”陆亦风当机立断。
“若那里真是他们另一处据点,或埋藏了什么关键之物,或许能发现更多线索。”
“事不宜迟,今晚就出发!”苍冥沉声道。
“趁拍卖会尚未开始,对方注意力可能被城内‘货栈线索’和拍卖会吸引,我们连夜探查那乱石坡!”
“碧翊,”云疏月看向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院中的碧翊,“又要劳烦你与我们同往了。”
碧翊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淡然。
夜风呼啸,五道身影如同鬼魅,在漆黑的山林中疾掠。
山脉在夜色中更显险峻狰狞,奇峰怪石投下幢幢黑影,仿佛蛰伏的巨兽。
“前方就是黑风涧了。”陆亦风压低声音,指向远处一片在夜色中更显幽深的峡谷地带。
“那散修说的乱石坡,就在黑风涧西侧三十里左右,地势比这里更高,更偏僻。”
苍冥点头,掌心微光一闪,那枚新炼制的“寻阴指针”悄然出现。
绕过黑风涧边缘,避开几处明显的妖兽巢穴气息,众人继续向西。
地势开始缓缓升高,林木渐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裸露的灰黑色岩石,形状怪异,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无数沉默的墓碑。
这里就是所谓的“乱石坡”。
空气更加沉闷,风中那股淡淡的腥气似乎浓了一丝。
四周寂静得可怕,连虫鸣兽吼都几乎听不见,只有风声穿过石隙,发出呜呜的怪响。
“此处地脉有异,”
碧翊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灵气稀薄近乎于无,地气沉浊,隐有阴煞淤积,是天然的养尸地,亦适合布置某些阴邪阵法。”
大家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
若此地真是那“焦黑手”埋藏或布置什么的地方,绝非善地。
五人呈扇形散开,各自选定一片区域,小心翼翼地探查起来。
月光时隐时现,给这片死寂的乱石坡更添几分诡谲。
云疏月灵眼全开,扫视着眼前的乱石。
在灵眼视野中,大部分岩石都呈现出暗淡的土灰色,那是普通的山石灵气。
但偶尔,她会看到几块石头内部,缠绕着几缕黑色气流,与山谷中那些白影子的气息有几分相似,但又驳杂许多。
“这里有残留的死气,很淡。”她以神识传音给苍冥。
苍冥手中的“寻阴指针”在她话音落下时,忽然微微一热。
寻阴指针指向云疏月所看的那片区域中心的一块半人高的巨石。
他立刻靠拢过去,和云疏月一起,仔细检查那块巨石。
巨石表面粗糙,布满风化痕迹,看起来与周围石头无异。
但苍冥以手触摸,能感到透着阴森的寒意。
他示意云疏月退后一步,指尖灵力吞吐,在巨石上摸索起来。
“咔哒”一声轻响,像是触动了某个机括。
巨石侧面,一块脸盆大小的石片竟向内凹陷,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侧身进入的狭窄洞口!
一股更加浓郁的阴寒死气,混合着泥土的腥味,从洞内涌出。
“在这里!”苍冥眼神一凝。
这机关设置得颇为巧妙,若非“寻阴指针”感应,单凭肉眼和普通神识,极难发现。
陆亦风和碧翊也迅速靠拢过来。
碧翊目光扫过洞口,淡淡道:
“内有空间波动残留,近期有人进出。”
苍冥点头,当先侧身踏入洞口。
洞内前行约莫数十丈,甬道豁然开朗,变成一个约莫两三丈见方的石室。
石室中央,赫然是一个浅坑!
坑内泥土颜色深暗,明显被翻动过不久,散发出的陈腐血气与怨念正是来源于此!
坑边散落着一些零碎的东西——几片破碎布条;几块碎裂的玉佩;还有一小撮疑似骨灰的粉末。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浅坑的一角,插着三根漆黑的、约莫尺许长的木钉!
木钉不知是何材质,通体乌黑,表面刻满了扭曲诡异的血色符文。
即便此刻符文黯淡,依旧散发出令人极度不适的阴邪气息。
陆亦风和云疏月几乎同时低呼出声。
“封魂桩!”
第11章 被绑架了
“以阴魂木为材,以生魂血气滋养,刻蚀魂符文。这是禁锢生魂、炼化怨力的邪道法器!”
碧翊走上前,却并未触碰那木钉,只是仔细感应着其上的气息。
他能感知到,此处残留的怨念和死气与山谷中那些白影子同源。
“被此桩钉住的魂魄,将受尽折磨,魂飞魄散前产生的怨力最为精纯歹毒。”
云疏月看着那浅坑和木钉,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哪里是埋东西,分明是一处简易的、处理“材料”的邪法祭坛!
那些失踪的修士,还有靠山屯的村民……
难道就是在这里,被抽魂炼魄,最终投入山谷邪阵?
“看这里。”陆亦风在石室角落有了新发现。
那里堆着几块石头,石头下压着半张残破的、沾满污迹的皮质地图。
他小心地用树枝挑开石头,将地图展开。
地图材质特殊,似乎是某种妖兽皮鞣制,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似乎是从一整张地图上撕下来的。
地图上描绘的是一片复杂的山脉地形。
其中一处被用暗红色的颜料醒目地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几个古老的符文。
而在被圈出的地点附近,还画着一个模糊的、类似祭坛的标记。
“这地形……”
苍冥和云疏月凑近细看,越看越是心惊。
地图描绘的,赫然是天工城外山脉的一部分。
而被圈出的地点,虽然地图残缺、标记模糊,但结合他们之前发现的山谷邪阵位置、黑风涧以及这乱石坡的方位推断,
那个被标记的地点,似乎就在这片区域的地下深处!
而那个祭坛标记,与眼前这浅坑邪祭,似乎隐隐对应!
“这地图,是那伙邪修遗落故意留下的?”元宝不解。
“不像故意。”
碧翊伸出手指,凌空在那皮质地图上虚划了一下,一丝微不可察的青色灵光渗入。
“皮质有被阴煞之力侵蚀的痕迹,并残留一丝极淡的焦灼气息,与‘焦黑手’特征相符。应是仓促间遗落,或是在此处施法时,被邪力反噬损坏。”
他顿了顿,指向地图上那个祭坛标记:
“此标记,与山谷中那‘聚阴转灵’残阵的核心符文,有三分相似。此处,”
他又指向被圈出的山脉地点。
“地脉走势隐成‘九阴聚煞’之局,若在此处布下完整大阵,以生灵为祭,所图非小。恐非仅为修炼邪功那般简单。”
九阴聚煞?完整大阵?
大伙的心头俱是一沉。
若碧翊所言非虚,那这幕后黑手所谋甚大!
靠山屯惨案、修士失踪、山谷残阵、眼前这邪祭浅坑……
恐怕都只是这庞大阴谋的一小部分!
他们收集生灵魂魄、炼制阴煞怨力,是为了启动或维持某个更深层、更可怕的邪阵么?
“若真有人在图谋布置‘九阴聚煞’这等邪阵,一旦成功,方圆千里恐成鬼域,生灵涂炭!”
陆亦风肃然道。
天工城临近天工大典,正是宗门百家齐聚的时候。
云疏月咬唇,事情的复杂性已经远超她的想象。
而且,她隐隐觉得她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此地不宜久留,不如我们先离开,从长计议。”
现在呆在这里,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云疏月提议道。
“好。”
碧翊打出一道灵力,快速将现场一切恢复原状。
并将那半张皮质地图和一根封魂桩小心收起,以特制玉盒封存,隔绝气息。
四人迅速退出石室,沿着甬道返回。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甬道,回到乱石坡的瞬间,苍冥手中的“寻阴指针”突然剧烈发烫。
液态形状的指针迅速重新凝聚,指向黑风涧的深处!
几乎同时,碧翊蓦然抬眸,望向黑风涧方向。
他一向淡然的眼中掠过一丝微芒:
“有东西过来了。”
他话音未落,远处黑风涧方向的夜空下,陡然亮起了几点如同鬼火般的光芒。
“被发现了?还是触动了什么警戒?”苍冥心头一沉,但反应极快。
“进洞!依托甬道狭窄地形防御!”
来不及多想,所有人立刻退回刚刚出来的狭窄甬道入口。
陆亦风挥手打出数道灵光,在洞口布下一层隐匿和加固禁制,虽然仓促,但足以暂时遮挡气息,并延缓外部攻击。
幽绿色的鬼火迅速逼近,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子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死气。
月光下,终于看清了来者的模样。
那是三只呈人形却又不是人的怪物。
它们的口中涎水滴落,在地面腐蚀出嗤嗤白烟。
最可怕的是它们的双手,指尖漆黑锐利如钩,缠绕着粘稠的黑气。
“是‘煞尸’!而且是被邪法祭炼过、融入生魂怨力的变异煞尸!”
陆亦风一眼认出,脸色更加难看。
煞尸本就力大无穷、不畏普通刀剑,再经邪法祭炼,融入怨魂,其凶悍程度和诡异能力更是成倍增加!
看其气息,每一只都堪比金丹境的修士,且不知疼痛,不惧死亡!
“吼——!”
三只煞尸发出咆哮,幽绿的眼眸死死锁定甬道入口,携带着腥风血雨,猛扑而来!
漆黑的利爪狠狠抓在陆亦风布下的禁制光幕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撕裂声!
战斗,一触即发!
而远处黑风涧的深处,似乎还有更多幽绿的光芒,在黑暗中接连亮起……
“定。”
碧翊眸光微凝,口中只吐出一个清冽的音节。
那三只煞尸携着腥风与死气,利爪即将触及禁制光幕的刹那——
一股沛然莫御的奇异力量,如同水波般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甬道口方圆数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悄然剥离。
三只煞尸保持着猛扑撕咬的狰狞姿态。
幽绿的鬼火在眼眶中凝固,滴落的腥臭涎水悬停半空。
连它们周身翻涌的黑气都如同被冻结的画。
风停了,远处隐约的鬼哭也消失了,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并非法术,亦非神通。
这更像是一种高层次规则的短暂干涉。
如同神只轻轻投下的一瞥,令万物噤声。
陆亦风与元宝僵在原地,眼中满是震撼与茫然。
他们甚至没看清碧翊做了什么,只觉神魂一悸,周遭一切便陷入诡异的静止。
苍冥瞳孔微缩,他比陆亦风感知更深。
他隐约“感觉”到,那一瞬间,并非外界真的凝滞。
而是包括煞尸、风声,乃至他们自身部分感官在内的一切,被某种难以理解的力量剥离了“变化”的可能。
这力量浩瀚而缥缈,远超他理解的范畴。
云疏月灵眼所见更加直观。
在她视野中,碧翊身周弥漫开一圈淡到近乎虚无的青色涟漪。
所过之处,万事万物内部的灵气运转轨迹,都被强行“按”住,陷入一种休眠。
像是暂时从“存在”的层面上,将所有东西都“搁置”了。
碧翊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三只凝固的煞尸。
他指尖微抬。
那三只煞尸头颅正中,却各自飘出一缕灰色虚影——正是被禁锢其中、受尽折磨的残魂。
“神魂被邪法反复淬炼,与地煞怨力深度纠缠,只余痛苦与毁灭之念。”
碧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今日遇见也是缘法,且去吧,莫再停留了。”
他指尖青光一闪,那三缕残魂虚影凝成三道浅淡的透明影子。
他们三人弯腰给碧翊施了一礼后,无声无息地消融于天地间,连一丝青烟都未留下。
随着残魂消散,那三只煞尸青黑色的躯壳如同沙塔般崩塌。
化作三小堆灰烬,被夜风一吹,便消散无踪。
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死气也随之淡去。
甬道口恢复了平静,仿佛那三只凶煞之物从未出现过。
“碧翊,这是……”
云疏月回过神来,心中惊涛骇浪。
她知道碧翊深不可测,但如此轻描淡写地解决掉三只金丹境的凶戾煞尸,依旧超出了她的想象。
“一点小手段,于天地无痕。”
碧翊收回手,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尘埃。
“那‘焦黑手’能驱使此等煞尸,其巢穴或同伙,或许就在附近。方才动静虽小,但难保不被其感应。”
云疏月瞬间明白碧翊之意。
煞尸被毁,与它们心神相连的操控者必然有所感应。
对方很可能会立刻意识到此地暴露,并采取行动。
“走!”
陆亦风也反应过来了,他毫不迟疑,立刻撤去洞口禁制,当先冲出。
云疏月、苍冥、元宝紧随其后。
碧翊走在最后,目光似扫过煞尸消散之处的地面,那里残留着几缕极其细微的黑色能量丝线,正迅速淡化。
他袖袍微不可查地一拂,那几缕黑线悄然断裂,彻底湮灭。
五人一路无言,只有夜风在耳畔呼啸。
直到远远离开山脉范围,天工城巍峨的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现,四人才略微放缓速度。
“碧翊,”
云疏月看向碧翊,神色郑重。
“方才那种力量可会对你有所损耗?”
她问得谨慎,那种近乎规则层面的手段,绝不可能是“小手段”。
碧翊低头看着她的脸庞,不禁想起当初在雾瘴山初见,她手里正握着它的羽毛。
他心下有些微暖,藏在乌发中的耳廓微红。
“无妨,动了些微念罢了。”他错开眼睛。
云疏月不再追问,心中对碧翊的评价又提升到一个难以估量的高度。
这位上古神兽神君,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谈话间,五人已悄然返回天工城。
此时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一夜中最黑暗沉寂的时刻。
他们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栖云客栈的小院。
“我依旧有些担心那‘九阴聚煞’,”
陆亦风看向碧翊,语气带着请教。
“前辈既能看出端倪,不知是否有方法,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确认其具体位置,或判断其完成度?”
碧翊略一沉吟,道:
“需亲至地脉节点勘察。仅凭半张残图与气息感应,难以断言。”
“不过‘九阴聚煞’,阵成绝非一日之功,需大量生灵魂魄与地煞阴气为基。”
“近期天工城失踪案频发,及靠山屯惨案,也许是对方加快收集‘资粮’的举动之一。”
他顿了顿,又道:
“该阵法核心,应位于地脉阴眼交汇之处,必有严密防护与遮掩。”
“苍冥手中的‘寻阴指针’,对阴煞死气感应敏锐。拍卖会后,若时机得当,或可拿着它于夜间阴气最盛时,在城外山脉几处疑似阴眼之地外围试探,也许有所获。”
接下来的两日,天工城的气氛愈发诡异。
城主府对货栈的搜查毫无进展,反而又传出有两名低阶修士在城外失踪的消息。
只是这次被压了下来,未引起大规模恐慌。
街面上的巡逻卫士更多了,但人们脸上的不安却难以掩饰。
关于邪修、关于抽魂炼魄的流言,在暗地里悄悄传播。
苍冥和云疏月则闭门不出,专心研究那半张地图和封魂桩。
地图上的古老符文晦涩难懂,还好有碧翊从旁协助。
他们小心地复刻了地图上的关键部分,并拓印了封魂桩的符文。
陆亦风捣鼓出一种特殊的隐性药水。
众人将靠山屯惨案、乱石坡邪祭的简要信息拆散,以密文形式,隐藏在一张张看似普通的地图中。
他们要把这些信息暗中宣扬出去,光凭他们五人,速度略慢。
所以陆亦风让栖云客栈的聋子老板,启用万相楼的暗线网,开始有目的地筛选、接触“投递”地图的目标。
如何“送”出去,而不暴露自身,是个技术活。
同时,他们还要抽空打探“焦黑手”的新线索,以及提防各路人马。
毕竟,第五谦果然没食言,博物阁对骨杖的宣传十分到位。
目前大街小巷都知道拍卖会要交易一件比凝丹玉露更珍贵的物品。
虽说那日去博物阁,云疏月和碧翊做了伪装,但城内目前高手云集,还是有不少能人异士摸到小院附近。
日子就在这紧张的氛围中,一天天临近拍卖会了。
可,还是出事了。
元宝被掳走了。
小院只留下一串她啃了一半的糖葫芦,上面还有她的牙印。
第12章 深处呼唤
清晨的院子安静得不太对劲。
云疏月是被这种安静惊醒的。
她睁开眼,天刚蒙蒙亮,院子里没有鸟叫,没有风声,连隔壁房间苍冥翻身的动静都没有。
她坐起来,披上外衣,推开门。
苍冥站在院中,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串东西。
陆亦风站在他旁边,脸色苍白,机关箱的盖子开着,里面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
碧翊坐在屋顶上,碧色眼眸盯着巷口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指尖那缕青色的灵力一直亮着,没有收回去。
“怎么了?”云疏月走过去。
苍冥转过身,把那串东西递给她。
是一串糖葫芦,山楂裹着糖衣,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
咬了一半,上面还沾着小小的牙印。
元宝的。
她从不剩东西,每次都会舔干净竹签,然后把竹签收起来,攒了一大把,说要留着以后当筷子用。
“我在她床上发现的。”陆亦风的声音很低。
“被子掀开着,枕头歪了,没有被拖拽的痕迹。”
碧翊已迅速检查完整个小院。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灵力残留,没有外人闯入的迹象——至少没有任何强行突破禁制的痕迹。
小院外围的防护阵法完好无损,是他亲手布下的。
除非对方修为远超于他,能无声无息穿阵而入;要么……
云疏月看着碧翊的表情,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要么就是有内应,或者元宝是自愿跟人走的——但糖葫芦只吃了一半,这不符合她馋嘴的作风。
“空间残留。”他吐出四个字。
“极细微,极隐蔽,手法很高明。非固定传送阵,而是短距离的、临时的空间挪移,且施术者对空间之力的掌控极为精熟,几乎没有外泄灵力波动。”
又是空间之力!而且手法高明!
苍冥和云疏月心头同时一沉。
云疏月握着那半串糖葫芦,指尖冰凉。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碧翊从屋顶上飞下来。
“我亥时巡过一次,一切正常。丑时陆亦风起来喝水,还看见她抱着被子睡得很香。寅时到卯时之间,有一个时辰的空档。”
“一个时辰。”陆亦风的嗓子哑了,“一个时辰,能把人带出天工城,或者藏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云疏月没有说话。
她闭眼,灵眼之力全力催动。
修为跌落后,灵眼的感知范围大幅缩水,但院子里的气息还在。
除了元宝的气息,还有一个陌生的、像被刻意抹除过的气息。
她顺着那缕气息走到元宝房间,在床上仔细翻动了好一会,在拔步床床底的内侧,摸到了一个凹凸不平的纹路。
她连忙施法,把床翻转过来。
只见那留有半枚指纹。
指纹边缘有焦黑的痕迹。
“焦黑手。”陆亦风也看见了,声音发寒,“他们发现我们了!”
“元宝最小,最容易得手。”
“我去找。”苍冥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去哪儿找?”云疏月看着他,声音很轻,“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苍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不知道。天工城太大了,城外更大。
一个时辰,够一个金丹修士飞出去几百里,他找不到。
“会找到的。”碧翊说道,云疏月听出了里面的笃定。
“他们带走元宝,不是为了杀她。是为了换东西,或者换条件。元宝,是他们手里的筹码。”
她垂眸冷笑了一声。
“头一回见绑票不留纸条的,看来是想跟我们玩抓迷藏。”
她深吸一口气,把糖葫芦收进储物袋。
“我们分头找。碧翊,你感知范围最大,需得劳烦你负责城外。”
“苍冥和我在城内追踪,陆亦风去联络万相楼的暗线,打听最近两个时辰有哪些人出城、进城,有没有可疑的车辆或飞舟。”
“好。”陆亦风转身就走。
苍冥看着云疏月,声音有些难过。
“月月,元宝不习惯天工城的气息。她晚上睡觉都要留一盏灯。”
云疏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
“我知道。所以我们要快点找到她。”
众人分头行动。
碧翊化作一道青碧色的流光,消失在天际。
苍冥取出“寻阴指针”,此刻指针微微震颤,指向一个模糊的方向。
追踪比想象中更困难。
对方不仅使用了空间手段,而且精通反追踪,会刻意在多处人流密集处停留、转向。
试图将气息混入庞杂的市井气息中。
云疏月的灵眼之力全力运转,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每一条岔路都要停下来感应。
最终,气息的轨迹消失在城西一条偏僻的陋巷中。
巷子不长,两侧是低矮的棚区、土房,门口堆着杂物,几个老人在生火做饭。
云疏月蹲下来,手指按在地面上。
地面是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看不出任何痕迹。
但灵眼能看见——那缕浅淡的焦黑气息在这里被人为抹除了。
抹得很干净,不是消失,是被藏起来了。
“他们在这里换了方式。”云疏月站起来,脸色因灵力和精神的双重消耗而有些苍白,声音却异常冷静。
“之前是用空间术挪移,带着元宝进行短距离跳跃,以避开街道上的巡逻和可能存在的监控法阵。”
“从这里开始,元宝应该是被收进了储物袋或者什么法器里。气息断了。”
苍冥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云疏月看向巷子尽头,那里有一扇木门,门上挂着锁,锁上锈迹斑斑。
苍冥看着她。
“月月,你怀疑他。”
面对苍冥的肯定句,云疏月没有回答。
她走到那扇木门前,灵力探入,门后是一个荒废的院子,杂草丛生,没有活人的气息。
前门,有一棵大槐树,旁边是一条河流。
她收回灵力,转身往回走。
“先听听亦风的消息。”
两人回到小院时,陆亦风已经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出门时更压抑了。
“万相楼的暗线说,最近两个时辰,出城的人比平时多了三成。”
“其中有一批人,在元宝失踪的那个时间段,从城西的侧门出去的。守卫登记的信息是‘商队’。”
“但暗线说,那批人没有带货,轻装简行,一共七个人,修为都在金丹以上。领头的,右手缠着黑布。”
“焦黑手。”苍冥的声音冷了下来。
陆亦风点头。
“暗线跟踪了他们的去向,往城外山脉的方向去了,就是之前我们去的那个山谷附近。”
云疏月的心沉了一下。
那个被死气污染的山谷,那个地下有东西在蠕动的裂缝,那些失踪的修士。如果元宝被带到了那里——
“我去。”苍冥站起来。
“一起去。”云疏月也站起来。
“刚好能与碧翊汇合。”陆亦风道。
“抱歉,亦风,你得留在这里。如果我们天黑之前没有回来,你马上离开天工城,回万相楼。”
陆亦风急道:
“小月,元宝——”
“只要我的命还在,我一定会带她回来的。”云疏月给了他一个肯定的承诺。
时间宝贵,出了城,苍冥化作兽形,驮着云疏月在树冠层穿行,速度快如闪电。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到了之前那个山谷附近。
裂缝还在,但周围的灌木被踩断了不少,地上有新鲜的脚印。
看脚印,至少有七八个人,而且不止一次进出。
苍冥缩小体型,钻进山缝,云疏月跟在他后面。
裂缝很长,越往里走,死气越浓,像无形的潮水,从地下涌上来。
谷底变了。
黑色的湿地扩大了,灵草被踩得乱七八糟,那些墨绿色的苔藓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血迹还没干,顺着地势往下流,汇入湿地中央一个黑漆漆的洞窟。
洞窟里传来一股刺鼻的臭味,混合着腐肉、硫磺和血腥。
苍冥走到洞窟边,往下看。
黑洞洞的,看不见底,像一个张开的巨嘴。
他的异色双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
“下面有东西。”他回头看着云疏月,“很多,活的。”
云疏月蹲下来,手按在洞窟边缘,灵眼之力全力探入。
她的感知顺着洞窟往下延伸,十丈,二十丈,五十丈——地下的空间比她们预想的大得多。
像一个巨大的溶洞,洞壁上爬满了黑色的藤蔓。
藤蔓上挂着一颗颗约莫五六十寸大小、像茧一样的东西。
那些茧里,有微弱的生命气息。
而在溶洞的最深处,有一个更大的茧。
茧里躺着一个人,身形瘦小,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猫。
“元宝。”云疏月说。
“她在下面?”苍冥的瞳孔骤缩。
“在。很深。而且——”云疏月收回灵识,脸色苍白,“那里不止有元宝。还有很多很多人。那些失踪的修士,都在下面。被茧裹着,还活着。”
苍冥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月月,我们下去。”
“嗯。”云疏月刚站起来,就看到苍冥纵身跳进了洞窟。
“我先下。你跟在我后面。”
洞窟不是垂直的,而是倾斜向下,像一条滑梯。
石壁光滑,上面覆盖着一层黏腻的液体,散发着腐臭。
滑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脚下一空,他们掉进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溶洞底部,是一片黑色的沼泽。
沼泽表面泛着油光,气泡从底部翻涌上来,炸开,释放出刺鼻的臭气。
元宝在溶洞最深处。
苍冥落地,几只趴在洞壁上的煞尸被惊动,幽绿的鬼火在眼眶中跳动。
云疏月站起来,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根骨杖。
骨杖在黑暗中泛着淡金色的光芒,驱散了一小片死气。
“用这个,这根骨杖能抵御邪气,对死气有天然的克制,你拿着。”
云疏月把骨杖递给苍冥。
周围的煞尸没有上次碰到的高阶,它们盯着苍冥和云疏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但没有扑过来。
骨杖的光芒让它们感到不安。
苍冥没有理会它们。
他朝溶洞深处走去,脚下是黑色的沼泽,泥水没过脚踝。
暗红色的血液从沼泽底部翻涌上来,混在泥水里,异常腥臭。
云疏月跟在他身后,灵眼之力全力运转,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元宝就在前面。
她悬在半空,被裹在一个巨大的茧里。
茧壳半透明,能看见她蜷缩在里面,小脸苍白,眼睛紧闭,嘴唇发紫。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在做噩梦。
苍冥抬手,骨杖的光芒凝聚成一道淡金色的光刃,斩在茧上。
茧壳裂开一道缝隙,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像流动的脓血。
元宝的身体颤了一下,眼睛没睁开。
苍冥斩第二刀。
茧壳彻底裂开,元宝从里面滑出来,被苍冥接住。
她的身体冰凉,呼吸微弱,但还活着。
云疏月上前,连忙把元宝抱在怀里。
元宝的气息微弱,魂魄似乎受到震荡,体内有一股阴寒邪气盘踞,但好在并未伤及根本。
她连忙取出几枚丹药,小心地喂入元宝口中,并用灵力助其化开。
“元宝,醒醒。”她轻轻拍了拍元宝的脸。
元宝的睫毛颤了一下,没睁眼。
但她的手指动了动,抓住了云疏月的衣领。
苍冥看着周围那些茧,里面的人有些还能动。
有的伸出手,拍打着茧壁,发出微弱的声音。
他们还没有死,但也差不多了。
“月月,这些人——”
“目前带不走。”云疏月的声音很轻,眼中闪过痛苦和不忍。
“我们只有两个人,而且,外头的煞尸随时可能涌进来。”
苍冥沉默了一会儿,似在思索什么。
“月月,你带元宝先离开。”
说罢,他转身,朝溶洞更深处走去。
“苍冥?”
云疏月心头一跳,猛地抬头看他。
却只看到他紧绷的侧脸和那双在骨杖光芒映照下、闪烁着坚绝光芒的异色眼瞳。
“我感觉有个东西在更下面,它在呼唤我。”
云疏月一惊,她并没有感觉到此处有苍冥说的那个东西。
苍冥摸了摸云疏月的脸,道:
“我会没事的,你们也会。那个东西,是这里的源头。它不死,这些人救不出去。”
云疏月抱着元宝,看着苍冥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她想叫住他,但目前的情况,这是最好的决定。
有些事,苍冥想做,且必须他自己做。
她抱着元宝,迅速从来时路返回。
第13章 封印之钥
云疏月抱着元宝,转身朝着来时的陡峭洞窟口奔去。
她将一张轻身符拍在身上,身形顿时轻盈不少,但脚下的黑色沼泽粘腻湿滑,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
四周那些低阶煞尸似乎察觉到骨杖的威压远去,又开始蠢蠢欲动。
幽绿的鬼火在眼眶中明灭不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缓慢地围拢过来。
云疏月一手紧紧抱着元宝,另一手已扣住了几张雷火符。
她修为跌落,灵力不如往昔,必须精打细算。
看准一个煞尸较多的方向,她低叱一声,雷火符激射而出!
“轰!”
雷光炸开,火焰升腾,至阳至刚的雷火之力对阴邪煞气有着天然的克制。
当先几只煞尸被炸得肢体横飞,黑烟直冒,发出凄厉的尖啸。
其余煞尸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震慑,动作一滞。
趁此机会,云疏月足下发力,身形如电,朝着洞窟斜坡的方向急冲。
身后,煞尸越来越近,腥风扑面。
云疏月心知不能恋战,咬牙将灵力灌注双腿,速度再提三分。
眼看斜坡入口在望,脚下却突然一紧!
一条滑腻冰冷的黑色藤蔓不知何时从沼泽中悄无声息地钻出,死死缠住了她的脚踝。
巨大的拖拽力传来,让她身形猛地一顿,险些摔倒。
“糟了!”云疏月心头一凛。
这藤蔓坚韧异常,且带着一股阴寒死气,顺着脚踝往上蔓延。
她抱着元宝,行动受限,正要挥出另一张雷符斩断藤蔓,两侧又有两只煞尸扑到近前,枯爪带着腥风抓向她。
千钧一发之际,云疏月的腰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险险避过枯爪。
同时并指如剑,指尖的灵力精准地弹在缠住脚踝的藤蔓结节上!
“噗!”
那结节应声而破,喷出一小股黑水。
藤蔓仿佛吃痛般猛地一缩,力道骤减。
云疏月趁机狠狠一挣,头也不回地冲上了陡峭的斜坡。
煞尸的嘶吼和藤蔓挥舞的破风声被逐渐抛远。
云疏月不敢有丝毫停歇,抱着元宝,在湿滑陡峭的洞壁上一路疾飞。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天光——快到出口了!
然而,就在她即将冲出裂缝的刹那,一股凌厉的破空声骤然从侧上方袭来。
云疏月心中警铃大作,想也不想,抱着元宝向旁边翻滚。
“嗤!”
一道乌光擦着她的肩膀飞过,钉入身后的岩壁。
竟是一支通体漆黑的短矢,尾羽兀自震颤不休。
箭簇没入岩石足有数寸,周围岩石瞬间泛起灰白,竟是被腐蚀了!
裂缝出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三个人影,呈品字形站立,挡住了去路。
他们皆身着黑色劲装,脸上戴着遮住下半张脸的金属面罩,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居中一人身材高大,气息最为深沉,赫然是金丹圆满的修为!
他手中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黑色手弩,弩箭正对着云疏月。
左右两人也皆是金丹初期,一人持刀,一人握剑,气机牢牢锁定云疏月,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
地下没见着人,原来是在门口此守株待兔!
“束手就擒,可留全尸。”
居中那人声音嘶哑难听。
云疏月背靠冰冷的岩壁,怀中是昏迷不醒的元宝,前有强敌阻路,后有煞尸可能追来,可谓进退维谷。
她飞快地扫视四周,寻找脱身之机,同时脑中急转。
对方三人,修为皆高于她,硬拼绝无胜算。唯一的机会……
“你们是博物阁的人?”云疏月忽然开口,声音清脆。
“这等藏头露尾的下作手段,也不怕传出去,惹天下人耻笑?”
她边说边观察着对方的神情。
“不对么?”云疏月莞尔一笑,“我应该说得更准确些,博物阁的叛徒!”
听着她的话,那高大黑衣人眼神一厉。
“牙尖嘴利。杀了你,自然无人知晓。”
他不再废话,手中黑色手弩再次抬起,弩箭上乌光流转,显然淬有剧毒。
另外两人也同时动了,刀剑齐出,直取她要害,显然是存了一击必杀之心。
就在这危急关头,云疏月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向刀光剑影。
同时,指尖一弹,一颗不起眼的银色珠子悄无声息地射向地面。
“爆!”
“轰隆——!”
是一颗“迷神烟霞弹”!
浓密呛人、且能干扰灵识感知的烟雾瞬间在裂缝口弥漫开来,将三人连同云疏月自己都笼罩其中。
“雕虫小技!”
高大黑衣人冷哼一声,周身灵力鼓荡,就要驱散烟雾。
然而,云疏月要的就是这刹那的混乱和视线阻隔!
烟雾升起的瞬间,她已按照灵眼提前捕捉到的路线,朝着一处被岩石阴影遮掩的狭窄凹槽扑去。
一张早已扣在手中的“化岩符”,顺势拍在岩壁上。
她修为不足以支撑长距离土遁,但这张“化岩符”能在短时间内让她的气息与岩石同化,是绝境中隐匿逃生的伎俩。
刀剑劈在烟雾和岩石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高大黑衣人灵识一扫,却发现云疏月的气息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失不见!
“嗯?遁走了?”持刀者惊疑不定。
“不对!她修为低微,不可能施展高深遁术!定是用了什么隐匿符箓,就在附近!搜!”
高大黑衣人很快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三人立刻散开灵识,仔细搜索裂缝口每一寸地方。
此刻,云疏月紧贴着冰冷的岩壁,连呼吸和心跳都降到了最低。
怀中的元宝也被她小心护住,掩盖了生机。
但这符箓效用有限,时间一长,必然暴露。
她必须在对方找到她之前,想出脱身之法,或者……等待变数。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裂缝深处,那片吞噬了苍冥的浓郁黑暗。
不知道苍冥,现在怎么样了?
与此同时,溶洞深处。
苍冥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泥沼中艰难前行。
越是深入,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和呼唤就越发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亲切感和诱惑力,试图侵入他的心神。
“来吧…解放吾……汝将获得无上之力……”
那意念断断续续,充满古老与沧桑,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和邪恶。
苍冥紧守灵台,妖族的血脉之力在体内奔腾,抵抗着这无形的侵蚀。
脚下的沼泽越来越深,已经没过了他的腰际。
粘稠冰冷的泥浆中,似乎有无数滑腻冰冷的东西在蠕动,试图缠绕他的双腿,将他拖入深渊。
储物袋里的骨杖在发烫。
隔着储物袋的布料,淡金色的光从缝隙中透出来,像一盏在黑暗中指路的明灯。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
沼泽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遍布嶙峋怪石的地面。
而在那片地面中央,矗立着一座低矮的、由某种黑色晶体堆砌而成的祭坛。
祭坛不过丈许见方,样式古朴粗糙,布满了扭曲诡异的纹路。
这纹路,之前见过。
是九阴聚煞阵。
祭坛中央,插着一柄断裂的、锈迹斑斑的青铜古矛。
矛尖深深没入祭坛中心一个碗口大小的孔洞中。
而那股最强烈也最邪恶的呼唤源头,正是来自那柄断裂的古矛。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来自古矛所镇压的那个孔洞之下!
苍冥瞳孔骤缩。
那断裂的古矛矛身上,缠绕着无数细密的、仿佛有生命般的黑色丝线。
这些丝线与洞壁上那些悬挂“茧”的黑色藤蔓同源。
正源源不断地从古矛镇压的孔洞中汲取着什么,然后通过祭坛的纹路和那些黑色藤蔓,输送到整个溶洞空间,维持着那邪恶的炼化大阵。
而在祭坛周围,散落着七八具新鲜的尸体!
他们死状凄惨,有的被吸干了精血,变成干尸;
有的似乎被某种巨力撕碎,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还有的像是被藤蔓活活勒死,面目扭曲狰狞。
浓郁的血腥气和新鲜的死亡气息,与祭坛散发的死气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看来,这些人试图接近或者触动祭坛,却遭到了反噬,成为了祭坛之下被镇压之物的“食物”。
苍冥深吸一口气,他一步步走向祭坛。
随着他的靠近,储物袋中的骨杖不断震颤着,祭坛似乎被激活了。
那些扭曲的纹路开始泛起暗红色的微光,缠绕在古矛上的黑色丝线如同毒蛇般昂起“头”,对准了苍冥。
那孔洞之中,传出更加清晰、更加急切的呼唤,甚至带着一丝癫狂的喜悦:
“来了……终于来了……钥匙……解放吾……”
钥匙?
苍冥心中念头急转,体内的妖族血脉,更是沸腾起来。
一种源自本能的、想要破坏、想要撕裂眼前一切的冲动越来越强烈。
此时,骨杖竟然自动从储物袋中飞出。
淡金色的光刃从杖尖延伸出来,似在呼应着那个声音的召唤。
苍冥忽然明白了——他能感应到那东西,而月月不能,不是因为修为高低,是因为骨杖在谁手里。
月月当时把骨杖给了他,所以他能感知到这个东西。
而这东西从头到尾呼唤的不是他,是骨杖。他是被骨杖领着过来的。
“吼——!”
一声非人非兽的疯狂咆哮,猛地从祭坛下的孔洞中爆发出来!
整个溶洞都为之震颤,淤泥翻涌,悬挂的“茧”簌簌抖动!
伴随着这声咆哮,孔洞中猛然探出数条水桶粗细、完全由粘稠死气和血光凝聚而成的巨大触手,朝着骨杖狠狠抓来。
苍冥异色双瞳光芒爆闪,低吼一声,悍然迎向那抽来的恐怖触手。
“轰——!”
暗红的灵力光芒与触手狠狠碰撞在一起,狂暴的能量冲击波以祭坛为中心轰然炸开,将周围的淤泥和碎石尽数掀飞。
苍冥闷哼一声,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岩壁上,喉头一甜。
而那几条触手也被骨杖的光芒灼烧得黑烟直冒,嘶吼着缩回了几分。
祭坛下的存在似乎被彻底激怒了,更多的触手从孔洞中蜂拥而出,铺天盖地地朝着苍冥卷来。
祭坛本身也开始剧烈震动,那柄断裂的青铜古矛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似乎随时都会彻底崩碎。
苍冥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战意沸腾。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很庆幸,当时骨杖在他手里。
月月至少不用面对这恶心的触手。
时间不等人,他不能让触手拿到骨杖,而且他必须毁掉这祭坛,重新封印那孔洞下的东西。
否则,不仅救不了那些被困的修士,自己和云疏月、元宝,乃至整个天工城,恐怕都将大祸临头!
苍冥再次扑上前。
他不再试图与那些难缠的触手硬拼,而是将目标对准了祭坛本身。
尤其是那些闪烁着暗红光芒的扭曲纹路。
他看得出来,这些纹路是维持祭坛运转的关键。
“给我破!”
他凝聚全身灵力,一拳狠狠砸在祭坛边缘一处纹路节点上。
“咚!”
祭坛剧烈震动,暗红光芒狂闪,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
但祭坛并未碎裂,一股强大的反震之力传来,让苍冥手臂发麻。
更糟糕的是,那些暗红光芒如同毒蛇般顺着他的拳头蔓延上来,带着强烈的侵蚀和吸摄之力。
苍冥闷哼一声,急忙催动灵力抵御。
却感觉自身的灵力和气血竟有被那纹路吸走的趋势!
与此同时,几条较小的黑色触手从祭坛底座钻出,缠向他的双腿。
危急时刻,骨杖似乎感应到苍冥的困境,化作一道金光“唰”地一下斩断了缠向苍冥的几条小触手。
苍冥得以脱身,急忙后撤,额角渗出冷汗。
这骨杖不是解开此处的封印么?
为何会攻击触手?且攻击居然还奏效了!
就在苍冥惊疑不定时,异变陡生。
头顶的岩壁突然炸开。
碎石和灰尘从穹顶砸落。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崩塌的裂缝中坠落。
苍冥的瞳孔骤缩。
“月月!”
此时的云疏月浑身是伤,衣袍被腐蚀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肤。
一个黑衣人紧随其后,从裂缝中飞下,刀剑泛着寒光。
以及一位红衣姑娘。
第14章 相握的手
苍冥的惊呼被淹没在岩壁崩塌的巨响中。
他想也不想便要冲上去接应云疏月,但祭坛下的存在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数条水桶粗的暗红触手如同闻到腥味的鲨鱼,转而以更快的速度卷向坠落的云疏月。
而那崩塌的地方,竟又飞出一道迅捷如火的身影!
那人影一身红衣,在昏暗的地底溶洞中异常醒目。
她似乎并非追兵,更像是在躲避什么,姿态略显仓促。
甫一落地,她便警惕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狰狞的祭坛、狂舞的触手,最后落在云疏月和苍冥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滚开!”
苍冥狂吼,顾不得许多,将灵力催动到极致。
暗红色的灵力包裹全身,如同一颗燃烧的流星,悍然撞向那几条拦截的触手!
手中骨杖光芒大放,杖尖延伸出的金白光刃暴涨,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横扫!
“嗤啦——!”
骨杖的光芒对邪物确有奇效,几条触手被光刃斩中,顿时冒出浓烈黑烟,发出痛苦的嘶鸣,攻势为之一缓。
但触手数量太多,且力量惊人。
苍冥虽劈开身前的,却被蛰伏在侧边的触手偷袭。
被狠狠抽了一下,苍冥的护体灵力剧烈震荡,喉头一甜,身形踉跄了一下。
就在这瞬间的耽搁,一条灵活的触手已经绕过苍冥,如毒蛇般噬向云疏月后心!
而那个紧随其后的黑衣人,眼中厉色一闪,手中长剑化为一道乌光,直刺云疏月背心,竟是要与那触手形成夹击之势,誓要将她立毙当场!
云疏月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周身灵力更是近乎枯竭。
面对这上下交攻的绝杀之局,她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定!”
一声清越的叱声响起,来自那位刚刚落地的红衣姑娘。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杆赤红色的旌旗,旗面无风自动,上面绣着的金色火焰纹路骤然亮起!
随着她玉手一挥,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说时迟那时快,那条噬向云疏月的暗红触手,以及黑衣人刺出的乌黑剑光,在堪堪触及云疏月衣衫的刹那,竟同时凝滞了那么一瞬!
如同陷入了粘稠的胶水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黑衣人和触手后的邪物都措手不及。
就是这宝贵的一瞬,苍冥已然杀到!
他身形如电,左手化掌为爪,灵力凝聚成一只暗红色的巨大手爪虚影,狠狠拍在那动作迟缓的黑衣人身上!
“嘭!”
黑衣人如遭重击,口中鲜血狂喷,长剑脱手,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横飞出去,撞在远处的岩壁上,软软滑落,生死不知。
同时,苍冥右手骨杖光芒再涨,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刺入那条凝滞的触手!
“嗤——!!”
比之前更加剧烈的灼烧声响起。
那条触手剧烈颤抖、萎缩,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尖啸,猛地缩回了祭坛方向。
断口处黑烟滚滚,一时竟不敢再探出。
苍冥一把揽住下坠的云疏月,稳稳落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月月,没事吧?元宝呢?”
他语速极快,目光却警惕地扫过那位出手相助的红衣女子,又迅速转向轰鸣震动、邪气冲天的祭坛。
“咳……撑得住。元宝在上面,我把她交给碧翊了。”
云疏月咳出一口淤血,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苍冥一听,就明白了。
云疏月是特意折返回来寻他的。
但现在也不是煽情的时候。
苍冥用神识把刚才的画面分享给了云疏月,并飞速道:
“骨杖似乎是解开封印的钥匙,但这里的东西又很怕它。”
云疏月皱眉,一时半会也没想明白。
“现在先解决眼前的触手。”
她快速看了一眼红衣女子,低声道:
“她刚才用的术法,有空间之力。”
“她是?”
“博物阁阁主,第五谦。”
“是敌是友?”
云疏月摇头,刚想说些什么,此时,祭坛方向的邪物似乎因为触手连续受创而暴怒无比。
整个祭坛剧烈震颤,表面那些扭曲的暗红纹路疯狂闪烁,仿佛有血液在其中奔腾。
插在祭坛中央的青铜古矛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矛身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更多的、更粗壮的暗红触手从孔洞中疯狂涌出。
它们互相纠缠、融合,转眼间暴长成两条百丈粗的恐怖存在。
携带着毁灭一切的邪恶气息,一条横扫向苍冥和云疏月所在;
另一条则卷向那红衣女子和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黑衣人。
竟是打算无差别攻击,吞噬视野内所有活物!
触手表面,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幻影浮现、哀嚎,声音直透神魂,让人头晕目眩。
“小心!”
红衣女子连忙道,手中赤红旗帜再次挥动。
一圈淡红色的光晕将她自身笼罩,那触手扫至,竟被光晕阻挡,速度减缓了些许。
但她也被巨大的力量震得连连后退,脸色发白,显然支撑得颇为吃力。
苍冥将云疏月推向身后,低喝:
“护好自己!”
言罢,他深吸一口气,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凶悍、更加古老的气息从他身上缓缓苏醒。
面对这似乎要毁天灭地的邪物触手,他不再有丝毫保留。
“吼——!”
一声低沉却充满威严的咆哮从苍冥喉中发出,不似人声,更接近上古的洪荒凶兽。
他体表的暗红灵力骤然变得凝实,一直隐藏的双翅刺破衣裳,伸展而出,异色双瞳中光芒大盛。
他双手紧握那柄微微颤鸣的骨杖,将其高高举起。
骨杖仿佛感应到了苍冥体内被引动的上古兽族血脉,杖身的金色光芒不再温润,而是变得刺目、灼热。
这气息与苍冥身上爆发出的凶悍气息奇异交融;
非但没有冲突,反而形成了一种更加磅礴、更加令人心悸的威压。
“破!”
苍冥吐气开声,翅膀一扇,主动迎向那横扫而来的巨大触手!
他的速度很快,云疏月连空气中的连残影都捕抓不到。
骨杖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金色雷霆,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劈在触手上!
“轰隆——!!!”
金光与暗红疯狂对耗、湮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狂暴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周围的地面岩石尽数掀起、粉碎!
离得稍近的一些低阶煞尸,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这余波震成了齑粉!
那融合而成的触手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
与骨杖接触的部位如同骄阳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崩溃,庞大的身躯被硬生生劈开一道巨大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伤口。
黑红色的粘稠液体如瀑喷溅,落在地上腐蚀出滋滋白烟。
没等它缓过劲来,苍冥的杀招已接踵而至。
祭坛下的存在似乎被这一击激怒,也感到了重重威胁。
孔洞中喷涌出更多的邪气,触手上那巨大的伤口竟开始缓慢蠕动、愈合。
与此同时,祭坛的震动达到了顶点,那柄青铜古矛“咔嚓”一声,矛尖部分竟然崩碎了一小块!
某种平衡仿佛被打破了。
孔洞中泄露出的邪气瞬间暴涨数倍!
一股冰冷、死寂、充满无尽怨毒与贪婪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席卷了整个溶洞空间!
“封印松动了!”
红衣女子失声惊呼。
这厢,云疏月在刚才的打斗中,发现了一些异常。
“苍冥,骨杖给我!”
闻言,苍冥已抽身而退,回到了云疏月身边。
骨杖重新回到云疏月手中的瞬间,整个溶洞的气息平和了些许。
云疏月能清晰地感觉到杖身内部,与自己体内的灵眼本源之力产生了共鸣。
这共鸣不同于在苍冥手中时的猛烈与爆发。
而是一种更为柔和、更为深邃的呼应,仿佛这骨杖本身就是她灵眼力量的一种延伸或载体。
祭坛方向,那两条百丈触手再次袭来。
触手上无数扭曲面孔被挤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声音几乎要撕裂人的神魂。
“月月!”
苍冥挡在云疏月身前,双翅张开,暗红色的灵力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硬撼一条触手的冲击。
他必须为云疏月争取时间,尽管不知她具体要怎么做,但他无条件信任。
云疏月将仅存的灵眼之力注入骨杖。
骨杖不再是之前那种刺目灼热的光芒,而是萦绕着柔和、纯净的光辉。
这光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润物无声却又沛然莫御的生机与净化之力,瞬间照亮了整个阴暗的溶洞!
光芒所及之处,所有死气与邪气似乎都发挥不出来,两条触手攻击的势头和力量骤然大减!
红衣女子美眸圆睁,饶有兴趣地看着云疏月手中那柄光芒性质截然不同的骨杖。
寂灭与生机?
这骨杖竟能同时呼应两种截然相反、却又似乎同源的力量?!
“有效!”
云疏月心中一喜,但随即脸色更加苍白。
仅仅是催动灵眼之力让骨杖散发出这种光辉,对她此刻近乎枯竭的灵力而言,负担极大。
更别说持续输出了。
“骨杖在墟境曾被我用灵眼之力净化过。”
云疏月没有隐瞒,极快地对苍冥传音。
“它现在不再是解开封印的钥匙,而是克制那东西的法器。但它需要庞大的能量驱动!我撑不了多久!”
云疏月的修为从金丹后期跌落到筑基初期。
九品金丹只剩一个空壳,灵力不足原来的千分之一。
她能唤醒骨杖,却驾驭不了它。
就像一个婴儿举着一把千斤重的铁锤,锤子能砸死人,但婴儿抡不动。
苍冥瞬间明悟。
难怪骨杖在他手中,能伤敌却难以彻底克制。
因为他自身的力量本质偏向寂灭与破坏,他刚才只是凭借他血脉之力,硬悍触手。
而云疏月拥有灵眼,能完全激发骨杖的净化之力,可偏偏她修为大跌,灵力不足!
一个大胆的念头涌上云疏月心头。
既然苍冥的力量与她的力量能共鸣,而她又能与骨杖共鸣,或许……
“苍冥,帮我!”她呼唤他。
“好。”苍冥握住她的手。
灵力沿着两人相握的手涌入云疏月经脉。
磅礴、浑厚,像一条大河汇入干涸的溪流。
云疏月的脸色好了一些,骨杖的光芒又亮了几分。
骨杖,此刻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辉!
杖身剧烈震颤,发出高亢清越的嗡鸣。
它自两人相握的手中飞出,又绕着苍冥和云疏月转了一圈,似在道别。
骨杖不再需要操控,杖尖直指祭坛中央——那柄即将彻底崩碎的青铜古矛!
它是要取代那柄即将失效的古矛,重新镇压,甚至彻底净化这祭坛下的邪物!
“帮我们争取时间!”
云疏月回头对那红衣女子喝道。
不管她的立场如何,至少此刻目标一致——阻止邪物破封!
否则大家都得死在这里。
红衣女子显然也知晓其中利害,她银牙一咬,点头。
她不再保留,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赤红旗帜上。
旗帜上的金色火焰纹路如同活了过来,熊熊燃烧,一圈更加凝实的淡红色光晕扩散开来,笼罩了苍冥、云疏月和她自己所在的一片区域。
那两条巨蟒触手撞入光晕范围,速度和力量明显下降。
“快!”红衣女子脸色不太好,显然维持这领域对她消耗极大。
杖尖那凝聚的光辉,在融合了这股经过云疏月“调和”的寂灭力量后,骤然发生了变化!
一幅黑白太极图虚影,在杖尖缓缓旋转!
太极图虚影出现的刹那,那两条原本还张牙舞爪的百丈触手,第一次退缩。
它们发出惊恐到极致的尖啸,疯狂地想要缩回祭坛孔洞!
祭坛剧烈震动,仿佛随时会崩溃。
“太极生两仪。寂灭为阴,生机为阳……阴阳轮转,封镇万邪!”
红衣女子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喃喃。
她看向苍冥和云疏月的目光充满了震撼。
“实在精彩!你们竟能引动如此道韵。我这趟没白下山!”
此刻,云疏月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座即将被洪水冲垮的堤坝,苍冥的力量太强。
而她自身的“河道”太窄、“材质”太脆。
经脉寸寸欲裂,丹田中的那枚九品金丹空壳更是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被这股外来且强大的力量碾碎。
但她也清晰地感觉到,随着这股调和后的力量注入骨杖,骨杖的威能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
那杖尖的黑白太极图虚影每旋转一圈,对邪物的压制力就强上一分!
云疏月强忍着神魂和肉身的双重剧痛,手指如纷飞的蝴蝶狂舞,掐诀道:
“听吾令!镇封邪秽,涤荡乾坤!”
第15章 回归巅峰
骨杖化作一道黑白交织的流光,速度快到超越了神识捕捉的极限!
那两条缩回一半的百丈触手首当其冲,被流光“擦”过,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灰飞烟灭。
祭坛下的东西发出了最后的咆哮,满是绝望与不甘:
“不——!!钥匙已至……为何……”
咆哮声戛然而止。
骨杖毫无阻碍地精准射入了那青铜古矛镇压的孔洞之中!
整个溶洞,不,是整个天工城地下,似乎都轻轻震颤了一下。
以祭坛为中心,黑白二色的光芒如同水波般温柔却无可阻挡地荡漾开来。
弥漫在整个空间的阴冷、死寂、邪恶的气息,像被狂风吹开的雾霾,瞬间消散一空。
洞壁上那些悬挂的黑色“茧”和藤蔓,失去了力量的支撑,里面被困的修士纷纷跌落。
虽然一个个尚且昏迷不醒,但眉宇间的黑气已然消散,生机开始缓缓复苏。
骨杖,它取代了那柄青铜古矛,成为了新的、更强大的封印核心。
成功了!
顺利得不可思议。
苍冥和云疏月几乎同时脱力。
苍冥单膝跪地,大口喘息着。
云疏月更是直接软倒,被眼疾手快的苍冥一把捞住。
红衣女子也松了口气,看向相扶的两人,眼中异彩连连。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心神松懈的刹那——
“嗤——!”
先前因古矛崩碎而逃逸出来的一道血芒,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激射而来!
它狡猾地避开了骨杖的镇压之力,直扑苍冥!
它要污染、夺舍这个男人!
哪怕只是种下一颗邪种,也是巨大的报复和脱困的希望!
“月月!小心!”
苍冥和云疏月挨得极近,他下意识地推开云疏月。
未曾想,那血芒的目标本身就是他。
他猛地将云疏月往自己身后一拉,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道血芒。
“噗!”
一声轻响。
血芒毫无阻碍地没入了苍冥的胸膛。
苍冥身体猛地一僵。
他只觉得一股充满无尽怨毒与混乱的意念,像尖锐的冰锥,狠狠刺入了他的神魂深处。
紧接着,是磅礴到难以想象的阴邪死气,在他体内轰然炸开。
这股力量是如此强大,远超他自身修为。
他的皮肤下,诡异的纹路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
双眼中的神采被暴戾、混乱、痛苦所取代。
苍冥额角的青筋暴起,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嗬嗬低吼。
一股混杂着他寂灭之力与那邪物本源邪气的威压,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苍冥!”
云疏月被他护在身后,待反应过来后,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咦,刚才不是封印了吗?为什么出逃的这股力量还这么强?”红衣女子满脸疑惑。
她瞬移到两人跟前,俯身抓住苍冥的手腕。
“哦,我知道了。封...”
话还没讲完,苍冥下意识地甩开了她的手指。他转个身,把他自己的手腕塞入云疏月掌中。
“月月,你握。不要别人!”
他还有意识,口齿清晰,那没事了!
“......”云疏月心中的慌乱,被按下暂停键。
“......”
红衣女子的表情出现短暂空白,尔后,她接着刚才的话道:
“封印错了。”
“现在在他体内的,才是原来真正封印在祭坛底下的东西。它早就逃出来了,只是一直伪装着。”
云疏月愤愤道:
“青铜古矛碎裂,那东西冲开封印居然没离开。它的目标,一开始就是苍冥!”
虽说他还能讲话,但他的状态实在不妙。
与他神魂相连的云疏月,能感觉到他的神识十分混乱。
“如果你有办法,你得快一些了。否则等他被夺舍,会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甚至成为那邪物新的载体!”
“不会的,”云疏月抬头看了女子一眼,万分肯定道:“他不会的。”
当初苍冥凝结金丹时,一度彻底失控失去自我。
云疏月将自身灵力化雨,重新滋润了他的神识。
那可是包含着灵眼生机能量的雨!
如果他还那么容易失控,岂不是在说她辛辛苦苦修炼的全部力量简直就一文不值了!
所以,她不会质疑苍冥神魂的承受能力,更不会质疑她自己!
刚才他能清晰地讲话就表明了,他能自行处理闯入的混乱意念。
目前唯一需要处理的,是随着血芒涌入他体内的那股磅礴邪力与死气。
云疏月冷静下来后,运转灵眼之力观察着他体内能量的变化。
那邪物的本源之力虽然庞大污秽,但似乎与苍冥自身的灵力,并非完全排斥,甚至……有种畸形的吸引力。
苍冥拥有寂眼,死寂之力的能量等级似乎比这股邪气更高。
只是邪气的总量太大,他渐渐落入下风。
就像储物袋已经到了极限,再也装不下那么多东西一样。
吞噬?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云疏月脑海中闪过。
既然苍冥的身体和力量在自发地试图“吞噬”这股邪力,只是力有未逮,那如果加上她的力量呢?
一个储物袋装不完,那就两个储物袋!
她并不是要去对抗,而是帮苍冥“分担”。
但中间要用什么进行传递呢?
她能承接苍冥死寂之力,是因为寂眼和灵眼阴阳双生,且她与他神魂相通。
但这里的邪气,她是没办法直接接引过来的。
骨杖!
对了,骨杖!
骨杖此刻已经与地脉相连,成为了新的封印核心,它蕴含着被调和后的阴阳封镇之力,是唯一可能的中介!
云疏月强忍着经脉欲裂的剧痛,挣扎着盘膝坐起,双手艰难地结出一个印记。
她再次尝试沟通那插在祭坛上、散发着黑白光晕的骨杖。
“你疯了?你现在自身难保,你还想引动骨杖?”女子觉得不可思议,急道。
云疏月额头冷汗涔涔,但她眼神坚定。
仿佛是回应她的呼唤和决意,祭坛上的骨杖微微颤动了一下。
杖身上的光芒流转加速,一道柔和的能量细流,如同受到牵引,跨越空间,缓缓流淌向云疏月。
这股力量很微弱,却很“听话”。
因为它本就源于苍冥和她之前的合力。
云疏月引导着这股力量,小心翼翼地探入苍冥体内。
此刻苍冥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个混乱的战场。
充斥着他自己的死寂之力、邪物的污秽邪力,还有被邪力侵蚀开始腐朽的血肉筋骨。
真是比毛线团还乱。
云疏月的神识和这股骨杖之力一进入,就感受到了巨大的排斥。
“苍冥!是我!把力量分过来!”云疏月的神识传递出强烈的意念。
处于半昏迷半混乱状态的苍冥,神魂深处似乎捕捉到了这熟悉而焦急的呼唤。
他强行凝聚起一丝清明。
可是不能让邪气直接过去月月那里,哪怕有骨杖也不行!
苍冥引导着属于他自己的寂灭之力,形成一个漩涡,一口气将狂暴的邪力全部强行“裹挟”着,朝着自己丹田中的金丹引去。
“苍冥,你!”云疏月又气又急。
她本是眼见苍冥承接不了全部邪力,才想方设法接引一部分过来。
不曾想,他一口气全吞下去了。
“月月,不急。”苍冥体内的三转混沌金丹全速运转着,“我没事,这就给你。”
云疏月瞪他一眼,看准时机,引导着那股骨杖的调和之力,顺着苍冥开辟的“通道”,瞬间切入!
骨杖接触到那被苍冥包裹的邪力,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开始梳理、转化。
这是一个精细到极致、也危险到极致的过程。
云疏月的神识高度集中,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苍冥,自己也会被邪力反噬。
好在两人愈发默契。
快把苍冥撑爆的邪力,经过他的金丹转化后,终于找到了出口。
迅速被骨杖进一步调和、净化,进入了云疏月体内。
他身上那些疯狂蔓延的纹路,速度明显减缓,甚至开始有消退的迹象。
而云疏月,也有意外的收获。
她那枚布满了裂纹、光芒黯淡的金丹,此刻如同久旱逢甘霖。
金丹似乎很喜欢这股经过两重转化后的能量,开始贪婪地吸收着!
这些能量虽然属性与她的灵眼生机之力不同,但质量极高。
恰好可以用来填补她金丹的空虚,修复裂纹!
这是一个意外,也是一个奇迹。
云疏月的修为,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
筑基中期、筑基后期、筑基圆满……
瓶颈如同不存在,金丹期的屏障一触即破!
而且,那枚九品金丹在吸收了大量高品质的、带有死寂之力的能量后,竟然开始发生玄妙的变化。
金丹表面的裂纹迅速弥合,黯淡的光芒重新亮起,并且越来越盛。
金丹的体积也在缓缓增大,变得更加凝实,内部分明有混沌初开、阴阳相合的道韵在流转。
云疏月的气息节节攀升。
原本虚弱不堪的身体,如同枯木逢春,焕发出勃勃生机。
经脉在庞大能量的冲刷下拓宽、加固,先前引导苍冥力量造成的暗伤被迅速修复。
神魂也因为参与了这场惊险的能量操控与转化,得到了极大的锤炼,变得更加凝练、坚韧。
“嗡——”
一股威压,从她身上涤荡开。
九品金丹圆满!
她不仅恢复了修为,更因祸得福,成功突破了!
而且灵力远比其他金丹圆满修士更加凝实、根基更加深厚,甚至她已隐隐触摸到元婴的门槛!
灵眼之力似乎也产生了改变,她能看得更加透彻,能感知到能量流转的“生”与“灭”。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瞬,又像是漫长无比。
苍冥体内那暴走的邪力,终于逐渐得到了控制、吸纳。
他身上最后一丝纹路褪去,眼中恢复了清明。
他的修为虽然没有像云疏月那样突破,但根基似乎更加扎实,对力量的掌控也更进一步。
“月月!”
苍冥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一把捞过来。
左摸摸、右看看。
他仔细感应着她的状态,发现她气息平稳浩瀚,灵力充盈,甚至比之前全盛时期更强,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苍冥弯腰,把脑袋搁她肩上蹭了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后怕。
“你吓死我了……”
云疏月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发丝,感受着他坚实的心跳,心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轻声道:
“你也吓死我了,下次不许再这样。”
红衣女子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两人,又看了看已经名存实亡的祭坛,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轻叹。
她上前,拔出骨杖,递给云疏月。
“给。”
既然这地下封印的东西,已经被苍冥吞了,又被他们两人瓜分了能量,那这骨杖也没必要插这儿了。
插着也是浪费。
云疏月接过,杖身在她掌心闪烁了几下,然后安静下来,像终于回到了主人身边。
她将骨杖收入储物袋,抬眸看向红衣女子。
女子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淡然。
像看惯了世间风云变幻的老僧,又像初出茅庐、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少女。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融合,竟毫无违和感。
“不知道友如何称呼?”云疏月笑道。
苍冥疑惑地转头,之前月月不是说她是博物阁的阁主第五谦么?怎么这会又问起她的名字?
“你看出来了?”
红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
“很少有人能一眼分辨出我和她。”她顿了顿,“我叫星璇,是第五谦的双胞胎妹妹。”
说曹操,曹操到。
“第五虚!”一个红色衣袍的女子从炸裂的溶洞穹顶飞落,衣袂猎猎作响。
来人正是第五谦。
她一身红色劲装,墨发用一根血玉簪高高束起,眉眼间比星璇多了几分凌厉和英气。
“小月!苍冥!”
又一道身影从穹顶裂缝中落下,是陆亦风。
他怀里抱着已经苏醒的元宝,机关箱歪歪斜斜地挂在背上。
碧翊飘然地跟在众人身后落地,淡青色的衣袍在溶洞的昏暗光线中泛着微光。
“不准叫我这个名字!”星璇道。
她又指了指地上那个歇菜晕死的蒙脸黑衣人。
“第五谦,你博物阁的叛徒在这,你看看是谁?”
? ?苍冥:月月,你要多少,我都喂给你~
?
作者:啧啧,你想喂什么?
?
苍冥:你脑子想的是什么?!
?
作者:哦~我什么都没想,嘿嘿
?
月月:我的修为回来了!(过于兴奋,并没有听到苍冥在讲什么)
?
作者:大家记得投票,给月月庆祝~
第16章 多方执棋
第五谦走过来,目光随着星璇的手指落在地上那个昏死的黑衣人身上。
那人脸上遮带着金属面罩,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和苍白的额头。
她蹲下身,一把扯下面罩。
“李执事?”
看清那人的面容后,云疏月有些惊讶。
那日她与碧翊去博物阁,当时他跟在墨长老身后。
身着墨绿长袍,眼神锐利如鹰,修为也在金丹大圆满。
现在想来,他当时一眼认出骨杖的来历并失声惊呼,绝非偶然。
“李全?”星璇也皱起眉头,凑近看了看,“第五谦,他不是你花重金请回来的么?怎么会和这事扯上关系?而且这气息……”
她蹲下身,指尖泛起微光,在李全眉心、手腕几处穴位轻点。
一会后,她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他体内有不止一种禁制残留,神魂有被强行侵蚀、控制的痕迹,但似乎又有自愿献祭的烙印?等等,这是……”
星璇的指尖,在李全右手腕内侧一处不起眼的皮肤上停住。
那里有一个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诡异印记。
形似一只扭曲的虫子,散发着一股子腥气。
“血髓蛊?”第五谦语气冷了下来。
云疏月与苍冥、陆亦风对视了一眼。
这蛊虫他们知道!
在雾障山黑铁矿,青萝给云疏月介绍过这虫子。
此蛊歹毒无比,可寄生于修士或妖兽体内。
吞噬其精血神魂,成为傀儡,反哺饲主,助其修炼邪功。
当初被关押起来的兽族,多半都被种了这种血髓蛊,成为了厉无涯的‘血包’。
但这里的封印、靠山屯灭门案乃至失踪的人族修士,恐怕不止血煞老祖一人的手笔。
毕竟星璇刚才说李全体内不止一种禁制。
“亦风,试试?”云疏月给陆亦风传了一道密音。
陆亦风迟疑了一下,上前道:
“让我看看。”
说罢,他凝了灵力探入李全的神魂。
没多久,他收回手,语气平平:
“他体内有万器宗内门亲传弟子的禁制。”
万相楼和万器宗的开宗老祖可是亲兄弟,虽然后面道不同不相为谋,但两宗在一些功法、修炼、禁制等的痕迹,却是同源的。
接触到星璇和第五谦惊讶的目光,陆亦风摇头解释:
“我不是万器宗的人。”
其余的,他再也没多透露。
“阁主,请问李全来贵阁多久了?”碧翊问道。
“七年。”
“七年前,我外出游历,曾见他在拍卖会上一眼鉴出一件伪造的稀世珍宝。后面又陆续在不同的拍卖会遇过他,他的眼光很毒辣,于是我就重金聘请他来博物阁担任执事。”
“万器宗的大本营可是在天工城。”
星璇撇了自家姐姐一眼,笑话道:
“你兜兜转转一圈,居然把人带回了家门口。”
第五谦没有回答。
她走到李全身边,蹲下身,伸手翻开他的眼皮。
瞳孔散大,但还有反应。
她又探了探他的脉搏,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刺入他后颈的穴位。
周全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但没有醒。
“不会让他死的。”
第五谦收起银针,站起来,看着众人。
“你们先回去。这个人交给我,三天之内,我把他的脑子翻个底朝天。”
“厉无涯在天工城还有多少暗桩,百里屠到底想要什么——我都会问出来的。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云疏月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地上那张阴鸷的脸上。
“好。”她说,声音里没有温度,“问出来之后,告诉我们。”
第五谦点头。
一行人沿着崩塌的溶洞裂缝往外飞。
穹顶的碎石还在不断砸落,灰尘弥漫,但碧翊的青光护罩稳如磐石,将所有落石挡在外面。
外头,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刺破晨雾,照在碎石坡上,把黑色的泥沼映出一层诡异的金边。
第五谦没有多留,带着周全化作一道红色遁光消失在天际。
星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连招呼都没打。
碧翊收起青光护罩,看了一眼崩塌的洞口,然后转头看着云疏月。
“你的修为恢复了,根基不稳。回去闭关三日,不要动灵力,让身体自然适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苍冥身上。
“你也是。邪气虽然被分了,但还有残留在丹田里,需要慢慢炼化。三天之内,不要运转灵力,不要动武。”
苍冥点头,挑眉看着满地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
“看来,昨晚上面也很热闹。”
云疏月认出其中两位,是与李全一起追杀她和元宝的修士。
陆亦风把元宝往上托了托,叹了口气。
“都回去歇着吧。折腾了一宿,我腿都软了。”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把远处的城墙遮得若隐若现,像一座浮在云端的鬼城。
回到小院,碧翊重新布下阵法。
陆亦风把元宝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元宝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嘴里嘟囔着“风风别走”。
“啧,怎么这样黏人。”
他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坐在床边,让她抓着手指。
云疏月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取出骨杖,放在桌上。
骨杖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金光,杖身上的符文像水一样流动。
她脑中翻涌着最近发生的一切。
苍冥从屋里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手里端着吃食。
他把粥放在她面前,在旁边坐下。
“月月,吃点东西。”
云疏月的修为已经恢复,她其实可以完全辟谷。
但她现在很需要一些热的东西,暖一下身体。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不烫,温度刚好。
她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
苍冥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苍冥。”她放下碗。
“嗯。”
“你为什么要挡那道血芒?”
苍冥愣了一下。
“不挡的话,它会打到你。”
苍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
“我不想让你难受。”
云疏月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漂亮话。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仅此而已。
她无声笑了笑,眉眼舒展。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天工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城外地下溶洞的“地震”,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地脉变动,有人说邪修作祟,还有人说天工城地下镇压着一头上古凶兽,地震是因为封印松动了。
城主府贴出告示,说只是普通地动,没有任何伤亡,请大家不要恐慌。
但恐慌还是在暗地里蔓延。一些修士开始收拾行李,连夜离开天工城。
一些商行关门歇业,老板不知所踪。
街头巷尾多了很多巡逻的守卫,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第五谦在第三天傍晚来了。
她换了一身淡红长裙,头发用一根玉簪挽起,看起来比前几天憔悴了不少。
她走进院子,在石桌旁坐下,拿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周全招了。”她端起陆亦风倒的茶喝了一大口。
“百里屠在天工城安插了二十三个金丹境的暗桩,分布在城主府、各大商行和拍卖场等。名单在这里。”
云疏月拿起玉简,灵力探入。
密密麻麻的名字,二十三个人,每一个都有具体的职位、住址、联络方式。
“厉无涯呢?”她问。
“百里屠和厉无涯的合作从三个月前就开始了。”
第五谦放下茶杯。
“最近的异常,都是他们的手笔。但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问不出来。”
“李全记忆里没有这部分的信息。”
“要么李全的级别不够并不知道更多细节,要么他的这部分记忆丢失了。”
云疏月淡淡地支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儿。
“第五阁主,你有没有想过,厉无涯和百里屠的目标不只是灵眼和寂眼,也不只是天工城?”
第五谦有个能掐会算而且还是来自天机阁的妹妹。云疏月觉得双眼的事情,倒也没必要特意对她藏着掖着了。
反正她妹妹什么都知道。
第五谦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周全去地下溶洞,不是为了抓元宝,也不是为了抢骨杖。他是来确认封印的。”
云疏月的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很有道理。
“那东西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岁月,厉无涯作为成名已久的血煞老祖,他肯定比谁都清楚它的存在。他想放它出来,不是为了报复谁,是想利用它的力量。”
房间里安静下来。
此时,碧翊走进了屋里,淡青色的衣袍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周全还说了什么?”他问。
“他说,百里屠在地下溶洞附近布了一个阵法,用来收集那东西散发出来的邪气。邪气通过阵法传输到城外的某个地方,那里有一座祭坛,用来炼制一种名为‘血魂丹’的邪药。吃了之后,修为暴涨,但会丧失理智,沦为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百里屠疯了。”
云疏月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以前只是拿兽族炼器,现在连人族修士都不放过。”
第五谦看着她。
“不只是人族修士。血魂丹的主要材料,是兽族的精血和人族的魂魄。”
“李全说兽族从矿洞里抓,人族从天工城抓。那些失踪的修士,一部分在我们昨天所见的地下溶洞里,另一部分恐怕已经被炼成了丹药。”
“那座祭坛在哪里?”苍冥猛地站起来。
“周全不知道。”第五谦摇头,“他负责的是联络和潜伏。”
“但你们可以利用今晚的拍卖会。”第五谦狡黠地笑了
“骨杖作为压轴,消息十天前已经放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我的建议是照常进行。就算关于溶洞的消息甚嚣尘上,但只要一日没证实是我们干的,我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厉无涯和百里屠以为他们的人只是失踪了,不是暴露了。”
“拍卖会结束后,他们一定会有所动作。”
“到时候,我们跟上去,顺藤摸瓜。”
云疏月玩味地看着她,道:
“阁主好计谋,故意用这些话来试探我。”
“也罢,昨日感谢令妹襄助,明人不说暗话,我要用骨杖钓的另有其人。顺藤摸瓜摸出来的,也不会是厉无涯和百里屠。”
在墟境时,厉无涯就接触过骨杖,他当时只对灵眼和寂眼有兴趣且志在必得。
那与他同阵营的百里屠,想必也是如此。
不然百里屠早该来抢骨杖了。
毕竟这里是天工城,是万器宗的大本营,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他若真想查未必查不到。
云疏月笑看着第五谦:
“阁主这般光明正大地邀请我们利用你的拍卖会,想来是有计划了?”
“跟聪明人沟通就是舒服。”第五谦回以微笑。
“舒月姑娘可愿与我谈一桩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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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城最大的拍卖场“凌霄殿”门前车水马龙,比过年还热闹。
云疏月和苍冥戴了面纱和斗笠,从后门进了里面。
第五谦安排他们在七楼的天字三号包间。
陆亦风和元宝也在。
元宝这几天恢复了不少,脸色红润了,能吃能睡。
“月月,我们今天买什么?”
元宝趴在栏杆上,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不买了。”云疏月摇头,帮她把弄乱的辫子重新辫好。
“冰魄凝神珠和凝丹玉露都不买了吗?”元宝歪头,有些可惜道:
“我还想试试凝丹玉露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喝呢!”
陆亦风笑了,逗她:
“就知道吃。要不你央我一下,我可以考虑给你买。”
元宝脖子一扭,抱上苍冥的大腿。
“苍冥,我们兽族应该比人族更有钱吧?”
苍冥很认真地想了想。
“不知道,我的钱都给月月了。”
元宝撇嘴。
钱这种东西,金灿灿的,这么好看,怎么能给别人管?要是她有钱,铁定踹自己兜里。
谈笑间,拍卖会准时开始。
拍卖师是个中年男子,声音洪亮,口齿伶俐,几句话就把场子烘热了。
第一件拍品是一把上品灵器,起拍价一千上品灵石。
很快,就被一个金丹修士以三千五拿下。
第二件是一瓶丹药,第三件是一块灵矿雕件。
拍卖会正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随着时间推移,出现的拍品越来越稀缺,现场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似有什么东西在蛰伏,一触即发。
第17章 是熟人吗
拍卖会的气氛逐渐变得紧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较量,每一次竞价都仿佛带着试探和交锋的意味。
但这影响不了苍冥,他坐在云疏月旁边。
他把手里的点心掰成两半,一半喂给她,一半塞到元宝嘴里。
第五谦和星璇在另一包厢,她们通过空间法阵严密监视着拍卖会上的一举一动。
“下一件拍品,‘冰魄凝神珠(残)’!此珠乃是采集万年玄冰之精,辅以冰系大能神魂温养而成,虽略有残缺,但其凝神静心、滋养神魂、抵御心魔之效,对金丹期修士大有裨益!起拍价,五千中品灵石!”
拍卖师的声音带着煽动性。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骚动,不少金丹修士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苍冥没有犹豫,直接出价。
最终,他以八千上品灵石的价格,顺利拍下了这枚冰魄凝神珠(残)。
接着是“凝丹玉露”,一种能辅助稳固金丹、提升金丹品质的罕见灵液。
争夺更加激烈,最终被苍冥以四百万九千上品灵石的高价拿下。
这让不少修士侧目,纷纷猜测这间雅间内是哪个大宗门的核心弟子,如此财大气粗。
但第五谦的安排很巧妙,他们的位置有禁制隔绝,既能俯瞰全场,又相对隐蔽,可进可退。
云疏月看着苍冥将两个玉盒递给她,心中温暖,低声道:
“其实我用不上了。”
“月月,留着玩。”苍冥言简意赅,将玉盒塞进她手里。
云疏月笑了笑,没有推辞,将东西收好。
当然,钱是云疏月掏的,是之前苍冥存在她这里的。
终于,拍卖会进行到了最后的压轴环节。
拍卖师的声音变得格外高亢:
“诸位!接下来,将是本次拍卖会最后一件,也是最神秘、最珍贵的一件拍品!”
“此物材质非金非玉,坚固无比,乃是一位前辈在上古遗迹中偶然所得。”
“经博物阁阁主和听风轩轩主共同查验,疑似与上古兽族的传承及上古遗迹有关!”
“起拍价,一千万上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一百万上品灵石!”
随着他的话音,一名气息凝厚的金丹期护卫,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托盘,走上拍卖台。
上面用隔绝神识的特殊黑布覆盖着。
当黑布被掀开的刹那,一柄通体呈现暗金色、布满奇异纹路、形制古朴的骨杖,出现在众人眼前!
拍卖场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的哗然和议论。
无数道或贪婪、或好奇、或惊疑的神识扫向拍卖台,却被骨杖自身散发出的气息阻挡,难以深入探查。
“鱼儿开始躁动了。”
第五谦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从一枚玉简中传出。
这样的物件,往往意味着巨大的机缘或秘密。
“一千万五千!”立刻有人喊价,来自二楼一个包间,声音嘶哑。
“两千万!”大厅前排,一个穿着华服、面容富态的老者沉声开口。
“两千万三千!”
“三千万!”
价格以惊人的速度开始飙升。
参与竞价的,不再局限于个人,更多是代表各方势力的声音。
有天工城本地世家,有来自其他大洲的商会代表,也有一些声音经过处理、明显不想暴露身份的神秘人物。
“五千万!”三楼地字二号包间,一个阴柔的男声响起,直接将价格抬上了一个台阶。
“五千二百万。”五楼玄字七号,一个苍老的女声不急不缓。
“五千五百万。”斜对面的天字一号包间,传出了声音,听不出年纪与性别。
云疏月放出神识,对方也不是吃素的,身形藏在袍子下,视线牢牢锁定着台上的骨杖,连个眼色都没分给她。
价格很快突破了六千万上品灵石,这已经是一个中型门派一年的收入。
竞价者只剩下三楼地字二号、五楼玄字七号和天字一号。
“六千五百万。”天字一号的声音依旧平稳,且直接是一千万又一千万地加价。
“六千八百万。”地字二号的阴柔男子似乎有些咬牙切齿。
玄字七号的苍老女声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七千万。”
这似乎已是她的极限。
“七千五百万。”天字一号的男声没有丝毫犹豫。
地字二号的阴柔男子再未出声,显然放弃了。
拍卖师连问三声,最终,木槌落下。
“恭喜天字一号贵宾,以七千五百万上品灵石,拍得此上古奇物!”
全场响起各种意味不明的惊叹、议论和叹息声。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天字一号包间所在的方向。
云疏月几人对视一眼,知道好戏要来了。
拍卖会结束,人流开始退场,但暗流却更加汹涌。
云疏月等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大部分人散去后,才站起身。
“去会会那位买下骨杖的道友。”云疏月拍了拍掉在身上的糕点渣道。
刚到天字一号包厢的门口,门却自己打开了。
一个身披宽大斗篷、连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似乎正在欣赏刚刚送来的、放在锦盒中的仿制骨杖。
“几位道友,可是为此物而来?”
那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玩味。
“阁下是谁?为何要拍下此物?”
陆亦风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那人缓缓转过身,宽大的兜帽下,只能看到形状优美的下颌和嘴角一抹似笑非笑的微笑。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想找的人今天并没有来。”
他/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云疏月和苍冥身上。
苍冥眼神一厉,上前半步,隐隐将云疏月护在身后,周身气息变得危险起来。
“别紧张。”
那人轻笑一声,似乎并不在意苍冥的敌意。
“我背后的人,对你们没有恶意,至少目前没有。相反,或许我还能给你们一点提示。”
“什么提示?”
云疏月按住苍冥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冷静地问道。
“例如你们手中骨杖的真正来历。”斗篷人的声音压低了些,”它可不只是''钥匙''。”
“又例如你们从墟境出来后,一直苦苦寻找的人,为何对骨杖如此执着?”
他/她每说一句,云疏月的心就沉下一分。
此人知道得未免太多了!
“你们有何目的?”
云疏月开口,声音平静,灵眼却已悄然运转,试图看透那层斗篷和伪装。
然而,对方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奇异的力量,将她的窥探轻易弹开。
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脸庞,连灵力属性都难以分辨。
“想知道答案吗?去西荒,找‘四圣族’遗脉。尤其是白虎一族。他们看守着一些古老的秘密,或许有你们想知道的。”
“四圣族?白虎?”云疏月心中一震。
西荒之地,广袤凶险,四圣族的传说自古有之,但他们早已隐世不出,踪迹缥缈。
此人为何突然提起?
“你们究竟知道什么?”苍冥冷声问道,金红色的竖瞳中寒光闪烁。
“我们知道的,远比你们想象的多。但有些事,知道得太早,未必是福。”
斗篷人微微抬手,似乎想做个什么手势,但最终只是轻轻抚过锦盒中的骨杖。
“这骨杖,终究还是被改造成功了。还给你吧。”
话音未落,他/她忽然动了。
只见他/她把骨杖朝云疏月投掷而去,同时身影如同鬼魅般一晃,竟凭空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已然出现在苍冥身侧。
一只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拍向苍冥的胸口!
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角度更是刁钻诡异!
苍冥反应极快,几乎在对方消失的瞬间,本能地侧身,一拳轰出。
寂灭之力凝聚于拳锋,带起低沉的风啸!
“砰!”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苍冥只觉得一股沛然的力量透体而来,让他手臂微微一麻,后退了半步。
而对方也借着反震之力,轻盈地飘然后退,重新落回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
电光火石间的交手,快得让第五谦、星璇等人几乎来不及反应。
“反应不错。”斗篷人轻赞一声,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
“看来寂灭之力你已掌握了。不过,还差点火候。”
苍冥眼神凝重,刚才那一掌,对方明显未尽全力,更像是试探。
但即便如此,也让他感觉到了压力。
此人修为,至少是元婴圆满,甚至……更高。
而且身法诡异,灵力属性也颇为古怪。
“阁下这是何意?”
云疏月接住骨杖,踏前一步,与苍冥并肩,体内金丹运转,灵力蓄势待发。
第五谦、星璇、陆亦风、元宝也瞬间散开,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没什么,只是看看你现在有多少斤两。”
斗篷人似乎笑了笑。
“目前看来,勉强够格。记住,去西荒。后会有期。”
说完,他/她身形再次一晃,如同融入阴影般,瞬间从众人眼前消失。
“好高明的遁术!”星璇瞳孔微缩。
“追不上。”
第五谦摇头,她方才已暗中用神识锁定对方,却被轻而易举地发现了。
“禁!”
与此同时,一直未露脸的碧翊倏然出现了。
他并未上前攻击,而是单手掐诀,口中轻叱。
淡青色的光芒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刹那间笼罩了整个包厢及凌霄殿。
周围仿佛都被镀上了一层青光,空间似乎变得凝滞沉重。
这是碧翊的拿手神通——画地为牢,封锁一方空间,限制敌人行动。
消失的斗篷人,身形再次浮现。
他/她只是轻轻“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
只见他/她也掐了一个诀,身影再次变得虚幻不定,眼看就要再次遁走。
“留下!”
云疏月清叱一声,灵眼之力全力催动!
她将全部感知集中在斗篷人身上,试图捕捉其能量流动最细微的轨迹和破绽。
同时,她一直握在手中的骨杖,被她灌入全部灵力。
骨杖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射向斗篷人。
大抵是斗篷人没想到云疏月一上来就动用了全部的力量。
突如其来的能量爆发,显然也出乎斗篷人的预料。
他/她虚幻的身影明显滞涩了一瞬,虽然只有极其短暂的一瞬,但对于在场众人来说,已经足够!
“抓住你了!”
第五谦的身影如同红色闪电,从侧面骤然闪现,手中一对短刃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抹向斗篷人脖颈。
星璇也同时出手,赤红旗帜卷起滔天火浪,封锁了斗篷人上方和后方!
陆亦风手腕一翻,数道银色丝线悄无声息地没入地下,又从斗篷人脚下骤然弹出,如同活物般缠向他/她的双腿!
面对这四面八方的围攻,斗篷人却并未慌乱。
他/她甚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丝……赞许?
也不见他/她有何动作,周身空间仿佛微微扭曲了一下。
第五谦那必中的一刀,竟擦着他/她的斗篷边缘划过,只割下了一小片布料。
星璇的火浪和陆亦风的银丝,也如同撞在了一层看不见的滑腻屏障上,被引偏了方向。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交手瞬间,云疏月的灵眼,终于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他/她身上那层隔绝探查的力量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泄露出一缕让云疏月心头狂跳的气息!
这气息十分熟悉,她肯定接触过!
斗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息的泄露,他/她冷哼一声,不再恋战。
只见他/她袖袍一挥,一股霸道的气劲轰然爆发。
他/她朝碧翊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知为何碧翊掐诀的手指松开了。
斗篷人消失不见,连一丝空间涟漪都未留下。
包厢内一片寂静,众人面色凝重。
“追!”陆亦风脸色铁青,就要带人追去。
“不必了。”
碧翊抬手阻止,他望着斗篷人消失的方向,包厢内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
“此人早有准备,追不上了。而且……”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云疏月。
云疏月蹙眉沉思,方才那熟悉感,似乎在哪里接触过,却又想不起来。
“月月,你觉得熟悉?”苍冥眯起了瞳孔。
第18章 外生枝
“嗯,”
云疏月点头,神色凝重,努力回忆着那丝转瞬即逝的熟悉感。
“那气息很特别。”
她仔细回想刚才电光火石间的感知。
“还有最后那一瞬间,我感觉他好像看了碧翊一眼?”
碧翊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淡青色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
“此人修为高深,遁法诡异,且对空间之道颇有涉猎。我的禁制未能完全困住他。”
苍冥心下暗惊,碧翊身为兽族的青鸾神君,他的修为放眼整个云川大陆,几乎无敌。
能得他如此评价的黑袍人,只怕...
陆亦风捡起地上那片黑色布料,仔细端详:
“蛛丝混织暗影兽皮,还有这符文,来头不小。”
“西荒,四圣族,白虎遗脉……”
苍冥低声重复,异色的竖瞳中光芒流转。
他体内的血脉,在听到这几个词时,似乎产生了某种遥远的共鸣。
“月月,我觉得……我们应该去。”
云疏月看向他,读懂了他眼中的决心。
“第五阁主,”她转向第五谦,“多谢这段时日的照拂。天工城之事,恐怕要暂时搁置了。我们必须去西荒一趟。”
第五谦点点头,收起那截黑色布料:
“我明白。你们此去西荒,凶险莫测,务必小心。西荒不比天工城,那里兽族势力盘根错节,人族修士处境微妙,四圣族更是传说般的存在,踪迹难寻。”
“不过五日后就是‘天工大典’了,你们若要去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不如等结束后再去。”
“刚好这几天,我能让人整理一份关于西荒和四圣族的已知情报给你们,或许有些帮助。”
“多谢。”云疏月真诚道谢。
虽然与第五谦相识不久,但她给予的帮助是实实在在的。
事情议定,众人不再停留,纷纷离开了凌霄殿。
斗篷人的出现和西荒的线索,让原本就扑朔迷离的局势更加复杂,也促使他们必须尽快离开天工城这是非之地。
与此同时,天工城万器宗的某处别院。
这里光线晦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金属与矿石混合的奇特味道。
青铜灯盏里的火是幽绿色的,烧的不是灯油,是掺了尸蜡的鲛人膏。
百里屠坐在阴影里,俊朗的侧脸神情温柔,与这阴森的密室格格不入。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边角已经磨得圆润——显然是被人贴身佩戴了很多年。
门开了。
没有脚步声,但百里屠知道有人进来了。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身影从楼梯上走下来。
是厉无涯。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血雾,那是本体太过强大、凡俗躯壳快要承载不住的征兆。
血雾在幽绿的火光中拉出诡异的影子。
“你迟到了。”百里屠的声音很冷。
“路上处理了点小事。”
厉无涯在对面坐下,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
“你的茶,还是一样难喝。”
百里屠没有接话,他盯着厉无涯看了很久。
“你派了血衣卫跟着她。“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十二个,化整为零,分批潜入天工城。真当我是瞎子?“
厉无涯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没有否认。
“血衣卫是我的人,想去哪里,不必向你汇报。”
“这是我万器宗的地盘。”
百里屠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
“你在我地盘上安插人手,监视我的猎物,厉无涯,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天工城,不是你的血煞宫。”
厉无涯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
“我只是在保护我的东西。灵眼和寂眼,是我的。你的那些手下,差点坏了我的事。”
百里屠毫不掩饰地讥讽。
“所以在山谷、屯山村,你倒是殷勤,忙着替他们扫尾,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历无涯转过头,眼睛看向百里屠,声音平淡无波:
“此言差矣。扫清痕迹,是不想节外生枝。”
百里屠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了一下:
“节外生枝?”
“难道你费了点心思,让李全从我的人变成了你的人,就不是节外生枝了?”
“难道你派李全去抓了云疏月身边那个小丫头,就不是节外生枝了?”
百里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的修为是被她身边那只凶兽吞噬的,根基未毁,金丹未碎,只是灵力枯竭。要恢复,需要大量的、精纯的能量。”
“溶洞里的东西,正好是现成的补品。你是故意让李全引她去溶洞,让她和那头凶兽一起吞噬那东西,帮她恢复修为。”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厉无涯眼中血光一闪,周身血气翻涌,殿内温度骤降:
“百里屠!你是在教训本座?”
“不敢。”
百里屠微微欠身,姿态却无半分恭敬。
“只是提醒厉兄,那云疏月和苍冥,已非吴下阿蒙。”
“云疏月修为尽复,金丹重凝,更胜往昔。苍冥的寂灭之力也日益精熟。放任他们成长,恐生变故。到时,厉兄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哼!”厉无涯冷哼一声。
“本座行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那小丫头的灵眼和那小子的寂眼,本座自有计较。”
“倒是你,别忘了我们合作的基础是什么。”
“你要的‘万灵血魄’,本座可以帮你炼,帮你复活‘她’。但前提是,你得做好你该做的事!”
听到“她”这个字,百里屠的情绪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一抹深入骨髓的痛苦和偏执的疯狂,一闪而逝。
虽然很快被他压下,但周身的气息却瞬间变得危险而暴戾。
但厉无涯压根没把他放眼里,只是很平静地问道:,
“你准备好没有?”
“什么?”百里屠的眉头皱了一下。
“万器宗这次派你亲自展示‘昊阳真火鉴’,是什么意思,你比我清楚。”
厉无涯阴恻恻看着百里屠。
“贵宗几位长老各有心思。你这次如果表现得好,宗主之位就是你的。如果搞砸了——”
“不会搞砸。”百里屠打断他。
“那就好。”厉无涯走到楼梯口,没有回头,“我们的合作,取决于你的表现。如果你拿不下宗主之位,合作免谈。”
“你在威胁我?”百里屠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在提醒你。”
厉无涯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越来越远。
“你要拎不清自己的地位。万器宗是你父亲的,但你的那几个师叔伯和你父亲的大弟子可不是省油的灯。这次机会,你抓不住,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百里屠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看着厉无涯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咬了咬牙。
“旧情?”他低声道,“你有什么旧情可念?”
厉无涯没有回答,身影融入夜色中,消失不见。
百里屠站在密室中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苦如药。
他把茶杯放下,脑子想着天工大典、宗主之位,不知不觉还有那个女人——云疏月。
她的脸浮现在他脑海中。
当初在忘忧川,她从乱石堆里冲出来,抢走那颗蛋,跳下断崖。
她的眼神,他记得。
不是恐惧,是愤怒,是不甘,是那种“宁愿死也不让你得逞”的坚定。
和她师父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主人。”
来人身形瘦削,一双眼睛精光内敛。
若是云疏月在此,定能认出,此人正是当初她和苍冥刚从墟境传送出来时,在半路拦截他们的那位元婴期长老——百里柯!
当时云疏月凭借灵眼和急智,才侥幸带着苍冥逃脱。
“事情办得如何?”百里屠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平淡。
“回主人,属下已查明,那云疏月和苍冥,在拍卖会后与天机阁第五谦、碧翊等人短暂接触,随后便返回了住处,未有异动。但他们似乎已决定离开天工城,方向是西。”
黑衣人恭敬回答。
“西……”
百里屠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
“看来斗篷人给他们的提示,他们听进去了。西荒,四圣族……哼,倒是个好去处。”
“主人,是否需要属下带人在半路……”
黑衣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当初让那两个小辈从自己手中逃脱,一直被他视为奇耻大辱。
百里屠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不必。此时动手,变数太多。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难明:
“让他们去西荒也好。四圣族避世已久,内部也非铁板一块,尤其是白虎一族。”
“让他们去闯一闯,或许能搅动一些我们不便出手的浑水路。你继续派人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是!”
黑衣人低头应道,随即又有些迟疑。
“主人,那厉无涯似乎对您并不完全信任,而且他似乎在暗中调查‘她’的事情……”
百里屠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冷:
“跳梁小丑,不必理会。他以为他那点心思能瞒得过我?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她’的事情,我自有安排,你只需办好我交代的事。”
“属下明白。”黑衣人凛然,不敢再多言,躬身告退。
静室中,只剩下百里屠一人。
他走到墙边,碰触了一块方砖。
‘咔嚓’声响起,墙上多了一幅女子的画像。
画像中的女子身着黑色长裙,眉眼温柔,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栩栩如生。
百里屠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画像中女子的脸颊,眼神是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痛苦。
“阿苏……”
“再等等,哥哥很快就来接你回家。”
“很快了……这次,哥哥一定会成功。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的声音低如呢喃,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令人心悸的执着。
五日时间,转瞬即逝。
天工城迎来了百年一度的盛事——天工大典。
天工大典,乃是天工城主办,广邀天下炼器师、各派修士、四方商贾的盛会。
其主要目的,是展示最新炼器成果与雄厚实力,巩固其天下第一炼器城的地位。
大典的主要场地,设在城中心的“天工广场”。
广场占地极广。
地面以淡金色的坚硬石材铺就,光滑如镜。
此时早已是人山人海,彩旗招展。
广场四周,搭起了数十座高台。
有用于炼器比试的“铸炼台”,有用于鉴定法宝的“鉴宝台”;
有用于切磋演武的“论道台”,更有专供各大商会、门派展示珍品的“展售台”。
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广场正北方那座最为高大宏伟的“观礼台”。
观礼台高达十丈,以白玉砌成,雕梁画栋,气势恢宏。
台上设有主位和众多客座,此刻已是座无虚席。
端坐于主位之上的,正是万器宗的宗主,百里明。
他身着一袭绣有金色火焰纹路的墨绿色宗主道袍,头戴玉冠,面容威严,气度沉凝,周身隐隐散发着元婴后期的强大威压。
尽显一代宗师的气派。
在他身旁稍下的位置,坐着百里屠,以及数位万器宗长老,为首的是百里柯。
再往下,则是各大门派、世家、商会的代表,以及一些声名显赫的散修前辈。
第五谦也赫然在列。
云疏月、苍冥、陆亦风和元宝,混杂在广场边缘汹涌的人潮之中。
他们皆做了一番伪装。
云疏月以薄纱遮面,苍冥戴了顶斗笠压低帽檐。
陆亦风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色道袍,元宝依旧不喜欢走路,正被陆亦风抱在怀里。
“人可真多啊……”元宝小声嘀咕,金色的大眼睛骨碌碌转着。
“百年一度的盛事,自然热闹。”
陆亦风边护着元宝,防止被人流挤到,边目光扫向观礼台。
“看到没,那位就是万器宗宗主,百里明。”他朝着主位方向努了努嘴。
云疏月和苍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没曾想,这一眼,却是看到了异常。
第19章 城池血祭
看到那位端坐主位,气度威严的万器宗宗主时,云疏月眉头微蹙,灵眼悄然运转。
虽然距离颇远,且对方似乎有宝物或秘法遮掩;
但她仍能隐约看到,他表现出来的灵力波动,仿佛一件精美的瓷器上爬满了细微的裂纹。
“他好像有问题……”云疏月低声道。
虽然无法确定具体,但这绝非正常修士该有的气息。
“他闭关了很久,一度有传言不参加这届天工大典,怎么今日亲自现身了?”
陆亦风传音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苍冥的异色竖瞳微微收缩,他感应到的更多是一种本能的厌恶,仿佛看到了某种披着人皮的污秽之物。
“先静观其变。”陆亦风再次提醒。
“第五阁主说,今天重头戏是‘昊阳真火鉴’的展示,百里屠会亲自主持。我们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而且,我总觉得今天这大典,不会太平。”
就在这时,广场中央最高大的一座铸炼台上,一名万器宗的长老飞身而上,运起灵力,声若洪钟:
“诸位道友!吉时已到,天工大典,现在开始!”
声浪滚滚,压下了广场的喧哗。
“炼器之道,浩瀚无垠。今日,借天下同道共聚之机,我万器宗,愿献百年之功,以成一器,与诸君共鉴大道!”
所有人屏息凝神,知道重头戏来了。
“首先,有请我万器宗少宗主,百里屠,为本届大典揭开序幕,并展示我宗最新炼制的镇宗之宝——昊阳真火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观礼台主位之上。
只见百里屠缓缓站起身,一步踏出,便已凌空虚渡,来到了广场中央的铸炼台上空。
他身形挺拔,衣袂飘飘,金丹圆满的威压稍稍释放,便让广场上喧闹的声音为之一静。
云疏月目光一凝,心里暗道,好霸道的天赋。
她在忘忧川见他时,他是金丹中期,这才多久他就已经连升两境了!
“感谢诸位道友,远道而来。”
百里屠的声音平和而充满力量,通过扩音法阵传遍每个角落。
“我万器宗立派万载,以器载道,以道炼心。今值此百年盛会,能与天下英杰共聚一堂,交流切磋,实乃幸事。”
他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继续道:
“炼器一道,博大精深,永无止境。我宗历代先贤,孜孜以求,方有今日之基业。”
“今日我有幸借此盛会,向诸位展示一件我宗倾百年之力,新近炼成之法宝——昊阳真火鉴!”
话音落下,他手掌一翻,掌心之中,骤然亮起一团炽烈无比的金红色光芒!
那光芒是如此耀眼,仿佛手中托着一轮微型的太阳。
灼热、霸道、纯阳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广场上的温度骤然升高。
不少修为较低的修士甚至感到呼吸一窒,皮肤灼痛。
金光渐敛,显露出其中的物件——那是一面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青铜圆镜。
镜面非铜非玉,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赤金色。
镜框上雕刻着九只形态各异的三足金乌,围绕着镜面做出翱翔喷吐之状,栩栩如生。
一股古老而浩瀚的纯阳炽烈之气,从镜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昊阳真火,乃至阳至刚之火,可焚尽天下邪祟,涤荡乾坤污浊!”
百里屠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力。
“此鉴以九天陨铁为基,熔炼一丝真正的太阳真火精粹,辅以九种至阳灵材,经地肺真火淬炼百年方成!”
“持之,可辟易万邪,护持心神,辅助纯阳功法修行,更能激发真火,攻伐无双!”
随着他的话语,他手持昊阳真火鉴,对着广场一侧早已准备好的一座黑色石碑轻轻一照。
镜面之上,赤金光芒一闪!
只见一道金红色火线,如同最锋利的剑芒,自镜中激射而出,瞬间跨越数百丈距离,命中那黑色石碑。
那石碑显然也非凡物。
通体乌黑,隐隐有金属光泽,是测试法宝威力的“试罡石”,足以承受元婴圆满境修士的全力一击。
然而,在那道金红色火线面前,坚硬的试罡石如同豆腐一般,悄无声息地被洞穿了一个拇指粗细的透亮孔洞!
孔洞边缘光滑如镜,呈现出熔融后又瞬间凝固的琉璃质感,甚至没有多少碎石飞溅。
整个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紧接着,便是震天的惊呼和哗然!
“好霸道的法宝!”
“不愧是融合了太阳真火精粹而成的!”
“有此宝在手,同阶修士谁是对手?”
“万器宗不愧是天下第一炼器宗门!底蕴深厚啊!”
赞叹声、羡慕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无数道或贪婪或炽热的目光,死死盯着百里屠手中那面铜镜。
观礼台上,各派代表也是神色各异,有的惊叹,有的凝重,有的则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苍冥和云疏月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虑。
这昊阳真火鉴的威力,确实惊人。
但那纯阳炽烈之中,他们体内的双眼却隐隐感觉到了一丝隐晦的不协调波动。
那昊阳真火鉴散发的金红光芒虽然炽烈堂皇,可在光芒的最核心处,有一缕暗红色血线!
那血线如同有生命般,在镜身内部缓缓游动。
反倒是像在不断吞噬着外界的纯阳之气。
所谓的太阳真火精粹,恐怕是强行炼化了某种至阳生灵的精魄!
而它的作用,也绝不仅仅是展示的这般简单!
百里屠,在天下人面前展示此物,究竟想干什么?
看着喧闹的人群,主持大典的长老乐呵呵道:
“今日值此盛会,我万器宗为贺大典,亦为酬谢天下同道多年支持——特开启‘万器阁’三层以下宝库三日!”
“凡持天工城入城令者,皆可入内,以市价七折,选购任意法宝、材料!”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哗然!
万器阁,乃万器宗藏宝重地,共分九层,越高层存放的宝物越珍贵稀有。
平日仅对宗门核心弟子和贵宾有限开放,且价格不菲。
如今竟开放三层以下,还打七折!
这对天下修士,尤其是散修和小门派而言,简直是天大的福音。
一时间,群情激动,许多人摩拳擦掌,准备去抢购一番。
然而,云疏月三人的心却沉了下去。
开放宝库?这种惠及大众的“好事”,当真不像践踏生命的万器宗会做的事。
这背后,定然有更大的图谋。
“不对劲……”陆亦风眉头都快打结了。
“万器阁是万器宗根基之一,轻易不会开放。就算开放,也必是层层筛选,严加控制。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必有蹊跷。”
云疏月目光扫过那些因为可以进入万器阁,而兴奋不已的修士们。
她看到广场上空,随着宣布开启宝库,一股淡薄的暗红色气息笼罩了整个广场,如同无形的潮汐,微微波动着。
这气息与“昊阳真火鉴”核心那缕血线同源。
但更加分散、隐蔽,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张开。
“你们看那些高台四周的旗杆和地面上的纹路……”
苍冥和陆亦风顺着她的提示凝神看去。
只见广场四周那些插着的各色彩旗,旗杆底部似乎都镶嵌着不起眼的暗红色晶石。
而广场淡金色的地砖缝隙中,也隐隐有极淡的、类似符文的光痕一闪而逝,与整个广场的防御、聚灵大阵的符文交织在一起。
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察觉。
“月月,是阵法!”苍冥低声道,竖瞳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很大,很隐蔽的阵法。借用了广场原有的阵法基础,做了改动和添加。”
“万器宗想用这天工大典,这数以万计的修士做什么?”陆亦风倒吸一口凉气。
以修士为材料或能量源的邪阵,在云荒大陆中并非没有先例。
只是如此大规模,在天下修士眼皮底下,借用正道宗门庆典来布置,简直是骇人听闻!
“我们马上离开这里!”云疏月当机立断,“不管他要做什么,我们立刻动身去西荒!”
“可第五阁主给的情报还没拿到……”陆亦风皱眉。
“等不及了。”云疏月摇头。
“我总觉得,这阵法似乎需要某种‘引子’才能完全激发。那‘昊阳真火鉴’可能就是关键。”
“走。”
苍冥点头,握紧了云疏月的手,低声道。
他们不再犹豫,悄然后退,准备趁着人群还在为万器阁开放的消息兴奋喧闹时,离开广场。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退到人群边缘时——
“嗡——!”
一声低沉而恢弘的嗡鸣,骤然自广场中心那座最高的铸炼台下方响起!
紧接着,以铸炼台为中心,整个天工广场地面上那些淡金色的地砖,同时亮起了刺目的金光。
无数繁复玄奥的符文从地砖缝隙中浮现,彼此勾连,瞬间形成了一座覆盖了整个广场的巨型法阵。
“是‘天工大阵’启动了!”
“为何此时会突然开启大阵?”也有不少修士面露诧异,质疑道。
法阵的光芒并不狂暴,反而带着一种温润浩大的纯阳之气。
与“昊阳真火鉴”之前散发的气息隐隐呼应,让人心神宁静,甚至感觉体内灵力运转都顺畅了几分。
“不愧是天工城!这阵法,怕是能抵御化神修士的攻击吧?”
“好磅礴的纯阳之力!在此阵中修炼,定能事半功倍!”
不明所以的修士们先是一惊,随即感受到阵法中传来的纯阳正气,纷纷放下心来。
甚至有人赞叹出声,以为这是万器宗为了保障大典安全,启动的防护阵法。
只有极少数修为高深、见识广博的修士,才隐隐察觉到了不对。
观礼的高台上不少修士大能已经站起身,质问着百里明。
百里明并不做声,只是淡淡地看着广场中央的百里屠。
百里屠举起了手中的“昊阳真火鉴”。
镜面之上,赤金色的光芒再次大放。
但这一次,核心处那缕暗红色的血线骤然变得粗壮、活跃,在镜面中疯狂游走。
他脸上沉静的表情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既固执又残忍的诡异笑容,与他之前展现少宗主气度判若两人。
“诸位道友,远来是客。”
百里屠语调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感。
“既入天工城,岂可空手而归?”
“我便以此‘昊阳真火鉴’,借这‘天工大阵’之力,为诸位送上一份‘大礼’!”
话音未落,他手中铜镜猛然对准了天空!
镜面中,那道暗红血线骤然脱离镜面,化作一道血芒,激射入刚刚成型的巨型金色法阵中心。
“轰——!!!”
仿佛火星溅入了油锅。
整个天工大阵,猛然剧震。
原本温润浩大的纯阳金光,以那道血芒落点为中心,瞬间被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
无数暗红色的纹路,如同蛛网般在金色阵法光幕上疯狂蔓延。
转眼间,整个大阵的光芒就变成了暗金与血红交织的邪异色泽!
地面上,那些原本只是隐隐浮现的暗红血线骤然变得清晰、粗壮。
“啊——!”
“怎么回事?!”
“我的灵力!!”
“不好!阵法有变!”
“百里屠被夺舍了吗?”
“万器宗到底在干嘛?!”
凄厉的惨叫声、惊怒的呼喝声、绝望的哭嚎声瞬间响彻广场!
那些修为较低、反应稍慢的修士,在被暗红血线触碰到身体的瞬间,便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
皮肤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眼中神采迅速黯淡。
一身精血、灵力乃至神魂,都被强行抽离,化作一道道淡红色的血雾。
惨叫着融入地面那些疯狂舞动的血线之中,被大阵贪婪地吸收。
而那些修为较高的修士,则纷纷怒吼着撑起护体灵光,祭出法宝,试图抵抗这诡异的吞噬之力。
但整个天工城已被彻底变异的“天工大阵”封锁。
暗金血色的光幕如同倒扣的巨碗,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
“是叠加了九阴聚煞阵的血祭大阵!”陆亦风脸色煞白,失声惊呼。
“他要用整个城所有修士的精血神魂,来血祭!”
第20章 离别初吻
天工城的上空,血云翻涌。
城外三十里,一座荒山的崖顶,有两道身影。
夜风很大,吹得星璇的红裙猎猎作响。
她抬手按住面纱,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
碧翊穿着淡青色的长袍,负手而立,身形笔挺如松。
他的眼眸倒映着远处天工城上空那道暗红色的光幕。
光幕将整座城池罩在里面,表面不时浮现出扭曲的面孔——那是被困在阵中的修士魂魄在挣扎。
“你怎么还在这里?”星璇开口,声音不高,落在风里却清晰。
“你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回头?”碧翊淡淡反问。
星璇看着远处那道血色光幕,沉默了片刻。
“天机阁不问世事,但第五谦还在里面。”
她讨厌第五谦总是喊她“第五虚”,也不喜她以姐姐自居的做派,但血脉是割不断的。
碧翊终于转过头,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如深潭静水,无波无澜,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疏月与我族有旧。”
两人不再言语。
有些话不必说透。
人与兽,皆非草木。
修道者若真断情绝爱,修的又是什么道?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所以你不是来看热闹的。”星璇说。
“你也不是。”碧翊说。
远处,天工城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血光暴涨,整座城市的灯火在那一瞬间全部熄灭,只剩下血色的光在夜幕中跳动,像一只正在进食的巨兽。
“大阵已经完全激活了。”星璇的声音沉了下来。
她伸出手,指尖凝出一缕红光,朝着天工城的方向虚虚一划。
红光在半空中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炸开一团细碎的火花。
“三层阵法叠加,九阴聚煞阵为基,天工大阵为辅,血祭大阵为主。环环相扣,相互加持。如果没有人从外面打破,里面的人出不来。”
“你能破吗?”碧翊看着她。
“我一人大概是不能的,但青鸾神君,你不是在我旁边么?”
星璇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面赤红色的旗帜。
旗面上绣着金色的火焰纹路,纹路在血光映照下微微跳动。
“你与你师傅一样,都不是我喜欢的。”碧翊撇了她一眼,“在你们面前,没有秘密。”
“但我们从来不往外乱说,也很少下山。”星璇不以为意。
她看到碧翊已经掐起了法诀,心中暗道:
真是个嘴硬,但丝毫不拖泥带水的主。
“走吧,我们的力量必须同时击中阵眼,才能撕开一道裂缝。”
碧翊转身,化作一道青碧色的流光,像一道青色的闪电,朝天工城劈去。
星璇握紧旗杆,深吸一口气,从崖顶纵身跃下,化作一道红光,紧随其后。
天工城,已是人间炼狱。
血雾浓稠如浆,在空中缓缓翻涌,那是数以千计修士被阵法强行抽离精血后凝成的凶煞之气。
广场中央,一道暗金色的光罩在血雾中艰难支撑,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苍冥撑起的光罩在血雾的侵蚀下发出“嗤嗤”的声响,每一声都让人心惊。
云疏月站在他身前,骨杖深深插入地面,杖身金色符文明灭不定。
她双手紧握杖柄,灵力如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修补着光罩上不断新生的裂痕。
可那金光越来越暗,杖身符文跳动得越来越慢,像风中残烛。
陆亦风和元宝这下也顾不上隐藏实力了。
两人双双输出灵力,帮着苍冥维持摇摇欲坠的光罩。
“月月,光罩撑不了多久。”苍冥的声音很平静,但云疏月听出了里面的焦急。
他的尾音有些发抖。
他不是害怕,是愤怒。
愤怒自己不够强,愤怒自己保护不了月月。
云疏月没有说话。
她咬牙,将灵眼之力催动到极致。
修为恢复后,她金丹圆满境的灵力已经比之前雄厚了许多。
但血雾的侵蚀太猛烈,她的灵力消耗速度远超自主恢复速度。
她能感觉到,丹田里那颗九品金丹在疯狂旋转,但转得越快,灵力消耗得越快。
广场上,还活着的人已经不多了。
那些修为低的散修最先倒下。
金丹期的修士还在苦苦支撑,疯狂攻击血色光幕。
法宝的光芒在暗红色的光幕上炸开,像烟花一样绚烂,但光幕纹丝不动。
他们的攻击打在上面,只溅起几圈涟漪,然后被血雾吞噬。
有人已经开始绝望,有人还在拼命,有人跪在地上,不知道在向谁祈祷。
没有人来救他们。
天工城被封锁了,消息传不出去。
百里屠悬浮在半空。
他的身形在血雾中若隐若现。
手中的昊阳真火鉴已经脱手飞出,悬在广场中央。
镜面朝下,不断有血色的光从镜中涌出,注入地面的大阵。
他的意识是清醒的。
他能看见广场上发生的一切。
万器宗宗主百里明早就跑了。
他不关心儿子是死是活,也不关心天工城的百万生灵。
云疏月一边维持光罩,一边观察着广场上的情况。
她试图找到一个能让她和苍冥、陆亦风、元宝冲出去的缺口。
但她找不到。
大阵的封锁是全方位的,没有死角。
血线从阵法纹路中不断涌出,在广场上游走,像无数条毒蛇,在寻找下一个猎物。
她注意到血线对灵力波动的感应十分敏锐,只要有人使用灵力,血线就会蜂拥而至,将那个人缠住、抽干。
“不能硬拼。”她低声道,“必须找到阵法的薄弱点。”
“你知道在哪?”苍冥侧头看她。
云疏月闭上眼,神识从光罩中探出,沿着地面阵法的纹路,向四面八方延伸。
神识所过之处,血线像被惊动的蛇,纷纷昂起头,朝着她的方向探来。
神识被血线围堵,她只能往上走,直到她的神识碰到昊阳真火鉴。
九只三足金乌,睁开了眼睛,凝视着她。
云疏月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血丝。
半空中,百里屠转头望来。
他的手抬起,朝着云疏月的方向,五指张开。
九只金乌仰首长唳,化作九道金色锁链,从镜中激射而出,撕裂血雾,直取云疏月。
锁链来得太快。
苍冥将将腾出手来格挡。
灵力与锁链相撞,金光闪烁。
须臾间,苍冥已经与那锁链碰撞了上百次。
他强忍住喉头的鲜血,正欲再来。
镜中却悄然伸出了第十条锁链,缠住了云疏月的腰。
冰凉,沉重,像一条冰冷的蛇。
锁链收紧,将她往后拽。
苍冥目眦欲裂,回身扑来,染血的手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很有力量,能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此刻却因用力过猛而颤抖。
苍冥的指甲深陷进她的皮肉,血顺着两人交握的手腕往下淌,温热粘稠。
“月月,别松手!”
陆亦风和元宝也冲过来帮忙。
可锁链的力量太恐怖,四人被拖得在地面犁出深深沟壑,碎石飞溅,离那面悬空的镜子越来越近。
城墙,大阵外。
星璇手中的破阵旗发出了第一道光。
赤红色的光从旗尖射出,像一根细针,刺入血色光幕。
光幕上只是泛起一圈涟漪,她的眉头皱了一下,调整灵力的频率,再次试探。
破阵旗的第二道光射入光幕。
光幕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但很快就被血雾填补。
碧翊已经蓄力完毕,青光斩在大阵的光罩上。
星璇的灵力亦追加而至,天工城的大阵列开了一道缝隙。
他们连忙往下看。
“碧翊!帮她挣脱锁链!”陆亦风感受到他们的灵力,急忙传音。
碧翊咬破指尖,精血洒在锁链上。
青光暴涨,锁链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苍冥趁势而上,灵力爆发,锁链断了一根。
碧翊的脸色有些发白,破开大阵进来已经耗了他大半力量。
昊阳真火鉴颤动了一下,锁链愈发收紧。
云疏月被拖得离镜面越来越近。
她能感觉到镜面像一潭深水,有一股无形的吸力在吞噬她。
她的身体在变轻,意识在模糊。
苍冥死死抓着她的手,指甲掐进她的皮肉里,血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月月,不要松手!求你了!”
云疏月强行睁开眼睛看着他。
她知道,她走不了了。
他们再不放手,会全军覆没的!
镜面的吸力越来越强,她的身体离镜面不过十丈远。
瞬息间,她做了决定。
“苍冥,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轻。
“不听。你出来再说。”苍冥摇头。
“来不及了。”云疏月笑了笑,忍住想掉下来的眼泪。
“我把灵眼给你。你带着它离开天工城,去找四圣族。”
她飞速地交代着:
“拍卖会的黑袍人虽然可疑,但至少对你没有恶意。如果黑袍人和他/她背后的人想要对付我们,有很多机会可以得手的。所以你按他们说的,去找白虎,想办法变强。”
“我不要,我只要你出来。”苍冥怒吼道。
这是他头一次冲云疏月发火。
“你听我说完。”云疏月抬手,轻轻按住苍冥的嘴唇。
她的手指冰凉,但动作很温柔。
“我把灵眼给你之后,我会切断我们之间的联系,我怕他们会通过控制我来影响你。”
“不要……”苍冥摇头,泪流满面。
“来不及了。”云疏月看着他,笑了。
她踮起脚尖,亲住了他的唇。
苍冥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不是吻。
云疏月将体内毕生修和灵眼的本源之力,通过唇齿,渡入他体内。
淡金色的光从她唇间溢出,化作无数细丝,钻进他的经脉,汇入他的丹田。
灵眼之力和他体内的寂眼之力相遇。
两股力量像两条久别重逢的河流,彼此缠绕,彼此融合,在他的丹田里汇聚成一个旋转的漩涡。
漩涡中心,是他的三转混沌金丹。
金丹在旋转,转速越来越快,金丹表面的纹路开始进化。
咔嚓——
体内似有枷锁破碎。
气息暴涨,灵力奔涌如江河决堤。
金丹圆满境,成了。
在这尸山血海的广场,在这生离死别的刹那。
云疏月,帮他突破了。
她松开他,跌坐在地上。
修为再一次掉到了筑基初期。
灵眼之力全部给了苍冥,她的丹田里空空荡荡,金丹黯淡无光,和当初在雾障山的状态一模一样,甚至更差。
云疏月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苍冥,走。”她嘶哑道。
苍冥跪在地上,抓着她冰凉的手,疯狂摇头。
碧翊从裂缝中掠入,一把抓住苍冥后领,将他从镜面前拖开。
“放开我!月月——!”苍冥挣扎,状若疯魔。
碧翊眸中闪过一丝不忍,却毫不留情,一掌劈在他后颈。
苍冥身体一软,被他扛在肩上。
陆亦风抱着元宝。
小丫头哭得嗓子都哑了,小手朝着云疏月的方向拼命伸着。
“月月!月月!”
云疏月转头看着她,笑了。
“元宝乖,听亦风的话。我很快就回来。”
元宝哭着摇头,被陆亦风抱紧了。
云疏月闭上眼,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灵力集中到掌心。
她用尽全力,将灵力推出。
夹杂着金色的浅绿光芒在她掌心炸开,化作一道光柱,将众人笼罩其中。
光柱冲天而起,顺着碧翊和星璇之前撕裂了口子,强行把他们送离了天工城的大阵。
“走!”云疏月喊道。
裂缝合拢了。
昏迷的苍冥似有所感,艰难地睁开一线眼。
他最后看见的,是云疏月的笑脸。
苍白,疲惫,但仿佛终于放下心。
然后她消失了。
锁链将云疏月拖进了镜面。
镜面像一层冰冷的水膜,从她皮肤上滑过。
她的意识沉入无边黑暗。
广场上,血雾渐散。
那道裂缝合拢前,又有几十个侥幸未死的修士拼命挤出,逃出生天。
更多人被卡在裂缝中,被空间乱流绞成血雾。
百里屠还悬在半空。
他冷漠地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昊阳真火鉴把云疏月吞进去后,镜面血光渐敛,符文层层旋转,如枷锁闭合。
九只三足金乌虚影安静下来,缓缓闭上了眼。
镜面恢复光滑,映着他的脸,映着满目疮痍的广场,映着堆成小山的尸体。
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望着镜子,望着镜中那个面无表情的自己,嘴唇微动,吐出两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字:
“苏苏……”
无人回应。
城外,崖顶。
碧翊把苍冥放下。
少年跪在地上,低着头,暗红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滴砸在泥土上,洇开深色的痕。
元宝趴在陆亦风怀里,还在抽噎,哭累了,打着嗝,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陆亦风抱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眼眶赤红如血。
星璇收起了破阵旗,第五谦站在她旁边。
第五谦身上有伤,却不重,只是脸色难看至极。
星璇看着苍冥,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死。”星璇终究有些不忍,低声道,“她的命星还在。”
苍冥猛地抬起头,看着她。
“我要怎么救她?”
第21章 完美祭品
夜风呜咽,带来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味。
“那面镜子,”星璇看着苍冥眼睛里面翻涌着的绝望、疯狂,开口道:
“不是万器宗创造的。”
她顿了顿,在回忆某些久远而晦涩的记载。
“此镜,原是上古一件有名的纯阳至宝,据传以一丝太阳真火本源为基炼制,专克阴邪魔物,正气浩然。”
“但在上古那场席卷各族的惨烈大战中,它灵性大损,就此下落不明。”
碧翊接过了话头,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与厌恶:
“百年前,厉无涯找到了它。用了阴毒邪门的血祭之法,以无尽生魂的怨煞之气,污秽了这件纯阳之宝的核心,将其扭曲炼化。”
“他和百里屠应是有合作关系,如今百里屠以此镜为阵眼,发动这场浩劫,目的绝非仅仅屠城。”
“他是要借全城修士与生灵的精血魂魄,完成对此镜最后的‘改造’。”
“我当年曾在那场大战中,碰触过这面镜子,其实里面困着某种东西,他们也有可能是要用血祭来复苏那东西。”
“镜子里的东西……是什么?”苍冥的竖瞳骤然收缩。
碧翊摇头。
星璇也摇头。
目前没有人知道。
“我曾听师傅提过那场大战,死去的人族和兽族不计其数。活下来的,基本都避世不出来了。”
星璇说罢,看了眼碧翊。
青鸾神君曾说,云疏月和他一族有旧。
但他们明显不是一个辈分的,而且青鸾一族在那场大战后,活下来的似乎只有他一个了。
不知道这里头又有什么故事?
“苍冥,破镜救人,绝非易事。”
碧翊把手压在苍冥的肩头,目光锐利如刀:
“你需要有足够的力量。”
难得一见地,碧翊叹了一口气。
“疏月让我带你走,你如果一直是这种状态,她永远都出不来。”
“我或许知道个方法。”
“是什么?”苍冥的声音干涩沙哑。
星璇与碧翊对视一眼,碧翊微微颔首。
星璇这才继续道:
“那镜子虽被污秽,但只要清洗干净,一切也就复原了。”
“只是寻常的无根之水,也难以克制。唯有先天至阴至寒的‘玄冥真水’,或许能以极阴化极阳,浇灭那扭曲的邪火之基。”
“玄冥真水?”苍冥低声重复。
“不错。”碧翊开口,声音清冷。
“此乃白虎一族世代守护的镇族圣物之一,有冻结万物、净化邪祟、平息万火之能。现存于西荒极深处,白虎一族圣地‘玄冥寒渊’之中。”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陆亦风听后,心里打了个突。
“之前在拍卖会,那个黑袍人就让我们去找四圣族。”
本来他们想直接启程,结果第五谦让他们多留了几日。
紧接着,小月出事了,这会星璇和碧翊又指明说得去西荒找白虎一族。
这么看,这里面都很蹊跷!
感觉一层套一层,好像生怕他们不去西荒,不去找四圣族。
“苍冥...”元宝有些担忧地扯了扯苍冥的衣袖。
“我去。”苍冥抬起头,望向西方。
月月的叮嘱犹在耳旁。
不管这里有多少的人、多少的势力、多少的弯弯绕绕,只要他变强了,在实力面前,这一切都可以无视。
第五谦从袖中取出一枚质地温润的青色玉简,递给苍冥:
“这是关于西荒地理、险地、部分妖兽族群,以及白虎一族已知信息的汇总。是我这几日设法弄到并整理的。或许你用得上。”
苍冥接过玉简,没有立刻查看,只是紧紧握在手中。
玉简的微凉浸入他滚烫的掌心。
“白虎一族会给我玄冥真水?”
“绝无可能轻易给予。”碧翊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玄冥真水于白虎一族,如同青鸾一族的‘先天青翎’,是血脉传承与族群根基的象征之一。外族欲求,千难万难。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通过他们的试炼。”碧翊的眼眸中闪过复杂神色。
“那是白虎一族自古设下的、考验外族实力与心性的古老试炼。”
“试炼内容历代不同,但皆凶险万分。近千年来,有记载的、尝试挑战白虎试炼的外族,无论人族妖族,成功者寥寥无几。近五百年来,更是无人通过。”
崖顶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但你是不同的,苍冥。”碧翊的目光落在苍冥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与估算。
“你是应龙与白泽的血脉,身负‘寂眼’,又得了云疏月渡给你的‘灵眼’本源。你的血脉,你的潜力,你的特殊性,或许能让你在试炼中看到一线旁人没有的生机。”
“但这仅仅是‘或许’。白虎一族高傲排外,对混血尤其严苛。试炼本身已是九死一生,即便通过,能否得到玄冥真水,仍是未知之数。”
苍冥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异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却稳如磐石。
晨光完全跃出山脊,照亮他半边脸庞。
左眼暗红如凝血,右眼冰蓝似寒霜,两色光芒在眸底交织,沉淀为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我会赢的。”他说。
西边,天际线一片苍茫,那是与天工城繁华迥异的荒凉之地。
碧翊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向西方。
“西荒非善地,妖兽横行,环境酷烈,更有许多不为人知的险地绝境。你一人前往,未必能走到白虎涧,我与你同去。”
“青鸾与白虎虽非同支,亦有旧谊,或可为你引见,减少些不必要的麻烦。”
陆亦风抱着元宝,也上前一步。
“算我一个。机关阵法、辨识方向、人情世故,我在行。多个人,多个照应。”
元宝从陆亦风怀里努力抬起头,小手揉了揉红肿的眼睛。
“元宝也去!元宝要帮苍冥救月月!”
小小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执拗。
苍冥的目光从碧翊、陆亦风,最后落到强打精神的元宝脸上。
他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所有劝阻的话,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们心意已决,正如他一般。
他最后看了一眼天工城的方向。
那座城在晨光中依旧死寂,血色未散。
他知道,他的月亮,被困在那座城中心,那面冰冷的镜子里。
星璇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红裙在晨风中轻扬。
她抬起手,指尖一点星辉闪烁,没入虚空,悄无声息地附着在苍冥身上。
“天机混沌,前路未卜。这缕星引,或能在关键时刻,为你指明一线方向。”
她低声自语,随即身形缓缓变淡,与第五谦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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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世界,无垠的灰白。
没有天空与大地的分别,只有无尽的、令人窒息的灰白,充斥着每一寸空间。
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寂静是永恒的主题。
云疏月感觉自己仿佛在虚无中漂浮了千万年,又像是仅仅过去了一瞬。
意识从混沌的深渊中艰难上浮,首先感知到的是冰冷。
然后是无处不在的沉重压力,像是沉在万载玄冰的底部。
她猛地睁开眼。
丹田处传来空荡荡的刺痛,那是灵力彻底枯竭、金丹濒临碎裂的征兆。
灵眼本源渡给苍冥的代价,此刻清晰无比地反应在这具身体上。
她咬紧牙关,忍受着剧痛和虚弱,一点点支撑起身体。
云疏月环顾四周,视线找不到任何可以聚焦的物体,这种空无感比任何酷刑都更能摧垮心智。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空间”,微微荡漾了一下。
一道人影,从灰白中缓缓“浮现”。
是百里屠。
眼前的他,身影略微虚幻,并非完全的实体。
面容依旧俊美,只是那双眼睛,深处是一片漠然,倒映着这无边灰白。
他静静地看着艰难坐起的云疏月,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知道她会在这里,会以这副模样醒来。
“醒了?”
他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响起,平直无波,却平添了诡异。
云疏月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却也让她的头脑更清醒了些。
她抬起头,迎上那双漠然的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托你的福,还没死透。”
百里屠似乎并不在意她语气里的讽刺,走近几步,停在距离她三丈之外。
“你很果断,也够狠。”他评价道,语气像在点评一件物品。
“为了送他走,自斩羁绊,强渡灵眼本源。就不怕自己彻底废了,永困于此?”
云疏月嗤笑一声,牵扯到内腑伤势,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她强行咽下。
“怕有用吗?至少我要护着的人,都活着走出了天工城。”
百里屠望着她嘴角挑衅的笑容,意外地没有动怒。
他静默了片刻,换了个话题。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抓你吗?”
云疏月心头微微一凛,面上却不显,只是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她语气随意,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懒散:
“如果你想说的话,我倒是可以听听,反正……”她耸了耸肩,“呆在这鬼地方,也挺无聊的。”
她发现,百里屠似乎并不在意她此刻表现出的桀骜不驯,或者说是他漠不关心。
既然如此,她不妨大胆些,或许还能套出点有用的信息。
毕竟,以她现在的状态,逃脱是痴人说梦。
多知道一点,或许就多一分渺茫的生机。
“不如,你先猜猜看?”百里屠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戏谑的光。
云疏月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认真思索的模样。
既然要周旋,那就周旋到底。
“最初在忘忧川滩涂,你觊觎还是蛋的苍冥,是看中了他上古兽族的血脉,对吧?”
“没猜错的话,你和厉无涯有合作,应该从他那里知道了,苍冥不仅身负应龙、白泽两种顶级血脉,还拥有了寂眼。”
百里屠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眼神依旧漠然。
云疏月继续道,语气愈发笃定:
“这对厉无涯来说,无疑至关重要,毕竟他想要死寂之力来疗伤。”
“至于你,”
云疏月歪头,认认真真地盯着百里屠。
“你肯定不是为了炼器。那面镜子本身已经足够强大了。”
“你在最后关头,选择把我拖进来,甚至……看起来,对我还挺满意?”
百里屠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你真的很聪明。”
云疏月一惊,心念千回百转。
百里屠没有否认她的话!
这几乎等于默认了厉无涯和他是有勾结的!
百里屠抬起手,掌心中浮现出那面昊阳真火鉴。
镜框上,那九只浮雕的三足金乌睁开了眼,血红色的瞳孔盯着云疏月。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云疏月的头顶。
百里屠的目光落在镜子上,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甚至可以说是温柔?
“我需要一具至阴至纯的魂魄。”
云疏月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么看的话,他抓她来,不是为了炼器,所以她不会被炼成这面镜子的器灵。
但他却说他需要她的魂魄!
她的魂魄有什么特别?
纯阴之体虽然罕见,但并非独一无二。
除非……是了!灵眼!
她的神魂,在墟境的上百年里,一直受过灵眼的日夜滋养!
百里屠看到云疏月瞳孔的变化,知道她仅凭他的只言片语已经猜到了。
“看来,你自己也想到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你的神魂被灵眼温养了上百年,早已脱胎换骨。”他愉快地笑道。
“而且,”他走过去,手指勾起云疏月的下巴,“你的灵眼不在,反而更合适了,你是最完美的祭品。”
“你要把我献祭?是想让谁进入我的躯体、取代我?”云疏月挣了一下,没挣开。
百里屠竖起食指,抵在他自己形状优美的唇前,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云疏月知道这个疑问,目前是得不到解答的。
百里屠见她“顺从”地沉默下来,似乎很满意。
“我喜欢你的聪明,和……”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识时务。”
“看在你如此‘配合’的份上,”
“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件,你可能并不知道,或者说,不愿去深想的事情。”
百里屠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他心情似乎不错。
“你以为,你自斩神魂链接,强行渡让灵眼本源给他,就能让他安全?”
“你们之间的羁绊,当真彻底斩断了吗?”
云疏月的瞳孔剧震。
“我亲手断开了!”她脱口而出,声音因震惊而有些变调。
“你错了。”
他抬起眼,看向云疏月,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的残忍。
第22章 互相博弈
“神魂羁绊,尤其是你们这种因生死与共、本源交融、灵力共鸣而产生的深刻链接,那印记早已烙进彼此的灵魂深处。”
百里屠微微偏头,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怜悯,但更像是嘲讽。
“岂是说断就能彻底断干净的?”
他轻拂过她的发顶。
云疏月想躲,身体却动不了,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了。
“你瞧。这镜中世界,看似空无一物,死寂永恒。”
“可你感受到了吗?这里的‘空’,并非真正的‘无’。它是无数精魂被碾碎、被消化、被吸收后残留的‘寂静’,是喧嚣到了极致后的‘虚无’。”
“你和苍冥之间的印记,如今也化作了类似的‘寂静’。”
“你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就在那里。它会成为一个‘道标’,一个‘锚点’。”
云疏月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只要他还活着,还想着你,还念着你,你们之间就永远也断不开。而我要利用的,正是这一点。”
他抬起手,对着周围无垠的灰白,轻轻一抓。
霎时间,风起云涌!
无尽的灰白雾气疯狂涌动,汇聚到他掌心,化作一团剧烈翻滚、其中隐隐有无数痛苦面孔挣扎咆哮的灰白光球。
那光球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阴冷、死寂、却又蕴含着某种狂暴混乱的庞大能量。
百里屠握着那团可怕的魂力光球,语气平静得可怕,
“通过你,镜子可以清晰地感知到他,定位他。同时,镜子的力量可以渗透过去,影响他、引导他,甚至在合适的时机,将他体内的寂灭之眼,一并‘接引’过来。”
他轻轻一握,灰白光球无声溃散,重新融入周围的灰白空间。
“所以,你觉得,我的目标转移了吗?”
百里屠看着脸色苍白的云疏月,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清晰的笑容。
那笑容俊美,却冰冷彻骨,没有丝毫温度。
“不,从未转移。”
“我只是,发现了更高效、更有趣的路径罢了。”
“他在外挣扎变强,寻求救你的方法。他越见不到你,就越想你;他越想你,就越努力。”
“可惜,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向死亡靠拢。而你将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云疏月的心,沉到了最底层。
百里屠和厉无涯的布局,比她想象的更歹毒!
“你不会得逞的!”
她盯着百里屠,一字一句道,尽管虚弱,眼神却亮得惊人。
百里屠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俯瞰蝼蚁挣扎的漠然趣味。
“哦?是吗?”他轻声反问,身影开始变淡。
“那你猜,当他历经千辛万苦,找到所谓能克制这面镜子的‘玄冥真水’,满怀希望地回到这里,试图打破镜子救你出去时……”
他的声音越来越缥缈,身影几乎透明。
“当他倾尽全力,将那股至阴至寒的力量,轰击在镜面之上时,会发生什么呢?”
话音落下,百里屠的身影彻底消失。
只留下最后一句低语,在这灰白的死寂空间里,幽幽回荡:
“我很期待。”
无边灰白,重新将云疏月吞噬。
她孤零零地坐在那里,浑身冰冷,心底不断蔓延的寒意裹挟着她。
云疏月不是为了自己可能永困于此,甚至成为祭品的命运而恐惧。
而是为了那个正一无所知、拼命想要变强回来救她的少年。
她仿佛已经看到,他历尽艰辛,终于带着希望归来,却可能正将自己,连同拯救她的希望,一起送入一个早已编织好的陷阱。
“苍冥……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她抱紧自己冰冷的双臂,将脸埋在膝盖间,无声地呐喊。
可是,只有无边的灰白,冷漠地包围着她。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云疏月不知道她自己这种心灰意冷的状态持续了多久。
一个时辰?一天?还是更久?
最初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绝望和恐惧,在极致的冰冷和死寂中,竟也慢慢沉淀了下去。
变成一种更深的东西,冰冷而坚硬,沉甸甸地压在心底。
百里屠最后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响。
每一次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但疼痛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一股近乎麻木的清醒。
她不能死在这里,成为祭品;更不能成为诱饵,将苍冥也拖入这无底深渊。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她在这片虚无中保持神智不至于崩溃的唯一支柱。
丹田处的空荡感依旧清晰,灵力彻底枯竭,金丹黯淡无光。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受损的经脉,带来真实的痛楚。
但痛,至少证明她还“存在”,没有被这灰白彻底同化、消解。
这里没有灵气,所以她无法进行肉体上的修复。
她干脆放弃折腾,开始喊百里屠的大名。
“百里屠!”她喊了一声。
灰白的世界没有回应。
“百里屠!我知道你听得到!”
声音在雾气中回荡,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圈涟漪就消失了。
云疏月没有放弃,她又喊了几次,声音一次比一次大,直到嗓子都喊哑了。
百里屠始终没有出现。
灰白的雾气翻涌,冷漠地包围着她。
云疏月停下来,喘了口气。
她知道百里屠在听,他一定在听,镜子里面发生的任何事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不出来,是想看她低头,等她求饶,等她崩溃。
但她偏不。
她抬起手,手指探入凌乱的发髻,拔下了一根发钗。
发钗很普通,钗头雕着一朵兰花,花瓣已经磨损了。
这是她师父留给她的遗物,她一直戴着,从未离身。
她将发钗的尖端,对准了自己颈侧跳动的脉搏。
“百里屠,”她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你在看着,你出来!”
她手腕微微用力,钗尖刺入皮肤。
一缕鲜艳的血线,顺着白皙的脖颈蜿蜒而下,在灰白的世界里格外触目。
“或者,我现在就死在这里。让我这个‘完美祭品’,提前变成一具没用的尸体。”
她的声音很平静,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冰冷。
但正是这种平静,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灰白的雾气翻涌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帘幕。
百里屠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悦。
“你在威胁我?”
“对。”云疏月的手很稳,血一滴滴往下流。
“你现在还舍不得我死。”
这是她在反复咀嚼对方话语后,得出的最核心结论。
她的身体,或者更准确说,是她这具被灵眼温养百年的身体,是为某个“存在”准备的祭品。
在她被“处理”好、被“使用”之前,她不能死,甚至不能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我死了,你的计划就全完了,你将永远也见不到要复活的那个人!”
云疏月咬死了他不敢拿这个来赌。
而这只是其中一个筹码而已。
还有一个,如果她死了,百里屠也别妄想能通过控制她来间接控制苍冥,从而获得双眼的力量。
但云疏月直觉,那个能让百里屠花尽心思都要复活的人,重要程度更高。
所以,刚才她冒险试探,结果...还真管用。
果然,人在无时无刻都要保持冷静才行。
一开始,她被他牵着走,因为苍冥乱了心神。
冷静下来回想,才发觉自己其实从百里屠那里反向套出来不少信息。
只要利用得当,她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灰白的雾气中,百里屠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看着云疏月颈侧那抹刺目的红,以及她手中那根对准要害的发钗,眼神阴晴不定。
“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怎么搞成这样,好像我负了你。”
这是在嘲笑她竟然用寻常女子一哭二闹三自杀的手段。
“我也以为,”云疏月毫不退让地回视着他,“你不会蠢到把我关在这里等死,却连最基本的需求都不满足。万一祭品要是饿死了,或者伤势恶化,神魂溃散了...”
后面的话,云疏月没说,嗯哼了两声来表示。
过了几息,他才轻轻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想要什么?”
“我饿了。”云疏月笑了笑。
“什么?”百里屠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说我饿了。被关了这么久,滴水未进,你不怕我饿死?”
云疏月放下发钗,。
“我要吃东西。”
百里屠盯了她一眼,然后抬手。
一道光芒从掌心飞出,落在她面前。
光芒散去,一张桌子上放着一盘糕点,一壶茶。
糕点精致,茶还冒着热气。
云疏月没有再说话。
她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是桂花糕,甜而不腻。
她又喝了一口茶,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气。
她没有狼吞虎咽,而是慢慢地吃,一块接一块,吃得干干净净。
百里屠就站在旁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阴晴不定变成了一丝困惑。
“还要吗?”他问。
“要。”云疏月把盘子递给他,附加要求,“有米饭、青菜和肉吗?”。
百里屠似乎被噎了一下,又变出了一桌子食物。
云疏月继续吃,这次吃得慢一些,每咬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品味什么绝世美味。
百里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吃完了。”半个时辰后,云疏月把盘子递给百里屠,状似无意地道。
“在上古至宝里也能隔空取物,你的空间术跟谁学的?”
“跟...”百里屠的脸色沉了下来。“别想套话。”
“现在,我要洗澡。”云疏月立马转移话题。
“你别得寸进尺。”
“我身上全是血,脏得很。”
云疏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上面沾满了干涸的血迹,衣袖破了几个洞,露出了下面莹润的皮肤。
“你要把我当祭品,至少得让我干干净净吧?难不成你要复活的人,平日也这样脏兮兮的?”
百里屠盯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这一次,灰白雾气在云疏月身侧不远处汇聚、塑形。
很快形成了一个半人高、由雾气凝成的的“浴桶”,里面盛满了清澈温热的水。
雾气继续涌动,在旁边凝聚出一个简易的、类似屏风的隔断。
一套干净的的墨绿色衣裙,整齐地叠放在隔断旁的矮几上。
“一炷香。”百里屠转过身,背对着她。
“你转过去干嘛?”云疏月看着那雾气凝成的浴桶和衣袍,笑了下。
实则她心中微凛。
她自然认得出,桶里的水是镜中游离水汽所化,衣袍是魂力拟形。
百里屠对这镜子的内部空间掌控力,比她想象的还要精细和诡异。
云疏月脱掉外袍,扔在地上。
她快速而仔细地清洗着身上的血污和尘土。
不多时,她洗去污浊,换上那套衣裙,从隔断后走出。
湿发披在肩头,脸色因为沐浴的热气而多了些许红晕,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
“多谢。”她平淡地说了一句,然后继续提出要求。
“我身上的伤需要处理。”
百里屠转过身,目光在她的新衣上停留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扔给她。
“你不怕我在里头做手脚?”
“怕。”云疏月没过,坦然承认。
“但你更怕。毕竟,一个濒临崩溃的容器,对你也没用,不是吗?”
“你很会利用自己的价值。”百里屠评价道,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
“彼此彼此。”云疏月垂眸,开始给自己上药。
百里屠没有给她内服的丹药,而是给了她最烈性的外伤药。
她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小心翼翼地把药粉撒上去。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疼得她眉头直蹙,猛地逼出了一层冷汗。
云疏月抬眼想转移注意力,冷不丁看到百里屠饶有兴趣地盯着她,仿佛她疼痛的表情让他感到愉悦。
恶劣的疯子。
她不由在心中暗骂,咬着牙,把药粉涂遍每一处伤口,然后包扎好。
处理完伤口,她整个人像水里捞出来的,冷汗湿透了衣裳。
“现在,我要一张床。”她乏力地要求道。
第23章 换种方式
“床?”百里屠转过身,眼神冷了下来,“你当这里是你家?”
“我觉得这里是囚笼。”云疏月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因疼痛而微哑。
百里屠站在那里,看着她被冷汗浸湿的鬓发和苍白的脸。
他眼神中那种审视的、带着恶意的趣味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灰白的雾气在云疏月身后汇聚、塑形,化作一张木床。
床不大,但铺着被褥,被褥依旧是墨绿色的,没有花纹。
“够了?”他的声音有些冷。
云疏月走过去,躺下,盖上被子。
被子里有一股淡淡的凉意,像是没有被阳光晒过的深井水。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百里屠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灰白的雾气在他们周围翻涌,像一片无声的海。
在这片虚无中,存在着木床、桌子、浴桶、屏风、吃空的盘子,显得格外突兀。
百里屠忽然间觉得不对劲,这才多久,这里就有了别的痕迹。
他抓她过来可不是让她...
垂眼望着那安详的睡脸,他又不想说什么了。
这女子素来倔强又狡猾,何况他的确需要她的躯壳。
那暂且满足她这些无关紧要的要求,也无大碍的吧。
他站了很久,心中有了一番计较后才转身,消失在灰白的雾气中。
百里屠一走,云疏月睁开眼,看着头顶灰白的天空。
他虽然离开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依旧弥漫不散,如同冰冷的蛛网缠绕着云疏月的每一寸感知。
她知道,他仍旧在监视着她。
急不得,她告诉自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冰凉的,硌着脸。
她闭上眼,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天。
云疏月坐起来,发现床上多了一条薄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脚边。
百里屠来过了,在她睡着的时候,他没有叫醒她,只是放了一条毯子。
云疏月勾了下唇角,察觉他对她的态度存在微妙的变化。
但眼下,活下来、逃出去更重要。
她将目光投向周围无边无际、缓缓流动的灰白雾气。
百里屠说过,镜子中的‘寂静’是无数精魂被碾碎、被消化、被吸收后残留的,是喧嚣到了极致后的‘虚无’。
那是不是表示,这里虽然没有灵力,却是蕴含着庞大的魂力?
魂力,对普通修士而言是剧毒。
但她出身灵犀宗,打小就学习如何感知万物、倾听万物之音,所以魂力对她而言,并不陌生。
虽然灵眼已失,但祖师爷在墟境所传授的灵犀御元诀可还在呢!
云疏月闭目凝神。
灵犀御元诀第一重“溯源·观微”运转,灵识化作无数细丝,小心翼翼地探入周围的灰白雾气中。
雾气翻涌,抗拒着她的灵识。
但她没有退。灵识细丝像触手,缠绕住一缕雾气,缓缓地、极其耐心地剥离出一丝魂力。
魂力入体的瞬间,冰冷刺骨。
云疏月咬牙忍住,运转灵犀御元诀第二重“承露·纳渊”。
丹田为渊,承纳天地灵气而不溢。
魂力不是灵力,但它也是一种能量,只是形态不同。
她需要做的,不是把魂力转化成灵力,而是把魂力当成灵力来吸收、炼化。
一遍,两遍,三遍。
魂力在经脉中游走,她用灵识包裹住它,强行驯服。
第三重“洗髓·淬玉”,灵气化泉,涤荡髓腑。
魂力涌入骨骼,带来酥麻的刺痛,像有无数的针往骨头缝里扎。
她没有停,一口气运转了三十六周天。
当她睁开眼时,掌心中凝出一团光晕,是魂力与灵力交融后的产物,比纯灵力更凝实,更锋利。
她的修为没有提升,但她的感知变了。
她能“看见”雾气中那些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波动,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那是百里屠监视她的神识。
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收起掌心,在床上翻了个身,继续睡。
接下来的日子,云疏月白天在百里屠面前示弱。
每次他来送食物,她都表现出一副疲惫不堪、神魂不稳的样子。
他离开后,她便修炼灵犀御元诀,一点一点地吞噬灰白雾气中的魂力。
第四重“开窍·通幽”,身如寰宇,窍窍洞开。
修至此处,周身灵窍贯通天地,与天地灵机共鸣,可引纳日月精华、地脉龙气等特殊能量。
镜中世界没有日月精华,没有地脉龙气,但有无尽的魂力。
她用灵窍吸纳魂力,再以灵犀御元诀转化,反哺己身。
这一日,她从睡眠中的入定里醒来。
体内的修为已经恢复到了筑基后期,金丹表面的丹纹微微亮起。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决定到处走走。
来镜中世界这么久,她只在百里屠划定的范围内活动,从未真正探索过这片灰白的虚空。
她选了一个方向,朝前走去。
灰白的雾气在她面前翻涌,像活物一样蠕动。
云疏月走了很久,也没有寻到尽头。
灰白的雾气,灰白的地面,连空气的味道都是一样的。
她停下脚步,发现自己回到了原点——还是那张木床和那张桌子。
云疏月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个记号。
然后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走。
又走了很久,她又回到了原点。
再换方向,还是回到原点。
这个地方没有方向,没有距离,不管你走多远,最终都会回到起点。
百里屠把她困在一个固定的范围里,像关在笼子里的鸟。
“有趣。“
她喃喃自语,不是沮丧,是某种发现猎物踪迹的兴奋。
这镜子,在“吃“她的痕迹。
云疏月发现魂力的流淌并非完全均匀,有些地方略显稠密,有些则稀薄。
她默默记下这些差异,在脑海中构建着这片虚无之地的粗糙版“地图”。
虽然暂时看不出规律,但这些细枝末节本身就是信息。
云疏月边琢磨,边爬上床,打算歇一会儿。
百里屠的身影缓缓浮现。
云疏月瞅了他一眼,有些惊讶:
“你怎么来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出现在她面前。
“你在修炼?”
他缓步走近,目光在她身上扫过。
这段时日,她吃了睡、睡了吃,今天难得下床走走,这会又趴床上去了。
她看上去似乎真的认命了。
但就百里屠对她的了解,天塌下来她也会努力去补天的。
多半,她这会正憋着什么主意。
“你真瞧得起我,还是你对自己不自信?”
“瞧得起你?”
百里屠向前走了两步,离床榻更近了些,那阴冷的气息便无声地弥漫过来。
“我对自己自然有数。只是对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看似惫懒、实则肌肉微绷的身上逡巡。
“我向来不敢掉以轻心。”
云疏月撑着身子坐起来,露出单薄的里衣。
她似乎有些冷,下意识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显得愈发脆弱。
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看向百里屠,甚至带上了点不耐烦:
“你大可以亲自检查。除了发呆睡觉,我还能做什么?修炼?拿什么修?”
她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被长期囚禁后的烦躁和自暴自弃,最后一句更是尖锐刺人。
百里屠的眸光几不可查地闪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
那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萦绕着灰白雾气。
他没有触碰云疏月,只是虚虚悬停在她额前寸许的位置。
一股冰冷、滑腻的窥探感,瞬间笼罩了云疏月。
她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僵,但面上不显,甚至挑衅般地扬了扬下巴,仿佛在说“看吧,随你查”。
百里屠细致地扫过她的经脉、丹田、神识。
一切似乎都符合预期,她确实安分。
然而,百里屠的指尖没有立刻收回。
他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你似乎,对这里很好奇。”醒来就到处走。
“不好奇才怪吧?”
云疏月嗤笑一声,重新躺下,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
“成天对着这片灰不拉几的东西,是个人都会疯。”
“这里没有任何的灵力。你要真怀疑,大可拿出镜子再感应一下。”
百里屠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的眼眸,仿佛要将她看穿。
云疏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实际上她心跳如鼓,她赌百里屠性子多疑。
“想看镜子?”百里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云疏月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懒洋洋道:
“是啊。”
她卖个破绽给百里屠。
很粗糙,甚至有些刻意。
但火候已经够了。
百里屠抬手一握,昊阳真火鉴便从虚空之中浮现,落在他掌心。
镜面光滑,倒映着两人的身影。
只是镜面深处,并隐隐有一丝极淡的红芒,被厚重的血色包裹着,若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察觉。
云疏月借着“溯源·观微”的能力,死死盯着那丝金光,心中一动。
她不动声色,打了个哈欠。
“你慢慢查,我先睡会儿。”
借着翻身的动作,她指尖微颤。
一缕灰白色的气息游了过来,像一条沉睡的小蛇,紧紧贴着她的皮肤。
这是她驯化的魂力,特意分散在镜中世界的各个角落,以备不时之需。
百里屠注入灵力转动着镜子,在镜中世界扫过一遍,没发现灵力。
灰白的雾气还是灰白的雾气。
他不甘心地又扫了一遍,还是没有。
他的眉头皱起来,目光落在云疏月的背影上。
她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平稳,像真的睡着了。
他收起镜子,转身消失在雾气中。
云疏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定百里屠的气息彻底消失,才慢慢睁开眼。
她从被子中伸出右手。
指尖那一缕灰白色的气息比之前亮了一些。
原来,在百里屠用灵力探查镜中世界的那一瞬,她将一缕气息悄悄融入了翻涌的雾气中,借着雾气的掩护,沿着百里屠灵力的轨迹,反向渗透进了镜子本体。
只是一丝,细得像头发丝,但它确实进去了。
云疏月眉眼弯弯。
唇边的笑,带着那种猎手终于布下陷阱的笃定感。
现在,这面镜子不再是百里屠一人的眼睛。
她也能“看见”一些东西了。
云疏月闭上眼,运转御元诀第四重“开窍·通幽”,神识接入昊阳真火鉴。
她“看见”了一片混沌。
混沌中有无数光点在游动,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快,有的慢。
那是精魂碎片,是被镜子吞噬后尚未完全消化的魂魄。
而在混沌的最深处,有一团红色的光,像心脏一样跳动。
光的中心,似乎是个人形。
是百里屠说的那个人吗?
将进入云疏月躯壳,取代她的人吗?
云疏月担心被发现,不敢多停留。
她收回神识,睁开眼,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镜子的内部比她想象的复杂百倍,但她现在有了一个小小的“后门”。
虽然这扇门只能窥见一角,但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云疏月表面一直在重复着三件事:
睡觉、吃饭、和百里屠周旋。
实则,每次百里屠离开,放松对她的监视后,她都在悄悄修炼灵犀御元诀,吞噬魂力。
她的修为在缓慢恢复,筑基后期越来越稳固,但金丹期的瓶颈一直没有松动。
同时,她不定时地会通过那一缕气息窥探镜子内部。
那个人形魂魄的样貌、性别,依旧看不清。
它被困在光团中,蜷缩着,像婴儿一样的睡姿。
用上古至宝来存放一个完整的魂魄,百里屠也真是艺高人胆大。
大抵是这个人的魂魄对他过于重要,所以他长期携带着昊阳真火鉴。
以至于,云疏月也“看见”了百里屠。
每次他取出镜子的时候,她都能通过那一缕气息感受到他的情绪。
大部分时候是冰冷的,但偶尔会有一丝柔软的、悲伤的波动,像掩藏在冰层下的暗流。
她不同情他,但她理解他。
失去最重要的人是什么感觉,她知道。
有日,百里屠来送饭的时候,带来了一壶酒。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云疏月倒了一杯。
“喝。”他把酒杯推到她面前。
第24章 酒中试探
百里屠带来的酒,不是之前那种清淡的桂花酿。
酒液暗红,黏稠如血,倒入杯中时散发出浓郁的腥甜气息。
云疏月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是什么酒?”
“醉生梦死。”
百里屠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举杯示意。
“喝下去,能让人看到最想见的人。”
云疏月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最想见的人——师父,还是苍冥?
“我可以不喝吗?”她有些抗拒。
百里屠笑了声,道:
“可以。”他顿了顿,“我竟不知原来你是想我亲手喂你喝。”
云疏月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看来这酒无论如何也要喝了,只是不知道他今日的目的是什么?
她仰头把酒灌了进去。
酒入喉,没有火辣辣的灼烧感,而是像冰水顺着喉咙往下流的感觉。
她的意识模糊了一瞬,眼前浮现出灵犀宗后山的药圃。
阳光很好,师父蹲在地上侍弄花草,回头冲她笑。
“月月,这株草叫忘忧。你看它的叶子,像不像小耳朵?”
那时阳光很好,草叶上有露水,师父的手指温暖干燥。
“师父……”云疏月喃喃地喊了一声。
百里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你师父死的时候,你在场吗?”
云疏月的意识猛地清醒。
她睁开眼,杯中酒已经空了,对面的百里屠正盯着她看。
“你想说什么?”云疏月放下酒杯,声音冷了下来。
“灵犀宗覆灭那天,万器宗在场。我也在场。”
百里屠端起酒杯,轻啜了一口。
“你师父静慧,她死之前,对你说了什么?”
云疏月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
其实师父并没有交代什么宗门秘密,她枯槁的手掐进她手腕的肉里。
那道银疤现在还在。
心里埋藏了多年的回忆,猛地被迫翻出来,云疏月脸色十分难看。
百里屠欣赏了一会她剧变的脸色,似乎以此为乐,他笑吟吟道:
“她让你逃。”百里屠替她回答了,“让你活下去,继承灵犀宗的道。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他放下酒杯,目光在她身上扫过。
“灵眼没了,修为没了,被困在这面镜子里,像个废人。”
云疏月没有动怒。
她盯着百里屠,忽然笑了。
“你今天来找我喝酒,就是为了刺激我?”
“只是想看看,灵犀宗最后传人的道心,到底有多坚固。”百里屠又给她倒了一杯酒,“看来,不过如此。”
“所以呢?你想激怒我,让我失控。人一失控,就容易暴露。”
她抬起头,直视百里屠的眼睛。
“你在试探我!你想看看我是不是在暗中修炼。你觉得我会上当?”
“百里屠,你只剩这点消遣了吗?”
百里屠没有否认。
“消遣?或许吧。不过,你师父倒是个硬骨头。为了所谓万物共生的大道,甘愿赴死。呵,够狠,也够蠢。以为那样就能改变什么?”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眼神却锐利如刀,刮过云疏月的脸。
“灵犀宗早就该灭了。苟延残喘,徒增笑耳。”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云疏月的心脏。
她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被她牢牢忍住了。
百里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问道:
“你恨我,恨万器宗,恨所有毁了灵犀宗的人。但你为什么能这么平静?”
云疏月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师父临死前的话。
那道疤已经不疼了,但记忆还在。
她不是不恨,是恨没有用。
恨不能让她变强,恨不能让她逃出去,恨不能救苍冥。
“因为我比你以为的更理智。”她站起来,“恨你又能怎样?我能杀了你走出去吗?”
百里屠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你比你师父聪明。她太固执了,固执到不肯低头,不肯妥协,也不肯认输。”
“向你们这样的人低头、认输,不值当。”云疏月的声音很轻。
百里屠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云疏月没有躲,她只是看着他。
“你的眼睛,和你师父很像。”百里屠说,“都很亮,里面永远烧着一团浇不灭的火。”
她能感觉到,百里屠的手指在试探她的经脉。
一股冰冷的灵力从她脸颊渗透进去,沿着经脉游走。
她体内的灵力在那一瞬间差点暴走。
情绪终究还是有了起伏,心底压抑的愤怒在翻腾。
金丹表面的丹纹闪了一下,眼看就要暴露。
她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她清醒。
她强行压制住金丹的波动,将灵犀御元诀的运转路线切换到一条隐藏的的经脉分支。
那是她在修炼第四重“开窍·通幽”时开辟的。
一条极细极偏的经脉,像深山中的羊肠小道,平时根本用不上。
但现在,它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金丹的波动被引向那条隐藏经脉,百里屠的灵力扫过时,只感应到一片空荡。
“你的丹田,比我想的还空。”百里屠收回手,眉头微皱,“灵眼之力被抽走,对你的损伤比预计更大。”
云疏月没有接话。
她的舌尖还在渗血,但她不敢咽下去,怕被百里屠察觉。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百里屠转过身,背对着她。
“你恨我,但你不必恨我。灵犀宗覆灭,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云荒大陆数百宗门联手。你师父的死,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可以选择投降,可以选择归顺,但她选择了死。”
云疏月的手指在袖中攥成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一开口,声音就会发抖。
“你的道心很坚固。”百里屠转过身看着她,“但你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换了个切入点。
一个个软肋试探,总有一个是能让她暴露的。
反正,夜还长,他有的是时间跟她耗。
百里屠脸上又浮现了一个笑容,带着隐秘的恶劣感与期待感。
“那个兽族少年,苍冥。你为了他,可以连命都不要。”
云疏月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百里屠在试探她,但她控制不住。
苍冥的名字从百里屠嘴里说出来,像一把刀,扎在她心口。
“你又想对他做什么?”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是我想对他做什么。”百里屠耸肩,“是他想对你做什么。”
“你大概不知道吧,你进来这里已经二十多年了。不妨告诉你,他在白虎族那里出事了,快死了。”
云疏月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倒,发出一声巨响。
她盯着百里屠,眼中翻涌着杀意。
他一步步走近,带着强大的压迫感,目光锁死云疏月,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变化。
“愤怒吗?恨吗?对,就是这样,让情绪再激烈些……”
云疏月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在那杯酒和百里屠话语的双重刺激下,他体内力量失控的前兆。
“你敢动他一根头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百里屠定定地站在那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你看,你的道心动摇了。只要提到他,你就控制不住。这就是你的弱点。”
云疏月咬紧牙。
她知道自己上当了,但她控制不住。
苍冥是她的软肋,百里屠早就看透了这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杀意已经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他是我的弱点。但你也有弱点。你的弱点,就在这面镜子里。”
百里屠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想用我来复活一个人。”云疏月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是你最重要的人。你为了她,可以血祭全城,可以把自己变成疯子。她也是你的弱点。”
百里屠没有说话。
他盯着云疏月,眼中的杀意越来越浓。
“我们都有弱点。”云疏月说,“区别是,我会保护我的弱点,而你,会把你的弱点藏在这里,像关在笼子里的鸟。”
百里屠抬手,掌心中凝聚着暗红色的光。
“你动手啊。”云疏月嗤笑一声,“杀了我。你的计划就全完了。”
百里屠突然出招。
云疏月自然不惧,她接招、反击。
她刻意压制了自己的修为,将实力控制在筑基初期,周身只萦绕着微薄的灵力。
招式看似凶猛,却带着慌乱与笨拙——她要演,演得像一个被激怒、失去理智的弱者,彻底打消百里屠的怀疑。
百里屠眼神闪烁,身形微微一侧,便轻松避开了她的扑击。
云疏月扑空,重心不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她没有气馁,再次抬手,指尖凝起灵力,朝着百里屠的胸口拍去,依旧被他轻易躲过。
云疏月深知百里屠多疑。
她若一直输下去,未免太假了,还是得付出点代价才行。
按捺住躁动的心神,她用灵气幻化出灵剑,拿出了灵犀宗压箱底的剑术。
虽然她刻意压制了修为,但她曾经是九品金丹圆满境的修士。
打斗经验早已刻进她骨子里,对灵力的掌控、对招式的运用,绝非普通的筑基修士所能比拟。
即便眼下境界不足,但她的战斗直觉、她的招式精妙度,依旧还在。
百里屠显然也没想到,一个看似灵力枯竭的筑基初期修士,招式竟然如此灵动刁钻。
他微微挑眉,不再大意,指尖凝起一缕灰白雾气,轻轻一挡,便将云疏月的攻击化解。
雾气碰撞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轻响,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云疏月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被震得后退了两步。
“有点意思。”百里屠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看来,今晚也没那么无聊了。”
云疏月没有说话,只是咬着牙,再次发起攻击。
她的招式愈发凌厉。
百里屠渐渐被勾起了兴趣,出手反击。
灰白的雾气在他指尖流转,化作一道道凌厉的气劲,朝着云疏月射去。
但他存了猫戏老鼠的心思,总在即将击中她要害的瞬间,刻意偏移几分,在她身上留下一道道划痕。
不多时,她的衣裳就被鲜血染红了。
一层层的红,从墨绿衣袍中透出,像盛放在荆棘丛中的玫瑰。
冶艳、瑰丽,夺目得让人想继续凌虐。
云疏月心中了然,百里屠果然还在试探她。
只是这一点点放她血般的打法,实在令她心中生厌。
她索性将计就计,借着这一身的血,用了血祭法,使出了一个剑术大招。
一股力量从四面八方朝百里屠挤压而来。
他反应快得惊人,在云疏月招式到达的前一刻,身影已如鬼魅般向后飘退半步,同时抬手,五指虚握!
她祭出的灵剑距离百里屠胸口仅有三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狂暴的力量反震回来,震得她双臂剧痛,气血翻腾,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灰白的雾气凝聚成无形的枷锁,将她死死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百里屠慢慢踱步到她面前,眼中再无半点之前的慵懒或玩味,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抬手,冰冷的指尖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果然不能小看你,不过筑基初期的灵力,却还能使出这样的杀招。”
云疏月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大量冷汗。
她眼神里满是愤怒与不甘,死死盯着百里屠,声音带着几分挑衅:
“杀了我!。”
“杀你?”百里屠嗤笑一声,指尖施加力度,云疏月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疼得浑身颤抖。
他俯身,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却带着刺骨的阴冷。
“我怎么舍得杀你?你可是我精心挑选的祭品,是苏苏重生的唯一希望。”
苏苏?
云疏月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
“这就是那个你拼尽全力也要复活的人?能让你不惜残害无数生灵的人,我看,也不过是个心狠手辣的短命鬼罢了!”
“你敢再说一遍?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百里屠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周身的气息也变得狂暴起来。
云疏月仰着下巴,一副破罐破摔的模样,眼神里满是挑衅:
“我说了又怎么样?难道我说错了?为了一个死人,你残害这么多无辜的修士和兽族,你和疯子有什么区别?那个苏苏,要是真的有那么好,也不会死得那么早!”
“你找死!”
百里屠的怒吼在耳边炸响,另一只手并指如刀,带着粉碎魂魄的恐怖力量,直刺云疏月眉心!
这一下若是刺实,云疏月必将魂飞魄散!
第25章 那就魂交
指尖距离云疏月的眉心不到一寸。
只要再往前,她的神魂就会被贯穿、粉碎,连转世重修的机会都没有。
狂暴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呼啸而来的灵力刮得她额前碎发凌乱。
她的皮肤能感受到阵阵刺痛。
云疏月没有闭眼。
她看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滴在墨绿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可那足以碾碎神魂的一击,终究还是落不下去。
就是这转瞬的停顿,她抓住了千载难逢的空隙。
云疏月强忍着手腕快被他捏碎的剧痛,神识飞速运转。
御元诀第四重全力催动,周身无数隐秘灵窍骤然开启,化作细密如针的神识细丝。
借着百里屠暴怒失控、神魂波动剧烈外泄的瞬间;
她精准缠上他指尖逸散出的一缕本源神魂丝,快、准、狠地把那缕魂丝收入自己神识海最深处。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细微到极致,百里屠盛怒之下心神大乱,竟丝毫没有察觉。
杀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戾气与被冒犯的躁郁。
他杀不了她,这具承载苏苏的完美躯壳,他毁不得。
可方才云疏月字字诛心,戳中他最深的执念,满腔怒火总得有个宣泄的出口。
“想死?没那么容易。”
百里屠眼底翻涌着喜怒无常的冷光,扣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
灰白雾气凝成的厚重的枷锁锁住她四肢,并骤然向内挤压。
云疏月闷哼一声,浑身骨头像是被揉碎重组。
她身上深浅交错的伤口再度崩裂,鲜血顺着墨绿色衣袍蜿蜒而下,浸透布料。
她被死死禁锢着,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阴冷的魂力一遍遍冲刷她的经脉,撕扯她的皮肉。
百里屠将积压的戾气尽数倾泻在她身上。
他没有下死手,却每一下都精准落在最疼、最折磨人的地方。
不伤及根本,却让她痛入骨髓,神智一次次在清醒与昏厥的边缘拉扯。
舌尖的血腥味在口腔蔓延,云疏月硬是一声痛呼都不肯溢出喉咙。
她脊背绷得笔直,哪怕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眼底依旧没有半分求饶,只有冷硬的倔强,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
越是折磨,她越是冷静地在心底复盘,方才到手的那一缕神魂本源,就是她接下来唯一的底牌。
她能感觉到,自己拿到的那一缕属于百里屠的神丝片,与镜子的气息隐隐呼应。
这是她唯一的收获,只要她今日能在百里屠手上活下来。
她后续就能凭借这个弄清楚养在镜子中的魂魄到底是谁!
那她逃脱这里的胜算会大增!
不知过了多久,百里屠眼底的戾气终于稍稍平复。
他抬手一挥,禁锢在她身上的枷锁骤然散去。
云疏月浑身脱力,直直往下坠去,却被他一把扣住后颈。
“脏了。”
他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
百里屠身形一晃,云疏月便被他拖着,扔进了不远处雾气凝成的一池水里。
池水冰凉刺骨,瞬间浸透浑身伤口,带来一阵刺骨的剧痛。
暗红的血水在水面漾开,一圈圈扩散,又被镜中虚无的力量快速吞噬。
百里屠站在池边,垂眸俯视着水中狼狈的女人。
灰白雾气自动流淌而来,细细冲刷着她身上的血污与尘土,将破碎的衣料抚平。
他冷漠地看着她在冰水中挣扎、沉浮;
看着她身上墨绿的衣物被血污和冰水浸透,紧紧贴在伤痕累累的肌肤上。
狼狈不堪,却又诡异地透出一种破碎的、濒死的美感。
等她身上的血迹尽数洗去,他才俯身,一手扣住她的腰,将人从水中拎了出来。
水珠顺着她湿透的长发、下颌、脖颈不断滴落。
真像一只可怜的落水狗。
他像扔一件垃圾般,随手将她扔回那张墨绿色被褥的木床上。
云疏月重重摔在床榻上,伤口再度撕裂,疼得她蜷缩起身子,指尖死死抠进被褥里。
百里屠袖袍一挥,一个熟悉的小玉瓶凭空出现,正是之前给她用的那瓶烈性外伤药。
他指尖摩挲着瓶身,眸色沉沉。
他本想直接撒上去,借着药性的剧痛再折腾她一轮,彻底碾碎她的傲气。
可目光落在她那双依旧清亮、燃着不肯屈服之火的眼眸上,他动作忽然一顿,改了主意。
折磨肉体,终究是最低级的手段。
他要的,是碾碎她的道心,是让她彻底绝望,是让她心甘情愿成为苏苏完美的容器。
他将药瓶随手丢在一旁,坐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又阴鸷的调子。
“你可还记得苍冥的父母?”
云疏月浑身脱力,呼吸微弱,闻言睫毛颤了颤,抬眼看向他。
“应龙与白泽,上古兽族。”
百里屠缓缓开口,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床沿。
“都是痴情到极致的物种。当年为了彼此,甘愿一同殉情,魂归天地,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视线牢牢锁住她,带着一种玩味的残忍,一字一句反问:
“你觉得,苍冥有没有继承这份痴情的潜质?”
“还是说,他会比他的父母更胜一筹?”
“如果他知道你被我碰过,他得不到你,最后还要眼睁睁看着你死,看着你被我用来献祭,依旧无能为力,最后疯魔、自毁,陪着你一同坠入深渊。”
“这样的结局,折磨你,也折磨他,是不是有趣得多?”
这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云疏月的心上。
她太清楚百里屠的心思,他就是要用苍冥的执念,来拿捏她、摧毁她。
可越是如此,她越不能乱。
剧痛反而让她的思绪愈发清明,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百里屠话语里的一处破绽。
他口口声声说苏苏是他要复活的人,可他对这具即将承载苏苏的身体,始终带着一种克制的疏离,方才暴怒折磨,也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触碰。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瞬间成型。
云疏月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微微抬起身。
她发丝凌乱,脸色惨白,却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冷静又尖锐,一针见血:
“你这么在意苏苏。”
“可现在我还不是她。”
“你若是碰了这具身体,等日后苏苏归来,占据了这具躯壳后,知晓了一切。”
“你觉得,作为你爱人的她,会不会觉得恶心?”
这话一出,百里屠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凝。
方才还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瞳孔微缩,心底最深的隐秘被一语戳破。
虽然云疏月猜错了。
苏苏从不是他的爱人。
那是他一母同胞、从小护到大的亲妹妹。
他穷尽多年谋划,不惜与厉无涯与虎谋皮,不惜血祭一城,只为让惨死的妹妹归来。
这具躯壳,是他给妹妹准备的完美容器,神圣、纯粹,一丝一毫都不能被玷污。
他可以折磨云疏月,可以碾碎她的意志,可以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唯独不能以肉身沾染。
一旦越界,便是对苏苏的亵渎,所有的筹谋,都将付诸东流。
百里屠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淡淡吐出三个字:
“你误会了。”
可他没有进一步解释。
没有澄清苏苏的身份,没有反驳她的猜测。
但只是这一句话,已经足够让云疏月笃定自己的判断。
苏苏,是他绝对不能玷污的软肋。
她还是赌对了。
百里屠沉默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低沉又诡谲,带着一种近乎疯魔的偏执,在这片死寂的灰白空间里格外刺耳。
“既然肉身不能碰。”
他俯身,缓缓凑近她,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性张力在压抑的空间里疯狂拉扯。
他眼底阴光一闪,一字一顿,缓缓开口:
“那就魂交。”
云疏月瞳孔骤然睁大,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魂交。
不是肉身的纠缠,是神魂层面的交融、入侵、掠夺、纠缠。
以神魂侵入神魂,撕扯、窥探、掌控,比肉身折磨更凶险,更屈辱。
一旦被对方彻底入侵,意志被碾碎,从此便会沦为任人操控的傀儡。
百里屠看着她难得失态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恶劣又玩味的弧度:
“怎么?灵犀宗最后一位传人,不会连魂交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睑,语气轻佻又残忍:
“放心,我会很小心,不会弄坏你这具珍贵的祭品。只是需要……深入了解一下你的魂魄,看看它与‘苏苏’的契合度,究竟到了哪一步。顺便……”
“也让你尝尝,忤逆我的代价。”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不再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
周身灰白雾气骤然暴涨,一股强横、阴冷、霸道至极的神魂之力,如同翻涌的海啸,轰然朝着云疏月的神识狠狠拍去!
强行魂交!
云疏月只觉得脑海一阵剧烈刺痛,仿佛万千冰针同时扎入,神识被狠狠入侵,产生撕裂、拖拽的痛感。
“你竟然到了元婴境!”她早有防备,可对方的神魂太过强横。
而且百里屠亦是藏了一手,元婴境的神魂远非此刻筑基后期的她所能抗衡。
神识之内瞬间天翻地覆。
百里屠的神魂如君临天下的君王,蛮横地闯入她的意识,肆意窥探她的过往、她的执念、她对苍冥的牵挂,一点点试图瓦解她的心神防线。
“想碾碎我?”
剧痛之中,云疏月非但没有崩溃,反而眼底迸发出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方才从百里屠身上窃来、藏起的那一缕本源神魂丝,她本打算留作后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可此刻对方强行入侵,神魂交锋,已是生死一线。
那就不必再藏了。
灵犀御元诀第六重牵机·结契全力爆发!
云疏月不再被动防御,借着第六重的牵机之力主动牵引那一缕带着百里屠本命印记的神魂本源,顺着对方入侵的神魂通道,反向逆冲回去!
这是最凶险的搏命之举。
她以一缕对方自身的神魂为钥匙,顺着他的神魂轨迹,反向侵入他的识海。
百里屠猝不及防。
他一心沉浸在入侵、掌控云疏月神魂的快感之中。
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虚弱、任人宰割的女子,竟然敢以如此疯狂的方式反击。
那一缕属于他自己的神魂本源,在他毫无防备之际,狠狠刺入他的神识,撕开一道微小却致命的缝隙。
云疏月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将自己残存的全部神识尽数涌入,顺着那道缝隙,闯进了百里屠的神魂深处。
不同于镜中世界的死寂灰白,百里屠的识海,是一片墨绿与血红交织的荒原。
遍地都是枉死修士的残魂哀嚎,处处都是血祭留下的怨念,阴冷、疯狂、偏执,充斥着无尽的痛苦与执念。
她的神识在其中艰难穿行。
云疏月避开狂暴的怨念,顺着百里屠神魂最深、最柔软的那一处记忆本源不断下沉。
她要找的,只有一个人。
苏苏。
那个他不惜一切也要复活的人。
穿过层层破碎的记忆碎片,避开他虐杀兽族、屠杀修士、血祭城池的残酷画面;
终于,一片温暖柔和的白光,出现在识海最深处。
白光之中,静静伫立着一个少女。
身形纤细,眉眼温婉,长发如瀑,肌肤莹白,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云疏月的神识猛地一震。
浑身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这张脸。
她认识这张脸!
她在雾障山的矿洞里见过。
竟然和青萝,一模一样。
云疏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青萝的魂魄在百里屠的神魂深处,这说明什么?
说明青萝和百里屠有关系?还是青萝就是苏苏?
那当初在雾瘴山与他们分别的青萝又是谁?一个假身份么?
万千疑团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苏苏的死,到底是谁造成的?
万器宗?百里屠?还是另有隐情?
而另一边,百里屠也骤然感知到了识海被入侵的剧痛。
“你竟敢——滚出来!”厉声怒吼传来,识海一片剧烈震荡。
百里屠猛地想收敛神魂,却发现云疏月像一尾游鱼,往他记忆更深处滑去。
第26章 反击之战
白光之中,青衣少女的身影清晰起来。
伴随着她出现的,还有更多破碎的记忆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向云疏月这个不速之客的“视线”。
桃花开得正盛的那年,那棵老桃树下,坐着一对年轻的夫妻和一个男孩。
男人叫百里策,是万器宗最年轻的顶尖炼器师。
此刻他却笨拙地捧着一个酒坛,像捧着一件刚出炉的绝世法器。
女人叫苏婉,灵植谷出身的医者,靠在他肩头。
她一只手覆在微微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在酒坛封泥上轻轻压下一个指印。
“等孩子出生,我们一家人一起喝。”百里策把酒坛放进树根下挖好的坑里。
“爹、娘,什么酒?”三岁的小百里屠,小大人似地背着小手问道。
“是屠苏酒。”苏婉笑了,眉眼弯弯,“屠尽苦难,苏世安宁。”
“屠儿,你娘肚子里的娃娃,以后就叫苏,百里苏。”百里策低头看着苏婉的肚子,笑了。
“屠和苏,一个都不能少。”
苏婉也笑了,低头摸了摸肚子。
“你听见了吗?你爹给你起的名字。”
温馨画面没持续多久,云疏月“看”到一座肃穆恢弘的祠堂。
六岁的男孩跪在两座新立的牌位前。
旁边站着一个穿着锦袍、面容威严中年男子,她认出是万器宗的宗主百里明。
他望着那眼神倔强、抿着唇的小男孩,道:
“从今日起,你便是少宗主百里屠。屠,是屠杀的屠。你父母亲...终究是福薄。”
百里明的声音没有温度。
“记住,你的责任,就是成为最强的炼器师。万物皆有其用,灵植是材料,妖兽是材料,矿石是材料,有时候……人也是材料。为达目的,不可有丝毫犹豫与怜悯。”
角落里,更小的女孩吮着手指,懵懂地扑过来。
她抱住他的腿,把眼泪蹭在他冰冷的衣襟上。
“哥哥,怕……”
男孩身体僵硬,没有回应,手指收紧,眼神越发幽暗。
画面转换,是炼器大殿。
十岁的少年,双手皮开肉绽,从灼热的蚁巢中取出矿石,面无表情。
深夜,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隙。
六岁的女孩端着一个大木盆进来,盆里面是颜色古怪的药汤。
“哥哥,疼不疼?我自己采的药,不疼的。”
她眼睛亮得像星子,娴熟地为他清洗血肉模糊的手,把捣烂的草药敷上,清苦的香气弥漫。
少年别过脸,喉结滚动,终是没推开。
屋内是炼器炉永不熄灭的火光,却不及她指尖传来的暖意。
云疏月“看到”,百里屠在百里明的教导下,手段越发酷烈。
少年成了天才,也成了煞神。
他能笑着将兽族生魂炼入法器,身上总带着散不去的血腥气。
女孩不喜欢那些冰冷的金属和灼热的炉火。
她的院子开满药草,她救治受伤的灵雀,也偷偷放走将被剥皮的幼兽。
他们渐行渐远。
但少年每次带着更浓的煞气归来时,女孩总会默默递上亲手特调的、带着清甜药草味的茶。
有时还会塞一个绣工拙劣的香囊,里面是她晒干的、宁神的草药。
少年从不言谢,只有面对苏苏时,他那双被血腥和冰冷浸透的眸子,才会偶尔流露出柔和。
那淡淡的草木香,是血腥世界里,唯一能让他短暂喘息的气息。
苏苏是他在这个吃人的万器宗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软肋和净土。
他变强,变狠,他炼出最锋利的刀,想斩断所有威胁,以为这样就能筑起高墙,护住身后那一点微光。
却不知,最大的威胁,从来不在外面。
直到……
十八岁生辰前夜,他被迫离开执行一项紧急任务,外出追杀一头伤了数名弟子的凶悍妖兽。
临行前,她仰头望着他轻声说:
“哥哥,后山的月见草开了,像极了星星,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哥哥,你要早点回来。”
她笑着,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安。
百里屠当时并未在意,只当她是小女孩的胆怯。
归来时,他看到的不是妹妹温暖的笑脸。
而是满目疮痍的别院,和倒在血泊中、心口被兽族利爪洞穿的妹妹。
她手里紧紧攥着刚绣好的香囊——是给他的十八岁生辰礼物。
现场残留着浓烈到刺鼻的高阶兽族气息。
百里明痛心疾首地告诉他,是几只凶性大发的化形期妖兽潜入了宗门外围,苏苏不幸撞见……
他抱着她冰冷的身子,离开了别院,离开了万器宗。
那一刻,他心中所有的柔软、最后的人性,随着苏苏生命的流逝,彻底碎裂,化为滔天的恨意与疯狂。
他恨兽族,恨这世间一切。
更恨……没能保护好妹妹的、无能的自己。
世界在眼前崩塌,染上了一层雾蒙蒙的血色。
走火入魔,经脉尽断,是可预见的结局。
就在他意识即将湮灭的瞬间,一股阴冷、强大、诡异的力量笼罩了他,强行稳住了他暴走的灵力,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厉无涯出现在他面前,带着打量的语气:
“根骨绝佳,恨意纯粹……完美的种子。”
他的声音如同毒蛇,钻进他濒临崩溃的神魂:
“恨吗?想报仇吗?想找回失去的吗?哪怕只是一线可能……”
“你是谁?”百里屠睁开眼,看着厉无涯。
“救你的人。”厉无涯蹲下来,看着他,“你天赋异禀,死了可惜。”
“你要什么?”百里屠盯着他。
“聪明。我只是觉得,万器宗需要一个真正强大的宗主。百里明老了,不行了。你,有潜力。”
厉无涯笑了,他顿了顿,指着百里屠怀里冰凉的尸体道:
“我还可以帮你复活这个人。”
“你能复活她?”百里屠的瞳孔骤缩。
“能。但不能现在。你需要时间,需要力量,需要一件足够强大的法器。”
厉无涯从袖中取出一面镜子,放在百里屠面前。
镜面赤金,镜框上雕刻着九只三足金乌,是昊阳真火鉴。
“这是我偶然得到的一件上古纯阳至宝,灵性大损,需要重新祭炼。你若能把它炼成,以它为阵眼,布下血祭大阵,吸收足够的精血、修为,就能让你妹妹复活。”
“我要支付什么代价?”百里屠接过镜子。
“以后你会知道的。”
走投无路、心中只剩下无尽恨意与毁灭欲的百里屠,抓住了这只来自地狱的手。
从此,他有了两个“师父”。
一个是明面上的万器宗宗主百里明,教他炼器,教他舍弃无用的感情;
另一个是藏于暗处的血煞老祖厉无涯,教他邪术,教他用别人的命填自己的执念。
至此,他从此对兽族恨之入骨,参与甚至主导了日后许多针对兽族的血腥围剿。
那个别院,他再也没去过。
百里屠的性格越发偏执阴鸷。
复活苏苏,成了他活下去、并不断攫取力量的唯一执念。
云疏月在这些混乱、痛苦、充满血色的记忆碎片中艰难穿行。
她以神魂进入,更能直观感受到百里屠那滔天的恨意与绝望。
但也因为是旁观者,云疏月发现了不用寻常之处。
而此刻,百里屠的暴怒反击已然降临!
元婴境的神魂如同泰山压顶,势必要将她入侵的神识彻底绞碎。
“百里屠!苏苏可能没完全死!青萝就是证据!”
那铺天盖地压向她的风暴,骤然凝滞。
百里屠的神魂虚影倏然站在她面前,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说什么?”
“我在雾障山黑铁矿里遇见过一个姑娘,她叫青萝。她精通医理,且容貌和苏苏极为相似。”
“这一定有什么关联!”云疏月忍着神魂被撕裂的剧痛,一字一句道。
百里屠的瞳孔骤缩。
“不可能!苏苏的魂魄被封印在镜子里从未离开!”
云疏月直视着他:
“我没必要骗你,我现在的小命可是握在你手里。”
“你要怎么证明?”他开口,声音沙哑,“除非搜魂。”
云疏月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搜魂,是修士对敌人或囚犯使用的酷刑。
施术者的神识强行侵入对方的神魂,翻看对方的记忆。
如果说魂交发生在非自愿的情况下有折辱的意味,那搜魂是直接把对方当成物品、当成牲畜、当成没有尊严的东西。
“你——”云疏月攥紧拳头。
“这是最直接的方法。”百里屠面无表情,“你让我看了你的记忆,我才能信你。”
云疏月盯着他,恨不得在他脸上剜两个洞。
但她知道,她没有选择。
不答应,百里屠不会信她。答应,至少还有机会。
“好。”她咬着牙,“但我有条件。”
“说。”
“我自己把记忆给你看,不用你搜魂。你只能看关于青萝的部分。”
百里屠沉默了片刻。
“成交。”
云疏月闭上眼,将神识中关于青萝的记忆片段提取出来,凝聚成一枚光球。
光球很小,里面封着她与青萝在雾障山黑铁矿中相遇、相识、并肩作战的画面。
从她第一次在矿洞里见到青萝,到她最后一次在瀑布下与青萝告别。
每一个画面都很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很真实。
百里屠接过光球,神识探入。
光球在他手中缓缓旋转,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
他看见青萝的脸——和苏苏一模一样。
他看见青萝的笑容,看见她皱眉、沉思,每一个表情都让他想起苏苏。
最重要的是,他感知到青萝身上的灵力波动,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百里家的血脉气息。
他的手在抖,分了心神。
就这一瞬的迟疑,云疏月抓住机会,顺着神魂通道猛地后撤,意识重新回到镜中世界的肉身中。
云疏月睁开眼,浑身剧烈痉挛,墨绿色的衣袍被冷汗与新涌出的鲜血浸透。
神魂被强行拉扯、剥离的剧痛,比肉身折磨还要痛上百倍。
不过她也没吃亏,百里屠同样不好受。
本来他以为十拿九稳的魂交,却变成了一场神魂交锋。
不仅被云疏月反向窥探记忆,而且他自身神魂也受了震荡。
百里屠半俯身压在床沿,一手撑在云疏月身侧,将她禁锢在自己与床榻之间。
他眼底的血色未褪,阴鸷与疯癫几乎要溢出来。
周身灰白雾气疯狂暴涨,几乎要将这片虚无空间彻底撕碎。
两人距离近得彼此呼吸交缠。
他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带着浓烈的危险气息。
极致的压迫感裹挟着想杀死她的冲动,在两人之间疯狂拉扯。
云疏月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
她没有半分示弱,哪怕浑身脱力,依旧微微抬眼,迎上他那双翻涌戾气的眸子。
眼底没有畏惧,只有洞悉一切的冷静,还有一丝冰冷的嘲讽。
“她为什么会在哪里?”他压着脾气,声音沙哑问到。
“她是受害者。”云疏月说,“雾障山黑铁矿里,厉无涯抓了很多兽族和人族,用血髓蛊控制他们。青萝就是其中之一。”
想到百里屠刚才要搜魂的行为,云疏月就气的牙痒痒,忍不住刺了他一句:
“至于厉无涯在雾障山的计划,你究竟有没有参与,又知道多少,我就不清楚了。”
万一他真的参加了,或者没参加但知道,他都无形中成为了压榨自己亲妹妹的凶手!
百里屠沉默了很久。
“青萝在哪?”他终于开口。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雾障山。她和我告别,说有自己的事要做。”云疏月顿了顿,“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但以你的能力,应该能查到。”
百里屠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
云疏月没有躲,就那么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良久。
“如果让我发现你在骗我——”百里屠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可以随时杀了我。”云疏月打断他,“我现在困在你的镜子里,跑不了。”
百里屠冰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颈侧脆弱的皮肉,力道时轻时重。
他最隐秘的谋划,最不堪的执念,被眼前这个女人,在短短一瞬尽数看穿。
多年筹谋,步步算计,他以为自己将一切玩弄于股掌。
到头来,竟被一个被困镜中、修为尽失的囚徒,撕开了所有伪装。
他很想让她死,马上死!
第27章 亲自造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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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控制不住
“我能把外面的画面记录下来,拿给你看。就不能把我们二十多年相处的画面记录下来,拿给他看吗?”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语气暧昧又带着几分恶劣。
“厉无涯就算多疑,也不会轻易怀疑,我会拿自己的‘颜面’,去做无关紧要的事。”
云疏月浑身一僵,脸颊瞬间因愤怒而泛红。
她猛地偏头,避
黑狼见陆宇收起了岩石,废墟上的火焰立刻凝固起来,他明白陆宇收了件稀有的东西。
她不想让自己安静下来,一旦不做事,黑暗便会毫不留情地朝她袭来。
寂静的夜晚,温暖的池水,夏雨橙顿时感到身心全释、荡涤尘埃。
嘴角挂着血迹,脸上还带着几处伤痕的慕爵,一方面要顾及薄景菡和墨欢的联手攻击,一方面又要避免伤到她们的性命,同时还要确保身后的爱德华兹老变态不受伤害,对他来说,这已经是极限了。
“五皇子这意思是要和我们一道去?”杨瑾程挑眉,眼中有着旁人难以理解的深意。
“是,我回来了,你不高兴么?”每个字都咬的极重,看得出来,轩辕梓潼她很生气,更多的是心痛。她不明白她那个乖巧的妹妹会做这样的事。
我暗想,来了,想走,哪有那么容易?准备用鬼差围困他们,突然之间冲出来二十多名手持冲锋枪的特警,将花园七豹完全包围。
整个房间就这样空荡荡的,没有地毯,也没有壁画,更没有什么比较值钱的装饰,不像是进入黑社会的总部,倒像是进了义庄之中。
男子还没有来得及收回战斧,就看到陆宇的左手臂已经勒在了他的脖子上。
华溪烟走下了侧台,抬步朝着金銮殿之内而去,微风自身后穿过,撩起了她的秀发,她的衣袂裙摆,臂上长长的湛蓝色挽飞扬轻舞,盘旋着似乎是在挽留些什么。
今天早晨吴帝在走廊见到格雷格和桑德拉拥吻的时候他就明白,自己该准备红包了。
若是经过漫长的时间,早晚有一天树苗灵根会被灵魂光球彻底吞噬。
许有才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慢吞吞地吃了两块热气腾腾的鸭血块,才放下筷子开口。
反正克姆里苏水怪这个地方,可以收藏了千年、几千年都没有问题,继续放着也没有问题。
这头银雪无角鹿已经死去多时,看样子体外并没有严重外伤,应该是自己挣扎气愤致死。
她以“莲花第二枝”抗衡规则之力,因为这是她本命法宝,所以规则之力的伤害,实则是她来承受的。
弗兰克边走边调节割草地高度,这是项技术活,太低会割掉幼芽,太高则只能割掉牧草没有营养的表层。
秦北洋再次与九色一齐向棺椁跪拜,致敬一千六百年前的神犬黄耳。
“此法究竟为何,师弟可否明言?”闻言,广成子却是不置可否,转而开口问道。
高漓答应撤退军队,只留下三人在此,被村民同意,领头人还给他们找了个好的住处,就在村子的西边,虽然有些破旧,但收拾收拾还是可以住人,住处很像是一处大臣所住的大宅子,里面应有尽有。
就在侯建拿了一块木板垫在屁股下时,王珏端着一个大号的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炖熟了的十几碗妖兽肉,把一碗碗妖兽肉都摆在了桌子上,最后,扭头看向侯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