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战:这个外科医生潜伏得很深》 第1章 开局手术室 汗水浸透了林言的后背。 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血液特有的腥甜,与记忆中华西医院的气味截然不同。 他抬起头,头顶不是无影灯,而是一盏嘶嘶作响的煤气灯。 手术台是铸铁与实木的老旧式样。 他是主刀医生,正用手术刀在病人胸口切开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 “子弹能取出来吗?” 助手的声音发颤,带着绝望。 子弹? 林言心头一凛。 在穿越前,他从没在手术台上见过真正的枪伤。 “血压?”林言的声音嘶哑。 “六……六十……四十……”助手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输第二瓶血浆!” “林医生,血库……血库只剩最后两袋了。” 没有时间了。 没有电刀止血,没有超声定位,甚至没有一台x光机能告诉他弹头在哪儿。 一切,全凭一双手的感觉。 “止血钳!” 助手下意识地将器械拍在林言掌心。 这时候一名年轻的助手正用颤抖的肩膀扛着病人的双腿。 如果腿放下来,腹肌的拉力会让整个胸腔绷得像鼓皮一样紧,手术根本无法进行。 “腿抬高!”林言对那助手低吼,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那助手浑身一激灵,猛地一个弓步,几乎把病人的腿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下一秒,林言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屏住呼吸的动作——他直接将右手探入了病人敞开的胸腔。 “摸到了。”林言的声音稳了下来,“第二和第三肋之间,离心脏……不到两公分。” 他的左手仍压着出血点,一个眼神,旁边的助手立刻接替。 林言的右手伸出,掌心向上: “异物钳。” 接过器械,再次探入。 稳、准、快。 钳子夹住硬物的触感通过金属传来,他手腕一翻,一提。 一枚染血的弹头,当啷一声落在托盘里。 整个手术室,只剩下煤气灯嘶嘶的响声,和几个助手如释重负的喘息。 “收尾。”林言把异物钳递给一旁的副院长黄东平,声音里透出疲惫。 “林医生,辛苦了。”黄东平点头,眼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毫不掩饰的欣赏,“慈心有您,才有这胸外科啊。” 林言没有说话。 刚才手术的每一秒,破碎的记忆都在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上海。 慈心医院。 从日本留学归国的胸外科医生……以及,一个代号——“青鸟”。 他是红党的潜伏者,一根刚刚回国就断了线的风筝。 今天,本是他与上级第一次接头的日子。 手术台上的这个人……难道就是?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中直接响起: 【叮!恭喜宿主觉醒手术刀系统,可以获得手术对象的情报。】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顾锋山】 【职务:红党特科法租界负责人】 【代号:旧齿轮】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与青鸟接头,交代任务,调查叛党人员邱连顺的住址和日常生活规律,配合锄奸队锄奸。 2,20分钟前被中央党务调查处人员跟踪,为了保护青鸟,开枪还击,然后受伤。】 果然! 林言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人因自己而伤,现在,手术室外恐怕早已布满了特务。 救他出去难如登天,可一旦他醒来,哪怕只剩一口气,等待他的也将是无休止的酷刑。 而自己,却连一个可以传递消息的同志都没有。 “林医生,您来看看,没问题的话,我就宣布手术结束了。”黄东平缝完最后一针,额头上全是汗。 林言按规程检查了缝合与消毒,点了点头。 “好!”黄东平长舒一口气。 灯光熄灭。 林言率先推开手术室厚重的门。 “谁是家属?” “我!我兄弟怎么样了?”一个满脸横肉、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立刻上前。 林言扫了他一眼,目光掠过对方腰间不自然的隆起,又瞥见走廊里或站或坐、同样装束的另外七个人。 党务调查处。 他们连装都懒得装了。 “命保住了。”林言语气平淡,“识字吗?这里有一份术后注意事项,看完签字。之后若因你们照看不周导致伤势恶化,医院概不负责。” 男人一把抓过那张纸,扫了两眼,勃然变色: “不能随意移动?那他妈不就是得在你们这儿躺着?老子今天偏要带他走!” “请便。”林言脱下沾血的手套,递给一旁的护士,“签完字,人你就可以带走。他的死活,与我无关。” 说完,他转身就走。 这叫欲擒故纵。 你越拦,他们越疑心。 你放手,他们反而不敢动了。 “你!”男人被噎得一愣。 “周爷!周爷息怒!”黄东平连忙满脸堆笑地插到中间,打圆场道, “这位林医生是留洋回来的天才,性子直,您别见怪。 可您兄弟这伤,实在是……现在挪动,伤口百分百崩裂,到时候大罗金仙也难救啊!” 被称作“周爷”的男人——行动组组长周猛,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 他盯着林言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又看了看手术室的门,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那他妈要躺多久?” “这……我得去请教林医生。”黄东平赔着笑,把“不粘锅”的角色演得淋漓尽致,“他说了才算数。” …… 休息室里,林言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门被敲响了。 “林医生,方便吗?”黄东平的声音传来,比平时高了半分。 门外有人。 林言心知肚明。 “请进。” 黄东平推门进来,脸上堆着为难: “林医生,那个……家属追问,到底什么时候能出院?我们得罪不起啊。” “开胸手术,二十四小时内禁止翻身,三天内严禁转移。这是铁律。”林言的声音清晰而冷静,确保门外能听见, “他这是枪伤,子弹擦着心脏过去,想不留后遗症,至少住院一周。而且,绝对、绝对不能受到任何刺激。” 他顿了顿,看向黄东平,语带“疑惑”: “黄院长,这些基础原则,您应该很清楚才对。” “哎,您是权威,您说了算嘛。”黄东平干笑两声,又“顺便”问道,“那……要是他醒了,别人问他话,他一激动,会怎么样?” “不知道。”林言回答得干脆利落, “每个人承受能力不同。也许没事,也许一口气没上来就死了。 我们医生只负责告知风险。 家属若不在乎患者的命,我们何必多事? 只要别死在我们医院,讹上我们就行。” “是是是,明白,明白。”黄东平目的达到,退了出去。 门外,周猛阴沉着脸,转身离开。 他得到了两个明确信息: 三天内,人动不了。 一周内,审不了。 第2章 欲擒故纵 时间跳到凌晨三点,病房。 顾锋山醒了。 “周组,人醒了,现在审吗?”手下低声请示。 周猛看着病房门,想起林言那句“不能受刺激”,烦躁地挥了挥手: “去,把那个姓林的医生叫来!让他检查,说没问题了,再问!” 几分钟后,林言被“请”到病房外。 “林医生,劳驾再给看看。我有些话,得问问我这‘兄弟’。” 周猛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周先生,他是您兄弟,您直接问便是。只要他情绪平稳,就无大碍。” 林言作出疲惫而不耐的样子,转身欲走。 “站住!”一个特务伸手要拽他。 周猛瞪了手下一眼,转向林言时,语气又“软”了下来: “林医生,体谅一下。 我要问的事……恐怕会让他有些激动。 您在场,我们也好放心。” 林言“犹豫”了一下,勉强点了点头。 之前他还一直担心没有机会合理接近顾锋山,现在,水到渠成。 病房里,两名护士紧张地站在床边。 顾锋山脸色惨白,双眼紧闭,但微微颤动的睫毛出卖了他已清醒的事实。 林言走上前,熟练地检查胸管引流、测量脉搏。 “测体温。” 护士将体温计放入顾锋山腋下。 林言则拿起听诊器,冰凉的胸件贴在病人胸膛。 “深呼吸,”他按照标准流程说道,“然后屏住气。” 顾锋山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呼吸非但没有屏住,反而变得短促、杂乱起来。 这是一个受过训练的人,在抵抗检查,拖延时间。 他懂。 他知道检查之后就是审讯。 林言心中一定,收回听诊器,转身对周猛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职业性的不满”: “周先生,您看见了。 患者完全不配合,听诊无法进行。 他现在的生理状态非常不稳定,任何外界刺激,尤其是让他情绪激动的问题,都可能引发致命危险。 比如心脏骤停,或者肺部血管再次破裂。” 他顿了顿,看着周猛闪烁不定的眼睛,抛出了真正的目的: “如果你们一定要问话,我建议至少等到明天下午,等他体力稍有恢复,并且,必须有我在场监护。 否则,人若死在询问过程中,所有责任,由你们自行承担。” 周猛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看床上“虚弱”的顾锋山,又看看眼前这个专业、冷静却寸步不让的医生。 很明显,审问是不行了,只能就此作罢。 “妈拉个巴子的!” 周猛不愿多说,气冲冲地离开病房。 他的狗腿子也跟着他走出病房。 病房内只剩下林言和两名护士。 “去准备一份磺胺,马上。” “好的,林医生。” 两名护士赶紧前去药房取药。 磺胺在这个时候比人命金贵,就连慈心医院库存也不多,根本不可能直接放在病房。 取用的流程麻烦,签字手续都要忙碌很久。 所以两个护士都得去。 就是现在! 林言右手手掌立刻在胸前放平,中指向上和大拇指向下,其余手指向上,做出一个“青鸟”飞翔的手势。 这是他和旧齿轮接头的手势。 顾锋山心头一惊。 他没想到自己要接头的“青鸟”竟然是给自己做手术的医生。 他低声说道:“钟楼齿轮青山旧。” “青鸟殷勤为探看。” 林言俯身回应。 暗号正确。 为了节约时间,林言语速很快: “我说你听。” “你给我的任务是不是邱连顺?” “是...” 不等顾锋山说话,林言立刻打断, “邱连顺交给我,我会杀掉他,现在法租界同志不宜参与这次行动。 还有,他们可能来营救你,我会暗中帮助。” “国富门路36号,我给你留了东西,钥匙在门前那块红砖下面。” 顾锋山努力挤出一句话。 林言点了点头从对方腋下拿出温度计,查看温度没有发烧,这才来到房间的另一头检查病历文件。 刚拿起病历,下一秒门被推开。 林言转身和周猛四目相对。 好险! “林医生,还没走?” “给患者打完磺胺我就走。” 林言耸了耸肩,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周猛尴尬一笑,也松了口气。 刚才出门,一名手下就在他耳边絮叨,说林言不识好歹,把他留在病房里,万一被顾锋山赤化了,帮他把消息传递出去怎么办。 周猛刚开始也就笑了笑,但越想越不对劲,这才返回。 看到林言在房间的另一头,他就放心了。 这点时间,赤化一个人的可能性很小,而且林言那个油盐不进的德行,都是自己多余担心。 就在此时,两名护士带着兑好的磺胺进来了。 林言看着磺胺注射完毕,随后摆着一副臭脸离开病房。 对于周猛这种人,林言是一点好脸色都不想给他。 东三省被日本人占了这么久,这些人不去抗日打鬼子,还在这里抓捕红党人员。 最重要的是,他们还这么卖力。 搞到现在都凌晨四点了,还跟打了鸡血一样。 ........ 林言就住在医院隔壁,是医院专门为他安排的单间,有厕所有厨房。 回到家,林言回想起今天经历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 揽下刺杀邱连顺的任务,也算脑子一热。 毕竟只有这样,顾锋山才会安心养病。 作为法租界的负责人,地下党肯定会安排救援。 如果不好好养伤,到时候一移动,把伤口崩开可就麻烦了。 这也是林言给他补一针磺胺的原因。 该做的自己都做了,接下来就该考虑怎么去解决邱连顺这个红党叛徒了。 邱连顺,一个红党上海地区的重要人物。 因为他的叛变,上海地下党折损过半,而林言连对方的长相都不知道,自己手里连一支枪都没有,忍不住叹息。 没有后勤的特工,真是寸步难行。 突然想起顾锋山告诉自己,在国富门路36号留了东西,得找个时间去看看,但不是现在。 不出意外的话,最近所有接触过顾锋山的人都会被例行监控。 有任何异动,就只有被党务调查处的人员抓捕。 第3章 你通过了考验 此刻法租界一处阁楼 “头儿刚刚收到消息,老顾的手术很成功,命保住了,最近三天之内不会出院。” 刘年生气喘吁吁赶回来。 在顾锋山被抓后没多久,他们就得到消息,现在是刘年生去医院确认最新情况后刚回来,把情况告诉赵子川。 也就是特科法租界的第二负责人。 “我们有三天时间营救。” 赵子川递给对方一个烧饼,又把水杯推过去。 顾锋山是地下党法租界小组负责人,无论如何必须救他出来。 这段时间,先是遇到学生组织被破坏,然后是公共租界和华界的地下党核心组织被破坏。 都是因为邱连顺叛党造成的。 现在就他们的法租界小组还幸存。 可万万没想到,负责人顾锋山也暴露了。 “我们手上能调动的人,除了我们两个人之外,就四个人,恐怕不够。”刘年生的烧饼拿起又放下。 邱连顺掌握的情报太多了,只有这他们六个人的情况对方没有掌握。 不过人手少还是一回事。 最重要的是这里是法租界,如果不能速战速决,等到巡捕房赶来,谁也走不掉。 按照巡捕房的德性,必然会和以前一样,以涉及政治为由,把抓起来的人全部移交国党。 也就相当于落在党务调查处手中。 “必须救!”赵子川随后分析道, “老顾跟那位青鸟接头的情况我们根本不知道,现在可能有两种情况。 第一,老顾的暴露是我们内部的原因,第二,那位青鸟已经投敌。 如果是第一种情况,我们就得尽快启动应急方案,还得想办法和青鸟取得联系。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那这位青鸟也得尽快铲除。 无论哪种情况,我们都得见到老顾,至少不能让老顾落在敌人手里。” 赵子川最后一句话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他也担心老顾扛不住审讯的话,他们也危险。 倒不如拼一把。 沉默。 良久后,赵子川起身来到窗前,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沉声道: “安排医院里的人手想办法通知老顾做好准备,我们得拼一把了。” ........ 第二天 林言刚到医院,就听到不少人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昨天那个开胸的,就二楼单间的那个,是个红党分子。” “真的?” “真的,听说后天就送南京了。” “啧啧啧,开胸三天就长途跋涉,这要是开线了......” “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林言零星听到一些谈论,刚准备询问,抬头便看到副院长黄东平的身影。 “黄院长早。” “林医生,你来得正好,跟我去一趟办公室。” 黄东平带着林江进办公室,然后立马低声对林江说: “听说了吗?昨天你做手术的那个,是红党分子。” “刚听说。” “好在这尊菩萨后天就送走了,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我的磺胺库存算是保住了。” 黄东平知道周猛是党务调查处的人,因为对方送顾锋山来的时候就亮明了身份。 所以才有了磺胺随便用的特例。 磺胺太贵了,要是顾锋山住上十天半个月,那医院的磺胺就见底了,后半年就没得用了。 还有就是顾锋山如果在医院有个好歹,事情也麻烦。 “这是那个周猛说的?” “哪能呐,姓周的凶神恶煞的,怎么可能和其他人闲聊。”黄东平声音压低,“消息来源不知道,但姓周的没有站出来制止,肯定就是真的。” 此话一出,林言暗道不好。 黄东平理不清这个逻辑,但林言可太清楚了。 顾锋山的身份可是机密,没几个人知道。 假如这个消息是其他人传出来的,作为特务必然会调查消息来源,确认到底是谁泄露消息,一抓一个准。 结合周猛他们的态度,只有一种可能。 消息是周猛故意放出来的,或者说是党务调查处的安排。 那么....这就是一个“请君入瓮”的陷阱! 他们这是等着红党来救人,然后一网打尽! 要是真让他们得逞了,那红党的损失可太大了。 站在一楼扫眼看一圈,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夹杂着不少形迹可疑的人员。 这其中大部分人已经不是同样装束,而是装得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最起码二十人! 要想从这么多人手里把顾锋山接走,基本上不可能。 唯一的机会恐怕就是三天后移送南京的路上。 刚上二楼,远远看到一名护士低着头从顾锋山的病房出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里有几个高渗葡萄糖的碎瓶。 晃眼就确认是50%浓度高渗葡萄糖注射液。 开胸手术创伤巨大,术后早期心肌脆弱。 此时输入高渗、高浓度的葡萄糖,会急剧增加血容量和心脏负担,极易诱发急性心衰或肺水肿。 如果这名护士是胸外科的,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基础知识。 托盘里没有注射器,说明托盘只是一个掩护的工具。 核心的应该是传递情报。 护士离开得很快,林言根本来不及看清楚他的样貌,但基本已经确认对方是红党的人。 难道是红党担心顾锋山泄密,特地安排人前来结束他的生命? 快步来到病房门口,以查看患者的情况为由,顺利进入病房。 周猛等人全程跟着。 一套流程检查下来,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林医生,后天我们可以把他送走吗?” 出来后,周猛没有顾忌地问道。 “正常情况下问题不大,注意两点,第一,不能颠簸,第二,注意后续消炎。” 林言知道,自己如果阻拦,首先就得怀疑到自己。 自己已经确认顾锋山情况正常,红党没有杀人灭口,那就说明红党是要营救了。 还是自己记忆中的红党,做不出这种事。 既然他们派人潜入腹地,想必也知道了自己早上听到的传言,知道顾锋山后天会被送到南京。 红党的人也不傻,必然会推断出这是一个陷阱。 但他们明知是陷阱,还是会跳,毕竟他们也不是干不出来这种事。 正在想解决方案,周猛拍了拍林言的肩膀: “林医生,你已经通过我我们党务调查处的考验,我正式通知你,这次去南京你全程陪同,确保他的安全。” “为了保密,从现在开始,你哪里都不能去。” “跟我来吧。” 不多时,林言被带到了二楼一处空病房,隔离起来。 第4章 顾锋山牺牲 原来周猛抓捕顾锋山的细节被上级知道后,一纸电文斥责了他的失职。 原本可以不开枪抓活的,他硬是差点打死对方。 定下的诱捕红党人员如果再出意外,那他就要面临停职审查。 所以周猛知道,红党来不来营救不重要。 他现在要自保,最重要的是保证顾锋山的安全。 假如顾锋山是因为被红党营救,导致身亡,他或许没责任。 但要是啥事没出,结果因为路上颠簸而死,那所有的责任可就是他一个人的。 所以,才有了安排林言跟随护送这一出。 纵观林言最近的表现,他已经确信林言不是红党,甚至没有任何政治属性。 只是一个恃才傲物的医生。 .......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天早餐,林言刚吃完周猛手下送来的早饭,房门被推开。 “林医生,准备出发了。” “好。” 林言这两天心态很平和,让干啥就干啥,双方相处得还算愉快。 这段时间,林言也想好了行动办法。 那就是红党开始营救,他就帮忙制造混乱。 脑子里已经把慈心医院的结构图想了一遍。 如果红党选择在医院内营救,他就想办法在二楼引火。 摸了摸裤兜里的打火机。 这是他唯一能帮红党做的事。 虽然党务调查处布下天罗地网,只要场面够混乱,红党营救成功的机会就大大增加。 林言起身出门,刚到走廊,便看到四个人前后左右推着手术推车,缓慢朝电梯口移动。 周围的气氛平添了几分压抑。 似乎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就等着爆发的那一刻。 而此时一楼的人群中,赵子川的目光盯着二楼电梯口,手摸向腰间,做好了随时突袭的准备。 刘年生和其他四人则是分布在各处,随时准备接应。 他们也知道,此刻的医院内危机四伏。 但不能放任他们离开医院。 一旦离开医院,上了救护车,他们根本跟不上,更别谈救援。 两天前,他安排人假扮护士见到顾锋山,告知了对方自己会在医院安排营救。 顾锋山是拒绝的。 而且确认,顾锋山和青鸟接头成功,青鸟会独立完成针对邱连顺的锄奸行动。 但放弃不是不可能的。 赵子川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可就在二楼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顾锋山从手术推车上一跃而起,直接从二楼阳台上跳下,而且是故意头朝下。 插在手腕上输液的针头都没拔。 软管把手术推车拉得一歪,直到软管断裂。 周围四个人的注意力根本就没在顾锋山身上。 他们每个人都在用余光警惕四周,一只手扶着手术推车,另一只手都摸着腰间的手枪,谁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出。 “砰!” 一声闷响,顾锋山头着地,血液四溅。 赵子川距离顾锋山的尸体不到五米,他眼中带泪,不敢相信这一幕。 人群先是四散,然后又缓慢围了过来。 “什么人啊这是。” “吓我一跳。” “怎么就想不开呢?” “这不是那个红党分子嘛。” “对对对,听说好不容易救活的,结果他自己不要命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嘛,为啥呀?” 人群议论纷纷。 而这一切来到赵子川的耳朵里,就像一根刺,刺得他头晕目眩。 他明白,顾锋山这是为了保护他,为了保护法租界小组,为了破坏党务调查处的诱捕计划。 他是真的想上前,但理智告诉他不行。 顾锋山一死,他就是特科法租界唯一的领头人,他必须为整个团队负责。 他强忍伤痛,对其他几人使了眼色,缓缓退出人群。 顾锋山的死打乱了周猛的所有布局,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暗处埋伏的党务调查处人员围了上来,二楼的四人直接离开电梯,从楼梯快速下楼开始警戒。 ........ 林言想过各种结局,唯一没想过顾锋山会以这样的方式赴死。 这不是电视剧里的情节,而是真真正正地发生在自己面前。 在信仰面前,他太过纯粹。 为了保护战友,为了保护自己,他没有任何犹豫。 “林医生,去给我把他救活,去.....” 周猛拽着林言的胳膊就往楼下跑。 心如死灰的林言就这么被拽到楼下,来到顾锋山的尸体前。 顾锋山是后脑勺着地,鲜血在泛着油光的水泥地上晕开一摊,但眼睛却是睁开的。 死不瞑目。 而他的右手,中指和大拇指向下,另外三只手指向上,做出一个“青鸟”的手势。 这个只有林言和他知道的手势。 这一刻,林言脑子里闪现过这几天的点点滴滴。 他和顾锋山总共就没说过几句话,但这一刻林言下定了决心。 一定要搞清楚邱连顺的行踪,亲手解决掉这个人,为顾锋山报仇。 完成顾锋山未尽之事。 “给我救活!” 周猛见林言还站着,一脚踹在林言屁股上。 林言强忍着蹲下,探了探鼻息,然后摇了摇头:“已经断气了。” 听到这句话,周猛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多说一句话。 因为他知道,他完了。 从拿到情报,到安排抓捕,他都是彻底失败的,现在临了了对方还自杀成功。 他的前途算是完了。 说不定还有有被枪毙的可能性。 周围的人群对着他们指指点点,有的摇头,有的看热闹,有的辱骂。 要是放在以前,他肯定会掏出手枪恐吓人群。 但现在他没那个心情。 良久后,他起身,一挥手。 “撤退!” 必须要撤退了,因为巡捕房快来了。 巡捕房随后赶到,了解完情况后,顾锋山的尸体也被带走,也把负责外科的副院长黄东平一并带走。 而林言则是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只是每次从走廊上经过都会朝顾锋山身死的地方看上一眼。 第5章 赵子川的怀疑 赵子川离开后,迅速安排另外四个人分散静默,而他和刘年生则是回到那个阁楼。 “不对劲。” 赵子川分析道,“老顾的死有蹊跷。” “怎么说?” 刘年生一脸疑惑地看向对方。 “你看啊,老顾传出来的消息是,和青鸟接头成功,青鸟会独立完成针对邱连顺的锄奸行动。” “有什么问题?” “老顾只说了和青鸟接头成功,没有说什么时候完成接头的。 假如在他被捕之前接头的,那青鸟就有嫌疑,而且嫌疑很大。 如果是在医院完成接头的,就说明他是为了保护青鸟才做出牺牲。 那现在青鸟就成了断线的风筝。” 赵子川说到这里,随后看向刘年生。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那就是,第二种情况的话,泄密之人极有可能就是眼前这个刘年生。 因为知道顾锋山去见青鸟的行踪,只有三个人知道。 刘年生、青鸟,还有赵子川自己。 不是他,那就只剩下青鸟和刘年生。 如果是青鸟,顾锋山根本不可能这么爽快地赴死,至少也会把情况告诉通知他的那位外围。 赵子川这么说就是来测试刘年生的。 刘年生一听这话,先是看了看赵子川的表情,随后若有所思道: “第一种情况的可能性真的很大。” “怎么说?” 赵子川听到这句话,心里基本有了答案,但他还是让刘年生继续说下去。 “你看,老顾传回来的消息里,专门提到青鸟会‘独立’完成锄奸。”刘年生拿起旁边的烧饼掰了一小块,放在一旁, “‘独立’这个词,很有意思。” 赵子川没接话,只是拿起水杯,静静等着下文。 “如果青鸟是可靠的自己人,老顾没必要强调‘独立’。这更像是一种对我们的提醒。” 刘年生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是不是在暗示,青鸟这条线,暂时不要碰,也不要介入?甚至……这个人有问题?” 赵子川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继续。” “换个角度想,”刘年生的声音更低了些, “党务调查处这一次布下这一次的天罗地网,青鸟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近老顾,并且完成任务交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所以,交接任务应该是老顾被捕之前。” 赵子川听完刘年生的分析,心中那冰冷的拼图“咔哒”一声,最后一块归位了。 眼前的刘年生,逻辑清晰,分析入理,甚至主动将嫌疑引向“青鸟”。 这太冷静,也太配合了。 一个刚刚失去上级、目睹同志惨烈牺牲的战友,第一反应不该是痛苦、愤怒和急于复仇吗? 而他,却在像个局外人一样,条分缕析地推理。 漏洞就在这里。 赵子川基本可以确认,出卖老顾的,就在眼前这个刘年生。 眼下还在这里为自己铺路,甚至有更大的图谋。 当然青鸟的嫌疑并未排除,但眼前的叛徒,是更近、更致命的威胁。 他脸上没有露出一丝异样,反而顺着刘年生的话,露出深以为然又带着沉重迷茫的表情。 “有道理……你的分析很有道理。”赵子川叹了口气,坐回椅子,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显出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那依你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青鸟这条线,是彻底搁置,还是……”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 这是试探,也是拖延。 他需要观察,更需要时间厘清内部。 刘年生似乎没料到赵子川会直接问计,他沉吟了一下,说道: “我认为,青鸟这条线不能完全断。 老顾用命换来的线,就算有问题,我们也要搞清楚问题在哪。 但直接接触风险太大。 或许……我们可以从外围反向验证。” “反向验证?”赵子川抬眼。 “对。我们假设青鸟是存在的,并且接下了锄奸任务。 那么,接下来上海滩关于邱连顺的风吹草动,尤其是如果真有针对他的行动发生,那就是青鸟存在的证明。 反过来,如果邱连顺那边毫无动静,或者我们的人一靠近调查就出事……” 刘年生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同时,”他补充道, “我们必须彻查内部。 知道老顾行踪的人极少,泄密点一定就在我们最核心的圈层。 那个传递消息的学生,必须接受最严格的审查。 还有……所有知晓那次接头安排的人。” 他说这话时,目光坦然地看着赵子川。 他在反将一军,同时把自己置于“审查者”而非“被审查者”的位置。 赵子川心想。 如果刘年生是叛徒,这招很高明。 如果他不是,这则是忠诚且必要的提议。 “你说得对。”赵子川重重地点头,仿佛下定了决心, “内部不肃清,我们寸步难行。 那个学生,我来亲自问话。 他的联络渠道、进出医院的细节、接触过的所有人,必须一寸一寸地挖干净。 至于其他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年生, “包括你我,都必须在接下来的行动中,用绝对的纪律和事实来证明自己。” 他站起身,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两条线并行。 第一,你负责启动对邱连顺的独立调查,用我们自己的、绝对可靠的渠道,不要惊动任何人,只收集情报。 第二,内部审查由我亲自抓。 在叛徒挖出来之前,我们小组保持最低限度联系,所有行动加倍小心。” 他走到刘年生面前,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复杂: “年生,现在你我肩上担子,比山还重,每一步都不能错。” 赵子川将刘年生放在“独立调查”这个看似关键、实则也最容易暴露马脚的位置上。 如果他是鬼,在调查邱连顺的过程中,必然会与敌人联络,或试图引导调查方向。 而赵子川自己则牢牢抓住了“内部审查”的权力,可以名正言顺地调查所有人,包括监控刘年生可能的一切联络。 刘年生郑重点头:“明白。我会小心。” 第6章 出名了 三天后,林言一大早一边吃油条,一边看报纸。 油条是巷口老摊的,报纸是《申报》。 副刊不起眼的角落,挤着一则短讯: “日前,法租界慈心医院一重伤男子跳楼自尽。据巡捕房调查,该男子疑为匪类,送医抢救后情绪不稳,自行了断。具体案情仍在调查中。” 报道很短,没提名字,没写“红党”,更抹去了所有枪战和追踪的痕迹。 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咕咚一声,就没了下文。 只有林言知道,那潭水有多深,多冷。 每个字都像钝刀子,慢慢割着他心口。 如果自己当时坚持说七天……如果早点知道他的身份……可惜没有如果。 眼下最实际的,是顾锋山用命换来的那条线索: 国富门路36号。 必须尽快去,拿到他留下的东西,才有资本谈“锄奸”。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又迅速关上。 黄东平闪身进来,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他像是三天没合眼,眼窝深陷,西装皱得像咸菜,领带歪在一边。 “黄院长?”林言起身。 黄东平没应,快步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神经质地往外窥探。 看了好几秒,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瘫坐在林言对面的椅子上。 “林医生……”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你说我……我是不是撞邪了?” 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让林言皱了眉。 “黄院长,您先喝口水。”林言把没动过的豆浆推过去。 黄东平没接,双手攥着拳头,放在膝盖上。 “三天……关了三天黑屋子。不给吃,不给喝,就一盏灯对着你眼睛照……翻来覆去问,你和那红党说什么了?他有没有交代同党?林医生是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林言心头一凛,面上却不解:“问我?” “可不是!”黄东平终于看向林言,眼神里是后怕和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们不信你啊,林医生。 觉得你一个留洋回来的,干嘛拼死救一个‘匪类’?是不是……别有用心?”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 “那个周猛……他栽了大跟头,今天才硬着头皮去巡捕房接收那个红党的遗体。 我出来前偷听到两句,他好像把账记你头上了,说你……晦气,坏了他大事。 你最近千万小心,这人……怕是疯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林言默默听着。 巡捕房遇到这种政治案件,基本都是移交国党,也在情理之中。 林言沉声道,“这些人是不是有病,做手术的时候我哪里知道那个人是红党?” “谁说不是呢?” “对了,他们……就这么放您回来了?”林言有些奇怪问道。 “查无可查呗!”黄东平这才拿起豆浆,咕咚灌了一大口,“我能知道什么?我就是个看病治人的!他们关着我,医院差点乱套,今天一大早,法租界好几家医院的人联名找到巡捕房,把我保出来的。” 他缓过点劲,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但惊弓之鸟的神态没变。 “保是保出来了,可麻烦也来了。”黄东平抹了把嘴,看着林言,“那几家医院的人,现在都堵在外面呢。” “为顾锋山的事?” “为他?早翻篇了!”黄东平摇头, “为你!林医生,你那一手‘探囊取弹’的神技,隔着肚皮把子弹摸出来的本事,现在整个法租界的医疗圈都传疯了! 都说你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 特别是中比镭锭医院,他们有个华人顾问,结核性脓胸,情况棘手,自己医院的洋大夫都没十足把握,点名要请你去会诊,做手术!” 林言瞬间明白了。 这不只是扬名的机会,更是他一直在等待的合理离开医院、扩展活动范围的绝佳借口。 系统需要手术对象,他需要接触更多可能携带有价值情报的人。 “这是好事。”林言沉吟道,“不过,我这边院里的事……” “院里的事我来安排!”黄东平立刻接话, “林医生,你现在是慈心的招牌,更是我的护身符! 你多出去做几台成功手术,名声越响,那些魑魅魍魉就越不敢动你,动我们医院! 价钱你放心,我跟他们谈好了,除了咱们医院的薪水,出诊手术,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大洋?”林言确认。 “一台手术,五十现大洋!”黄东平咬牙,“车接车送,病家另付红包谢仪都归你!林医生,这不仅是赚钱,这是保命符,是护身甲啊!” 林言看着黄东平的眼神,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至少部分是真的。 在危机四伏的上海滩,一个拥有不可替代价值的名医头衔,确实是最好的保护色之一。 “好。”林言点头,“具体是哪一天,什么病人,病情资料要提前给我。”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黄东平如释重负,这才觉得饿极了,眼睛瞟向林言桌上剩下的半根油条。 林言会意,推过去:“您还没吃早饭吧?先垫垫。” 黄东平也顾不上客气,抓过来三两口塞进嘴里,含糊道: “我这就去安排……对了,林医生,”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压低声音,“这几天,尽量别一个人去偏僻地方。周猛那条疯狗……真的,小心为上。” 黄东平匆匆走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言走到窗边,掀起帘角。 楼下,黄东平正和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握手寒暄,那几人想必就是其他医院来请人的。 远处街角,似乎有个戴鸭舌帽的人影,靠在黄包车边,朝医院门口张望了一眼,又低头点了支烟。 是巧合,还是监视? 林言放下窗帘。 黄东平带来的消息,好坏参半。 “名医”之路已经铺开,这是获取情报和掩护行动的黄金通道。 但周猛的敌意也从暗处浮到了明面,未来的“外出手术”,每一次都可能是一次新的考验,甚至是陷阱。 他不能再等了。 国富门路36号。 必须尽快去。 顾锋山用命留下的东西,是他下一步行动唯一的基石。 甩掉这些监视是第一要务! 看来甩掉监视只能借助公董局的力量了。 第7章 褚万霖 法租界名义上还是法国主导,公董局里面大部分都是法国人,而华人董事只有一位,姓褚。 巡捕房隶属于公董局,虽然和国党政府有合作,但归根结底周猛也不敢在他们面前有大动作。 比如这次巡捕房带走顾锋山的尸体,周猛都不敢在现场久待,而是事后由上级协调才进入巡捕房配合审讯,最后灰头土脸地带着尸体回去交差。 既然有人一直在暗中跟踪,那就让冲突发生在中比镭锭医院。 ....... 第二天,林言没有来慈心医院,而是直接在街门口上车前往中比镭锭医院。 到了之后便跟中比镭锭医院的胸外科医生会诊,确定穿刺手术方案,进入手术室。 而另一边 在慈心医院负责监视的周猛得到消息,知道林言没有来上班,而是被一辆轿车接走。 可疑! 太可疑了! 之前还以为这个林言没问题,现在看来问题很大。 “去哪里了?” “跟踪的兄弟说去了一个叫中比镭锭医院。” “好嘛!我就说从日本留学回来的人不靠谱吧!去这个中什么比的医院,把他给我抓起来拷问!” 此刻的周猛满脑子就是找到顾锋山死亡的原因。 到底是谁给他传递了消息,让他知道了外界的情况,最后做出了赴死的决定。 因为这是上级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 所以这段时间,他一直盯着所有接触过顾锋山的人,包括整个慈心医院的胸外科。 调查清楚最好,调查不清楚就得找个人顶罪。 林言突然脱离掌控,可疑。 作为顾锋山的主刀医生,作为替罪羊也最合适。 半个小时后,周猛便带人赶到中比镭锭医院。 他直奔护士站,对值班护士亮出证件: “党务调查处。林言林医生在哪台手术?立刻带我去见他,有紧急公务。” 小护士吓得一哆嗦,但还算镇定: “长、长官,林医生在甲号手术室,正在关键阶段。任何人不能进去,这是规定……” “规定?”周猛冷笑,身体前倾,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我的公务,就是最大的规定。他涉嫌通共,耽误了抓捕,你担得起吗?带路!” “这……真的不行!”护士都快哭了,但依然挡着去路。 吵闹声引来了医院的外科主任——一位穿着白袍、神色严肃的华人医生。 “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主任认得周猛的证件,但毫不退让,“我不管你们什么处,里面是我的病人和主刀医生!手术台上天最大,你现在闯进去,病人出了事,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负责?我负你妈的责!” 周猛此刻只想找个替死鬼,哪里管得了别人的死活,直接手一挥两名手下直接把主任架住。 然后他掏出手枪,顶在主任的腰间,低声说,“带路!” 来之前,周猛就想好了要把事情闹大,然后顺势把林言逮捕。 逮捕后,一套审讯下来,罪名安上,先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保住自己的地位再说。 “这边,这边.....” 主任感受到腰间的枪,腿都在发软,只能就范。 不多时,众人来到甲号手术室外。 周围人不少,周猛根本不管,就要去拉手术室的大门。 就在此刻,一个冰冷、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我看谁敢动这扇门。” 周猛回头,只见一名身着昂贵丝绸长衫、拄着文明棍的中年男子,在一名法国修女和几位华人随从的簇拥下走来。 此人正是病人家属——法租界公董局华人董事,褚万霖。 褚万霖甚至没正眼看周猛,而是用文明棍点了点地面,对身旁的法国修女说道: “苏菲嬷嬷,我记得贵院的规矩,手术室如同教堂圣所,擅闯者,巡捕房可直接拘捕?” 苏菲嬷嬷面色严肃:“是的,褚先生。这是为了保证绝对的无菌与安静。” 周猛心头咯噔一下,知道撞上硬茬,悄悄收起枪,随后亮明身份:“我是中央党务调查处的,在执行公务!里面那个医生林言,有通共嫌疑!” 褚万霖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像看一件脏东西一样扫过周猛: ”党务调查处?呵。” 他轻蔑地笑了一声。 “这里是法租界。你的公文,能越过法董局,直接命令我来拿我兄长的性命冒险?”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 “你上司曾先生见了我,也要客气三分。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褚家办事的时候,拿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来捣乱?” “我兄长若有半分差池,”褚万霖用文明棍轻轻拍了拍周猛僵硬的脸颊,侮辱性极强,“我让你,和你那个什么处,在法租界,寸步难行。” 说完,他不再理会面色惨白、冷汗直流的周猛,对苏菲嬷嬷道: “嬷嬷,麻烦您。让这位先生和他的手下,离开医疗区。如果他们再出现在手术楼层……你知道该打电话给谁。” 很快,医院雇用的安南巡捕便赶了过来,客气但强硬地“请”走了周猛一行人。 又过了半个小时,手术室大门打开,林言第一个走了出来。 “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褚万霖上前握住林言的手,“我兄弟他怎么样了?” “胸腔穿刺抽脓很成功,已经提取了脓液,等待化验。 引流管连接也很成功,接下来就是持续排出脓液,等待下一次手术。 这期间休息、营养、抗感染做好,条件成熟就可以做开胸手术。” 林言语速很快,把基本情况一次说完。 褚万霖对自己兄弟的病情了如指掌,知道结核性脓胸要根治,第一步就是穿刺抽出脓液化验,第二步是开胸清除病灶、消灭脓腔。 但在林言来之前,这些医生连穿刺抽脓都不敢。 原因自然是怕失手,没把握。 怕失手后被褚万霖怪罪,然在法租界寸步难行。 林言的出现,解决了褚万霖的大麻烦。 而且林言说出“开胸手术”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对他这样的家属来说,是安心的。 “林医生,借一步说话。” 褚万霖话锋一转,然后把刚才周猛的事告诉了林言。 第8章 周猛被打击 林言听完,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林言之前只是想甩掉周猛,自己找机会去距离不远的国富门路36号。 他万万没想到,周猛这不是简单的跟踪监视,而是要直接将他定为“导致顾锋山泄密的共党内应”,以完成上级任务。 自己已从被怀疑者,变成了对方仕途的祭品。 这时候褚万霖表明身份: “我叫褚万霖,是公董局董事,你有什么情况都可以告诉我,在法租界就没有我摆不平的事。” 褚万霖内心想好了,哪怕林言是红党的人,他也保了。 毕竟,自己兄弟的命可在对方手上。 下一台手术还得林言操刀。 “褚先生,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这帮人真会扣帽子。 我给那个红党做开胸手术之前,连对方叫什么,是谁都不知道,我又不是神仙。 退一万步讲,就算对方罪大恶极,只要躺在手术台上,我都会全力以赴。 这是我作为医生的职责!” 林言一边喊屈,一边着重强调自己作为医生的行事准则,也是给褚万霖吃一颗定心丸。 “好!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打个电话。” 褚万霖说完转身朝一楼护士站走去。 林言看着褚万霖的背影,倒吸一口凉气。 真是步步惊心啊! 还有这个患者身上还没有任何情报,倒也是出乎了林言的预料。 .......... 弄堂里,周猛一脚踹翻了一个破木箱,里面的碎瓷片哗啦散了一地。 “妈的!褚万霖……公董局……安南猴子……”他咬牙切齿,每个词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脏血。 刚才在手术室门口的每一秒,都在他脑子里反复灼烧。 那根文明棍拍在脸上的触感,比挨了一耳光还屈辱。 他猛地转身,血红眼睛瞪向缩在墙根的两个手下。 “还有你们两个废物!”周猛指着他们的鼻子骂,“架个人都架不利索!看见枪就腿软?老子养你们是当摆设的?!” 叫王三的手下小声嘟囔:“猛哥,那……那是法租界,真闹大了,法国巡捕房……” “法国巡捕房怎么了?!”周猛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王三的衣领,几乎把他提离地面,“老子是中央党务调查处!是蒋委员长的耳目!他褚万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给洋人舔鞋底的买办!” 他嘴上吼得山响,胳膊却在微微发抖。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暴怒里,七分是真恨,三分是后怕。 怕的不是褚万霖本人,而是自己根本无法撼动的租界规则和洋人特权。 刚才要是让对方看见自己掏枪,现在恐怕就在法国巡捕房的囚车里了。 他松开王三,后者踉跄着后退,大口喘气。 “猛哥,那现在……林言这小子,有姓褚的护着,还动吗?”李前小心翼翼地问。 “动?怎么不动!”周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眼神狠毒,“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姓褚的能护他一时,还能护他一世?” 他掏出烟,手抖得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深吸一口: “给老子盯死了。他总有落单的时候,总有离开法租界的时候。慈心医院、他家、还有……他出门诊病的每个地方。” 周猛吐掉烟蒂,用鞋底狠狠碾碎,“去查,仔细查!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他的把柄!日本留学回来的,我就不信他屁股底下干净!找不着,就给他造一个!” “是,猛哥!”两个手下连忙应声。 周猛最后瞥了一眼远处中比镭锭医院那栋洋楼的尖顶,内心五味杂陈。 “林言……咱们的账,慢慢算。” 他啐了一口,压低帽檐,起身朝临时据点赶。 ...... 华界 党务调查处办公室 曾先生正在接听褚万霖的电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腮边的肌肉,极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是,褚先生……我明白。您放心,这绝对是个误会,一个严重的、不可原谅的失误。” “是,是,规矩我懂……让您费心了,实在抱歉。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听筒放回机座,发出“咔”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了几秒。 随后—— “砰!” 曾先生猛地将桌上一方厚重的黄铜镇纸扫落在地! 巨响在密闭空间里炸开。 他不是愤怒于周猛的愚蠢,而是愤怒于这愚蠢越过了界限,捅到了他都必须低头的人物面前。 褚万霖那句“法租界的规矩”,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划界。 他的人在租界动不得,这是底线。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潜台词:这次是撞上手术,下次若碰了褚家其他利益呢?这个口子绝不能开。 他按下呼叫铃。 秘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三件事。”曾先生声音已恢复冰冷。 “第一,调林言——慈心医院那个留日医生的全部卷宗,一小时之内,放在我桌上。” “第二,让行动科三组的周猛,立刻跑步来见我。”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空,“把‘青鸟案’里,关于那个伪装护士的医学院学生的所有关联线索,单独提出来准备好。” 一小时后,林言薄薄的档案摊在桌上: 家世清白,学业优异,日语法语精通,归国后行为无可指摘,医术超群……与红党无任何经纬交织。 一份“干净”到近乎完美的档案。 曾先生合上卷宗。 结论清晰:这不是一个可疑分子,而是一个被倒霉卷入的专业人才。 而且医术还有利用价值。 周猛想拿他顶罪,是瞎了眼。 周猛气喘吁吁地站在办公室中央,正准备说话。 ”你胆子不小。” 曾先生开口,第一句话就让他如坠冰窟。 没有咆哮,没有拍桌子。 曾先生只是用钢笔尖,一下,一下,点着那份档案。 “持械冲击法租界核心医院,威胁外籍院方,惊动公董局董事。”每说一条,周猛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是嫌我们调查处在上海树敌太少,还是嫌我位置坐得太稳,想帮我换一换?” 周猛汗如雨下:“处座,我……我是怀疑林言他通共,顾锋山的死……” 第9章 拿到物资 “你的怀疑?”曾先生终于抬眼,“你的怀疑,值几个大洋?够不够赔褚万霖兄长的命?够不够平复法国领事馆的质询?” 他甩过林言的档案:“看看!留学背景清晰,社会关系干净,医术是法租界顶尖医院都要求着的!你告诉我,这样的人,是红党?周猛,你是办案办傻了,还是觉得我傻?!” 劈头盖脸的训斥后,曾先生拉开抽屉,扔出一张模糊但能辨认的照片。 上面是一个穿着不合身护士服的清秀年轻人,从医院侧门慌张跑出的瞬间。 “看看这个。真凭实据。” “根据可靠情报,顾锋山死前,唯一成功接触他的外人,就是这个伪装成护士的医学院学生。这才是你要找的人,很有可能她就是青鸟!” 周猛盯着照片,眼睛瞬间红了,那是看到救命稻草的凶光。 “处座,这……”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曾先生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一周。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找到这个人,撬开他的嘴。” “办成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办砸了,或者……”曾先生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再让我知道,你去碰那个医生林言,给褚万霖递哪怕一丁点话柄。” “你就自己滚去提篮桥监狱,陪你那些没审完的犯人,过下半辈子。” 周猛捏着照片,浑身被冷汗湿透,却又被一股狠戾的劲头撑住。 他明白了,林言动不得,但这个“护士”,是他唯一的生路,也是他所有怒火可以倾泄的出口。 他挺直腰,嘶声道:“是!处座!一周之内,我一定把人带到!” ........ 林言在了解到褚万霖已经帮他暂时解决后顾之忧后,离开中比镭锭医院,直奔国富门路36号。 远远看到门口地砖中唯一的红砖是松动的。 扒开红砖,钥匙躺在下方。 顺利打开院门,进入其中。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异常齐整。 左侧墙根下,一畦过冬的青菜被霜打得有些蔫。 右侧是光秃秃的葡萄架,架子下的石桌石凳一尘不染,仿佛主人刚刚离开。 墙角倚着一把竹扫帚,柄被手磨得油亮。 这是个长期、稳定、生活规律的单身汉住所。 屋内的陈设应同样简洁。 一个四方桌,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墙上一面镜子。 给我留了东西,东西会在哪里呢? 林言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冷静地划过屋内每一寸空间。 四方桌上空无一物,床上被褥叠得方正,床头柜上只有半截蜡烛和火柴。 一切都太“干净”了,干净得不留一丝个人痕迹,这本身就不正常。 顾锋山是个周密的人,他留下的东西,绝不会放在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林言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墙上那面镜子上。 那是一面老式的椭圆形挂镜,木质边框因潮气有些发黑。 他走上前,没有直接去碰镜子,而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镜框边缘上下滑动。 镜框纹丝不动,嵌得很牢。 他没放弃,转而用指尖抵住镜面本身,尝试向侧边平移。 镜子依然稳固。 林言退后半步,再次审视。 镜子挂的高度,正好与一个中等身材的人平视齐平,这是最自然的悬挂位置,没有任何特别。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就是这里。 顾锋山这也是在考验自己。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推,而是握住了镜框底部,尝试向上轻轻抬起,再向外扳动。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 镜面连同后面的薄木板,竟像一扇小窗般,从中间向内弹开了一条缝隙。 原来,这不是一面简单的镜子,而是一个精巧的双层暗格,表面是镜子,背后是夹层。 林言屏住呼吸,将暗格完全打开。 里面的空间不小,物品摆放得井然有序: 一把勃朗宁m1910手枪,枪身泛着保养良好的幽蓝光泽,旁边是两个压满的弹匣和一盒黄澄澄的子弹。 一卷用油纸裹紧的物件。 打开,是十根小黄鱼和厚厚一叠法币。 一部电台,以及密码本。 旁边还有一张报纸。 就在此时,脑海中想起了系统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找到顾锋山遗物,获得系统空间1*1*1米。】 系统空间来的是时候,但林言此刻却怔怔地站在原地。 顾锋山早就知道有牺牲的一天。 这里的东西就是他准备托付出去的嘱托和信仰。 拿起那张报纸,是一份两个月前的申报。 这份报纸被特意保存,本身就说明了其重要性。 当他展开报纸,目光立刻被本市新闻版的一则报道吸引。 标题是《热心公益,实业家邱连顺捐助孤儿院》。 内容平淡无奇,无非是吹捧这位“邱先生”乐善好施,关心社会,并出席某公开活动。 报道旁边,配发了一张清晰的新闻照片。 照片中,一个穿着体面西装、戴着金丝眼镜、面带得体微笑的中年男子,正在活动现场接受锦旗。 人模狗样! 现在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不敢现身! 就是这个人叛党,让那么多地下党同志死于非命,让顾锋山不得不赴死保全自己,让自己又成了断线的风筝。 该死! 收起报纸,然后将电台、密码本、手枪子弹都装入储物空间。 然后将镜子恢复原状,抹去自己所有的痕迹,退到院中。 林言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院,然后,他轻轻带上了院门。 钥匙被他留在了原处。 他不会再回来了,但这里,或许还能为其他需要它的同志,提供一次短暂的庇护。 走出国富门路,林言融入街上的人流。 刚才搬动电台的时候,林言看清楚了电台的工作电压是12v。 要想启动电台,有三个选择。 第一是用八节一号干电池直接启动,最方便,但问题是消耗大,频繁购买的话容易引起注意。 第二是用蓄电池,但符合要求的蓄电池并不多,得先侦查确定电压型号。 第三,则是使用市电。 这是最危险的选择。 市电是交流电,110v电压,必须使用电源变压器和整流器,将市电转换成稳定的直流电。 可这两个玩意的动静太大,根本不现实。 林言在回慈心医院的路上分别从几家商店购买了部分电池,合计16节,够两轮使用。 第10章 周猛又来了 刚回到医院,林言就发现几个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医院。 还是周猛的手下。 贼心不死? 难道褚万霖的警告不管用? 就在上二楼的楼梯拐角处,林言和周猛相遇。 “林医生,”周猛抬手打了个招呼,脸上堆起的笑容里带着几分不自在。 他侧身让开路,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似乎想拍拍林言的肩以示熟络,又觉不妥,最后只落在自己的后脖颈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两下。 “又忙呢?” 林言微微点头,脚步未停: “周队长也忙。这医院上下,快成你第二个办公室了。” “咳,公事,都是公事。”周猛跟着向上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就是……之前那个学生打扮的小护士,你有没有注意到过?上头发现的,非让再问问。” 他说这话时,眼神没看林言,反而扫着楼梯下方空荡荡的走廊,语气里透着一股例行公事的敷衍,甚至有点抱怨的意味。 “褚董事的话我记着呢,”周猛又补了一句,飞快地瞥了林言一眼,像是要确认他的反应,“林医生你这样的专业人才,我们保护还来不及。中比医院那边只是走个过场,你千万别多心。” 他甚至勉强挤出一丝理解般的笑容,“这年头,混口饭吃都不容易,各有各的难处。” “嗯?”林言故作疑惑问道:“你说学生打扮的小护士是什么意思?” “林医生,借一步说话。” 周猛左右看了两眼,示意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到我办公室吧。” “好勒。” 不多时,两人进入林言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的实习医生和护士见状识趣地离开,把办公室留给两人。 周猛习惯性坐在林言对面的椅子上,低声道: “林医生,之前我们之间都是误会,现在我已经确认了你不可能是红党,但最新消息,接触顾锋山的红党分子是一名假扮护士的医学生。 不知道林医生还记不记得,就是你被请到单独房间前,见过一个从病房里出来的护士?” 周猛故意把软禁说成“请”。 对于那段记忆,林言记忆犹新,但他不能表现出来,随即做出回想的表情,良久后开口: “我只记得那天我去查房,你全程跟随,检查完之后问了我两句话,然后就把我带过去休息了两天。” 周猛一听这话,还想努力努力,“你再回想一下。” 说着,他拿出了一张照片,模糊看得到是一个护士打扮,但林言可以肯定不是医院的护士,也不是自己那天看到的那个人。 什么情况? 如果周猛记得那天的情况,肯定不会认不出此人不是那天的那个护士。 也不像是测试自己。 毕竟自己已经说记不住了,没必要多此一举。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你这个照片上也看不出来啊,医院的护士都这个打扮,平顶护士帽,还有这衣服,脸又看不清楚。” 林言一边看一边摇头。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响起。 “接。” 周猛收起照片,示意林言接听。 “喂。” “是慈心医院胸外科吗?” “是。” “我这边是中比镭锭医院,找林言林医生。” “是我本人。” “林医生,穿刺脓液的初步镜检报告出来了,镜下找到了抗酸杆菌,可以临床诊断为结核性脓胸。 但完整的培养和药敏还需要几周时间。 我们主任想请您尽快会诊,根据临床情况商讨是否尽快手术。” 话筒里的声音清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一旁的周猛也能听个大概。 林言面色不变,只沉声应道: “好,我知道了。报告我晚些过去看,时间确定后我通知你们。” 他挂断电话,看向周猛:“周队长,你都听到了。病人情况有变,我需要处理。” 周猛脸上那层勉强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当然听懂了。 这个电话,意味着褚万霖兄长的事,依旧是顶天的“公事”。 他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用“莫须有”的小护士继续纠缠林言吗? 他不敢。 “理解,理解。医生以病人为重嘛。” 周猛站起身,脸上又堆起那种公式化的笑,“那林医生先忙,我就不打扰了。不过……”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压低声音道: “那个学生护士的事,是上头直接交代下来的,查还得查。 林医生要是之后万一想起什么……随时可以找我。 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都能落个清净,对吧?” 林言只是看着他,没有接话。 周猛干笑一声,拉开门快步离开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言缓缓坐下,目光落在电话上。 他没有立刻动身去中比镭锭医院。 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周猛拿出的那张照片不是当天的人……这说明什么? 第一,特务系统内部情报混乱,有人提供了错误信息或假照片。 第二,更可能的是,有人故意给了周猛一张假照片。 目的是什么? 误导调查方向? 保护真正的“学生护士”? 还是……在试探周猛,甚至试探自己的反应? 事情确实更复杂了。 但混乱,往往意味着机会。 林言重新睁开眼睛,他必须去中比镭锭医院,不仅要处理病情,更要利用这个“合理外出”的机会,做两件事: 一是做手术,巩固和褚万霖之间的关系。 二是找机会联系组织。 就在此时,办公室门被敲响,随后副院长黄东平进来。 “林医生,中比那边的电话你接到了吧。” “接到了。” “车已经在楼下准备好了,这一次我做你的司机。” “哦?” 林言没想到黄东平堂堂一个副院长,竟然要做自己的司机。 “那个,我听那边说,有一个会诊,你看能不能带我进去旁听。” 黄东平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笑,但眼里藏着紧张: “林医生,你是知道的,我们慈心医院虽好,但论及西医尤其是胸外科的规范,跟中比镭锭这样的教会医院比,还是……嘿嘿。 这次会诊,都是顶尖高手,我想去听听,学学人家的流程,开开眼界。 对林医生你也是有好处的嘛,以后跟这些大医院打交道,我熟门熟路了,不也能帮你多铺铺路? 第11章 会诊 林言看着他。 黄东平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个副院长想学习先进经验,无可厚非。 但林言总觉得,黄东平的紧张里,还有别的东西。 也许是上次被关三天的阴影还在,让他想紧紧抱住自己这根“大腿”。 也许,是周猛暗中给了他什么压力或许诺,让他来当一双额外的“眼睛”。 “黄院长言重了,”林言站起身,拿起药箱,“你想去,当然可以。不过,会诊时专业性强,涉及病人隐私,你旁听可以,不要随意插话。” “明白!明白!我就在后面坐着,绝对不多嘴!” 黄东平如释重负,连忙点头,抢着接过林言手中的药箱,“车就在楼下,咱们这就走?” 车上,黄东平一反常态地沉默,只是不时透过后视镜悄悄打量林言。 快到中比镭锭医院时,他才似乎鼓足勇气,压低声音问:“林医生,刚才……周队长又找你了?还是为那事?” 林言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淡淡“嗯”了一声。 “啧,这些人,真是阴魂不散。”黄东平啐了一口,又小心道,“不过林医生你放心,你现在有褚先生这层关系,他们明面上不敢乱来。就是……暗地里的小动作,防不胜防啊。你自己千万小心。”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更像是在打探林言的态度,以及他和褚万霖的关系到底有多“铁”。 林言转过头,看着黄东平:“黄院长好像知道些什么?” “我哪能知道什么!”黄东平像被烫了一下,方向盘都晃了晃,赶紧赔笑,“我就是……就是担心。这医院里人多眼杂的,你又是红人。那个……到了,到了。” 车子停稳,他几乎有些仓促地下了车,替林言拉开车门,动作殷勤得过分。 下车后,等候的护士和医生把两人接到会议室。 中比镭锭医院的会议室宽敞明亮,长条桌旁已坐了几位医生。 主位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法国主任医师杜邦,旁边是他的华人副手,还有两位本院的外科医生。 见林言进来,杜邦医生起身,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客气道:“林医生,欢迎。这位是?” “这位是我们慈心医院的黄东平副院长,对胸外科病例很有兴趣,特来旁听学习。”林言介绍道。 黄东平连忙弯腰点头:“学习,纯粹学习。” 杜邦医生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会议开始,他让副手在墙上挂起病人的x光片,然后开始介绍病情。 林言专注地听着,偶尔用流利的法语提问一两个专业细节,这让杜邦医生眼睛一亮,交谈更深入了几分。 黄东平则正襟危坐,努力想听懂那些法语和深奥的医学术语,脸上写满了敬畏与茫然。 讨论到手术方案时,本院一位年轻医生提出: “鉴于培养结果未出,是否先保守引流,等待更明确的细菌学证据?” 杜邦医生看向林言:“林医生,你的意见呢?你是主刀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黄东平也屏住了呼吸。 林言站起身,走到x光片前,拿起指示棒,声音清晰而沉稳: “等待,对结核菌本身或许是安全的,但对病人是危险的。” 他用指示棒点着阴影区域: “镜下已找到抗酸杆菌,临床诊断足够明确。 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是否手术’,而是‘何时手术’。 每拖延一天,脓腔壁就增厚一分,肺组织的粘连和纤维化就加重一层。 等到培养报告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环视众人,语气不容置疑: “手术的时机,现在就是最佳窗口。 我们需要讨论的不是‘做不做’,而是‘如何做得更安全、更彻底’。 我建议,尽快进行手术。” 林言的实力所有人都知道,也没有人反对。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杜邦医生率先鼓起掌来: “林医生这么有信心,那就尽快安排吧。” 其他医生也纷纷点头。 会诊结束,林言对黄东平道:“黄院长,后续准备事宜,麻烦你代表慈心医院,和这边的行政人员对接一下,包括手术室安排、器械准备和特殊药品的申请。” 这看似是支开,实则给了黄东平一个体面且重要的任务。 黄东平立刻领会,这正是他想要的“参与感”和“功劳”,忙不迭地答应:“好好好,林医生放心,我一定办妥!” 等到林言走出会议室,褚万霖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并且把林言请到了他的车上。 林言把马上手术的结论告诉了他。 褚万霖听完林言对“混合感染风险”的专业解释,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眉目紧皱。 “林医生,你的意思是,我兄长的命,现在一半在阎王爷手里,一半在你手里,是么?” 林言背脊挺直,迎向他的目光:“不,褚先生。令兄的命,现在三分在病,七分在人。” “哦?”褚万霖抬起眼。 “病,我可以尽力去治。但治病需要环境。 如果在手术前后,有任何非医疗的干扰。 比如不必要的盘问、监视,甚至人为制造的情绪紧张。 都可能让那三分病变,演变成十分死局。” 褚万霖点了点头,“我上次电话里说的话,看来有人当成了耳旁风。” 他语气平淡,但不怒自威。 他从旁边拿出一份文件,却不是病历。 “林医生,我查过你。日本京都府立医科大学的高材生,回国后清清白白,一心救人。你这样的青年才俊,是国家的栋梁。” 他话锋一转, “但如今这上海滩,龙蛇混杂。光有医术,不一定能活得安稳。” 他将文件推过去。 那是一张“法租界特别通行证”,以及一张写着法文地址的卡片。 卡片上写着法租界一处高级公寓的地址,钥匙也在卡片上。 第12章 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 “手术期间,你和你身边的人,安全由我负责。 这证件,够你应付绝大多数‘干扰’。 这房子,安静,适合休息,也适合……会客。” 林言看着桌上的东西,没有立刻去拿。 “褚先生厚爱,林言感激。但医者本分,在于专心。外物太多,反而分心。” 他轻轻将钥匙和卡片推回,“医院和住处,目前尚可。我只求手术前后,能在医院内外,得一份清净。此证或可借用,这厚礼,心领了。” 果然,褚万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他笑了笑,将钥匙收回,却把通行证再次推过去。 “好。那就依你。此证你在法租界比我的名片管用。”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说出真正的交换条件, “林医生,我保你手术清净。你也务必保我兄长……‘完全’康复。我需要他活着,清醒地,回来。” “我尽力。”他给出了一个医生最郑重的承诺。 ....... 从褚万霖的车上下来,医院的手术准备已经做好。 林言立刻扎进手术室,开始这台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 前世这个手术他做了几百台,早已经驾轻就熟。 林言在患者侧胸壁做了一个长长的后外侧切口,逐层分离肌肉,切除了一小段肋骨,打开了胸腔。 在所有人以为他要开始切除更多肋骨时,他却将手伸入胸腔,开始了精细的钝性剥离。 林言的操作很快,负责拉创面和止血的手术助理一个比一个惊叹。 “林医生,你.....这不是胸廓成形术....你.....这是?”杜邦惊呼。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以为林言是要执行胸廓成形术,也包括杜邦。 胸廓成形术和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的区别很简单。 胸廓成形术就是切掉多根肋骨,让胸壁软组织塌陷下去,物理性地压迫并“压瘪”有病的肺,让结核病病灶没有适宜的环境,从而达到让病灶愈合的目的。 这么做的好处是手术简单,成功率高。 坏处就是患者损失一个肺,换来健康。 而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是直达病灶,切除病灶,两个肺都保住了。 “我这台手术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我现在是在做的是钝性剥离,马上要进行锐性剥离......” 林言的手速很快,其他人没有插嘴打断的机会。 杜邦本来想制止林言的操作,但看到他手法熟练,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孤陋寡闻。 杜邦看到林言剥离纤维板,他立马明白,这是治标保肺的法子,而且很巧妙,创面还小,只需要切除一根肋骨。 他本来以为这台手术就是冲着林言的名气请他来,出了事他来背锅。 没想到,林言给他上了一课。 没有犹豫,他赶紧从从怀里拿出钢笔,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林言的手术过程,不敢丝毫懈怠。 因为他知道,这个手术很有可能是林言首创。 手术持续了两个小时,林言同样把最后的收尾缝合工作交出去。 杜邦欣然接受。 手术完成那一刻,所有人看林言的眼神都变了。 “林,你真是一个天才!” 杜邦这段时间脑子里反复琢磨手术过程,他也想找到有没有其他方式完成一样的手术效果。 结果琢磨到他去缝合都没有找到。 他是真的认为林言是天才。 “手术很成功,只要后期不引发感染,做好休养应该可以稳住。” “林,我要以你的名义,把这台手术的案例发表在《柳叶刀》医学期刊上,你觉得如何?” 杜邦激动得脸部肌肉都在抖动。 “好啊。” 林言根本不担心自己出名。 因为自己在专业上越出名,自己越安全,以后接触到的病人越多,越有利于自己得到情报。 “还有,我以我个人名义郑重邀请你加入上海万国医学会。” 杜邦的激动,像手术刀划开皮肤后的第一股热血,在空气中喷涌。 他用力抓住林言的胳膊,似乎怕这个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年轻人会凭空消失。 “林!不止是《柳叶刀》和学会!你听我说——” 出手术室后,他将林言拉到走廊僻静处,全然不顾自己白色手术服上还沾着几点血渍。 “中比镭锭医院,需要你!不,整个上海,整个远东的胸外科,都需要你这样一把‘刀’!”杜邦的汉语因为激动而有些走调, “我以医院外科主任的名义,正式邀请你担任我们的‘特聘外科顾问’。 不是客套,是职位!你有独立的办公室,可以使用我们所有的实验室和藏书,参与最前沿的病例讨论!” “我知道,慈心医院待你不薄。但那里太小了,林。你的舞台应该是这里,是能与巴黎、柏林对话的地方。 有了这个身份,在法租界,你的安全将得到医院乃至法国领事馆医疗体系的背书。 那些拿枪的粗人,绝不敢再轻易打扰一位受聘于我国重要医疗机构的专家。” 林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杜邦眼中纯粹的、不掺政治的热情,知道这份邀请至少在学术上是真诚的。 但林言有自己的想法。 “杜邦医生,感谢您的赏识。”林言斟酌着词句,“慈心医院于我有知遇之恩,我无法完全离开。但‘特聘顾问’一职,若无需坐班,只在有疑难手术或会诊时参与,我愿意接受。我的医术,若能造福更多病患,本就是医者所愿。” “当然!完全理解!”杜邦大喜过望,他要的是林言的技术和这个名字与医院产生关联,“模式完全按你方便的来!我立刻让行政部准备聘书和证件,最迟明天下午送到你手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说出真正的核心条件: “作为顾问,林,我只有一个请求——这台手术的全部细节、你的思考,尤其是如何判断剥离层面、如何处理膈面粘连的诀窍,我希望你能系统地整理出来。 我们可以一起开几期高级研讨班,只邀请全上海最有分量的外科医生。 这将推动整个学科的进步!” 林言心中了然,点了点头:“学术交流,义不容辞。细节我们可以慢慢探讨。” 这时,护士长匆匆走来,打断了谈话:“杜邦医生,林医生,病人已送入特别监护室。褚万霖先生到了,在会客室,希望立刻见到林医生。” 杜邦拍了拍林言的肩,“快去吧。记住,从现在起,你代表的是我们中比镭锭医院最高的外科水准。” 林言微微颔首,转身向会客室走去。 第13章 万梦玲 会客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褚万霖正背对着门,望着窗外法租界的街景。 他闻声转过身,脸上没有惯常的商务式微笑,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林医生,辛苦了。”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请坐。茶刚沏好,是今年的狮峰龙井,给你定定神。” 林言坐下,接过递来的白瓷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没说话,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这种级别的权贵,道谢绝不会是重点。 果然,褚万霖抿了一口茶,语气平常得如同谈论天气: “刚才手术的时候,我接了个电话。是关于那个总在医院里晃荡的周猛的。” 林言抬起眼。 “他不会再出现在慈心医院,也不会再跟着你了。”褚万霖放下茶杯,“他上级给了他一个新差事,说是去一个什么学校办事,三个月内不会接近慈心医院。“ “褚先生费心了。”林言道。 “不是我费心,是他碍眼。”褚万霖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林言脸上,带着审视,“我答应保你手术清净,说到做到。现在,该你告诉我,我兄长的情况了。我要听最实在的,不要那些‘观察几日再看’的套话。” 林言坐直身体,用最清晰、最专业的语言汇报: “手术本身非常成功。增厚的纤维板被完整剥离,左肺已经复张。目前看,肺叶本身没有结核病灶,这是最大的幸运。” “我听说了,用的不是他们之前探讨的胸廓成形术,直接告诉我有什么风险。”褚万霖眼神盯着林言。 “最大的风险期在未来七十二小时。 第一,感染。我已经用了能用到的最好的磺胺,但能否控制住,要看他自己身体的反应。 第二,出血。剥离面很大,要密切观察引流瓶。 第三,支气管胸膜瘘,也就是肺漏气。一旦发生,处理起来会非常麻烦。” 林言没有隐瞒任何风险。 在褚万霖这种人面前,坦率的专业判断比虚假的安慰更有价值。 褚万霖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所以,关键在这三天。” “是。这三天,我会住在医院。”林言给出了承诺,“每小时记录一次生命体征和引流情况。” 褚万霖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份毫无保留的投入。 “好。”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又转回来,“医疗上的事,我信你。医院这边,你需要任何资源,直接找院长,我会打招呼。” “行,那没什么事我就先去忙了。” 林言知道,褚万霖这样的人物,肯定是要见到兄长完全脱离危险才会真的和自己绑定。 “去吧。” 褚万霖点了点头。 离开会客室后,林言便前去和杜邦等医生探讨手术细节,一直忙到天黑,然后检查完患者的引流情况,这才来到中比给他安排的休息室休息。 ........ 另一边 周猛先是被曾先生再次扇了巴掌,原因竟然是他去骚扰林言。 不过这一次,曾先生直接给到了那位学生护士的详细资料。 女学生叫万梦玲,是法国职业女校的学生。 现在他接到的任务就是去这个学校外的茶摊蹲守,找机会逮捕万梦玲。 之所以不直接进入学校逮捕,就是考虑到法国职业女校是法租界当局支持办学,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队长,你说万梦玲要是不出学校,我们就在这一直等吗?” 李前问道。 “不然呢?”周猛脸色阴沉,“法租界,公董局说了算,我可不想再惹到那个姓褚的。” “那.....” 李前正要再说话,王三开口道:“人出来了。” 此时,校门口,一名身穿浅蓝色百褶裙,齐耳短发。 周猛拿出那张模糊的照片,简单对比后,点了点头:“跟上。” 随后三人跟了上去。 而这一切都被邻座的赵子川看在眼里。 万梦玲并不是红党的外围,而是复兴社特务处安插在法国职业女校的内应,目的自然是为了破坏学生运动。 周猛等人的身份基本上都是明牌的。 而刚才他亲眼看到周猛那的那张照片,就是自己故意露给刘年生的那张。 此刻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刘年生就是那个藏在内部的内鬼。 顾锋山的死是他一手造成的! 而“青鸟”也因为他成为了断线的风筝。 顾锋山之前传出的消息,“青鸟”接下了刺杀邱连顺的任务,这个消息刘年生也是知道的。 那党务调查处只要在邱连顺周围做好布置,“青鸟”必然会自投罗网。 自己现在联系不上“青鸟”,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能保护他了! 那就是跟上去,杀掉万梦玲。 毕竟,刘年生既然传递了消息出去,那所有的消息都不会遗漏。 那党务调查处必然会认为万梦玲就是“青鸟”。 只要在万梦玲被党务调查处审问之前杀掉她,让她不能表明自己的身份,那短时间内“青鸟”就是安全的。 赵子川给了茶钱,远远跟着。 万梦玲受过专业训练,很快就发现了周猛等人的跟踪,立马加快了步伐。 “果然是红党特工,这警觉.....给我包抄!” 周猛摸了摸腰间的手枪,命令王三和李前左右包抄。 万梦玲在学校不方便随身携带枪支,她也摸不清周猛等人的身份,加上对方人多,只能撤退。 她几乎没有多想,转了一个弯便进入最近的一个巷子。 “追上去,那个巷子是死路一条!记得抓活的!” 周猛为了这次的抓捕,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包括这里每个巷子内的情况,他都了如指掌。 这条巷子是条死胡同。 “是!队长!” 三人迅速跟上,根本不去看周围人群的眼光,目标只有万梦玲。 在巷子内的追逐战一触即发。 万梦玲的脚步越来越快,直到面前出现一堵三米高的砖墙。 她也看出来,对方是要抓活的,所以她准备殊死一搏,拼一个逃脱的机会。 第14章 青鸟安全 这时候,万梦玲的目光集中在墙边的一袋草木灰。 她微微一蹲,右手背在背后,抓了一把草木灰在手中,然后靠着墙等着三人靠近。 20米,10米,5米..... 万梦玲见距离够了,率先开口问道: “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万梦玲的声音带着刻意强装的镇定。 但在周猛听来,这话本身就像是某种接头暗号的试探。 他心中冷笑,脸上却故意做出些微放松的姿态,甚至往前又逼近了两步。 这个距离,足以让他能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我们?我们是……”周猛一边拖着调子,一边给王三使了个眼色。 王三会意,悄无声息地向侧翼挪动。 就在周猛话音未落、王三脚步移动的瞬间,万梦玲背在身后的右手猛地扬起! 一大把草木灰如同烟雾,朝着周猛的面门罩去! “操!”周猛早有防备,几乎在万梦玲肩头微动的刹那,他就猛地侧身低头,同时厉喝道:“动手!” 大部分草木灰擦着他的肩膀和后背扬起,但他还是被一些细灰迷了眼睛,视线顿时模糊。 然而,他预判了她的动作。 这不是普通学生的反应,这是受过训练的特工在绝境下的标准脱身伎俩! 万梦玲根本没指望草木灰能完全奏效,扬灰的同时,身体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向一旁的砖墙。 蹬踏、借力、上跃,动作一气呵成,快得惊人! “想跑?!”周猛揉着眼睛,模糊中看到那个身影已攀上墙头。 他毫不犹豫地拔枪,但他要的是活口,枪口只能对准她的腿部或非要害。 就在万梦玲的上半身刚刚探过墙头,目光仓促扫向墙后寻找落脚点时。 “噗!” 一声沉闷压过了周猛拉动手枪套筒的声音。 万梦玲攀在墙头的身体猛地一顿,软软地向后倒栽下来,“砰”地一声重重摔回巷子的尘土中。 她仰面躺着,眉心一个细小的血洞,正缓缓渗出血来。 眼睛瞪得极大,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愕与茫然。 周猛举着枪,愣在当场。 他身后的王三和李前也呆住了。 死寂。 “谁……谁开的枪?”李前声音发颤,看向周猛手中的枪口并未冒烟。 周猛回过神来,几步冲到墙边,费力攀上墙头。 墙后是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空无一人。 那个开枪的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跳回巷子,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蹲到万梦玲的尸体旁,快速搜查。 很快,他从她贴身衣物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硬皮证件。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复兴社特务处。 “复兴社……他妈的是复兴社的人!”周猛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猛地将证件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意识到自己,不,是他们党务调查处,可能被人扔进了一个巨大的麻烦里。 “队长,这……”王三也看到了,脸上血色褪尽。 周猛站起身,眼神阴鸷地扫过两个手下,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最后目光落在那堵高墙上。 墙那边,开枪的人是谁? 是灭口?是嫁祸? 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嘶哑地下了命令: “听着,今天的事,给老子烂在肚子里!我们追捕红党嫌疑分子万梦玲,她拒捕逃跑,慌不择路,翻墙时失足坠落,头部撞击硬物,重伤不治! 明白了没有?!” “明……明白!”王三和李前连忙点头。 万梦玲的尸体很快带回据点,报告也很快来到曾先生的桌上。 曾先生看完报告后,冷哼一声: “这个青鸟倒是和那个顾锋山一样不怕死。” “通知那位,可以收网了!” “是,曾主任。” 曾先生说的那位,自然是指刘年生这个投靠他的红党分子。 按照刘年生提供的情报,基本可以确认万梦玲就是那位“青鸟”。 “青鸟”在医院跟顾锋山完成接头,拿到刺杀邱连顺的任务,然后顾锋山不久后就自杀身亡,以此来保护她。 而且,“青鸟”这个代号一听就是女性用的。 ........ 时间来到凌晨七点 林言前往病房检查完患者的情况,确认没有问题,然后返回单独的休息室。 这段时间,他检查完休息室内的一切,确认没有监听。 他从储物空间拿出密码本,查看内容。 “联络时间,每日上午八点到十点,延安。” 第一页便是联络时间。 看来这个密码本是自己专用的! 这就安全多了。 眼下是想和延安联系上。 距离联系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抓紧时间学习密码本。 看着密码本的内容,林言突然发现自己只需要看一遍就可以完全记住,并且熟练地在脑子里完成编译。 好! 太好了! 不知道是穿越后,脑子更好使了,还是系统存在的原因。 这么一来,自己发报的时间会极大地缩短,会更安全。 时间来到八点,林言戴上耳机,架好电台,在30秒内把电文发了出去。 电文就四个字: “青鸟安全。” 延安那边很快回复: “望舒收到,保持静默,刺杀暂缓,明日联系。” 望舒…… 林言在心中默念这个代号。 这是他的上级,或者说,是他在延安的专属联络人。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多余的询问,只是确认刺杀暂缓。 林言迅速拆除电台,将所有设备收进储物空间,不留一丝痕迹。 他站在休息室里,听着外面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开始复盘最近发生的一切。 刺杀暂缓,难道是敌人布置了一张网等着自己跳? 自己现在还没有查到邱连顺的活动范围,倒也不存在。 一切等手上这个患者处理完再说。 而另一边 刘年生收到曾先生的指令,让他把上海法租界地下党集中起来,一网打尽。 半个小时后,阁楼内,刘年生对刚刚赶回来的赵子川说道: “头儿,邱连顺那边有消息了,就在尔典路的一个院子内,守卫加一起不到五人,我们最好现在就安排人一举拿下,免得他跑了。” 第15章 处决! 赵子川知道眼前的刘年生就是那个“鬼”,这会说找到邱连顺不过是一个幌子。 不出所料的话,应该是在假“青鸟”死亡后,要把法租界的地下党一网打尽了。 “那按你的想法,我们出动多少人合适?” 赵子川试探性地问道。 “让所有人出动,一击毙命,人越多越好。” “之前和我们去慈心医院的四个人应该还没暴露,其他人都有暴露风险,不合适。” 赵子川说完叹了口气。 法租界的地下党成员里的一大半都因为邱连顺的叛变,处于危险之中。 他这么说没有问题。 刘年生哪里还有耐心,他只希望一网打尽,然后自己拿到党务调查处的奖励,然后遁逃香港。 随即说道: “头儿,我们只要把邱连顺杀了,那他们都安全了,所以要一击毙命。” “好!”赵子川就坡下驴,“你跟我去下一个安全屋,我们在那边做部署。” “下一个安全屋?之前没听你说过啊。” “你跟我走就对了。” 赵子川知道,这个阁楼可能已经被党务调查处的人定位了,必须尽快撤离,然后再解决刘年生。 “好!” 两人熟练地做了伪装,头上戴了假发,贴上假胡子,一起出门。 出门后,确实发现了有人跟踪,赵子川便带着刘年生在法租界内闪转腾挪,轻易甩掉尾巴。 半个小时后,两人中途经过一次换装,最后来到距离尔典路一条街的劳利育路,进入一处院子。 院子内早已经有人迎接,就是之前和他们一起行动的四人。 “头儿,有行动?” “有!楼上说。” 赵子川沉声道。 刘年生此刻最想做的是,立刻出门把这个院子的位置告诉党务调查处,让他们直接来拿人更方便。 可眼下的情况没办法脱身,只能跟随众人上楼。 刚到二楼,发现二楼还有四人,桌上还有电台,两人正在收电报,另外两人在窗边警戒。 现在他们虽然是静默,但收电文是不会被侦测的,所以并不影响。 简单来说,延安可以单方面给他们传递信息。 赵子川见彻底安全了,手一挥,四人直接把刘年生按倒在地。 刘年生连拔枪的机会都没有,一脸震惊地看着赵子川: “头儿,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赵子川俯身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刘年生,眼神里寒光凛凛,“老顾尸骨未寒,你还想让我们整个法租界的同志全部葬送,还问我为什么。” 此时,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年生身上。 如果不是顾及到赵子川,早就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凭什么说是我?” 刘年生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万梦玲死了。” 刘年生听到“万梦玲”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他此前就收到了万梦玲的死讯,而且也收到了党务调查处的结论,“万梦玲”就是“青鸟”。 但此刻他想活,简单斟酌后,冷笑道: “赵子川,你真的是自以为是,万梦玲去过慈心医院,见过老顾,这期间不知道多少人和她接触过,怎么你就非要把这口锅扣到我头上? 不给我自证的机会,直接把我拿下。 这就是你对待同志的态度?” “好啊,你要自证,我听着,你继续。” 赵子川也不着急,示意动手的几人让他站起来。 刘年生站起来后,死死盯着赵子川: “赵子川,老顾牺牲了,现在法租界小组你说了算,你就开始摆官威了是吧?要我说万梦玲的死就是你的失职,你应该向上级检讨,而不是在这里怀疑我。 而且,据我猜测,万梦玲极有可能就是青鸟。” 刘年生的话很有蛊惑性,其他人都看向赵子川,准备听他的解释。 毕竟,此前赵子川只告诉他们,一旦刘年生来了就拿下,根本不知道内情。 这个关键时刻,他们心里也犯嘀咕。 “是吗?” 赵子川转身来到旁边放电台的桌上,拿起一纸电文,然后来到刘年生面前,“看好了,延安的最新消息,青鸟安全。” 刘年生看到这个电文后的第一反应是,万梦玲不是“青鸟”,但万梦玲的死是自己对抗赵子川的唯一办法。 随即他怒视赵子川: “青鸟安全,难道就能说万梦玲的死和我有关?” “自然和你有关,万梦玲的照片我只给过你。”赵子川随后扫视众人,“而且,万梦玲并不是我们的同志。” 他顿了顿,“万梦玲是复兴社特务处的人,如果你们当中任何人有疑问,可以向延安求证。” 此话一出,刘年生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来,良久后问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老顾牺牲那天我就知道,大概率是你泄密了。” “难道你就没怀疑过青鸟?或者其他人?” “如果是青鸟泄密,老顾不会赴死,而是想方设法活下来,然后向外传递青鸟叛变的消息。” 两人一问一答。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年生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百密一疏! 此刻他已经知道了,赵子川之所以让他负责对邱连顺的独立调查,就是因为当时对方还不完全确定。 直到自己把万梦玲的照片传出去才露馅。 “处决!” 赵子川沉声道。 “等等!”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刘年生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万梦玲死讯的?” 在他看来万梦玲的死算是党务调查处内部的秘密,赵子川的行动范围有限,不可能那么快知道。 “哦,忘了告诉你,是我开枪把他杀死的。” 赵子川笑了笑。 听到这句话,刘年生一下子把所有的事都想通了。 万梦玲就是赵子川投下的饵料,他就是那个上钩的鱼。 而且现在党务调查处以为万梦玲就是“青鸟”,还在沾沾自喜,殊不知他们已经惹上麻烦了。 一旦复兴社特务处知道这件事,那后果不言而喻。 按照之前的推理,顾锋山大概率是在进入慈心医院之后才和“青鸟”完成接头,也就是说,青鸟很有可能就是慈心医院的人。 或者,“青鸟”就在党务调查处内部,当时也出现在慈心医院。 不过现在知道这些,也换不来荣华富贵了。 不多时,他被直接勒死,尸体被连夜运走,丢在了臭水沟。 第16章 见到邱连顺 而在相隔不远处的尔典路,包括周猛在内的几十号人蹲守了一晚上,红党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等到收队的时候,他隐约听到有人在谈论,谈论这些行动失败是因为那个法租界地下党的内应失去了联系。 “我说呢,大张旗鼓的埋伏,结果被人耍了。” “马拉个巴子的,又累又困,得去绣春楼放松放松了。” 周猛这段时间憋了一肚子火,早就想找个地方释放释放了。 “队长你要请客?” 李前一脸坏笑地问。 “滚滚滚,老子的钱还要留着讨媳妇呢!” 周猛这句话说出口,几名手下哄堂大笑。 相隔几步路的一处茶楼包房内,曾先生听着几人打趣,心里一顿窝火,把手里的茶碗“啪”地一下摔在地上: “这个刘年生,没用的东西!” 此刻,他大概猜到刘年生应该是被红党发现了。 不然也不会导致这场蓄谋已久的抓捕无疾而终。 ...... 褚万霖兄弟的病情倒算稳定,林言除了定时前去检查外,其他时间都在跟其他医生探讨手术方案。 特别是关于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的细节。 一天之内,林言见了不下20个医生。 有中比镭锭医院的,也有其他医院的,甚至还有从南京赶来的。 对于这些医生,林言没有藏私。 别人问的问题他会回答,别人没有提到的细节,他也会主动提。 忙到半夜两点,他才睡下。 第二天凌晨八点,他一个激灵,从休息室的简易床上弹起来,拿出电台,戴上耳机,准备开始收电文。 这是望舒和他约定的联系时间。 刚做好准备工作,休息室的房门敲响了。 林言心头一紧,来不及关闭电台,直接把电台和耳机放入储物空间。 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前去开门。 “林医生,这么早打扰你,非常抱歉。”杜邦指了指身旁一位身穿白色衬衫的中年人,“这位是南京黄埔路陆军总医院的陆公汉陆院长,也是胸外科的专家。 他远道而来,时间也紧,这才冒昧打扰你。 你看,如果方便的话,你把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的细节给他介绍介绍。” 南京黄埔路陆军总医院的院长,长途跋涉,来到上海,自己一个小小的医生如果不给对方面子,肯定说不过去。 林言赶紧上前握住陆公汉的手: “久仰久仰,久仰久仰。” “那个啥,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会议室?” 林言看向杜邦。 “好嘞,陆院长,这边请。” 很快,林言在会议室内细致讲解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的手术过程,以及自己对于这个手术的理解。 刚刚讲到一半,储物空间内的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让林言一时愣住。 “林医生,怎么了?” 杜邦关切地问道。 “那个,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滴滴答答的?” 林言不确定自己储物空间内发出的声音,外人能不能听到,所以这么一问。 “没有。” 杜邦摇了摇头。 正在做笔记的陆公汉也跟着摇头,随后继续在笔记本上书写。 外人听不到,而开机的电台放在储物空间内却能收电文,同时自己可以不用戴耳机就可以清晰地获取电文。 这简直是太安全了! 林言此刻已经一心二用,把电文全部记忆下来,就等着回休息室后译电。 现在他的记忆力和思维能力都无比强悍,假以时日,他觉得他可以做到把密码本完全记在脑海里,听到电文直接译电,堪比后世接收微信消息的效率。 “好吧....”林言尴尬一笑,随后继续讲解。 讲解完成后,已经是上午10点。 带着陆公汉去检查了病房内褚万霖兄弟的恢复情况后才算完。 送走陆公汉,在中比镭锭医院食堂简单对付了两口后,林言回到休息室。 回去之后,他立马拿出密码本,译电。 “内鬼已除,可调查邱连顺行踪。” 内鬼已除,应该是说害顾锋山身死的内鬼除掉了。 这倒是让林言很欣慰。 至少,顾锋山的仇算是报了一半。 接下来,得找机会把直接动手的周猛干掉,才算完整。 至于调查邱连顺行踪,应该是延安担心自己单独行动不安全,拿到行踪之后他们再安排锄奸队处决。 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言没有拿出电台回应,因为他在这个地方已经发过一次电文了,再发的话,极有可能被锁定。 一切以自身安全为主。 接下来就是寻找邱连顺的行踪了。 可从什么地方下手呢? 林言很愁。 但事情的转机就在一瞬间。 两天后,褚万霖兄长的病情完全控制住,导流管也不需要了,人也完全精神了。 褚万霖大喜,特别在法国俱乐部设宴款待所有参与手术的医生护士。 褚万霖设宴的目的,一是为兄长手术成功答谢林言,二是向几位法租界有头脸的人物引荐这位新晋“神医”。 席间推杯换盏,气氛热络。 林言以不胜酒力为由,暂离包厢去露台透气。 就在他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时,隔壁包厢的门恰好打开。 一个穿着考究条纹西装、梳着油亮分头的中年男人,正半躬着身从里面退出来,脸上堆满殷勤到近乎谄媚的笑容,对着门内连声道: “褚董事留步,您留步!您兄长康复的事,在下一直记挂在心,托人在关外寻的那支老山参,下周一定能到上海,届时一定亲自送到府上……您千万保重身体!” 门内,传来褚万霖平淡而疏远的声音:“邱先生有心了。” 邱先生? 林言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停下脚步,借着走廊昏暗的光线,目光刮过那张脸——圆框眼镜,笑起来时右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抽,与那张出现在报纸上的照片分毫不差! 邱连顺! 这个导致上海地下党组织几近覆灭的叛徒,此刻正像条摇尾乞怜的狗,在讨好褚万霖。 邱连顺并未注意到不远处阴影中的林言,他轻轻带上包厢门,转身时,脸上的谄笑瞬间褪去,整理了一下西装,快步向楼梯口走去。 第17章 刺杀准备 在这里见到邱连顺是一个惊喜,但也太突然了。 没有做任何准备,想要完成刺杀难如登天,而且没有撤退的办法。 只能之后从褚万霖这里下手。 就在此时,褚万霖转角和林言碰到,他拍了拍林言的肩膀问道: “林医生,我兄弟的病情控制住了,但据我了解,他的结核病无法根治。” 这句话说出了问题的关键。 林言也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他的结核性脓胸不算严重,所以才能保住他半边肺,也控制住了术后感染,但结核病毒并没有消失,之后要做的就是修养,以及抗感染治疗。” “那就没办法根治了?” “现在没办法,但不代表以后没办法。”林言知道1943年链霉素问世,这个结核病的特效药就可以改变局面。 只是七年时间,褚万霖的兄弟不一定等得到。 可如果他一死,那自己在褚万霖这里的庇护关系可能就大打折扣了。 想到这里,林言补充道: “现在他做好疗养,保证空气质量,营养,绝对卧床,然后和时间赛跑。” “和时间赛跑?” “对,等到有人研究出特效药那一天。” 林言的话说出口,褚万霖便死死盯着林言,良久后问道:“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果然,能坐上公董局董事位置的人观察力就是强。 “是,之前留学的时候听说有人从土壤里分离出一种叫链霉菌的东西,对结核病毒有抑制作用,算是特效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回国之后条件有限,没有办法研究。” 林言此刻也是想看看褚万霖对他的兄弟感情有多深,愿不愿意出资出力。 “需要什么条件,你说,只要我能办到,我都可以办,如果办不到,想办法也必须办到,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褚万霖最开始的时候已经绝望了。 林言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希望,知道自己的兄弟至少可以多活几年。 没想到,林言提出了研究特效药,他自然不肯放弃这个希望。 “第一个条件是人才,要生物学人才,要花大价钱去配置人才。 第二是能够保障稳定水电供应的实验室,特殊物资器材进口,受法律保护的地位。 第三个才是资金,一年起码5万大洋,持续投入。” 林言算了一笔账,人员起码要有个20人团队,外加40个助理,都是技术人才,一年两万大洋要出。 离心机、发酵罐、化学试剂和实验动物等费用,起码需要也要两万大洋一年,加上其他杂费一年5万大洋差不多。 林言知道,公董局一年的财政收入折算下来800多万大洋收入,拿出5万大洋也是拿得出的,只是看褚万霖的能量和决心了。 “把握有多大?” “不限制时间的话,百分百可以成功。” 林言自信回答。 “好,我知道了,兹事体大,我想想办法,尽快给你答复。” ......... 几天后,褚万霖的兄弟出院了,安排在白赛仲路的一处私人寓所二楼。 这个情况也第一时间通知了林言,并且林言每隔一天都需要去一趟。 这几天,林言零星接收到延安的电文,知道了那场党务调查处那场失败的引蛇出洞就在白赛仲路旁边的尔典路。 这两条路所在的区域是法租界的富人区,环境安静,几乎无商业,确实是一个隐藏身份的好地方。 所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既然要设局,就不可能全部造假,大概率邱连顺还真就住在附近。 既然如此,那自己之后真就有机会下手。 在这个富人扎堆的地方动枪,非常不明智,得用其他办法。 所以,林言花了点功夫,制作了一把弩,以及三根淬毒的箭。 对于医生来说,拿到一点砒霜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这天,林言再次前往白赛仲路,进入房间后,和褚万霖两兄弟聊了一会天后,林言突然问道: “你最近都是吃的什么补身体?” “党参,之前还有老山参,关外的,刚刚吃完。” “哦?老山参?老山参好啊...”林言一边点头,一边做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褚万霖立刻明白,老山参的效果是比党参好很多,立刻给下人吩咐了几句,不到半个小时,邱连顺便把两根完整的老山参送到了房间。 “褚董事,这两根老山参是我托朋友从关外带来的,今天刚到的,以后有需要随时吩咐一声,我随叫随到。” “好,你下去吧。” “好嘞。” 邱连顺脸上带着谄笑,连连点头,然后退出房间。 林言估摸着他下楼了,然后以上厕所为由来到二楼观察对方的动向,不多时,便发现对方进入了尔典路31号。 尔典路31号的院子恰好在这栋楼的视野中。 真是巧了。 邱连顺进入院子后,林言看到了四名守卫帮忙关门,然后警惕四周。 倒是谨慎。 如果硬闯的话,成功几率很小。 接下来几天,林言都在搜集邱连顺的行踪,最终发现一个情况,那就是邱连顺会乔装溜出来,前往相隔200多米的贝当公馆。 贝当公馆是一个高级妓院,主要是为有钱人服务的,相比于朱葆三路的低等妓院,这里服务人员姿色高几个档次。 这里对于普通人来说,都是传说。 好家伙! 这一次投敌,他是赚了不少钱啊。 确定了这个情报后,林言便开始了部署。 先是确定刺杀时间。 一定要安排在晚上。 邱连顺是下午出门,基本上晚上回家,做了伪装,自以为天衣无缝。 然后是林言自己的伪装。 最后是作案时间。 按照观察,邱连顺大概是晚上八点左右回家,林言下班后赶来正好合适。 这天,林言下班后,先坐黄包车到霞飞路的皇后餐厅吃晚饭,然后再趁着黄昏前往旁边的酒吧喝酒。 林言拿到了上次去中比镭锭医院做手术的50大洋到手后,这样的消费水平也属于正常。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林言便在酒吧内的厕所完成换装,戴上帽子,身穿中山装,走出酒吧。 抵达贝当公馆外围的时候恰好7点半。 来到一处拐角,邱连顺回家的必经之地,靠着墙点燃一根烟。 林言平时不吸烟的,这只是一个伪装。 20分钟后,邱连顺出现在林言的视野中。 第18章 真他娘的邪门 邱连顺哼着小曲,脚步带着刚从温柔乡里出来的虚浮。 巷子里的路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言指间的香烟已燃到尽头,他在墙上把烟蒂熄灭,弹进墙角的阴影。 他整个人也仿佛融入了墙壁的夹角,呼吸放缓,只剩下纯粹的观察与计算。 距离,十五步。 风向,微风自对面来,不影响弩箭。 光线,邱连顺正走向路灯下最亮的那一小块区域。 最佳时机。 林言的手从储物空间迅捷而平稳地抽出那把自制的弩。 机括紧绷,搭在上面带毒的短箭箭镞。 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调整。 依靠连日来在心中反复推演了无数遍的过程,林言抬臂、瞄准、扣动扳机。 “嘣——!”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弦响。 正在路灯下掏钥匙的邱连顺身体猛地一顿,像是被人从背后重重推了一把。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左胸下方,一截短小的箭杆尾羽正微微颤动。 没有立刻感觉到剧痛,只有一种冰冷的、被什么东西钉住的麻木感迅速扩散开。 “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想回头,想看清袭击者,想呼救。 但林言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第一箭命中,为确保万无一失,几乎在第一声弦响的余韵未消时,林言的手指已经再次扣下。 第二支短箭离弦,这一次精准地没入了邱连顺的颈侧。 “嗬……嗬……”邱连顺终于发出了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却已经不成语句。 他向前踉跄两步,手中的钥匙串“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两支箭命中,有毒,还没有人施救,他是活不了了。 林言没有停留,转身离开。 没有坐黄包车,而是徒步穿过几条街道,找到一处安静的巷子完成换装,这才赶回家中。 赶回家已经是晚上9点。 倒在床上,林言这才大口喘着粗气,把压抑在心里的紧张全部释放出来。 林言还没缓过来,房门被敲响。 “林医生,林医生,急救急救。”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是胸外科实习医生小刘。 “来了,来了。”林言起身打开房门,问道:“什么急救这么着急?” “好像是弩箭伤,好像是中了两箭,人刚刚送到已经昏迷。” 小刘语速很快。 林言一听这情况,就知道小刘说的人就是邱连顺。 真他娘的邪门! 两箭都中了,而且淬了毒,还没死透。 这就算了,还被送到自己手上。 “走,去手术室!” 等林言来到手术室,发现邱连顺已经躺在手术台上,两支弩箭还在晃荡。 那支前胸的弩箭没有击中心脏,但很深。 颈部那支弩箭穿透颈部,挂在上面。 林言戴上手套,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手术室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苦杏仁气息。 那是砒霜与血液混合后产生的微妙气味,普通人难以察觉,但林言清楚。 他先快速检查了生命体征:血压极低,心率快而紊乱,呼吸浅促,典型的失血性休克叠加中毒性休克的征象。 “建立第二条静脉通道,快速补液,交叉配血,准备输血。”林言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抽血送检,加急查血常规、凝血功能和……重金属筛查。” 他刻意在最后一项上稍作停顿,仿佛只是出于一名严谨医生对不明伤情的常规怀疑。 “是!”护士迅速执行。 现在,处理伤口。 颈部那支箭看似惊险,但穿透了软组织,幸运地避开了颈动脉、颈静脉和气管。 林言手法稳定地剪断箭杆尾羽,小心地将残留在皮肉里的箭头顺着原路退出。 出血不多,清创缝合即可。 真正的危险在胸口。 那支短箭几乎完全没入,只留下尾羽。 按照经验,它紧贴着心脏下缘,可能已经伤及膈肌、肺下叶,甚至肝脏上缘。 但林言知道,真正致命的不是物理损伤,而是随着箭镞进入血液并在高温环境下加速溶解的砒霜。 “准备开胸探查。” 手术刀划下。 逐层分离肌肉,撑开肋骨。 胸腔内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箭镞确实擦伤了肺叶边缘,造成了持续渗血,但更触目惊心的是组织颜色。 正常的组织应该呈现鲜红或粉红,而视野所及,胸膜、肺叶表面、甚至心包膜都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暗色调,伴有广泛的水肿和毛细血管渗血。 这正是砒霜导致毛细血管麻痹、通透性增加的典型表现。 林言的心沉了下去。 作为一名“不知情”的医生,此刻他必须表现出“震惊”和“棘手”。 “组织损伤严重,伴有异常中毒性改变。吸引器,保持视野清晰。”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深嵌的箭头,金属表面在无影灯下泛着冷光。 创口的出血不像普通血管破裂那样汹涌,而是一种弥漫性的、从无数微小血管渗出的、难以用常规电灼或结扎止住的渗血。 这是砒霜中毒在手术台上的直观体现。 病人的凝血机制正在被破坏,微循环正在崩溃。 “血压还在下降!” “加快输血!升压药加倍!” 手术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 林言加快了动作,尽可能结扎可见的出血点,修补肺叶损伤。 但那些弥漫性渗血像噩梦一样困扰着整个术野。 更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心电图监护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 “室性心动过速!转为室颤!” 砒霜对心肌的毒性,在这个最脆弱的时候爆发了。 “肾上腺素1mg,静推!” 药物推入,徒劳无功。 林言亲自上手进行胸内心脏按压,手感沉重而缺乏弹性。 每一次按压,从胸腔创口渗出的血量就更多一些。 五分钟,十分钟……监护仪上的波形最终拉成一条绝望的直线。 所有抢救措施都已用尽。 林言停下了手,后退一步。 手术衣已被汗水和血迹浸透。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缓缓宣布: “死亡时间,晚上10点17分。死因:心脏穿透伤合并大出血、失血性休克,并发重度中毒性心肌损害及难以纠正的心律失常。” 他特别强调了“中毒性”三个字,为尸检和后续调查埋下了符合他“不知情”身份的伏笔。 手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单调的鸣音。 护士开始默默地清理。 林言脱下手套和手术衣,走到一旁,在水龙头下用力冲洗双手。 这时候脑海中想起系统提示音: 【姓名:邱连顺】 【职务:红党叛徒】 【代号:同花顺】 【状态:死亡】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今日下午,邱连顺刚向党务调查处提供情报,关系到潜伏在复兴社的小队长郭其刚。】 就一个情报,但价值万金。 第19章 情报传递 林言此刻最想做的就是迅速向外发电文! 毕竟,党务调查处和复兴社虽然同属国党,但他们之间势如水火。 就算党务调查处拿到情报,也未必敢马上动手。 所以,还有机会挽救一名同志的性命! 只是自己现在的情况,发电文的难度太大。 而且这个时候发电文,延安或许不在线。 推开手术室的大门,林言等人垂头丧气,任何人都知道患者已经没了。 “林医生,你不是胸外科最厉害的医生吗?怎么就救不回来呢?” 一名满脸横肉的中年人一把抓住林言的衣领,另一只拳头扬起。 林江记得这个人的身影,就是邱连顺院子内负责安保的其中之一。 估摸着邱连顺离开院子也是他默许的,现在出事了,他自然要被追责。 旁边的医生护士一拥而上,把他的拳头给抓住。 匆匆赶来的黄东平赶紧用身体挡住,然后用力把中年人的手掰开。 “干什么,干什么?这里是医院,什么情况?” 黄东平只听说有人中弩箭昏迷,林言已经在手术了,其他一概不知。 林言被松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转头对实习医生小刘说:“把手术报告给黄院长。” “是。” 小刘把刚刚填的手术报告递给黄东平后,后者仔细看完后,一下子有了底气。 “啪”地一声把手术报告拍在中年人手上,“看好了,病人中的弩箭上有毒,有毒,知道不?中箭那么深,毒液直达心脏,神来了也救不活!”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哗然。 林言也顺利离开,赶回家中,以极快的速度把电文发了出去。 这段时间收到不少电文,林言已经可以在脑海里译电,所以速度极快。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这会也管不了侦听了,必须这么做。 电文发出,法租界巡捕房电讯处、党务调查处和复兴社三方都同时监听到了信号。 但时间太短,无法确定具体位置,只是他们确定了,这个发报人之前出现过一次,只是两次的发报地点不一致。 是一个移动发报的特工。 针对固定地点的特工,各方势力都有办法。 一次不能确定可以标记大概方位,多次确定大概位置,然后安排人员搜查。 这个时候的电讯侦测也只能做到这样。 但移动发报的电台,他们就束手无策。 ........ 延安,特科电讯处。 深夜的窑洞里,只有发报机微弱的嘀嗒声和电流的嗡鸣。 值班的报务员小陈,正打着十二分精神守听着几个寂静的频率。 忽然,一个熟悉而又极其微弱的信号闯入了耳机——急促、短暂,但编码节奏他认得。 是“青鸟”! 那个只短暂出现过一次,便再无音讯。 小陈猛地坐直身体,迅速调整旋钮,将信号捕捉到最清晰。 他的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按在记录纸上。 电文极短,几乎是瞬间发送完毕。 “信号消失。”小陈对着身边的搭档,同时也是电讯处负责人老方低声道,声音带着紧绷,“是‘青鸟’,紧急呼号,发报时间……不到十五秒。” 老方立刻摘下自己的耳机,接过小陈快速译出的电文纸。 纸上只有一行简单的代码,但对应的内容让这位经历过无数次风雨的老特工瞳孔骤然收缩: 【邱处决,郭其刚暴露。】 电文没有署名,没有冗余信息,甚至没有验证真伪的二次编码。 这本身就说明了情况的极端紧急和发报环境的极端危险。 邱连顺被处决是个好消息,但郭其刚暴露更为紧急。 “立刻核对信号特征和上次的档案记录。”老方声音沉稳,但语速极快,“确认是‘青鸟’本台,排除敌方模仿诱捕的可能。” “信号特征完全吻合,发报手法也一致,就是时间太短,无法测向。”小陈肯定道。” “好。”老方盯着那行字,大脑飞速运转。 “青鸟”这是顶着暴露的风险发来电文,说明他刚刚完成对邱连顺的处决。 正常情况下,特科应该在确认邱连顺被处决的消息后,才能完全信任这位已经断了线的风筝。 可眼下必须做出决断。 因为郭其刚在复兴社潜伏,一旦被盯上,想撤退都难。 回想起之前顾锋山牺牲前传出来的消息,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给斯夫发电文,让他想办法通知霞飞路郭其刚撤退。” 斯夫是赵子川的代号,取自“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赵子川此前是不知道郭其刚身份的,所以只能在电文里点名,而复兴社在霞飞路的地址本来就是明牌的。 10分钟后,赵子川手里拿着电文,一脸茫然。 “邱已处决,立刻通知霞飞路郭其刚撤退。” 邱连顺被处决,说明是“青鸟”已经抢在他之前行动了。 通知郭其刚撤退,说明郭其刚是同志,而且是好不容易潜伏敌人内部的精英,必须得尽快通知。 他也猜到,对方暴露很有可能是邱连顺通过蛛丝马迹推理出他的身份,这一次是为了换取某种利益爆出来的。 邱连顺这种人,叛变后不会马上把知道的全说了,而是会一点一点吐露。 一次性全部说了,就会失去利用价值,很有可能被边缘化,甚至放任锄奸队处决。 所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选择。 “拿纸笔来。” 赵子川立刻写下: “其刚兄:惊闻梦玲已遭党务调查处毒手,悲愤难言。风声已紧,恐将波及旧识。 她出事前曾言,“秋蝉将噤,寒露刺骨”。望兄深体此意,即刻处理“家中藏书”,速离沪上,暂避风头。 万勿迟疑,阅后即焚。 弟白 即日” 写完之后,简单打扮后即刻出门,在凌晨两点赶到霞飞路霞飞坊一处院子外,把信封旋转一扔,飞入院内。 这个院子正是复兴社的据点,院子外看不出任何异样,但院内确有两人轮班值守。 见到有东西飞入,两人迅速卧倒。 毕竟这玩意太吓人了,万一是手榴弹咋办。 第20章 郭其刚撤退 “什么情况?” “是一封信!” 两人相互确认没有危险,其中一人才上前捡起信封。 “郭其刚亲启。” “是行动二小队郭队长的信。” 两人对视一眼,很快把信封送到了站长陈默群手里。 原因无它。 这个突如其来的信,很有可能有问题,与其交给小小的郭队长,不如交给站长。 交给站长,有问题站长会处理,没问题站长会转交。 陈默群这段时间都住在据点,询问情况后,打开信封,立马看到“梦玲已遭党务调查处毒手”这句话。 万梦玲突然消失已经快一个月了。 就像人间蒸发一样。 陈默群想了各种办法寻找,甚至安排人去了法租界巡捕房询问,都没有结果。 这会却得到消息,她是遭党务调查处毒手。 通知郭其刚到我办公室! “是!” 不多时,郭其刚进入办公室。 “坐。” 陈默群示意他坐下。 然后把那封信的信封和信纸推到他面前。 郭其刚心头一紧。 谁会给自己送信呢? 而且是大半夜的,有这么紧急吗? 信还被陈默群看完了。 他拿起信纸,开始阅读。 他的目光没有集中在前面几个字,而是那句“处理家中藏书,速离沪上,暂避风头”。 这是组织让他迅速撤离的信号。 眼前的陈默群被万梦玲的死讯给吸引了,没有细细回味后面几句话,以为是传递信息的人自己写的。 “这是谁给你传递的情报?” 陈默群最关心的就是这个。 这是为了确保情报的真实性,不然到时候关系闹僵了不好处理。 “应该是之前发展的几个外围之一,情报肯定不存在问题。” “好,我信你!” 陈默群一拳头砸在桌上,“通知所有人,跟我去找曾先生!” “你。”陈默群看向郭其刚,“你带上你的小队,去尔典路31号,那条大鱼就在那里,给我夺过来。” 陈默群口中的大鱼,就是指之前红党叛变过去的邱连顺。 自从邱连顺叛变以来,党务调查处风光无限,接连抓获红党分子。 陈默群也因此被戴老板训斥,训斥他不如姓曾的。 现在得知万梦玲死在党务调查处的手里,那必须借这个机会把邱连顺抢过来。 郭其刚知道,这是一个机会,赶紧开口: “站长,我需要一个通行证,可以出入法租界的,尔典路31号就在租界边缘,如果他跑了我得追。” “还得是你,想得周到。” 陈默群点了点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车辆通行证。 这张通行证是法租界巡捕房发给他的,也是国党和公董局合作的一部分。 郭其刚拿到通行证后,带上自己小队的另外三个人发动一辆轿车迅速出发。 不多时,轿车停在尔典路31号门口。 三名手下迅速下车,冲入院内。 此刻院子内空无一人。 “老大,一个人都没有,怎么办?” “你们在这守着,我回去通知站长。” “是!” 郭其刚启动汽车,在尔典路绕了一圈,就近从关口出关,扬长而去。 而另一边 陈默群带人围了党务调查处后,他单枪匹马来到曾先生的办公室。 “曾先生,万梦玲的事,你解释一下吧。” 陈默群上楼之前,已经抓了一个舌头,问过了万梦玲的事。 “万梦玲,你是说那个红党分子?” 曾先生脸色微变。 “不是,不是,她是法国职业女校的学生,也是我们复兴社的核心成员,你再回忆回忆。” 陈默群语气平淡。 曾先生此刻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不久前,他收到邱连顺的死讯,已经够窝火了。 现在陈默群又跑来说万梦玲是复兴社的核心成员,这不是找茬是什么? “陈默群,你说万梦玲是你们复兴社的,她就是了?那要不要以后你们抓一个红党,我都说是我们党务调查处的。 要给我泼脏水,你也得选时候!” 曾先生挺直腰杆,拿出一沓文件递给陈默群: “你看看,这就是万梦玲的所有资料。” “她就是红党,而且她的代号极有可能就是青鸟。” 陈默群冷笑一声,拿过文件,冷笑一声:“做戏做全套,进步了啊。” 随后他一屁股坐下,开始翻看文件的内容。 看了一圈后,他找到了问题所在: “你们确定万梦玲身份的唯一证据就是这张模糊的照片,而且还是一个红党叛变的特务提供的,我想见见这个人。” 陈默群说的这个人就是刘年生。 “他叫刘年生,已经被红党处决了。” “哦?就是说所有的证据都没有办法证明是吗?” 曾先生没有接话,他的内心也开始动摇了。 陈默群见状,手一挥,手下把一堆文件抱过来,堆在曾先生的办公桌上。 “姓曾的,你看好,这里的文件都是和万梦玲相关的。 有生于杭州丝绸之家,杭州省立女子中学毕业后加入复兴社,现就读于法国职业女校。 今年一月分配至复兴社特务处上海区,由我直接指挥。 现执行潜伏计划。” 陈默群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曾先生心头震动。 他知道,有些事不上称没有几两重,一旦上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他没有去翻这些文件,沉默良久后问道: “如果是误杀,你想怎么解决?” 陈默群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图穷匕见: “好,就算‘误杀’。那我复兴社一名核心骨干的命,你拿什么赔?除非把邱连顺交给我。”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标:抢夺关键叛徒,扭转情报战劣势。 “邱连顺是党国财产,岂容私相授受!陈默群,你带人围我机关,强索要犯,是想造反吗?”曾先生随后咬着牙,声音变得低沉,“邱连顺昨晚被杀,我还在连夜调查,你倒先打上门了?” 此话一出,陈默群根本不信,直接拔枪,抵在曾先生额头上: “今天我带不走邱连顺,你就跟我回南京,到戴老板面前说清楚!” 就在此时,一名手下进入房间: “站长,尔典路31号是空的!郭其刚郭队长也不见了。” 第21章 项目准备启动 听闻这个消息,陈默群心头一惊,立马回想此前那封信。 脑海中浮现出整封信的内容。 “处理家中藏书,速离沪上,暂避风头,妈的!” 陈默群咬牙切齿! 他知道自己上当了,而且是中了连环计。 万梦玲已经死了一个月,早不来消息,晚不来消息,恰恰这个时候来消息,就很奇怪。 曾先生听到“郭其刚”三个字,同样也是一惊。 赶紧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夹递给陈默群。 陈默群放下枪,拿过文件夹,立马看到自己已经猜测到的内容。 文件夹里面是关于郭其刚的生平。 郭其刚,曾用名吴国华,代号青石,河北沧州武术世家,其父为沧州著名拳师,民国十三年因乡间匪患与仇杀,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流落天津。 民国十八年投身国民革命军,同年加入红党,后因表现突出,被推荐进入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特别班受训....... 看到这些内容,陈默群不想再往下看了。 因为后面的事他都知道了。 脑子里简单做了一个复盘,他问道:“曾先生,邱连顺真的死了?” “是的,两支沾毒弩箭,一只穿入前胸,一只穿透颈部,人送到慈心医院,无力回天。” “好,我知道了。”陈默群冷笑一声,随后吩咐手下,“收队!” 不收队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现在复兴社和党务调查处都被红党耍了,被牵着鼻子走。 出门后,行动队大队长贺全安跟在他后面,低声问道: “站长,郭其刚不追了吗?” “追?他开着轿车跑的,手里还有一张法租界发的车辆通行证,你说谁能追得上?” “我们可以电告嘉定,南翔,江湾这些地方的外围人员拦截,说不定还有机会。” “还嫌不够丢脸?” 陈默群一甩衣袖走向大街。 留下贺全安一个人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后又跟了上去。 曾先生在陈默群走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神情落寞。 他这一次是满手的好牌打得稀烂。 在此之前,他手握邱连顺这个王牌,可以不断地拿到情报,不断地收获上峰的表扬。 在情报方面,完全压制复兴社,总算扬眉吐气了。 可现在这个王牌没了,自己还被复兴社打上门,脸都丢完了。 而这一切都是被红党算计了。 不好! 曾先生自言自语道:“这个刘年生应该早就暴露了,顾锋山被捕的时候他应该就暴露了,然后才有了后来的算计。” 曾先生能坐到这个位置,脑子还是够用的,立马想明白其中的关键。 接下来,他要想的是,如何把目前的情况汇报给上峰。 “来人,把护卫邱连顺的几个人抓回来,我想知道邱连顺是怎么会死在距离尔典路31号100多米的地方!” ....... 上午10点,听到消息的褚万霖赶到慈心医院,在办公室见到林言。 “林医生,听说党务调查处又来找你麻烦了?” “没事,就是他们送来一个人,身中两支弩箭,都是淬了毒的,箭头挨着心脏,没救过来,一时激动有点误会。” 林言简单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褚万霖点了点头,“林医生你也要注意安全,现在法租界不太平,什么人都有。” “多谢褚董事关心,褚董事是还有其他事?” 林言可不相信褚万霖为了这点事亲自跑一趟。 “是这样,上次你说的那个结核病特效药,公董局董事会一致通过了,我是来找你商量具体事宜的。” “如果可以,我希望林医生暂停医院的工作,全力投入到特效药的研发上。” 褚万霖是花了大价钱才让公董局董事会通过这笔持续的投资,包括让渡权利,包括默认一些地下走私,全都是为了让兄弟早点见到特效药。 林言可不想把精力全部放在链霉素的研发上。 自己的系统是需要做手术才能获取情报,如果不做手术,那不是自断一臂吗? “褚董事,你为你兄弟着想的心情我知道,但外科手术是我的本职工作,我不会丢,也不能丢。 我会兼顾医院工作的同时,把研究团队带好,给他们做好后勤工作和方向指导。 话说回来,如果我不做手术了,手艺生疏了,万一哪天令兄要做手术,我也不放心交给其他人。” 林言的话有理有据。 “也是这么个道理。”褚万霖笑了笑,也释然了,随后话锋一转,“那我们谈谈准备工作吧。” 林言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自己理好的章程,交到对方手上。 褚万霖见到一厘米厚的章程,满脸堆笑,“我就知道,林医生没有把这件事给搁置,好,好,好....” 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当场查看起其中细节。 林言写的章程,就是把整个研究所的运营,资金分配,研究员工资登记,研究员家属安置全部做了细致分配。 甚至连研究员的考核激励都做了细致安排。 褚万霖越看越兴奋,越看越吃惊。 他没想到林言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竟然对研究所的运营见解如此独到,对人性的把控如此细致。 “林医生,看来我找对人了,如果按照你这个办法,只要人手到位,一年之内肯定会有成果。” “我也是这么规划的。”林言指着其中的一个表格,“只要像这个表格里一样,招到20个这样的人,再在医学院招聘40个学生来打下手,一年我们可以筛选2万个菌株。 我们要的链霉素菌群应该就在其中。 最多半年制造出成品。 然后就是动物实验,然后是临床实验,再然后量产。” “也就是说,一年半就可以做出成品,给我兄弟用?” 褚万霖的关注点让林言抓狂。 “理论上是这样,但最保险的还是要经过临床实验再使用。” 两人聊完之后,项目便正式启动。 一个月后,在和慈心医院相隔不到一公里的位置,万霖研究所正式成立。 这里叫枫林桥,是法租界租金最便宜的地方。 这也是林言最后敲定的地方。 第22章 林言被架走 装修很快到位,还配备了独立的应急发电机。 最初招聘的10名研究员和20名研究员助理也已经到位。 研究所二层小楼前方。 “大家好,我叫林言,是这个研究所所长。” “林所长好。” “想必大家已经对我们链霉素的研究已经很清楚了,我在这里还要重申一次。 链霉素确实存在,而且我的一位师兄曾经从土壤里分离出来过,可惜因为战争,他带着样本赴美的时候遇到海难,离开了世间。 幸有褚万霖褚董事支持,我才有完成师兄遗愿的机会。” 林言说完,看向一旁的褚万霖。 面子必须给足。 褚万霖被这么一捧,也来劲了,接下来便是半个小时的长篇大论。 等褚万霖讲完,林言结果话题: “各位,我知道的链霉素菌群是一种放线菌,你们的目标就是用琼脂平板扩散法找到它。 我那位师兄是在土壤里找到的,你们可以各显神通,建立微生物库。 你们当中谁最先找到高产菌群,谁就是副所长,负责研究所的运营。” 在场所有人都看过了林言写的章程,知道副所长的月工资是普通研究员的两倍。 普通研究员虽然都是国际名校毕业,一个月800大洋的收入在整个中国都算是顶天,但副所长1600大洋的收入还是可观。 当然,最重要的是,成为副所长便进入了上海顶流社会,甚至会青史留名,诱惑还是挺大。 一场无形的角力开始了。 ....... 时间来到七月 曾先生总算把邱连顺的死因调查清楚,还原了凶手作案时间地点。 他办公室桌面上摆着两支断箭。 “妈的,力量这么大的弩箭少说也有两尺大小,按理说非常明显,怎么附近就没有任何目击证人呢?” “嫖娼就嫖娼,为什么就不让人跟着呢?” 还有一点曾先生始终想不通,那就是郭其刚暴露的消息是怎么被红党知晓的。 头一天,邱连顺把郭其刚的情况只透露给了自己一人,没有经过其他任何人的手。 按照邱连顺的说法,郭其刚的情报是他无意中得到的,红党内部并不知情,肯定不会突然撤离。 也是这个原因,曾先生准备找个机会先知会上级,让上级出面来解决,收益更大。 这样一来,党务调查处查到复兴社内鬼,说出去更好听。 可万万没想到,一切的一切都被红党给打乱了。 现在党务调查处总部的斥责犹在耳边,跟复兴社的关系也再难修复,势同水火。 复兴社上海站就更惨了。 因为围住党务调查处,被扣上一个破坏内部团结的帽子,甚至连戴老板都被牵连。 而郭其刚逃跑这件事影响太大,还被红党放在各大小报上大肆宣传。 邱连顺被处决这件事也上报了,但在普通人看来就是简单的处决叛徒,掀不起波澜。 但郭其刚逃跑,是在刀尖上跳舞,最后驾车扬长而去,自然会被添油加醋,文学润色,广为流传。 陈默群看着报纸上的内容,一拍桌子: “好啊……红党这张嘴,倒是比他们的枪还利索。” 陈默群拍在桌上的手掌并未抬起,力道却缓缓卸了。 他此刻脑中回响的,是几小时前南京长途电话里,戴老板那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冰锥般砸下的话: “默群,上海滩近来很热闹嘛。 自家院子里的火还没扑明白,倒让全城看客瞧了出兄弟阋墙的连台好戏……日本人最近在闸北、虹口动作频频,校长很关心。 党国利益高于一切,别让些捕风捉影的内耗,蒙了眼,误了真正的大事。” 电话早已挂断,那压力却仍在肩头。 他将报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转向贺全安时,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对红党宣传的怒意: “郭其刚的案子,归档,暂缓。 所有人力,立刻转向近期日谍活动线索。 特别是虹口那些新开的商行、诊所,以及闸北日军驻地周边的异常电台信号。上面……要看我们的效率。” 贺全安立刻捕捉到“暂缓”二字背后的无奈: “是,站长。那邱连顺的案子,还有内部核查……” “邱连顺是被红党清除的叛徒,事实清楚。”陈默群打断他,语速快而清晰,“至于内部,日常监察照旧,但大规模暗查动作全部停止。眼下,对外一致。” 他特意强调了最后四个字。 贺全安心领神会,这是戴老板的意思,也是当前必须摆出的姿态。 复兴社上海站不能再陷入内斗漩涡,至少明面上不能。 “不过,”陈默群走到窗边,背对着贺全安,声音压低,“那晚现场发现了一支烟头在墙上碾灭的痕迹,着重注意。 还有,留意市面上是否有关于强力弩械的异常流通,范围……可以扩大到日侨或朝鲜人活动的地下渠道。 凶手就两个特征。 吸烟。 有强力弩械。” 贺全安精神一振。 站长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表面上全力扑向日谍,顺从上意,实则将内部调查巧妙地“嫁接”到对日谍装备来源的排查上。 即便将来有人质疑,也完全可以说是追查日谍线索时的“意外发现”。 “明白,我会安排绝对生面孔、底子干净的人去办,绝不与站内现有任何调查产生关联。” “去吧。日谍方面的进展,我要每日一报。”陈默群挥挥手。 ....... 万霖研究所内,竞赛的白热化与陈默群办公室的冷凝截然不同。 赵博士团队那个微弱的抑菌圈,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更多研究员调整了策略,不再盲目广撒网,开始尝试对样本进行预处理,并使用成分更明确的合成培养基来富集目标菌群。 林言认可这种尝试。 他适时给出一些超前的引导,比如建议他们注意菌落形态。 因为林言知道,灰色链霉菌的菌落通常初期颜色较浅,后期产生灰色孢子,菌落表面干燥、呈粉状或绒状。 这些特征描述,大大缩小了肉眼初筛的范围。 林言基本上每天上午在研究所,下午回医院,做各种手术,或者参加研讨会。 褚万霖某日来视察时,随口提道:“林所长,近日市面不太平,日侨活动频繁,租界巡捕房和那边的人似乎都绷紧了弦。咱们所虽在闸北,但靠近边界,安保我再加两个可靠的自己人,你们出入也稍微留点心。” 林言道了谢,心头微凛。 按道理法租界还算太平,总不至于大街上出什么事吧。 可万万没想到,当天中午,林言在回医院的路上直接被人架上一辆黑色轿车。 第23章 好啊,这么玩是吧? “你们什么人?” “我可是慈心医院的医生。” “我认识法租界公董局董事褚万霖先生,我还在为他兄弟治病,如果我死了,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林言想过无数种暴露身份牺牲的场景,唯独没想过莫名其妙被人绑走。 黑色轿车内加上自己一共四人,一人看着自己,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架住自己的肩膀。 几人的右手上都有老茧,一看就是长期用枪。 可无论林言怎么喊,几人都当没听见。 轿车启动,看着自己那人拿出一根黑色布条,把林言的眼睛蒙上。 眼睛一蒙,林言的心定了。 看来不是要人命。 大约过了10分钟,车停了,林言被带入一个地下室。 黑色布条被打开的时候,眼前出现一个手术台,一个胸前血肉模糊的人出现在林言面前,而且此人还在不停抽动。 “林医生,麻烦了。” 旁边一位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满头白发的男子微微颔首,用日语说道。 卧槽,日本人! “让我做手术?” 林言扫过这位满头白发的男子,以及他身后一众白大褂,问道。 “非常抱歉,以这种方式请你过来,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林医生是在日本学成归来的,想必也不会拒绝。” 男子看着林言。 好家伙,还道德绑架上了。 林言转头看向身后,那四个人没走,而是守在门口。 很明显,自己如果拒绝,也走不出这个地下室。 眼前这个受枪伤的人,应该就是日谍,刚刚受伤,他们自己备的医生束手无策,才瞄上了自己。 拒绝不了,那就做呗! 说不定还能拿到第一手的情报。 “我可以做,但得加钱。” “说个数。” “我外出做手术的价钱是50大洋一台,今天受到惊吓,精神损失费50大洋,外加我下午的误工费合计150大洋。” 林言知道,自己必须树立一个贪财的形象,说不定以后还有更多这种机会。 情报不就这么来了嘛! “好。” “那就开始吧。” 林言下一秒便进入手术狂人模式。 旁边的男人指挥其他人做麻醉和外围清洗,拉钩等准备工作。 林言则是检查子弹射入角度,脑子里做好预判后,便拿起了手术刀。 在拉钩和麻醉做好的一瞬间,林言一刀划开患者胸膛。 虽然伤口看着吓人,其实子弹并没有太深入,三下五除二便找到子弹,处理伤口。 因为条件有限,没有输血,只能靠手法尽量止血,同时加快手术速度。 全程不到5分钟,林言便把这台手术做完了。 这个效率把一旁的白发男子看呆了。 这个手术他也能做,但是得在正规医院,得有打吊瓶,外加输血。 不然手术做好了,伤者失血过多死了。 但眼前这个男人简直就是一个天才。 手里的手术刀在飞,而且还能各个角度用止血钳止血,防止流血过多。 缝合完成后,林言用袖子擦了擦汗,说道: “手术成功,命救回来了,之后防感染做好,问题不大。” 说完,林言脱下手套口罩,白发男子伸出手。 后者转身从另外一位白大褂手里拿过一条大黄鱼递给林言: “这条大黄鱼给你,是你应得的。” 好家伙,一条大黄鱼就是十两重的金条,可以兑换400大洋,比自己要的150大洋多一倍多。 林言没有拒绝,收起大黄鱼,放入口袋,脸上挤出一堆笑容: “以后有这样的机会直接打电话到慈心医院,50大洋一台手术,价格公道。” “好。”白发男子点了点头,话锋一转,“还要麻烦你蒙一下眼睛。” “明白。” 就在一人给林言蒙眼的时候,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平古英二】 【职务:特高课法租界二班班长】 【代号:303】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半个小时前,在玫瑰舞厅被复兴社成员跟踪,摆脱不成功,在舞厅背后的巷子枪战受伤。 2,303来法租界的任务是配合特高课法租界一班完成对复兴社的突袭,然后嫁祸给党务调查处,行动时间7月24日19点整。】 好啊,这么玩是吧! 因为郭其刚和邱连顺的事,这段时间党务调查处和复兴社之间的矛盾加剧。 但说到底这都是中国人内部矛盾,不需要小鬼子来插一杠子。 今天是7月23,距离日本人行动只有一天时间。 一边思索对策一边被带出地下室,坐了一段时间车,林言被放了下来。 林言从蒙眼的黑暗中重获光明时,已身处那条熟悉的、飘着消毒水与梧桐叶混合气味的后巷。 口袋里的金条沉甸甸地坠着,但更沉重的是脑海里刚获知的阴谋——平古英二、玫瑰舞厅、明晚七点、嫁祸。 立马把大黄鱼放入储物空间,整理思绪赶回医院。 他快步走向慈心医院后门,远远就听见了前厅传来的骚动,其中夹杂着黄东平焦急而近乎哀求的声音。 林言定了定神,换上一副略带疲惫却职业的表情,推开了连通走廊的那扇门。 胸外科的走廊里,空气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两名穿着深色中山装、面色冷峻的男子守在手术室门口,腰间鼓囊囊的。 黄东平正拦在他们面前,额头上全是细汗,声音已经有些发干:“……官爷,林主任可能是临时出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您看这伤者等不起啊!我在德国留学时也主攻过胸外,让我试一试,我保证……” “你保证?”靠左那个脸上有浅疤的男子打断他,“我们送来的,是什么人你清楚。上面指名要林言,就只能是林言。出了半点差错,你担待不起,你们医院也担待不起。” 黄东平的脸白了白,嘴唇嚅动了一下,没敢再争辩。 周围几个护士和低年资医生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谁都看得出,这两个“官爷”绝非普通的病人家属,那股子煞气,是见过血的。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响起平稳的脚步声。 林言穿着沾了些许灰尘却依旧整洁的白大褂,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第24章 他必须把这个消息送出去 “林主任!”一个小护士像看到救星般低呼出来。 黄东平猛地回头,长长舒了一口气,几乎要瘫软下去,眼神里满是庆幸和后怕。 那两名中山装男子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林言。 刀疤脸上下打量着他,然后拿出照片比对,这才开口道: “林医生,等你很久了。有个紧急手术,非你不可。” 林言脚步没停,径直走到手术室门前,目光平静地迎上去: “刚才临时出诊,处理了一个急腹症。病人在里面?” “在里面。”刀疤脸侧身让开,但眼神依旧盯着他,“伤得很重,枪伤。” “知道了。”林言点点头,然后转向黄东平:“黄院长,准备手术。你来做我一助。” 黄东平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好,好!我马上去刷手!” 然后靠近林言低声说道:“外面的人是复兴社的。” 有意思。 林言又对护士吩咐: “准备血,o型。麻醉师就位。动作快。”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瞬间将混乱的场面拉回了专业轨道。 他推开手术室的门。 手术台上的人同样胸前一片模糊,昏迷不醒。 林言的心却猛地一沉。 这个伤者,无论从体型、受伤部位的大致位置看,都与刚刚在地下室处理过的平古英二有六七分相似。 是巧合?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走到洗手池边,冰冷的水流冲刷过手指。 镜子里,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刚才那场地下手术耗费了他大量精力,更耗费了他巨大的心神来掩饰和表演。 现在,立刻又是一台重伤手术,体力与精神都是严峻考验。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立刻判断眼前伤者的身份,以及门外那两个复兴社特务的意图。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接过护士递来的无菌毛巾。 黄东平已经刷好手,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依赖和紧张。 “别紧张,跟紧我的步骤。”林言低声说了一句,戴上手套,走向手术台。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伤者的创口。 子弹入口的角度、周围组织的损伤情况、出血的性质……专业的评估在瞬间完成。 这个伤,和平古英二的不一样。 子弹更靠近肩胛,大概率击穿了肺叶上缘,失血虽多,但直接致命风险略低。 这让他稍稍定神。 手术开始。 林言的手术刀再次划开皮肤,分离组织,动作依旧稳定、精准、迅捷,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机器。 黄东平在一旁努力跟上,递器械、拉钩、吸血,额头冒汗,但眼里充满了对林言技术的叹服。 门上的观察窗后,那两道审视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林言全神贯注于眼前的操作,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平古英二的情报像倒计时一样在他脑中作响。 明晚七点,嫁祸行动。 他必须把这个消息送出去,而且必须在今天之内。 通过谁? 怎么送? 如何确保情报能直达复兴社核心,又不暴露自己? “止血钳……吸引器……”他口中发出简洁的指令,手上动作不停。 手术比地下室那台耗时稍长,但也非常顺利。 子弹取出,破裂的血管结扎,肺叶修补。 当林言完成最后一针缝合,剪断缝线时,观察窗后的目光似乎缓和了一些。 “生命体征稳定。”麻醉师报告。 林言脱下手套,对黄东平点点头: “处理得很好。术后送监护病房,注意引流量和感染迹象。” 他走出手术室,那两名中山装男子立刻围了上来。 刀疤脸问:“怎么样?” “手术成功,命保住了。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林言用公式化的语气回答,然后揉了揉眉心。 刀疤脸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酬劳。林医生,今天辛苦。我们长官改日或许会亲自道谢。” 林言接过,微微一笑。 他点点头,没多问,也没多看,将信封随意塞进白大褂口袋。“分内之事。” 和后世不同,这个时代收红包就收了,光明正大。 目送两人跟着移动病床离开,林言才真正松了口气。 这时候脑海中再次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贺全安】 【职务:复兴社行动队大队长】 【代号:白鹭】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半个小时前,在玫瑰舞厅发现日谍,追踪过程中受伤。 2.绝密密码本(戴主任专线)。】 随后,一本厚厚地密码本出现在林言的脑海中,心念一动便可以随意翻动。 其中还有戴雨浓的电台接收频率。 好! 太好了! 不需要自己冒险去接触复兴社的普通人,直接联系他们的头儿,确实不错。 那接下来就是发送电文了! 前两次电文。 一次在家里发送的,一次在中比镭锭医院发送的,这一次在慈心医院发送,也不是不行。 这时候,黄东平也从手术室出来了。 “林医生,多亏你回来了。这帮人抬不讲道理了。” “是啊。”林言打了一个哈欠,“真他娘的累。” 黄东平看出林言的疲惫,赶紧询问:“要不你去休息室休息休息?” “嗯,不错的提议。” 林言就等着这句话。 随后林言来到手术室旁边的休息室,把门反锁,然后从储物空间拿出电台,调整频率到戴雨浓的频率,迅速把脑海中编译好的电文发了出去。 这一次林言换了一个手法,目标就是为了不被其他人锁定。 以后这个手法就是联系复兴社专用手法了。 迅速收起电台,把反锁的扣子轻轻打开,再返回沙发,倒头就睡。 与此同时,信号很快被各方侦测到,但都没有头绪,连测向都没有做。 因为时间太短,而且是一个从未出现过的信号,手法也从未被侦听到。 于是,各方势力都在名单里多加了一个代号。 第25章 戴雨浓收到电文 吴山脚下一处不起眼的青砖小楼。 戴雨浓的秘密居所。 他从香港回来之后在这里住了4个月,有专人伺候。 可这时候戴雨浓眉头紧皱,他在窗边的桌上,看着刚刚译出的电文。 拢共就一行字: 【霞飞病院,器械已备,明晚七时,货送老地方。务必签收。——白鹭】 电文用的是他和贺全安约定的商用隐语,意思是:日特在霞飞路已准备行动,时间明晚七点,目标是嫁祸给我方,要求上海站必须接收此情报并采取行动。 落款的“白鹭”,是贺全安在紧急情况下才会启用的高级别代号。 阳光洒在纸面上,戴雨浓脸色阴沉,只有夹着烟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无声断裂,跌落在紫檀的桌面上,碎成一片死灰。 贺全安不可能发报。 三个小时前,上海站的密报才到,说贺全安受枪伤昏迷入住慈心医院。 麻药锁着他,别说摸电台,就是说句囫囵话都难。 那此刻这电波,是谁的手按出来的? 戴雨浓把烟按熄在那摊烟灰里,动作很慢,碾得却死。 电台频率和密码本,是他单线给贺全安的,连上海站的陈默群都不知道。 这是他的习惯,在关键的位置,总要埋一根别人看不见的线。 贺全安是他钉进上海站骨头里的一枚暗钉,平时不启动,只在他需要知道陈默群看不见,或者不想让他看见的事情时,才会亮一下。 现在,暗钉昏迷了,钉子的通道却活了。 电文内容本身,他信。 情报网的零碎消息和近期日本人异常调动,能互相印证,明晚七点,确有事要发生,嫁祸的可能性极高。 这是条值得用金条换的情报。 但他不问情报真假,只问来人是谁。 来的人,一定进了贺全安最核心的密室,拿到了他贴身藏的密码本,摸熟了他的发报习惯,甚至知道“白鹭”这个代号。 这绝不是普通的破获或缴获。 贺全安不是雏,他的安全屋,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是日特撬开了贺全安的嘴? 然后故意用这个频道发来真真假假的情报,引他入彀? 这个念头刚浮起,就被他按了下去。 如果是日特,绝不会用“务必签收”这种带点催促和担忧的口吻,这是自己人才会有的、怕对方不重视的急切。 日特巴不得他们忽略。 那么,是自己人。 一个能接触到昏迷的贺全安,且能让他交出最高秘密的……自己人。 戴雨浓的眼底,一点冰冷的光浮上来。 上海站这潭水,比他想得还要浑。 陈默群在明处抓日谍,暗处查内鬼,却没想到,有人已经摸到了他戴雨浓的枕头边上。 他不需要知道这个人此刻是谁。 他只需要知道,这个人能用贺全安的频道,把如此要命的情报,用这种“自己人”的方式递出来,就只有三种可能: 要么,是贺全安倒下前布下的最后一步棋。 要么,是贺全安这条线上,还有连他都不知道的、更深的影子。 要么……就是此人神通广大到了可怕的地步,且此刻,正向着他,亮出了一点无法辨明敌友的锋芒。 无论哪一种,这个人,已经走到了舞台中央,聚光灯下。 他需要回应。 不回应,这条线就断了,这个“自己人”可能会消失,或者倒向另一边。 但回应,就必须极其谨慎。 他不能表现出对贺全安状况的不知情,那会暴露他信息滞后。 也不能轻易相信,那会显得愚蠢。 他沉吟片刻,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普通的商业电码本开始拟写回电。 回电必须简短,不带感情。 他的手指在电码本上缓缓移动,最后,写下回文: 【货单已悉。款照旧例,打入汇丰老户。掌柜病中,仍念旧谊,盼早康。——昌茂商行】 意思是:情报已知,按老规矩给你记功领赏。 我知道贺全安在病中,你仍沿用他的渠道,希望他早日康复。 落款“昌茂商行”,是他这个最高裁决者的代号。 他把译好的电文交给机要秘书,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用备用三号频率,立刻发往上海。只发一遍。” “是。” 秘书的身影无声地消失在门外。 戴雨浓随后又写下一份电文,亲自译成电码后,再次安排人发出。 林言睡梦中,被储物空间的电台声吵醒,记住电文后,直接在脑海里译电完成。 很明显,戴雨浓被自己吓到了,所以只是保留沟通渠道,但没有安排任何接头。 而这个恰恰是林言想要的。 ........ 霞飞路 陈默群得知贺全安度过危险,正准备评估是不是要冒险去一趟慈心医院看望,报务员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 “站长,绝密电文。” 绝密电文,只能是戴老板给他发的,而且要他自己译电的电文。 一旦有这种电文,就说明情况极度危险。 不敢怠慢,接过电文等报务员离开后马上反锁办公室大门。 从保险柜里拿出密码本,开始译电。 10分钟后,译电完成。 “翌日19时,日谍突袭你部,拟嫁祸曾。” 陈默群头上汗珠滴滴滑落。 他知道此刻戴老板远在杭州,对方却能拿到如此机密的情报,而他这个在上海的复兴社站长却浑然不知。 可怕! 他定了定神,脑子里开始分析这件事。 戴老板既然是用绝密电文发给自己,那就说明戴老板是怀疑内部有敌人的内应。 情报战线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倒是正常,但戴老板能拿到准确时间,以及对方行动目的,这就很可怕了。 既然不能大范围布置,那就只有做重点安排。 陈默群随后叫来自己最信任的几人,提前占据周围的几处制高点,动用长枪对复兴社上海站进行严密保护。 如果明天19点日本特务真的来了,他们最多携带手枪,打出其不意。 到时候制高点的长枪对他们挨个点名正好。 如果对方没有来,当然最好。 第26章 春野雄二的嚣张 另一边 平古英二已经醒来,春野雄二正坐在床边,军靴锃亮,腰板笔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居高临下的笑意。 “春野兄,现在是什么时间。” “24日凌晨4点。”春野雄二抬腕看了一眼他那块精致的瑞士表,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还有15个小时。放心,15个小时后,霞飞路会响起属于帝国的礼炮,而你,平古兄,将在病床上听到胜利的消息。” “我……我……”平古英二很懊悔,因为自己的失误,导致无法参加这次他参与策划的行动。 “平古兄,”春野雄二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和,“你帝国勇士的荣耀,不会因为没参加这次行动而减损分毫。因为这次行动,”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烁着光芒,“将会简单、完美,如同教科书。胜利的果实,早已在我们的盘子里,只等时间到了,我们去取来便是。” 随后他话锋一转,那份优越感仍在:“平古兄,据可靠消息,和你枪战的那位是复兴社行动队大队长,贺全安。” “他死了吗?”平古英二急切地问。 “他也是胸部中弹,也是那个叫林言的医生给他做的手术,所以没死。”春野雄二耸耸肩,略带遗憾,“算他运气。不过无妨,一个躺在医院等死的废人,影响不了今晚的盛宴。” 此话一出,平古英二沉默了。 他得知此前自己被送到这个据点,这里的日本医生束手无策,只能去把那个林言绑过来,完成手术。 没想到,这个林言把自己救了,还把自己的敌人给救了。 “平古兄,据我所知,贺全安被送到慈心医院,都是指定让这个林言做手术。好在我们提前下手,不然……” 春野雄二的意思很明显,如果不提前把林言绑过来,那平古英二就死了。 但他紧接着又用那副掌控一切的口吻补充道:“不过这也说明,命运是站在我们这边的。连一个中国医生,都不自觉地成了帝国计划的一部分,为我们争取了时间。” 平古英二点了点头,心情复杂: “他到底是一个医生,而且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医生,见到伤者不会不救,我不怪他。” “当然,医生嘛。”春野雄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一丝不苟的袖口, “等我们掌控了这里,这样的技术人才,自然会有他的位置。前提是,他得学会听从更高级的指令。 好了,平古兄,你好好休息。 我要去最后校准一下时钟,确保它分秒不差地走到胜利的时刻。” 春野雄二跟对方又聊了几句,便迈着自信的步伐离开,去准备他心目中那场“手拿把掐”的夜晚行动。 他的背影都透着一种笃定,仿佛不是去执行一场危险的突袭,而是去参加一场早已安排好结局的授勋典礼。 与此同时 曾先生也探听到陈默群阳奉阴违,在借着调查日特秘密调查邱连顺的死。 这是他万万不能忍的。 现在邱连顺的死,党务调查处都没有下定论,复兴社就介入,很明显是针对党务调查处。 所以,曾先生直接在霞飞路距离复兴社300米不到的地方租了一间房,亲自过来办公,时刻盯着复兴社的一举一动。 “曾先生,复兴社这两天没有什么动静,感觉他们都是在暗中调查,我们这样盯着没问题吧?” 说话的是曾先生的心腹,童洺。 这一次,曾先生来这里办公对内部都是保密,只带了几个心腹过来。 目的就是在这一次和复兴社的斗争中占据先机。 “有什么问题?调查要靠运气和机遇,但行动都有人手。 我们现在在这里盯着,他们的任何行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一旦有异动,我便可以及时反应。 敌在明我在暗,这就对了。” “曾先生高见。” “哼....” 曾先生冷哼一声,接下来的时间除了处理必要的文件,就是盯着复兴社方向。 随着夜色降临,华灯初上,曾先生突然发现附近的气氛不对劲,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童洺,今天的气氛怎么不对?” “是吗?” 童洺摘下头上的瓜皮帽,眯着眼睛从窗户往外看,良久后说,“没有不对劲啊,还是那样,就是巷子里人少一点。” “不对,不对,气氛不对。” 曾先生连连摇头。 还没有等他细想,突然发现巷子内十几人一拥而上,踢开了复兴社院子的大门,每个人手里都掏出了家伙。 “不好!是红党!” 曾先生的第一反应是红党报复复兴社。 虽然最近打击红党,他们党务调查处干得最多,但复兴社之前也干得不少,特别是镇压学生运动这一块。 所以,曾先生的第一反应是红党。 “我们还有几个人手,要不要去支援?” 童洺问道。 “支援个屁!”曾先生端起旁边童洺给他泡的咖啡,抿了一口,然后掐了一个手势,唱了起来,“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一旁的童洺跟着赔笑。 他知道,曾先生这是要坐山观虎斗了。 可万万没想到,下一秒冲入院子的一群人根本没有冲进近在咫尺的小楼,接连倒地。 循着枪声望去,曾先生立马发现街对面的三处楼顶制高点正闪着亮光。 他的唱腔戛然而止。 “有长枪,提前占据制高点,这是瓮中捉鳖啊!” 曾先生的脸色一黑。 原本以为要看一场复兴社吃瘪的好戏,没想到竟然是复兴社提前埋伏,瞬间没了兴致。 “看来是陈默群提前得到消息了啊!” “不对,不对,这些人都是用的盒子炮....” 童洺发现了问题。 众所周知,红党的武器五花八门,不可能清一色用盒子炮。 盒子炮,毛瑟c96驳壳枪,是党务调查处和复兴社的标准用枪。 曾先生一听,毛骨悚然,定了定神,这才说道: “不好,有人要栽赃嫁祸我们党务调查处!” “赶快通知我们的人往这边赶,我们等他们赶到再出去汇合,不然真就说不清楚了。” 第27章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此时后方指挥的春野雄二见到这一幕,赶紧向后退,连滚带爬躲到三个制高火力点的射击盲区。 “八嘎!这是有准备,情报泄露了!” 只有这一条解释。 之前他信心满满,总觉得会零伤亡完成任务,完完整整地失败了。 夜色里,春野雄二蜷缩在墙角,鼻尖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砖石。 刚才那场屠杀般的精准火力还在他脑子里一遍遍炸开。 那不是遭遇战,是早已张开的口袋,等着他们一头扎进去。 他手下那些精心挑选的“帝国勇士”,连像样的反击都没组织起来,就变成了十几具尸体。 “不能退……”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尖叫,那是武士的尊严,“就这样回去,切腹都无法洗刷耻辱!” 但另一个更现实的声音,压过了一切:“情报泄露了,计划被完全洞悉,留下就是等死。全军覆没和一人逃回,哪一个对帝国的损失更大?”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让他狂跳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剧烈地喘息着,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仿佛在说服自己: “必须……把情报泄露的消息带回去……查清内鬼……才是对帝国真正的负责……” 这脆弱的理由,给了他撤退的动力。 这时候他才发现,他引以为傲的瑞士表也在刚才磕碎镜面。 当他终于跌跌撞撞回到秘密据点,推开那扇沉重的暗门时,冷汗已浸透了他的衬衫。 门内昏暗的灯光下,平古英二正靠坐在床上,听到动静,投来询问和期待的目光。 那目光像烧红的针,刺得春野雄二几乎抬不起头。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没有凯旋的意气风发,只有春野雄二粗重的喘息。 平古英二脸上的期待慢慢凝固,他看了看春野雄二空无一人的身后,又看了看他从未如此狼狈的神情,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了上来。 他没有问“成功了吗”,而是哑着嗓子,试探着吐出两个字:“什么……情况?” 春野雄二张了张嘴,没有挤出一句话。 他避开平古英二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沾满污渍的靴尖上,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词语: “行动……失败。复兴社……早有埋伏。我们的人……除了我……全部玉碎。”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身上硬剜下来的一块肉。 说完,他瘫坐在地。 平古英二沉默了,这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春野雄二难堪。 良久,平古英二才缓缓开口: “敌人,比我们想象的狡猾。春野君,当务之急,是弄清情报如何泄露。” 他没有责备,反而像一记无形的耳光,重重扇在春野雄二脸上。 “对不起。” 春野雄二最后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因为这一次行动的人员,除了一班的特工,还有二班除平古英二的所有人。 这一次全部损失了。 也就是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领头的。 现在悬在春野雄二头上的问题是,如何向上级汇报这个情况。 躲是躲不掉的。 他们在行动的同时,特高课也会安排他们不知道的人员观察这场行动。 不出意外,这会初步的情况报告已经落在了南田课长的桌上。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春野雄二简单收拾了一下,告别平古英二,赶往公共租界,也就是特高课上海据点。 ........ 此时的霞飞路热闹异常 陈默群在确认安全后,想派人出来检查现场情况。 “站长,确认了,现场毙命14人,裤子扒开都是白尿片,确认日谍无疑。” “好,马上派人通知租界巡捕房,让他们过来处理。” “站长,这么大动静,巡捕房肯定在赶来的路上了。” “废什么话,他们自己来是他们的事,我们要上报是我们的事,赶紧去。” “是,站长!” 属下离开后,陈默群转头对院子内的其他人吩咐道: “保护现场,不要乱动。” “是!” 众人得令后,没有直接清理现场。 而陈默群则是瞟了一眼远处阁楼的方向。 他早就知道曾先生在那里,现在就看对方什么时候过来。 巡捕房的警笛声最先撕裂了霞飞路的喧嚣。 几辆黑色警车呼啸而至,车门打开,涌下一批手持警棍、神色紧张的华捕与安南巡捕,为首的是公共租界巡捕房刑事部的张探长,一个面色精明、眼神闪烁的中年人。 “不许动!都放下武器!”张探长嘴上喊着,脚步却很谨慎,远远停住。 目光扫过院内外横陈的尸体和明显是军方或特务机构人员的复兴社成员,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是神仙打架,他这个小鬼只求别被殃及。 “陈……陈长官?”他认出了站在院中的陈默群,语气立刻带上了一丝客气,“这是怎么回事?闹出这么大动静……” 陈默群面色沉静,迎上前两步: “张探长来得正好。一伙武装暴徒,持械冲击我复兴社上海站秘密办公地点,意图行凶破坏,已被我部当场击毙。经初步查验,” 他侧身,示意地上那些被翻开的裤腰,“皆是身着日式兜裆布的日谍。此乃日方针对我复兴社、乃至针对党国的严重挑衅与袭击事件!法租界治安,令人堪忧啊。” 张探长头皮发麻,他最怕的就是牵扯进中日之间的特务冲突。 他一边指挥手下拉起更宽的警戒线挡住越来越多好奇的民众,一边擦着额头的汗: “日谍?这个……证据确凿?陈长官,此事体大,需详细勘查,报告公董局和领事馆……” “证据就在地上,张探长尽可查验。”陈默群语气强硬,“我部已上报南京。法租界方面,也希望尽快给出一个说法,为何日谍武装能在此地如此猖獗活动!” 两人正在言语交锋,又一阵汽车引擎声传来。 两辆轿车平稳地停在巡捕房车辆后方不远处。 党务调查处上海区的曾先生,带着四五名手下,步履从容却速度不慢地走了过来。 第28章 戴老板的消息果然精准 他的出现,让张探长脸色更苦,也让陈默群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张探长,陈站长。”曾先生先对张探长点头致意,随即看向陈默群,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与“关切”。 “我刚在附近处理公务,听到枪声密集,又见巡捕车来,担心是涉及党国要务的特大案件,立刻带人赶来。 陈站长,您没事吧?这里……这是?” 他目光扫过战场,恰到好处地停顿,仿佛才看清满地日谍尸体,倒吸一口凉气,“日寇竟敢如此!” 陈默群心中冷笑,淡淡回应:“有劳曾先生挂心。不过是几只不开眼的日本老鼠撞到了枪口上。曾先生‘附近公务’真是繁忙,总能恰巧遇上‘大事’。” 曾先生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表情转为同仇敌忾: “陈站长英勇果断,一举歼灭来犯之敌,实乃党国之幸!只是……” 他转向张探长,语气带着压力, “张探长,此事非同小可。日谍武装潜入租界,袭击我情报机关,已严重危害上海治安与国家安全。 巡捕房必须彻查,给党国一个交代! 同时,现场必须严格保护,所有证物、尸体,需由我方……嗯,由党国相关机构协同勘验,绝不能让日方有机会抵赖或破坏证据!” 他这番话,俨然以更高层面的“党国代表”自居,既试图介入现场控制权,又将事情性质拔高,让自己站在了“主持大局”的位置。 张探长唯唯诺诺,不敢多说。 陈默群岂能让他如愿,立刻接口: “曾先生所言极是。不过,此案系针对我复兴社的袭击,人是我部击毙的,初步证据也是我部获取的。 按照职责划分,后续侦办与交涉,理应由我部主导。 当然,贵处若有关联线索,我们欢迎共享。” 他刻意强调了“职责划分”和“主导权”,同时暗示对方可能“有线索”。 曾先生笑了笑,不置可否: “都是为了党国。陈站长主导自是应当,我调查处必当全力配合。 只是眼下,安抚租界当局、统一对外口径、防止日方反咬一口,才是关键。 张探长,”他又看向探长,“此事须立刻上报,在我方人员正式接管前,现场一切维持原状,严禁任何人,包括无关的巡捕,随意触碰关键证物,明白吗?” “明白,明白!”张探长忙不迭点头,他巴不得赶紧把这烫手山芋交出去。 曾先生又对陈默群道: “陈站长,此事恐怕需立刻向南京方面做详细汇报。我也会即刻将所见所闻上报。日谍此次行动,恐怕不止袭击那么简单,其背后目的,或许更值得深究。”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默群一眼。 陈默群接收到了这个眼神。 他当然知道更深的目的——栽赃给党务调查处,引发复兴社与调查处的火拼。 这是戴雨浓提前密电点破的。 此刻曾先生故作不知,还想借机施压或套话。 “目的?”陈默群故作沉吟,随即冷笑一声, “曾先生提醒的是。这帮日谍,清一色使用仿制的驳壳枪,行动训练有素,伪装潜入……乍一看,倒真容易让人误会是某些‘自己人’内斗的把戏。 幸亏我们准备充分,留下了这些铁证。” 他指了指地上的日式兜裆布,“否则,还真可能让某些别有用心之辈,或者愚蠢无能之徒,被日本人当了枪使,闹出亲者痛仇者快的笑话!” 这话几乎是指着和尚骂秃驴了。 既点破了日谍想伪装成调查处行动的企图,又暗讽调查处可能“愚蠢无能”或被利用。 曾先生面色微微一僵,但迅速恢复常态,点了点头: “陈站长思虑周全,洞察秋毫。 如此看来,日寇用心何其险恶! 试图挑拨离间,破坏我党国情报机关之团结。 此事,你我都需警醒,更要向上峰陈明利害,以免误会。” 两人目光再次交锋,空气中火药味弥漫。 张探长在旁边如坐针毡,只盼着双方赶紧派人正式接手,他好抽身。 “既如此,现场就暂由我部与巡捕房共同看管,等待上峰进一步指示。”陈默群不再多言,下达命令,“曾先生若无事,还请自便。此地混乱,不宜久留。” “陈站长辛苦,我先回去拟写报告。有何需要协助,随时联络。” 曾先生也不纠缠,拱手告辞,带着手下转身离开。 他已经明白,陈默群的反应,太镇定,太有针对性,仿佛早就知道今晚会有什么事发生。 看着曾先生的车离开,陈默群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戴老板的消息果然精准。 ........ 公共租界,特高课秘密据点 春野雄二把这次突袭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蓝田洋子。 “八嘎!”蓝田洋子一拍桌子,站起身紧紧盯着眼前的春野雄二,“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说胜利的果实在你的盘子里吗?” 此话一出,春野雄二脑子都快裂开了。 先不说打脸的问题。 蓝田洋子竟然这么快知道自己夸下的海口,就说明她对自己的监控是全方位的。 不寒而栗。 春野雄二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碰到膝盖,冷汗沿着鬓角滑落: “是……属下无能,误判形势,导致帝国蒙受巨大损失。请课长责罚!” 蓝田洋子没有立刻回应,她绕过宽大的办公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在春野面前停下,良久才开口: “损失,确实是巨大的。一个精心策划、投入了精锐力量、本应获得重要成果的行动,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和彻底的失败。 春野君,这不仅是你个人的耻辱,更是整个特高课上海课的耻辱,是帝国情报机关的污点。” 春野雄二身体一颤,绝望感淹没了他。 “但是,”蓝田洋子话锋一转,“你能在那种绝境下判断出情报泄露,并果断撤回,保留了查明真相、揪出内鬼的唯一线索和可能,这……也算是一点可取之处。” 春野雄二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蓝田洋子,不明白对方到底要说什么。 “全军覆没和一息尚存,哪一个对帝国更有价值?”蓝田洋子重复了他当时说服自己的话,“你选择了后者,虽然狼狈,但确实带回了最关键的信息。” “哈依!课长明鉴!”春野雄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动地伏下身,“敌人对我们的行动步骤、时间、地点、甚至武器伪装都了如指掌!这绝非偶然或我们行动暴露,一定是核心情报泄露!请课长彻查!” 第29章 与陈默群的交锋 蓝田洋子走回座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当然要查。而且要从最核心的环节查起。” “行动计划,除了你和养伤的平古,还有谁完整知晓?制定、传达、准备物资、潜伏待命……每一个环节,接触过计划的人都必须接受最严格的审查。” “哈依!属下愿全力配合,戴罪立功!”春野雄二立刻表忠心。 “戴罪立功?”蓝田洋子冷哼一声, “春野君,你现在还是本次行动的主要负责人。在查明泄密真相之前,你依然是嫌疑人之一。 我将成立内部调查组,由我直接负责。 你,以及平古英二,还有所有可能接触计划的文职、通讯、后勤人员,都必须接受隔离问询。 在调查清楚之前,你们的任何对外联络、行动,都将受到监视和限制。” 这是恩威并施的典型手段。 既肯定了春野“带回情报”的一点价值,给了他一丝希望,又将他牢牢控制在调查框架内,剥夺其行动自由和信任,同时将压力均匀施加到所有相关人员身上。 “我明白,课长!属下愿意接受一切审查,以证清白!”春野雄二此刻别无选择。 “很好。”蓝田洋子点点头,“从明天开始,你和相关人员,分批到指定地点接受问询。记住,我要的是真相,任何隐瞒、推诿或误导,都将被视为对帝国的背叛,后果你应该清楚。” “哈依!属下明白!” “另外,”蓝田洋子补充道,“关于复兴社方面……他们这次的准备充分。除了我们内部泄密,是否存在其他可能性? 比如,你的行动准备阶段,是否留下了可以被敌人追踪的痕迹? 或者,那个中国医生林言……他接触过平古,也接触过贺全安,他会不会是一个我们未曾注意的漏洞?” 春野雄二心中一凛: “林言……属下会重点回忆与他接触的所有细节!至于行动准备,属下自认为非常谨慎,但……不敢保证绝对没有疏漏。” “没有人能保证绝对。所以才需要彻查。”蓝田洋子挥了挥手,“下去吧。记住我说的话。在调查组找你之前,待在指定房间,不得与任何人,尤其是平古英二,私下接触。这是命令。” “哈依!”春野雄二再次深深鞠躬,然后倒退着离开了蓝田洋子的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感觉后背已经完全湿透。 接下来整个特高课上海站都进入了内部调查阶段,平古英二也在三天后被送到公共租界养伤。 在汇总完所有的资料后,林言的嫌疑首先被排除。 因为蓝田洋子得到消息,复兴社内部也对林言展开了审查。 原因嘛,自然林言给平古英二做过手术的情报被蓝田洋子放了出去,她想看看复兴社的反应。 如果复兴社当没有发生,就说明林言有问题。 如果复兴社把这件事列入调查行列,那就说明林言是无辜的。 “有点意思,这个林言还真是一个医学天才,手术做得好,还能忽悠公董局一年提供5万大洋搞研究所,是个人物。” 此时蓝田洋子早已经把林言调查得底掉,手里关于林言的资料有厚厚一沓。 ........ 林言是在慈心医院接受调查的。 前来调查的人是陈默群本人。 这次调查是戴老板授意的。 会议室内早已经清场,一张小会议桌上,林言和陈默群相对而坐。 “听说你给平古英二做过手术,还是在贺队长之前。” “平古英二?” 林言明白,自己虽然给平古英二做过手术,但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人告诉自己对方的名字,必须表现得什么都不知道。 “额....忘了告诉你,那个平古英二和贺队长互相击中对方胸膛,然后他们的手术都是你做的,现在有印象了吧?” 陈默群见林言的表情,心里的怀疑消退了大半。 “妈拉个......”林言做出要骂人的起手式,然后迅速话锋一转,“那个......哎.....日本人太狠了,我从研究所回医院的路上,莫名其妙被绑了,还被蒙着眼。 到了地方后,眼前就是一个手术台。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旁边还有几个白大褂,其中领头的说日语。 背后还有几个家伙,手都摸着枪。 那个情况,不做手术,我就活不了。 希望您能理解。” 林言只能实话实说,对方既然问了这个问题,那么对方必然是知道一些东西的,没必要耍心眼子。 “所以,你是承认,”陈默群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林言,“你在明知对方身份不明、甚至很可能是敌对分子的情况下,依然为其提供了救治,并且,没有在事后第一时间向我方报告此事?” 这话扣得极重,直接将林言的行为定性为“可能资敌”和“知情不报”。 林言心中一震,知道这是关键考验。 他脸上浮现出无奈: “陈站长,当时枪顶在后脑勺,蒙着眼绑去,我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旁边站着的,除了穿白大褂的,就是拿枪的。 那领头日本人说,救不活,就一起死。 我是个医生,手术台就是我的战场,但那天的手术台,也是我的刑场。 我别无选择。”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坦然: “至于事后报告……陈站长,我怎么报告? 我被蒙着眼送回去,地点、人名一概不知。 我甚至连那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全程注意力都在伤口上。 我只知道救了一个重伤员,仅此而已。 我若贸然上报,说我可能救了个身份不明的人,但又说不清任何细节,除了给自己惹来无穷尽的审查和怀疑,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还能有什么结果? 再者,我如何确定,绑我的人和复兴社……不是一路的?” 最后一句反问很巧妙,既点出了当时的恐惧与不确定性,又暗示了特务机构之间的复杂纠葛,将自己摆在了一个被动且信息闭塞的位置。 陈默群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他盯着林言看了几秒,似乎是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 第30章 郭其刚回到延安 林言的表情坦然中带着一丝余悸,眼神没有躲闪。 “林医生,你很坦诚。”陈默群缓缓靠回椅背,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你要明白,你是从日本留学归国的,医术高超,在上海滩医学界和法租界都有些名声。 这样的人才,又恰好卷入了这种事情,难免会引人注目,也难免会有人怀疑你的立场。” 林言苦笑: “陈站长,我若真有二心,何必回国?在上海当医生、建研究所,治病救人,钻研医学,为的是这片土地上的同胞。 日本留学,学的是救人的技术,不是害人的心术。 这次被卷入,实属无妄之灾。” “是不是无妄之灾,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陈默群话锋一转,“不过,眼下确实有一件事,需要林医生证明你的立场和价值。” 林言心中一紧,知道正题来了:“陈站长请讲。” “贺全安贺队长,是你救回来的。他现在还在恢复期,后续治疗、康复,乃至可能出现的并发症,都需要最顶尖的医生。” 陈默群说道,“我希望林医生能作为贺队长,乃至我复兴社的专属医疗顾问,随时待命,确保他完全康复。 当然,这不仅是出于对贺队长的关心,也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林言疑惑。 “不错。”陈默群点点头, “你想,日特为何偏偏绑你去给平古英二做手术? 除了你的医术,是否还有别的考虑? 他们会不会再找上你? 或者,其他势力,比如党务调查处,会不会也盯上你,用这件事做文章? 你现在身处漩涡中心,单凭你自己,很难周全。”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但如果你是我们复兴社的‘特约医疗顾问’,情况就不同了。 你是在为我们重要的伤员服务,是在为国效力。 这样一来,日特再想动你,就得掂量掂量。 其他方面想用此事构陷你,我们也自有说法保护你。 这是双赢。” 话说得好听,实则就是招揽加控制。 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和利用。 随时待命,意味着林言的行踪和部分时间将被复兴社掌握,并且被绑上了复兴社的战车。 林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艰难的思想斗争。 他清楚,一旦答应,就再也难以完全撇清与复兴社的关系,未来可能会卷入更深。 但不答应? 陈默群的威胁和“保护”之说,也绝非空话。 自己这个“可疑”的医生,在特务横行的上海滩,若无一方势力庇护,确实可能朝不保夕。 最终,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然: “陈站长说得对。 我身不由己被卷进来,想独善其身恐怕很难。 贺队长是抗日英雄,能为他继续治疗,是我的荣幸,也是医者本分。 既然复兴社能提供庇护,又能让我继续行医救人,我……愿意接受这个安排,随时听从召唤。” “很好!”陈默群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 “林医生是聪明人,也是心怀大义的医者。你放心,只要你尽心尽力,复兴社不会亏待你。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 他站起身,伸出手: “那么,合作愉快,林顾问。” 林言也站起身,与陈默群握了握手,掌心有些微湿: “合作愉快,陈站长。我一定尽力。” 消息通过日本人安插在医院的眼线,很快传递到了蓝田洋子的手上。 蓝田洋子一字一句地读着: “今日10时许,复兴社陈默群专程在慈心医院会议室会见了林言,最后陈默群笑着离开,林言垂头丧气出门。” “好啊。”蓝田洋子放下纸条,点了点头, “看来这个林言在此之前和他们不是一路人,至少不是那个泄露消息的。 那么,消息泄露的来源就在我们内部。 是春野雄二,是平古英二,还是留在法租界那帮医生?” 她不相信任何人的表述,她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 这段时间法租界的风波,让复兴社和党务调查处都没有精力去顾及红党。 赵子川趁着这个空档,通过交通站把情报传递到嘉兴,让嘉兴的交通站的同志再以电文的形式传递到延安。 与此同时,郭其刚也已经抵达延安,在电讯处负责人老方手下工作。 “小郭,你能撤离出来,多亏了青鸟。”老方把青鸟当时发出的那份电文放在郭其刚面前。 “邱处决,郭其刚暴露。” 短短几个字,郭其刚硬是挪不开眼神。 “这个青鸟是我们的王牌特工?” 郭其刚对“青鸟”这个代号还不熟悉,但他知道,能够完成对邱连顺这个大叛徒的处决,还能拿到自己暴露的内部消息,只能是潜伏得比自己还深的特工。 既然是比自己潜伏得更深,那么对方必然是特科的王牌。 “我们只知道他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是在日本加入的我党,因为他的上级在日本牺牲前已经把所有资料销毁,而我们只有一个联络暗号。 上次老顾去跟他接头,又遭遇不测,现在处于半失联状态。 他手里只有老顾留给他的物资和电台。” 此话一出,郭其刚倒吸一口凉气。 老方继续说: “之前我还怀疑青鸟是不是叛变,但现在搞清楚了,真正的叛徒是刘年生,加上这次青鸟及时传递情报,足以说明他是一个好同志。” “那我们是不是要再给他安排联络人?” 郭其刚问道。 在敌营长期潜伏的郭其刚知道断线的风筝意味着什么。 孤立无援。 举目无亲。 他担心“青鸟”心态出现波动,有一天脱离组织,甚至叛变。 “我们上海的组长刚缓过一口气,我并不信任所有人,唯一完全信任的只有赵子川,但他现在任务重,没有必要冒险。 最近都是我们单方面给青鸟传递消息,一切等他有回应再说。” 老方早就想过再派联络人,但此刻的他很谨慎。 经过刘年生叛变这件事后,他的思路变了。 他决定重新派人前往上海,而不是直接让上海现有人手来做这个联络人,而且需要“青鸟”点头。 第31章 研究所被盯上 这段时间,林言每天都会看报,两广事变的新闻占据了报纸的各大版面,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从大批飞行员北飞投蒋,到陈济棠下野,逃往香港。 林言不禁唏嘘。 日本人都快打上门了,国党还在内斗。 林言的研究所倒是搞得如火如荼。 赵博士团队在8月15日这天从几千份样品中筛选出了目标放线菌,然后电话直接打到慈心医院。 林言闻讯从医院赶往实验室,几乎是跑着冲进了无菌操作间旁的观察室。 隔着玻璃,他能看到赵博士和几名研究员正围在一个培养皿前,神色激动。 “林所长!”赵博士看见他,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您看3号样本!就是上周从霞飞路街心花园橡树根附近土壤分离的那株!对灰色链霉菌的形态特征非常吻合,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在初步的交叉划痕抑制实验中,它显示了对结核杆菌标准株的显著抑制圈,而且……对金黄色葡萄球菌和大肠杆菌的抑制效果相对微弱很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很可能具有特异性! 这正是链霉素的核心特征——强效抗结核,而对其他常见菌作用有限,从而减少了广谱抗生素可能导致的严重菌群失调风险。 林言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历史轨迹似乎被加快了? 还是巧合? “重复实验做了吗?排除污染可能了吗?”林言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冷静而清晰。 “正在做!已经做了三轮平行分离和纯化,结果一致。污染排查也在同步进行,目前所有对照组的阴性结果都正常。” 赵博士回答得很快,“我们准备开始小规模液体发酵,测试其代谢产物的稳定性和活性。” “好!”林言果断下令, “立刻启动。所有参与人员签署最高级别保密协议,实验数据采用独立密码本记录,物理隔离该菌株及所有衍生样本。另外着手设计简易的小鼠结核模型。我们需要动物实验数据,越快越好。” 他知道,仅仅体外抑制是不够的。 结核病的战场在复杂的生物体内。 接下来的几周,研究所进入了高度紧张和保密的冲刺阶段。 林言白天在医院应付日常工作和复兴社若有若无的“关注”,晚上几乎都泡在研究所。 陈默群那边似乎对他的“安分”很满意,暂时没有额外打扰。 发酵条件优化、活性成分的初步提取、毒性测试……每一步都伴随着失败和调整。 赵博士团队展现了极高的专业素养和韧性。 而林言凭借超越时代的理论知识,在关键节点给出了至关重要的方向性指点,避免了团队走太多弯路。 与此同时,外界的局势也在急剧变化。 报纸上的头条从两广事变逐渐转向了北方的绥远。 11月初,傅作义将军在绥远抗击日伪军的消息开始见报,起初只是小规模冲突报道,但到了月中,“红格尔图大捷”、“国军奋勇抗敌”等标题越来越醒目。 11月24日,百灵庙大捷的捷报传遍上海,举城振奋。 街头出现了学生和市民的募捐队伍,“援绥抗日”的标语贴满了电车和墙壁。 研究所的年轻研究员们也被这股爱国热情感染,工作劲头更足了。 他们隐约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可能与战争有关的大事,虽然林言没有明说具体目标。 这天晚上,林言正在办公室分析最新的发酵产效价数据,赵博士敲门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和一丝疲惫的苍白。 “林所长,小鼠实验的初步结果出来了。”赵博士将一份薄薄的、没有封面的报告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感染人型结核杆菌的小鼠,在注射我们初步纯化的提取物后,生存期显著延长,肺部病灶肉眼观察有明显抑制。对照组已经全部死亡。” 林言拿起报告,快速浏览着上面的数据和简图。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成了!至少在动物模型上,证明了有效性。 “毒性反应呢?”他问。 “在有效剂量下,部分小鼠出现前庭功能轻微影响的迹象,但未观察到立即的致命毒性或严重的肾脏损伤。 这和我们体外细胞毒性测试的结果倾向一致。”赵博士谨慎地回答,“当然,还需要更精细的剂量摸索和长期观察。” 前庭毒性……这正是链霉素已知的副作用之一。 林言心中一叹,这反而进一步印证了成功的可能性。 世界上没有完美无副作用的药物,尤其是在那个年代。 “辛苦了,赵博士。这是里程碑式的进展。”林言放下报告,目光灼灼, “但我们面临一个关键抉择。是继续深挖,优化提纯工艺、完成更全面的毒理药效评估,直到做出尽可能完美的成品?还是……尽快将菌种和现有工艺,以某种方式交出去?” 赵博士一愣:“交出去?交给谁?药厂?可国内根本没有符合gmp…呃,没有符合高标准发酵生产的药厂。而且,这成果……” “不是交给药厂。”林言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远处依稀传来报童叫卖“绥远我军再传捷报”的声音。 “我们的国家,等不起了。前线的将士,敌后的百姓,还有无数在结核病阴影下挣扎的人,都等不起我们慢工出细活。”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我们需要一个既有科学公信力,又有能力推动此事,并且……在一定程度上能保护我们和成果的合作伙伴。或者,至少是‘通道’。” 赵博士立刻明白了:“您是说……国际渠道?或者,通过有国际背景的医疗机构?” “或许。”林言不置可否。 他想得更远。 单纯的技术输出并不够,必须考虑专利、生产落地、以及如何让药物最快惠及中国战场和民众。 这涉及到政治、外交和复杂的利益交换。 就在他沉思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这么晚,医院一般不会找他。 林言接起电话,里面传来陈默群的声音: “林医生,还没休息?明天上午方便来我这一趟吗?关于贺队长的康复情况,有些细节想再和你聊聊。另外,” 他顿了顿, “最近市面不太平,听说你们研究所那边灯火通明,成果斐然?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 林言和赵博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复兴社的嗅觉,比想象的更灵敏。 “赵博士,你明天抽时间去褚董事家,把这个消息先告诉他。” 林言心里已经有了打算,现在就是如何说服褚万霖了。 第32章 20万大洋吓退陈默群 第二天 林言依约来到劳神父路,贺全安静养的住所。 贺全安的伤势早已经恢复完全了,已经能下地走路,让林言来纯粹就是走个过场。 “陈站长,贺先生的病情算是基本康复了,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我还得赶去研究所。” 林言清楚,陈默群肯定是有事才会找自己。 “林医生,总是这么来去匆匆。”陈默群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示意林言坐下,“贺队长能康复,多亏了你,党国不会忘记有功之臣。坐。” 林言心中警惕,依言坐下:“陈站长过奖,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陈默群玩味着这个词,话锋一转,“我听说,你的研究所,最近似乎不止在忙分内之事?好像是在研制一种……能治‘肺痨’的特效药?” 林言心头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他面上不露声色,坦然承认: “陈站长消息灵通。确实在进行一些抗结核药物的探索性研究,最近取得了一些初步进展。这也是为了造福病患,尤其是……前线可能出现的伤员。” 他刻意将话题引向抗战。 陈默群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 “哦?‘初步进展’……林医生太谦虚了。据我所知,你们已经过了动物实验,效果显著。这可不是‘初步’,这是天大的突破!” 他语气加重,“肺痨乃绝症,若能攻克,于国于民,功莫大焉。林医生,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复兴社,乃至党国,都理应全力支持!” 支持?林言心中冷笑,怕是想要“接管”或“入股”吧。 “陈站长所言极是。”林言顺着他的话,“正因为事关重大,我才深感责任艰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目前只是证明了初步有效,距离真正能安全用于人体,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更需要海量的资源投入。” “资源?”陈默群笑了,仿佛就在等这句话, “复兴社最清楚此药的价值。无论是为了前线将士,还是为了党国声誉,我们都可以提供必要的支持和保护。资金、场地、人员安全……甚至,可以申请特别的研发经费。”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当然,如此重要的战略物资研发,也必须置于更稳妥的监管之下,确保其用于正确的道路,不被敌对势力窃取或滥用。林医生,你觉得呢?” 图穷匕见。 这是要以“支持”和“监管”的名义,拿走控制权和大部分成果。 林言露出既感激又为难的复杂表情: “陈站长愿意支持,我感激不尽。有复兴社保驾护航,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 他故意犹豫了一下。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陈默群以为林言在讨价还价。 “只是这后续的投入,实在是个无底洞。”林言叹了口气,开始“算账”, “陈站长,不瞒您说,我们现在的小试阶段,已经花费不菲。若要进一步优化菌种、放大生产、完成全套严格的药理毒理实验、建立符合标准的生产线……这每一项,都需要巨资。” 他看向陈默群,报出了一个数字: “以最保守的估计,要完成从中试到能够稳定生产合格产品的全过程,前期投入至少需要二十万大洋。 这还只是硬性投入,不包括可能失败的损耗、人员薪酬以及……应对各方觊觎可能产生的‘额外’安保成本。” “二十万大洋?!”陈默群敲击扶手的动作戛然而止,眉头深深皱起。 这个数字显然远远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甚至可能超出了他能调动或申请的经费范围。 复兴社虽然权势不小,但经费也并非无限,二十万大洋在1936年是一笔巨款,足以装备一支精锐部队。 “林医生,这……是否需要如此之多?”陈默群语气有些发沉,“或许可以分阶段,先集中力量完成最关键的部分?” 林言苦笑,态度诚恳地解释: “陈站长,这不是普通制药。 这是微生物发酵工程,设备要求极高。 大型无菌发酵罐、高速离心机、低温萃取设备、冷冻干燥机,这些要么需要进口,要么需要定制,价格昂贵。 培养基原料、实验动物、纯化用的特殊溶剂和树脂,也都所费不赀。 更关键的是,失败率很高,可能投入巨大却得不到理想产物。 二十万,已经是基于现有技术路线最精简的估算。若想加快进度或提高成功率,恐怕还不够。” 他看着陈默群微微变化的脸色,继续加码,同时也是陈述事实: “而且,这还只是研发和初步生产线的钱。 一旦成功,要大规模生产供应,建立符合标准的药厂,需要的资金更是十倍于此。 这……实在不是我一个小小医生和研究所能独立承担的。 我原本的设想,是看能否借助褚董事的商界人脉,引入外资或寻求国际医药公司的合作,虽然可能让渡部分利益,但至少能确保药物最终被生产出来。” 把难题和巨额资金需求赤裸裸地摆出来,同时抬出褚万霖和“国际合作”作为潜在选项,这是林言的反将一军。 陈默群沉默了。 他确实想摘桃子、控源头,但前提是代价不能太高,尤其是立刻要掏出真金白银的巨额代价。 二十万大洋的“门票”,让他瞬间冷静了不少。 复兴社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戴老板那里未必能批下这么一大笔看似“遥遥无期”的研发经费,尤其是在当前局势下,资金优先用于更直接的军事和情报活动。 “二十万……确实不是小数目。”陈默群语气恢复平静,先前的热切已经消退大半, “此事关系重大,经费问题需从长计议,仔细规划。林医生的难处,我也理解。” 他不再提立刻“支持”和“监管”,话锋转回: “不过,安全第一。你们的研究成果,务必严格保密。有什么进展或困难,可以随时向我汇报。至于外资合作……”他停顿了一下,带着警告意味,“兹事体大,涉及战略物资,务必谨慎,需事先通气。” “我明白,多谢陈站长提醒。”林言恭敬地回答,心中稍定。 巨额报价的策略看来起了作用,暂时吓退了陈默群直接伸手的企图,为自己和研究所争取到了更多自主时间和空间。 第33章 开始考虑引入外国药厂 当天晚上 林言前往白赛仲路例行检查褚万霖兄弟的病情。 听诊之后,林言眉头紧锁: “褚董事,令兄的病情还是没有完全稳定,看来得等链霉素出来才能解决了。” 褚万霖的兄弟叫褚万森,此时早已经苏醒。 “赵博士已经做过汇报了,他说最快也要半年才能量产。” 褚万霖对这方面了解不多,而赵博士的汇报又太死板,这倒是林言没想到的。 “褚董事,量产之前是可以做小批量生产的。 我们现在已经做过动物实验了,也就是说成品已经有了,只是还没有做临床试验。 只要摸清楚最低有效量,令兄就可以使用了。” 林言解释道。 “最快多久?” “一个月内吧。”林言话锋一转,“但这个药的使用得有技巧,不能长期使用,得用两天停三天,最终还是要靠令兄的身体扛过去......” 林言随后给褚万霖科普了耐药性知识。 这是褚万霖从未听说过的,不过他最后还是懂了。 “那大规模生产呢?” 褚万霖此前为了拿到经费,向公董局做了保证,保证项目能赚钱,所以他有此一问。 “大规模生产确实能赚钱,但也有风险,”林言神色转为严肃,声音压低,“而且,最大的风险,可能不是技术,也不是市场。” 褚万霖眉头一拧:“哦?林所长请直言。” “是时局。”林言走到窗边,虚指了一下东北方向, “日本人在华北步步紧逼,上海这十里洋场,又能太平多久?一旦战火烧到黄浦江边,我们手里握着的,就不是下金蛋的鸡,而是招灾惹祸的‘璧玉’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褚万霖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林言的潜台词,“你是说,日本人会觊觎?” “不是‘会’,是‘一定’。”林言转身,目光灼灼, “一种能挽救无数士兵生命、能控制大规模传染病的战略药品,其价值不亚于一座兵工厂。 以日方情报机关的行事风格,他们绝不会允许这样的技术和产能掌握在中国人手中,尤其是在他们可能控制的区域。 到时候,强取豪夺、巧立名目征用,甚至更直接的手段……褚董事,你我,还有整个研究所,都将成为靶子。” 褚万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有道理。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将技术深藏起来?” “藏是藏不住的,研发成功必然会有风声。而且,这药若不能造福国人,我们苦心钻研的意义何在?” 林言坐回褚万霖对面,提出了深思熟虑的方案,“我认为,上策是‘移花接木,借力打力’。” “具体说说。” “我们不走自己建厂、大规模生产的路子。那太显眼,投资巨大,管理复杂,更重要的是——树大招风。”林言条理清晰地说道, “我们应该以研究所和公董局的名义,将链霉素的生产专利,打包转让给一家有实力、且在华拥有独立地位的西方医药企业,比如礼来、默克,或者瑞士的公司。” 褚万霖眼中精光一闪,意识到了这个思路的独特之处。 林言继续阐述: “转让合同里,必须写入几个关键条款: 第一,受让方必须在上海法租界内,投资建设符合标准的生产车间或药厂。 租界地位特殊,至少在战争初期,是一层保护。 第二,该厂必须优先保证对中国医疗机构和抗战后方的供应,价格需受限制。 第三,公董局和研究所保留一定比例的销售分红,并获得一部分免费药品配额,用于本土医疗和慈善。” 他顿了顿,看着褚万霖: “如此一来,风险就转移了。 持有专利和进行生产的是背景深厚的西方公司,日本人想动手,就得掂量掂量国际影响和外交纠纷。 而我们,则隐身在后方。 通过分红获得持续收益,保障公董局的利益。 通过配额,我们能将药物用到最需要的地方,比如傅作义将军的绥远前线医院,比如各大城市的教会医院,暗中支持抗战、救治同胞。” “更重要的是,”林言语气加重, “哪怕最坏的情况发生,上海沦陷,日本人占据了这座城市。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产权清晰、属于外国公司的工厂。 他们或许能施加压力、索取产品,但难以彻底掠夺核心技术源头,也更难以此为借口,直接对我们这些‘仅仅出让了专利’的中国人采取极端措施。 我们保全了自身,也保全了未来可能重启生产的火种。” 褚万霖听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陷入了长时间的思索。 书房里只听得见壁炉里木炭轻微的噼啪声。 许久,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审视和一丝钦佩: “林所长,你不仅医术精湛,对这乱世里的生存之道,看得也比许多老江湖都透啊。 这法子……看似将大利让于外人,实则是在刀尖上跳舞,为我们自己、为这药,寻一个最能存续下去的位置。 风险隔离,利益捆绑,还能暗助国家……一石数鸟。”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白兰地,递给林言一杯: “不过,此事操作起来极难。 如何选择可靠的外企? 如何谈判确保条款不被架空? 如何应对可能来自政府内部的压力,指责我们‘卖国’、‘利益输送’? 公董局里,也未必人人都能看到长远之忧,更多人只怕盯着眼前建厂带来的税收、就业和政绩。” 林言接过酒杯,他知道褚万霖已经动心: “所以,这需要褚董事您运用全部的影响力去推动和斡旋。 选择外企,最好找那些在华利益根深蒂固、且有较好声誉的。 谈判时,我们可以强调这是‘市场换技术’‘国际医疗合作’,甚至能扯上人道主义救援的大旗。 至于政府压力……” 林言抿了一口酒,缓缓道:“ 我们可以透露,曾有国内势力意图介入,但因其无法保障技术安全和应对战时风险,更无法确保国际合规生产。 我们为对公董局的投资负责、对药物前景负责,才选择了更稳妥的国际合作路径。 某种程度上,这甚至能反过来堵住一些人的嘴。 而只要法租界的工厂建起来,就业和税收就有了,足以安抚公董局内的大部分人。” 褚万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似乎下了决心: “此事千头万绪,但……值得一试。 总不能真等着日本人打上门,把成果连锅端走。 我明天就开始联络可靠的洋行朋友和律师,摸摸路子。 研究所那边,小批量生产和临床数据收集,必须加快!这是我们谈判时最重要的筹码。” “明白。” “还有,我兄弟的用药,你要盯着。” “明白。” 第34章 各方势力盯着谈判 接下来半个月,研究所的工作都是选取临床实验目标。 对结核病晚期患者进行实验性治疗。 在选取的5名结核病晚期患者中,通过阶段性停药加上中药调理,确保营养的情况下,身体都得到了恢复。 其中一名患者在治疗的第三天便能下地走动。 众人商议后,决定对褚万森开展治疗。 褚万森的情况本来就相对更好,营养跟得上,最开始就有最好的疗养条件,而且手术对病灶的处理也算彻底,在链霉素的介入下,病情很快得到控制。 看着兄弟一天天好起来,两兄弟不止一次感谢林言。 与此同时,褚万霖更把林言提出的寻找西方医药企业的事办成了。 对方是默克公司,美国药企,初期投资25万美元,在法租界建厂。 褚万森病情好转的迹象,褚万霖与美方接洽的风声,加上那笔数额惊人的投资,像三块巨石投入黄浦江,激起的涟漪迅速蔓延。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嗅觉最为灵敏的各方势力。 法租界公董局内部首先经历了微妙的撕裂。 支持褚万霖的议员们将此视为任内重大政绩——引入美国资本、创造就业、提升租界科技地位。 而亲日派或保守派则忧心忡忡,在非正式场合提醒:“如此敏感的技术和工厂,是否会让租界成为下一个风暴眼?” 真正的风暴眼,则在更隐秘的层面形成。 当天下午,陈默群的车便低调地停在了慈心医院后门。 他没有寒暄,径直走入林言办公室,反手锁上了门。 “林医生,恭喜。”陈默群开门见山,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你们搞出的动静,比一百次枪战都响。 25万美金……够装备我两个加强行动队了。” 他走到窗前,背对林言, “默克的人,已经到上海了。带队的是个中国通,叫亨利·考克斯,背景很深,和使馆、军方都有勾连。我们初步判断,他不只是个商人。” 林言心头一紧:“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从现在开始,你们那个还没破土的药厂,已经是半个情报交易所。”陈默群转过身,目光如鹰隼,“日本人那边有动作了。特高课下了死命令,要不惜代价获取链霉素的全部技术资料,行动代号‘影丸’。他们可能会接触默克,也可能……直接对你们下手。”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更关键的信息:“而且,我们怀疑,日方之所以反应如此迅速精准,是因为我们这边,或者默克那边,有他们的‘耳朵’。” “内鬼?”林言脊背发凉。 “或者叫鼹鼠。”陈默群走到林言面前,压低声音,“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从现在起,你和你研究所的所有对外技术接触,都必须纳入我们的监控和保护计划。尤其是和默克的谈判、技术交接。” “陈站长,这是商业合作,如果复兴社直接介入,恐怕会吓跑对方,也会让公董局难做。”林言试图周旋。 “谁说要明着介入了?”陈默群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林医生,你是个天才的医生,但恐怕也是个糟糕的演员。 你需要做的,就是继续当你的医生和科学家。 只是,在下次与默克那位考克斯先生会谈时,我会安排一个人,以‘助理’或‘翻译’的身份在你身边。 他叫秦舟,是自己人。 你的任务,是配合他,观察,并确保技术交流在可控范围内。” 这是无法拒绝的命令,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几乎在同一时间,党务调查处的曾先生也得到了详尽报告。 他对着报告沉吟良久,对心腹童洺道: “陈默群的手,伸得比我们想的还快。他肯定已经贴上去了。 我们不能让复兴社独吞这份功劳和资源。 去查,查那个美国代表考克斯的喜好,查他们谈判的细节。另外……”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个林言,是关键。找个机会,以‘保护爱国科学家,防止技术外流’的名义,我们也得和他‘聊一聊’。” 而在虹口日本占领区的一间和室里,特高课课长南田洋子正听着下属汇报。 她面前摆着的,是林言、褚万霖、甚至亨利·考克斯的粗略档案。 “所以,支那人找到了战胜结核的钥匙,却把它交给了美国人?”南田的声音轻柔,却让下属冷汗直流。 “愚蠢,但也带来了机会。‘影丸’计划必须加速。既然他们选择在法租界建厂,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第一,渗透工厂建设,获取一切图纸和工艺细节。 第二,如果无法获得,就制定方案,在工厂建成但未大规模投产前,摧毁关键设备。 第三,重点监视林言和那个美国代表,寻找策反或胁迫的可能。” 她指尖划过林言的照片: “一个留学帝国的医生……或许,他对帝国医学的先进性,仍有未竟的憧憬。这可以是一个切入点。” 几天后,与亨利·考克斯的第一次正式会面,在礼查饭店的私人包厢举行。 当林言带着那位神情冷静、目光锐利的新“助理”秦舟走进包厢时,他看见考克斯身边,同样坐着一位不苟言笑、记录速度惊人的华裔“秘书”。 谈判桌尚未展开,情报战的第一缕硝烟,已然在微笑和寒暄中无声弥漫。 林言知道,从现在开始,他说的每一句关于菌种、关于发酵参数的话,都可能在下一秒变成电报码,飞向不同方向的秘密电台。 但,好在,链霉素相关的资料和菌种,林言已经存了一份在自己的储物空间,同时还有100多瓶成品药。 “林先生,我代表全世界被结核病毒摧残的病人向你致敬。” 亨利·考克斯用标准的中文说道。 “在商言商,亨利·考克斯先生,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尽快量产。” 林言一开始就没打算介入工厂的管理,毕竟管理工厂就会远离情报,不划算。 接下来的谈判,全部集中在股份和菌种的数据上。 而这些消息也迅速流向了外界。 第35章 脱身 谈判还没有结束,公共租界特高课办公室内,南田洋子便看着手里的文件,咬牙切齿道: “一帮废物!可以完全治愈结核病的药,这么重要的消息,你们之前怎么没有发现?” 她扫了一圈站在面前的几人,目光停留在平古英二脸上, “平古英二,当时你受伤,就是林言给你做手术的。 我没记错的话,你的手下就是在他从研究所回慈心医院的路上把人绑去的。 都这样了,你就没想过去调查一下那个研究所?” 平古英二一脸委屈地说道: “南田课长,属下确认过了,他们的研究员助理一个月100大洋的工资,早就招满了。 研究员倒是一直再招,但要求太高,我们的人没有一个符合要求。” 研究员的招聘条件很苛刻,必须是全球名校,还得是中国人。 日本的名校只有东京帝大和京都帝大符合要求,但加上中国人,至少外人看不出毛病的中文水平,这就难了。 “理由,全都是理由,当初让你加入‘影丸’计划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南田洋子花了3个月时间才把内部清查做完,平古英二泄露消息的嫌疑解除的时候,正好是‘影丸’计划发起的时候。 “请南田课长息怒,属下无能,”平古英二深深鞠躬,“属下愿戴罪立功!” 南田洋子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机会,帝国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她绕过办公桌,走到平古英二面前,声音压低, “林言的研究所与默克公司的技术交接。最核心的原始菌种、完整的发酵工艺记录、以及初步的临床数据,必然会进行一次转移。要么是从研究所转移到默克指定的保管处,要么……是默克的人亲自去取。” 她盯着平古英二的眼睛: “你的任务,不是去当研究员,而是去抢。在他们转移的途中,把东西给我抢过来! 我要看到完整的、可以立刻在帝国实验室里复现的资料和活体菌种!‘影丸’计划的成败,在此一举。” 平古英二心头一震,知道这是孤注一掷的赌博,也是他挽回尊严和价值的唯一机会。 “哈依!属下明白!必定竭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任务!只是……法租界巡捕力量不弱,转移过程对方也必有防备,能否请课长协调……”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南田洋子打断他, “我会动用我们在法租界警务处里的关系,在行动当天制造几起‘必要的骚乱’,引开部分巡捕的注意力。 行动所需的人手和武器,会给你最精干的。但记住,” 她的眼神盯着平古英二,“行动必须干净利落,事后绝不能追查到帝国头上。如果失败,或者留下把柄……你就为天皇尽忠吧。” “哈依!属下誓死完成任务!”平古英二再次深深鞠躬。 退出南田洋子的办公室后,平古英二没有片刻耽搁。 他立刻召来了“影丸”计划中的几名绝对心腹。 在一间安全屋内,墙上已经贴上了法租界地图。 “目标,是林言研究所的核心技术资料和原始菌种。”平古英二用匕首的尖端,在地图上研究所与可能路径上重重划过,“南田课长给了我们最后一次机会。行动时间,就在他们转移之时。现在,我们需要知道他们具体哪一天、走哪条路线、用什么方式运送。” “继续盯紧,任何异常车辆、人员进出都要记录。” “重点注意带有冷藏设备的车辆,菌种必须低温保存。 另外,去查一下林言和那个褚万霖最近的行程,看看有没有什么会议或活动,能让他们同时离开研究所。 那可能就是他们选择转移的时机。” 他转向另一个擅长爆破和行动的特工: “紧盯着林言和褚万霖,制定几个伏击方案。” “记住,资料第一,菌种第二,人员死活不论。”平古英二最后强调,声音冰冷,“行动要快,撤离要更快。法租界不是我们的地盘,一旦被缠上就完了。都去准备吧。” 可他们的准备还没开始,平古英二就收到了现场谈判传回的最新消息。 谈判结束,林言和褚万霖并没有加入亨利·考克斯的公司,而是两人各自拿到一笔钱完全退出,甚至连研究所都全盘交给了默克公司。 而投资研究所的公董局在默克公司法租界工厂占股20%,作为之后的回报。 这一点完全打乱了平古英二的计划。 因为真正做研究的并不是林言和褚万霖,现在他们退出了,盯着他们啥用没有,只能重新制定计划。 同时亨利·考克斯新建的工厂选址在哪里还不知道,所以‘影丸’计划只能暂时搁置。 ......... 相比于日本人的猝不及防,陈默群更是气得咬牙切齿。 “这个林言,真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他倒是抽身快,靠他是靠不住的,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陈默群看着手里林言给他写的信。 之前他要求林言,有任何情况都需要跟他汇报,现在汇报倒是汇报了,结果就是林言拿了2万美金抽身。 “站长,要不要我带人去把林言给抓回来,让他把那个特效药的配方说出来,确实不行给他上刑。” 贺全安对链霉素懂得不多,看陈默群气愤,他便顺着领导的话说。 “你懂个屁,这个药是放线菌,菌懂不懂?”陈默群倒是在此之前恶补了这方面的知识, “况且,我打探的消息确认,这个林言压根不懂技术,他唯一给研究所提供的不过是一个研究方向。 而且,这个研究方向现在已经透明了,缺的是资金和人才。” 此话一出,贺全安一脸懵,不敢说话。 良久后,陈默群吩咐道: “贺队长,找一批机灵的人手,等着这个亨利·考克斯建厂,他建厂总得招聘工人吧,到时候让我们的人混进去,必须想办法把菌种偷出来。” “是!” 第36章 瘦田没人耕,耕开有人争 亨利·考克斯的新工厂确实成立了,但位置却在法租界公董局的协调下,选址在了研究所旁边。 这一下,蓝田洋子安排路上抢夺的方案直接无法执行。 特高课只能跟复兴社一样,采用安插人手进入工厂这一招。 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亨利·考克斯的新工厂。 新工厂刚刚开建,研究所内便发生了动荡。 一次菌种差点失窃,一次是两名研究员被复兴社挖墙角,一次是食物中毒。 而另一边,林言和褚万霖两兄弟正坐在他们白赛仲路寓所二楼。 “林医生,谢谢你,我这次能痊愈,全靠你了。” 褚万森大病初愈,还是坚持站起来给林言鞠了一躬。 “医者本分,医者本分。” 林言赶紧扶他坐下。 褚万霖脸上笑容洋溢,喝了一口茶,话锋一转说道: “林医生,还是你会审时度势,现在的研究所就是火药桶,最近接二连三发生大事,公董局已经从巡捕房抽调了20多号人入驻。” 这些事林言都知道。 这也是正常现象。 毕竟这个链霉素已经有痊愈的案例,自然会成为各方势力争抢的重点。 在最开始公董局投资一个月5万大洋的时候,估计很多人看笑话,现在他们不笑了。 俗话说得好,瘦田没人耕,耕开有人争。 而林言自己没有那么大的背景,就算自己想分一杯羹也没有办法。 因为守不住。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所以退出才是最正确的。 “褚董事,我林言的目标就是做一个顶级胸外科医生,之前搞研究所都是为了给令兄治病,现在病治好了,我还赚了2万美金,已经很满足了。” 林言也端起茶杯。 褚万霖正要说话,房门被推开,管家老周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甚至忘了平时的礼数,将一份刚从法租界中央捕房总机收听到、又经特殊渠道送来的加急密电抄件,直接递到了褚万霖手中。 “褚先生,林医生,出大事了!”老周的声音压得极低,“西安那边……蒋委员长被张、杨扣留了!兵谏!全国怕是要大乱了!” 这消息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白赛仲路寓所内短暂的宁静。 林言心头一惊,知道这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西安事变。 当年历史还背过,就是没记住发生的具体日期! 褚万霖猛地站起,一把抓过电文,匆匆扫过上面触目惊心的字句: “改组政府……停止一切内战……释放政治犯……”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刚才谈论工厂风波时的从容荡然无存。 “消息确实吗?”褚万霖几乎是吼出来的。 “千真万确!南京已经炸锅了!听说何应钦部长主张立即发兵讨伐,宋夫人和孔院长他们则在力主和平解决。 上海这边,孔院长昨天下午就紧急召集了吴铁城市长、杨虎司令商议对策,今天一早已经赶回南京了。 租界里现在暗流涌动,巡捕房都接到了加强戒备、监控‘异动’的命令!” “砰”地一声,褚万霖一拳砸在红木茶几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 “乱世!真是乱世将至!”他额上青筋跳动,转向林言,眼神复杂,“林医生,你听见了?西安这一变,可比研究所里丢个菌种、走两个研究员,要命千百倍!” 林言缓缓放下茶杯,心中的震惊逐渐被一种冰冷的、历史洪流扑面而来的窒息感所取代。 他比褚万霖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停止内战,一致抗日——这不正是无数有识之士梦寐以求的局面吗? 他知道历史,但也担心有变数。 特别是,一直在华北虎视眈眈的日本人,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褚董事,”林言的声音异常干涩,“这消息……对我们,对工厂,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切都可能推倒重来!”褚万霖急促地踱步, “政治格局一变,经济、外交、租界的地位,全都会变!公董局那帮法国人现在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全力保障一家美国药厂的绝对安全? 南京方面现在分成‘讨伐’和‘和谈’两派,谁也顾不上上海一个工厂的得失。 而日本人……”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厉色,“他们恐怕要趁火打劫,活动得更猖獗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寓所楼下的街道上,隐约传来报童尖利而急促的叫卖声,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那惶恐的调子已透出山雨欲来的气息。 老周补充道:“还有,刚才来的路上,看到不少便衣和陌生面孔在附近晃荡,不像平常的暗探。咱们这寓所,怕也不那么清净了。” 褚万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接下来最重要的维持法租界的稳定。 “林医生,谢谢你,在我乱世来之前把我兄弟治好了。”褚万霖是真心感谢,然后话锋一转,“我这里估计马上也成为暴风眼,租界不会那么安定,我想安排人把你送回慈心医院。” “好,劳烦。” 林言随后坐褚万霖安排的汽车离开。 一路上倒没有其他异样,普通人还不知道这件事,还算平静。 可万万没想到,第二天情况立马急转直下。 各大报纸立马报道了西安兵谏一事,紧接着巡捕房又在国党的授意下开始收缴报纸,企图降低这件事对普通人的影响。 “林医生!街上……街上全乱了!” 刚上班,黄东平气喘吁吁地找到林言: “今早报纸一出,上海各大学校都炸锅了,他们先是冲出了校门,在霞飞路上聚集。 起初只是我们医学院和附近震旦公学的几百人,大家喊着‘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口号。 队伍走着走着,就像滚雪球一样,汇合了从圣约翰大学、复旦公学赶来的同学,还有不少工人和市民也加入了进来。” 他语速飞快,“现在怕是有好几千人,正朝着公董局和南京政府驻沪办事处的方向去!巡捕房的卡车和马队已经出动了,堵在几条主要路口!”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隐约传来了更加清晰、更加磅礴的声浪。 那不是报童零星的叫卖,而是成千上万人汇合而成的口号声、歌唱声。 林言快步走到临街的窗边,微微掀开厚重的丝绒窗帘一角。 楼下原本还算平静的街道已经变了样。 零星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奔跑着穿过,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个巡捕如临大敌地守在街口,驱赶着驻足张望的行人。 “林医生,巡捕房刚刚派人通知了医院,说......”黄东平语气凝重, “说,接下来很有可能有伤者要送来,让我们做好准备。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所有的医院都接到通知了。” 第37章 戏精? 啥? 这是要镇压学生运动? 按道理来说,租界当局没有必要镇压学生运动。 毕竟这场运动并不是对抗租界当局,而是全国性的声援,镇压的意义并不大。 按照公董局的惯例,一般是先告诫,然后象征性地抓两个领头的,然后过段时间找个人把领头的保出来,或者直接转交给国党。 他们自己动手镇压一般不可能。 “我感觉可能性很低,等等看吧。”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大门被敲响。 “进!” “林医生,褚董事的信。” 一名送信的年轻人进入办公室。 拿过信,林言给了对方一块大洋,后者笑着离开。 这个年轻人要么是公董局的人,要么是褚万霖信得过的人,打好关系是必要的。 拿到信之后,林言没有避讳,当着黄东平的面打开,读道: “国党内部两股势力向公董局施压,一股势力要求镇压学生运动,杀两个祭旗,一股势力让公董局鼓励学生运动,给予必要声援,如果有人受伤,无论如何请全力救治。” 读完,林言把信递给黄东平,让他也看看。 黄东平看完之后,点了点头: “林医生,这位褚董事真把你当自己人,这么重要的情况竟然第一时间通知你。” 林言微微一笑: “黄院长,现在情况明了了,如果真有人受伤务必全力医治,而且,还得防备有人加害,到时候赖在我们医院头上。” 林言知道,国党委员长被困,并不是所有人都想和平解决的,还有一大批人想让事情扩大化。 果然,当天下午就有一批伤者被送到慈心医院。 这些伤者当中恰好就有一名胸部穿刺伤,胸口还有一柄匕首,这会被担架抬向二楼手术室。 “林医生,这名患者叫易承川,是复旦公学的学生代表,在混乱中被人刺伤。” 一名接收患者的急诊科医生给林言介绍。 而担架队后面跟着一个男学生,一瘸一拐地来到林言面前,握住林言的手,“林医生,请你一定要救活易学长,他是我们的骄傲。” “我会尽力。”林言瞥了一眼男学生的小腿,有一道大约山里面的口,还在流血,于是随口说道,“你的腿要不要找人先处理一下?” “我不用,我在这里等着易学长,麻烦你了。” 男学生眼神坚定。 林言马上要做手术,也不想多劝,大不了做完手术出来亲自给他包扎。 进入手术室后,简单检查了一下对方胸口匕首的情况,发现匕首刺得并不深,但也伤到了肺,必须尽快处理。 好在配合得当,手术半个小时做完。 把收尾工作交给实习医生后,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叮!】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易承川】 【职务:复旦公学学生运动代表】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红党密令,组织游行,核心口号“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2,游行的同时,要将西安兵谏与释放‘七君子’联系在一起。】 简简单单的两个情报,倒也在情理之中。 所谓的‘七君子’,就是日本领事馆要求上海市政府逮捕的救国会爱国人士。 他们的要求正是停止一切内战,建立统一抗日政权,要求国党放弃一党专政,实行民主政治。 而这一点对国党来说是大忌,所以安排了逮捕。 得到这个情报,并没有什么大用,林言在手术收尾工作做完后,推开了手术室的大门。 那位男学生还等在门口,小腿上的口子还在。 林言不忍心,对旁边的护士说道: “拿工具来,我给他处理一下。” 男学生见林言出来,又上来抓住林言的手,“林医生,易学长他怎么样了?” “他没事了,观察几天就能出院,出院后要注意休养。”这时候护士拿来了包扎缝合工具,林言便对男学生说,“来这边坐下,我给你包扎一下。” “谢谢林医生。” 林言一边包扎一边好奇问,“你怎么知道我姓林?” “我知道,不仅我知道,我们复旦公学很多人都知道,知道你是上海最好的胸外科医生,也是促成法租界研究肺痨特效药的好人。” “别听他们瞎说,江山代有才人出,以后会有更多好医生出现的。” 林言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挺高兴。 给男学生缝了两针,处理好伤口,正要起身,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叮!】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古口太郎(化名,黄固明)】 【职务:特高课高级特工】 【代号:匕首】 【状态:轻伤】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目前已执行制造混乱,扰乱公董局和巡捕房视线任务。 2,影丸计划。】 随后影丸计划的具体情况像画卷一样展现在林言的脑海中。 简单来说,影丸计划就是夺取万霖研究所的菌种以及策反万霖研究所的研究人员。 第一步计划是中途拦截菌株,结果亨利·考克斯建厂直接就在研究所旁边,导致计划直接流产。 第二步是安排人员应聘进工厂。 因为工厂还在建设,应聘进去的人也不能马上接触核心机密。 然后第三步则更绝。 先是在游行队伍中制造混乱,嫁祸给巡捕房,等到舆论扩大化后,引导游行队伍冲击万霖研究所。 与此同时,特高课人员配合万霖研究所内的内鬼盗取菌种以及核心资料。 而万霖研究所内的内鬼叫钱兴墨,是赵博士直接管理的手下。 之前他也是副所长的有力竞争者,但赵博士最后以完全碾压的成果拿下了副所长职务。 现在,他却甘愿成为日本人的鹰犬,倒是令人唏嘘。 影丸计划还有一个潜藏在学生当中的日本特工名单,林言把他们的日本名和中文名全部记住了。 林言忍住内心的喜悦,拍了拍古口太郎的肩膀: “你学长的身体需要调养,你的小腿也需要调养,最近不能乱跑,最好是在家休息。” “林医生,我知道,但抗日要紧,内战不停,我定不罢休。这点小伤算什么。” 古口太郎眼神“坚定”。 卧槽? 演戏上瘾? 林言笑了笑,转身离开,他可不想多看两眼这个戏精。 第38章 “黄代表”开始作妖 这一次无心插柳,拿到了重要情报。 但这个情报到底怎么用,林言犯了难。 传递给红党肯定不行。 名单太长了,万一错一个就跑掉一个日本特务。 而且情况紧急,等红党传递情报出来,时间来不及。 传递给复兴社或者党务调查处倒是不难,但林言担心他们会利用这次机会,不顾研究所的死活。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把情报传递给公董局。 而自己唯一认识的,和公董局有关的,也就褚万霖了。 想通这一层后,林言回到休息室,借着术后休息的幌子,拿出纸和笔,把影丸计划名单里的日本特务中日文名字全部写下来,再把他们要冲击研究所的情况写下来。 写好之后,林言把纸条收入储物空间。 当天又收治了两位病人,无一例外都是学生代表。 他们身上确实也没有特殊的情报可以利用,都是红党领导的学联成员。 一天之内,学联代表不止一个重伤,还有不少轻伤,可想而知其他学生的愤怒到了什么情况。 林言不敢耽搁,下班后再次去霞飞路的皇后餐厅吃晚饭,再然后去酒吧喝酒,喝完酒后借着酒劲摇摇晃晃白塞仲路赶去。 来到褚万霖的寓所外,林言拿出准备好的空酒瓶,把写满情报的纸塞入其中,然后摔向院子内,然后迅速借着夜色撤离。 “砰”地一声响惊动了楼上的褚万森。 这会褚万霖不在,褚万森不敢下楼,便吩咐管家下楼查看。 不多时,空酒瓶出现在褚万森手里。 看着空酒瓶当中的纸条,褚万森不敢查看。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必须让弟弟褚万霖经手。 “现在马上通知褚董事,要快!” “是!” 褚万霖来到寓所已经是凌晨两点。 到了之后,褚万霖脸色并不好看,问道: “哥,你大半夜叫我来干嘛?公董局那边都快炸锅了,我真的忙不过来。” 因为学生那边的压力太大,他们根本就压不住。 巡捕房压根没有对学生下狠手,但学生却不断受伤,内部追查也追查不到原因,互相推诿,互相攻击。 而这个时候,褚万森还叫他过来,他是真不想过来。 但是他担心大病初愈的兄弟出什么意外,这才抽时间过来。 “你看看这个。” 褚万森把酒瓶递给他。 褚万霖深吸一口气,接过酒瓶见到里面有一张纸条,三两下拿不出来,干脆直接在地砖上一摔。 “砰”地一声,酒瓶碎成渣,然后他拿起纸条。 刚看了不到三秒,他的手都在颤抖。 “是谁送来的?” 褚万霖只想知道,这是谁送来的。 “褚董事,来人直接扔进院子,当时我们听到动静担心不安全,是我去楼下捡回来的......” 管家不敢隐瞒,把当时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好,我知道了。” 褚万霖知道,这个消息这么准确,必然假不了。 而且按照这个情报,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一切都是日本人的阴谋。 他现在必须赶回公董局,跟几个董事一起商量对策。 ......... 第二天上午 化名黄固明的古口太郎,因为不顾自己伤势护送易承川就医的壮举,被推举为新的学生代表。 他带着这些学生从华界到法租界,沿街游行。 “同学们!” 他站在临时用木箱搭起的简陋讲台上,他的手臂缠着醒目的绷带,脸色因失血而显得苍白,但这虚弱恰恰成了他最有力的武器。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燃烧般的激情,瞬间压过了人群的喧嚷。 “我们站在这里,为了什么?”他挥动着未受伤的手臂,指向远方,正是西安方向,“为了声援张、杨两位将军的救国义举!为了要求停止内战,枪口一致对外!”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附和。 但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变得沉痛而愤怒: “可是,看看我们的周围!看看我们自己的遭遇!”他猛地挽起裤管,露出下面包扎的伤口,人群发出一阵惊呼与更深的愤慨。 “我身上的伤,是昨天混乱中不明不白挨的! 易承川同学,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还有我们那么多受伤的同学……巡捕的马蹄和水龙对着我们,可暗地里的冷箭和棍棒,又是谁指使的?” 他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凌厉,目光扫过人群,将一种“我们被内外敌人联手迫害”的意念,悄无声息地植入学生们心中。 “不要被表象迷惑!”他几乎是吼了出来,“租界里就太平吗?就安全吗?不!这里有比明刀明枪更阴险的敌人!他们害怕我们团结,害怕我们的声音被世界听见!所以,他们要用阴谋让我们流血,用痛苦让我们恐惧,用分裂让我们自己垮掉!” 他成功地将学生们对西安局势的关切,部分地扭曲、牵引到了对身边“无形黑手”的憎恨与恐惧上。 接着,他抛出了更具体、更能点燃情绪的目标: “我们要求彻查所有学生受伤事件!要求法租界当局拿出诚意,保护爱国学生,而不是敷衍了事!我们要去所有可能藏匿阴谋的地方,发出我们的质问和怒吼!” 在他的话语暗示和几个早已安排好的“积极分子”带头呼喊下,游行队伍的愤怒,开始从宽泛的政治诉求,微妙地转向对租界内“不安全因素”的讨伐。 “同学们,沉默就是纵容,退让就是投降!我们必须让那些躲在阴影里的刽子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跟着我,用我们的脚步和声音,去质问,去照亮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黄代表说得对!” “找出黑手!”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 在“黄固明”和他核心圈子的带领下,庞大而愤怒的学生队伍,开始偏离最初设定的主要干道,朝着一个更具冲击性、也更能制造混乱与机会的区域移动。 那里,离亨利·考克斯的新工厂和原来的研究所,越来越近。 就在距离研究所不到500米的位置,一名学生火急火燎地跑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纸,衣服上全是灰。 “什么情况?” 队伍最前面的“黄固明”手一挥,让学生队伍暂时停下。 “黄代表,保护我.....我.....” 说着,那名学生当场晕倒。 “周同学怎么了?” “周同学不是去那个制药工厂应聘了吗?” “难道说工厂有问题?” 一些“黄固明”安排好的人员开始做铺垫,议论起来。 而他却拿起信开始念: “万霖研究所,除了研究治疗肺痨的特效药以外,还在做病毒实验,是要对人体致死的病毒实验,是帮日本人研究毒气弹......” “黄固明”在读到“日本人”三个字的时候,故意提高了音量。 此话一出,学生的愤怒来到了顶点。 “在中国的地盘上研究毒气弹,这帮人真的太坏了!” “滚出中国....” “我们一步都不能退,必须要个说法。” “要说法有什么用?要我说,现在就该把万霖研究所给砸了!” “砸了!” “砸了!” 人群的愤怒根本控制不住。 “对,砸了!我们人这么多,必须把万霖研究所给砸了!” “黄固明”右手握拳,高声喊道,“要为中华民族而努力的,跟我走!” 说完,他朝着万霖研究所的方向走去。 后面的学生浩浩荡荡跟了上来。 而在暗处已经蓄势待发的平古英二对旁边的队员说道: “你们看,那个最前面的黄代表,其实是我们的人,叫古口太郎。” “你们要是有他一半的机灵,我们的行动成功率至少提高三成。”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 原因无它,只是这些行动队员都知道,让他们到那个位置上,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把学生引导到这个程度。 “班长,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着急,等他们把现场搞乱之后,我们冲进去控制内部走廊,只需要维持半个小时,有人把菌种和资料运出去。” “是!” 他们接到的任务就这么多。 只要这些学生冲击成功,把现场的水搅浑,再配合钱兴墨行动就行。 平古英二带着人尾随游行队伍缓缓逼近万霖研究所。 100米! 50米! 20米! 就在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时,大量巡捕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人数有差不多1000多人,其中一半人手持长枪,枪口对准了游行的学生。 要知道,法租界总共也就2000巡捕,1000多人基本上把能抽调的全部抽调来了。 有备而来! 第39章 易承川出现扭转局面 学生们早就被这个场景给吓到了。 没有人敢前进一步。 “黄固明”见到这个情况,急了! 他的任务就是制造混乱,给特高课其他人制造机会,配合钱兴墨行动。 所以,必须拼一把! 想到这里,“黄固明”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转身,右手高举,喊道: “我的同学们,现在是国家最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怎么能退缩呢?” “你们退缩,这些幕后黑手就会越嚣张。” 随后他转身扫了一圈周围的巡捕,再次提高声音, “我的同学们!看看这些黑洞洞的枪口——它们对准的是谁? 它们对准的是你们!是赤手空拳、只为了一片爱国心的你们!” 他再次指了指自己的小腿,露出包扎渗血的纱布,声音撕裂般沙哑: “我的血还没流干!易承川同学的血还在医院的地板上!而现在——他们要用子弹来回答我们的质问!” 他转过身,直面最近的巡捕,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挑衅: “来啊!朝这里打!”他用力捶打自己的胸膛,“看看你们的子弹,能不能堵住千万人的怒吼!看看你们的监狱,能不能关押一个民族的愤怒!” 他再次转向学生,双臂张开,仿佛要拥抱所有恐惧和犹豫: “他们越是这样,就越证明我们找对了地方!那扇大门后面——” 他猛地指向研究所紧闭的铁门,“藏着的就是见不得光的阴谋!是毒气!是病毒!是卖给日本人的杀人工具!”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变得阴冷而充满诱惑: “同学们……我们今天退一步,明天,那些东西就会变成炸弹,落在我们亲人的头上!变成瘟疫,染黑我们的土地!他们想用枪吓唬我们?那我们就用血肉,撞开这扇地狱之门!” 他忽然振臂高呼,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匕首: “我们不是来送死的——我们是来揭盖子的!是来除毒的!冲进去!把那些瓶瓶罐罐砸碎在阳光下!让全世界看看,这些道貌岸然的豺狼,到底在孵什么样的蛇蝎!” “哪怕前面是子弹——”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激愤的脸,“也要用我们的尸体,为后来者铺一条路!让我们的血,今天就染红他们的罪证!” “不怕死的——跟我上!” 气氛烘托到这里,学生们的情绪彻底被点燃。 “给我冲!” 人群中有人开始鼓动。 可就在此时,褚万霖从研究所大门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巡捕房总监,法国人布尔。 两人身后还有几名士兵,抬着一挺重机枪出来。 这个架势震慑住了蠢蠢欲动的学生们。 他们之前听“黄固明”的,准备冲击研究所,有一个原因是,他们并不相信这些法租界巡捕真的会开枪。 但重机枪抬出来了,那就说明要动真格的了。 之前可能有赌的成分,有的同学会为了一腔热血赌一把,现在是必死的局面,一下子没人敢动了。 见场面震慑住了,褚万霖对身后几人招了招手,不多时一个大方桌抬了过来。 褚万霖跳上大方桌,高声说道: “同学们,我们公董局和巡捕房从来没有对你们动手过,之前有人受伤都是日本人栽赃,请你们擦亮眼睛。” “还有,说万霖研究所研究毒气弹的,更是无稽之谈。” “你们被蛊惑,我不怪你们,但是我今天希望你们迷途知返,不要被误伤。” 褚万霖的话说完了,学生们却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他们根本不相信褚万霖的话。 “黄固明”内心毫无波澜,心想,就这? 他本来以为褚万霖要直接动手抓人,那他还真没有任何办法。 现在公董局这么大优势,还是不敢动手,那他就要继续行动了。 “黄固明”一个箭步跳上大方桌,不去理会褚万霖,而是对着学生们说道: “他们拿不出任何证据,凭什么让我们相信,而我腿上的伤,易承川学长差点身死都是真的。” “我以我的人格担保........” “黄固明”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道虚弱的声音在后方响起。 “你的人格,一文不值!” 这道声音虽然虚弱,但“黄固明”知道,是易承川来了。 他是声音停顿了,脑子暂时宕机。 易承川来了,就说明公董局和巡捕房是早有准备,也就意味着他们的行动基本宣告失败。 只是他不知道易承川到底了解多少内情。 要知道,此前易承川胸口的匕首是他趁乱插进去的,同时自己插了自己小腿一刀。 原本以为易承川必死。 只是他没算到,那个林言的医术太好了,还真给救回来了。 当时他只想着易承川肯定不会那么快苏醒,只要自己这边加快速度,一切都来得及。 万万没想到,临门一脚,易承川回来了。 “是易承川学长,是易代表!” “什么情况?” 众人的目光投向后方。 易承川被轮椅推着来到学生前方。 他双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下一秒,落针可闻。 这就是易承川的号召力。 “同学们,万霖研究所里面没有毒气弹,这一切都是日本人的阴谋!” 声音很虚弱,但所有的学生都听到了。 “易代表,如果你被威胁了,你告诉我们。” “对,易代表,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 “我们是怕死,但为了正义,就是死我们也认了。” 不少学生以为易承川是受了巡捕房的威胁才这么说。 易承川听到这些话,心里还是感动的,但他缓缓开口:“我没有被威胁....” 话还没说完,“黄固明”从大方桌上跳下来,见缝插针地说道: “易代表,你就是被威胁了,同学们,跟我冲!” 他打断易承川的话,准备继续引导。 可下一秒,易承川转头瞪了他一眼,沉声道:“闭嘴,古口太郎!” “古口太郎”四个字一出口,所有同学都懵了。 他们目光立刻集中在“黄固明”的身上。 “黄固明”此刻也慌了。 他之前担心易承川把他动手刺伤对方的事抛出来,现在看来对方知道得比想象中更多。 第40章 “影丸”计划失败 褚万霖见一切差不多了,高声喊道: “同学们,所有人站在原地不要动,你们当中藏着不少日本人,这一切都是他们的阴谋,我们要开始抓人了。” 这句话像一声惊雷,把现场炸开。 与此同时,已经瞄准目标的巡捕立刻动手,按照名单把混在学生当中的日本间谍全部按头。 “黄固明”,或者古口太郎,第一个被控制住。 而古口太郎眼看着自己的同伙一个一个被带到学生们面前。 此刻远处的平古英二先是震惊,随后是绝望。 因为他还没动手,一切都结束了。 混乱没有制造成功,他们手里这十来号人根本没有办法跟层层叠叠的巡捕正面对抗。 “把枪都集中起来,安排一个人带走,其他人跟我来。” 平古英二已经放弃行动,但他确信这次公董局和巡捕房是拿到了确切情报,不然不会抓得这么准确。 所以,他要搞明白一切,然后再撤离。 果然,下一秒他听到褚万霖把被抓的日谍挨着报出他们的中文名和日文名。 原本还心存疑虑的学生们,这一下算是完全相信了。 “看来,是有人泄露了部分名单,导致潜伏在学校内的特工暴露了。” 平古英二心里想着。 可不多时,一名身穿白色罩衣的男子被捆绑着带了出来。 褚万霖直接安排人把他推到人群前面,高声宣布道: “这个人叫钱兴墨,是我们万霖研究所的研究员,毕业于国立北平大学,曾在东亚生物制品所供职,于半年前加入我万霖研究所。 这一次日本人的所有行动,都是为了配合他来盗取研究所菌株,企图把我们结核病特效药的研究成果窃取。 而你们就是他们行动的一环。”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他们不认识钱兴墨,他们的情绪宣泄口都在古口太郎这里。 “日本人太可恨了,我们差点被骗了。” “我们已经被骗了,如果不是巡捕房手下留情,我们说不定已经没命了。” “黄固明,啊呸,应该叫古口太郎,我真是瞎了狗眼,竟然没认出你个狼子野心的东西。” “我要打死你个日本鬼子!” 有些学生已经准备上手,还好被巡捕房的巡捕拦下。 “同学们,你们的心情我们理解,现在你们周围还有隐藏的日本特务,他们就等着现场混乱,你们不能上当。” “听我的!” “所有人有序撤离,有序撤离。” 巡捕房的布尔出来维持秩序,大部分巡捕开始疏散人群。 平古英二的眼神却死死盯着钱兴墨。 之前潜伏在学生当中的特工被抓捕可以说是部分情报泄露,但现在钱兴墨被抓,那就说明不是部分泄露,而是整个“影丸”计划全面泄露。 不敢耽搁,平古英二跟他的手下使了个眼色,然后跟着人群撤离。 ......... 一个小时后 “影丸”计划失败的报告出现在南田洋子的桌上。 “八嘎!” 南田洋子把报告拍在平古英二的脸上,“是谁?到底是谁?是谁把完整计划泄露的?” 南田洋子知道,只有完整的计划泄露才会失败得如此彻底。 平古英二脑袋低垂,不敢呼吸,周围的几人更是不敢直视蓝田洋子。 “除了我以外,同时知道钱兴墨身份以及校园潜伏名单的不超过10个人,我就不相信这次还能查不到!” “从现在开始,所有参与影丸计划的人全部暂停工作接受调查!” “包括被巡捕房抓捕的古口太郎,还有.....” 南田洋子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问题出在内务省与军部,甚至是日本军事特务机关掣肘。 一场浩大的内部甄别开始了。 与此同时 陈默群也收到了现场的情报。 “哟,法租界当局有点手段啊,日本人的计划他们都打探得一清二楚,看来有高人帮忙啊。” “站长高见。”贺全安在一旁搭腔,“就公董局和巡捕房那点情报能力,你说让他们查到一两个潜伏在学生当中的日本人倒是有可能,但要让他们查到所有人,还把这个钱兴墨找出来,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也是,说不定是花了钱的。” 陈默群分析道, “你看,他们的研究所前期投入不低于30万大洋,现在全部卖给美国人,只拿到工厂的两成股份。 这工厂要是黄了,那公董局的投资全部得打水漂。 要是我,花5万大洋买这个情报倒也值。” 贺全安一听“五万大洋”,连忙附和:“五万大洋,什么情报不能买到?” 确确实实,五万大洋可以在上海买10几套房产,只要有这个钱,那就是一方富豪。 “继续关注,要是能拿到一些情报最好。” “是!” ....... 林言这边则是在黄东平的带领下去看房子。 午后,林言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西装,在慈心医院后门坐上了黄东平那辆半旧的福特汽车。 车子驶向更为幽静的贾尔爱业路13号。 “林医生,侬放一百个心,”黄东平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松了松领口,“我介绍的地方,私密性顶顶好,房东都是体面人,只认金条和美金,不问来路。” 林言望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他手里提着一个皮质公文包,里面是五百美金订金,以及厚厚一沓以备不时之需的现金。 两万美金的身家,让他有底气去看任何房子。 车子最终在一扇紧闭的黑色铁艺大门前停下。 门内是一条私人车道,尽头是一栋红瓦屋顶、鹅黄色拉毛墙面的小型三层洋房,建筑风格简约而现代。 院子里草木修剪得宜,安静得只听得到鸟鸣。 “就是这里了,”黄东平下车,压低声音, “房东是前清遗老的后代,举家要搬去香港,家具摆设都是现成的,急脱手,价钱相当合适。关键是....”他指了指相邻不远、隐约可见的另一栋更大宅院的屋顶, “隔壁住的是公董局的一位法国董事,所以这一带的治安和巡逻,是法租界里顶顶严格的,寻常小贼根本不敢来。” 第41章 灭口 一个穿着体面长衫、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早已候在门口,恭敬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屋内果然如黄东平所说,陈设齐全,柚木地板光可鉴人,彩色玻璃窗透进柔和的光线。 楼上主卧带有独立的盥洗室,贴着光洁的瓷砖,这在当时是极难得的奢侈。 书房面朝南,安静敞亮。 管事打开书房通往阳台的法式落地窗,介绍道: “林先生请看,这阳台视野极好,又很隐蔽。夜里在这里透透气,不用担心被人看了去。” 林言走到阳台上,目光扫过静谧的花园和高高的围墙。 确实,这里和慈心医院那个随时可能被各路人马敲响的宿舍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安全,私密,体面。 这几乎是他此刻对“家”的全部要求。 黄东平在一旁与管事低声交谈着具体数字:全款一万八千美金,或者等值的金条,一次付清,地契房契立刻过户,绝无后续麻烦。 这个价格,他完全负担得起。 只需点点头,签个字,他就能立刻拥有这套房。 看完房子,回到车上,黄东平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试探地问:“ 林医生,觉得哪能?依我看,这地方性价比最高,机会难得。” 林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摇下车窗,让初冬微冷的风吹在脸上。 “房子……确实很好。”林言缓缓开口,目光望向远处街道上为生活奔波的人力车夫和报童,“再看看吧,黄先生。或许,再看看别的。” 他还不想这么快做决定。 一是还想多对比,而是这个位置环境确实好,治安也特别好,但与此同时晚上想一个人溜出去也特别难。 但自己手里拿着两万美金,如果买的房子破破烂烂,难免让人生疑。 有钱也烦恼。 不过有房子后花费就大了,正好自己有理由去接外面的兼职,甚至是地下手术。 这些不方便送到医院的手术,一般都是身份敏感的人,获得情报的概率更大。 ......... 巡捕房的警报声凄厉地划破夜空。 褚万霖接到电话时,手里端着的咖啡杯应声落地。 他脸色铁青,几乎是冲出了办公室赶往巡捕房。 牢房区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钱兴墨和古口太郎等七名日谍,横七竖八地倒在各自狭窄的囚室里,口鼻处残留着暗色的血沫,瞳孔扩散,面色青紫,显然死于剧毒氰化物。 “什么时候的事?谁送的饭?谁接触过他们?!” 褚万霖的声音微微发抖。 这次抓捕行动大获全胜,原本是向公董局和法租界各界展示能力、争取更多资源的绝佳机会,更是对日本特务机关的一次漂亮反击。 可现在,人犯在巡捕房最核心的牢房里被集体灭口,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和整个巡捕房的脸上。 看守的巡捕面如土色,结结巴巴地汇报: “就、就在半小时前,送午饭之后……饭是统一从厨房提来的,和其他犯人一样……送饭的是老张头,在厨房干了十几年了……他们吃完没多久,就开始抽搐……” “老张头呢?!” “不、不见了……” “废物!”褚万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下令: “封锁所有出入口,严查所有今日当值、进出过牢房区的人员!厨房所有人控制起来!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老张头找出来!还有,立刻通知法医,验尸!查毒物来源!” 整个巡捕房鸡飞狗跳。 布尔探长阴沉着脸,指挥手下进行地毯式搜查。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到公董局、总领事馆,自然也传到了日本领事馆和特高课。 南田洋子的办公室内,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平古英二等人垂手站立,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灭口……”南田洋子纤细眼神锐利,“计划全面泄露,执行人员被捕,然后立刻在巡捕房内部被灭口。这说明了什么?” 她还在纠结要不要安排灭口,结果这些人全部被灭口了。 说明,自己之前的猜测是对的。 而平古英二头垂得更低:“说明……泄露源头,很可能就在我们内部,而且层次不低。对方不仅知道完整计划,还能在我们的人被捕后,迅速启动巡捕房内的暗桩进行灭口,切断所有追查线索。” “层次不低……范围很小……”南田洋子喃喃自语,脑海中迅速闪过那不超过十个人的名单。每一个,都是帝国耗费心血培养或拉拢的精英,身居要职,知晓机密。 会是哪一个? 或者,不止一个? “钱兴墨死了,线索彻底断了。”南田洋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法租界的方向,渐渐恢复理智,“一种可能是我们内部有人掣肘,另外一种可能是公董局不想惹事,自己灭口。” 她现在不相信任何判断,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按照公董局的立场,如果拿着这些日本特工来找日本当局的麻烦,其实也是一步险棋。 万一操作不当,说不定会引起反噬。 他们自己把这批烫手山芋全部杀掉,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她转过身,语气冰冷地下令: “内部甄别继续,但要更隐秘,更细致。 重点放在能同时接触‘影丸’计划核心和有能力影响法租界巡捕房的人身上。 另外,对法租界公董局、巡捕房的高层,重新进行一轮背景调查和监控,看看是谁在帮他们,或者说,是谁在利用他们打击我们。” “哈依!” ........ 陈默群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碧螺春。他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巡捕房灭口?有意思。”他看向贺全安,“看来,法租界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浑。日本人在那里头埋的钉子,恐怕不止在学生和研究员里。” “站长的意思是,巡捕房高层也有他们的人?那这次灭口,是日本人自己干的?” “十有八九。行动失败,关键人物落入敌手,灭口是标准流程。 只不过,能在巡捕房牢房里做得这么干净利落,这枚钉子,埋得够深,地位恐怕也不低。” 陈默群眼中闪过精光, “这对我们来说,既是风险,也是机会。想办法,查查今天巡捕房牢房的异常动向,特别是那些有权限接触到犯人饮食和看守安排的人。这或许能成为我们掌握法租界内部某些人把柄的突破口。” “是,属下明白。” 第42章 胡三水 林言是从黄东平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 黄东平消息灵通,第二天一上班就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了这事。 “林医生,侬晓得不?巡捕房出大事体了!刚抓进去的那些日本间谍,全死光了!就在牢房里,据说是中毒!” 黄东平脸上带着后怕的表情, “还好侬当时不在冲突现场,不然吓也吓死了。现在巡捕房乱成一锅粥,布尔头发都快揪光了。啧啧,日本人手真黑,自己人也杀得这么干脆。” 林言心中一震,面色却保持平静,只是微微蹙眉: “都死了?一个没留?这……未免太猖狂了。” 他意识到,日本特务机关的渗透和行动能力远超表面所见,其内部纪律的严酷和灭口的果断,也令人心惊。 同时,这也意味着,关于“影丸”计划,随着钱兴墨等人的死,明面上的线索似乎断了。 此刻他更加坚定了要尽快拥有一个安全、独立据点的想法。 贾尔爱业路13号的环境固然诱人,但或许,他需要一个更不引人注目、进出更自由的地方。 “黄先生,下午如果方便,再带我去看看其他几处房子吧,”林言开口道,“位置偏一点没关系,只要独门独户,清静安全即可。” 黄东平有些诧异,但还是爽快答应: “没问题!林医生要求高,是该多看看。我知道还有几处不错的弄堂房子,虽然不比洋房气派,但胜在隐蔽自在。” 午后,林言又看了两处房子。 一处是位于霞飞路附近一条安静弄堂底部的石库门房子,独门进出,带个小天井,二楼亭子间可以改造为临时手术室,后门通往另一条小巷,四通八达。 另一处则在更西边的曹家渡附近,是一栋带着围墙的旧式二层小楼,周围住户成分复杂。 相比之下,弄堂石库门的私密性和便捷性更合林言心意。 价格也便宜得多,只需四千美金。 他当场付了订金,约定三日后付清余款、交接房契。 走出弄堂,天色已近黄昏。 有了这个据点,很多事就可以慢慢筹划了。 这一次给褚万霖传递情报,前期效果确实不错,日谍也抓了,研究所也保住了。 原本以为法租界当局会以这件事向日本人发难,结果人全部莫名其妙地死了。 而且是在巡捕房牢房里下毒,这难度可太高了。 先打听一下情况再说。 第二天一早,巡捕房内日谍被毒死的消息便见了报。 林言一边吃油条一边看报。 报纸上还有一个悬赏令,是关于那位老张头,还有对方的照片。 林言的眼神聚焦在这位老张头的眉眼间,典型的内眦褶皱眼型,是日本人的特征。 这个特点对于在日本留过学的林言来说太熟悉了。 如果猜得不错的话,日本人这是担心外交事故,这才出此下策。 正想着,黄东平来到办公室,鬼鬼祟祟来到林言身边,低声道: “林医生,有个外面的活,你接吗?” 林言心头一紧。 此前只是给平古英二做手术的时候说过一嘴,让对方之后有业务打办公室电话。 黄东平找自己,有可能不是日本人有事,而是其他地下手术。 “接,我现在上午一般没排手术,都接。” 林言定了定神说道。 “好,跟我来,要快!” “好。” 林言放下油条,简单检查了自己的药箱,然后提上就出门了。 办公室内没有其他人,也没人知道林言和黄东平去哪。 上车后,黄东平一脚油门来到霞飞路的一个巷子,然后停车。 “就这了,青帮的人让我把你送到这就行了。” “注意安全。” 黄东平最后补了一句。 还挺好。 林言笑着点头,拿起药箱下车了。 进入巷子,很快有两名身穿棉袄,头戴黑色圆顶帽的男子迎面走来,帮林言提药箱。 “林医生,这边请。” “好。” 林言迅速跟上两人,进入一个石库门房子,绕到后院,进入房间。 房间内已经有几名身穿白色大褂的助手等着自己了。 三个大方桌配合白色消毒床单就是简易的手术台,头顶是10多支手电捆在一起形成的手术灯,手术台上躺着一个胸部中弹的年轻人。 好家伙,无影灯都没有。 旁边还摆着麻醉面罩,以及一个装乙醚的玻璃瓶。 乙醚麻醉在这种情况下是最快的。 林言闻到了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深吸一口气。 虽然简陋,但该有的还是有。 “林医生,这条件行吗?” 旁边的一位助理开口问道。 “没有什么行不行,人命关天,不行也行!”林言扫视一圈众人,“麻醉准备,手术准备!” “是,林医生!” 几人同时答道,声音整齐有力。 好家伙,这个“是”把林言给整不会了。 一听就是军队里待过的人才有的服从。 这哪里是青帮,明明是有人借着青帮的名头来请自己出山。 麻醉完毕,林言便开始做手术。 没有无影灯,就只能靠肌肉记忆,确保不破坏脏器。 在没有输血的情况下,还得加快速度。 10分钟不到,林言从肌肉缝隙中取出子弹头,手术完毕。 缝合伤口全部都是自己来,做完已经满头大汗。 配合林言手术的众人也才松了口气,脱下手套,取下口罩。 “在不输血的情况下完成手术,今天算是见识了。” 这时候,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林言一转头,见到一名黑瘦的中年人,身着一件黑色大衣,脖子上围着皮草,头上也戴着黑色圆顶帽。 他拿下圆顶帽,上前和林江握手。 “你是?” “鄙姓胡,草字三水。在法租界东头混口饭吃,蒙杜先生和兄弟们抬爱,算是‘通’字辈里一个跑腿办事的。林先生是读书人,喊我三水就行。” 胡三水说得很谦虚。 但林言立马明白对方身份。 青帮主流辈分是“大、通、悟、学”。 胡三水属于“通”字辈,又在杜月笙手下做事,身份不言而喻。 “久仰久仰。” “林医生,借一步说话。” 第43章 千面 林言跟着胡三水来到院子内,后者郑重说道: “我这兄弟叫秦宝来,早年间犯了些事,是国府通缉犯,不能去正规医院,还望林医生保密。” 说完,胡三水已经将三条小黄鱼放在了林言手里。 “胡先生,钱我收下了,刚才你说的话我已经忘了,请相信我的职业素养。” 林言微微一笑,收起小黄鱼, “如果没其他事,那我就....” 林言示意离开。 胡三水点了点头,“请。” 下一秒,林言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手术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秦宝来】 【职务:复兴社上海站高级特工】 【代号:门神】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半个小时前,秦宝来在调查红党的过程中,发生冲突,被一枪命中胸膛。 2,秦宝来还有一个身份,是特高课潜伏在复兴社的棋子,代号“千面”。】 好家伙! 系统没有给出日本名,说明秦宝来就是中国人,只是投靠了日本人,或者说是日本人从小培养的间谍。 而胡三水却告诉自己,秦宝来是国府通缉犯。 况且胡三水说出“通缉犯”三个字的时候,林言就有些许疑惑,疑惑对方为什么非要告诉自己这一茬。 现在看来,这不过是复兴社的又一次测试罢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过不了多久复兴社的人就会找自己。 林言出门后快步向巷子口走去。 黄东平的福特车还在巷子口等着。 林言上车后,第一时间把三条小黄鱼拿出来,取了一条递给黄东平,“黄院长,给。” “这怎么行?”黄东平嘴上推辞,手却老实地捻起那条小黄鱼,眼神都快拉丝了。 “是你介绍的,理应给你分三成。” 林言认真说道。 他知道,要想以后多接这种手术,必须得把黄东平给喂饱了。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黄东平收起小黄鱼,发动车辆缓缓驶出。 可就在要驶出霞飞路的时候,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把车逼停。 车门打开,几名黑衣短打的精壮汉子面无表情地围拢,为首一人正是上海站站长陈默群。 他缓步上前,目光如探针般刺向车内的林言。 林言推门下车,站在初冬傍晚的寒风中,与陈默群平静对视,周围已经特务被清场。 “林医生,”陈默群开口,“刚做完一笔好买卖?说说看,给谁做的手术,人在哪儿?” 林言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不悦,随即被职业性的冷静取代。 他微微欠身,语气礼貌却疏离: “陈站长,您说的我听不明白。我是个医生,只记得病人的体温和伤口,不记得他们的名字和来历。这是我的本分,也是对客户的承诺。” “承诺?”陈默群向前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在上海滩,有些‘承诺’可以改一改。你要明白,现在问你话的,不是巡捕房。” “我明白,”林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抬起了头, “正因为明白,我才更清楚自己的饭碗端在谁手里。医生这行,靠的就是‘信’字。 今天我能为了别的事,说出一个客户的名字,明天,就可能为另一些事,说出不该说的话。 若没了这‘信’字,我林言在上海滩,也就没有立锥之地了。 站长您……想必也不会需要一个随时可能多嘴的医生吧?” 陈默群眯起了眼,随后冷笑一声,语气放缓: “林医生果然是聪明人。 但聪明人,更应该知道审时度势。 有些人的病,能治。 有些人的钱,拿了烫手。 你确定,你刚才的‘客户’,值得你用饭碗,甚至……用命来保?” 这话已带上了赤裸裸的威胁。 林言心中雪亮,知道最后的试探来了。 他脸上最后一丝客套的笑意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他缓缓说道: “值不值得,不由我判断。我只知道,从我决定接诊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份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的病人。 至于其他,我既不知道,也与我无关。 先生若定要问出什么,那我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和胸口,“除了医术和一点可笑的职业规矩,别无他物。若这规矩坏了,我这医生,不当也罢。”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得近乎挑衅地看向陈默群:“或者,陈站长觉得我这条命,能换您想知道的消息?那请便。”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陈默群身后的手下脸色一变,手已摸向腰间。 陈默群却抬手制止,他上下打量着林言,仿佛要重新评估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医生。 许久,他脸上那丝冰冷的笑意反而加深了些许。 “好,好一个‘职业规矩’。”陈默群点了点头,意味不明,“林医生,希望你这规矩,能一直守得住。我们……后会有期。” 他一挥手,带着手下利落地退去,两辆黑色轿车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驶离,汇入暮色中的车流。 黄东平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此时才颤声问:“林、林医生?你刚才也太……” 林言坐回车里,深深吸了口气。 “没事了,黄院长。开车吧。” 复兴社,至少暂时不会成为敌人。 而陈默群拿秦宝来来测试自己,说明秦宝来是他器重的高级特工。 可偏偏他不知道,秦宝来是日本人安插在他身边的鼹鼠,甚至有可能他和上次日本人进攻复兴社有关。 只是因为自己传递情报及时,陈默群提前做了安排,导致特高课的人刚开始进攻就结束了。 所以秦宝来当时没有暴露,这才继续潜伏下来。 现在陈默群刚刚测试自己,这个时候任何人向他提供秦宝来是日本人的眼线,都会把怀疑的目光引向自己。 不是我不想现在给你提醒,是你多事。 就算要提醒也得等个十天半月再说。 两天后,林言交了霞飞路永安巷20号的尾款,正式入住石库门房子,乔迁宴也在房子内举行。 第44章 又来一个病人 黄昏时分,石库门的天井里已摆开两张八仙桌。 黄东平特意从熟识的饭馆叫了一桌体面的本帮菜,盐水鸭、油爆虾、红烧蹄髈热气腾腾。 林言换了一身崭新的藏青长衫,在天井里迎客。 黄东平则像个真正的东道主,满脸红光地张罗着茶水瓜子。 黄东平正吹嘘着林医生医术如何了得,门外便传来汽车喇叭声。 巡捕房的布尔总监先到,一身便服,拎着两瓶洋酒,说着一口生硬的中文: “林,恭喜!以后,邻居!” 他是巡捕房最高负责人,这番露面,既是给这位新邻居体面,也是某种不言自明的“关照”。 紧接着,一辆更气派的轿车停下。 褚万霖踏步而入,身后跟着提礼盒的跟班。 他扫了一眼略显局促的天井,对林言拱手: “林医生,乔迁大喜。你如今也是法租界有产业的体面人了,还是那句话,以后有什么麻烦找我。” 这话声音不高,但在场的黄东平和后脚刚进来的胡三水都听得真切。 胡三水只带了一个贴身小弟,沉默地抱拳贺喜,将一份用红纸包着的、沉甸甸的贺礼放在墙角。 这顿宴席,吃得表面热闹,底下却各怀心思。 布尔与褚万霖浅谈几句公事,便借口公务先行离去。 黄东平喝得微醺,被车接走。 喧闹散去,只剩下一桌狼藉和昏黄的灯光。 胡三水没走,他支开小弟,与林言回到了尚且空荡的客堂间。 胡三水掏出一盒“老刀牌”,递了一支给林言,林言没接,表示自己没抽,他便自己点上,深吸一口。 “林医生,场面话白天说过了。现在,说点实在的。”他弹了弹烟灰,“你这次过关,陈站长那边算是认了你的‘规矩’。往后,这类‘不方便见光’的伤员,可能会更多。” 林言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价钱,还是老规矩。‘小黄鱼’结算,干净。人,我会亲自筛一遍,太烫手的,不往你这儿送。” 胡三水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但有个事,得给你透个底。” “胡先生请讲。” “秦宝来那事,没完。”胡三水目光锐利起来, “陈站长器重他,但他这次伤得蹊跷,是在查共党线索时挨的黑枪。 社里……有人心里犯嘀咕。 你这儿,最近未必清静。 万一有生面孔来打听,或者请你‘出诊’,得多留个心眼。 不是所有病,都能照‘规矩’治。” 这话里信息量极大。 既暗示了复兴社内部对秦宝来可能存在的怀疑,也警告林言可能被卷入更深的调查,甚至可能有其他势力会找上门。 林言点头: “多谢胡先生提点。我只治伤,不问缘由。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明白人。”胡三水掐灭烟头,站起身,“还有,你如今住这儿,这片街面的‘平安’,我会额外关照。但你自己也当心,最近租界里,日本人的鼻子,灵得很。” 送走胡三水,林言独自站在清冷的天井里。 布尔和褚万霖的到场,是明面上的护身符。 胡三水今晚的密谈和警告,则是地下世界递来的橄榄枝与风险。 乔迁新居,非但没有让他更安全,反而像将自己放入了一个更透明的展示柜,各方目光在此交汇。 他知道,胡三水最后那句“日本人的鼻子,灵得很”,绝非空穴来风。 秦宝来这个双重间谍,就像一颗拉开环的手雷,不知何时会炸,而自己,似乎正站在离炸点不远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林言有条不紊地布置新居,将亭子间彻底改造为更专业、更隐蔽的手术室。 他通过黄东平,悄悄采购了一批更精良的器械和当时极其珍贵的磺胺粉。 几天后的深夜,急促却克制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 来的不是胡三水,而是一个面容憔悴、商人打扮的中年人,他搀扶着一位用宽大围巾裹住头脸、不断咳嗽的年轻人。 “林医生,鄙姓沈,全名沈知文。我侄子得了急病,公立医院说是肺痨,拒收……求您救命。”来人眼神惶恐,但语气沉稳,递上的诊金却是一枚成色极佳的“大黄鱼”。 林言瞥了一眼那年轻人露出的、苍白却异常清秀的侧脸,以及他捂住嘴的指缝间隐约的血迹,心中了然。 这恐怕不是寻常肺痨。 “请进。”林言侧身,目光扫过寂静的弄堂,然后轻轻关上了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 “先到二楼。” 林言带着两人来到二楼亭子间。 亭子间的改造还没有开始,器械和工具堆在一旁,只有一个床位刚刚固定好没多久。 从旁边拿来一床新被子铺在床位上,“想扶他躺下。” 年轻人躺下后,林言问沈知文: “沈先生,你侄子这个病多久了?” “有几天了,一直干咳,下午发烧,晚上盗汗,刚开始以为劳累,就吃了几副中药,谁知道之后越来越严重,开始咳血。 然后不知道是谁向巡捕房举报了,好在我们提前跑了,不然你知道的。” 沈知文的意思林言是知道的。 在上海,无论是法租界华界还是公共租界,得了肺痨一旦被举报,立马会被巡捕房送到隔离医院。 所谓的隔离医院并不是真给治病,而是进去等死。 “所以,你们就来找我了?” “林医生,我也是从胡三水打听到的消息,说你手里有特效药,或许能治我侄子。” 沈知文的话让林言心里警惕。 胡三水此前只是配合复兴社测试过一次自己而已。 自己手里的链霉素都是在别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放入储物空间的,怎么可能会有人知道? 难道是复兴社又开始测试自己了? 这个时候一定不能傻愣愣地把链霉素拿出来! 想到这里,林言摇了摇头: “不瞒沈先生,我确实曾经担任过万霖研究所所长,但你也知道,我是一个外科医生。 研究链霉素都是那些个生物学博士在操刀,我唯一帮就帮他们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把我跟一位生物学师兄聊天得到的信息告诉了他们。” 第45章 特高课特务? “那.....”沈知文话锋一转问道,“那林医生你就没有自己留一点链霉素?或者说留一些其他东西?” 沈知文压根没有顺着林言的话,追问林言到底给研究所提供了什么。 这就很可疑。 要么对方根本不感兴趣,要么对方老早就知道研究方向是林言提出的。 林言想到这里,心头再一紧,苦涩摇头道: “你知道的,研究链霉素也不是我想研究的,而是褚万霖为了救他的兄长,为了一线生机强行上马的。 人家是公董局董事,位高权重,我么,不过是给他兄弟做手术的医生。 研究所的事我基本插不了手。 别说自己其他东西,就是链霉素也没捞到一点。” 林言的话说完,躺在床位上的年轻人有咳嗽了两声,声音颤抖地开口: “林医生,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 林言转头看向年轻人,点了点头:“我先给你做个简单的听诊。” 林言戴上听诊器,走近病床,年轻人挣扎着想坐起,却被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压了回去,胸口剧烈起伏。 林言示意他别动,轻轻掀开被子一角,将听头贴在他单薄的胸壁上。 入手处是一片滚烫。 林言面色不变,目光却沉静如水。 听诊器里传来的声音,印证了他的初步判断,却比他预想的更为严重。 年轻人右侧肺尖与锁骨下区域,呼吸音显著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密集、的湿啰音。 这是肺泡被炎性渗出物填充的典型特征。 当听头移至肩胛间区时,他捕捉到一瞬空洞而粗糙的呼吸音。 这不是普通肺炎,而是典型的、处于进展期的肺结核体征,且很可能已开始形成肺空洞。 他移动听头,在年轻人后背上部反复对比。 湿啰音的范围不小,病情不轻。 每一次吸气,那病态的杂音都像在敲打着生命的倒计时。 “深呼吸。”林言低声道。 年轻人艰难地照做,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压抑的闷咳,听诊器里传来气管内痰液震荡的声音。 林言收起听诊器,手指拂过病人颈侧,淋巴结有轻微的、可活动的肿大。 “沈先生,”林言转过身,一边用酒精棉擦拭听头,一边语气平稳地开口,“令侄的病,是肺痨,而且已非早期。肺部有明确感染,恐有空洞形成之虞。” “这病,靠静养和寻常汤药,怕是拖不住。它会持续消耗,直到把人熬干。不光需要特效药,还需要做手术。” “是是是,所以我们才千方百计找到您!”沈知文连连点头,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房间角落的一个藤箱。 “所以,我建议令侄现在就跟我去慈心医院,我保证不会拒收。” 林言想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推到慈心医院。 沈知文一听这话,当场跪下,然后从怀里拿出三根大黄鱼,放在小桌板上, “林医生,我相信你,但医院是万万不能去的,不是我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法租界当局。 万一他们把我侄子送到隔离医院,他就完了。 不管用多少钱,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我只希望你出手,而不是送到医院。” 这么排斥医院,看来问题不小。 眼下强行送他侄子去医院也不妥当,不如先看看他侄子身上能不能拿到情报。 “那这样,我想给他做个穿刺,确定感染情况,之后不管是手术还是找特效药再做决定。” “好,好,好,麻烦你了林医生。” “我该做的。” 林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顺理成章地把三条大黄鱼收入自己的口袋,然后开始准备做穿刺。 这个条件下做穿刺可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 做好消毒,然后直接用大号注射器直接穿刺抽积液,做判断。 而沈知文见到林言开始准备做穿刺,松了口气。 “扶他坐起来,背对我。”林言的声音平静。 沈知文连忙照做,将虚弱不堪的年轻人半扶半抱着坐起,褪下他上半身的衣物。 年轻人瘦骨嶙峋的脊背暴露在空气中,因低热和恐惧微微战栗。 林言的手指在年轻人背部叩诊,寻找积液最明显的区域。 指尖传来的浊音确认了位置。 他用碘酒棉球画下一个标记。 “会有些疼,忍住,千万别动。”林言的话是对年轻人说的,目光却瞥了一眼沈知文紧握的拳头。 没有更多言语。 林言左手固定皮肤,右手持针,沿着下一肋上缘,平稳而果断地刺入。 针尖穿透皮肤、皮下组织、肋间肌,最后突破壁层胸膜时,有一丝轻微的落空感。 年轻人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林言面色不变,缓缓回抽针栓。 起初是少量暗红色的血性液体,很快,粘稠、浑浊、呈黄绿脓性的胸液被抽吸出来,缓缓充满了针筒。 这颜色和质地,是典型的结核性脓胸表现,感染严重。 他换了几个方向,又抽吸了约20毫升。液体在玻璃针筒里显得格外污浊。 “有积液,而且已经化脓了。” 林言拔出针,用棉球迅速按住针眼,“光是抽液不够,需要做更彻底的引流,甚至手术清理。但这需要更好的条件和药物控制感染。” 让年轻人躺下后,林言沉默良久,才开口: “这几天你们就住在我这,要吃饭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他的营养必须跟上,我明天上午给他做手术。 至于特效药的问题,我去一趟万霖研究所问问情况。” 林言顿了顿,“你侄子病的不是时候,哪怕是晚两个月,美国人的药厂建好了,怎么都能搞到特效药,现在只能碰运气了。” “多谢,多谢。” 沈知文脸上的笑容掩盖不住。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沈秋】 【职务:特高课特务】 【代号:殇】 【状态:重病】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沈秋于10日前主动感染肺炎病毒,配合特工沈知文接近林言,确认他身上是否有链霉素相关线索。 2.如果拿不到菌株,那就拿到链霉素成品用于研究。】 第46章 第一次接触黑市“药爷” 我的个老天! 之前得知沈知文是通过胡三水找到自己的,林言还以为对方又是复兴社的人。 毕竟此刻的胡三水已经被林言贴上了复兴社的标签。 青帮的人和复兴社合作很正常。 可林言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是特高课的间谍,还他妈是中国人! 既然如此,那就怪不得自己了。 林言把二楼亭子间留给两人,当天晚上沈知文在知会林言后安排人送饭,算是在二楼住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林言来到慈心医院,把基本情况直接告诉黄东平,压根没在意保密的问题。 “林医生,你要给他做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 黄东平以为林言的处理方式跟之前一样。 “不,这一次胸廓成形术,我那边的条件只能做这个。” 林言知道,做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对于术后的感染控制要求极高,自己家里根本做不到。 况且一个特高课特务,少个肺就少个肺,没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时候做,到时候我让小刘去协助你。” 有小刘这个实习医生在旁边配合,林言倒是没有什么担心的。 胸廓成形术和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都是侧面开刀,不需要抬腿,固定开口两边都可以用辅助工具,一个人数量的助手配合也能做。 “让小刘10点在医院后门等着,你先开车带我去一趟万霖研究所。” “明白。” 黄东平自然清楚林言这是要去万霖研究所询问链霉素的情况。 他倒是乐于帮忙,毕竟上一次只是做中间人就拿到一条小黄鱼。 因为这条小黄鱼,他老婆最近对他的态度上了一个档次。 15分钟后,两人来到万霖研究所。 旁边的工厂建设正如火如荼,万霖研究所却比往日更显冷清。 林言和赵博士的会面在他的办公室进行,桌上散落着数据和空试管。 “林医生,你问链霉素?”赵博士推了推眼镜,脸上满是疲惫与无奈,“不瞒你说,最后一箱成品,上周已经被考克斯先生提走了。” “全部?”林言心下一沉。 “全部。”赵博士苦笑,“他说美国总部有紧急医疗用途,需要调用。但……”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我私下听到他秘书打电话,谈的却是黑市价格和‘香港买家’。我怀疑,他根本没运去美国,而是高价卖到上海的黑市了。现在所里,连实验用的标准品都所剩无几。” 这个结果,在林言预料之中,却仍让他心头火起。 亨利·考克斯这个美国商人,眼里果然只有利润。 “新的生产呢?”林言追问。 “新生产线还在调试,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产出勉强合格的批次。而且……”赵博士神色更加忧虑,“考克斯先生似乎对大规模生产链霉素兴趣缺缺,他更关注工厂建成后其他利润更高的磺胺类药物。这药,以后恐怕会越来越难从正规渠道拿到。” 林言谢过赵博士,面色凝重地走出研究所。 黄东平在车里等他,见他神情,便知事情不顺。 “去黑市。”林言拉开车门,简短吩咐,“找能弄到西药,特别是‘美国新药’的掮客。要快。” 黄东平心领神会,方向盘一打,车子驶向上海滩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他们穿行在弄堂间,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烟纸店后门。 经过一番隐秘的接头和暗语,他们被引荐给一个绰号“药爷”的干瘦老头。 “链霉素?”药爷在昏暗的里间咂摸着水烟,眯着眼打量林言,“这东西,金贵。最近确实有一批货从美国人手里流出来,但价钱是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四十根大黄鱼一箱?”黄东平倒吸一口凉气。 “没错。而且不单卖,一箱起售。货在船上,公海交易,钱货两清。”药爷吐出一口烟,“不过,客官要是真心想要,我这儿倒有另一个消息……听说,日本人的‘东亚生物制品所’,也在暗中搜罗甚至仿制这东西。他们开价,或许‘灵活’些,但……嘿嘿。” 他话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日本人! 林言眼神一凛。 沈知文是特高课的人,而日本人的研究所也在找链霉素。 这仅仅是巧合,还是说,特高课急切需要链霉素,不仅仅是为了救沈知文的命,更与那“影丸”计划有关? “谢了,药爷。容我考虑。”林言没有立刻做决定。 这个消息到时候交给沈知文,看他到底愿不愿意花40条大黄鱼去买这批药。 离开黑市,坐在颠簸的车里,林言对黄东平说:“先不去接小刘了,先回一趟我家。” “回去?手术不做了?” “做。但这次的患者是急性,没有链霉素控制结核病毒,胸廓成形术的术后风险极高,他很可能死于扩散的败血症。”林言深吸一口气,“所以这件事得看人家家属的意愿。” 林言知道,在研究所严防死守之下,日本人拿到菌株的可能性为零。 他们现在的做法就是想拿到链霉素成品。 但链霉素成品是经过去活的。 拿到成品想要反向研究成果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所以林言根本不担心。 车子在巷口停下。 林言让黄东平在车里等,独自一人回到石库门。 二楼亭子间里,沈秋靠在床头,脸色灰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杂音。 沈知文守在床边,眼神里交织着焦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林言推门进来,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 “沈先生,药的消息,我打听到了。”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目光平静地迎向沈知文,“链霉素有,而且就在上海。但情况,比预想的麻烦。” 沈知文身体微微前倾:“林医生请讲。” “万霖研究所的存货,一周前被美国人亨利·考克斯全部提走,没运去美国,而是高价抛到了黑市。”林言语速平稳,吐出关键数字,“一箱,四十根大黄鱼,公海交易,不还价,不零卖。” “四十根……”沈知文眼角抽动了一下,这个数目显然超出了常规预算,即便对特高课而言也是一笔需要掂量的巨款。 但他没有惊呼,只是沉默地听着。 第47章 狠还是美国人狠啊! “更巧的是,”林言继续加码,抛出更具冲击力的信息, “黑市的‘药爷’透露,日本人的‘东亚生物制品所’,也在不惜代价搜罗这东西。” 他刻意停顿,观察对方,“沈先生,令侄这病,看来牵动的,不止是您一家啊。” 这句话是试探,也是摊牌。 他将“日本人”和“东亚生物制品所”直接点出,看对方如何接招。 沈知文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脸上忧虑的神情未变。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沙哑地问:“林医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明白。”林言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 “手术,我可以做。今天下午就能做。但胸廓成形术创伤大,术后必然面临结核菌扩散和严重感染。没有足量的链霉素压阵,他不了手术台后必死无疑。”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所以,救他的命,现在分成两步。第一步,是我的手术刀;第二步,是你们的链霉素。我的这一步,随时可以走。你们的那一步,” 他看向沈知文,“三天之内,必须见到药。这是先决条件,没有商量余地。” 他直接把皮球和生死状,一起踢了回去。 沈知文沉默了。 房间里只剩下沈秋痛苦的呼吸声。 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已与之前截然不同: “四十根大黄鱼,数目太大,我需要时间筹措,也需要……确认货的真实性。林医生,你能确定那批货,就是万霖研究所出来的正品吗?” “黑市消息,我只能担保来源可靠,无法担保货物真假。”林言如实说,“但这是目前上海滩唯一已知的、成批量的现货。你们或许有你们的渠道去验证。或者,” 他话锋一转,给出另一个选择, “你们也可以试试,‘东亚生物制品所’的路子。” 沈知文深深地看了林言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请林医生准备手术。药的事情……我来解决。” ........ 当天下午,关于链霉素的消息出现在蓝田洋子的桌上。 “四十根大黄鱼,狠还是美国人狠啊!” 蓝田洋子咬了咬牙,“四十根就四十根,从预算里拨,但.....但这些链霉素不能全部用在姓沈的身上,得尽快让那个林言做手术,做完手术尽快把人送回来。” “课长,这个林言不监视了?” 平古英二问道。 “监视什么?这个方案是沈知文提出的,要用结核病人去探查林言。 现在呢?人家林言收了病人,尽心尽力,没有任何隐瞒。 他沈知文也把林言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发现一瓶链霉素,再监视下去有什么?” 蓝田洋子此刻还在为那四十根大黄鱼恼火。 因为她手上能动用的经费本来就不多,这一笔经费动用了,接下来就要过苦日子了。 在上海,没钱是寸步难行。 “课长,从褚万森的病历可以确定,要救活一个结核病人,那一箱链霉素差不多剩不了多少。” 平古英二还不确定蓝田洋子那句“不能全部用在姓沈的身上”的明确意思,所以有此一问。 “最多用一瓶,回来之后就让他为帝国尽忠!” 蓝田洋子说得轻飘飘。 “是!” 平古英二背脊发凉。 他知道眼前的蓝田洋子狠,但是没想到她这么狠。 再怎么说沈知文也是为了配合行动,才提出让同为特高课特工的侄子感染病毒。 这种情况下,如果林言没有出手而让他侄子死掉,是属于事故,情有可原。 可这一次对方明明很配合,却要被自己人背刺,平古英二都有些不忍心。 ......... 当天下午,沈知文便带着两瓶链霉素回到林言的石库门,并且派人通知了医院的林言。 下午,林言带着小刘赶回来。 “沈先生,手术之前我要跟你确认几件事。” “林医生你说。” “第一,现在的手术条件没有办法执行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而是做胸廓成形术。” “胸廓成形术?” 沈知文对这两个手术不是很明白。 “简单来说,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就是把肺部周围的患处切除,保住左肺。 而胸廓成形术就是让左肺塌陷,使其萎陷、静息,促进愈合。” 林言耐心解释。 “啊.....这.....”沈知文一时语塞,他万万没想到会这样,随即问道,“我听说褚万霖兄长的肺都保住了,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沈先生,还是那句话,我这里条件有限,想要保住左肺现在就送到慈心医院,那边有输血条件,术后恢复有保障,可以做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 胸廓成形术速度快,更安全,你们自己考虑。” 回来的时候,沈知文已经告诉林言,他只拿到2瓶链霉素,剩下的在家族手里,做完手术沈秋就要被接走。 沈知文看了一眼沈秋,想起了平古英二的命令:今天完成手术,把人接走。 他沉默良久后说: “就在这做,麻烦你了。” 林言点了点头,对小刘说道: “准备麻醉!” 麻醉完成后,胸廓成形术在15分钟内完成。 这样的效率是惊呆了小刘。 沈知文对于这个时间没有概念,但小刘可太清楚了。 之前在医院里做任何开胸手术,林言怎么也要1个多小时。 这已经算是超出理解的速度。 现在看来,林言那么做,只是为了防止出意外,或者说给他们做演示。 现在才是林言的真实水平。 别的医生做手术,每一刀都要确认了再确认。 林言的刀却不一样,速度快,精度高,手术刀在飞! 缝合完成后,林言脱下口罩罩衣,对一旁的沈知文说: “你们如果要走的话,确保引流管的安全,回去后第一时间给他注射链霉素,记得用两天链霉素中间断两天,保证营养,这个病是要靠他自己的身体扛过去。 链霉素只是辅助。” 这一点,林言还是要交代的,毕竟他不想砸了自己的招牌。 “好!”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沈秋】 【职务:特高课特务】 【代号:殇】 【状态:重病】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沈知文在半个小时前告诉沈秋,做完手术就离开是蓝田洋子的命令。】 第48章 买车 当天晚上送走沈知文和沈秋后,林言一个人忙了一晚上,把家里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安装任何窃听设备,这才安心。 这个时代的窃听设备都是有线的,需要供电,查找起来倒是轻松。 做完这一切后,林言开始盘点最近遇到的事。 先是古口太郎,再是这个沈家叔侄,都是为了链霉素。 看来自己当时抽身是对的。 唯一让林言疑惑的是,让沈秋做完手术就撤离为什么是蓝田洋子亲自下令。 毕竟蓝田洋子是特高课课长,完全没必要管这种小事。 突然想到最近一直没有收到红党的电文,林言便回到自己房间,从储物空间内拿出电台。 电台没电了! 这倒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如果自己再去买干电池,确实可以用上一小段时间,但不是长久之计。 毕竟自己把电台放在储物空间内安全地接听电文,本来就很消耗电量,看来得用上蓄电池才行。 蓄电池! 林言知道符合12v条件的蓄电池渠道不过两个。 一个是汽车的蓄电池,一个是手推式心电图机。 慈心医院里有蓄电池的医疗器械有三个。 x光机、备用照明系统以及这个手推式心电图机。 x光机贵重,有专人看管,根本不可能靠近拿到蓄电池。 备用照明系统也有固定机房,也拿不到钥匙。 唯一就这个手推式心电图机有可能。 但也很冒险。 只能作为备选。 目前最好的方式就是自己购买汽车。 第二天林言刚到医院边把自己要买车的想法告诉了黄东平。 “林医生,你总算想通了。”黄东平一脸笑意,“我老丈人就有渠道可以给你搞汽车,就算买一辆斯蒂庞克也才1400美元,你完全出得起。” “黄院长你说笑了,你的座驾是福特,我怎么可能买斯蒂庞克呢?”林言笑了笑,“我也搞一辆福特得了。” 第二天下午,林言如约跟着黄东平来到了位于法租界霞飞路上的一家洋行。 洋行的门面不算特别气派,但橱窗里锃亮的车头镀铬件和墙上花花绿绿的汽车海报,宣告着它与这个灰扑扑的街区的不同。 黄东平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梳着油头的华人经理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黄院长,您大驾光临!这位就是您电话里提过的林医生吧?果然一表人才!”经理殷勤地递上香烟,被林言摆手谢绝了。 寒暄几句后,经理将他们引到后面一处用雨棚搭起来的简易车库。车库里停着四五辆车,最显眼位置是一辆黑色的福特v8轿车,车身线条流畅,车头的水箱格栅在昏暗光线下也闪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林医生好眼力,”经理拍着引擎盖,“这是去年底刚到的新款,v8发动机,马力足,开起来又稳当。最关键是实用,不像有些花架子。价钱也公道,算上关税、牌照这些杂费,全部办妥,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900美元,确实比黄东平之前说的斯蒂庞克要实在得多。 林言点点头,没急着还价,而是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摸了摸包裹着皮革的方向盘,又看了看仪表盘。 车里有股新车特有的皮革和机油混合的味道。他心下盘算,这辆车不招摇,性能可靠,正是他需要的。 ”林医生是爽快人,”经理见林言神情满意,趁热打铁, “现在买正是时候。 您听说了吗?西安那边出了那么大的事,蒋委员长都……咳,现在总算是有惊无险,和平解决了! 这天下啊,看来一时半会儿乱不起来,该享福还得享福,买辆车代步,正是享受太平日子。” 经理这话像是打开了某个话匣子。 旁边一个也在看车、穿着体面长衫、像是商贾模样的中年人闻言,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加入了话题: “说的是啊!昨天消息刚传到上海,市面上人心惶惶,纱布、粮食的价格都跟着跳。今天一早说和平解决了,嚯,价钱又稳下来了。这一张一弛,可都是钱啊!” 黄东平也颇感兴趣地问: “哦?具体怎么个和平解决法?报纸上说得云山雾罩的。” 那商人左右瞥了一眼,声音更低了: “我听北边来的朋友说,是宋家兄妹亲自飞过去谈的,共产党那边好像也派了人……具体条件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动刀动枪了。委员长答应停止剿共,一致对外,这抗日统一战线,怕是真要成了。” 林言不动声色地听着,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 西安事件的和平解决,意味着国内局势将发生深刻转向,他肩上的任务或许也会随之调整。 经理见气氛热烈,又笑道: “所以说嘛,林医生,这车买得不亏。往后要是需要跑远路,打听个消息,有个自己的车,方便!” “说得在理。”林言推门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露出决定的神色,“手续就麻烦您尽快办吧,越快能提车越好。” “得嘞!林医生放心,包在我身上!”经理满脸喜色,忙不迭地应承下来。 走出洋行,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黄东平还在感慨时局变化之快,而林言的心思,已经飘向了即将到手的新车,以及那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更为汹涌的暗流。 有了车,他行动的范围将大大扩展,获取电池的备选方案也多了一条路,更重要的是,车辆里面发报也相对安全。 ........ 与此同时 复兴社办公室内,陈默群将烟头狠狠按熄在黄铜烟灰缸里。 窗外法租界的喧闹还在,他却觉得眼前一片昏黑。 桌上的收音机里,女播音员正用甜腻而刻板的官腔念着新闻稿: “……西安事变已获和平解决,蒋委员长脱险返京,此实乃国家之幸、民族之福。全国上下,当更精诚团结,共赴国难……” “共赴国难?”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和平解决的消息,他比新闻早半天知道。 那一刻,他第一个感觉不是庆幸,而是一种冰冷的失控感。 第49章 ‘飓风\’行动,立即暂停! 在复兴社内部,这被视为特务工作的奇耻大辱。 事前无预警,事后竟让张、杨,还有最危险的“那边”的人,全须全尾地走出了死局。 他的思绪飞速盘算,每一条都指向更深的危机:对戴笠的恐惧。 戴老板从西安回来后,虽看似更受信任,但陈默群了解他。 这份“信任”是火线上的,戴老板此刻必定像一头困兽,急需用血来证明自己的锋利和忠诚。 整个复兴社系统,都将进入一种歇斯底里的亢奋状态。 任何一丝懈怠、一点可疑,都可能成为清洗的理由。 他仿佛已经感受到来自南京总部的无形压力,正在收紧。 “停止剿共,一致抗日?”陈默群心里只有冷笑。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缓兵之计,是政治上的愚蠢与软弱。 共产党会利用这段时间拼命扩张、渗透。 而他的职责,就是将这种渗透扼杀在襁褓里,还要挖出那些已经潜伏到他们眼皮底下的人。 今后的斗争,将从明面的战场,转向更隐蔽、更残酷的暗处。 上海滩,就是最重要的暗战战场。 他想起手下几个年轻的组员,最近议论时局时,眼里竟闪过一丝他不熟悉的、近乎天真的振奋。 这种情绪是毒药。 他需要的是绝对忠诚、绝对冷酷的刀,而不是会被大义名分动摇的“信徒”。 内部思想的裂痕,可能比外部的敌人更致命。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空白的“特别监视名单”。 钢笔吸饱了墨水,他略一思索,在第一行用力写下: “重点目标:一切与西北、陕北有潜在关联之人员;近期活跃之抗日救亡团体骨干;各医院、药房,尤其是有能力获取磺胺等西药之渠道与人员。” 写到最后一项时,他笔尖顿了一下。 链霉素……那个日本人和沈家都在找的药。 这背后,会不会也和西北的“某人”有关? 任何不寻常的医疗需求,在此时都值得用最大的怀疑去审视。 他按铃叫来机要秘书: “两件事。一,给南京总部发电:上海站已全面进入一级戒备,将强化对共党潜伏分子及可疑亲共团体之侦查破坏行动,以绝后患。 二,让行动队的人盯紧各大码头、车站,凡是形迹可疑、有西北口音或携带医药物品的,一律先扣下再说。” 秘书记录完毕,悄声退下。 ........ 延安,王家坪的密洞里,灯火通明。 老方已经盯着地图上标出的上海位置,沉默了快一支烟的功夫。 桌上的几份电报,字字千斤: “青鸟失联,已超常规时限。” ”120师关政委病情急遽恶化,高烧不退,咳血加剧,恐…恐时日无多。” “上海地下党确认,最后一批进口链霉素,其中唯一整箱现货,已于日前被日本上海特高课强制征购入库,编号封存。据悉,为课长蓝田洋子亲自下令。” 三个信息,像三条绞索,套在每个人的脖子上。 “不能再等了。”小陈的声音带着悲愤的急切,“首长等不起!青鸟可能已经暴露、牺牲,我们不能把希望押在一个没有回音的电台上!这药,必须抢出来!” “抢?怎么抢?”郭其刚用指节敲着桌面, “特高课是什么地方?那是龙潭虎穴!我们潜伏在上海的同志力量单薄,搞情报是尖刀,正面强攻是送死!就算成功了,代价有多大?整个上海的地下网络都可能被连根拔起!” 争论在继续。 老方的目光却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他安排人打听过,美国人在法租界的厂投产至少还要几个月,关政委可能等不了。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急促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部长!通了!通了!” 机要员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激动,手里拿着一张刚刚译出的电文纸,墨迹似乎都未干透。 密洞里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老方一把接过,目光如电扫过。 电文极简,是“青鸟”的一句暗语:“行动暂停,货在手中,需渠道运出。” 短短一句话,却像一道撕裂乌云的闪电。 老方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之前的疲惫和凝重一扫而空。 就在刚刚,他安排人把“飓风”行动的大体计划以电文的形式再次发给“青鸟”,希望他帮忙核查链霉素的具体位置。 结果对方直接这样回复,应该是手里真的有药。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斩钉截铁,压过了所有争论: “‘飓风’行动,立即暂停!所有参与人员,转入静默待命!” 参谋愣住了:“部长,那药……” “药的事,有转机了。”老方将电文轻轻按在桌上,指尖点着“货在手中”四个字, “‘青鸟’还活着,而且,他很有可能拿到了我们最需要的东西。这比我们动用十个行动队去强攻,都要可靠,都要安全!” 他转向机要员,语速快而清晰: “立刻给‘青鸟’回电。用最高密级。内容如下:‘老家已悉。将启用水牛验货接头。接头时间、地点、方式,由你根据安全情况全权决定并告知。确保安全为首要。’” “是!”机要员记录完毕,转身飞奔而去。 密洞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暂停行动的决断带来了新的紧张,但那是一种紧张。 老方看向地图上的上海。 “‘青鸟’同志。”他低声自语,“你把药握在了手里,水牛会尽快去接应你。这最后一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他清楚,“水牛”能否安全接头,能否在交出“货”的同时不暴露自己,这其中的风险,丝毫不亚于一场武装突袭。 但这风险,是隐秘而精确的,是特工对特工的较量,而非血肉之躯去冲撞钢铁堡垒。 延安的命令,化作无形的电波,穿越山河,飞向上海。 “水牛”这个代号之前没有听过,看来是专门为自己安排的交通员。 第50章 沈秋的不甘 林言之前把车开回家,卸下电瓶,连接电台,然后就收到了延安的消息,这才回了一次电文。 可现在需要给延安回复消息,因为跟水牛接头的方式要他决定。 但这会再发报,那自己的位置极有可能被其他势力定位,非常危险。 不在同一地点,短时间发报两次的规矩不能破。 在车上发报确实可以,但蓄电池就一个,电台用上,车就用不了。 得尽快搞到一个多余的电瓶! 半个小时后,老方见“青鸟”没有回电文,随即安排道: “通知水牛待命,等青鸟确定接头时间地点方式。” “我们的接收频率安排人24小时守着,等待青鸟回电。” ........... 蓝田洋子办公室。 “蓝田课长,我侄子真的需要链霉素,求你看在我们沈家为帝国服务这么多年的份上,救救他!” 沈知文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颤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办公桌上。 他的姿态是哀求的,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不甘。 办公桌后,蓝田洋子并未抬头,她用一方雪白的绒布,极其细致地擦拭着一把南部式手枪,动作缓慢。 “沈先生,”她终于开口,将手枪轻轻放回红丝绒枪套里,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那箱链霉素,是帝国陆军医学部特批的样品,用于研究其药理特性,以破解其制备方法,最终实现帝国的自产。 这是大本营直接下达的科研命令,其战略价值,关系到未来战场上成千上万帝国军人的生命。” 她抬起眼, “你侄子的生命,固然宝贵。但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个人,包括你,也包括我。这个道理,沈先生应该比我更明白。” 沈知文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他张了张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可是……小秋是为了试探林言,获取链霉素情报才染的病,他这也是为帝国……” “正因如此,他的牺牲才更具价值。”蓝田洋子打断他,语气没有一丝涟漪, “他用生命证明了林言手中确实有链霉素的渠道,也证明了结核菌培养物的有效性。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现在,那箱链霉素有更重要的使命,不能消耗在一个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的试验品身上。” “试验品”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沈知文心底。 他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蓝田洋子将他的崩溃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 她话锋一转, “沈先生,帝国不会忘记忠诚的仆人。 令侄的奉献,和你为‘大东亚新秩序’所做的努力,我都记着。 明年,上海的格局会因华北局势而变。 帝国需要真正懂经济、有手腕的自己人,去掌控更关键的领域,特别是金融稽查,物资统制。” 她目光锁住沈知文的眼睛。 “我认为,沈家有望担此重任。届时,你所能掌握的资源与影响力,将远超现在一个商会的会长。个人的悲伤,当转化为服务帝国大业的动力。这才是对令侄牺牲最好的告慰。” 沈知文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哀求、愤怒、绝望,最终都凝成一片空洞的麻木。 他明白,这是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的“未来”。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 “……我明白了,课长。一切……以帝国利益为重。” 蓝田洋子微微点头点头,目光已移向文件。 “很好。具体事务,年后会有人与你接洽。至于林言那边,确实没有异常,之后的调查方向盯着万霖研究所。” 沈知文深深鞠躬,退出了办公室。 而此时的沈秋被送到了隔离医院,单独一人住在隔离病房,叔叔沈知文压根没有来送他。 “为什么?为什么?”沈秋此刻才意识到叔叔沈知文放弃了他。 因为隔离医院从来都没有在两人的计划之内。 按照两人的计划,从林言那里离开后,就把他送到庐山休养。 那里空气清新,环境好,是病人休养的绝佳场所。 沈知文是纺织商会会长,这点钱他是出得起的。 但从林言那里离开后,沈知文便以去见蓝田洋子为理由离开,他则是由日本人开车送走。 沈知文带来的两瓶链霉素也只用了一瓶,另外一瓶沈知文带走了。 不对! 按照林言的说法,黑市在售的可是一整箱! 当时沈知文拿回来两瓶,还告诉他剩下的在蓝田洋子手里,后面会给他用。 现在看来,这两瓶链霉素只是为了演给林言看的。 是蓝田洋子不想在自己身上浪费珍贵的链霉素! 想通这一点后,沈秋的脑子里被悔恨占据。 “当初就不该相信沈知文的甜言蜜语! 只要拿到链霉素的菌株就是天功,哪怕是拿到链霉素成品也是大功一件,现在看来都是笑话!” 沈秋眼里尽是不甘。 “来人!” “有没有人?” 沈秋忍着伤痛呼喊,但半个小时过去,一直没有人回应,他挣扎着起身。 胸腔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刀口剧痛,那痛感尖锐又深入骨髓。 他咬紧牙关,汗水混着额上的油腻,大颗大颗滚下来,滴在灰白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湿冷的暗色。 脚碰到地面,冰凉。 他打了个寒颤,刚缝合的伤口边缘传来被狠狠撕扯的钝痛。 他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却是隔离病房里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某种陈腐气息的冰冷空气。 猛地将重心往前送。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喉咙里挤出来。 左胸的伤口传来清晰的、布帛撕裂般的声响,导流瓶被扯动,在地上滚动,撕扯着伤口。 剧痛像海啸一样淹没了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不能倒下。 沈秋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拖着自己,扑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手哆嗦着摸上门把手,冰凉,纹丝不动。 他用力拧,用肩膀去撞,薄薄的门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显得微弱而可笑。 “来……人……”他张开口,声音嘶哑,“有没有……人……” 喉咙里干得冒火,每喊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他侧耳倾听,外面只有死一样的沉寂,连远处隐约该有的脚步声、推车声都听不见。 这层楼,或许这一片,难道真的只有他一个被遗弃的“试验品”?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心脏。 他背靠着门,身体一点点滑下去,在地上留下一道断续的、暗红的湿痕。 伤口还在流血,他能感觉到生命正迅速流逝。 意识开始模糊。 沈知文那张看似恳切、实则精于算计的脸浮现在眼前。 呵……叔叔。 骗子。 都他妈是骗子! 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怨毒猛地冲上头顶,让他涣散的眼神陡然凝聚了一瞬。 但随后便黯淡下去。 第51章 必须一视同仁 收音机的指针在刻度盘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红糖七斤,棉花三匹,下午申时前到货。” 老许,这个明面上的药材商许伯年心头一震。 他就是“水牛”,这是延安的暗语,听到这个暗语后,延安就会给他发送电文。 他手里有一个商业电台,于是赶紧开机。 电文从延安传来,内容清晰,语气凝重,要求他作为“青鸟”的联络人,等待“青鸟”确定接头时间地点方式,同时夺取链霉素的飓风计划取消。 “青鸟”,这个代号他之前就知道。 但随着顾锋山的死,整个上海地下党进入了沉寂。 前几天,延安通过收音机给他传来消息,让他关注黑市上链霉素的消息,一旦有消息第一时间通过死信箱传递给“斯夫”,也就是赵子川。 许伯年是红党早年在法租界布下的暗棋,非必要不会启用。 之前启用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夺取链霉素。 而且这个链霉素是为了救治120师2号首长,他是知道的。 现在飓风计划取消,然后让他去和“青鸟”接头,倒是出乎他的预料。 正准备烧掉誊抄的密码纸条,突然房间门被敲响。 他赶紧把纸条塞入嘴里咽了下去,随后顺手关掉电台,这才应了一声,去开门。 “什么事这么毛躁?” 见敲门的是商行伙计大猛子,许伯年一脸不悦。 “黑市那边有消息,说是有一瓶肺痨特效药进入市场,价高者得。” 许伯年的眼皮猛地一跳。 在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除了特高课在公海买到的那一箱链霉素外,应该没有其他货! “好,我知道了。” 许伯年定了定神,脑子里立马分析这个消息。 总感觉不对劲。 如果说黑市的链霉素是日本人放出的诱饵,那后果可就太可怕了。 等待“青鸟”确定接头时间地点方式的这段时间,必须搞清楚这瓶链霉素的底细。 他决定自己跑一趟。 “大猛子,跟我去见个人。” 许伯年之所以让大猛子跟着,就是为了多一个人见证,不想被人其他人怀疑。 许伯年带着大猛子,七拐八绕地进了南市一条背阴的弄堂。 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里头烟雾缭绕,麻将牌哗啦作响。 “药爷”叼着烟卷,正眯着眼看手里的牌,对进来的两人只是抬了抬下巴。 许伯年也不多话,上前几步,将一小卷用红纸包着的银元轻轻放在牌桌角落。 “药爷”这才把牌一扣,晃晃悠悠起身,领着他们进了里间。 里间狭小,堆满杂物,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电灯。 “药爷”往破藤椅里一瘫,嘬了口烟,似笑非笑地开口: “许老板,消息挺灵通啊。那瓶肺痨特效药刚冒头,您这就闻着味儿来了。” 许伯年神色不动: “好奇罢了。这药金贵,听说东洋人都当宝贝,怎么突然流到市面上来了?就不怕……惹祸上身?” “药爷”闻言,嘿嘿低笑起来,“祸?这祸啊,已经有人扛了,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本就沙哑的嗓音: “知道那药哪儿来的么?沈知文,纺织商会那位沈大会长,亲手放出来的!” 许伯年眼神微凝:“沈会长?他怎么会……” “怎么会卖这要命的玩意儿?” “药爷”接过话头,脸上透着讥诮,“为了他那个宝贝侄子,沈秋呗!那小子,啧,听说在什么劳什子实验室里,想学人家搞鬼,结果自个儿染上了肺痨,没救啦!” 他掸了掸烟灰,语气轻描淡写: “沈大会长从东洋人那儿讨来药,原想着吊住他侄子的命。 可这药……嘿嘿,东洋人自己都当眼珠子似的,哪能真给他?给了两瓶做做样子,转头就把人扔进隔离医院等死喽。 沈知文这下抓了瞎,手里剩的那瓶药,成了烫手山芋。 留着? 东洋人问起来没法交代,搞不好还怀疑他私藏。 用给侄子?人都被东洋人‘看管’起来了,用不上咯!” “所以,”许伯年缓缓接口,“他就把药卖到黑市,一来换笔钱,二来……撇清干系?” “药爷”一拍大腿: “着啊!许老板明白人!这药在他手里是祸根,到了黑市,就是真金白银。反正他侄子躺在隔离医院,听说……”他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点残忍的兴味, “昨儿夜里伤口崩了,又没人管,硬生生流干了血,都没挺到天亮。这药,他侄子是用不上喽。” 大猛子在后面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许伯年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是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沈秋的死,沈知文的冷酷算计,蓝田洋子卸磨杀驴的狠绝……这条情报的价值,远超那瓶药本身。 “原来如此。”许伯年点点头,,“那这药,现在什么价?谁在经手?” “药爷”眯起眼,打量了一下许伯年:“价嘛,自然是天价,而且只收硬通货或金条。经手的人……水有点深,许老板,您是真有兴趣,还是……” 许伯年站起身,又放下一小卷银元:“只是问问行情。多谢药爷解惑。” 许伯年知道,特高课肯定也知道这瓶链霉素的情况,眼下必然会盯着它,贸然接触很有可能被盯上。 离开后,他立刻把这个消息通过死信箱传递给赵子川,让对方不要轻举妄动。 他太害怕赵子川他们参与竞价。 ....... 林言正常上班,但是他把车停在医院后门外面的路边。 “林医生,现在法租界也不太平,你的车还是停在医院内好一些。” 黄东平见到林言后提醒道。 好家伙,自己就是要这样干,到时候才好操作! “哎,自从有了车,每天早上可以多睡一会,你让我把车开到医院内,光停车都要耗费不少时间,没有那个必要。” “好好好,你自己的车你自己说了算。”黄东平随后话锋一转,“对了林医生,外科夜班我就不给你安排了,那个.....” 不等黄东平说完,林言赶紧打断道: “安排,得安排,必须一视同仁,不能因为我林言坏了规矩!” 第52章 接头成功 “啊?”黄东平之前还想着林言会感谢自己,没想到对方竟然想值夜班,但转念一想也好,随即一笑,“那就明天晚上你第一天跟小刘一起值夜班,之后每个月逢8值班。” 逢8值班,就是每个月的8日,18日,28日值班三天。 “好!” 林言欣然接受。 因为此刻他并不信任任何人,特别是即将和自己接头的“水牛”。 不是林言不相信红党特科,而是他担心这个“水牛”万一是双料特工,那自己就危险了。 自己现在唯一能依仗的就只有系统。 那就必须给这个“水牛”做手术。 但自己是胸外科医生,总不能让“水牛”给自己胸口来一枪吧。 但这一次值外科夜班就不一样了。 夜班遇到任何病人都需要接待,不一定限制在胸外科。 当天晚上,林言开车回家之前,先用导线把车辆电瓶连接到驾驶室,然后一边驾驶一边发报,回到家立刻把导线收起。 老方收到电文后,再三确认后,还是一头雾水。 “什么意思?让水牛12月28日晚上过了12点去慈心医院外科就诊?”老方看着电文后面的接头方式更加疑惑。 因为“青鸟”说了,在他确认水牛身份后,会说出暗语“你对磺胺过敏吗?”,需要水牛回“用过,一次过敏一次不过敏”。 有意思! 这个“青鸟”怎么确认“水牛”的身份呢? 难道他的观察力这么强? 眼下的接头方式是“青鸟”提出来的,只能照做。 毕竟,现在能拿到链霉素的渠道也只有“青鸟”了。 当天晚上,老方把“青鸟”提出接头方式原封不动以电文的形式发给许伯年。 后者也疑惑了。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 第二天晚上12点刚过,许伯年便被大猛子送到慈心医院的手术台上。 血渍和灰土混在一起,浸透了许伯年的粗布裤管。 林言换上了手术衣,身旁站着值夜班的护士小刘,局部麻醉已经做好。 “剪刀。”林言伸出手,声音隔着口罩传出,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小刘迅速递上。 林言剪开那临时用来止血的布条,伤口彻底暴露出来。 小腿外侧一道长约七八厘米的撕裂伤,皮肉外翻,边缘沾着黑乎乎的污物,好在没伤到主要血管和骨头,但深度足以看见暗红色的肌理。 一股混合了铁锈和尘土的腥气弥漫开来。 “怎么伤的?”林言一边用镊子小心探查伤口深处,清理嵌入的细小沙砾和布屑,一边例行公事般问道。 他的动作精准而迅速,每一分力道都恰到好处,既不因陌生而迟疑,也并未因心知肚明而流露出多余的情绪。 许伯年躺在诊疗床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听到问话,喘了口气,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的懊恼: “唉,晦气!晚上在码头点一批新到的药材,箱子堆垛不稳当,顶上那个装着川贝母的木箱滑下来,正好砸到腿。幸亏躲得快,不然这条腿怕是要废。” “川贝母?”林言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镊尖在伤口边缘悬停了一瞬。他抬起眼,目光穿透护目镜,与许伯年短暂相接。许伯年的眼神里有痛楚,有商人惯有的精明算计,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等待。 “哦?”林言应了一声,继续清理伤口。 五分钟后,伤口完成缝合。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许伯年】 【职务:红党高级特工(此前长期潜伏)】 【代号:水牛】 【状态:轻伤】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飓风行动已取消。 2.120师关师长急需链霉素治疗结核病。】 长期潜伏的水牛,现在和自己接头,看得出来红党很谨慎。 系统没有多余的提示,说明眼前的“水牛”身份没有任何问题。 “你以前用过磺胺吗?” 林言问出了这句话。 诊疗室里瞬间只剩下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两人的呼吸。 小刘低头准备着注射器,浑然未觉这平静问话下的汹涌暗流。 许伯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清晰而平稳地回答道: “用过。说起来怪,有一次过敏得厉害,全身起疹子,可另一次用,又好像没事儿。” 暗语,完全正确。 林言心中点了点头,“那就没事。” “小刘,去准备磺胺注射。” “林医生,磺胺在药房,没有提前准备.....” 小刘这才发现手术室没有磺胺。 当然,这是林言提前安排的,专门没有去领。 “还不快去!”林言做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去领了在处置室等我。” “是。” 小刘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滴落。 等小刘一走,林言低声开口: “水牛,我长话短说。” “你应该知道,我曾经是万霖研究所所长,我可以给你100瓶链霉素,你要考虑的是怎么运出去。” 此时的许伯年还在震惊当中。 刚才林言说出暗语的时候,他脑子里把最近的所有事全部捋了一遍,心里也知道个七七八八了。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那个神秘的“青鸟”竟然是林言。 当初顾锋山牺牲之后,他无数次模拟过顾锋山当天的行动轨迹,还是没有找到顾锋山是什么时候与“青鸟”完成接头的。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给顾锋山做手术的医生,那个全上海最好的胸外科医生就是“青鸟”。 还有,叛徒邱连顺是“青鸟”亲手处决的。 可他怎么也把眼前这位林言和杀手联系在一起。 还有一点! 那就是他调查到,当初出手的人在现场墙壁上留下了香烟的痕迹。 可林言作为外科医生是不可能吸烟的,他也没有闻到林言身上的烟味。 难道林言还有帮手?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该过问的,毕竟对方是真正的战士! “浦石里20号,我的安全屋,你找个机会把东西放在安全屋,我会通过黑市的渠道运出去。”许伯年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林言手心,“这是钥匙,以后需要联系我,直接写信放在安全屋内床头柜的抽屉里。” “好。”林言收起钥匙,继续说,“我这里还有链霉素菌株,以及成套的链霉素生产文件,我希望你能把它们一并运往延安。” “什么?”许伯年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 第53章 我自己偷我自己 他知道链霉素菌株意味着什么。 日本人为了得到链霉素菌株,在法租界搞了几次大事件,结果都铩羽而归。 而林言作为前万霖研究所所长,不仅全身而退,手里还什么都有,着实惊到他了。 骗过所有人,却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红党,这才是特工的至高水平! “我代表整个红党谢谢你。” 许伯年已经热泪盈眶。 他知道120师的那位首长有救了,甚至以后链霉素会在延安大量生产。 不过他突然想到,延安的工业水平,想要完成链霉素生产难度不小,最主要的是缺少设备。 那些设备都需要在国际市场上,用美金才能买到。 他还没开口,林言再次说道: “我到时候会给你留1万美金,请你转交组织,用于购买资料里的设备。” 许伯年和林言对视一眼,擦掉眼角的泪,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 以后出现任何意外,都要用自己的命保护好这位“青鸟”。 因为他真的太重要了。 略微出手,就把最棘手的问题解决了,阻止了飓风行动,避免了上海地下党再次损失。 “对了,青鸟,你之前是不是救治过一个叫沈秋的人?” “是。” “他是日本人的爪牙。” 许伯年随后把沈秋已经死了,沈知文把一瓶链霉素放在市场上的消息告诉了林言。 好家伙! 林言之前还想过要不要把这个沈秋和沈知文找机会解决了,结果现在沈秋直接死了。 两人刚陷入沉默,手术室的门敲响了。 “林医生,磺胺准备好了,是在处置室注射还是.....” 小刘的意思自然是在手术室注射最方便。 “小刘.....”林言对着门外,音量提高,最后“刘”字的声音拖长。 小刘一听到这个语调,就知道林言要发脾气了,赶紧从门外一路小跑来到林言面前,规规矩矩低着头,“林医生,你说。” “你也知道啊!”林言怒视小刘, “平时怎么教你们的? 规范,规范,还是他妈的规范! 打针就要在处置室,不要图方便。 手术室里面什么情况都有,万一造成针头污染,后果谁来承担?” “林医生教训得是。” “那还不快把患者扶到处置室?” “马上扶,马上扶。” 小刘吓得魂不守舍,赶紧上前扶着许伯年往处置室走。 林言看着两人的背影,耸了耸肩,跟了上前。 磺胺注射完毕后,林言把注意事项做了叮嘱,许伯年便在大猛子的搀扶下上车离开。 接下来的时间林言便和小刘一起在办公室待到天亮。 按照慈心医院的规定,值夜班的医生第二天可以休半天,所以林言等着交班就可以离开了。 上午9点,林言交班后便赶往医院后门外自己的汽车。 来到车旁,林言心念一动,把车身底板下面的蓄电池放入储物空间。 系统就是这点好,任何东西收入空间就是方便。 恰好是这个时候,黄东平的二手福特停好了。 机会来了。 林言连续发动车辆,都没成功,便对黄东平招手。 “林医生,怎么了?” “我的车坏了,发动不了。” 林言打开车门,一脸无奈。 这个时候肯定不能直接提没有电瓶,必须让其他人发现这个问题。 黄东平还以为林言开车的时间少,便问道: “是不是你操作不当?” “我在日本也开过车,不至于啊。” 林言继续演。 “我试试。” 黄东平上车试了几次,还是无法完成启动,恰好看到路过的几名医生,让他们来帮忙。 七八个人上下其手,找了半天,总算有人发现问题。 “黄院长,是电瓶没了,车底下的电瓶被人取走了。” 此话一出,林言一拍大腿: “他妈的,什么人都有,电瓶都偷,这不是欺负人吗?门卫呢?就没有人看一眼?” “报案,必须报案,我要把这个小偷抓出来,无法无天了!” 见到林言炸毛,黄东平赶紧上来把林言拉到一边,劝道: “林医生,出这样的事谁也不想的,门卫就俩人,一个是院长的侄子,一个是住院部黄医生的爹,让他们谁负责都不合适。 你说你也是,之前我就提醒过你了,让你停医院里面去,你不听,现在.......哎....” 黄东平叹了口气,补充道: “我送你回去,等会我安排人把电瓶的事给你处理了,以后车停医院里面,你看怎么样?” 门卫俩人真不好搞。 慈心医院的院长叫佟自陌平时基本不待在医院,都在各处交际,医院的管理权基本在几个副院长手里。 但别人好歹是院长,他的侄子还真不好得罪。 至于黄医生的爹,也没有必要为难。 林言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点了点头,“那就多谢黄院长了。” 回家后,林言第一时间把电台和蓄电池连接好,然后放回储物空间。 估算了一下电量,用个一周没有问题。 之后延安的任何电文,自己都可以第一时间收到,确实方便。 下午,在回医院之前,林言绕道前往浦石里20号,进入院内。 简洁的院落,简洁的房间。 林言把100瓶链霉素和链霉素菌株培养瓶放置在床上,用被子盖住。 把1万美金放在在抽屉里后迅速离开。 林言从退出研究所拿到的两万美金,算上买房子的4000美金,买车的800美金,再去掉这里的1万美金,手里还有5200美金,完全够用。 何况,他做一次手术就会收到大洋或者金条。 他倒是希望这1万美金能让延安买到关键设备。 毕竟有了这些关键设备,很多科研都可以上马了。 回到医院,黄东平已经安排人购买了蓄电池给自己的福特轿车安装好,并且把福特轿车停在了医院内。 “林医生,我安排下去了,以后你的轿车随时有人注意着的,绝对不会让人再偷了电瓶。” “多谢了,不过我还是想不过。”林言做出一副气未消的模样,“之前就该报案,让巡捕房来查。” 第54章 得让外力帮忙 “哎哟,我的林医生嘞!”黄东平赶紧安抚,“你说这点小事,你去惊动巡捕房干啥?惊动巡捕房事小,巡捕房来了第一个就要询问门卫那两尊大佛。 巡捕房那个破案水平,你是知道的,搞不好最后把责任还要怪到他们头上。 倒不如就此罢了。”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 回到医院后,林言想到自己还有一件事没做,那就是沈知文没死。 这个沈知文其实是最可怕的那种人。 要是普通的汉奸,不过是收集情报,或者帮日本人收集物资。 这家伙倒好,为了帮日本人,竟然不顾自己亲人的死活。 这种狠人能干出来的事无法预测,最好是直接清理掉。 按照许伯年给的消息,沈秋的死状很惨,还是死不瞑目。 那么正常人的逻辑里,沈知文对日本人是有恨的。 所以,不管他有没有恨,都要让日本人相信这一点,最后让日本人去解决他。 自己之前出手解决叛徒邱连顺已经很冒险了。 这一次没必要把自己置身于险境。 所以得让外力帮忙。 而这个外力嘛,自然得是复兴社了! 当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林言调整好电台频率,给戴雨浓发去电文。 ....... 南京 办公室里的光线有些沉,南京深冬的湿冷似乎能渗进骨头缝里。 戴雨浓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几分。 案头堆积着待批的文书,他却无心翻看。 西安那几十个小时,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扎在他心口最深处。 亲赴“虎穴”的表态固然赢得了委座的些许宽宥,但事前情报的严重失察,是无可辩驳的失职。 这几日他在委员长官邸内外小心侍奉,此刻难得的独处,疲惫与烦躁才敢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就在他端起早已冰凉的茶,准备强打精神处理公务时,机要秘书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份电文放在他面前。 “上海方向,加急,‘白鹭’。”秘书低声禀报,随即退了出去。 “白鹭?” 戴雨浓眉心骤然一拧。 这个代号,之前是贺全安独有的,现在他也不清楚了。 电文译电后,内容简洁却惊心: “据确悉,沪绅沈知文,为谋日方链霉素新药,竟令亲侄沈秋以身试菌,染肺痨以作晋身之阶。 现沈秋已病亡于日人隔离医院,沈与日特高课课长南田洋子嫌隙已生。 此人为纺织商会魁首,熟知日方沪上经济渗透脉络,且手握黑市渠道,现惊惧交加,或可为我所用。 建议速遣干员接触,相机策反。 白鹭。” 沈知文……南田洋子……链霉素…… 戴雨浓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 这情报来得诡异,也来得刁钻。 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这个电文到底是贺全安发的,还是之前给自己传递特高课攻击复兴社的那位。 但情报本身的价值确实不菲。 若电文属实,这个沈知文,简直是一个送到嘴边肥肉。 策反他,不仅能在日本人自以为铁板一块的沪上经济圈里撕开一道口子,更能直插特高课的核心情报线。 这功绩,足以将西安那点晦气冲刷得干干净净! “贺全安……”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之前他就想去一趟上海,见一见贺全安,结果因为西安的事没有成行。 这一次必须让他来南京,当面确认,但也不能让他一个人来,不然自己用贺全安监视陈默群的举动又会引起误会。 “啪!” 戴雨浓猛地按下桌角那部红色专线电话的按钮。 “接上海特区!找陈默群!” 电话接通得很快,听筒里传来陈默群恭敬而紧绷的声音:“戴处长!” 戴雨浓没有半句寒暄: “默群,你带上贺全安,现在立刻赶到南京,我的办公室。” 电话那头的陈默群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粗暴的命令震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是!处长!卑职立刻出发,24小时内到位!” “赶快!”戴雨浓又冷森森地补充了一句,随即重重挂断了电话。 听筒扣回座机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戴雨浓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落在那份电文上。 沈知文……南田洋子……链霉素…… 假“白鹭”……贺全安…… 他闭上眼睛,手指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疲惫依旧。 陈默群挂断电话后,心跳加速。 他知道,这一次从西安回来的戴老板情绪极其不稳定,火气很大,稍不注意就会烧到自己头上。 这一次去南京必须要快,而且要做好万全准备。 随后他前往贺全安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不待里面回应,陈默群已推门而入。 他脸上挂着惯常的、滴水不漏的温和笑容,瞬间锁定了刚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的贺全安。 “贺队长,忙着呢?” 陈默群反手带上门,踱步到办公桌前,并未坐下,反而俯身,手指随意地拨弄了一下摊开的卷宗。 “正好,有件急事。” 贺全安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站起身:“站长吩咐。” “南京戴老板急电,”陈默群直起身,盯着贺全安的眼睛,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命我二人,即刻动身,赴南京面见。专机已经在龙华机场待命了。” 赴南京? 而且是戴老板点名要两人同去? 贺全安心念电转,这不合常规。 以往若有要事,要么是陈默群单独被召见,要么是密电直接下达给他这个“秘密桥梁”。 两人同行,他不清楚到底为何。 “是。我立刻准备。”贺全安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他绕过办公桌,开始整理桌上散乱的文件,动作利落。 陈默群没有离开,反而在沙发里坐了下来,状似随意地闲聊: “说起来,贺队长,最近上海滩风声有点紧啊。日本人那边动作频频,咱们复兴社的眼线,是不是也该动一动了?我听说,特高课那个南田洋子,手伸得越来越长,连法租界都不太安生了。” 他在试探。 贺全安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是在套话,想看看自己是否知道戴老板为什么召见,或者是他否慌乱。 第55章 南京戴老板训斥 “站长说的是。”贺全安将一摞文件锁进抽屉,转过身,神情是一贯的沉稳, “南田洋子野心勃勃,其动向一直在各区队的日常监控范围内。只是最近……西安那边的事牵动了高层精力,下面兄弟们的弦,或许松了半分。 这次去南京,正好可以当面向处座请示,是否需要调整对日侦缉的侧重。” 他把话题轻巧地拨回“公务”和“请示”上。 陈默群笑了笑,眼神却更深了些。 贺全安的回答无懈可击,但也正因为无懈可击,反而透着一股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贺队长做事,总是这么滴水不漏。”他站起身,“也好,就当是去汇报近期工作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戴老板从西安回来后,心情似乎不大美妙。咱们这次去,说话做事,都得格外仔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啊,贺队长。毕竟,有些事,解释起来,太麻烦。” “卑职明白。”贺全安微微颔首,“一切听从站长和处座安排。” 两人目光再次交汇。 陈默群没再得到更多信息,但他已经确定,贺全安对此行的内情,要么是真的一无所知,要么就是隐藏得太好。 而戴老板要求“两人同去”的指令,本身就包含了他最忌讳的“不信任”。 “那就好。”陈默群最后看了一眼贺全安锁上的抽屉,转身向门口走去,“十分钟后,门口车上见。别忘了带齐最近的工作简报。” 他需要时间在脑中重新梳理,如何应对南京可能出现的局面。 门关上,办公室恢复寂静。 贺全安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气。 陈默群的试探在他意料之中,只是对方有没有发现异常他也不确定。 毕竟能坐到站长位置上的人,都不是常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寒意涌上来。 之前他主要是冲在针对红党地下党的第一线,现在西安兵谏和平解决,再干老本行说不过去。 这意味着之后的工作重心主要转向针对日本人。 可眼下,他又被这种层层叠叠的猜疑困住,个人的忠诚与功绩,似乎变得脆弱而可笑。 或许,之后明哲保身才是自己要做的。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确保没有任何可能引起误解的纸张或物件,然后拉开门。 ......... 第二天凌晨 戴雨浓办公室,陈默群和贺全安垂手而立。 “知道为什么叫你们来吗?” 戴雨浓围着两人转了一圈后,沉声道。 陈默群赶紧低下头: “请戴主任示下。” 戴雨浓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回办公桌后,眼神在陈默群和贺全安脸上缓缓扫过。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示下?”戴雨浓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压迫感,“我倒是想先听听,你们二位,对我、对党国,有没有什么需要‘示下’的?” 陈默群心头猛地一沉,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话太重了。他立刻将腰弯得更低: “卑职不敢!卑职对处座、对党国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若有疏忽失察之处,甘受任何处分!” 他抢先表态,把姿态放到最低,这是他在戴老板盛怒时摸索出的自保之道。 贺全安也跟着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却透着沉重: “卑职惶恐。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戴雨浓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最终定格在贺全安身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那么一瞬。 这一瞬,被余光紧盯着他的陈默群敏锐地捕捉到了。 “忠心?万死?”戴雨浓冷笑一声,将手中那份文件“啪”地扔到两人面前的茶几上, “那你们看看这个!上海滩有个叫沈知文的商会会长,为了替日本人谋取链霉素新药,不惜让自己亲侄子染上肺痨,如今人都死了! 这种事,就发生在你们眼皮子底下! 你们复兴社上海站的情报网是干什么吃的?! 是被日本人买通了,还是都睡死了?!” 他的怒火看似冲着两人,但陈默群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的焦点,有意无意地总往贺全安那边偏。 这不是简单的斥责失职,更像是在用这个情报,测试某一个人的反应。 贺全安垂着眼,盯着那份文件,脸上是恰如其分的震惊与凝重,甚至还带着一丝被上司斥责后的难堪。 他的表现,完全像是一个刚刚得知此事的、负责的基层干部。 陈默群却已经无暇仔细分辨贺全安的反应了。 戴老板的怒斥和那若有若无的针对性,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海。 一个可怕的、串联起所有异常的信号,骤然变得清晰无比: 戴老板急召两人同来,并非为了共同商议这个“沈知文”的情报。 他真正的目标,很可能只是贺全安一人! 让自己同来,一方面是确保贺全安“顺利”抵达,另一方面,恐怕也是一种对自己这个上海站负责人的警告和敲打。 这个念头让他通体生寒。 戴老板不信任自己了? 还是说,贺全安背着自己,还有另一条直接通向老板的绝密渠道?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他陈默群在上海的地位乃至人身安全,都出现了巨大的不确定性。 “是卑职失职!监管不力,情报滞后!” 陈默群立刻接口,语气痛心疾首,“请处座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立刻布置人手,详查沈知文及链霉素一事,必定给您一个交代!” 他必须立刻表明态度,抓住这个看似是“任务”的救命稻草,先把眼前这关过去,同时将调查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交代?”戴雨浓冷哼一声,目光终于从贺全安身上移开,看向陈默群,“你当然要给我一个交代。这件事牵扯甚广,涉及到对日经济战和情报反制。”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然后下了决定, “这样,默群,你立刻返回上海,全面部署对沈知文的调查和评估,制定详细的接触方案。” “是!卑职即刻返回上海部署!” 陈默群如蒙大赦,立刻应道。 让他走,意味着暂时脱离了这令人窒息的审讯氛围。 “至于贺队长,”戴雨浓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一点,“你先留在南京。关于上海日特机关,特别是这个南田洋子的最新活动规律、人员构成,我需要听一个更一线、更细致的汇报。有些细节,报告里写不清楚。” 第56章 两人分析假“白鹭” 单独留下贺全安! 陈默群几乎能听到自己心里那根弦崩断的声音。 果然如此!所有怀疑都被证实了。 戴老板对自己隐瞒了关键情报渠道,现在还要单独听取贺全安的“汇报”! 这哪里是汇报工作,这分明是背着自己,进行单线质询和对接! 一股混杂着愤怒、恐惧和巨大失落感的寒意,瞬间席卷了陈默群。 他感到自己像个小丑,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什么上海站站长,什么戴老板心腹,在真正的秘密和猜忌面前,什么都不是。 但他脸上不敢露出分毫,甚至挤出一丝感激和理解的表情: “处座考虑周全。贺队长确实对一线情况更熟悉。那……卑职就先告退,立刻返回上海开展工作。” “嗯。”戴雨浓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陈默群又对贺全安点了点头,眼神复杂难明,然后才转身,保持着镇定的步伐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伪装的平静瞬间瓦解,只剩下阴沉和冰冷。 办公室内,戴雨浓看着依旧垂手而立的贺全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吧。” 贺全安依言坐下,身姿笔挺。 戴雨浓来到窗前,看到陈默群离开的背影后,这才开口问道: “你的安全屋怎么回事?” 此话一出,贺全安已经绝望了。 因为他是拿了戴雨浓一个月20大洋的特别费用,用于建立和维持安全屋的运转。 安全屋是他存放绝密文件、电台,以及危急时刻藏身之所。 可他偏偏胆子肥,直接把20大洋昧了下来,没有设置所谓的安全屋。 电台和绝密文件全部放在家里地下室。 为了安全起见,地下室设置了三层防护,就是拿大锤也砸不开的铁门,以及各种锁。 只是他没想到,这么隐秘的事竟然瞒不过戴老板。 但此刻不能承认,他还是心存侥幸,万一是戴老板猜的呢。 “安全屋?我的安全屋没问题啊。” 贺全安做出一个“一问三不知”的表情。 “没问题?”戴雨浓没有废话,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之前那份关于特高课进攻复兴社的电文,两份电文摆在一起,“你自己看一看。” 贺全安拿起那两份电文,指尖触到纸张边缘时,心还在为“安全屋”三个字狂跳。 然而,目光落下,扫过那熟悉的电文抬头和内容,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第一份,关于特高课突击行动的预警。第二份,是刚刚引发此次召见的、关于沈知文和链霉素的情报。 两份电文,都署着同一个代号——“白鹭”! 有人冒充了他! 而且不止一次! 这个认知带来的惊骇,远比“贪污安全屋经费”被戳穿要恐怖一万倍。 后者是违纪,是贪墨,最多是失去信任、被惩处。 而前者……这意味着有一个身份不明的幽灵,掌握了他最核心的代号,不仅能窥探到日本人的绝密行动,甚至能洞悉上海滩最隐秘的人心鬼蜮。 并且能越过复兴社上海站乃至南京总部的层层审查,将情报精准地、以他“贺全安”的名义,直接送到戴雨浓的案头! 要做到这一点,只有拿到自己的密码本。 可他的密码本不仅存放在自己三层防护的地下室,还在保险柜里,根本就没人能拿到。 这幽灵是谁? 是日本人设下的精妙圈套? 是共产党布下的离间陷阱? 还是……复兴社内部,某个对他了如指掌、欲除之而后快的对手? 冷汗,无声无息地浸湿了他后背的内衫。 但他知道,戴雨浓那双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绝对不能慌! 最初的震惊必须迅速转化为另一种合理的情绪。 被冒名顶替的愤怒,以及被卷入阴谋的悚然。 他脸上的肌肉猛地绷紧,瞳孔因极度的惊怒而收缩,捏着电文的手在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戴雨浓,声音因为后怕而颤抖,却又强行克制: “处座!这……这不是我发的!有人冒充‘白鹭’!此人……此人对我、对我们的通讯方式,甚至对上海的人事,了解得可怕!” 他急促地喘了口气,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急于辩白和分析的急切: “卑职从未侦知沈知文如此隐秘的禽兽行径! 更从未发出过这份建议策反的电文! 此人……此人不仅知道我的代号,还知道如何联络您,更可怕的是,他对沈知文、南田洋子、乃至链霉素这种最新药品的来龙去脉,了若指掌! 处座,这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卑职,针对我复兴社高层的险恶圈套! 此人潜藏之深,能量之大,远超想象!” 他的表演无懈可击。 那份混合着震骇、愤怒、后怕,完美地掩盖了最初因“安全屋经费”而起的恐慌。 果然,戴雨浓眼神中的审视和冷意,随着他这番表现,略微松动了一丝。 老板刚才那声“安全屋”的质问,更像是一种高压下的敲山震虎,一种测试他第一反应的手段,而非真的掌握了确凿证据。 戴雨浓沉默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贺全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几秒钟的时间,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戴雨浓缓缓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他不再看那两份电文,而是直视着贺全安: “你说,不是你的。那么,以你对上海的了解,谁最有可能,做到这些事?” 贺全安知道,自己暂时过关了。 那根因为“安全屋经费”而紧绷到极致的弦,倏然松开,带来一阵虚脱般的庆幸。 但他必须给出一个能让戴雨浓信服的答案,关于那个幽灵般的“假白鹭”。 “戴主任,这件事匪夷所思,我得缓缓,我.....”贺全安定了定神,把所有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想起了之前陈默群的试探,一个可怕的想法在脑海里产生。 “戴主任,按照时间来看,这份特高课突击行动的电文发出的时候,我应该是在医院里面,我怀疑是这个时候那个假冒我的人给您发送了电文,那么......” 第57章 确定假白鹭的范围没戏了 “你是想说这个人是陈默群?” “是....” “之前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不会是他。”戴雨浓摇了摇头,“如果是他,他完全没有必要给我发电文,而是应该直接部署,给特高课全力一击,功劳更大。” 这句话说到了要点。 陈默群对立功的嗅觉是顶级的。 如果是他拿到独家情报,根本不会外泄,轻轻松松独揽功劳。 “处座高见。”贺全安找准时机,继续开口,“我回去之后一定把这个冒充我的人查出来,不管他是谁!” 戴雨浓没有说话,只是从办公桌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全新的、用火漆封缄的牛皮纸信封,推到贺全安面前。 然后,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信封旁边。 布包落在实木桌面上的声音,闷闷的。 “这里,是一套新的密码本,还有三百大洋。” 戴雨浓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平静, “你回去后,用这笔钱,三天之内,给我在法租界弄一个真正的、像样的安全屋。地址,只报给我一个人。” 贺全安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追究,还给钱给新密码? 他下意识地要去拿那个信封。 “手放下。”戴雨浓眼皮都没抬,“听我把话说完。” 贺全安的手僵在半空。 “那个冒充你的人,”戴雨浓指尖点了点桌上那两份假电文, “能用你的旧密码联络到我,说明他拿到了你的密码本,或者……破译了它。但他两次情报,一次救了我复兴社上海站,一次点了沈知文这条可能的大鱼。其目的,至少目前看来,不是冲着搞垮我们来的。” 他抬起眼, “他对我们没有恶意,甚至……可能想借我们的手做点什么。既然如此,我们何必急着把他揪出来,断掉这条也许有用的‘线’呢?” 贺全安后背又是一层冷汗,这次是因为戴雨浓心思之深,超出他的想象。 戴老板竟然想……将计就计,反向利用这个神秘的“假白鹭”! “你的旧密码本,留着。”戴雨浓下达了指令,清晰而冷酷, “就放在你那个自以为安全的地下室里。他想用,就让他继续用。你的新密码,用于你我之间的紧急联络。新旧两条线,你给我分得清清楚楚。” “是!卑职明白!”贺全安立刻应道,心中却翻江倒海。 “至于沈知文……”戴雨浓身体微微前倾, “陈默群回去,一定会调查,尝试接触。我要你做的,是盯紧沈知文,但不要轻易动作。仔细看,看他周围会出现什么人,看他接到陈默群的‘橄榄枝’后是什么反应,更要看……南田洋子那边,会不会有异常动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怀疑,这个‘假白鹭’抛出沈知文,本身可能就是一个饵。他想看看,是我们复兴社去咬,还是日本人内部先乱,或者……另有第三方会浮出水面。你,就是我的眼睛,替我看清楚,这潭水底下,到底有几条鱼,在往哪个方向游。 还有一点,你回去之后通过各个渠道帮我确认,确认知道沈知文和他侄子这件事的人到底有多少,以最快的速度电文告知我。” 贺全安彻底明白了。 戴老板不仅不信任陈默群能处理好此事,更是在布一个更大的局。 至于确认沈知文和他侄子这件事的知情人,应该是确认假“白鹭”的大概范围。 “卑职……谨遵处座命令!一定死死盯住沈知文,弄清这背后的所有勾连!” 贺全安的声音不再颤抖。 “记住,”戴雨浓最后敲打道,“安全屋,三天。旧密码线,保持‘正常’。你的任务,只有我看得见。出了这个门,你在南京只是例行汇报了一般的日特动向,明白吗?” “明白!”贺全安挺直胸膛。 “去吧。”戴雨浓挥挥手。 贺全安小心翼翼地收起新密码本和那包沉甸甸的大洋,深深鞠了一躬,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感觉贴身的内衫已经湿透,冰冷地黏在背上。 他快步离开,盯住沈知文是他的任务,也是他的价值所在。 而办公室内,戴雨浓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两份电文上。 “没有恶意……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呢?又想借我的手,做什么?” 戴雨浓摇了摇头,他现在只想看看沈知文这件事的结局。 如果沈知文是一个日本人的诱饵,那这个假“白鹭”的身份就极有可疑,甚至是一个埋藏在身边的定时炸弹,必须清除。 如果不是,那情况就复杂了。 至少他搞不懂假“白鹭”的身份,以及对方联系自己的目的。 戴雨浓一直认可那句话,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这个假“白鹭”也一样。 如果合作的话,至少他需要知道,对方需要什么。 第二天上午,戴雨浓便收到了贺全安的电文。 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陈默群直接把接触沈知文的任务交给了贺全安,已经开始找中间人接触。 第二,沈秋感染结核病毒最后身死的传闻早就传开了,只是各种版本都有,之前复兴社也收到过消息,只是被情报科辨别为无用情报。 “妈的,这些情报科的人,做事这么没谱。” “只是这样的话,想要确定假白鹭的范围,是没戏了。” ........ 公共租界 特高课据点 南田洋子的办公室内迎来了一位特殊来客,井上日召。 一位身着黑色和服、身形清瘦、面容如同刀刻般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军装,脚步轻得像猫,但骨子里透出的杀手戾气。 他径自走到南田洋子办公桌前,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 南田洋子搁下笔,心脏本能地收紧。 眼前的人,和她熟悉的军官、特务截然不同。 她没有动,只是微微颔首:“阁下是?” “井上日召。”男子开口,声音不高,“出家人,也曾是‘血盟团’的召集人。现在,他们叫我……井上公馆的主人。” 南田洋子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第58章 井上日召的强势 井上日召! 这个名字在日本某些圈子里是个传奇,或者说,是个禁忌。 一个用禅宗理念为极端暗杀行动加持的“僧侣”,一个用血盟团事件震惊了整个日本政坛和财界的狂徒。 他不是军人,却比军人更危险。 他不是官方特工,却能为天皇和“大义”去做那些官方不便插手的脏活。 他的“井上公馆”在上海滩,是游离于军方、外务省、宪兵队系统之外的第四条暗线,以纯粹的、不受约束的暴力著称。 “久仰。”南田洋子的声音恢复了职业性的冷静,“井上先生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井上日召的目光缓缓扫过南田洋子桌上关于沈知文和链霉素的卷宗,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叹息。 “指教谈不上。只是,蓝田课长。”他的视线重新落在南田洋子脸上,“上海滩的水,被你越搅越浑了。” 南田洋子眉头微蹙:“我不明白阁下的意思。” “链霉素。”井上日召吐出这个词,仿佛在咀嚼着什么,“为了一个新药线索,你让沈知文那个废物用自己侄子去试,结果人死了,菌株影子都没抓住。 沈知文慌了,把剩下的一瓶药卖到黑市,如今闹得满城风雨,帝国的秘密计划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下: “在此之前,你还安排人手冲击复兴社上海站,损失惨重。” 井上日召身体微微前倾: “蓝田课长,你犯了一个错误。你把情报工作,变成了按部就班的治安巡查。你太执着于‘控制’和‘验证’,却忘记了我们真正的目的。 清除障碍,制造恐惧,为帝国前进铺平道路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你在琐碎的线索里打转,而真正的敌人,可能正在嘲笑你的迟钝。” 这些批评尖锐、刻薄,却精准地戳中了她近日来内心最深处的焦虑和挫败感。 尤其是沈秋之死和沈知文失控,确实是她决策上的重大瑕疵。 “阁下……有何高见?” 她强压着怒意和屈辱,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井上日召靠回椅背: “小打小闹该结束了。我们需要一次‘醍醐灌顶’。” “沈知文,已经是一枚臭掉的棋子,但他还有最后的价值就是作为诱饵。 就在刚刚,复兴社有人在找中间人,想接触他。 如果他真的接触了,我就用最公开、最残酷的方式,除掉他。 不是暗杀,是当众处决。 地点,就选在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交界,最繁华的街头。” 南田洋子倒吸一口凉气。 井上日召继续道: “目标不只是沈知文。我们要打掉的,是国党方面和那些地下老鼠的侥幸心理。 更要让租界里的中国人明白,谁才是上海真正的主宰,任何试图摇摆、背叛帝国的人,都会像沈知文一样,死得毫无尊严。” “这……会引起极大的外交纠纷!租界当局不会坐视不理!” 南田洋子急道。 “纠纷?”井上日召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微笑的表情, “由我的‘公馆’来做。我们是一群‘无法无天的浪人’,是‘个人极端行为’。事后,丢出两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给巡捕房,事情就了结了。我们是要把恐惧的种子种在每个中国人的心中。” 他盯着南田洋子: “你的任务,是提供精确的情报,确保沈知文会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并且,在事后引导舆论,把这次处决,塑造成对国党特务和抗日分子的一次严厉警告” 办公室陷入死寂。 南田洋子脑中飞快权衡。 这行动疯狂、冒险,完全违背常规情报工作的准则。 但不可否认,如果成功,其震慑效果将是空前的,足以掩盖之前的失败,并可能真的炸出隐藏更深的敌人。 而所有的明面风险,都将由井上公馆这条“野狗”承担。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里褪去了犹豫: “时间,地点,行动细节。井上先生,我们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还有。”井上日召补充道,“那个链霉素菌株,你不要想着偷,想着抢,要想着去拿。” “拿?” “对。” 井上日召伸出右手,微微一握,“找帝国的高技术人才,让他们进入万霖研究所,潜心做事,等到合适的机会,再把那几个博士的家属一绑,双管齐下,还怕链霉素菌株拿不到?” 此话一出,南田洋子心头一惊。 在此之前他总觉得去找帝国的高技术人才不现实。 合适的人才难找,就算找到了他们也没有特工技术,想要完成任务根本不可能。 没想到井上日召却轻飘飘地给出了一个完美方案。 “多谢指点。” 井上日召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南田洋子,微微点头, “好,帝国的舰队早已经在上海外围游弋,我等要做的事还很多。 沈知文的事了,我会有一个更大的计划,如果成功,你南田洋子的名字将会响彻整个陆海军参谋本部,乃至天皇陛下的御前。” 井上日召的语气平淡,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南田洋子心中激起千层浪。 这不是许诺,而是一种近乎预言的确信。 “更大的计划?”南田洋子忍不住追问。 “我问你,最近发生的大事有哪些?这些事里面叫得上名字的人有哪些?” 井上日召问道。 “最近发生的大事很多,但要论最大的事,应当是发生在西安的兵谏。”南田洋子略微思索后,眼神一收缩,惊恐地问道:“阁下莫非是要对国党委员长动手?” 西安兵谏的核心就是国党委员长,按照井上日召曾经做过的事,她不得不往这方面想。 “哈哈哈...”井上日召笑了笑,随后正色道, “那倒不至于,这个人如果真有事,那中国人只会更加团结,没有必要。 我的目标是他旁边的那个人,复兴社特务处的戴雨浓。” 此话一出,南田洋子僵持在原地良久。 不得不说,井上日召出手就是不一样,一来就要动国党核心特务机构的老大。 “那个.....“南田洋子想问,又不知道从何处开口。 “具体的行动时机和方式,待沈知文的事情有了结果再谈。” 井上日召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适时收住了话头, “现在,让我们先专注于眼前这场‘祭礼’。我需要你确保,复兴社接触沈知文的情报,以及他们约定的会面时间和地点,能毫无延迟、准确无误地流到我的案头。” 第59章 许伯年计划刺杀沈知文 “我会亲自督办。”南田洋子沉声应道,眼神里已再无半分迟疑。 井上日召描绘的蓝图,将她从琐碎失败的泥潭中拉了出来,指向了一个更宏大、也更符合她野心的战场。 “很好。”井上日召微微颔首,向门口走去。 拉开门前,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留下最后一句叮嘱: “记住,恐惧不是目的,混乱才是阶梯。当所有人都在惊叫奔逃时,才是我们行走自如的时刻。” 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南田洋子一人,和她陡然加速的心跳。 桌上关于沈知文的卷宗,不再是恼人的麻烦。 她立刻按下呼叫铃,对进来的助手厉声命令: “通知下去,对沈知文及其周围所有联系渠道的监视级别提到最高。任何风吹草动,尤其是与不明人员的接触,我要第一时间知道!另外,让情报分析组重新评估万霖研究所所有核心人员的背景,特别是他们的家庭情况和社会关系,列出详细报告。” 助手领命而去。 南田洋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井上日召那个“绑家属,拿菌株”的计划,虽然冷酷,却直指要害。 与这种不受任何规则束缚的“野狗”合作,固然危险,但其带来的破坏力和上升空间,也远非按部就班的官僚系统可比。 ........ 许伯年这边在收到林言放置在浦石里20号的链霉素和链霉素菌株以及一万美金,便忙着把这些东西转运出去。 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个大工程。 100瓶链霉素需要他把瓶身外的贴纸全部磨掉,然后贴上其他药的标签,然后混在药材商行的货物里,最后通过黑市渠道转运到嘉定。 至于链霉素菌株,则是他亲自寻找机会送出去。 这玩意太金贵了,还必须保持温度合适,一定不能和货物混装。 他用药铺里最不起眼的、用来装上等高丽参的陈旧檀木匣子,内衬锦缎,将那只小小的菌株培养瓶小心翼翼地固定其中。 然后,自己驱车前往嘉定。 这个时候的上海出入还算自由,只需要核对身份,确认有没有走私物资就行。 他直奔嘉定,在一处叫冯家酒坊的铺子停下,拿着那个檀木匣子进入店内。 “老许,好久不见啊,怎么亲自过来了?” 柜台后正在拨弄算盘的掌柜抬起头,露出一张憨厚寻常的圆脸,眼神扫过许伯年手中的檀木匣,随即热情地招呼。 他正是这个特殊交通站的负责人,冯无南。 特殊交通站,相比于普通交通站不同的地方就是,只为许伯年一个人服务,平时都保持静默。 “进里屋说。”许伯年压低声音,脸上是长途驱车后的风尘与凝重。 穿过前店嘈杂的酿酒区,推开一扇隐蔽的木门,两人进入一间狭小却干燥洁净的密室,酒香被隔绝在外。 许伯年将檀木匣轻轻放在桌上,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老冯,匣子里是‘青鸟’同志拼死送出来的链霉素原始菌株。” 许伯年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东西,比那成品药还要金贵万倍。延安的同志能不能自己造出药来,全看它能不能活着送到。路上不能颠,不能热,不能冷,更绝对不能见光。别的线路,我不放心。” 冯无南脸上的憨笑早已消失无踪,他双手慎重地捧起木匣,沉声道: “你放心,这个站只为你开。东西在我这里,命在,东西在。” “还有一件事。”许伯年继续道,目光紧锁冯无南,“‘青鸟’身份特殊,价值巨大。万一……我是说万一,他在上海遇到极端紧急、常规渠道全部断绝的情况,需要立即转移或传递绝密情报,他可以使用这个站。暗语和接头方式用第二套,我找个机会通知他。” 冯无南重重点头:“明白了。站里的人都是经过烈火考验的,嘴紧,手稳。” 正事交代完毕,气氛稍缓。 许伯年这才揉了揉眉心,问道:“最近这边怎么样?我来的时候,看到不少日本兵的卡车往宝山方向去。” 冯无南冷笑一声,给许伯年倒了碗水: “何止宝山。吴淞口、江湾,日本海军陆战队几乎天天演习,枪炮声就没断过。租界里那些洋人装作看不见,可咱们的人看得清楚,日本人这是把刺刀顶到上海鼻子底下了。上海的空气里,已经能闻到硝烟味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前线磨刀霍霍,后方的魑魅魍魉也跟着活跃。最近冒出来几个‘维持会’的雏形,一些软骨头已经开始偷偷和日本人接触,递投名状了。其中有个叫沈知文的,是上海纺织商会的头面人物,动作尤其扎眼。” “沈知文?”许伯年眼神一凝,他太清楚这个人了,之前在黑市卖一瓶链霉素的那位。 “对,就是他。仗着有点产业,四处活动,据说还想帮日本人搞什么药品。”冯无南语气里满是厌恶,“这种汉奸,留着就是祸害,必须尽早铲除,以儆效尤。我们站里最近也在摸他的行踪,准备找机会……” 许伯年抬手打断了冯无南的话: “沈知文这个人,很复杂,牵扯的线恐怕比我们看到的还要深。对他动手,不是简单的锄奸。” 他沉吟片刻,想到赵子川小组可能因之前的活动已有暴露风险,而自己这个“商人”身份目前相对更隐蔽、行动也更自由。 更重要的是,沈知文之前找“青鸟”救治过他的侄子,清理了最好。 所以自己才是那个最好的执行人。 “老冯,沈知文这条线,你们暂时不要碰,也不要上报给斯夫同志那边。”许伯年做出了决定,语气果断,“这个任务,我来接手。我有更方便的身份和渠道接近他,亲自处理,确保不出纰漏。” 冯无南看着许伯年坚定的神色,知道其中必有更深层的考量,便不再多问,只是郑重道:“好,沈知文这条线交给你。需要站里怎么配合,随时开口。需要家伙吗?” “暂时不用。”许伯年摇头,“暗杀一个汉奸而已,简单。” 离开之前许伯年把另外一个包裹交到冯无南手中,郑重说道: “这一万美金和链霉素生产技术文件,是青鸟交给组织,这些钱你先拿着,到时候用来购买设备运回延安。” 第60章 老方,不对劲! 另一边,沈知文已经跟贺全安联系上了,两人确定好三天后的晚上7点,在巨籁达路的美林咖啡馆见面. 咖啡馆对面是南洋中学,那个时候出入的学生很多,很混乱。 沈知文清楚,他帮日本人做事,就是看到日本人势大。 如果日本人以后真的拿下上海,那他就进入经济部门做事,肯定是肥差。 但世事无常,万一日本人没有成功,或者说日本人有一天失势,自己能有复兴社这条退路也不是不可以。 左右逢源,当为处事之本。 他也把南田洋子的脾气摸了个大概。 外强中干。 这个日本女人看似手腕强硬,实则行事有度,甚至可以说有洁癖。 她需要秩序,需要掌控感,厌恶节外生枝。 对待他们这些“投诚”的人,只要表面恭顺,按时交上“功课”,她便会给予一种近乎“宽容”的、带有距离感的庇护。 这种“宽容”,在沈知文看来,恰恰是可以利用的软弱。 这三天,沈知文心里那杆秤,拨弄得飞快。 他反复推演着与复兴社接触的每一步。 “蓝田课长要的是链霉素菌株和稳定,只要我这头进展不断,手上握着情报价值,她就不会轻易动我,哪怕她知道我可能脚踩两只船。她要的是‘有用’,而不是‘绝对忠诚’。” 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带,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算计, “这就是她的‘度’,也是我的安全绳。” 而复兴社那边呢? 他嗤笑一声。 “戴雨浓的人,要的是功绩,是能插进日本人心脏的钉子。我沈知文现在,就是那根最合适的钉子。他们比日本人更需要我活着,更需要我‘合作’。” 这种被双方需要的认知,让他产生了一种飘飘然的掌控感。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高明的赌徒,坐在一张特殊的牌桌前。 左手是日本人的筹码,右手是国党的筹码。 而他自己,就是那张最关键、所有人都想得到的王牌。 他赌的,不是任何一方的最终胜利,而是在胜负揭晓前的漫长过程里,自己如何利用这种微妙的平衡,将利益最大化。 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走钢丝的感觉。 沈知文和贺全安要接头的事是经过中间人联系的,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南田洋子顺手安排人把见面时间地点送到了井上公馆。 与此同时 许伯年也通过红党的渠道,得知了沈知文和贺全安接头的时间和地点。 “好啊,这个沈知文还知道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许伯年苦涩一笑,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下来。 他这次从嘉定回来,便第一时间开始制作弩箭。 他知道,这一次不能动用赵子川他们打配合,只能一个人行动。 一个人行动,就意味着刺杀完就得迅速撤离。 所以不能动枪。 一旦开枪,枪声会暴露位置。 在没有其他人掩护之下,一旦被锁定位置,就算当场没有被打死,也会因为暴露身份而陷入危险。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用弩。 而且是提前把弩放在美林咖啡馆内,策划好撤退路线,然后完成伏击。 而恰好,美林咖啡馆内就有红党外围成员。 当天晚上他便用盒子装着弩箭,来到美林咖啡馆,把弩箭藏在了楼顶。 美林咖啡馆总共三层,到时候许伯年混入咖啡馆,上到楼顶埋伏,等沈知文跟贺全安从咖啡馆出来应该是最放松的时候。 那时候下手最合理。 三天时间,飞快流逝。 傍晚六点半,巨籁达路华灯初上。 南洋中学放学的人潮早已散去,街上行人稀疏。 美林咖啡馆的霓虹招牌亮起暖黄的光,玻璃窗内人影幢幢,留声机播放着软绵绵的爵士乐,一派租界夜晚特有的的安宁。 沈知文提前十分钟到达。 他选了三楼靠窗、能清晰看到对面中学大门和楼下街角的位置。 这是他的习惯,确保视野,控制退路。 他点了一杯黑咖啡,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咖啡馆内每一个客人。 一对低声交谈的洋人夫妇,几个看报纸的单身男士,一个在角落写着什么的戴眼镜学生…… 一切看似平常。 他对自己选择的这个地点感到满意。 而许伯年早已在屋顶静候。 他提前拆散的弩弓已经组装完毕,冰冷的弩身和夜色融为一体。 三支特制的短弩箭放在手边,箭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 那是用中药材熬制淬炼过的,虽不至于见血封喉,但足以让人在几十秒内肌肉麻痹、窒息昏迷。 他不需要沈知文当场毙命,他只需要一场在众目睽睽之下、原因不明的“暴毙”。 许伯年的呼吸平稳悠长,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的视线,牢牢锁住楼下咖啡馆的门口,以及沈知文那辆停在街对面的黑色轿车。 他在等,等沈知文和贺全安完成接触,等他们自以为安全、精神最松懈地走出咖啡馆的那一瞬间。那将是他唯一,也是最佳的出手时机。 而在更外围的黑暗中,井上公馆的“狼群”早已就位。 他们装扮成黄包车夫、夜归醉汉、卖烟小贩,以美林咖啡馆为圆心,布下了一个松散的、却致命的包围圈。 他们的任务不是监视,而是清场与猎杀。 井上日召的命令简单,那就是当着复兴社成员的面,把沈知文抓走,然后在美林咖啡馆外完成处决。 他是要告诉所有人,背叛帝国的下场是什么样的。 而此时,延安的郭其刚在查阅这几天上海方向的电文时突然发现问题,立刻转身对老方说道: “老方,不对劲!” 郭其刚手指急促地点着刚译出的几份电文,脸色异常凝重。 “复兴社上海站、日本特高课,甚至我们自己的交通站,最近两天关于‘沈知文’这个目标的无线电活动量突然激增,而且是交叉呼应的!这不正常,这不是一次简单的锄奸或接触,这……这像是一个预设好的陷阱!” 第61章 就十分钟! 老方立刻凑过来,看着电文上那些指向性极强的呼号和异常频段,眉头紧锁:“你是说,各方都知道这个接头?” “不止知道!他们很可能都在往那里赶!”郭其刚语速飞快,“沈知文自以为在走钢丝,但实际上,他脚下的钢丝两头都已经被不同的手攥住了,就等着他走到中间,然后一起剪断! 水牛同志如果现在行动,很可能一头撞进至少两方势力的火力圈,甚至……成为他们互相嫁祸的替罪羊!” 老方心头一沉。 延安此刻距离上海千里之遥,根本来不及阻止一场即将在几十分钟后发生的行动。 直接用电台呼叫上海地下党赵子川的电台? 风险太大,且赵子川小组未必就在电台旁,更未必能及时找到许伯年。 就算他们能找到许伯年,也很危险。 因为赵子川小组现在处于例行静默。 红党和国党的谈判还没有完全达成,他们还不算安全。 可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可能是生死之别。 “必须立刻通知许伯年撤离,或者至少让他知道危险,中止行动!” 郭其刚额角渗出细汗。 “来不及通过常规渠道了。”老方猛地抬头看向郭其刚,两人几乎在同一瞬间想到了那个唯一可能创造奇迹的名字。 “‘青鸟’!”郭其刚脱口而出,“只有他!他在上海,他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能快速联系上许伯年的办法!” 这是一个无比冒险的决定。 启用“青鸟”执行这种临时的、高风险的通讯任务,本身就违背了长期潜伏的原则。 但眼下,没有更优的选择。 “起草电文,用最高紧急代码,直发‘青鸟’!”老方当机立断,“内容要绝对简洁,只传递核心警告和指令,不能透露任何我方分析过程,更不能提及许伯年的名字和任务!” 郭其刚立刻扑到电台前,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但敲击电键的动作却稳如磐石。 短促而尖锐的电波信号,穿透茫茫夜空,飞向那个危机四伏的上海,飞向“青鸟”。 此时此刻,上海慈心医院。 林言刚刚结束一台急诊手术,正在洗手。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手上的血污和滑石粉,却冲不散他心头那缕莫名的不安。 他总觉得,今晚的夜色,格外粘稠。 几乎就在他擦干手,准备返回值班室的那一刻,储物空间内的电台响了! 最高紧急代码……来自延安。 现在他已经将密码本背得滚瓜烂熟,不需要译电,电文的内容便出现在脑海中: “目标沈,美林咖啡馆,19:00。三方汇聚,已成危局。速通知‘水牛’撤离,或提供必要掩护。不惜代价,保障‘水牛’安全。” 电文没有落款,但林言知道此刻的危局! 许伯年这是去刺杀沈知文了! 为什么就不通知自己? 自己设计的是让复兴社去接触沈知文,然后让日本人猜忌,最后借日本人的手杀掉这个祸害。 可许伯年却要出手,现在还陷入危局。 林言的心猛地一沉,目光飞快地扫过墙上的挂钟——18:52。 只剩八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直接冲过去通知已经不可能。 电台更无法联系。 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想出一个能在混乱中精准传达给许伯年、且不暴露自身的办法。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目光扫过值班室里的物品:病历、钢笔、电话、白大褂……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桌上那瓶用于消毒的、气味刺鼻的碘伏上。 一个极其冒险,但或许是唯一可行的计划,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他迅速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便装外套。 然后,他快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医院后院内的福特车。 时间,18:54。 他必须赶在许伯年出手之前,赶到巨籁达路,阻止他出手。 此刻林言还没想到到底用什么方法阻止许伯年,但先赶到再说。 可就在他要出门之时,黄东平带着胡三水闯入办公室。 没有敲门,没有询问,直接一把抓住林言的手: “林医生,你还没下班,太好了,赶紧走,立刻马上!” 说着两人拉着林言就要往外跑。 胡三水语速极快,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言脸上: “我兄弟在愚园路跟人抢地盘,被砍了! 伤口在肋下,他自己说喘不上气,一吸气就疼得要死过去!林医生,只有您能救他!人现在就抬在公共租界乐昌路我的一处货仓里,再晚就来不及了!” 林言知道乐昌路,从医院去那里,巨籁达路是必经之地! 这突如其来的“紧急出诊”,简直是上天赐给他的最完美的掩护和通行证! “走!” 林言没有任何犹豫,抓起随身的手术器械包,将碘伏快速塞进口袋,跟着两人就冲出了办公室。 他甚至没有锁门,此刻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三人几乎是跌撞着冲下楼梯,跳上黄东平那辆黑色的福特车。 胡三水坐副驾指路,黄东平猛踩油门,汽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冲出医院后门,一头扎进暮色沉沉的街道。 “快点!再快点!”胡三水不断催促,黄东平将车开得几乎飞起。 林言紧紧抓住车内的把手,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脏随着引擎的轰鸣狂跳。 时间,18:56。 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剧烈颠簸。 林言的脑子也在飞速运转。 灯光示警……两长一短,再两长! 这是之前两人商量好的预警电波,意思是“狼群,撤!”,现在这样用他应该能理解。 只希望许伯年能观察到外面的情况,没有身处咖啡馆内部。 “黄院长,前面路口左转,走巨籁达路!那条路晚上车少,能更快!” 林言突然开口,语气急促但不容置疑。 黄东平不疑有他,在路口一个急转,驶入了巨籁达路。 远处,美林咖啡馆的霓虹招牌已经隐约可见。 18:58分30秒。 第62章 准备手术 林言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对黄东平急促道: “黄院长,开大灯!闪灯!用最大的光,照着前面路上有没有障碍!我怕有黄包车或者醉鬼!” 黄东平被他一喊,下意识地猛地打开了远光灯,刺目的光柱瞬间劈开昏暗的街道,并且因为他的紧张,手不稳地晃动了几下。 就是现在! 林言几乎是在黄东平打开车灯的瞬间,伸出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方向盘下方的灯光控制杆上。 他的手指精准而快速地拨动了两次——长亮、长亮、短暂熄灭,再次长亮、长亮! 两长一短,再两长! 狼群警告! 刺目的灯光以这个独特的节奏,猛地射向美林咖啡馆的立面,尤其是三楼窗口和屋顶方向,在那一两秒内,如同探照灯般将那片区域照得骤然一亮,然后随着车子的移动迅速划过! 屋顶,正全神贯注瞄准下方的许伯年,被这突如其来、节奏怪异的强光猛地一晃。 他下意识地眯眼躲避,心中警铃大作! 这灯光……这节奏…… 两长一短,再两长!狼嚎?! 是“青鸟”! 只有“青鸟”知道这个暗号! 这意味着极度危险,需要立刻撤离! 许伯年浑身血液几乎倒流,没有任何犹豫,他瞬间放弃了所有攻击动作,开始拆卸弩弓。 但他不能现在就撤离,必须静静地待在楼顶,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再离开。 现在离开太危险。 很明显,能让“青鸟”冒险来给自己示警,说明这里已经是一个旋涡。 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捕捉。 所以,他不能做任何动作,只能做个看客。 与此同时,福特车在完成闪灯动作后,林言立刻松手,车子恢复了正常行驶。 但就在快要经过咖啡馆门口时,斜刺里一辆人力黄包车突然鬼魅般冲出,似乎要横穿马路! “小心!”胡三水惊叫。 黄东平吓得猛打方向盘,同时急踩刹车! 轮胎发出凄厉的尖叫,黑色福特车在路面上猛地一摆,车头歪斜,“砰”的一声轻响,车头右前侧擦碰到了黄包车的边缘,黄包车夫惊叫着连人带车倒向一旁。 车子熄火了,横在了路中央,正好堵住了小半幅路面。 “他妈的!没长眼睛啊!” 胡三水又急又怒,拉开车门就要下去理论。 林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迅速扫过咖啡馆门口,贺全安的身影刚刚出现,正警惕地看向这边。 更远处,几个“醉汉”和“小贩”也在不动声色地靠近。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两个身穿黑色西装、腰间鼓鼓囊囊的日本浪人模样的男子,从路边阴影里快步走了过来,脸色阴沉,用生硬的中文喝道: “八嘎!怎么回事?把路让开!” 他们是井上公馆布置在外围的暗哨,这场意外车祸挡住了视线,引起了他们的警觉和不满。 胡三水是什么人? 上海滩混出来的地头蛇,三教九流见得多了。 他一眼就看出这两人不是巡捕,更像是日本人的黑腿子。 若是平时,他或许还会掂量掂量,但现在兄弟命在旦夕,他心急如焚,哪管得了这些? 他猛地一挺胸,脸上横肉一抖,蛮横地吼了回去: “滚开!老子车里坐着的是慈心医院的林医生,赶着去救人命!识相的就让开,耽误了救治,你们担待得起吗?要不要跟我去巡捕房说道说道?!” 他一边吼,一边毫不畏惧地迎着两个浪人走过去,手已经摸向了后腰,那里别着一把短斧。 青帮亡命徒的彪悍气场瞬间爆发,竟将那两名浪人震慑得愣了一下。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处理“目标”和制造混乱,并非节外生枝跟本地帮派冲突,尤其是对方还抬出了“救人性命”和“巡捕房”的名头。 趁着这短暂的僵持,黄东平重新发动了汽车。 引擎发出怒吼。 “胡老板,上车!救人要紧!” 林言喊道,目光最后瞥了一眼咖啡馆方向,贺全安已经进入咖啡馆。 没有大动静他心中微微一松。 胡三水恶狠狠地瞪了两个浪人一眼,啐了一口,转身上车。“快走!” 福特车重新启动,迅速地驶离了现场。 那两个浪人看着远去的汽车,又看看倒地的黄包车和开始聚集的人群,低声用日语咒骂了几句,迅速退回了阴影,他们的注意力,必须重新回到今晚真正的“猎物”身上。 车上,黄东平惊魂未定地擦着汗。 胡三水还在骂骂咧咧。 只有林言,靠在座椅上,缓缓闭上了眼睛,手心一片冰凉湿滑,全是冷汗。 信号,应该送到了吧? ...... 汽车穿过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关口,来到乐昌路货仓。 乐昌路货仓内,一股混杂着灰尘、血腥和陈年货物的霉味扑面而来。 几盏临时拉起的电灯将仓库中央映照得如同简易手术剧场。 几个胡三水的手下围成一个半圆,脸色紧张,手里或拿着毛巾,或端着热水盆。 简易手术台是用两张厚重木桌拼成,上面铺了几层洗净但粗糙的麻布。 伤者躺在上面,脸色苍白,胸口急促起伏,肋下被简单包扎过的伤口仍在不断渗出暗红的血,浸透了布料。 “林医生!” 看到林言进来,一个手下急忙喊道,声音带着哭腔。 林言的目光瞬间锁定伤者,几步冲到手术台前。 黄东平也迅速跟到,麻利地打开林言带来的器械包。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两人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时空。 一个只有手术和患者的纯粹世界。 “剪刀。”林言的声音冷静。 黄东平立刻递上。 林言快速剪开被血浸透的衣物,暴露出伤口。 一道斜向的、深可见骨的刀口,边缘狰狞,随着呼吸,隐约能看到断裂的肋骨尖端。 “情况很糟,肋骨断端刺入肺叶,造成张力性气胸和持续出血。”林言快速判断,手上动作不停,“黄院长,准备麻醉。你们,按住他,绝不能动!” 他转向胡三水那几个彪形大汉手下,示意他们立刻上前固定住伤者的四肢和躯干。 黄东平已经熟练地完成了局部麻醉注射。 林言接过手术刀,刀锋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冷光。 第63章 严今山,毒丸计划 他的动作精准、稳定、快速,没有丝毫犹豫。 切开、分离、暴露……断裂的肋骨被小心地复位并用特制钢丝固定,受损的肺叶被仔细缝合止血,胸腔内的积血被迅速清除。 时间在冰冷的器械碰撞声和伤者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中飞速流逝。 汗水顺着林言的额角滑下,但他恍若未觉。 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指尖方寸之地,每一个动作都像经过千百次演练。 黄东平默契地配合着,递器械、吸血、擦汗,目光中满是钦佩。 没有现代化的监测设备,林言完全依靠经验和对生命体征最细微的观察。 当最后一针缝合线被打结剪断时,伤者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悠长,脸色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好了。危险期暂时过了,但需要绝对静养和抗感染。” 林言直起身,脱下手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伤口不能沾水,按时换药,有任何发热立刻送医院。” 整个过程,从进来到结束,刚好十分钟。 仓库里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低低的、如释重负的欢呼。 胡三水冲过来,看着呼吸平稳的兄弟,又看看林言,这个江湖硬汉的眼眶竟然有些发红,重重一抱拳: “林医生,大恩不言谢!以后用得着我胡三水的地方,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黄东平也长长舒了口气,一边收拾器械一边感叹: “林医生,你这手急救外科,真是神了。” 林言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用酒精棉擦了擦手。 他的心神,其实有一大半仍悬在巨籁达路那场刚刚避开的致命旋涡里。 许伯年看到了吗? 他安全撤离了吗? 还有刚才遇到的日本浪人到底要干嘛? 就在此时,脑海中想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严今山】 【职务:复兴社特务&青帮分子&特高课眼线】 【代号:复兴社代号“山猫”/特高课代号“猫头鹰”】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执行复兴社任务“毒丸”计划,找机会给日本商人进行袭击,嫁祸红党地下党制造混乱。 2,作为特高课的眼线,盯着复兴社和青帮的一举一动,反向利用“毒丸”计划。 3,胡三水知道严今山是复兴社特务,但不知道“毒丸”计划。】 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 怪不得这一次胡三水和上次一样没有直接把人送到医院。 一是怕砍他的人拦截,迫不得已。 二是担心身份暴露,被人算计。 想到这里,林言看向胡三水,随口问道: “之前我做手术的那位兄弟现在怎么样了?” “你说秦宝来啊,他现在恢复得还行,你也知道他的身份,现在已经不跟我做事了。” 胡三水也没有掩饰秦宝来的身份,毕竟之前陈默群去见林言已经是明牌了,再加上林言乔迁请客的时候,两人几乎已经说到明面上了。 “明白,明白,我只是随口问问,刚才没看到他。” 林言一边说一边收拾工具,他想尽快离开此地。 哪怕是眼前这个受伤的严今山身份如此复杂,都无法引起林言任何兴趣。 他想第一时间知道美林咖啡馆发生了什么,想知道许伯年有没有安全撤离。 如果许伯年没有安全撤离,那他自己可就又成了断线的风筝了。 刚刚收拾完,还没有离开,突然胡三水的一名手下火急火燎地冲入仓库,气喘吁吁。 “胡老大,那个....美林咖啡馆......日本人.....杀人了....日本人……杀人了!”手下脸色煞白,声音带着惊惧,“就在美林咖啡馆外面!我们的人刚传回消息!” 仓库里瞬间死寂。 胡三水的笑容僵在脸上,黄东平手里的器械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林言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冰窟,但脸上却强迫自己维持着医生听到惨案后的凝重。 “怎么回事?慢慢说清楚!” 胡三水一把抓住手下的胳膊,厉声问道。 那手下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声音发颤: “你们的车刚走没多久……咖啡馆里,复兴社那位贺队长刚和沈知文接上头,话都没说两句……呼啦一下,外面冲进来七八个穿黑西装的日本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他们……他们根本就没藏,直接亮明了是‘井上公馆’的人!” 林言瞳孔微缩。 井上公馆! 竟然不是特高课! 不过他们行动如此之快,如此之嚣张,倒是出乎了林言的预料。 手下继续道,仿佛亲眼所见: “为首的那个浪人,用枪指着贺队长的头,用中国话大声说:‘复兴社的,看清楚!这个人,沈知文,背叛帝国,私通你们,死罪!’然后……然后他们就像拖死狗一样,把已经吓瘫了的沈知文从座位上拖了出去,一直拖到咖啡馆门口的大街上!” 仓库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街上……街上那时候还有些路人,都被吓傻了。那几个浪人就把沈知文按跪在咖啡馆外的大街上,当着贺队长的面,也当着所有路人的面……”手下声音抖得厉害, “砰!砰!两枪!直接打在后脑上!血……血和脑浆子溅了一地!” “沈知文连喊都没喊出来,就一头栽倒了。那浪人头子还踢了踢尸体,对着街面大喊:‘这就是背叛大日本帝国的下场!所有暗中与国党、与反抗势力勾结的人,都是这个下场!’喊完,他们……他们看都没看贺队长和周围吓呆的人,收起枪,大摇大摆地就走了!巡捕房的人后来才到,屁都没放一个,现在还在收拾现场呢!” 手下说完,仓库里鸦雀无声,只有严今山麻药未过、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胡三水的脸色铁青,握着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不是怕,是怒,也是惊。 日本人这已经不是暗杀,这是公开的恐怖处刑,是在用最血腥的方式宣告谁才是上海的主子,是在打所有中国人的脸! 黄东平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喃喃道: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在法租界当街杀人……” 林言默然站在原地。 他成功了,也失败了。 第64章 许伯年平安 沈知文确实死在了日本人手里,借刀杀人的目的达到了。 但这把“刀”挥舞的方式,如此酷烈,如此不加掩饰,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想。 这不是他期望的隐秘清除,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恐怖表演,旨在震慑所有势力,尤其是刚刚试图接触沈知文的复兴社。 贺全安……他目睹了全过程。 这对他的冲击会有多大? 他会如何向戴雨浓汇报? 戴雨浓又会作何反应? 更重要的是许伯年呢? 林言强迫自己从震惊中抽离,思维急速运转。 井上公馆的人是从外面冲进去的,行动目标明确,处决果断,然后迅速撤离。 这说明他们的监视点在外围,注意力集中在咖啡馆门口和沈知文本人身上。 许伯年应该已经安全撤离了。 这个判断让林言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但更大的阴云已然笼罩心头。 井上公馆的这次行动,标志着上海的暗战规则已经改变。 蓝田洋子那种还讲究些“秩序”的方式,正在被井上公馆这种纯粹的、炫耀式的暴力所取代。 “林医生……”胡三水的声音将林言从思绪中拉回,“今晚……多亏了你急着救我兄弟。咱们要是晚走一步,说不定就撞上那煞星了。” 林言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心有余悸: “是啊,胡老板,真是万幸。看来这上海滩,是真的要不太平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手术台上昏睡的严今山,“这位兄弟需要绝对安静,这里恐怕也不够安全了。得尽快转移到更稳妥的地方。” “林医生,这里的事情我会处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你和黄院长安全送出去。” 胡三水不等林言拒绝,转头对手下招呼:“黄包车准备好了没?” “好了,胡老大。” “送他们两位回家,保证他们的安全。” “是!” 不多时,两辆黄包车停在林言和黄东平面前。 胡三水把两人送上黄包车,然后对黄东平说: “你的车,我会安排人加班修好,明天下午给你送到慈心医院。” 黄东平的车之前在美林咖啡馆和一辆黄包车剐蹭了,这会法租界刚刚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这辆车再出现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多谢。” 林言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能由胡三水手下的壮汉拉着黄包车把他送回法租界的家。 ...... 而美林咖啡馆楼顶的许伯年依然匍匐。 他之前收到林言的预警,还以为这个地方是贺全安或者日本人设计的一个圈套,引有心人上钩。 结果,他在楼顶亲眼目睹了一场屠杀。 赤裸裸,不加掩饰。 寒风带着湿冷的腥气进入他的鼻腔。 井上公馆特务撤离后,巡捕房接手清理现场,紧接着又是不同势力的眼线前来探查情况。 因为这是公开处刑,所以没有人会想到楼顶还有他这么一个潜伏者,他暂时是安全的。 这段时间他想了很多。 沈知文的情况,在投靠日本人的商人里算是大多数。 从五年前的一二八事变开始,日本人在虹口驻军开始增加到4000多人,虽然势大,但大多数人并不相信一个小小的日本真的敢全面侵华。 所以,那些投靠日本人的汉奸都会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一次的沈知文被井上公馆的特务当街处决,再联想到日本海军频繁演习,加上日军调动频繁,一种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 日本人是要有大动作了! 必须尽快把这个消息传递给延安。 至于这一次“青鸟”给自己预警确实救了自己,但也很可疑。 可他的消息来源是什么? 他如何能预知到这种程度的危险? 仅仅是对局势的敏锐观察,还是他真的在日本人内部有消息来源? 许伯年不敢深想。 楼下的街道此刻已经没有行人,撤离的时机已经来了。 许伯年缓缓地移动快冻僵的身体,从楼顶的另一侧预先勘察好的路径撤离。 回到药铺,他从后墙翻入院内,回到房间先脱下衣服躺在床上,暖了一会才起身去楼下打开电台。 这会他不敢发报,但可以收听电文。 电台的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地闪烁着。许伯年屏住呼吸,迅速抄录、译出电文。 内容极其简短,带着延安窑洞里特有的、穿越千里夜空的沉重焦灼: “水牛,延安呼叫。 见报速复,只告安全。 若收此报时已处险境,切勿回复,立即销毁电台,执行‘涅槃’预案。 保重。完毕。” 电文没有提及“青鸟”,没有分析局势,只有一个核心指令:确认你是否还活着,是否安全。 这种简洁,反而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具压迫感。 它背后是延安的同志们围在电台前,在漫长的、无回音的守候中,一次次推算上海的行动时间,对最坏情况的反复推演。 他们不知道美林咖啡馆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水牛”去了,知道时间到了,然后……音讯全无。 “涅槃”预案,是牺牲前销毁一切、保护组织的最终指令。 这种情况,是在自己动手后引起注意后的预案。 电文提及它,意味着延安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许伯年捏着译电纸,指尖冰凉。 他能从这寥寥数语中,感受到千里之外那份沉甸甸的担忧。 但他强制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此刻回复,哪怕只有一个“安”字,都是冒险。 美林咖啡馆事件刚刚发生,敌人可能正在全频道监听,任何一丝电波都是致命的线索。 好在有“青鸟”的预警,自己没有出手,所以现在自己还是安全的。 只能等第二天一早出发去嘉定冯家酒坊,见见冯无南。 一是给组织报平安。 二是把自己对“青鸟”的些许怀疑上报组织。 毕竟,林言只是一个外科医生,却能及时拿到日本人的情报,然后给自己预警,确实超出他的想象。 他怀疑林言背后还有一个收集情报的渠道,至少有人帮他。 而且,在此之前,他不打算和林言联系。 第65章 贺全安赶赴南京 另一边 贺全安在自己新设立的安全屋内,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喘着粗气。 他的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前反复闪回着那鲜血四溅的画面和日本浪人冷酷的眼神。 那不是战斗,那是一场公然的屠宰,而他,复兴社的堂堂一个队长,竟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般被枪口指着,目睹了全程。 恐惧过后,是深入骨髓的羞辱和被完全碾压的无力感。 他意识到,自己以及整个复兴社在上海的博弈,在井上公馆那种不要命的方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但他没有时间崩溃。 天一亮,他必须回去,面对陈默群。 第二天,贺全安踏入上海站时,便被告知陈默群找他。 他不得不赶紧来到陈默群办公室,敲门进入。 “回来了?见到人了?”陈默群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 “见到了。”贺全安声音干涩,“也……出事了。” “哦?”陈默群终于抬起眼,“说说看,出什么事了。” 贺全安深吸一口气,将美林咖啡馆的经过,从进入、碰面到井上公馆闯入、公开处决的过程,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他刻意强调了对方是如何亮明身份、如何精准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执行枪决,以及事后的嚣张宣言。 陈默群静静听着。 贺全安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 “当着你的面,杀了我们要接触的人。”陈默群缓缓开口,“井上公馆……这是在打戴老板的脸,也是在打我们整个复兴社上海站的脸。贺队长,你任务失败了。” “卑职……无能。”贺全安垂下头。 “无能?”陈默群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我看未必。或许,这正是某些人想看到的结果呢?” 贺全安心头一凛,知道试探来了。 陈默群盯着他,声音压低了几分:“我让你去接触沈知文,是戴老板的意思。现在人死了,死得这么‘漂亮’,戴老板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是日本人太猖狂,还是会觉得……是我们上海站有人走漏了风声,或者,办事不力?”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目光如钉子般扎在贺全安脸上。 陈默群的目的很明显:他要把这次失败的责任,死死扣在贺全安头上。 他要看看,面对这样的指控,这位戴老板直接安插过来的“眼睛”,会如何反应,又会向南京传递什么样的信息。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陈默群和贺全安同时一震。 这部电话,直通南京。 陈默群深深看了贺全安一眼,然后转身,脸上瞬间堆起该有的恭敬,接起电话: “处座!”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怒火。 戴雨浓没有废话,直接厉声质问美林咖啡馆事件。 陈默群立刻以万分痛心疾首的语气汇报: “是!处座,情况属实……是卑职用人失察,部署不周!万万没想到井上公馆如此丧心病狂……贺全安队长就在我旁边,他亲身经历了全过程,可以为您详细陈述……是,是,卑职明白,这不仅是行动失败,更是……更是尊严扫地!” 陈默群巧妙地将“用人失察”抛出来,既认了领导责任,又把第一线的执行者贺全安推到了风口浪尖。 随后,他捂住话筒,转向面色苍白的贺全安,用口型无声地命令:“处座要你听电话。” 贺全安接过听筒,手心的汗几乎要浸湿话筒。“处座,卑职贺全安。” 戴雨浓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贺全安脸上: “你亲眼看着他们杀人?” “……是。” “他们知道你是复兴社的人?” “……是,他们用枪指着卑职,明说了。” “好,很好。”戴雨浓的声音陡然拔高,“复兴社的脸,让你丢到黄浦江里去了!你贺全安是去执行任务的,不是去看戏的!连自己要接触的人都护不住,你还有什么用?!” “卑职罪该万死!”贺全安几乎站立不稳。 “你的确该死!”戴雨浓怒火滔天,“但我现在不要你死。你给我立刻滚到南京来!当面解释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荒唐的失败!如果解释不清,你就自己看着办!” “哐”的一声,电话被狠狠挂断。 忙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贺全安僵在原地,听筒还贴在耳边,浑身冰凉。 陈默群慢慢拿回听筒,放回座机。 他看着贺全安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没有丝毫同情,反而有一种计划得逞的冰冷审视。 “贺队长,处座的命令,听清楚了?”陈默群坐回椅子,“收拾一下,尽快动身吧。” 贺全安明白,陈默群是在针对自己,从一开始派自己去接触沈知文就是如此。 而他自己,已经成了一枚在戴老板盛怒之下,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棋子。 贺全安麻木地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而此时的戴雨浓却并没有真的生气,他挂完电话后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有意思!最初我以为这是哪个假“白鹭”设置的诱饵,现在看来并不是。” 之前他得知陈默群派贺全安去执行这个任务,他并没有阻拦。 毕竟牺牲一个贺全安,确定假“白鹭”是和日本人有关系,倒是可以排除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现在的情况是井上公馆出手,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出手,倒是完全排除了假“白鹭”串通日本人的嫌疑。 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消息。 至于让贺全安来南京,那也只是为了做做样子。 但井上公馆干的事确实超出了预料。 想到这里,戴雨浓再次拿起电话拨给陈默群,等对方接起来,他直接开口: “陈默群,还要一件事,从现在开始,给我盯着井上公馆,盯着那些浪人,一旦他们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报告给我,明白吗?” “是!处长!” “还有,你去确认一下,贺全安见沈知文的消息是谁泄露的,无论是谁,不用报我,直接处决。” “是!” 听到陈默群的回答后,戴雨浓这才挂断电话。 第66章 晴切计划 南田洋子办公室 穿着和服的井上日召坐在南田洋子对面,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南田洋子: “南田课长,这是昨天晚上的行动报告,你看一下。” “不用看了,昨天晚上井上先生已经安排人通报过了,很完美,也达到了目的,甚至更好。” 南田洋子此刻已经对井上日召的能力没有任何怀疑,不看报告是对对方最大的尊重。 “我有个习惯。”井上日召压根没有收起报告,而是直接摊开,“那就是任何行动都会有一个人专程记录,事后我会通过记录回顾整个过程,确认有没有没有发现的细节。” “所以呢?” 这一下倒是勾起了南田洋子的兴趣。 毕竟,她对井上日召的第一印象是一个莽夫,没想到对方是如此心细如发之人。 “所以,我发现在我们行动之前,有一辆车出现在现场,灯光乱闪不说,还与一辆黄包车发生了碰撞,短暂地堵塞了路口,吸引了我们外围人员的注意。” 井上日召的手指精确地点在报告的一行记录上。 “时间点,恰好在我们行动发起前的三分钟。地点,正对我们预设的观察和突击路线。”他抬起头,看向南田洋子, “南田课长,你觉得这是巧合吗?一场普通的交通意外,恰好发生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又恰好在我们即将收网的时候。” 南田洋子接过报告,目光扫过那几行冰冷的记录: “一辆福特车……司机是慈心医院的院长黄东平……车内还有一名医生叫林言,。” “原来是他们。” 南田洋子笑了。 “南田课长知道他们?” 井上日召心头一惊,他以为自己行动之时,南田洋子专门派人来捣乱,一丝不悦从眼中闪过。 “知道。”南田洋子合上文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也查到了这个林言是去给一位叫严今山的人做手术。” 当南田洋子说出“严今山”三个字的时候,井上日召眼中的不悦已经很明显了。 在他看来,南田洋子不仅监视自己的行动,而且消息比自己还快。 不过井上日召还是强压怒火,沉声道: “是又怎么样?” “井上先生别误会,这是一个巧合。”南田洋子继续解释,“这个严今山是我的人,也是复兴社派到青帮的特务,这一次他受伤我是第一时间知情的。 之所以青帮的胡三水会第一时间找到慈心医院的林言,是因为这个林言是整个上海最好的胸外科医生。 如果没有他的话,严今山应该活不下来。 至于那场车祸,是个误会。” 井上日召听完南田洋子的解释后,点了点头: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那场车祸并没有引起贺全安和沈知文的注意,也没有影响我们的行动,看来真是一个意外。 严今山的伤势我了解过,被人砍断肋骨,肋骨刺伤肺部,还在一个仓库里,没有专业设备竟然活了下来,这个林言不简单。” 提到林言,南田洋子立刻接话,把他们当初绑架林言去给平古英二做手术,还有接诊沈知文侄子沈秋的细节完完本本讲了一遍。 “哟西!”井上日召听完之后露出笑容,“大日本帝国留学回来的高材生,只看钱不看人,有点意思。” 井上日召说完收起那本文件,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南田课长,这一次的行动很成功,下一步该计划针对戴雨浓的行动了!” 总算说到正题了,南田洋子眼中闪过兴奋之色: “井上先生,一切听您安排!” 按道理说,南田洋子和井上日召是平级,但此刻她愿意听对方指挥。 “很好。”井上日召对南田洋子的态度很满意,随后继续说道, “国党西安兵谏之后,红党和国党的谈判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但双方陷入了僵局。 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双方高层肯定要见面,无论是南京还是上海,只要见面,那戴雨浓的行踪肯定能摸清楚,那就是我们下手的最好时机。 所以,你的任务就是收集这方面的情报,而我的任务不仅是收集情报,而且要制造炸弹,准备枪支,训练人员。” “好!” “我给这个计划起了一个美丽的名字,晴切计划!” 两人一拍即合。 ........ 林言第二天刚进办公室,黄东平便在办公室里等他了。 “林医生,你是不知道啊。” 黄东平一见到林言,立刻把门关紧,声音压得极低: “昨天晚上那事儿……我的老天爷,可吓死我了! 刚才我路过巨籁达路,那美林咖啡馆门口的地上地上好大一滩血印子,用水冲过,可那颜色渗到石头缝里,乌黑乌黑的,看着就瘆人!” 他凑近林言,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 “我托人打听,才把事儿拼凑齐整了!昨晚上,复兴社一个姓贺的队长,在那儿跟一个叫沈知文的商人接头!您猜怎么着? 话还没说上几句,呼啦啦冲进来七八个黑衣大汉,全是日本浪人! 亮明了是‘井上公馆’的!二话不说,当着那位贺队长的面儿,就把沈知文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黄东平说到这儿,脸色都白了,用手比划着: “就拖到咖啡馆门口的大街上,‘砰!砰!’两枪,直接给崩了!脑浆子都……唉哟,不能细说!那为首的浪人还扯着嗓子喊,说这就是‘背叛帝国、私通国党’的下场!喊给所有人听呢!” 他喘了口气,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您说……这得多嚣张?在法租界,当街杀人,杀完大摇大摆就走!这哪是杀人,这分明是杀鸡给猴看!不,是杀只鸡,把血溅到咱们所有看客脸上!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这‘井上公馆’就是一群阎王爷派来的煞星,谁沾上谁倒霉!”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林医生,您说……昨晚咱们那车,不也差点撞上他们了吗?现在想起来,我这腿肚子都转筋!幸亏咱们是去救命的,沾着‘医’字,算是躲过一劫。 我可听说了,那帮人现在眼睛瞪得像铜铃,正满世界找‘可疑’的人呢! 咱们那点小剐蹭,他们会不会……” 黄东平没敢说下去,但脸上的恐惧是真切的。 林言倒是不担心。 因为自己救治那位严今山,特高课代号“猫头鹰”,日本人肯定早就确定了这件事,自然也不会怀疑当时开车去救人的这辆车。 “除了这些,就没有发生其他事?” 林言此刻还没有得到任何关于许伯年的消息,知道是好事,但心里还是担心。 第67章 是自己错怪了“青鸟”! “其他事?”黄东平略微思索后开口,“你还别说,公董局因为这事直接质询日本领事馆,听说得到的答复是,井上公馆是民间组织,他们管不了,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因为是特工之间的战争,租界当局也不想管,也就不了了之了。” “也是。”林言敷衍道。 此刻林言有些后悔,后悔之前和许伯年接头只拿到一个死信箱,也就是对方的安全屋,浦石里20号。 要是当时定一个互相能看懂的消息传递方式就好了。 ....... 而此时的许伯年已经借着出城谈生意的理由,一大早便离开法租界穿过公共租界前往嘉定。 冯家酒坊的后院密室里,弥漫着新酒的醇香。 冯无南见到许伯年推门进来,一直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几乎是扑上来握住了他的手,声音都在颤抖: “老许!你可算来了!昨天半夜到今天凌晨,延安的电台发了三遍急电,就一个意思:确认‘水牛’安全!我们这儿的电台不比你们城里,管制松,我都收到了! 看见你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我这颗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许伯年心头一热,但面上依旧沉稳,简要将当晚楼顶所见快速说了一遍。 叙述客观,但提到“青鸟”的预警时,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深刻的疑虑。 “……老冯,”许伯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这次‘青鸟’的预警,太准,也太快了。他能精准预知井上公馆的屠杀行动,绝不仅仅是对局势的判断。 我怀疑……他恐怕在日本人内部,有我们不知道的、极高层次的消息来源,甚至可能……是单线联系。”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向冯无南: “这件事关重大。‘青鸟’的价值毋庸置疑,但他的情报来源必须清晰、可控。 我请求组织同意,由我或在保障他安全的前提下,对他的情报渠道进行一次谨慎的调查。 这不只是为他的安全负责,也是为我们整条线的安全负责。” 冯无南听完之后苦涩一笑。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抄件,轻轻推到他面前。 “老许,你先看看这个。这是今天早上,延安发来的补充说明。” 许伯年疑惑地接过,目光扫过纸面。 电文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致水牛及相关交通站: 关于美林咖啡馆预警之补充说明。 经核查,总部于18:40左右始从多方零散情报及异常信号中综合研判出极端危险,判定你已身处死局。 其时已无任何常规渠道可及。 万不得已下,于18:50启动最高紧急程序,直接呼叫‘青鸟’。 ‘青鸟’同志约于18:52收到指令。 其于不足十分钟内,在毫无预先准备的情况下,独立完成风险判断、路线选择、方案制定。 请各交通站从任何渠道获悉水牛和青鸟的消息,第一时间回报。 延安。” 许伯年捏着电文纸,手指微微颤抖。 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神秘的高层内线。 那救命的信号,并非来自什么神通广大的预知,而是延安在最后关头的孤注一掷,和“青鸟”在绝境中凭一己之力创造的奇迹。 十八点五十分下达指令,十八点五十二分收到,不到十分钟,冒着暴露的风险完成信息传递! 这些零碎的时间和信息,在他脑中轰然拼凑还原出当初的情景。 飞驰的汽车,精准的灯光控制,还有完美脱身。 这需要的何止是胆识和机变! 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舞蹈! 是自己错怪了“青鸟”! 一种震撼和羞愧瞬间淹没了许伯年。 他之前那点怀疑是基于职业习惯,但他看到这份电文后才知道自己多狭隘。 他缓缓抬起头,声音干涩: “我……明白了。请向组织转达,我会收回一切不成熟的怀疑。以后我不会再让‘青鸟’同志陷入此等危险之中。” 冯无南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许,别往心里去。谨慎是我们的天性。但现在我们知道了,他不是我们在常规战线上能理解的同志。 他的能力超出了我和你,是我们在上海的重要力量。 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他,并确保自己绝不成为他的负累。” 许伯年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电文凑到旁边的油灯上点燃。 他知道,从此刻起,自己对“青鸟”的态度,必须和延安的命令保持绝对一致。 只需信任。 “好,我知道了。”许伯年看向冯无南,“老冯,你把我跟青鸟都安全的消息尽快传递给延安,我得回法租界想办法见到青鸟,至少让他知道我是安全的。” “行。”冯无南起身把许伯年送到酒铺外,郑重道,“注意安全。” ......... 延安,密不透风的窑洞里。 发报机单调的“滴答”声和特科工作人员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老方和郭其刚已经守了整整一夜,眼睛布满血丝,烟蒂在粗陶碗里堆成了小山。 空气里弥漫着焦虑的味道。 从分析出老许危险,到紧急呼叫“青鸟”,再到两人漫长的静默,每一分钟都像在炭火上煎熬。 他们推演了所有最坏的可能,每一种都让心沉下去一分。 突然,接收机传出一阵有别于背景噪音的滴滴声! 郭其刚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扑到机器前,手指飞速记录。 老方也猛地起身,凑到旁边,屏住呼吸。 译电的过程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最后一个密码被译出,郭其刚握着铅笔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先是骤然松弛,最后狂喜: “老方!是嘉定站!冯无南发的!‘水牛已归槽,皮毛无损。青鸟无恙,巢穴稳固。’收到了!他们都安全!任务……取消了,人都撤出来了!” “好!!!” 老方从喉咙挤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一拳重重砸在土炕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 紧绷了十几个小时的神经骤然放松,疲惫席卷全身。 第68章 无停留接头 窑洞里死寂了一瞬,接着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这里没有一个人见过“青鸟”,但他们已经为了这个代号守候了10多个小时。 “他娘的……这小子……真他娘的行!” 老方抹了一把脸,强忍睡意。 狂喜过后,更深的震撼和疑惑涌上心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可思议。 “可是……老方,”郭其刚的声音依然带着颤抖, “这……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们从零散信息里拼出‘死局’的结论,已经是下午六点四十之后。给‘青鸟’的警报是六点五十左右发出。按照时间推算,‘青鸟’收到指令时,距离七点的行动时间,满打满算不到十分钟。” 他掰着手指,声音越来越低, “十分钟……他要要赶到巨籁达路,要在敌人已经布控的情况下,精准找到‘水牛’的位置,还要在不惊动任何一方的前提下,把一个撤离的指令送到。 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老方沉默着,重新点起一支烟,深吸一口。 “这个情报能传递成功,青鸟是头功。”老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但水牛和他的默契才是最关键的!看来让水牛做他的对接人是对的。” “对。”郭其刚也回过神来,“这么短的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把整个撤退的消息直接传递到水牛手上,肯定是通过他们都看得懂的方式进行预警。” “是啊!”老方再吸上一口烟,脸上的褶子随着笑容开始堆叠,“我倒是真想见见这个青鸟,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他们依然不知道“青鸟”是谁。 “老方,现在还不是时候,自从邱连顺叛党至今,上海的组织根本没有恢复元气,现在单线联系是最保险的。 这个世界上少一个人知道青鸟的真实身份,青鸟的安全就多一分保障。” 老方点了点头,疲惫感再次袭来。 他掐灭烟头,嗓音嘶哑: “给总部首长拟个简短汇报,就八个字:‘沪上危机已解,人安。’然后……睡觉。” “是!”郭其刚挣扎着坐直,用最后一丝清醒写下电文。 几分钟后,当简短的汇报送出,两人几乎是一头栽倒在简陋的土炕上,连鞋都顾不上脱,沉重的眼皮立刻合拢。 ......... 许伯年回到药材铺,立刻把自己关入房间,拿起刀准备给自己的腿上再来一刀,这样才有机会让大猛子再送自己去慈心医院。 可他拿起刀后,犹豫了。 因为,上次他的说辞是货物砸下来的。 如果这次还是同样的理由,必然会引起他人的怀疑。 就算一时没有引起怀疑,之后一旦有人查医院的就诊记录,很快就会注意到自己。 退一万步讲,自己万一哪天暴露了,敌人极有可能通过这个异常情况锁定医院,最终害了“青鸟”。 想到这里,他放下刀,脱光衣服来到厕所,找来两个木桶装满水,直接从头往下浇。 这个时候小寒刚过没几天,正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 两桶水下去,立刻开始浑身发抖。 许伯年直接躺在冰冷的地上,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寒意像无数根钢针扎进骨髓。 他没有动弹,任由寒冷彻底侵蚀身体,直到感觉意识都有些模糊,才挣扎着爬起来,踉跄地回到房间。 确认自己已经发烧,这才换上干燥却同样冰凉的衣物。 他裹上厚棉袍,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浑身打着摆子,一步步挪到前铺。 大猛子正在柜台后打盹,抬头一看,惊得跳起来: “掌柜的!您这是怎么了?!” “冷得厉害,又烫得厉害....”许伯年声音虚弱,带着颤音,“快....快,送我去慈心医院。” 大猛子二话不说,搀扶着他上了门口的轿车,一脚油门直奔慈心医院。 许伯年没有挂林言的号,而是被分到了内科。 候诊时,他裹紧棉袍缩在长椅一角,看上去和周围因流感而呻吟的病人没什么两样。 就在他拿着药单,低头穿过连接两栋楼的风雨廊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迎面匆匆走来。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擦肩而过。 就在那一瞬间,许伯年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手指在身侧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是他们之前约定过、却从未用过的,表示“安全、无事”的隐蔽手势。 而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便是林言。 林言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径直走了过去。 只是在两人交错时,他的手臂看似自然地摆动了一下,手指在许伯年垂着的袖口碰一下。 没有眼神交流,没有只言片语。 在充斥着病人咳嗽和远处脚步声的嘈杂走廊里,一次看似偶然的交错,两个最简短的肢体信号已经完成了一次对话: “我安全。” “我知道,我也安全。” 许伯年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落地。 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继续虚弱地、蹒跚地向前走去,没有回头。 林言也未曾停留,脚步频率没有丝毫改变,迅速消失在走廊另一头,仿佛刚才只是避开了一个普通病人。 夜幕降临,法租界浦石路20号。 许伯年已经换下病号服,穿着厚厚的棉衣在院子里静静等待。 临近十点,一道黑影翻过外墙迅速来到院内。 许伯年看清来人,正是林言。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迅速进入屋内,在桌前相对坐下。 “烧退了吗?”林言开口,声音平静。 “打了针,好多了。”许伯年低声回答,随即切入正题,“昨晚……多谢。没有你,我已成井上公馆枪下之鬼,或者成为他们追查组织的线索。”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林言摇摇头,“是延安的判断和你的冷静。如果你当时有任何异动,信号再准也无用。” 许伯年看着他,终于问出了那个他一直在想的问题: “收到了延安的电文,你只有不到十分钟。你是怎么做到的?” 第69章 三光码子焦安松 林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当时千钧一发的每一秒。 “是运气,也是赌博。”他简略地说了当时的情况,最后补充道,“我只能赌你看到了,并且能立刻读懂。” 许伯年倒吸一口凉气。 这何止是赌博,这是在刀尖上跳舞,而且成功了。 他再一次深刻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医生的决断力和执行力有多么可怕。 “我看到了,也读懂了。”许伯年郑重地说,“以后我们需要一个更稳妥的紧急联系方式。这次太险了。” 林言沉吟了一下: “可以有,但必须极其简单。”两人商量了一个互相传递信号的方式后,林言继续补充,“井上公馆这次行动不同以往,他们接下来的目标可能更大,我们不能凑上去。” “我明白。”许伯年点头,“你今天冒险来,不只是为了确认安全吧?” “嗯。”林言的声音压得更低, “有两件事。第一,严今山,那个我救下的人,身份极度复杂,远不止青帮那么简单。你要小心,他可能是一个多面间谍。” 许伯年眼神一凝:“我会注意。” “第二,”林言的目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 “井上日召和蓝田洋子已经联手。他们昨晚是杀人立威,下一步,目标很可能是为了制造更大的混乱,打击国党方面的抵抗决心。具体是什么,我还没线索,但风声已经紧了。”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会利用一切渠道留意。”许伯年最终说道,“你更要小心。医院未必安全了。昨晚那辆车,他们可能已经记下。” “我知道。”林言站起身,“所以,安全屋见面的次数一定要尽量减少,除非必要。” 林言说的安全方式都是他们刚才商量的,单方面传递情报的方式。 如果林言想给许伯年传递消息,只需要将消息写成密文,投递在许伯年药材铺的收信箱内。 而许伯年要传递消息,只需要将消息用纸封好,再用泥土覆盖,找机会丢入林言家后院。 至于安全屋见面,则是迫不得已为之。 “好。”许伯年也站起身,伸出手。 两只手在昏暗的光线下紧紧一握。 “保重。” “保重。” 林言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墙离去,融入外面的夜色。 而另一边贺贺全安赶到南京根本就没有见到戴雨浓,便被直接关了禁闭,并且通报了陈默群。 ......... 接下来半个月时间,林言忙得不可开交。 先是《柳叶刀》杂志上发表的手术案例在欧洲引起了众多专家注意,他们组织了一个专家团专程赶往上海,在中比镭锭医院杜邦的带领下前往慈心医院开医学研讨会。 林言作为手术的主刀者,自然成了绝对的中心。 他需要在会上阐述手术细节,应对各路专家或诚恳或尖锐的提问。 白天被会议、手术和社交填满,晚上则要整理资料、准备次日的内容。 黄东平院长笑得合不拢嘴,慈心医院和林言个人的国际声誉,借此机会水涨船高。 林言在会议当中不止一次暗示慈心医院设备老旧,条件限制,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的成功率也会受到影响。 不久一场自发的援助行动已然在场外酝酿。 几位来自洛克菲勒基金会和英国皇家医学会的专家,在杜邦教授的牵头下紧急商议。 他们无法容忍一位刚刚展示了世界级水准的外科奇才,竟然是在如此“中世纪”般的条件下完成手术。 这不仅是对林言个人的不公,更是对整个现代医学尊严的挑战。 法租界公董局也感受到了压力。 慈心医院是租界内重要的医疗招牌,其国际声誉直接关系到租界的“文明”形象。 在欧美医学界多名泰斗联名致信,以及舆论的潜在压力下,公董局迅速做出了前所未有的高效决定。 一周之内,一笔由多家基金会共同捐赠、公董局配套追加的专项款项便已到位。 全新的、德国蔡司最高档的手术无影灯和胸腔镜系统,美国产的高频电刀与自体血回收机,连同整套消毒供应设备,通过特殊渠道,以惊人的速度运抵上海,直接送入了慈心医院正在进行紧急改造的手术部。 黄东平看着那些拆开包装、闪着冷冽金属光泽的顶级设备,激动得几乎老泪纵横。 他拉着林言的手,反复说着:“林医生,你这是给咱们医院,插上金翅膀了啊!” 林言抚过冰凉的器械表面,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静。 他成功地为自己的战场进行了关键性升级,这不仅能救治更多人,也为他未来的行动提供了更坚固的“专业”盾牌和更不易被质疑的资源。 这批专家能从欧洲大老远过来,每一个人的地位都不低。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来了半个月了,依然没有遇到一个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 林言给他们展示其他手术,这些人也只是惊叹林言的手法熟练,速度快,精准度高。 但他们的目的还是学习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 可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是针对胸腔因严重感染,然后在紧贴肺部的部位形成盔甲般的纤维板,压迫肺部。 这个时候才会需要做这个手术。 所以,慈心医院和中比镭锭医院一起在寻找合适的手术对象,承诺免费治疗。 直到2月10日这天,第一名合适的手术对象被送到慈心医院,而与此同时,亨利·考克斯的工厂也开始小批量投产,第一批链霉素已经被送到了慈心医院。 手术对象是一名码头工人,叫焦安松,得病之前是一个三光码子。 所谓的三光码子,就是民国时期的三河大神,讲究一个“吃光,用光,当光”。 当一点钱没有了,就去码头扛包,或者给巡捕当当眼线,甚至作为青帮打架的马前卒,什么地方能赚块钱,什么地方都有他们的身影。 可惜,得了肺痨后,他的这种生活方式彻底被终结。 先是咳得直不起腰,后来开始吐血,再后来连喘气都像拉风箱,胸口仿佛压着一块石板。 他去看过郎中,喝过无数苦药汤,钱像水一样流走,人却一日瘦过一日。 曾经能在码头扛起两麻袋米的汉子,如今连走路都打晃。 是“免费治疗”的告示让他曾经的兄弟把他送到慈心医院,这才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第70章 延安情报研判 林言在术前检查时,看着这个瘦骨嶙峋、眼神却还残留着一丝街头混不吝的病人,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一台教学手术。 这个焦安松,一个曾经的“三光码子”,混迹于码头、街巷、赌场和巡捕房边缘,他的眼睛和耳朵,或许曾见过、听过太多这个城市最底层、也最真实的秘密。 治好他,或许能打开一扇意想不到的窗户。 对于焦安松的情况,林言和欧洲专家团一起制定了先补充营养,五天后手术的方案。 因为焦安松营养不良,林言是真担心他死在手术台上。 ........ 许氏药材铺 许伯年放下手中那支刚蘸了墨的毛笔,眉头紧锁。 药铺账本上的数字变得模糊,他的心思全在刚送来的两则消息上。 第一条来自冯无南,用他们约定的药材暗语写在一张包药的粗纸内侧,内容惊心: “市面惊现‘霹雳子’、‘火捻芯’及西洋‘自鸣钟心’求购,量巨,价极高。买家隐于虹口,言谈带关西口音,似与‘井上’有关。此非寻常破坏,恐有大谋。” 第二条,是青帮来的消息。 说他们下头兄弟在十六铺和闵行码头都撞见怪事了。 有帮穿洋装、说话却一股子东洋味的测绘员,拿着家伙,专在铁路边上转悠,量得那叫一个仔细,连个岔道、坡度的纸都画满了。 挂的是“三井洋行“”的牌子,可干的事,跟做生意八竿子打不着。 霹雳子是炸药,火捻芯是雷管、自鸣钟心计时器,再加上铁路地图,许伯年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这几样东西单独出现已是不祥之兆,如今同时浮现,并且都隐约指向井上公馆。 这是在策划一场针对铁路的、需要精准定时的大型爆破。 他的思绪飞快地串联起来: 井上日召与蓝田洋子联手,意图制造大混乱。 国共谈判僵持,高层或有南下的可能。 而连接南京与杭州的沪杭铁路,正是最可能承载大人物的交通命脉。 目标是谁? 难道是红党的高层? 许伯年他迅速裁下一小条坚韧的宣纸,用密码写下几行情报,但突然摇了摇头,直接把宣纸烧掉。 此刻给“青鸟”传递情报没有任何意义,这个情报必须马上让延安知道。 “青鸟”手里确实有电台,但这是法租界,这么长的情报如果通过电台传递,被定位的可能性几乎是百分百。 不能让“青鸟”陷入危险。 想到这里,许伯年来到前铺,交代大猛子看好铺子,自己则出发赶往嘉定。 当天下午,这个消息便来到了郭其刚和老方手上。 “老方,水牛的判断没有问题。”郭其刚指着译出的电文, “现在老蒋想用谈判夺取我们军队的指挥权,这是阳谋。谈判地点一直在西安、杭州、南京几地拉锯,但如果高层要拍板,恩来同志很可能需要秘密南下,面见蒋介石。地点很可能是杭州或南京。” 老方盯着地图,手指从延安滑向上海,再划向杭州,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最可能的路线,是利用上海租界的复杂性中转,然后秘密乘火车。” “火车……”郭其刚喃喃重复,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悸,“如果水牛的情报无误,日本人囤积炸药、测绘铁路地图,那他们的目标,恐怕不只是国府的人!” 两人目光在空中猛地一撞,一个极其阴险、后果不堪设想的可能性,同时浮现在他们脑海中。 “他们是想……”老方声音发紧,一字一顿,“在我党代表南下的火车上制造爆炸!” “对!”郭其刚一拳砸在桌上,又惊又怒,“炸死我方谈判代表,然后呢?现场留下指向国党方面的‘证据’,或者干脆在舆论上咬死是国民党内顽固派所为! 到时候,就不是谈判破裂那么简单了。 这将成为一场彻底的血仇,刚刚形成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会瞬间崩解,全国大乱,日本人正好坐收渔利!” 窑洞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这个推测太过毒辣,也太过符合井上公馆和日本军部一贯的行事风格。 用最小的代价,制造最大的混乱。 “必须立即上报中央!”老方斩钉截铁,“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情报预警,这是关乎民族抗战前途、关乎我党领导人生死存亡的绝密战略情报! 要请中央立刻研判南下路线和日程的安全性,并考虑通过适当渠道,向国民党方面做出最严厉的警告。 哪怕他们不信,也要让他们有所警惕,加强铁路安保!” “我同意。”郭其刚迅速铺纸研墨, “不仅要上报,我们这里也要立刻行动。 第一,给水牛回电,命令他利用一切可能的社会关系,不惜代价盯紧炸药流向和测绘人员的最终据点,力求获取更精确的行动时间线索。 第二,启动我们在铁路内部可能的、万不得已才能动用的关系,关注异常。 第三,关于‘青鸟’.....” 他顿了顿: “这条情报价值连城,但来源是水牛的社会渠道。是否需要告知‘青鸟’,让他从另一侧印证或寻找突破口?” 老方沉思片刻,缓缓摇头: “不。‘青鸟’的任务是长期潜伏,他的安全高于一切。这种需要大规模外围调查、极易暴露的动作,不能让他涉险。 我们只通过水牛这条线运作。给‘青鸟’的指令只有一条:静默,观察,自保。 在敌人张网的时候,我们要确保自己最锋利的刀,藏在最深的鞘里。” “明白了。” 郭其刚将加密后的电文纸仔细封入一个专用的牛皮纸信封,盖上他们的绝密印章。 老方没有按常规的电讯流程处理,而是走到门口,对值守的警卫员低声道:“叫小邱来。” 片刻,一个精干瘦削、目光沉静的小伙子无声地出现在门口,他是老方从长征路上带过来的绝对心腹,专门负责最紧要的“跑腿”任务。 “把这封信,当面交给老克的机要秘书,登记为‘特急-沪’。” 老方将信封递过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路上不要停,不要和任何人说话。记住,你送的是比我们这几条命加起来还重要的东西。” 第71章 晴切计划,绝密内容,无法探查 “是!”小邱没有多余的话,将信封贴身藏好,转身便小跑着融入了延安夜晚的土路。 他的路线是固定的,绕过常见的机关院落,直抵那个戒备森严、对外仅称“劳动学校”的窑院。 那里,中央的领导们正在油灯下运筹帷幄。 大约一小时后,小邱无声地返回,对守候的老方和郭其刚只说了三个字:“送到了。” 几乎与此同时,在中央首长驻地的一孔窑洞里,一位秘书轻轻将译出的电文放在桌上,低声汇报: “上海来的特急情报,关于日本人可能在铁路上有大规模行动,目标疑似指向我方或国府南下人员。” 窑洞内安静了片刻,只有油灯毕剥的轻响。 一个沉着的声音响起:“通知作战和情报部门负责人,立刻来开会。” 老方参与了会议,回来后低声向郭其刚说: “密切关注上海、南京方面的情报,中央启用了更高级别的钉子去核实了,应该是梦魇。” “梦魇?!”郭其刚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名字,他只在中枢的绝密简报上见过寥寥数次,知道那是埋在敌人心脏最深处,非到生死关头绝不动用的战略级潜伏者。 其层级和掩护身份,远非“青鸟”或“水牛”这样的战术情报员可比。 等待三天后,“梦魇”通过电台传回了一条绝密消息,只有一句话“晴切计划,绝密内容,无法探查。” 随后“梦魇”进入了静默状态。 短短几个字,已经是对方的极限了。 消息来到老方手上,他也犯了难。 “晴切计划”四个字代表什么他也不清楚。 他和郭其刚讨论了一夜,也没有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天光微亮,老方最后说道: “光靠我们肯定不行,得有人出动去探查才行。”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窑洞的窗户,看向东方渐白的天空,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暗流汹涌的上海滩。 “但上海那边,能担此重任的人,屈指可数。 水牛的社会情报网络已经动到了极限,再深入,稍有不慎就会撞进井上公馆的网里。 而且,要刺探这种核心行动的具体细节,需要深入敌人腹地、近距离观察,甚至需要能接触日方核心圈子的人。” 郭其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头一紧: “你是说启用‘青鸟’去执行主动侦察?” “不是启用,是请求。”老方纠正道, “‘青鸟’是独立的战略资产,他的首要任务是长期潜伏。 让他主动去探查一个已知代号的绝密计划,无异于让他提着灯,走进布满地雷的雷区。 每一步都可能暴露。” “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郭其刚看着桌上那页只写着“晴切计划”四个字的电文, “‘梦魇’已经确认了它的存在和高度危险性。如果等下去,等我们搞清楚‘晴切’是什么意思,炸弹可能已经在铁路上炸响了。我们需要一双能走在最前面的眼睛。” 老方沉默良久,终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仿佛下了毕生最大的决心。 “给‘青鸟’发报。用最高紧急密级,但要加上前所未有的风险提示。”他字斟句酌地下达指令, “青鸟: 敌最高级别行动计划代号确认为‘晴切计划’。疑针对关键铁路运输线,意图破坏国共合作大局。 我内部渠道已无法获知详情。 现命你,在绝对优先保障自身安全潜伏的前提下,相机行事,利用一切可能的合法身份与社会关系,探查该计划之具体目标、时间、地点及执行方式。 时间窗口极度紧迫,务必于三月上旬前获取关键线索。 此任务风险极高,授权你自主判断行动与否及行动方式。 若判断风险不可控,可放弃,但需立即回电说明。 你的安全,重于一切。 盼复。” “三月上旬前……”郭其刚一边记录,一边感到一股寒意。 这意味着留给“青鸟”的时间,可能只有短短二十几天,甚至更少。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从零开始,在敌人的严防死守下,撬开一个最高机密计划的口子,这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把电文发出去吧。”老方疲惫地挥了挥手,“我们能做的,只有信任和等待。现在,把上海和沪杭铁路沿线所有已知的,哪怕是最外围的信息源都梳理一遍,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为‘青鸟’提供哪怕一点点侧面的支持。 还有,告诉水牛,配合‘青鸟’的一切行动。” ........ 与此同时,林言正在手术台上演示,周围的欧洲医学大佬做起了助手。 “止血钳!” 林言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话音未落,一把锃亮的手术钳已经稳稳递到他摊开的掌心。 递钳的,是来自维也纳总医院的胸外科权威,汉斯·穆勒教授。 这位平日在自己医院里被众星捧月的权威,此刻心甘情愿地扮演着一助的角色,目光紧紧追随着林言指尖的每一次移动。 为了配合林言完成手术,这几天他吃饭睡觉都在学中文,只是为了能够站上第一助手的位置上。 手术台上,焦安松胸腔内那层灰白色的纤维板,正在被林言一丝一丝地从肺组织上剥离。 手术刀划过,止血钳跟上,出血点被瞬间凝住。 这种双手操作惊呆了一旁的欧洲医生。 “吸引器。”林言头也不抬。 这回,递上吸引器头的是伦敦圣托马斯医院的阿什顿爵士。 林言接过,迅速吸走一处渗出的积血,暴露出更深层的粘连。 观摩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和手术器械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 所有欧洲专家都屏息凝神,通过巨大的观察窗,见证着这台在现代设备加持下,变得更加惊心动魄的“艺术”。 林言的操作快、稳、准,每一个决定都毫不犹豫,仿佛他大脑里有一幅实时更新的三维解剖图。 他对新器械的熟悉和运用之妙,让这些见多识广的专家们也暗自惊叹。 “林,这里的剥离角度……”穆勒教授用蹩脚的中文低声提醒了一个非常细微的风险点。 “谢谢,教授。我已看到,准备从侧下方进入。”林言点了点头回应,手下动作随之做了一个精妙的微调,完美避开了教授提示的血管丛。 这种顶尖高手之间心领神会的配合,让手术流程行云流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当最后一处坚韧的纤维板被完整取下,那枚被禁锢已久的肺叶终于得以缓缓舒张时,观摩室内不约而同地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充满敬意的叹息。 手术成功了,而且是在如此清晰的视野和精准的控制下完成的,堪称教科书级的范本。 然而,无人知晓的是,就在林言全神贯注于手术、大脑高速处理着医学信息的同时,他储物空间的电台正收到来自延安的电文。 第72章 元吉行雄进入视野 “晴切计划!” 林言心头一惊。 所谓的“晴切”二字,无外乎是日语的“晴れ切り”意思是“雨停”。 不管怎么样,眼下第一件事是搞清楚“晴切计划”到底有哪些人参与。 只要找到参与的具体个人,再想办法给他做手术,情报自然可以拿到。 当然,想要成功也很难。 “穆勒教授,收尾缝合工作你来。” 林言把手术刀递给穆勒教授,后者微微颔首,眼中闪出一丝喜悦。 “这是我的荣幸。” 穆勒教授接过手术刀,熟练地开始缝合,一旁的其他助理以及观察窗后的其他专家垂涎欲滴。 有些人嘴里冒出两句“fuck”,不是对林言,而是对他们自己。 就因为没有好好学中文,没有成为助手的资格,错失了近距离观察手术的机会。 这对他们来说损失太大了。 林言站在一旁,看到焦安松的伤口被缝合,确认引流管没有问题,这才放心。 也就在此时,脑海中想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焦安松】 【职务:社会闲散人员】 【代号:无】 【状态: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生病之时,听唯一好友四儿说过,其他三光码子都在帮日本人收集炸药和雷管,负责这件事的日本人叫元吉行雄,属于井上公馆的人。】 好好好! 日本人为了收集炸药以及到了动用社会闲散人员的地步,可见需要的量足够大。 之所以不直接从军队里提炸药,看来也是为了之后推卸责任。 就像这一次处决完沈知文一样,直接推到井上公馆这个浪人组织头上,死猪不怕开水烫。 所以,眼下最好能直接从元吉行雄身上拿到情报。 自己有系统,但要让元吉行雄受伤,特别是胸部受伤,难如登天。 即使是让他在自己值夜班的时候来个普通外伤,对方也未必会来慈心医院。 对方可能去其他医院,甚至可能自己包扎。 好在时间还有20多天,可以慢慢规划,在此之前得跟许伯年见上一面,说不定他知道些什么。 正想着,穆勒教授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缝合针,拍了拍手,看向林言: “林,我....好了。” 估摸着穆勒教授还不知道“缝合”怎么说,林言笑了笑:“好。” 随后对旁边的护士吩咐道: “给他注射链霉素,一瓶的量,接下来用两天药,停两天药,再用两天以此往复。” “是,林医生。” 护士点了点头,开始安排把焦安松转入病房。 而林言则是离开手术室,立刻跟其他欧洲专家一起对手术做总结,并且解答他们的疑问。 他们当中有些人之前还对《柳叶刀》上面关于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的论文是存疑的。 在很多人看来,这是不可能完成的。 因为这对手术的精度要求太高了,而且最内部的一部分剥离涉及到无法目视,必须靠手感完成。 可林言当着他们的面完成了手术,一下子让所有人折服。 答疑完成后,穆勒教授第一个站起来,对林言鞠了一躬,用英语说道: “林医生,是你给医学界带来了革新,让我们看到了用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代替胸廓成形术的未来。 我代表全人类谢谢你。” 经过他带来的翻译翻译后,林言又笑了笑,直接用英语说道: “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也希望你们把它推广。” 当林言流利的英语说出口时,众人震惊。 他们没想到林言竟然会英语,而且如此流利。 还有不少人直拍大腿。 要知道,他们之前之所以不敢去当助手,是因为他们打心底认定林言不会英语。 语言不通,想要配合做手术太难了。 万一拿错手术器材,做出错误指令,影响林言的手术节奏不说。 甚至会导致医疗事故。 可林言偏偏会英语! “林,你竟然会英语?” 穆勒教授颤颤巍巍地用英语问。 “在日本留学的时候要读英语文献,学了。” 林言自然不会说是上一世拼死拼活学会的。 此话一出,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坐在林言旁边的黄东平懂一点点日常英语,此刻他看林言的眼神都在发光。 是崇拜,五体投地的那种。 此时穆勒教授继续开口:“林医生,我们这批人大部分是要回欧洲的,但我们想留下一批年轻人跟着你学习。 如果你点头的话,我们会合力给贵医院捐助一批设备。 同时,贵医院的磺胺供应,我们也会帮忙协调。” “没问题。” 林言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也不会拒绝,因为他们留下来的年轻人必然是这些老东西的得意弟子。 带好这些年轻人,就意味着和整个欧洲医学界搭上关系。 况且设备和磺胺供应确实是医院的一大问题。 “爽快,那就一言为定。”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闻听如此大的喜讯,一年见不到的院长佟自陌亲自赶回来送欧洲专家团离开。 等对方离开后,他转头看向林言: “林言林医生,你是我们慈心医院的功臣,以后你的任务就是带好这4个欧洲年轻人,有什么需要第一时间给我说。” 佟自陌口中的年轻人就站在林言身后。 亨利和克莱尔来自法国,一个动手能力很强,一个社交能力很强,其中克莱尔会一些中文。 菲茨威廉来自英国,韦贝尔来自奥地利。 “好的,院长放心。” 送走欧洲专家团后,林言并没有立刻安排四位年轻人进入手术室,而是给他们布置了一份特殊的工作。 他将四人带到医院那间图书室,指着靠墙的四个橡木书架说:“在拿起手术刀之前,你们需要先熟悉这里的‘血脉’。” “亨利,克莱尔,”林言转向两位法国青年,“左边这两个书架,是医院近五年所有外科病例的记录,包括门诊日志、手术记录和术后追踪。我需要你们将它们按创伤类型、手术方式和最终愈后,重新分类、摘要,并制作交叉索引。重点标注所有涉及胸部外伤、爆炸冲击伤或复杂异物取出的病例。 不会的中文,自己翻字典。” 第73章 跟水牛再见面 亨利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这不仅仅是文书工作:“您是想建立我们医院自己的创伤数据库?” 林言不置可否:“好医生要知道自己医院的底子,也要能嗅出可能的风向。” 他接着看向菲茨威廉和韦贝尔: “右边这两个书架,是近两年上海公共租界、法租界工部局发布的公共卫生报告,以及能收集到的各大医院年度摘要。 菲茨威廉,你负责梳理其中关于意外事故、工业伤害、群体性暴力事件的统计数据,按季度和区域画出图表。 韦贝尔,你配合他,并专攻其中所有提及的伤情描述、急救模式和药品消耗异常波动。” 菲茨威廉吹了声口哨: “从社会新闻里读病理学?这比剑桥的论文有趣。” 韦贝尔则已经拿出随身笔记本和尺子,开始规划图表绘制方法,默默点头。 “给你们一周时间,”林言最后说,“我要看到四份清晰、有洞察力的报告。这能让我知道,你们是否具备从混沌信息中找到医学关键点的眼睛。你们学习的第一步就是理解这座城市可能存在的‘病’在何处。” 四人神色肃然,均感此项任务意义非凡,绝非简单打杂,齐声应下。 安排妥当后,林言换下白大褂,趁着傍晚时分人流嘈杂,悄然离开了医院。 他没有直接前往许伯年的药材铺,而是多绕了两个路口,在一家生意兴隆的百货公司停留片刻,购买了一块“施德之”药皂。 随后,他拐进一条背阴的弄堂,走到许氏药材铺的后巷。 他从药皂当中抠下一个小块,搓成一个球,然后在路过收信箱的时候从口子随手塞了进去。 药皂意味着“清洗”,就是有情况需要搞清楚,至于圆球,就是团圆见面的意思。 许伯年见到自然知晓林言是要和他在安全屋见面。 当天晚上,林言的家距离浦石里不过一公里,他直接把车停在霞飞路卡萨布兰卡的后门。 卡萨布兰卡的位置正好在浦石里20号和林言家的中间,操作空间很大。 进入舞厅后绕了一圈,确认没有尾巴后,立刻从储物空间拿出一个帽子,戴上之后从正门出舞厅,10分钟后翻墙进入浦石里20号。 许伯年这次没有站在院子里,而是一楼门口咳嗽一声。 林言立刻迅速进门。 “药皂球收到了。”许伯年关上门,背靠门板,声音压得极低,直接切入正题,“需要‘清洗’什么?” 林言语速快而清晰: “晴切计划,日本人针对铁路的行动,可能威胁我们南下的领导。” 许伯年眉头一皱,“晴切计划?” “对,延安给我的最新消息。” “我收到的消息是配合你的一切行动。”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尴尬。 很明显,现在延安更指望林言,而不是许伯年。 许伯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老了,线也老了。延安把宝押在你身上,是对的。” 林言没接这个话茬,他走到桌边坐下,看向许伯年: “老许,延安是担心我再成为断线的风筝。 你在这片地上看了几十年,风往哪边吹,土往哪里动,你比谁都清楚,我还得靠你。 我现在需要你把最近一段时间,所有觉得‘不对路’的、听到的、看到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告诉我。 只要沾着日本人、铁路、爆炸物,或者井上公馆、特高课沾边的都要。” 许伯年凝视他片刻,从旁边拿过一幅地图铺开: “好,那就从头说。” “第一桩怪事,是码头。不是十六铺那种大码头,是苏州河沿岸几个小驳岸。 几周前,我手下一个小伙计,夜里去收药材下脚料,看见有日本浪人打扮的,押着苦力往几条小货船上搬木箱。 箱子不大,两个人抬很沉,落地声音发闷。 苦力脚步虚,不是粮食棉花该有的分量。 后来他绕到上风处,闻见一股子硫磺混着油脂的怪味。” 林言眼神一凝: “炸药原味。没经过严格密封封装的老式炸药,或者粗制雷管。” 许伯年点头,用手指指向苏州河, “第二桩,是人。约莫一个月前,法租界巡捕房一个华捕头目,跟我有点交情,酒醉后抱怨,说上头压下来,不许他们细查几起仓库失窃和黑市械斗。 失窃的是五金行和化学原料行,丢的东西杂,有保险丝、闹钟芯子、还有硝酸铵。 这东西记下来,我不懂,但那个华捕特意提了,说是农肥,但日本人查得很紧。 械斗则集中在几个原本做烟土生意的安徽帮地盘,传闻是他们不愿意让出两条通往沪西越界筑路区的运输线。” “沪西……”林言沉吟,“那是三不管的混乱地带,适合藏匿和建立临时行动据点。” “第三桩,铁路。”许伯年指了指地图上的铁路线, “我有个远房侄子,在铁路局做抄表员。 最近有不少人嘉兴到苏州之间晃荡,按他的表述基本上就是井上公馆的浪人,。” 林言的心慢慢沉下去。 这不是单纯破坏,这是精密定点清除的准备,是在踩点。 “第四桩,是特高课和井上公馆。”许伯年声音压得更低, “大概十天前,我的渠道确认了井上公馆的实际控制人井上日召多次出现公共租界,出入日本特高课据点。” 日本特高课据点的地址在公共租界树德里,红党内部是知道的。 “这些事,单看都是零碎,但很有可能和‘晴切计划’有关。”他抬起头,“如果有任何需要,我可以从明天起开始深入调查。” 房间里陷入沉默,林言在消化这些信息。 良久后林言缓缓开口: “码头零散收集原料,避开军队正规渠道。黑市争夺运输线,建立秘密通道。铁路勘察,选定最佳破坏节点。 特高课提供情报、路线掩护甚至事后嫁祸的官方渠道,井上公馆则负责具体的暴力执行和‘脏活’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知道具体行动时间和地点以及目标的,只有那些高层。 现在我们要确定的是,这些高层中哪些人是知情者。” 第74章 荣幸之至 许伯年的眼睛闪过一丝锐芒,他凑近地图,手指虚点在代表特高课据点的“树德里”和沪西区域之间。 “知情者……范围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这得看他们怎么分工。” 他蘸了点口水,在桌面上划出三个无形的圈: “第一个圈,是‘拍板的’。特高课上海课长南田洋子,可能再加上井上日召本人。 他们知道全部——目标、时间、地点、为何要炸。但这些人想要接近难,拿到情报更难。” “第二个圈,是‘干活的’。”许伯年的手指移到苏州河与沪西, “具体带队执行爆破的行动队长、负责运送炸药的小头目、在铁路线上做最后手脚的技术浪人。 这些人知道自己那一段的时间地点,但未必清楚炸的是谁、为什么炸。 动他们,容易打草惊蛇,且未必能掏出核心。” 茶水在桌上蒸发,留下淡淡痕迹。 许伯年顿了一下,手指最终点在两个圈子中间那片空白: “第三个圈,也是最关键的——‘穿针引线的’。 这个人,或者这几个人,必须能同时接触‘拍板的’和‘干活的’。 他负责将高层的决策,转化为具体的行动指令和物资调配,协调特高课的情报支持与井上公馆的暴力执行。 他知道全盘计划的骨架,甚至大部分血肉,是高层的‘手’和‘嘴’。” 林言的目光紧紧锁住那片空白: “这个人,需要什么特质?” “需要信任。”许伯年语速加快, “必须被特高课和井上公馆双方都视为‘自己人’,可能是井上公馆里与军方关系密切的嫡系,也可能是特高课内熟悉黑道运作的‘中国通’。 需要能力,既要懂爆破物资,又要能驾驭三教九流,还得心思缜密,确保环节不出错。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眼,“需要足够的地位,但又不那么显眼,便于穿梭在黑白灰地带,亲自监督关键环节。” 林言沉吟: “所以,这个人很可能不在常规的特高课办公室或井上公馆总部坐班,而是活跃在外围,出现在码头仓库、沪西谈判地、铁路勘察现场,甚至黑市交易的暗处。他是计划的‘项目经理’。” “没错!”许伯年拳头轻轻砸在桌上,“找这个‘项目经理’,比直接摸老虎屁股或抓小喽啰,更有希望。而且,因为需要频繁外出协调,他露出的破绽,他需要接触的‘外界’,一定比龟缩在据点里的高层多。” 元吉行雄与此刻的推论严丝合缝。 元吉行雄,就是那个“穿针引线”的绝佳人选。 井上公馆的一个二号人物,负责特殊物资,年轻新锐需要立功,有权限调动资源,也必须亲自监督确保计划不走样。 但他依旧没有说出这个名字,而是顺着许伯年的分析往下推: “那么,我们下一步,就是集中所有眼线,在码头、沪西运输线、铁路勘察点这三个地方,寻找一个符合这些特质、频繁出现、指挥若定的日本负责人。 重点观察那些发号施令而不是单纯干活的,那些与不同小组头目单独交谈的,那些行踪不定、似乎在串联各个环节的。” “交给我。”许伯年收起地图,语气笃定, “我让码头上的眼线留意监工的日本人长相和活动规律。沪西那边,通过安徽帮的旧关系,打听和他们谈判的日方代表细节。 铁路上的侄子,虽然接触不到核心,但可以记录下勘察队伍里,哪个像是发号施令的头目。 把这几处的信息一碰,这个‘项目经理’的轮廓,就能描出个七八分。” 林言点头:“一旦轮廓清晰,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听我指挥。” 许伯年深深看了林言一眼,他知道眼前这个“青鸟”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对了青鸟,你的链霉素已经运到了延安,120师2号首长的病情已经缓解,主席亲自对你进行了表扬,因为电文里不方便传达,只能由我口述. 还有,菌株和链霉素走的不是一条线,还要一段时间才能送达,另外设备方面已经开始在找人牵线搭桥了,估计个把月就能有所进展。” “好,我知道了。” 林言听到教员表扬自己,眼中闪过一丝泪花。 自己能和自己最敬佩的人有一丝羁绊,已经是荣幸之至。 随后两人确定好有情况之后直接单方面投递情报后,林言迅速离开浦石里20号,转头混入卡萨布兰卡舞厅。 在卡萨布兰卡消费几杯酒,和舞女跳了一支舞,打赏两块大洋后满意从后门开车离开。 刚到石库门房子门口,三个人迅速围了上来。 “林医生,你总算回来了。” 石库门昏黄的门灯下,为首的是个穿着绸衫、面容精瘦的老者,正是黑市上人称“药爷”的中间人,之前见过。 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架着一个穿藏青和服、脸色惨白的日本浪人,浪人胸口胡乱缠着渗血的布条,呼吸急促,显然伤得不轻。 药爷一拱手,脸上堆着生意人的笑: “林医生,深夜打扰,实在对不住。这位……朋友,伤了肺管子,寻常郎中不敢下手,只好来求您这位‘圣手’救命。” 他刻意加重了“朋友”二字,又低声补了句,“诊金,好商量。” 林言借着门灯光扫了一眼伤者,眉头立刻皱紧:“刀伤?还是贯通伤?麻烦!我这小诊所,担不起这个风险。药爷,您另请高明吧。” “林医生,医者仁心呐。”药爷伸手抵住门,使了个眼色。 旁边一个壮汉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一个沉甸甸、用红纸卷着的小圆柱塞进林言手里。 入手冰凉沉重,是十两的大黄鱼。 林言捏着金条,脸色微变,他看看金条,又看看眼前气息越来越弱的伤者,终于一咬牙,上前开门: “抬到二楼亭子间!轻点!!” 他瞬间切换成一副见钱眼开的模样,嘴里还不忘嘀咕: “先说好,我只管救人,别的我一概不问,出了事也跟我无关!药爷,您得给我作保……” “自然,自然。”药爷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什么名医圣手,不过也是个贪财的俗人。 第75章 春野太郎“晴切计划”小组长 手术台上,林言剪开血污的布条,露出伤口。 左胸第四、五肋间,一个狭窄的刺入口,边缘整齐,是匕首或短剑所致,刺得很深。 他手法利落地检查,对药爷道: “算他命大,偏了半寸,没直接捅穿肺叶,但肋骨断了,碎片可能移位,胸腔有积血,得立刻开胸清创固定。麻药我这有,但术后用的磺胺……” “磺胺我来想办法,您只管手术。”药爷立刻接话。 林言不再多言,迅速洗手准备,眼神专注,仿佛刚才那个贪财的医生只是错觉。 他给伤者做了局部麻醉,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伤口周围组织。 血涌了出来,他一边熟练地止血,一边用器械探查。 果然,一根肋骨断裂,尖锐的骨茬刺破了肋间肌和胸膜,造成了内出血和潜在的气胸风险。 他手法稳定地取出细小骨片,缝合破裂的血管和胸膜,再用特制的金属丝将肋骨断端仔细固定。 整个过程快、稳、准,看得一旁的药爷暗自点头,心想这钱花得值。 这个伤看着吓人,其实并不算重,林言没要助手便单独完成,而且总共耗时不到10分钟。 “问题不大,把人抬上走后门,回去之后定时安排磺胺,保证营养,注意修养,三个月不能提重物。” 林言看向药爷,补充道: “今天的事我不希望任何人来找我。” “是是是。” 药爷算是被林言的能力给征服了,他已经在盘算着以后有同样情况的都给林言送过来,挣一个差价。 就像今天这个情况一样。 是元吉行雄亲自找到自己,指定让他送到林言这里,事后井上公馆所有的磺胺供应都从他这走。 以后每个月几百大洋的利润是有的。 他在黑市上行走,各种搏命、暗杀、见不得光的交易才是常态。 像今晚这种“公务受伤”,反而算是干净清爽的生意。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名字和面孔: 特高课那个有特殊癖好、常弄伤舞女的军官。 井上公馆几个喜欢私刑审讯、下手不知轻重的头头。 还有黑帮之间打架重伤也是常有。 这些人,都需要一个“林言”。 元吉行雄开了个好头。 药爷琢磨着,是不是可以私下做个“套餐”,明码标价,重伤什么价,轻伤什么价,保密费另算。 这可比倒卖磺胺单一药品利润高多了,而且捆绑更深。 他仿佛看到一座金山在向自己招手,看向林言的眼神热切了许多。 “怎么?还有事?” 林言感觉药爷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疑惑问道。 “没了,没了......” 药爷连连摆手,跟着抬担架的两人离开。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春野太郎】 【职务:井上公馆特务】 【代号:625】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晴切计划”小组长,负责收集炸药,直接上司元吉行雄。 2,春野太郎和春野雄二出自一个家族。 3,受伤原因:五个小时前,遭遇党务调查处周猛,被对方抓住后,逼问出“晴切计划”名字,然后一个小时前逃跑过程中被捅伤。】 哦? 还都是熟悉的人! 党务调查处还牵扯进来了。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不过这些人都不能成为自己的助力。 从各方消息印证来看,元吉行雄定然是知道“晴切计划”内情的。 所以,接下来最重要的是,如何让元吉行雄在自己手上做一次手术。 还是那句话,普通手术对方未必会来慈心医院,或者找自己。 形成胸部穿刺伤对于这么一个有一定身份的特务来说,难度有点大。 知道对方行踪本来就是一件难事,更别说对他动手了。 就算动手成功,想要撤退的难度也大。 如果不考虑保密性的话,通过电文让戴雨浓安排人去实施确实可行。 但考虑到之前复兴社被特高课冲击,已经说明复兴上海站内部有日本人眼线,再加上那个秦宝来还回去了。 算下来复兴社内部至少有两个日本人眼线。 所以没有必要。 这件事得让红党去做。 想好之后,林言拿出钢笔,写下密语后,捏成小圆球,放入储物空间,准备第二天传递给许伯年。 .......... 另一边 曾先生正在办公室里听周猛的汇报。 日本特务从周猛手底下逃走,他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全部说了出来。 “照你这么说,日本人有一个计划,叫晴切计划,要用到炸药,甚至可能是在上海引起混乱?” “是的,曾先生,我猜是这样。”周猛很笃定,“之前井上公馆当街处决沈知文开始,日本人就是故意要在上海搞混乱,这次也不例外。” “你猜?人被你抓住了,你还能让他跑掉,你也是个人才!就算你猜得对,那现在日本人也会有警觉,说不定计划也会改变。”曾先生上前拍了拍周猛的脸,“你说,我是该上报还是不该上报呢?” 这句话问到点子上了。 如果不上报,以后万一“晴切计划”真的实施,造成大乱子,之后追责他们隐瞒不报,是一桩罪过。 如果报了,只知道“晴切计划”的名字,而不知道内容,会被斥责办事不力。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曾先生此刻最希望的就是周猛压根就没有抓到人,也没有拿到这个消息。 他沉默良久后,回到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写下一份电文后交给周猛: “交给电讯室,立刻发给南京。” 他口中的南京,自然是党务调查处总部。 电文内容只提到“晴切计划”,并且说明计划可能是针对这次红党和国党谈判的高层。 这份电文很快引起了重视,也辗转来到了戴雨浓手里。 因为戴雨浓正好是国党高层安全的负责人,这种情报哪怕是捕风捉影,也会经过他的手。 “哟,党务调查处的手,倒是越伸越长了。连日本人的炸药往哪儿埋,都替我们操心上了。” 他靠进椅背,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机要秘书,语气里带着玩味: “曾先生的人,抓了个舌头,问出个名头,就能让舌头带着伤从上海滩跑脱,这本事倒比他们的情报更耐人寻味。 你说,这‘晴切’是日本人的行动,还是有人想借此玩一把驱虎吞狼?” 秘书屏息,没有接话。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副官送进一份标有“绝密·委员长侍从室”火漆的文件。 戴雨浓神色一肃,挥退秘书,亲手拆阅。 第76章 戴雨浓三日后前往杭州 信纸上的内容让他刚才的玩味与猜度瞬间消散,眉头微微锁紧。 侍从室密令: 西安谈判现告暂停,红党代表恩来同志将于三月下旬,亲赴杭州,与委员长进行直接、秘密之高级别会晤。 此次会晤事关重大,影响深远,绝不容有失。 着令戴雨浓即日前赴杭州,全权负责会晤期间之最高等级安全布置。 外围警戒、路线勘察、住所安保、人员甄别等一切事宜,均需亲力亲为,确保万无一失。 所有行动,直接对侍从室负责。 戴雨浓将文件放下,深吸一口气。 国共之间的暗战从未停歇,党内派系更是耳目众多。 此刻,这位红党最关键人物的行程与安危,竟全然压在了他的肩头。 他重新拿起那份关于“晴切计划”的党务调查处电文,刚才的嘲讽已荡然无存。 此刻,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必须被视为对最高级别安保的潜在威胁。 “驱虎吞狼?”他低声自语,嘴角扯起一个没有丝毫笑意的弧度,“现在,不管这‘晴切’是虎是狼,还是有人放的烟幕,只要它敢靠近杭州半步……” 他按下唤人铃,对迅速进来的副官清晰下令: “一、即刻以最高密级回复上海,命令陈默群不惜一切代价,七日内必须查明实质内容、炸药流向及可能目标,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二、准备行程,三日后前往杭州。通知杭州站,启动‘西湖’一级预案所有人员进入待命状态,在我抵达之前,不得有任何动作。” 副官凛然应命:“是!” “还有!”戴雨浓突然想起还在关禁闭的贺全安,“现在先陪我去见一见贺全安。” “是!” 不多时两人来到禁闭室外。 禁闭室的门被打开时,贺全安正靠墙坐在窄床上,军装整齐,但脸上透着被闲置的烦躁。 见到戴雨浓进来,他立刻弹起立正,眼中闪过一丝委屈。 “处座。” 贺全安的声音有些干涩。 戴雨浓摆了摆手,示意副官在门外等候。 他踱了两步,打量着这间狭小却还算整洁的屋子,最后目光落在贺全安脸上,开门见山: “禁闭的滋味,不好受吧。” 贺全安垂下眼:“属下失职,甘受处罚。” “失职?”戴雨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在上海,你是替我办事,也是替自己挣前程。陈默群虽然是故意把沈知文的事安排给你,但事情办砸了却是你自己的问题。” 贺全安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他知道,陈默群是借题发挥,敲打他这个“戴雨浓的人”。 戴雨浓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话锋一转:“但陈默群借这件事大做文章,把你踢回南京,他心里的算盘,我也清楚。他不满我的安排,更不满身边有双眼睛。” 这话说得直白,贺全安猛地抬起头。 “你不用辩解。”戴雨浓抬手制止,“我把他放在上海,是看重他的能力,但能力越大,心思也可能越活。安排你在侧,是规矩,也是必要。他若心中坦荡,何须如此介意?” 贺全安心中震动,戴老板这是把台面下的暗流直接挑明了。 “关你这些天,一是给上海那边一个交代,二是让你冷静想想。”戴雨浓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有个将功折罪,也是真正立稳脚跟的机会。” 贺全安眼神一凛:“请处座明示!” “三天后,你随我秘密前往杭州。有项绝密任务,规格极高。”戴雨浓盯着他,“任务期间,你的表现,我会亲自看在眼里。待到三月,此事若能圆满功成,你便是携功返回上海。”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 “届时,复兴社上海站,就不再是只有陈默群一种声音了。你有功劳在身,有我在后,有些事,你可以做得更稳,也看得更清。明白吗?” 贺全安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这哪里是惩罚后的冷遇,这分明是戴老板在重新给他铺路,甚至是要扶持他制衡陈默群! 杭州的任务,就是关键的跳板。 “属下明白!”贺全安挺直腰板,所有的郁结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斗志,“谢处座栽培!属下必定竭尽全力,不负处座信任!” 戴雨浓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好。禁闭到此为止。你这几天好好准备,但行踪必须绝对保密,对任何人不得提起杭州二字。具体任务,路上我会告诉你。” “是!” 离开禁闭室,戴雨浓对副官低声交代: “给他换到后面小楼,配两个可靠的人‘照顾’,三餐按好点的标准送。三天后,安排他上火车。” “是,处座。” ......... 另一边 林言一早在上班之前,借着吃早饭的功夫,绕道许伯年的药材铺旁边的早饭摊位坐下吃了一碗稀饭,配上两个肉包子。 吃早饭的时候注意周围人群,确认没人注意到自己,这才在吃完饭经过药材铺的时候把小圆球丢入许伯年的信箱。 做完这一切,林言再回家开车去慈心医院上班。 就在林言离开后不久,许伯年便拿到了那个小圆球,迅速回到内屋摊开查看。 密语经过翻译后形成了一句话: “以最快的速度安排人刺杀元吉行雄,让其胸部重伤,但不能伤及性命。” “离谱!”许伯年捏着翻译好的纸条,眉头紧锁。 他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译错。 刺杀井上公馆的核心人物元吉行雄,还要控制到“胸部重伤但不致命”的程度? 这简直比精确拆除一颗引信待发的炸弹还要难! 行动中枪弹无眼,力度、角度稍有差池,非死即残,如何能保证恰好达到“重伤”的要求? 这已不是高难度,更像是天方夜谭。 更重要的是,目的何在? “青鸟”从未提出过如此具体且匪夷所思的行动要求。 是为了制造混乱,还是挑动日本人内讧? 第77章 行动人选,指定‘斯夫\’赵子川 他再次看了一眼“以最快速度”这几个字,知道时间紧迫,不然“青鸟”也不会一大早过来。 “无条件配合‘青鸟’。”延安的指令言犹在耳。 许伯年深知“青鸟”的价值,他的位置和作用无可替代。 但眼前这个要求,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情报传递或掩护范畴,涉及直接且风险极高的暴力行动。 “不能盲目行动。”许伯年低声自语,将纸条凑近煤油灯,看着火苗迅速吞噬了纸张,化为灰烬。 “必须让延安知道,也必须得到延安的明确授权,或者让延安来安排。” 许伯年没有犹豫,直接开车离开法租界,穿过公共租界,前往嘉定。 他是药材铺老板,去哪里都不容易被怀疑。 当他在冯家酒铺密室把情况一五一十告诉冯无南的时候,后者也傻眼了。 “还是交给延安来决定吧,你来发电文,我去外面警戒。” 冯无南沉默良久后开口。 半个小时后,延安一处窑洞内,老方和郭其刚面面相觑。 因为他们把“水牛”发来的电文看了好几遍。 因为内容着实离谱: “望舒: 水牛接‘青鸟’命令,要求火速组织行动,对日特机关‘井上公馆’核心人物元吉行雄实施针对性刺杀,指令为‘致其胸部重伤,但务必保其性命’。 此要求极度精确,执行难度与风险奇高,远超常规情报配合范畴。 目前推测,‘青鸟’有深层谋划。 然行动一旦实施,无论成败,均可能引发日方疯狂报复。 恐暴露我行动力量、乃至影响‘青鸟’自身安全。 事关重大,请求延安明确指示:是否不惜代价,执行此特殊指令? 是否需探明‘青鸟’更深意图? 盼速复。 ‘水牛’即日” 窑洞里,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晃动。 老方捏着译好的电文纸,半晌没说话,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香烟。 坐在他对面的郭其刚,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个‘青鸟’……”郭其刚终于开口,“他要做什么?把日本高级特务精确地送进手术室?这听起来不像锄奸,倒像为了控制元吉行雄。” 老方缓缓吐出并不存在的烟雾,目光依旧盯着电文上“务必保其性命”那几个字。 “不是戏。”他声音低沉,“是手术台。之前‘青鸟’就是要求‘水牛’在凌晨去慈心医院接头,我猜他就在慈心医院。” 郭其刚猛地抬头:“您的意思是‘青鸟’在慈心医院接触并控制元吉行雄?他想从元吉嘴里,直接掏出‘晴切计划’的底细?” “这是最合理的推测。”老方指尖点着电文, “‘青鸟’身处敌后核心,情报价值极高,但直接行动能力有限。他需要外部力量,替他创造一个‘合法’接触元吉行雄的机会。 元吉行雄如果只是被捕或被杀,肯定不行。 但如果他重伤濒死,那操作空间可就大了。” 郭其刚倒吸一口凉气: “这计划太险了。且不说行动本身如何保证‘重伤不死’,就算元吉被送到‘青鸟’面前,一个经验丰富的特务头子,怎么可能任人摆布? 还有‘青鸟’的人身安全如何保障? 事后日本人的追查,必然是天罗地网!” “险,但也可能是唯一能快速刺破‘晴切计划’核心的机会。”老方站起身,踱了两步, “杭州的会晤在即,任何潜在的威胁都必须排除。‘晴切计划’涉及炸药,目标不明,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常规情报侦察太慢,变数太多。 ‘青鸟’这是兵行险着,想直捣黄龙。” 他停下脚步,看向郭其刚: “‘青鸟’从未提出过如此非分的要求。他敢提,说明他有一定把握。我们现在需要判断的是,值不值得为了这个可能性,动用我们最精锐的行动力量,去冒一次奇险。” 窑洞里再次陷入沉默。 郭其刚深知上海行动力量的珍贵,一次失败就可能让之前的经营毁于一旦。 但“青鸟”的独特位置和以往贡献的分量,以及“晴切计划”可能带来的灾难性后果,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良久,老方重重吐出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回电‘水牛’。”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决断力,“同意执行‘青鸟’指令,让他核查元吉行雄行踪,然后把对方行踪以密语的形式发布在我们控制的小报上。”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行动人选,指定‘斯夫’赵子川。整个上海,只有他的枪法和应变,有可能完成这种‘精细活’。告诉他,这不是锄奸,是‘送医’。 让他根据‘水牛’提供的目标活动规律,制定最稳妥方案。 行动有他自行决定,宜早不宜迟,但务必确保自身安危。” 郭其刚肃然领命:“明白。我亲自拟电文。” ......... 与此同时,上海公共租界特高课据点内。 南田洋子放下手中的密电,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她对面的井上日召,此刻也面露喜色。 “南京的线报确定了。”南田洋子看向井上日召,“戴雨浓,两天后将乘坐专列,经苏嘉线转道杭州。这是侍从室的内部行程,绝对可靠。” 井上日召眼中精光一闪: “机会。他亲自去杭州,必定是为那场最高级别的秘密会晤保驾护航。炸掉他的专列,不仅能除掉蒋最锋利的爪牙,更能制造巨大恐慌,彻底搅乱他们的会晤安排,甚至可能迫使会晤延期或取消。” “计划需要立刻启动。”南田洋子走到墙上的军事地图前,手指划过南京至杭州的铁路线, “专列从南京出发,必经苏州、嘉兴。平古英二的爆破小组已经在苏州和嘉兴之间的吴江待命多日,是启用他们的时候了。”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元吉行雄手里的那批高性能炸药,是计划的关键。必须立刻、安全地运抵吴江。” 井上日召点点头:“我马上通知元吉。他知道计划代号和需要准备炸药,但按照保密层级,他此前并不知晓具体的行动时间、目标人物和最终爆破地点。现在,是让他完成最后环节的时候了。” 第78章 抠抠搜搜佟自陌 他略一沉吟,补充道: “为防万一,行动细节仍需对他保密。只命令他亲自押运炸药,在指定时间抵达指定区域,将货物完整移交给特高课的平古英二小组。 交接完成后,他必须立刻销毁所有运输痕迹,返回上海待命,不得有任何逗留或打听。 ‘晴切计划’的最终起爆钮,由平古英二按下。” 南田洋子表示赞同: “谨慎是必要的。时间非常紧了。” 很快,这道绝密的命令通过井上公馆的内部渠道,传到了元吉行雄手中。 看着命令上那冰冷而明确的指示: “即刻起运‘特殊建材’,于明日晚八时前,送达苏州至嘉兴段,桐乡附近‘枫桥’标识处,交付接头人‘303’。完成后速返沪,不得延误探听。” 元吉行雄心头一凛。 他当然知道“特殊建材”指的是什么,也隐约感觉到“晴切计划”进入了最后的关键阶段。 但命令的急迫和模糊,以及要求他交接后立即远离现场的指令,都让他明白,自己并非计划的最终执行者。 时间紧迫,他紧急安排最可靠的亲信和车辆,亲自押运那批危险的“货物”上路。 他知道,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无法承受的后果。 另一边 延安的命令也同时送到许伯年和赵子川手上。 许伯年开始收集情报。 而赵子川则是开始准备刺杀行动。 赵子川的任务是等待报纸上的密语消息,确认元吉行雄的行踪之后再做最后一击。 综合评估刺杀行动的离谱要求后,他决定用弩,而且是特制的小型弩,方便携带,用完就扔。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自己的安全。 他并不怕死,但他现在是红党法租界负责人,手底下还有一票队员,他一死这些人就成了断线的风筝,所以他要确保自己的安全。 从接到命令的那一刻起,他便开始专心制作弩箭。 ........ 林言这边一到医院就成了大忙人,四个欧洲实习医生每天都要搞出幺蛾子。 林言刚到外科办公室,连白大褂都没完全穿好,就被一连串“意外”堵在了门口。 首先是副院长黄东平揉着太阳穴过来,满脸无奈: “林医生,你得管管亨利。昨晚在‘百乐门’,他跟几个英国水兵为了个舞女差点打起来,对方动了酒瓶子。 我去领人的时候,他正用流利的法语跟巡捕房的人争论正当防卫的医学定义,手倒是没事,赔了15个大洋,从医院的账上出的。” 林言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件事,护士长又急匆匆跑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哭笑不得: “林医生,您快去劝劝吧,克莱尔医生那边又出状况了。 三位小姐,一位是银行职员的妹妹,一位是报馆记者的女友,还有一位据说是某位先生的外室,现在都找到医院大厅,说他欺骗感情。 克莱尔医生正在用他那半生不熟的中文试图解释,但好像越解释越乱。” 林言头痛地按了按眉心。 他知道克莱尔,来自巴黎,天生有着迷人的笑容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蓝眼睛,社交能力出众,短短时间就能和任何人聊得火热,中文进步神速。 只是没想到,他把这天赋全用在了情场上。 等他赶到大厅时,场面堪称戏剧。 三位衣着、气质各异的女性面带愠色,而克莱尔正努力组织语言,表情真诚又无辜: “李小姐,美丽的花园,蝴蝶可以欣赏很多朵……王小姐,音乐动人,为什么只听一首歌?还有这位……呃,迷人的女士,昨晚的月光,它属于所有人……” 他试图用诗意的比喻化解尴尬,结果却让三位女士更加确信了他的“花心”本质。 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病人和家属指指点点。 林言赶紧上前,用中文先安抚三位女士,承诺医院会严肃处理,好说歹说才将人暂时劝离。 他把克莱尔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近乎咬牙切齿: “克莱尔,你的中文不是用来背诵法国情诗和诡辩的!这里是医院,不是你的巴黎沙龙!再有下次,我会考虑把你送回法国!” 克莱尔一听这话,不敢说话了。 这还没完。 办公室里,来自英国的菲茨威廉医生正“忧心忡忡”地对护士长说: “我无意中听到内科的刘医生和药剂科的孙小姐似乎有些过于密切的交流。 这会不会影响工作? 当然,我只是出于对医院和谐的氛围关心……” 而来自瑞士的韦贝尔医生,则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对着墙上贴的不知哪儿来的戏曲海报,反复模仿着“咿咿呀呀”的唱腔。 还试图抓住路过的杂工请教“马鞭”和“云手”的动作要领。 林言看着这一屋子活宝,深深吸了口气。 他原以为指导实习医生只是精进医术,没想到还得兼职处理情感纠纷、制止斗殴、调解人际,甚至普及中国传统文化。 就在这时,院长佟自陌从医院大门进来。 见到林言和黄东平都在,连忙对他们两人招手: “老黄,林医生,你们两个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不多时,三人在佟自陌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 “老黄,林医生,现在有这个个事,需要和你们商量一下。” “院长请讲。” 两人异口同声。 佟自陌平时都不来医院的,突然来医院肯定是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佟自陌点了点头,开口: “上次欧洲那帮人过来的时候,我们收治了一个叫焦安松的结核病人。 我准备让他尽快出院。” 此话一出,林言心头一惊。 这是什么操作? 焦安松做了手术处于恢复期,体内还有结核病毒,即便有链霉素治疗,也需要一段时间恢复。 现在让他出院,他哪里去搞到链霉素? 没有药,再加上他出去之后没有收入,营养跟不上,最多半个月就会归西。 这一点林言是忍不了的。 可黄东平比他还先开口,沉声说道: “院长,我们这么做的话,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此话一出,佟自陌“腾”地一下站起来,一拍桌子: “黄东平,你知不知道,从他来我们医院到现在,已经花了600多大洋! 来的时候营养跟不上,什么好的都给他吃,10个大洋一瓶的链霉素可劲地给他用。 如果不把他送走,这个钱谁来付?” 第79章 目标元吉行雄 佟自陌没想到黄东平会反对自己,怒火中烧,继续补充道: “欧洲的专家团都走了,焦安松的使命也完成了,现在是及时止损的时候了。” 好家伙,用完就扔,这个院长真是活脱脱的利己主义。 林言看不下去了,开口道: “院长,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林言开口出乎了佟自陌的预料,更出乎了黄东平的预料。 黄东平根本没想过林言会挺身而出。 他知道,林言只要出手,院长也得考虑影响。 毕竟,医院的设备全部换了一个遍,外加医院的名声远播,都是林言的功劳。 只要林言开口,院长肯定会给个面子。 果然,佟自陌语气软了下来,“林医生,请讲。” “院长,这个焦安松太可恨了,让医院损失这么多钱。” 林言顿了顿。 黄东平的脸一下子绿了。 他根本没想过林言的出发点是这个,但此时他也无法阻止。 佟自陌则是被说到心坎上了,连连点头,“说得是啊,说得是啊。” 林言见效果达到,立刻接着说,“所以,必须让焦安松把钱给我们挣回来,还得全部挣回来!” 话说完,黄东平懵了,佟自陌也一脸疑惑,不知道林言要干啥。 “莫非,你是想让焦安松病好了之后在医院干苦力还钱?” 佟自陌疑惑道。 “院长,我确实是想焦安松病好了之后留在医院,但不是干苦力还钱,而是给他一份工作。” “一份工作?” “对,一份门卫的工作。”林言随即解释道:“我们慈心医院到现在救活了两个结核病人,确实引起了医学界的重视,但普通老百姓,特别是那些有钱人知道的并不多。 或者说他们知道了,但不相信。 现在焦安松就是一个活招牌,只要有他在,那些想了解情况的人只要来门卫的地方和他聊上几句,大概就知道了情况。 这可比什么广告效果都好。 我们医院有法租界公董局的扶持,能第一时间拿到考克斯工厂的链霉素,那就必须把这些药变成利润。 到时候我们只要把焦安松的故事添油加醋往报纸上一放,必然会广为流传。 别说上海,就算是北平的达官贵人得了结核病也得来我们这。” 林言的话有理有据,佟自陌听完之后面露喜色,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林医生,你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就按你说的办,就按你说的办!” 可下一秒他突然想到,医院的两个门卫,一个是他的侄子,一个是黄医生的爹,有些犯难。 林言自然也看出了他的顾虑,连忙补充道: “院长,门卫里面那个叫佟健的,做事认真负责,完全可以升为门卫队长,你觉得怎么样?” 佟健就是佟自陌的侄子。 佟自陌赶紧看向黄东平,毕竟平时医院的管理主要是黄东平负责。 黄东平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我觉得不错,佟健做这个门卫队长,很合理。”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就这么定了。”佟自陌随即补充,“报纸上宣传的事我来解决,你们去忙吧。” “是,院长。” ......... 许伯年的调查进展倒是神速,很快确认了元吉行雄的住所,还有他经常出没的地方。 其实只要拿到这些情报,通过报纸上发表密语,把元吉行雄的行动范围传递给“斯夫”赵子川就行。 但在他准备行动的时候,突然得到消息,元吉行雄离开了上海,而且是跟着汽车离开的。 头疼啊! 许伯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得把这个情况一并发布在红党掌控的梨园小报上。 梨园小报和上海存在的大批小报一样,属于私人创办的报纸,主要是娱乐性质的。 平时报纸上主要是各大电影明星,戏院旦角的花边新闻,再夹杂一些文人无病呻吟的文章,以及一些广告作为收入来源。 还别说,这些小报就这么神奇地生存了下来。 梨园小报在这些报纸里还算做得好的,也是红党地下党经费来源的一部分。 见报有时间。 等赵子川看到报纸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这时候他的弩已经制作完成。 “什么?” 赵子川眉头紧锁,指尖划过梨园小报上那一行不起眼的密语。 元吉行雄离开了上海,去向不明,归期未卜。 但情报里强调了他位于法租界的那处固定住所。 那是一栋毗邻目当路的二层小楼,周围环境相对复杂,意味着更多可能的观察点和撤退路线。 “不能再等了。”赵子川低声自语。 延安的命令是最快完成刺杀行动,每拖延一天,变数就多一分。 必须抓住他必定会返回巢穴这个确定性,在其回来的时候出手,那时候他的戒备会相对放松。 法租界巡捕房的巡逻有规律可循,只要提前部署胜算很大。 他迅速召集了三位精干可靠的同志。 “今晚行动。”赵子川铺开手绘的简易地图,指向目当路,“他不知何时回来,但我们赌他近期会回。我需要在制高点观察并伺机动手。” 他的手指点向目标斜对面一栋稍高的商用楼屋顶, “这里视野最好,能看到院门和二楼主要窗户。我会提前潜伏上去。” 接着,他看向三位同志:“你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掩护我撤离。时间点在我得手之后,或者如果我被发现、追击开始的时候。” 他详细布置, “老陈,你到时候在这条巷口附近,我一行动你就把准备好的炸弹引爆,吸引附近可能巡街巡捕的注意。 小赵,你在隔壁街的配电箱附近,听到这边有特别动静,就设法弄出点小短路,让这一片的路灯闪灭几下,制造黑暗和混乱。 阿炳,你腿脚最快,扮作乞丐,在主干道和旁边小路交叉口守着,随时接应我。” “记住,”赵子川目光扫过三人, “一切以自身安全为第一位。动静要够,但不要真的陷入险境。一旦完成拖延或制造了混乱,立即按预定路线分散撤离,到二号安全屋汇合。 如果我没有出现,或者汇合时间超过预定两小时,你们立刻转移,启用备用联络方式。” 三人神色凝重,但目光坚定,默默点头,将各自的角色和位置牢牢记在心里。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法租界街道上依旧车马稀疏,霓虹闪烁。 赵子川换上一身深灰色不起眼的工装,背上一个装着拆卸开弩具部件的布包,如同一个晚归的匠人,悄然融入夜色。 第80章 陈默群的未来已经能够预见了 他顺利避开了稀落的行人和平稳的巡逻,利用建筑物阴影和巷道,接近了目标区域。 攀爬商用楼的后部防火梯对于受过训练的他来说并不困难。 很快,他便伏在了平坦的屋顶边缘,这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正好提供了绝佳的掩体。 他小心翼翼地组装好弩,涂成哑黑色的弩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隐形。 弩箭的箭头被他用布条小心裹住,只在最后时刻才会取下。 从这个角度望下去,元吉行雄的住宅院落清晰可见。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盏门廊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可惜,第一天晚上赵子川和寒冷的冬夜一起度过。 好在他的工装下面穿了棉衣棉裤,不然早就冻成冰棍了。 但他不敢动,只能等到深夜,街上没有行人之后才敢起身活动一下筋骨,吃了一点自己准备的干粮和水,然后继续蹲守。 而负责掩护的三位队员也只能随机应变,继续猫在附近。 一天时间又过去了。 晚上八点,元吉行雄的黑色轿车碾过法租界潮湿的碎石路面,停在了自家院门前。 车门被手下恭敬地拉开,元吉阴沉着脸跨了出来。 整整一天,他都被这次炸药运输的种种不顺搞得心烦意乱。 把炸药押运到苏州与嘉定之间那个见不得光的地点后,他已疲惫不堪,却毫无睡意。 平古将军的副官一路将他送回,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某种不露声色的监视。 这更让元吉感到一种被怀疑、被工具化的屈辱。 他扯了扯勒紧的领口,只想立刻泡个热水澡,至于“晴切计划”到底是针对谁,他不感兴趣。 他挥手示意副官可以离开,然后径直走向院门,掏出钥匙。 他转身准备用钥匙入锁孔的一刹那,胸口正好对准赵子川的方向。 就在此时。 “咻!”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骤然袭来! 元吉行雄只觉胸口一痛,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踉跄,随后瘫倒在地。 他下意识地低头,只看到一截缠着布条的粗糙箭杆,正牢牢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没有立刻涌出大量的血,但撕裂般的剧痛瞬间把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只发出“嗬嗬”的气流声。 眼前门廊灯的光晕开始模糊、旋转。 几乎在同一瞬间。 “轰!!!” 街口方向猛地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 火光腾起,映红了半条街的墙壁和玻璃。 爆炸的巨响彻底撕碎了夜晚的宁静。 紧接着,“啪!啪!啪!”一连串清脆的爆裂声,附近几条街的路灯和窗户的灯光骤然同时熄灭,整个区域陷入突如其来的黑暗。 尖锐的警笛声立刻从四面八方凄厉地响起,由远及近。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最后模糊看到平古英二的副官冲了过来。 屋顶上。 赵子川在扣动弩机扳机的瞬间,身体已经向后收缩。 他没有去看结果。 因为他对自己的准度有绝对自信。 他迅速地将弩具拆卸,塞回布包。 转身,沿着上来时的路径,从屋顶另一侧早已勘察好的排水管滑下,落入下方漆黑无人的后院小巷。 远处警笛大作,人声鼎沸,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在爆炸点和他之前潜伏的方向。 他脱下最外面的深灰色工装,连同布包塞进早已准备好的垃圾筐底层,盖上杂物,然后从容地走出小巷,汇入人群。 二十分钟后,他已远离那片骚乱区域,在迷宫般的小街里绕了几个圈,最终闪身进入一栋不起眼的杂货铺。 关上门,外界的喧嚣彻底被隔绝。 这里是第二个安全屋。 半个小时后,三位掩护他的队员纷纷前来汇合,他才总算放心。 不过他此刻没有办法把任务成功的消息传递出去。 因为他手里掌握的电台因为静默要求,只收不发,只能等待延安确认任务成功的消息。 ........ 与此同时 苏嘉铁路专列在冬日的平原上疾驰,车厢内温暖如春,灯光柔和,与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漆黑荒野形成两个世界。 戴雨浓靠在铺着丝绒的椅背上,闭目养神。 贺全安侍立在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 秘书和几名电讯室骨干在另一节车厢待命,那部用于与“白鹭”单线联系的电台,就在他们手边。 突然,戴雨浓睁开了眼。 “全安。” “属下在。” “传令下去。”戴雨浓的声音不高,“以领袖手谕精神为据,我复兴社即刻着手,秘密扩编。”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人员,要最忠诚可靠。范围,渗透到我们以前伸不到手的角落。资源,我会亲自协调。先电告陈默群,让他着手去做,我把杭州的会晤处理完,会赴沪视察。” “是!”贺全安心头一震,肃然应命。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规模的扩大,更意味着权力结构、行动方式的深刻变化,甚至是清洗。 他立刻前往通讯车厢,亲自拟写电文。 电波穿透夜色,飞向上海。 一小时后,回电来了,是陈默群亲拟。 除了“遵命,即刻着手”的例行回复外,电文末尾看似不经意地附了一句: “另,先前贺队长追查之泄密渠道,经连日布控,已于半小时前清除。相关掮客三人,已按家法处置,隐患已除。” 贺全安将电文呈上。 戴雨浓接过,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列车行进的声音。 贺全安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戴雨浓身上弥漫开来。 过了许久,戴雨浓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之前查了那么久,线索说断就断,人像蒸发了一样。现在,我刚说要扩编,要重新梳理内部,他的‘布控’就立刻见效了,人也就‘正好’清除了。 效率很高啊。” “高得有点意思了。” 贺全安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他明白戴雨浓的不爽源自何处。 这与其说是清除隐患,不如说更像一种示威,一种对上海站乃至整个未来扩编行动主导权的无声宣告。 陈默群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上海的事,我知道底线在哪里。 该什么时候解决,怎么解决,由我判断。 你要求的,我做到了,但方式、时机,得按我的来。 “告诉陈站长,”戴雨浓终于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静,“处理得很及时。上海站的工作,我还是放心的。扩编的具体事宜,让他多费心。” “是。”贺全安低头领命,背后却泛起一丝寒意。 他听得懂这话里的意思。 “放心”是表面,是因为现在还要用陈默群,但陈默群的未来已经能够预见了。 戴雨浓重新闭上眼睛。 扩编,势在必行,这既是增强力量,也是一次重新洗牌的机会。 第81章 他到底还是来了 与此同时,位于上海公共租界的日本特高课据点内,电讯侦测设备的指示灯便开始规律地闪烁。 南田洋子站在巨大的华东地图前,眼中闪过一丝喜悦。 “他到底还是来了。”南田洋子开口。 井上日召缓步走到她身侧,凝视着地图上那条代表铁路的粗线: “戴雨浓做梦都不会想到,我们的目标会是他本人。” “当然。”南田洋子点了点头,“从我得到的消息确认,他到现在还以为我们的目标是这次谈判的大人物,所有的注意力都注意在三月底,根本就没想到我们会在三月初动手。” 南田洋子随后抬手,用红笔在“苏州—嘉兴”段铁路线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晴切计划’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元吉君负责的炸药已经就位。四个小时后,当戴雨浓的专列经过这里……” 她没说完,但井上日召已然会意,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狂热的期待: “困扰帝国多年的心腹大患,将和那段铁路一起,化为齑粉。这将是献给天皇陛下最好的礼物。” “但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南田洋子转身,对肃立在一旁的电讯组长命令道, “从现在开始,启动所有监听站,启用‘樱花’备用频率,全力捕捉并破译从那列专列上发出的一切无线电信号。我要知道他们每分钟的位置,破译他们每一封往来的电文!” “嗨依!”电讯课长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只有隔壁电讯室传来的“滴滴答答”的收发报声隐约可闻。 “陈默群那边……”井上日召意味深长地提起。 “他?”南田洋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就算知道‘晴切计划’的名字又如何?过了今天他就会因为失职而受罚,到时候我们可以考虑安排人员接触他。” “接触?”井上日召耸了耸肩,“接触这么一个废物干嘛?等帝国勇士登陆上海的时候,他们都会被直接碾碎。” 井上日召的理念就是这样,认为武力可以解决一切。 南田洋子不想在这个时候去反驳他,只是微微一笑。 就在此时,一名井上公馆的狼人踉踉跄跄地闯入办公室,门外的特高课人员拦都拦不住。 “八嘎!”门口的特务试图阻拦,但那位浪人已满脸惊惶地冲到南田洋子面前,也顾不上礼仪,声音嘶哑地喊道: “南田课长!井上阁下!出事了!法租界刚刚发生剧烈爆炸和骚乱!” 南田洋子心头猛地一沉,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冷静:“说清楚,哪里爆炸?” “是元吉阁下住宅附近的街口!爆炸威力不小,还引起了区域断电!”浪人喘着粗气,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更……更严重的是,元吉阁下他刚刚回到住所门口,就遭遇了不明袭击!” “什么?!”井上日召一步跨前,眼中厉色闪过,“元吉君怎么样了?说!” “胸口被利器贯穿!伤势极重,血流不止!”浪人声音发颤,“副官大人当机立断,没有送往常去的日本医院或公立医院,而是直接送到了附近一位华人医生的家里!” “华人医生?”南田洋子瞳孔骤然收缩,“是谁?” “是……是一个叫林言的医生,在霞飞路附近。副官大人说,送公立或我方医院目标太大,怕袭击者还有后续,只能就近紧急处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井上日召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地图都在晃动: “废物!堂堂帝国军官,在法租界自家门口被刺杀!那些警卫和副官都该切腹谢罪!” 南田洋子没有理会井上日召的暴怒,她知道林言。 这个医生救治过平古英二,这次是平古英二的副官送平古英二回来的,直接送他去林言家确实是正确的。 送公立或我方医院目标太大,万一袭击者还有后续行动,不一定能防住。 同时,林言又是整个上海最好的胸外科医生,送到他那里活命的机会更大。 南田洋子随后对跟随那名浪人进来的秘书吩咐道: “派我们最可靠的人,立刻秘密控制那个林言医生的家。不要惊动法租界巡捕房。一旦元吉行雄的伤处理完,立马把人送回来,不能让他接触其他人。” “哈依!” 秘书领命而去。 那名浪人也跟着出去了。 南田洋子和井上日召对视一眼,一起扑向地图边上,目光死死盯着苏州至嘉兴之间的铁路线,以及那批已经就位的炸药。 “来人!”她的声音在颤抖,“立刻联系‘晴切计划’苏州方面的接应人员,用最紧急的密码,核实炸药安置点的安全状况和元吉君留下的最终确认信号。现在,马上!” “哈依!” ......... 林言这段时间下班后直接回家,吃饭都是在自己石库门房子外面不远处的摊位简单吃碗面。 他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万一元吉行雄受伤后送过来自己不在。 或者对方伤势太重,没有及时做手术人死掉了。 元吉行雄死不死的倒是无所谓,但他死了自己拿不到情报那可就亏大了。 就在林言准备洗澡之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林言心中一动,知道该来的人总算来了,放下手中毛巾,不疾不徐地走到门边。 “哪位?” 门外传来生硬而焦急的声音,用的是日语: “林医生!开门!紧急病患!” 林言拉开门闩,只见门口站着平古英二的副官,就是之前把自己架走给平古英二做手术的其中一人。 他军服上沾着深色的污迹,脸色铁青。 他身后,两名浪人打扮的壮汉用临时担架抬着一个昏迷不醒、胸口缠着浸血布条的人,正是元吉行雄。 更外围,还有几个神色警惕的便衣人影在昏暗的巷口晃动。 副官看到林言,急促地说道: “林医生,这位兄弟遭遇袭击,伤势严重,请你立刻救治!” 林言目光扫过担架上脸色惨白如纸的元吉行雄,又瞥了一眼外面那些监视和控制场面的人,这才点了点头。 他侧身让开,同样用流利的日语回应: “快抬上二楼亭子间!小心,平放!立刻准备手术!” 第82章 手术,收钱,情报还不全 他指挥着将人抬进上二楼亭子间,那里临时布置了简易的无菌手术区域,药品器械一应俱全。 副官略微松了口气,紧跟进来,目光扫视着屋内。 林言一边迅速戴上橡胶手套,一边快速吩咐跟进来帮忙的浪人: “你,去弄些热水和干净纱布!你,帮我抬腿,快!” 两人不敢怠慢,全部照做。 林言趁这会功夫,赶紧查看元吉行雄的伤势。 箭矢确实从胸口射入,但偏离心脏,深度也没有伤及肺部,而是钉在肋骨上,由肋骨抵消了部分力道。 厉害! 万里挑一的射术! “情况很危险,”林言剪开元吉行雄胸口被血浸透的衣服,露出看似恐怖的伤口,然后转头看向副官, “箭矢贯穿,可能伤及心脏或大血管,必须立刻手术探查止血。你,过来做我的副手!” 这个时候没有副手,只能拿这个人顶一顶了。 副官迟疑了一下,但看着元吉行雄急剧起伏的胸口和汩汩渗出的鲜血,他知道此刻别无选择。 “拜托了,林医生!请务必救活我兄弟!”他深深鞠躬,然后迅速上前。 林言迅速给元吉行雄注做了局部麻醉,然后指着旁边的手术器械。 “拿起止血钳,我伸手的时候立刻递给我。这是持针器,缝合时会用。其他,我让你递什么就给什么,要稳,不能出错!” 林言语速极快。 副官喉咙动了动,僵硬地点头,目光死死锁定在林言的手上。 林言不再多言,手术刀在酒精灯上掠过,寒光一闪。 刀锋精准地沿着箭杆周围切开皮肉,扩大创口,动作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鲜血涌出,他立刻用纱布按压,同时伸出左手:“止血钳!” 副官愣了一下,才慌忙将器械递过去。 林言接过,准确钳住一根破裂的血管,动作行云流水。 “剪刀。”他命令道。 手术在近乎窒息的沉默中进行,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元吉行雄粗重的呼吸。 林言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伤口上,剥离组织,探查深度。 箭头卡在肋骨上,避开了要害,看着吓人,其实一点风险也没有。 “现在,我要拔出箭头。你,按住他的肩膀,绝对不要让他动。”林言沉声道。 副官立刻照做,双手死死压住元吉行雄。 林言深吸一口气,手指稳稳捏住箭杆尾部,心里计算着角度和力道,随后手腕一拧、一拔。 带着倒刺的箭头被取出。 “呼……”副官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但林言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止血粉!快!”他迅速清理创腔,撒上药粉,然后开始进行关键的血管结扎和肌肉缝合。 他的手指在跳舞,穿针引线,打结剪断,精准高效。 “最后,皮肤缝合。”林言喊道。 副官连忙递上针线,看着林言用精湛的手法将那道伤口一层层闭合。 当最后一针打完结,剪断缝线,林言直起身,微微吐出一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元吉行雄】 【职务:井上公馆高级特务】 【代号:602】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晴切计划”上海负责人,负责收集炸药和运输炸药。 2,一天半之前接到任务,把炸药运输到苏州和嘉兴之间,非常紧急。 3,井上公馆法租界据点位置:台拉斯脱路3号院。华界据点:外仓桥街15号。】 卧槽? 这个元吉行雄怎么也算井上公馆的高层,怎么连一个密码本都没有? 难道他们真的都是莽夫,根本就不会收集情报,只会杀人越货? 虽然没有得到“晴切计划”的具体内容,但基本可以确定这个计划不是针对红党高层的。 毕竟历史上红党恩来同志可是3月底才赶赴杭州和老蒋会晤,时间对不上。 所以元吉行雄紧急运送炸药到苏州和嘉兴之间肯定不是针对恩来同志。 林言的心定了定,决定等会找机会把这个消息送出去。 林言随即示意抬腿的那位缓慢把腿放平,然后开口道: “脱离生命危险了。 但失血过多,需要严密观察和抗感染治疗。 今晚最好留在这里,不移动,我等会还要去一趟医院,从那边拿点需要的药品过来。” 副官看着呼吸虽然微弱但已趋于平稳的元吉行雄,又看了看神色疲惫的林言,深深鞠了一躬: “林医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他基本上已经默认了林言的安排。 可就在此时,一名浪人上亭子间来,在副官耳边低语几句。 “那个林医生,”副官脸色变得有些微妙,“上面有令,必须立刻将我兄弟转移至更安全的地方。感谢您的救治,我们现在就要走。” 副官也没有试图隐瞒身份,毕竟他和林言也算老相识了。 林言眉头一皱,立刻上前一步,挡在病床前: “转移?胡闹!我刚说过,病人最好不要移动。 伤口刚刚缝合,内里血管脆弱的像纸,任何颠簸都可能导致大出血! 他现在需要的是静卧和后续治疗,不是被你们像货物一样搬来搬去!” 他的声音不小,语气严厉,亭子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几个浪人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柄上,眼神不善地盯着林言。 副官的脸色也更加阴沉,他盯着林言,似乎想从对方脸上看出点什么。 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副官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林医生,这是上面的命令。您坚持不让走,是还有什么别的考虑吗?” 这话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 林言仿佛没听懂那层威胁,脸上浮现出恼火的神情,忽然伸出右手,摊开手掌: “老价格!” 老价格副官是知道的,50大洋。 林言伸着手要钱的样子,瞬间冲淡了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 副官和几个浪人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了各种可能,反抗分子、有其他图谋、甚至可能是其他势力的人。 唯独没想到,对方拦着不让走,竟然只是为了要钱! 副官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即尴尬一笑,因为他这次真的没带钱。 这时候那名浪人掏出了两个小黄鱼递了过来。 两个小黄鱼差不多80大洋,还多了。 收起小黄鱼,林言赶紧简单讲了一下术后注意事项,然后把几人送出门去。 望了一眼外面黑暗中陆续离开的便衣,正准备关门,储物空间内的电台发出“滴滴”声! 第83章 延安的电文一对照,一切都清晰了 是延安的电文! 林言关上门后,在院子里驻足,脑海中同步译电。 “青鸟: 一、紧急。据内线情报,日方“晴切计划”已进入执行阶段。着你处利用一切条件,务必于半月内查明该计划具体内容,首要确认其是否直接威胁南下谈判同志伍豪之绝对安全。 此为当前最高优先级任务,一切行动以确保“伍豪”同志安全为第一准则。 二、戴部戴雨浓今日已动身赴杭,名为“安排接待事宜”,其真实意图不明。 我处虽已收到其例行通报,然虑及其内部派系复杂,行动诡谲,不可不防。 着你同时密切关注上海复兴社,特别是其头目陈默群及所属特务之异常动向,查实其近期有无针对我党之特殊部署或人员调动。 此事关乎谈判外围安全大局,需慎之又慎。 三、你处工作环境极端险恶,敌特耳目遍布。 执行上述任务时,务必以保全自身与联络站安全为前提,灵活周旋,切不可冒进。 如有紧急发现,可回电,我处电台全天守听。 望沉着机警,不负重托。 望舒。 即日。” “伍豪”同志就是恩来同志,林言自然清楚。 只是他去杭州的时间是半个月之后,日本人的目标自然不是他。 可刚才从元吉行雄身上得到的情报是他刚执行完紧急运输任务。 元吉行雄收集炸药雷管定时器这些玩意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如果是有明确目标也不会来一次紧急运输。 所以,基本可以确定,爆破任务就在最近,而且最有可能就是今天! 再结合“戴雨浓今日已动身赴杭”的情报,林言心头一惊! 日本人的目标就是戴雨浓! 对上了。 “晴切计划”意为雨停,而戴雨浓的名字里恰好有一个“雨”字。 这是要让戴雨浓归西啊! 虽然立场不同,但戴雨浓在抗日这一块确实不拉垮。 如果他真的死在日本人手中,那复兴社就会陷入混乱,那对全国抗战大局将是不可估量的损失,甚至会严重打击此时亟需团结的士气。 不行!必须阻止!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在林言脑海中炸响。 这无关党派立场,这是关乎民族大义的底线。 日本人想在中国的土地上,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刺杀中国情报机关的首脑,这是对整个抗战力量的猖狂挑衅。 他迅速理清了思路。 对方的目标肯定是戴雨浓的专列,行动地点是苏州至嘉兴之间,行动时间极大概率就在今夜! 时间正在飞速流逝。 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迅速用“白鹭”的身份联系戴雨浓。 但林言可以确认的是,今天晚上日本人的电讯侦测绝对会做到位。 一旦自己在家里面发电文,肯定会被定位。 虽然现在日本人的定位技术只能把范围缩小在10米左右,但也足以致命。 所以,必须得离开家,找个安全的地方发电文。 心一横,林言直接从墙角翻出去,撬开了旁边的地下井盖,钻了进去。 他不敢走正门,因为担心日本人还盯着,也不敢走大街上,担心被定位。 这个时候,只能走地下管网了。 这段时间,林言已经检查过附近的地下管网,知道里面并不是那种水很深没办法行动的情况。 反而,里面可以走人,四通八达。 刚进入管道,弥漫着的腐臭气味扑鼻而来,黑暗也将林言吞噬。 他拧亮一支蒙着布、光线微弱的手电,沿着复杂的下水道管网快速移动。 脚下是黏滑的淤泥,头顶不时滴落冰冷的水珠。 林言没有地下管道的地图,只能记住来时路,方便等会回去。 半个小时后,林言见到头顶一处井盖缝隙透出微弱的星光,以及一种不同于地底污浊的、相对“干净”的空气流动。 他停步倾听片刻,上方没有脚步声,只能听到极远处的人声喧哗。 他小心地顶开井盖,谨慎地观察。 这里是一条背街的弄堂深处,堆放着一些破旧的箩筐和杂物,远离主路灯火,寂静无人。 他迅速翻身上来,将井盖恢复原状,闪身躲进一堆杂物后的阴影里。 没有时间犹豫。 他取出储物空间的电台,调整好频率,手指搭上电键,给戴雨浓发报。 两分钟内发送完毕,然后把电台和蓄电池放入储物空间。 再次确认弄堂两头无人,迅速回到那处井口,悄无声息地滑入地下,并将井盖严丝合缝地盖好。 地下的黑暗和腐臭重新包裹了他,但这一次,他心中紧绷的弦略微一松。 任务完成了第一步。 他凭借来时在心中默默记下的路径,大约二十分钟后回到了自家后墙外的那个入口。 他再次倾听、观察,确认安全后,迅速翻墙返回屋内,处理掉身上所有泥污痕迹,换上了干净的居家衣物。 另一边日本特务的行动异常迅速。 他们根据电讯侦测大致锁定了信号发出的街区,立刻展开了拉网式搜查。 手电光柱胡乱扫射,皮靴踏在石板路上咔咔作响,挨家挨户的盘问和翻查声不绝于耳。 “开门!巡捕房检查!” “有没有看见陌生人?有没有听到可疑声音?” 日本人自然是利用巡捕房的名头去检查,用的也是会中文的日本人带队。 可惜,他们的检查自然是徒劳无功。 ....... 而此时戴雨浓的列车刚刚驶出苏州。 “戴主任,那位白鹭的紧急电文。” 贺全安敲门进入戴雨浓休息的车厢。 贺全安将一张电文纸递上,神色凝重:“用紧急频率发来的。” 戴雨浓接过电文,赶紧译电,良久后译电完成: “专列危。苏嘉线,苏州至嘉兴段,今夜。‘晴切计划’的目标一直都是戴雨浓。” 车厢内温暖如春的空气中,仿佛瞬间注入了一股西伯利亚的寒流。 戴雨浓脸上的慵懒闲适之色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不是没想过此行会有风险,但绝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在这个时间点、由这个神秘的假“白鹭”如此明确地预警。 苏嘉线,苏州至嘉兴段! 这正是他们此刻脚下这条铁轨即将经过的路段! 这意味着列车随时可能驶入预设好的爆炸点。 这一路上没有收到任何危险预警,说明敌人已经渗透或控制了铁路沿线某处,他们可能会发出误导性的“安全”通报,引诱专列驶入陷阱! 所以,必须立刻撤离! 第84章 跳车 戴雨浓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从座椅上弹起! “全安!”他的声音斩钉截铁,“立刻安排跳车!所有人,带上最重要的东西和那部电台!跳车后分散隐蔽到铁路两侧等待集结的命令,快!” “主任,这……”贺全安本能地犹豫,在疾驰的列车上跳车风险巨大。 “执行命令!立刻!”戴雨浓眼中寒光一闪,已不容任何质疑。 他亲自冲向那部与“白鹭”单线联系的微型电台,动作迅捷地将其拆卸装入一个不起眼的皮箱,同时抓起自己的配枪和几份绝密文件。 当车门被强行打开时,凛冽的寒风灌入车厢。 戴雨浓、贺全安、几名贴身警卫和电讯骨干毫不犹豫,直接跳车,纷纷跃入铁路旁黑暗的草丛和土沟中。 随后列车上的其他人员也纷纷跳车。 而那辆全速前进的列车正咆哮着冲向前方。 戴雨浓等人伏在冰冷的泥土和枯草中,屏住呼吸,不敢冒头,因为他们不知道附近到底有没有日本特务埋伏。 几分钟后。 远方,铁路延伸的黑暗尽头,毫无征兆地,一团刺目到极致的橘红色火球骤然膨胀、冲天而起! “轰隆——!!!!” 紧接着,一声沉闷到仿佛大地内脏被撕裂的巨大爆炸声才滚滚传来。 即使隔着数里之遥,依然震得戴雨浓等人耳膜生疼,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浓烟翻滚升腾。 视野之内,那列他们刚刚弃之而去的专列所在的位置,已然被熊熊烈焰吞噬。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戴雨浓身边的田野。 所有人都被这毁灭景象惊得说不出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贺全安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望向同样趴在地上、死死盯着那片火海的戴雨浓。 后者的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是一片冰冷。 震惊。 然后是后怕。 如果再晚哪怕五分钟,此刻在火海中化为焦炭的,就是他戴雨浓,以及复兴社整整一车厢的核心骨干和机密。 日本人这一手“晴切计划”,当真狠毒、精准到了极点! 只是他想不通,这么缜密的计划,假“白鹭”是如何得知的? 要知道,在此之前复兴社,甚至戴雨浓自己都判定这个“晴切计划”针对红党高层的可能性最大。 因为现在是红党和国党合作抗战的最重要时机。 如果红党高层出事,任何人都不能接受。 无论真相如何,所有人都会把矛头指向国党。 这样的话,收益最高。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个计划的目标竟然是自己! 半晌,戴雨浓缓缓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动作依旧沉稳。 “全安,把人员集合继续隐蔽,该治伤的治伤。”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这里交给你了,记住,这群人里面肯定有日本人的内线。” 很明显,专列出发时间只有这群人知道。 当然,也知会了红党高层,但红党高层泄密的可能性太小,也没有这个必要。 综合来看,这里还不算真正的安全。 安排好后,戴雨浓带着两名心腹外加一名电讯组长赶赴苏州,连夜坐船穿越太湖,赶赴杭州。 在太湖上,他给假“白鹭”发去了电文。 “白鹭: 大恩不言谢。雨浓今夜捡回一命,皆拜阁下所赐。此情铭记五内,没齿不忘。今后但凡阁下有所驱策,只要不悖民族大义,雨浓及所属,必竭力以赴,绝无推辞。 盼复。 雨浓。即刻。” 没有用密语,而是直接用了“雨浓”署名。 任何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在这个关键时刻救自己,确实是大恩。 电文发出。 戴雨浓没有安排关机,而是让电台保持着微弱的接收状态。 船在太湖上航线,寒风凛冽。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夜空寂静,电台的指示灯始终没有再次闪烁。 那个神秘的假“白鹭”,如同出现时一样,再次消失在电波的海洋里,直到船只抵达湖州的秘密港口,对方依然没有给出任何回复。 戴雨浓并不意外,他命令电讯组长收起电台,下船,上了轿车直奔杭州。 ......... 戴雨浓专列爆炸的地点位于吴江,火焰冲天。 平古英二望着火海和浓烟,脸上却没有多少完成任务后应有的狂喜,反而微微皱起了眉头。 火光映在他冰冷的镜片上,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爆炸中心点附近的区域。 那列专列已被撕成数段,扭曲的钢铁和燃烧的残骸散落在铁轨两侧,火焰舔舐着夜空。 但太安静了。 是的,爆炸的巨响已经过去,只剩燃烧的噼啪声。 但“安静”指的是,没有预想中惊慌失措的奔逃人影,没有伤员的惨叫。 甚至没有看到任何一具勉强能辨认出是人形的焦黑物体从火焰边缘爬出。 按照计划,专列上应有为数不少的特务和工作人员,即使被爆炸中心吞噬,边缘车厢的人也应有逃生的可能,至少会制造出一些混乱。 但此刻,除了火,还是火。 仿佛那列车上根本就没有人。 一丝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平古英二的心头。 “不对劲。”他低声对身旁的队员说道,“爆炸威力虽大,但不至于将所有车厢和人员瞬间完全气化。立刻派人靠近,确认是否有生还者或尸体。” “平古君!”手下面露难色,压低声音急道,“吴江方向已经有车灯和手电光在晃动,听声音是军队,正在快速靠近!我们人手不足,一旦被缠上,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平古英二顺着副官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数里外的黑暗中,一连串移动的光点正沿着公路和田野,向爆炸现场包抄过来。 从速度和队形看,绝非普通的保安队或巡警,更像是训练有素的驻军。 “爆炸动静太大,必然惊动了最近的驻军和铁路警察。”手下继续劝道, “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如此当量的炸药,即便是铁人也粉身碎骨了。 戴雨浓绝无生还可能! 现在当务之急是趁乱撤离,留下只会陷入被动!” 第85章 “寒梅”关有宁 平古英二盯着那片越烧越旺、却死寂得诡异的大火,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灯光,牙关紧咬。 理智告诉他手下是对的,任何拖延都可能导致这支精锐的行动小组全军覆没。 但特工的直觉和对任务完美性的苛求,却让他对那片过于干净的火场耿耿于怀。 “平古君,请速决断!” 终于,平古英二狠狠一跺脚:“撤!”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转身带着手下迅速消失在铁路另一侧的黑暗树林中。 几小时后,上海各大夜报和次日清晨的日报,头版头条都被触目惊心的文字和模糊的照片占据: “京沪杭要冲突发惨剧!高级专列苏嘉线吴江段深夜爆炸!” “疑为锅炉爆炸或袭击,车厢尽毁,伤亡不详!” “当局紧急封锁现场,戴主任行踪成谜,各方高度关注!” 报纸上的说法语焉不详,官方消息也含糊其辞,只强调是“严重事故”,正在调查。 但嗅觉灵敏的各方势力,尤其是日本特高课、复兴社上海站以及延安的地下情报网,都已通过各自的渠道得到消息。 ......... 南田洋子和井上日召得到这个消息的时间比报纸还早,但他们两人都有些忧心忡忡。 “南田课长,平古英二的电文里说现场过于‘干净’,未见任何逃生或伤亡迹象,爆炸成功,但目标存疑。” 井上日召一拳捶在桌面上: “不可能!如此周密的计划,如此当量的炸药,他戴雨浓除非是神仙,否则绝无可能生还! 平古那家伙,是不是怕担责,才故意夸大其词?” 南田洋子没有说话,她反复看着那封简短的电文。 “干净”这个词,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里。 一次成功的爆炸,现场却像被打扫过一样,这不正常。 这不符合炸弹袭击后的基本规律。 残肢、碎片、燃烧的遗物、混乱的逃生痕迹怎么都会出现一种。 “井上君,”她缓缓开口,“平古的疑虑,可能正是关键。如果戴雨浓真的死了,现场再‘干净’,也会有尸体,哪怕是被炸碎的。但若真的空无一人……” “你是说,他提前知道了?”井上日召猛地抬头, “这绝不可能!‘晴切计划’只有最高层的少数人知晓,执行层面完全切割,连元吉行雄都不知道最终目标!除非……”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寒意。 “除非,有人分析出情报,确认我们的目标是戴雨浓!” 南田洋子此刻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潜伏在戴雨浓身边的眼线,也是这一次她准备牺牲掉的人。 “你是说你那个内线?”井上日召大概也猜到了。 “此人名叫关有宁。”南田洋子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取出一份绝密档案,轻轻放在桌上。 档案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张黑白半身照。 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子,面容清秀,眼神平静。 “他是帝国‘幼樱计划’在支那最早、最成功的作品之一。”她翻开档案,“十五年前,我们从奉天的孤儿院里选中了他。聪明,孤僻,最重要的是没有根。帝国给了他新的根。” 井上日召凑上前,看着档案上密密麻麻的记录: 关有宁,代号“寒梅”。 1925年:选拔入营,基础忠诚与体能训练。 1926-1929年:送往本土特工学校,系统学习中文、密码、密写、跟踪反跟踪、无线电通讯,并接受完整的支那社会与文化灌输。成绩全优。 1930年:以“流亡进步学生”身份潜入上海,参与学生团体,经受初步实战考验。 1934年:经周密安排,通过严格审查,进入南京国民政府机要部门担任低级译电员。 1936年底:运作调入复兴社总部,次年三月,因谨慎细心、记忆力超群,被选入戴雨浓办公室,担任机要秘书之一,代号‘寒梅’。 主要负责日程整理、非核心电文收发。 “他在戴雨浓身边,已经快一年了。”南田洋子合上档案, “‘晴切计划’的目标确定后,正是他,提供了戴雨浓此次赴杭的精确行程安排,包括专列车次、出发时间和大致路线。 他是我们嵌在戴雨浓心脏旁边,最敏感的一只耳朵。 只是他并不知道‘晴切计划’的目标就是戴雨浓。” 井上日召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你是怀疑关有宁猜到了他是那枚棋子?” “有这个可能。”南田洋子顿了顿, “如果是他背叛了天皇,我们这一次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关有宁的生死,如果他没死,那戴雨浓肯定就没死,反之,戴雨浓就无生还的可能。” ....... 而此时关有宁正乘车赶往杭州。 贺全安没有让他们直接去最近的苏州休整,而是安排人从苏州开来几辆卡车,带来一些药品,给受伤的人简单处理便乘车赶往杭州。 其他人都以为贺全安这么处理是为了防止让外界知道戴雨浓没死的消息,方便一些后续操作。 只有关有宁知道,这是戴雨浓开始怀疑了。 关有宁现在也很矛盾。 之前他收到的任务是向特高课报告戴雨浓的行踪,但没人告诉他特高课要对戴雨浓动手,也没有人告诉他是以这种方式。 如果不是戴雨浓安排跳车,他也会在这次爆炸当中葬送生命。 虽然他从小被日本人培养,为天皇效忠是刻在他生命里的符号,但卧底这么多年,他也算见过世事,也成熟不少。 现在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棋子。 可眼下他的处境并不好。 如果自己的身份被复兴社查出来,死路一条。 如果自己逃脱,南田洋子现在也不会信任自己,甚至会认为自己早就发现那个“晴切计划”是针对戴雨浓,所以故意泄露情报保命。 两条路都是死。 想要逃离,找个地方藏起来也不现实。 他整个人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几个小时后,车辆驶入杭州的一处宅院,众人下车后都被安排了房间,但不能外出。 事实上的软禁! 第86章 还得是小报啊,就是够野 戴雨浓这边只把自己还活着的消息通知了委员长,并且请求委员长保密,自己则是在杭州吴山脚下的青砖小楼内掌控一切。 “戴主任,上海站的电文,是询问你的安危。”秘书从隔壁小跑过来,随后补充道,“这是第五封了。” “先不回。” “是!” “上海各报社的报纸都按照要求发出去了吧?” “发出去了,都发出去了。” “爆炸现场呢?” “爆炸现场早就控制住了,因为苏嘉线停运引起的风波也压下来了,没人敢闹事。” “好,让事情再发酵一会,我就想看看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会出来。”戴雨浓随后话锋一转, “安排心腹之人通知毛人凤,直接带他来见我,中间不要接触任何人。” “是!” 一切都按照戴雨浓的安排运行下去。 林言早上上班便从各种大报纸上看到了关于那场爆炸的新闻。 各种小报上甚至开始刊登戴雨浓去世的消息,还有他的生平总结。 甚至各种关于戴雨浓的小故事。 包括他邂逅了某某女影星,与哪位日本女特工有交集都在上面。 “还得是小报啊,就是够野。”林言内心吐槽。 他知道戴雨浓是活着的,现在对方假死,目的是什么自己不知道。 但有一天他还活着的消息出来,必然引起骚动。 到时候日本人肯定会怀疑是什么地方出现问题。 所以,必须找一个替罪羊! 眼下自己手上可操作的就三人,一个是严今山,一个是春野太郎,一个是元吉行雄。 元吉行雄是确定不知道“晴切计划”具体执行内容的,就算可以推测出来,但他这次死里逃生,说他泄密日本人不会信。 严今山跟“晴切计划”不是一条线,他具有三重身份,留着以后有用。 所以,眼下只能从春野太郎身上做文章。 春野太郎是先被周猛抓到过,而且被问出了“晴切计划”的名字。 那么,他交代得更多一点,合情合理。 想到这里,林言扫了一眼办公室,恰好没人,几名欧洲学生都被自己林言安排跟着小刘去忙了。 就是现在! 林言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一封信,再拿白纸叠了一个信封装进去,信封上写上“南田洋子收”。 再用一个纸条写下一段给许伯年的话,然后揉成一个圆球,再连同那封信一起放入储物空间。 当天晚上下班后,林言开车去许氏药材铺附近找了一个餐馆吃饭,吃完饭顺手把信和圆球丢入许氏药材铺的信箱,然后转角开车离开。 许伯年在几分钟后从信箱里拿到圆球以及那封信。 他见到信封上“南田洋子收”几个字,眉头一皱。 回到里屋,他把圆球摊开,发现纸条上写着: 1.“晴切计划”是特高课和井上公馆针对戴雨浓的刺杀计划,红党高层是安全的,昨天晚上的爆炸并未伤到戴雨浓。 2.另,戴雨浓未死的消息出来,你便把这封信想办法送到南田洋子手中。 3.信中内容,你可查看。 这些内容直接解答了许伯年的许多疑惑。 因为当天上午他就从报纸上看到了戴雨浓专列出事的消息,紧接着是报纸上关于戴雨浓生平,甚至追思,以及一些列举他罪状的文章。 下午他也收到了延安的电文,让他核查戴雨浓死亡的真实性。 在这个风雨欲来的时候,戴雨浓不能死。 他一死,复兴社内部立刻会出现大问题,到时候日本人肯定会趁虚而入。 现在得到戴雨浓未死的消息,让他心定了定。 他的眼神停留在最后一句话。 信中内容可以查看。 眼下他肯定要找机会把戴雨浓未死的消息传递给延安。 这很重要。 所以,无论“青鸟”有没有写可以查看,他都要把信里面的内容查看了。 等他把信里的内容看完之后,他更沉默了。 什么? 怎么还有一个叫春野太郎的存在? 按照“青鸟”的描述,是这个春野太郎被党务调查处抓了,所以供出了“晴切计划”的名字,之后春野太郎被党务调查处的周猛威胁,持续提供情报。 而党务调查处把这些情报提供给高层,然后高层通过元吉行雄紧急前往吴江运送炸药的情报,分析出“晴切计划”的目标是戴雨浓。 这个证据链条没有任何破绽,但许伯年明白它是假的。 这是“青鸟”要释放的烟雾弹,一箭双雕。 既可以解决一个日本特务,又可以干扰日本人的调查方向。 但真正破解“晴切计划”的人又是谁呢? 难道是“青鸟”本人? 许伯年苦涩一笑,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和掌控力都不及“青鸟”分毫,眼下自己要做的就是把情况汇报给组织,并且完成“青鸟”交代的任务。 随后他藏好那封信,然后烧掉纸条,收拾好行头驾车赶往嘉定。 ....... 与此同时 陈默群在他的办公室来回踱步,旁边站着他的两名心腹,情报分析组组长邢从舟,以及机要室主任苏婉芝。 “站长,各方面消息基本都确认了,戴老板真有可能已经......” 情报分析组组长邢从舟率先开口。 陈默群知道邢从舟要说什么,但他现在举棋不定,还在犹豫。 苏婉芝接过话头,声音柔缓: “站长,从舟的意思我明白。如今外界都传戴老板罹难,南京方面的人事安排,只怕这几日就会有风声。 我们上海站是重中之重,无论谁来接手,都绕不开您。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早做打算,向几位可能接任的长官,先行表达我们的‘支持’与‘敬意’。” 她说的“敬意”,自然不只是口头上的。 陈默群停下脚步,目光在两名心腹脸上扫过。 邢从舟的分析冷静残酷,苏婉芝的建议现实功利,都说到了他心坎上,却也让他心头那丝不甘愈发灼热。 向郑介民、唐纵那些人低头称臣? 他陈默群在上海经营多年,难道就只为做个听命于人的诸侯? “你们说的,我都懂。”陈默群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只是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现场太过干净,不像戴老板的风格。万一……” 第87章 陈默群的臭棋 “站长,没有万一。”邢从舟推了推眼镜, “即便有万一,从程序上讲,戴老板若长时间不露面,南京也必须有人主持大局。我们此刻向南京靠拢,是站稳立场,是顾全大局。 退一万步说,若真有奇迹,到时候您也是为保全复兴社实力而不得已为之,戴老板未必不能体谅。” “体谅?”陈默群苦笑一声,戴雨浓是何等人物,他最清楚不过。 但他也知道,邢从舟说的是眼下最稳妥、甚至可说是唯一的选择。 赌戴雨浓生还,风险太大。 押注南京新主,才是务实之道。 沉默良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婉芝,你亲自去拟一份电文,用我的名义,发给南京的郑介民长官。 语气要恭敬,内容要诚恳,就说上海站全体同仁听闻噩耗,悲恸万分。 群龙无首之际,恳请郑长官出面主持大局,我陈默群及上海站上下,必唯命是从,稳住东南局面。” “是,站长。”苏婉芝领命,立刻转身去办。 电文很快拟好,陈默群亲自过目后,点了点头。 看着苏婉芝将电文送交机要室发出,他心头仿佛一块石头落地,却又好像空了一块。 然而,就在电文发出后不到一个时辰,邢从舟拿着一封刚收到的绝密电报,脸色极其难看地匆匆返回: “站长!出事了!南京方面传来消息,毛人凤和神秘人会面,随后由一支秘密车队护送,星夜兼程,赶往杭州方向!” “什么?!”陈默群霍然起身,一把抓过电报,眼睛飞快地扫过那几行字。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毛人凤! 戴雨浓最隐秘、最信任的同乡心腹! 在这个敏感时刻,不在南京商讨后事,却被秘密送往杭州! 所有零碎的疑虑在此刻被这条信息狠狠串联起来,撞击着他的脑海。 过于干净的现场、戴雨浓失踪却无确凿死讯、此刻毛人凤反常的动向…… “错了……全错了!” 陈默群脸色惨白,喃喃自语,握着电报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是错在判断戴雨浓可能生还,而是错在行动得太快,把野心和动摇明晃晃地摆上了台面! 那份发给郑介民的电文,此刻不再是晋身之阶,而可能是一道催命符! 如果戴雨浓真的还活着,并且正在杭州某处暗中掌控一切,那么他陈默群迫不及待地向其竞争对手效忠的行为,无异于赤裸裸的背叛! “快!”陈默群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对苏婉芝低吼道,“想办法能不能截回那封电文!不……不行,来不及了……” 他意识到电文一旦发出,在南京必定留有记录,拦截肯定是不行了。 悔恨和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将他吞噬。 他本以为自己在审时度势,抢占先机,却可能一步踏空,坠入万丈深渊。 邢从舟和苏婉芝对视一眼,他们意识到,站长这次可能赌错了,而代价,或许是所有人无法承受的。 ........ 另一边,毛人凤来到了戴雨浓的小院。 当他见到池塘边躺椅上闲坐的戴雨浓,赶紧上前蹲下,脸上充斥欣喜: “戴老板,你....你真的没事,你真的没事!” 戴雨浓眼皮都没抬,只是用手里的小半块馒头,慢条斯理地碾碎了,撒进池塘,引得几尾锦鲤争相抢食。 “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借日本人的炸药,洗了个澡,醒了醒神。”他语气平淡,“倒是你,一路从南京赶过来,辛苦了。” 毛人凤心中大定,知道戴雨浓越是轻描淡写,背后掌控的力道就越是惊人。 他依旧蹲着,姿态恭敬: “老板洪福齐天!只是现在外面都传您已经……南京那边,人心浮动。” “哦?”戴雨浓终于转过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都有哪些人浮动?怎么个浮法?说来听听。” 毛人凤略微斟酌,低声道: “郑介民长官那边,稳如泰山,照常办公,对各方试探一概不置可否,只说一切等调查清楚,听候上峰安排。倒是上海站的陈默群,动作快得很。” “陈默群?”戴雨浓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幽深,“他做了什么?” “就在我来之前,截获的消息,他用上海站全体同仁的名义,给郑长官发了一封情真意切的电文,恳请郑长官出面主持大局,并表忠心,唯命是从。” 毛人凤说完,小心地观察着戴雨浓的脸色。 戴雨浓没说话,只是又掰了块馒头,慢慢碾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嗤笑一声: “蠢。急着站队,是把野心写在脸上了。他以为这是审时度势,却不知这是自绝后路。郑介民那边呢,有什么反应?” “郑长官没有任何公开反应,既未回复,也未对外提及。”毛人凤答道, “这才是他的老道之处。静观其变,不落任何口实。这份电文在他手里,就成了悬在陈默群头上的一把剑,用或不用,何时用,全在他一念之间。” “是啊,聪明人都懂得等。”戴雨浓将最后一点馒头屑弹入水中,拍了拍手, “只有自作聪明的人,才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人凤,你说,对于这种既不够忠诚,又不够聪明的部下,该怎么办?” 毛人凤心头一凛,知道这是戴雨浓在问,也是在考他。 他谨慎地回答: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如何处置,全凭老板决断。 只是眼下上海局面复杂,日本人虎视眈眈,骤然换将,恐生波澜。 或许可暂且记下,以观后效?” 戴雨浓不置可否,转而道: “我‘死’了这一回,倒是看清了不少人,也想明白不少事。 日本人这次没得手,绝不会善罢甘休。 杭州这边的安全,是头等大事,但我如今不便过多露面。” 他看向毛人凤: “你来了正好。很多明面上的事,需要人代我去做,去协调,去敲打。 你心思细,稳得住,又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接下来这段日子,你就留在我身边。 对外,你就是我在杭州的耳目和手脚。 对内,一些该知道、该处理的消息,你直接办。” 这就是明确的授权了! 意味着毛人凤将直接参与最核心的机密,权力和信任都将达到新的高度。 毛人凤强压住内心的激动,立刻表态: “老板信重,人凤万死不辞!必定小心谨慎,办好每一件事,绝不让宵小再有可乘之机!” “嗯。”戴雨浓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躺椅,闭上了眼睛, “陈默群的事,先放着。 那封电文,让它在郑介民那里再飞一会儿。 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我‘还在’的消息,用适当的方式,让该知道的人,慢慢地、一点点地感觉到。 至于具体怎么做,你看着办。 我要让有些人,自己先慌起来。 另外,跳火车回来的人,你看着时间,该放松就放松,也不能一直关着。” “是,我明白。”毛人凤领会,这是要营造一种山雨欲来氛围,让那些暗中动作的自行露出更多破绽。 第88章 嘉定急电!消息确认! 延安窑洞内 老方和郭其刚已经忙碌了一天。 他们这一天都忙着收集分析各方传来的消息,研判戴雨浓死讯的真假。 可眼下他们都倾向于戴雨浓已死。 “老方,戴雨浓如果真的死了....”郭其刚眉头紧锁,将手中的几份矛盾的情报摊在粗糙的木桌上, “那杭州的谈判,就成了一个火药桶。国府那边失去平衡,复兴社内部必然大乱,日本人必定趁虚而入,甚至可能借机动摇谈判本身。 ‘伍豪’同志此时南下,安危系于一线,变数太大了。” ‘伍豪’是恩来同志的代号。 老方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他眼中布满血丝: “是啊,如果戴雨浓真死了,我们原先基于他制衡内部、协调安保的预案就全得推翻。 现在最怕的,不是日本人明刀明枪,而是复兴社内部某些人或派系,为了夺权或向日本人示好,暗中使绊子,甚至制造‘意外’。 那才是防不胜防。” 窑洞内气氛凝重。 他们深知,‘伍豪’的南下,不仅是国共合作抗日的关键一步,其人身安全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任何情报误判,都可能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报告!”一名年轻的通讯员再次掀开厚重的棉帘进来,脸上满是急切, “首长又派人来问,对戴雨浓生死以及杭州局势的最终研判,什么时候能有?首长强调,‘伍豪’同志启程在即,必须要有最可靠的依据。” 这已经是今天第四次催问了。 老方和郭其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压力。 高层焦灼的询问背后,是千斤重担。 “告诉首长,我们正在综合各方情报,最快……”老方话未说完。 “滴滴滴——滴滴滴——” 窑洞角落那部一直保持静默、专门接收上海方向最高密级情报的电台,突然发出了急促的信号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窑洞里显得格外刺耳,也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郭其刚一个箭步冲过去,老方也立刻拿起笔和专用的密码本。 两人配合无间,一个抄收,一个同步译电。 电文很短,但每一个字的译出,都让他们的呼吸粗重一分。 当最后一个密码被译出,郭其刚握着译电纸的手,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老方和那位等待回复的通讯员,声音因为激动得有些沙哑: “嘉定急电!消息确认!戴雨浓未死,已秘密抵达杭州!重复,戴雨浓未死!” 窑洞里出现了几秒钟绝对的寂静。 老方一把抓过电文,又仔细看了一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戴雨浓活着,复兴社内部的乱子就有人能镇住,杭州的安保框架就还在,日本人想浑水摸鱼的难度就大大增加!” 他立刻对通讯员道: “快!立刻将这条消息急报首长!建议‘伍豪’同志按原计划南下,但需格外警惕日方可能采取的狗急跳墙之举。” “是!” 通讯员脸上也露出振奋的神色,敬了个礼,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黄土墙上。 郭其刚瘫坐在板凳上,抹了把额头的虚汗: “这个‘青鸟’真是及时雨啊。这份情报,价值连城。” 老方点点头,再次审视那份电文,接过话题: “水牛还说,‘青鸟’让他在戴雨浓活着的消息传开之际,把一封信送到南田洋子手上。” 话音未落,电台信号声再次响起。 两人继续合作,很快把电文译出,是关于那封信的内容。 “春野太郎背叛特高课,让戴雨浓有了准备。” 郭其刚看到最后的内容,有些不解,“即使真相就是这样,‘青鸟’也没有必要把这个消息送给日本人啊。” 老方则是摇了摇头: “我可以肯定春野太郎不是泄密点,而是‘青鸟’要推出去的替罪羊。 这事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老方开始期待这件事的后续变化了。 郭其刚沉默良久后,问道: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晴切计划’到底是谁泄密的呢?” “谁知道呢?” 老方不置可否,耸了耸肩,“给嘉定回电,让水牛全力配合‘青鸟’,其他的不要过问。” “是!” ........ 黄昏来临 公共租界,特高课据点 南田洋子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她对面的井上日召则是闭眼入定。 “寒梅难道还活着?” “井上君,刚刚这个消息你怎么看?” 南田洋子把一则电文推到井上日召面前。 电文是从苏州传回的,明确写着爆炸现场已经清理完毕,混入附近观察的内线并没有发现尸体和残肢。 没有复兴社人员的,当然也没有“寒梅”的。 井上日召并未睁眼,双手合十,指尖相抵,如同老僧入定。 良久,他缓缓开口: “南田课长,你可曾见过庭前落叶?” 南田洋子一怔,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井上日召的拇指轻轻拨动念珠: “秋风起时,落叶纷飞。有人俯身去拾,拾得一片,落了三片,拾得三片,落了一地。于是惶惶不可终日,以为满庭皆是坠落,再无生机。” 他顿了顿,终于睁开眼睛: “然则,树还在。根未腐,干未折。来年春日,新芽自生。” 南田洋子凝视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寒梅’……”井上日召念出关有宁的代号, “像‘寒梅’这样帝国培养的勇士,他投靠戴雨浓对方也未必会真的信任他。以‘寒梅’的聪慧,不至于做不利于他的选择。” 他转向南田洋子: “所以,南田课长,不要自己吓自己,在我看来,他大抵是已经为天皇献身了,不然他也会想办法与我们取得联系。” 井上日召这番话,绕了偌大一个弯子,归根结底不过两个字:别慌! 可南田洋子哪里能不慌,她的直觉告诉她,此事定有蹊跷。 就在此时,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 “南田课长,井上君,南京方向的紧急电文。” “念!” “复兴社毛人凤已赶往杭州。” 电讯员念完后把电文放在桌上,然后退出办公室。 “井上君,你怎么看?” 南田洋子看向井上日召,此刻她已经心神不宁,脑子里各种怀疑不自主地萌发,她只能把问题抛给井上日召。 “我原本以为复兴社特务处的下一任头头会是郑介民,只是我万万想不到会是这个不起眼的毛人凤。”井上日召脸上露出微笑, “看来已经是大局已定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脏水泼给红党,到时候我看他们杭州的会晤怎么开展!” 此话一出,疑神疑鬼的南田洋子总算点了点头。 第89章 小报纸演都不演了 第二天一早,上海的报纸同时出现了两则新闻。 一则是戴雨浓罹难,复兴社下一任掌舵人是紧急赶往杭州的毛人凤,而且国党和红党的会晤泡汤了,因为炸火车的事,红党有嫌疑。 一则是戴雨浓提前得到消息,压根没死,各种提前得知消息跳车,甚至还有茅山道士起死回生术都来了。 大报纸还好,他们会出两版,分别报道不同的消息。 小报纸演都不演了,直接一张报纸两个页面,一个报戴雨浓罹难,一个报戴雨浓没死。 戴雨浓到底死没死也成了街头巷尾议论的焦点。 “林医生,你说戴雨浓到底死没死?” 一大早,黄东平啃着油条进入林言办公室。 “莫谈国事,莫谈国事。”林言自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毕竟他知道正确答案。 “这有啥?”黄东平啃了一口油条,哽下去,“现在四处都在开盘,戴雨浓死1赔1.1,戴雨浓活1赔20,我们医院里就有盘口,不少医生都在下注。” “你们不怕复兴社事后清算?” 林言故意岔开话题。 “怕什么?法不责众,法不责众,他复兴社才几个人,现在就法租界参与赌局的人少说也有好几千,全上海得好几万,他清算得过来吗?” 黄东平很自信。 林言一听这话,立马明白,这一切都是戴雨浓安排的,故意引导的。 “那个.....”林言转头看向角落里啃包子的克莱尔,“克莱尔,你来说,到底该怎么买?” 克莱尔为了泡妞,中文已经能完全正常交流了,让他来下判断最合适不过。 “黄院长,我觉得吧,你应该一边买一点,亏的话亏得不多,赚的话赚得就多了。” 黄东平看向林言,他对林言有种莫名的信任。 “克莱尔说得有道理,你就一边买10个大洋,亏的话亏9个大洋,赚就赚180个大洋。” 林言装模作样地分析道。 “确实有道理!”黄东平两口把手中的油条塞进嘴里,然后拍了拍手,“我去下注了。” “哎,等等!”林言叫住黄东平,然后从口袋里掏了掏,然后排出10枚大洋,“来,帮我五个徒弟投注一下,一人两边投一个大洋。” 林言知道这一波稳赚不赔,主打一个开心。 办公室里面4个洋徒弟,外加一个小刘,一共五个人,刚好10个大洋。 “多谢师父!” 几人几乎异口同声。 毕竟对他们来说,也是稳赚不赔。 “好勒!” ......... 杭州方向,所有跳车回来的人员也同时解禁了,回归自己的岗位,全力以赴参与杭州的安防当中,确保红党和国党高层会晤的安全。 关有宁被安排到西湖旁的一处凉亭架设无线电监听设备,用于精确定位西湖附近有可能出现的电台。 戴雨浓还活着,而现在外界的报纸都是戴雨浓的死讯,这一点太可怕了。 这几天他想了很多,关于复兴社关于特高课。 他反复推演,最后发现自己左右都是死,回归特高课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不会马上被处死。 最多不过是被怀疑,或者被送到北海道种水稻。 所以,他决定了逃离。 关有宁拿到派车单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无线电监听设备装箱、装车,仓库管理员打着哈欠在出库单上签字,一切顺利得不像话。 他把那辆道奇卡车发动起来,挂挡,缓缓驶向杭州城北的哨卡。 沿途他看见了三个记号。 第一个在庆春路拐角的电线杆上,用粉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7”。 那是特高课的联络暗号,意思是“暂避锋芒,择机撤离”。 关有宁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没停。 第二个在一处馄饨摊旁,炭笔在青砖墙上画了个圈,圈里一点。 这是“城内安全,可以通行”。 他喉结滚动,油门踩深了些。 第三个在哨卡前方二十米,一个挑担子的货郎经过,担子上插着面小黄旗。 旗角卷起,露出背面缝着的一截红布。 那是特高课最高级别的撤离指令:立即走,不惜一切代价。 关有宁忽然就不紧张了。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捡来的。 火车跳下去那一下,五脏六腑都像错了位。 戴雨浓没死,毛人凤来了,复兴社杭州站从上到下都在筛沙子。 筛到他,他就得马上死。 所以今天他必须走。 “停车检查。” 哨卡的宪兵举起红旗。 关有宁踩住刹车,摇下车窗,递过去派车单。 他脸上的表情维持得很好,有点不耐烦,有点赶时间,一个普通技术员出外勤该有的样子。 宪兵看了看派车单,又看了看车厢:“拉的什么?” “无线电监听设备,去西湖边架台子。”关有宁说着,还往里努了努嘴,“您要看,箱子没锁。” 宪兵没动,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 关有宁的心跳停了一瞬。 “行了,走吧。”宪兵把派车单塞回来,“毛秘书说了,今天所有安防任务优先通行。” 这时候的毛人凤还是秘书的职位。 关有宁踩下油门,后视镜里哨卡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点。 他没敢松那口气。 把油门踩到底,把杭州城甩在后视镜里,甩成一个模糊的灰影子。 出城十五里,他拐进路边一片竹林,熄了火。 周围很静,只有竹叶沙沙响。 他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那是他昨晚藏在这里的一套便服,二十块银元,一份伪造的通行证。 他换上便服,车里的设备他也来不及破坏,抓紧一切时间赶往上海。 关有宁出城的消息立刻被潜伏在城内的特高科特务通过电台传回特高科,不多时潜伏的特务也因为电台暴露位置被抓获。 关有宁逃跑的消息很快被毛人凤汇报给了戴雨浓。 “内鬼竟然是关有宁,倒是没想到。”戴雨浓抬头看了一眼毛人凤,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 “戴主任,是属下失职,我已经安排人去追了。”毛人凤担心戴雨浓责怪,其实他知道过去这么长时间,追上人已经基本不可能。 第90章 戴老板笑看风云 “别追了。”戴雨浓笑着摇头。 毛人凤此刻拿不准戴雨浓是什么意思,赶紧躬身: “这个关有宁是你的机要秘书之一,也是知道那则电文存在的人,我担心.....” 毛人凤已经知道假“白鹭”的事,也知道那则救命的电文。 此时他倒是希望戴雨浓真的放弃追捕关有宁,但他自己表面功夫必须做到位。 “你是担心假‘白鹭’的安危?” “是。” “担心什么?”戴雨浓若有所思,良久后再次开口,“其实,我还很想看一看日本人能不能探查到一丝假‘白鹭’的信息。” 此话一出,毛人凤后背发凉。 刚才他还担心戴雨浓并不是真的放弃追捕,但现在他是害怕了。 因为这位假‘白鹭’是真的救了戴雨浓的命,而且戴雨浓还曾经给对方回过电文,言辞恳切。 可现在却直接放任关有宁离开,不去全力追捕。 毛人凤甚至怀疑这一次把内鬼放走,也是戴雨浓故意为之。 戴雨浓起身来到床边,背对毛人凤,吩咐道: “现在,你以我的名义给陈默群去电。” 毛人凤立刻从公文包里取出钢笔和便签,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戴雨浓望着窗外,声音不高: “第一,问他上海区的扩编进展到哪一步了。我要听实数,不是虚数。” “是。” “第二,” 戴雨浓顿了顿。 “问他最近报上来的三起‘破获日谍案’,有几起是真的摸到了特高课的毛细血管,有几起是拿巡捕房抓的赌徒、烟贩子来凑数。” 毛人凤笔尖一顿,没敢抬头。 “第三。”戴雨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毛人凤笔尖,“告诉他,从今天起,上海区所有外勤的盯防目标,优先级最高的不再是共党,而是日本人。” 毛人凤飞快记录,手心已经见汗。 “第四,”戴雨浓声音忽然低下去,“问他,我戴雨浓差点死在吴江这件事,他有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毛人凤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下。 “是。” 毛人凤写完最后一个字,内心已经明了。 陈默群这一关难过! 半个小时后,陈默群收到电文的时候,两名心腹也在他面前待命。 这几天,他们都活在恐惧当中。 而这份电文则是给了他们这段提心吊胆的日子一个结束。 “站长。” 邢从舟见陈默群盯着电报纸久久不语,先开了口。 他是情报分析组组长,跟了陈默群四年,此刻声音却比往常虚了几分。 陈默群没应,把电报纸推过去。 邢从舟双手接过,苏婉芝立刻凑近。 机要室主任不过三十出头,挽着利落的发髻,此刻面无表情。 三分钟。 屋子里落针可闻。 邢从舟先放下电文,定了定神: “站长,戴老板没问您知不知道‘晴切计划’的目标,也没问您跟郑介民那边通过几次电话。”邢从舟一字一句, “这四问,问的是您手上还有多少能打的人、您办过的案子有几成是真货,日本人那边您盯到了什么程度,以及您有没有提前知道他要出事。” 苏婉芝猛地抬头。 “这不合理,”她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 “如果戴老板认定站长您知情不报,电文里不会是这种问法。 第四问是‘有没有要解释的’,不是‘解释清楚’,这中间留了余地。” 邢从舟点头:“也是台阶。” “可这份余地未必是给站长的。”苏婉芝转向陈默群,眼中有血丝,但思路没有乱, “是给毛秘书看的。电文由毛秘书拟稿,落‘戴老板名义’,杭州那边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但这四问说明戴老板也没有追责的意思。” “所以我们要抢在毛秘书之前拿出合理的东西,”邢从舟接过话头, “证明我们确实在做事,‘晴切计划’未探查到,只是疏忽。” “扩编一百二十人,现在实到九十七,枪械配齐六成,电台缺三部。” 苏婉芝飞快记录。 “第二问,”邢从舟语速渐快,“那三起日谍案,有两起确实用了巡捕房的线人凑人头,但第三起,真和特高课有关。 上个月十六铺码头查获的那台发报机,频率对得上虹口本部的外围台。 这份卷宗我们压着没往上报,因为想再钓一阵子。” 他顿了顿,看向陈默群: “不能再钓了。明天一早,完整的侦察记录、监听日志、嫌疑人审讯笔录,派人专程送往杭州。” 陈默群始终没有说话。 “第三问,”邢从舟吸了口气, “盯日本人这件事最难,也最好办。 难在我们之前确实没把特高课当成头号靶子。 好办的是,戴先生要的是‘开始盯’,不是‘已经盯死’。 之后的人手全部盯着特高课和井上公馆。” 良久,陈默群终于开口: “第四问,你们不提。” 邢从舟和苏婉芝同时僵住。 “戴先生问我,有没有要解释的。”陈默群拿起电报纸,又放下,“我不解释。” “站长....”苏婉芝急道。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陈默群打断她,“第一反应确实是自保。” “郑局长那边,发了电文这是事实,所以这件事不需要解释。”陈默群收回目光,“戴老板也不需要我解释。” “他要看的,是我接下来做什么。 现在就去给戴老板回电,说我陈默群以及整个复兴社上海站以戴老板马首是瞻,戴老板遇险确实是我们的疏忽,但以后永远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邢从舟立正,敬礼道: “站长,我这就去办。” 当天下午,复兴社的人都动了起来,戴雨浓还活着的消息不胫而走。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知道,只有戴雨浓才有这个能力把复兴社这些人训得服服帖帖,真正做事。 这其中也包括那个一直潜伏在复兴社内部的鼹鼠,秦宝来,复兴社内部代号“门神”,特高课代号“千面”。 秦宝来看到这个情况后,第一时间要求调到一线。 因为他想第一时间把消息传递给南田洋子,而不是等到晚上。 第91章 关有宁回到上海 时间来到下午3点 南田洋子和井上日召已经在一起待了好几天,吃住都在办公室。 “井上君,我还是不踏实。”南田洋子之前被井上日召的佛言佛语给安抚住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内心的不安又被调动起来了。 “不踏实,是你的心不定。” 井上日召再次双手合十。 可下一秒一名副手匆匆闯入,没有敲门,连滚带爬。 “杭州急电....” 南田洋子霍然起身。 副手喘着粗气,电报纸在他手中微微发抖: “关有宁还活着。他今天上午驾驶一辆道奇卡车,以运送无线电设备为名,从武林门哨卡驶出杭州城,往余杭方向逃逸。哨卡未拦截。” “关有宁活着?”南田洋子有些失声。 之前她和井上日召的研判里,关有宁大概率已经死了,可眼下他却活着。 他活着就意味着戴雨浓是假死。 那之前的判断可全错了! “等等!”南田洋子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是说哨卡未拦截?” “对,未拦截,具体情况来不及去电询问,电台就失联了。” 井上日召双手缓缓放下,不再是合十的姿势。 “失联的时间?” “就在收到这封电文前,不到一刻钟。” 井上日召没有说话。 南田洋子死死盯着那张电报纸,像是要把纸面盯出两个洞。 “他是被放走的。”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戴雨浓知道他是什么人,或者说他知道我们有人在他身边。” 她忽然顿住。 因为这就意味着不是关有宁叛变,泄密的另有其人! 南田洋子脊背生寒。 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第二名副手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电报纸尚未来得及译全,他口齿却已发干: “长官!上海站内线‘千面’紧急传讯。” 他几乎是把消息砸出来的: “戴雨浓未死。确认存活。目前人在杭州,已重新接管复兴社。上海站今日下午开始全面调动,陈默群下令全站以戴雨浓马首是瞻,此前关于‘戴雨浓罹难’的一切情报,皆误。” 皆误。 南田洋子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退后半步。 井上日召的脸色也终于变了。 他们之前是推测出戴雨浓还活着,但心底还存有一丝侥幸,可眼下的确认的消息抵达,他们那一丝侥幸被彻底清除。 “南田课长。”他转向南田洋子,声音不再有丝毫佛门的慈悲,“这一次的行动的核心执行部分是你们特高课完成的,我们井上公馆的人主要是负责收集炸药,运输炸药。 就连元吉行雄回上海都有你们的人跟着,你告诉我,到底是谁走漏了消息。” 南田洋子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她也开始怀疑消息是从特高课内部泄露的,而且极有可能是平古英二这条线。 因为这一次炸火车最后的执行阶段都是平古英二完成的。 就在此时,第三名副手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来。 “长官!外务省转来急电,国民政府外交部今日下午三时四十分,正式照会日本驻华大使馆。” 他念得飞快: “照会称,前几日日,嘉兴至杭州段铁路发生之爆炸事件,经中方调查,确认系日方特工人员蓄意破坏。 中方掌握确凿证据,炸药成分、引爆装置、现场遗留物证,均指向日方。 国民政府就此向日本政府提出严正抗议,并保留进一步追究之权利。”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 井上日召缓缓闭上眼。 “证据。”他低声道,“他们连炸药成分都查清了。” 南田洋子没有说话,脑子里已经开始考虑如何收拾残局。 良久后开口吩咐几位副手: “立即做三件事。” “第一,联络上海内所有待启用的休眠线人,今夜之前,我要知道戴雨浓从‘死亡’到‘复活’这四十八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杭州电台失联,关有宁这条线已经废了,接应他,见到之后第一时间把他带到我面前。” 她顿了顿。 “第三,追查泄密者,从我的办公室开始。” “所有接触过关有宁档案、知晓‘火车行动’具体部署、曾与本部就此案有过电报往来的人,全部列入调查范围。 电讯课调阅过去两周的全部收发记录,比对收发时间与复兴社历次行动节点。” “内鬼若不清理,特高课在上海,将寸步难行。” “哈依!” 三名副手立刻出门忙碌。 几个小时后,黄昏降临,下面的副手才从繁杂的文件堆里面翻出了一份异常电波报告,然后送到南田洋子手中。 报告上是关于戴雨浓专列被炸那天晚上,出现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处的诡异电波。 当时电波被捕捉后,特高课的行动人员及时行动,但是什么都没查到,也就不了了之,根本就没有报到南田洋子这里来。 可眼下,戴雨浓没有死,这些人才开始怀疑这个诡异的电台。 南田洋子看向井上日召: “你怎么看?” “现在看来,这才是真正的信息泄露源头,如果我们当时就顺藤摸瓜,根本就不至于输的一败涂地。” 井上日召此刻也不双手合十了,眼中带着一丝不甘,之前在手里掐来掐去的珠串也被他收了起来。 就在此事陷入僵局之际,一名副手敲门进入。 “南田课长,关有宁回来了。” “让他进来。” “是!” 不多时,一个几乎脱了人形的人被架进了办公室。 关有宁的鞋只剩一只,另一只脚裹着灰扑扑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洇成黑褐色。 他的衬衫撕开了大半边,从肩胛到肋下有一道狰狞的擦伤,皮肉翻卷着,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他神情落寞,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像三天没合过眼。 南田洋子抬手止住要扶他的副手。 关有宁自己站稳了。 “水。” 井上日召把自己的茶杯推过去。 关有宁一饮而尽,水顺着嘴角淌进领口,和血汗混在一起。 他把空杯放回桌面时,手还在抖。 第92章 林医生,还得是你啊! “关有宁,”南田洋子盯着他,“你活着回来了。” “活着。”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苦笑,“差一点。” “说。” 关有宁深吸一口气。 “今天上午,我接到运送监听设备的任务,然后开车一路往城外跑,一路畅通无阻,我以为是您的人帮我疏通了关系,后来才知道不是。 那是毛人凤的意思。” 他顿了顿。 “我开到余杭,弃车,换装,走小路。复兴社没有追兵。一个都没有。” 南田洋子和井上日召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所以我越走越怕。”关有宁声音低下去,“他们不是追不上我。他们是不追。” 他忽然抬头,直直看向南田洋子: “戴雨浓跳火车那天晚上,他确实是提前得到消息才跳的。” 南田洋子呼吸一滞。 “什么时候?什么消息?” “爆炸前不到10分钟。”关有宁一字一句,“他从车厢中部冲向车门,没有任何犹豫。” 井上日召沉声道:“你亲眼看见?” “我就在他身后三米。”关有宁垂下眼,“我是被他带下车的人之一。 跳下去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滚下路基的时候,后背撞上碎石,气都喘不上来。” 他摸了摸肋下的擦伤,指尖轻轻按了一下,疼得眉头紧蹙: “这是那天晚上留下的。今天又撕开了。” 南田洋子没有接这句话。 她盯着关有宁的眼睛: “你说他提前得到消息。什么消息?谁给他的?” 关有宁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电文内容。”他终于开口,“但我知道电文是谁发的。” 他抬起眼。 “代号‘白鹭’。”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白鹭。”她缓缓重复这两个字“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封电文到达之前,戴雨浓还在正常办公。”关有宁的声音平稳下来, “电讯组的人送电文太急,和我撞了一下,然后嘴里嘟囔了一句,说白鹭的密电,耽误事我担不起责任。” “好,我知道了。”南田洋子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藏在袖子里匕首出现在手上,直接穿过他的喉咙。 关有宁的眼神直了。 他不敢相信这个结果,嘴角的血和脖子上的血同时流下来,紧接着瘫软在地,嘴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本来就极度虚弱,被刺穿喉咙后,根本没有反抗的可能。 “关有宁,你不能怪我,要怪就怪国府,是他们给帝国发了照会,所以一切证据都要销毁,包括你。 你是为帝国牺牲的,也算是完成了你的使命。” 南田洋子随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手帕,把匕首上抽出来,然后仔细擦干净,这才对几名手下使了个眼色,把关有宁的尸体拖了出去。 因为她知道,帝国全面进攻的准备还没有做好,这时候不能出幺蛾子。 ......... 与此同时 报纸上关于戴雨浓还活着的消息已经铺天盖地而来。 整个上海大街小巷都在讨论这件事。 当然,他们不是在讨论这件事的本身,而是在讨论自己输钱赢钱。 慈心医院同样如此。 林言带着五个学生刚刚做完一台手术出来,黄东平便一把攥住林言的手腕,两眼放光: “林医生,还得是你啊!”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银元,哗啦啦往林言白大褂口袋里塞。 林言下意识往后躲,黄东平哪肯撒手,硬是塞进去五六块,手还在兜里拍了拍,拍得叮当响。 “我按你说的,两边各买十块,戴雨浓死那边输九块,活那边赢了整整一百八!一百八啊林医生!全院下注三十多号人,就我一个人这么买的!他们要么押死,要么押活,就我一个两边押!”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险些溅到林言脸上: “财务科老周押了五十块死,刚才蹲在楼梯口抽烟,脸都是绿的。 外科朱主任押活,三十块,赢了六百!但他只押了单边啊,我两边押净赚一百七十一。 他单边押净赚五百七,他赚得比我多,但他不敢笑!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言还没来得及问,黄东平自己抢答了: “因为他押活是赌戴老板没死! 万一传出去,复兴社的人以为他提前知道内幕怎么办? 他现在收了钱都不敢吭声,见人就叹气,说‘唉三十块打水漂了’,装得比输钱的还惨!” 黄东平笑得直拍大腿。 “我就不一样了!我两边都押了,这叫风险对冲!懂金融的人!谁也不能说我提前知道消息!” “等等,你是说戴雨浓真的没死?” 林言必须演一下。 “没死,而且是假死。”黄东平这才想起林言进手术室之前这个消息还没有出来,赶紧凑近压低声音, “你是不知道,现在都在传,说戴雨浓命硬,钢筋铁骨,炸弹都炸不死。” 林言想过传言离谱,但是没想过这么离谱,立刻转移话题: “行了黄院长,这主意可不是我出的,是克莱尔说的,一边买一点。” 黄东平愣了一下,本来要递给林言的另一个钱袋子不知道给谁。 克莱尔也愣了一下,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地上。 “林医生……” “徒弟的主意,徒弟分钱。” 林言接过钱袋子交给小刘,说: “投注十块,一边一块,五个人,每人本金两块。 戴雨浓活那边赔率1赔20,每人赢利二十块,扣除死那边输掉的一块,净赚十九块。加上本金两块,每人应得二十一块。” 小刘得令后抱着钱袋子就回办公室了,其他四个洋徒弟也跟了上去,林言和黄东平跟着也回到办公室。 银元分成五堆,每堆二十一块,整整齐齐,等着林言来分。 “克莱尔,亨利,菲茨威廉,韦贝尔,小刘。” 他一个一个念名字,一堆一堆推过去。 五个徒弟谁都没动。 小刘盯着桌上那堆银元,喉结滚了一下,没伸手。 四个洋徒弟也站着没动。 克莱尔看看银元,又看看林言,嘴唇动了动,那句“这怎么好意思”在嘴边转了三圈,愣是没转出来。 第93章 南田洋子和井上日召的争端 林言也不催。 他把手术记录单翻出来,低头签字,笔尖沙沙响。 “师父。”小刘先开口,声音有点紧,“这钱是您出的本金,主意是克莱尔出的,我就是跟着沾光……” “沾光怎么了?”林言头也不抬,“沾光不是光?” 小刘噎住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林言写完最后一笔,搁下钢笔,“你以为我为什么报你们五个的名?” 他没抬头,声音平平淡淡的: “小刘,你妈上个月托黄院长问你借钱交租,你蹲在楼梯间哭,以为没人看见。” 小刘的脸腾地红了。 “克莱尔,你泡妞不要钱了?” 克莱尔脸一红。 “亨利,你上次打架的事,赔了不少钱,这段时间还在还医院垫的钱吧。” 亨利默默点头。 “还有你们两个,口袋里也不富裕,给你们你们就拿着。” 林言最后扫了一眼菲茨威廉和韦贝尔。 五个徒弟站着,谁也没说话。 “师父。”小刘忽然开口,嗓子像堵了团棉花。 他没再推辞,把桌上那堆银元拢起来,一块一块码进贴身的内袋里。 码得很慢。 码完,他直起腰,眼眶红了一圈,但没哭。 克莱尔第二个。 他把银元攥在手心,攥了好一会儿,用已经有些流利的中文低声说了句什么“谢师父”。 林言点了点头。 然后是亨利、菲茨威廉和韦贝尔。 一堆一堆银元从桌面消失,装进不同的口袋。 黄东平站在一旁,忽然不笑了。 他看看林言,又看看那五个徒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最后他憋出一句: “林医生……你这师父当得……” 没说完。 林言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黄院长,你刚才塞我那几块,给你。” 他把黄东平硬塞进口袋的那五六块银元掏出来,轻轻放回黄东平手里。 “这钱您自己留着。下次有什么要再开盘的,记得还这么买。” 黄东平攥着那几块银元,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而此时林言心里想的事并不在此,而是许伯年有没有把那封信送到南田洋子手中。 ......... 南田洋子和井上日召正在为怎么给外务省一个没有漏洞的调查结果而焦虑。 毕竟消息泄露来源肯定是国党的一大证据。 只要把证据链上的人关键人物消灭掉,事情就解决了。 眼下就是要通过各方渠道确认关有宁说的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发送电文的人是谁,还有这个人到底是根据什么确定“晴切计划”的目标是戴雨浓。 只有搞清楚这些情况,才好下手。 就在此时,一名副手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 “南田课长,你的信。” 南田洋子眉头微蹙。 “信?” 副手双手捧上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缘沾着些许灰渍。 “哪里来的?” “门卫捡到的。”副手垂首,“有人用石块绑着信,从院墙外扔了进来。门卫追出去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人了。” 井上日召的珠串停止了转动。 南田洋子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而是问道: “测过毒吗?” “测过了,课长。” 南田洋子这才抖了抖。 里面只有一张纸,折成整齐的方块。 她展开,纸面上只有两行字,用的是最常见的钢笔,没有任何特征。 她看完,脸色变了,狠狠看向井上日召 井上日召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 “写的什么?” 南田洋子把信纸递给他,眼神像要吃人: “你自己看吧。” 井上日召明显感觉到南田洋子的气势,接过信,随后眼前一黑。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就是春野太郎被党务调查处的周猛抓捕,抓住把柄之后才把他放了,同时也知道了“晴切计划”的名字,之后春野太郎把元吉行雄执行紧急运输任务的情报给了周猛。 后面的自然不用对方说。 只要是正常的特工拿到这个情报,再结合井上公馆之前的行动就知道运的是炸药。 这个情报送到戴雨浓手上,对方肯定会意识到“晴切计划”的目标是他。 井上日召没有直接认可这封信的内容,而是摇了摇头: “假的,栽赃陷害!春野太郎是逃出来的,而且他受伤卧床很久了,旁边都有人照顾,根本没时间联系党务调查处。” 但这句辩白是那么得没有说服力。 春野太郎只是受伤了,又不是死了。 南田洋子“啪”地一拍桌子,压抑已久的怒火彻底释放出来: “井上日召!事到如今你还要护着他?!” 井上日召眉头紧锁: “我不是护着他,我是陈述事实。春野太郎被抓确实是事实,但他逃出来了,而且受了严重的伤,捡回一条命后一直在养伤,他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党务调查处。” “没有机会?”南田洋子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信里面明明白白写着,春野太郎的代号625,并且明确写了,元吉行雄是去给303送炸药。 知道这两个代号的人有多少? 你告诉我有多少?” 她一把抓起那张信纸,几乎戳到井上日召脸上。 井上日召沉默了。 南田洋子步步紧逼: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封信的内容是真的,无可辩驳。” 井上日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他终于承认,“确实有这种可能。” “那就对了!”南田洋子一掌拍在桌上,茶盏震得哐当响, “他知道计划名称,知道运输的是炸药,知道目的地是嘉兴。 他被周猛抓住,为了活命,把这些东西全吐了出来。 周猛拿到情报,转给戴雨浓。 戴雨浓看到‘晴切计划’四个字,再一查炸药运输的时间和路线,傻子都能猜到目标是他的专列!” 井上日召的脸色铁青。 “可春野太郎是我的人,”他沉声道,“他是井上公馆的人,不是你们特高课的。” “现在是追究归属的时候吗?!”南田洋子几乎是在吼,“行动是你我共同执行的,失败了我们一起担责!现在外务省要调查结果,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井上日召,”她一字一顿,“帝国的军事准备还没有完成,现在要稳住国府,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查无可查,所以,春野太郎必须死,而且这段时间照看春野太郎的人也必须死。 他们当中有人帮春野太郎传递情报给党务调查处的周猛。 我想阁下应该知道怎么做!” 南田洋子“阁下”两个字故意说得很慢,眼神死死盯着井上日召。 井上日召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攥紧手里的珠串,捏得更紧。 “南田课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这是在逼我。” 第94章 石井和男到了 “我逼你?”南田洋子冷笑,“是你的人在逼我!是你井上公馆的人把我们卖了!现在外务省的人随时可能到,你让我怎么办?让我在报告里写‘本次行动失败系井上公馆春野太郎泄密所致’?” “你敢!” 井上日召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半尺。 两个人隔着办公桌对峙。 “我有什么不敢?”南田洋子毫不退让,“事实如此!你井上公馆的人泄密,导致我特高课行动失败。这件事,就算闹到天皇那里,我也占理!” “占理?”井上日召冷笑,“春野太郎是我的人,但他是在执行你特高课的行动!行动失败,主责在你南田洋子!你推到我头上,不过是拉一个垫背的!” “那就一起死!”南田洋子一掌拍在自己胸口,“我南田洋子从不怕死!但死之前,我必须把泄密的人揪出来,春野太郎必须交出来,接受审查!” “不可能!”井上日召断然拒绝,“他重伤未愈,怎么查?” “那就让他死!”南田洋子厉声道。 井上日召瞳孔骤缩。 “你……你说什么?” “我说,”南田洋子一字一顿,“如果春野太郎不能活着接受审查,那就让他死。死人是不会成为国府攻击帝国的工具。” 屋子里忽然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井上日召盯着南田洋子,像盯着一个陌生人。 “你疯了。”他低声道。 “我没疯。”南田洋子缓缓坐回椅子上,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我是在想办法。想办法让我们两个都活下去。” 她抬起头: “外务省的调查组随时可能到。我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交出一个活着的泄密者,接受审查,承担全部责任。 要么交出一个死了的泄密者,写好口供,把责任推给死人。” 她顿了顿。 “你选哪个?” 井上日召没有说话。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春野太郎,他跟了我七年。” “我知道。”南田洋子垂下眼,“但他闯的祸,我们背不起。” 井上日召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副手再次闯入,这次连敲门都忘了,脸上带着明显的惊慌: “课长!外务省的调查组到了!石井长官已经进院子了!” 南田洋子和井上日召同时僵住。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恐惧。 下一秒,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矮壮男人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的随员。 石井和男,外务省情报部次长,特高课的顶头上司之一。 他进门之后,目光在凌乱的办公桌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对峙姿态的两人,嘴角微微上扬。 “南田课长,井上先生,”他的声音不高,“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南田洋子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表情,躬身行礼: “石井长官,您来得正好。我们正在整理‘晴切计划’的行动报告。” “报告不急。”石井和男抬手打断她,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我听说你们在吵架?” 南田洋子的后背瞬间绷紧。 井上日召也低下了头。 石井和男缓步走到办公桌前,低头看了看那张摊开的信纸,又看了看南田洋子。 “这封信,”他问,“谁写的?” 南田洋子喉咙发干: “还不知道,是从院墙外扔进来的。” “不知道?”石井和男笑了,笑得让人脊背发寒,“你们在这儿吵了半天,连信是谁写的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把那封信折起来,装进自己口袋。 “行了。”他说,“别吵了。这件事,我来查。” 南田洋子猛地抬头。 “石井长官。” “怎么?”石井和男看着她,“你不信任我?” “不、不是……” “那就闭嘴。” 石井和男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对了,”他说,“大本营对这次行动很失望。但更失望的,是看到你们两个在这里互相推诿。” 他顿了顿看向井上日召: “春野太郎可以死了,最近伺候过他的人也可以死了。” 井上日召哪里敢反驳,只得回应一声“哈依”。 随后石井和男沉声道: “滚!” “哈依!” 井上日召哪里敢逗留,鞠躬后立刻离开。 眼前的石井和男是外务省的调查情报部次长,虽然不能直接掌握他的生死,但手里掌握着井上公馆的资金调配权。 只要石井和男动动手,他们井上公馆的资金就断了。 到时候他手底下的浪人可不会管这些,都会把问题归咎在他这个井上公馆主人头上,随时可能杀掉他,并且取代他。 所以,石井和男的命令他必须得执行。 井上日召离开后,石井和男对南田洋子挥了挥手:“坐。” “是!” 南田洋子微微颔首,两人坐下。 石井和男算是她的顶头上司,同样也是掌握特高课资金来源的人物。 虽然不至于说直接切断特高课的资金,但完全可以少给,吃拿卡要。 所以,她必须对石井和男表现出足够的尊重。 再加上这一次石井和男这次肯定是为了国府照会而来,也算是问责,她必须谨慎应对。 “南田课长,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阁下请讲。” “所谓旁观者清,”石井和男顿了顿,“这段时间南田课长和井上日召的合作,我是看在眼里的,这次‘晴切计划’的失败也是情理之中。” 此话一出,南田洋子打了一个冷颤,然后诚恳地问道: “请阁下赐教。” 石井和男这才点了点头,继续说: “大本营对情报部门的要求是为全面侵华做战略铺垫,而不是让你们去完成那些不可能完成的刺杀任务。” 南田洋子低着头,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衣。 “你知道什么叫铺垫吗?”石井和男顿了顿,“是安插人员,是建立网络,是渗透进国民政府的每一个角落。是在帝国大军到来之前,让那些机关、军队、电报局里,都有我们的人。” 他再次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冷: “而不是派几个人去暗杀一个被重重保护的高官。成功了,你是英雄,失败了,你就是在白白浪费人力物力,甚至影响帝国之后的战略进攻。” 南田洋子的手指微微颤抖。 “你这次损失了多少人?”石井和男问。 第95章 安乐宫跳舞 “差不多六个。”南田洋子的声音艰涩,“有我们安插的眼线,有潜伏在各地的人员。” 南田粗略算了一下,杭州失联的,外加关有宁差不多有六个人。 “六个。”石井和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六个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人,换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刺杀。南田课长,你觉得这笔账,划算吗?” 南田洋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是特高课的课长,”石井和男继续说, “你应该明白,情报工作的本质是什么。 不是轰轰烈烈的行动,不是那些能上报纸头条的暗杀。 是沉默,是等待,是十年二十年如一日的潜伏。 等到帝国需要他们的那一天,他们能在关键的位置上,发挥关键的作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南田洋子。 “可你看看你们现在在做什么?为了一个所谓的‘晴切计划’,把好不容易安插进去的人一个个唤醒,一个个暴露。等到真正需要他们的时候,你们手里还剩什么?” 南田洋子低着头,脸上火辣辣的。 她想到了关有宁。 如果不是为了刺杀戴雨浓,关有宁根本不可能被唤醒,也根本不可能暴露。 更不可能为了防止追查,亲手杀掉这位帝国精英。 “在下,明白了。”南田洋子的声音很轻,但很诚恳,“之前确实走错了方向。” 石井和男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认可。 “还有。”石井和男见南田洋子如此诚恳,继续说,“井上公馆只是为帝国干脏活累活的,怎么在这件事上成为了主导?” 此话一出,南田洋子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自己之所以这段时间被井上日召牵着鼻子走,根本原因是她之前接二连三的失误,没有了心气。 没了心气之后,恰好遇到激进的井上日召,以为找到了答案。 结果,这一次的“晴切计划”以失败告终。 现在她知道了,一切只能靠自己,特工不是打打杀杀,而是全方位渗透。 “多谢指点。” “关于国府的照会,我会处理好。”石井和男话锋一转,“但还有一件事,你得上点心。” “阁下请讲。” “链霉素菌株。”石井和男随后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南田洋子,“这是大本营的密信,具体的你自己看吧,我就先走了。” 说完,石井和男起身离开。 南田洋子知道之前拿到的链霉素被送回本土,东亚生物制品所没研究出所以然来,剩下的都被大人物私藏了。 现在想要获得菌株或许只能采用之前井上日召提供的办法,从万霖研究所核心人物的家人入手。 ........ 时间来到晚上 林言的四个洋徒弟撺掇小刘来请林言去法租界的安乐宫跳舞。 没有不去的理由,下班后林言跟着他们去了安乐宫。 安乐宫的霓虹灯从三楼一直垂到地面,红绿相间的光晕在夜雾里化开。 爵士乐从门缝里挤出来,贝斯的低频震得人胸口发闷。 林言刚踏进旋转门,就听见有人叫他。 “林医生?林言医生?” 他转头,看见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从休息区的皮沙发上站起来,手里还端着半杯威士忌。 那人四十出头,金丝眼镜,笑容里带着点法国式的热络。 是杜邦,中比镭锭医院的杜邦。 “杜主任。”林言握了握他的手,“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 “我每周六都来。”杜邦晃了晃酒杯,“听音乐,放松。你呢?也跳舞?” “徒弟们拉我来的。”林言朝身后努了努嘴。 五个徒弟已经挤到舞池边缘。 小刘被四个洋人夹在中间,东张西望,一脸没见过世面的紧张。 克莱尔正朝一个穿旗袍的姑娘使眼色。 亨利站在最外侧,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不知道在找什么。 杜邦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笑了笑:“年轻人。让他们玩吧。” 林言虽然也年轻,但在杜邦眼里他已经是外科泰斗,所以才这么说。 两人在角落的卡座坐下。 杜邦招手叫来侍者,给林言要了杯苏打水。 “你还是不喝酒?” “手术刀拿多了,手得稳。” 林言接过杯子。 杜邦点点头,也没劝。 他抿了一口威士忌,忽然压低声音:“林医生,听说了吗?” “啊?” 林言抬眼看他。 杜邦低头靠近:“美国人产的链霉素现在可是硬通货,现在日本人在四处高价收购链霉素,都出到这个数了。” 林言看向杜邦的手,他比了一个“二”。 “两块大洋?” “怎么可能。”杜邦连连摇头,“是,二十大洋一瓶。” 好家伙! 林言直呼好家伙。 “我记得第一批不是只供应法租界的几家医院吗?” 因为法租界公董局在美国工厂占股,所以第一批链霉素只供应法租界的医院,包括慈心医院,也包括中比雷锭医院。 “话是这么说......”杜邦泯上一口,正要往下说,舞池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林言转头,看见人群像被什么东西劈开一样,向两边散去。 爵士乐停了,乐手们不知所措地握着乐器。 舞池中央,亨利背对着他,面前站着三个穿白色水兵服的英国人。 为首那个脸膛通红,酒气熏天,正是之前在百乐门跟亨利打过一架的英国水兵。 那次亨利赔了十五块大洋,穷了好长一段时间。 “小杂碎!”那水兵用地道的伦敦腔喊道,“又见面了!” 亨利没动。 水兵走上前,围着亨利转了一圈,对身后的同伴挤眉弄眼:“上次你跑得快,这次还跑吗?” 亨利的声音很平静:“我没跑。上次是巡捕房的人来了。” “巡捕房?”水兵大笑,“这次没有巡捕房!这次只有我们!” 他忽然停下,叉开双腿,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胯下。 “法国佬,从这儿钻过去,我就当没看见你。” 舞池里鸦雀无声。 这些人虽然不懂英语,但他们知道,这个英国水兵是让这个法国人钻裤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往后缩了缩。乐手们低着头,假装在调音。 百乐门的领班站在人群外,脸色发白,却不敢上前。 亨利的拳头慢慢攥紧。 克莱尔上前半步,被亨利抬手拦住。 “克莱尔。”亨利的声音很低,“这是我和他的事。” 那水兵还在笑,叉着腿,拍着自己的膝盖:“来啊!钻啊!钻过去我就放过你!” 他的两个同伴跟着起哄,吹口哨,用英语骂着脏话。 第96章 长官,长官,别冲动 林言站起来。 杜邦伸手想拦,但林言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因为他看见亨利动了。 亨利没有钻。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那水兵面前,两个人几乎鼻尖对鼻尖。 “我师父教过我一句话。”亨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跪下去的人,再也站不起来。” 水兵愣了一下,没听懂。 “听不懂?”亨利举起拳头,“没关系,你只需要听懂这个。” 话音未落,他的拳头已经砸在那水兵的胃上。 水兵像一只虾米一样弯下腰,还没来得及惨叫,亨利的膝盖已经顶上了他的脸。 鼻血飙出来,溅在舞池的地板上。 另外两个水兵这才反应过来,扑向亨利。 但有人比他们更快。 克莱尔从侧面冲上来,一脚踹翻一个。 韦贝尔不知从哪儿抄起一把椅子,高高举起。 小刘和菲茨威廉挡在亨利两侧,像四堵人墙。 舞池彻底乱了。 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喝骂声,桌椅翻倒的轰响,混成一片。 林言见几个徒弟占据优势,赶紧从怀里拿出褚万霖给他的那张法租界特别通行证,放在杜邦手上: “杜主任,请你帮我一个忙,拿着这个通行证到舞厅外面,找到任何一个巡捕,说林医生遇到危险了,让他们带人带枪来支援。” “好。” 杜邦虽然不知道这个通行证究竟有没有用,但他知道林言交代的事必须办好。 毕竟,只要和林言拉近关系,肯定没错。 等杜邦离开后,林言也没有上前阻止,就这么看着亨利继续骑在那个水兵身上继续输出。 就当看一乐。 这些水兵在上海就是无法无天的存在。 他们有治外法权,就算惹了事被巡捕房抓起来,也是移交英国领事馆。 在关押期间,还得好吃好喝招呼,就跟回家一样。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常驻地是香港,上海只是临时停靠的港口,基本上干了坏事就拍拍屁股跑了。 这会看着亨利骑着这个水兵打,突然觉得很舒服。 就在此时,一名身着水兵军装的英国军官越过人群,挤了进来。 他三十出头,肩章上两道杠,脸色铁青。 目光扫过舞池。 三个水兵躺在地上,那个脸肿成猪头的还在呻吟,另外两个被克莱尔和韦贝尔按着,动弹不得。 “停手!” 他一声暴喝,用的是英语。 克莱尔愣了一下,下意识松了手。 韦贝尔没动,直到看见林言微微摇头,才把椅子放下。 英国军官快步走到那个最惨的水兵身边,蹲下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死死盯着亨利。 “你打的?” 亨利喘着粗气,没说话。 他的拳头还在滴血。 军官忽然抬手,一巴掌朝亨利脸上扇去。 亨利侧身躲开。 军官的巴掌落空,整个人往前踉跄半步。 他稳住身形,脸色更难看,手已经摸向腰间。 他的腰间有一把柯尔特手枪。 林言动了。 他两步跨过去,挡在亨利和军官之间,脸上挂着笑: “长官,长官,别冲动。” 军官的手按在枪套上,冷冷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他们的师父。”林言指了指身后几个徒弟,“这几个孩子不懂事,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我替他们赔礼。” “赔礼?”军官冷笑,“我的兵被打成这样,你赔礼?” 他拍了拍枪套:“我可以用这个解决问题。” 林言的笑容没变,语气却沉了一分: “长官,您当然可以掏枪。但您掏枪之前,我建议您回头看看。” 军官下意识回头。 门口,几个穿灰色制服的法租界巡捕已经冲进来,手里握着警棍。 为首那个大胡子法国人,军官认识,是法租界巡捕房总监,布尔。 军官冷笑一声,重新转向林言: “法租界巡捕房?正好。让他们把这几个人抓起来。我的兵在法租界被打,他们得给我一个交代。” 林言没接话。 布尔已经走到近前。 他看了看地上的水兵,又看了看军官,目光最后落在林言身上。 “林医生,”布尔用中文问道,“你没事吧?” 军官一愣。 “你认识他?” 布尔没理他,继续对林言说:“你的人受伤了吗?” 林言摇摇头:“都是皮外伤。” 布尔点点头,这才转向军官。 他的换成生硬的英语: “英国人,你的兵在这里闹事,我的人在外面已经看见了。” “闹事?”军官指着地上的水兵,“他们被打成这样,你说他们闹事?” “他们是先挑衅的。”布尔语气平静,“我的人看见了。他们让这个法国男孩从胯下钻过去。” 军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英国人,”布尔继续说,“这里是法租界。你的兵有治外法权,但他们没有权力在法租界无法无天。” 军官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指着林言,又指着亨利,声音发抖: “你……你是说,我的兵白挨打了?” 布尔没有回答。 他转向身后几名巡捕,挥了挥手: “把这三个英国水兵带走。” 几名巡捕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没动。 “没听见吗?”布尔声音一沉,“带走。” 巡捕这才上前,把地上三个水兵架起来。 那个脸肿成猪头的已经半昏迷,被两个人拖着走。 军官彻底怒了。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巡捕,手再次摸向腰间。 “谁敢带走他们!” 他的枪拔出一半。 “哗啦”一声。 至少五支长枪对准了他。 布尔身后,那几个原本站在门口的巡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上来。 他们端着步枪,枪口齐刷刷指着军官的胸口。 军官的手僵住了。 他的枪拔出来一半,卡在枪套边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布尔看着他,语气依然平静: “我建议你把枪放回去。” 军官喉结滚动,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你敢用枪指着我?我是英国海军军官!” “我当然不敢对您开枪。”布尔说,“但如果您把枪拔出来,我就有理由把您抓起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 “然后,我会把您交给公共租界的英国宪兵队。” 军官瞳孔一缩。 “您应该知道,”布尔继续说,“英国宪兵队会怎么处置一个在法租界酒后闹事、持枪威胁平民的军官。轻则降职,重则遣返回国。您想试试吗?” 军官的手开始发抖。 第97章 军官的脑子忽然清醒了 林言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他看着军官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绝望,最后变成妥协。 这些英国水兵最怕的不是碰上法租界巡捕房这样的硬茬,而是怕英国宪兵。 他们在外面惹了事,只要转交到英国领事馆,立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如果被英国宪兵抓住把柄,轻则禁闭、重则军棍,甚至送回军舰关禁闭室。 这些处罚对一个当兵的不算重,都能承受。 只是有了这样的记录,也就意味着以后没有晋升的可能,甚至家族也会因此蒙羞。 军官慢慢把手从枪套上移开。 “咔哒”一声轻响,枪套的扣子重新扣上。 布尔上前拍了拍那位军官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英国人,心里别有气,这位林医生是全中国最好的胸外科医生,和他结仇没有必要。 你说你们军舰上谁有个三长两短,需要他出手,到时候会很尴尬。” 此话一出,军官脸色没变,牙齿还是咬得紧紧的。 布尔见状眼神瞟了一眼菲茨威廉,继续说: “你看到那个高个没?他叫菲茨威廉,也是你们英国人,他父亲是公爵,你得罪了他恐怕不妥当。” 此话一出,军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转头,顺着布尔的目光看过去。 菲茨威廉正站在林言身后,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正在闲聊。 军官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菲茨威廉,哪个菲茨威廉?” 布尔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 “伦敦有几个菲茨威廉?” 军官沉默了。 伦敦当然只有一个菲茨威廉。 那个姓氏后面跟着的,是格拉夫顿公爵的爵位,是诺福克郡绵延三百年的庄园,是历代与王室通婚的荣耀。 他想起去年休假时,在《泰晤士报》上看到过一则简讯:格拉夫顿公爵的次子威廉·菲茨威廉,拒绝剑桥录取,专心攻读外科医学。 当时他还和同僚嘲笑过,说这些贵族子弟,放着康庄大道不走,非要学医,怕不是脑子坏了。 现在那个脑子坏了的贵族子弟,就站在他面前。 站在一个中国医生身后。 像学生站在师父身后那样。 军官的脑子忽然清醒了。 之前他还在盘算找人调查这几个人,到时候找机会给他们一点教训,最起码要打断腿。 但现在他才真的知道,这些人是他惹不起的。 一个公爵要弄死他,甚至弄死他整个家族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反过来,如果他巴结上格拉夫顿公爵,那之后自己就飞黄腾达了。 什么面子不面子的,都不重要! 他的眼神变了。 从愤怒到惊恐,从惊恐到绝望,再从绝望到某种近乎狂热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军装的下摆,迈步朝菲茨威廉走去。 步子很快,很稳。 布尔愣了一下,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舞池边缘的人群自动本能地避开。 这个英国人刚才还要掏枪杀人,现在却像换了个人似的,脸上带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表情。 菲茨威廉正在和克莱尔说话,余光瞥见有人走近,转过头来。 军官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立正。 脚跟并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他抬起右手,向菲茨威廉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教科书级别的标准动作。 背挺得笔直,手掌平伸,指尖对准太阳穴,连角度都分毫不差。 菲茨威廉愣住了。 克莱尔愣住了。 亨利张大了嘴。 韦贝尔手里刚端起的半杯威士忌差点洒出来。 舞厅里,至少二十几个人同时愣住了。 那是英国海军的军礼。 是一个少校向上级敬礼的标准姿势。 可菲茨威廉不是军人,更不是他的上级。 军官保持着敬礼的姿势,朗声道: “英国皇家海军‘坎伯兰号’少校副舰长詹姆斯·洛克伍德,向您致意,先生。”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整个舞厅都能听见。 菲茨威廉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洛克伍德的姿势纹丝不动。 三秒。 五秒。 十秒。 舞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霓虹灯管的嗡鸣。 终于,菲茨威廉开口了: “我不是军人,洛克伍德先生。您不必向我敬礼。” “我知道,先生。”洛克伍德依然保持着敬礼的姿势,“但您值得这个礼。” 菲茨威廉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洛克伍德这才放下手。 他放下手之后,没有走开,而是转身朝林言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移动。 林言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也有些疑惑。 洛克伍德走到他面前,站定。 然后他弯下腰。 九十度鞠躬。 那个角度,比敬礼还标准。 背挺得笔直,头低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林医生,”洛克伍德的声音清清楚楚,“我为我刚才的行为,向您道歉。” 林言没有说话。 “我的兵冒犯了您的徒弟,是我管教无方。”洛克伍德继续道,“我作为他们的长官,愿意承担一切责任。您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 洛克伍德以为有人会帮他翻译,但没有任何人行动。 全场鸦雀无声。 那个刚才还要掏枪的英国人,现在弯着腰站在一个中国人面前,像下级向上级汇报工作。 亨利的下巴快掉到地上了。 克莱尔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喝多了。 韦贝尔默默地把那杯威士忌放下了,觉得自己需要清醒一点。 小刘愣愣地看看洛克伍德,又看看林言,忽然觉得师父的背影变得特别高大。 林言终于开口了,用的英语。 “洛克伍德先生,您起来吧。” 洛克伍德没动。 林言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扶了起来。 四目相对。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林言说,“您的兵受了伤,我的人也有不对的地方。大家各退一步,以后在租界里遇到,还能打个招呼。” 洛克伍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中国医生,比那个公爵的儿子更让人看不透。 一口流利的英语,更是出乎了他的预料。 “谢谢林医生。”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林言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布尔还在等你。” 第98章 这个陈默群办事效率还挺高 洛克伍德转头,看见布尔正站在门口,冲他招手。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菲茨威廉一眼。 菲茨威廉正低着头和克莱尔说话,没有看他。 洛克伍德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夜风吹过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布尔站在门外,叼着烟,冲他笑了笑: “洛克伍德先生,我要是你,现在就去巡捕房把那三个兵领出来。” 洛克伍德愣了一下:“领出来?你刚才不是要带走他们吗?” 布尔吐出一个烟圈,烟雾在霓虹灯下慢慢散开: “带他们走,是怕他们继续闹事,伤到林医生。现在事情解决了,你还真让他们在巡捕房蹲一夜?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洛克伍德沉默了两秒,忽然明白了什么。 “布尔总监,”他盯着这个法国人,“你刚才是故意的?” 布尔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拍了拍洛克伍德的肩膀: “走吧,我带你去巡捕房。把那三个兵领出来,好好安抚一下。告诉他们今天的事就这么过去了,别再找后账。” 洛克伍德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霞飞路往东走,霓虹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 走出一段,洛克伍德忽然问: “布尔总监,那个林医生到底是什么人?” 布尔看了他一眼: “我对医术不懂,但他能让整个欧洲胸外科医学泰斗组团来慈心医院,能让公爵的儿子心甘情愿叫一声师父,你大概就能懂了。” 洛克伍德沉默了。 他忽然庆幸自己刚才没有真的掏枪。 第二天,慈心医院的门房里多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字,里面是一张名片。 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林医生,随时效劳。——j.l.” 小刘把名片递给林言,挠了挠头: “师父,那个英国人这是啥意思?” 林言看了一眼,笑了笑,把名片收进抽屉里。 “没什么意思。”他说,“就是以后咱们的人去黄浦江边玩,不用担心被水兵欺负了。” 小刘愣了愣,忽然嘿嘿笑起来。 “师父,我忽然觉得,跟着你混,真牛。” ........ 杭州吴山脚下戴雨浓的秘密居所。 “戴主任,最新消息,最新消息...”毛人凤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小院, “井上日召和南田洋子貌似产生分歧,我们的人发现井上日召离开特高课据点,脸色非常难看。 他离开后不久,便有尸体被运走,据我猜测,极有可能是关有宁被灭口。” “情理之中。”戴雨浓并不意外,起身拿起电话,拨通了上海陈默群办公室的电话。 “陈默群。” “属下在!” “着你立刻调查特高课究竟发生了什么,要快!核查完毕以电文形式报告给我。” “是!” 挂断电话后,陈默群坐回凳子上,良久后才松了口气。 就在刚刚,他已经收到情报,知道了特高课内发生了什么,紧接着就接到了戴雨浓的电话。 他不敢马上报告,生怕对方追究他知情后不第一时间报告的责任。 现在的他已经不被信任,万万不能行差踏错,只能等一会再以电文的形式告知对方。 两个小时后,一份未译电的绝密电文出现在戴雨浓的桌上。 “这个陈默群办事效率还挺高。” 戴雨浓拿过电文,亲自译电后,笑了,“好啊,好啊,这个假‘白鹭’的手伸得真长,这个角度他都能找到,确实是个人才。” 一旁的毛人凤有些摸不着头脑。 戴雨浓把电文推给对方。 毛人凤发现上面最核心的内容是日本人处决了一批人,包括春野太郎和照顾他的三个人,还有从杭州逃回去的关有宁。 他恍然大悟,随后问道: “戴主任,这上面说南田洋子收到一封匿名信,确认了泄密的是一个叫春野太郎的人,他之前被党务调查处的周猛抓捕。 你说会不会这个周猛就是假‘白鹭’?” 按照毛人凤的揣测,极有这种可能。 戴雨浓一听这个推论,摇了摇头: “现在最想让我死的,恰恰是党务调查处的人,他们能够做到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更别说给我报信了。 再说了,他们有那个脑袋,用那一点信息就推断出‘晴切计划’的目标是我? 在我看来,这封信就是假‘白鹭’送给南田洋子的,至于目的么,自然是扰乱日本人的调查方向,保护他自己。” 此话一出,毛人凤也跟着点了点头: “妙啊,妙啊!” “是啊。”戴雨浓脸上升起一抹笑意,“现在看来,这个假‘白鹭’倒像是一个段位很高的棋手,走一步看三步,南田洋子这次是查不到他了。” 随后他拿出一页信纸,写下一封信,装入信封,然后写上“曾先生亲启”,再交给毛人凤: “安排一个信得过的人,把这封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曾先生手上。” “是!” 看着毛人凤离去的背影,戴雨浓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道: “假‘白鹭’啊假‘白鹭’,你要给日本人演一出戏,那我就陪你演,也算对得起你的布局。” 而另一边,党务调查处的办公室内,曾先生坐在办公桌前,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情报,是关于特高课和井上公馆的。 周猛则是低着头,侍立在旁。 “说吧,投靠戴雨浓多久了?” “曾先生,你就是借一万个胆给属下,属下也不敢和复兴社有半点牵扯啊!” 曾先生没有看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封关于特高课和井上公馆的情报摊在桌上。 “不敢?”曾先生的声音不高,“那春野太郎是怎么回事?” 周猛喉结滚动,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 “日本人杀了春野太郎,还杀了关有宁。”曾先生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周猛脸上,“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你曾经抓过春野太郎!” 周猛的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曾先生,我是抓了春野太郎,‘晴切计划’的名字也是从他嘴里得知的,你也是知道的,然后他就跑掉了。 至于我拿住他把柄这些话,真的就是有人给我泼脏水。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我知道了那个炸药运出去的时间,以我的脑子也不可能想到‘晴切计划’的目标是戴雨浓啊!” 周猛此刻脑子很清晰。 “这倒也是。” 曾先生对自己这个属下太了解了,行动力很足,但脑子并不算最灵光那一挂。 就在此时,副官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第99章 焦安松正式成为门卫 “进来。” “曾先生,复兴社递来的戴雨浓亲笔信。” “好!” 曾先生接过信,示意副官出去关好门。 等他拆开信后,看到里面的内容,怒从心头起。 信里面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说日本人误判是党务调查处给他通风报信的,但希望曾先生不要澄清,而是直接给属下相关人员请功,配合表演。 可这些话在曾先生看来,就是戴雨浓帮周猛辩驳的铁证。 戴雨浓作为复兴社的老大,竟然为了这点小事给自己写信,极其不正常。 他一拍桌子,冷笑道: “周猛啊周猛,你真是出息了!我还没把你怎么着,就有人来维护你了!” 他仔细查看字迹后,继续说: “这确实是戴雨浓的笔迹,从杭州到上海,最快也要三个半小时,真是及时啊!” 此时的周猛脑子已经快炸了,他知道任何辩白都是多余的。 曾先生已经不信任他了。 良久后,曾先生这才重新开口: “你起来!” 周猛瘫软在地,腿脚已经发麻,却不敢动弹。 曾先生盯着他,目光复杂,像是要把这个人从里到外看透。 “我会尽快给你请功。” 周猛一愣,抬起头,眼里全是茫然。 曾先生已经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对接线员说:“接人事科。” 周猛的脑子轰地一下炸开。 请功? 刚才还是质问、怀疑、冷嘲热讽,现在突然要请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接通了。 “是我。”曾先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党务调查处杭州站行动组组长周猛,近期在对日情报工作中表现突出,成功策反日本特工,获取重要情报,为党国立下大功。 拟晋升一级,授予三等云麾勋章。 把嘉奖令拟好,明天送到我办公室。”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曾先生放下话筒,看向跪在地上的周猛。 “起来吧。” 周猛这才慢慢爬起来,腿还在抖,扶着桌沿才站稳。 “曾先生,我……” “别说了。”曾先生摆摆手,打断他,“该说的,已经说了。该做的,也会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周猛。 “周猛,你跟我几年了?” 周猛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 “回曾先生,四年零三个月。” “四年。”曾先生重复了一遍,“四年,从一个小科员干到行动组组长,不容易。” 周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低着头听。 曾先生转过身,看着周猛,“南昌行营调查科缺个副主任,你去吧。” 周猛脑子里嗡的一声。 南昌行营调查科副主任。 听着是升了,从地方站调到行营,从组长升到副主任,级别确实高了。 但谁都知道,南昌行营调查科是个清水衙门,管档案的,管后勤的,根本接触不到一线工作。 这是明升暗降。 放到一个永远不会出事的角落里,放到一个永远不会碍眼的闲职上。 周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曾先生的目光逼了回去。 “怎么?”曾先生的声音不高,“嫌副主任委屈你了?” “不、不是……”周猛赶紧摇头,“属下不敢,只是上海这边的工作,还有些没交接完。” “交接什么?”曾先生打断他,“你的事有人接,你明天就去南昌报到,一天都不要耽误。” 周猛低下头。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是。”他的声音很低,“谢曾先生栽培。” 曾先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摆了摆手,示意周猛出去。 曾先生也想过,万一周猛压根没有和复兴社联系,自己错怪了他。 但他不想赌,也没有必要赌。 周猛眼下立功受奖,至少名义上有党务调查处和复兴社互帮互助的大义在头上,处决他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送到后方任闲职是最稳妥的。 第二天消息便传回杭州。 戴雨浓看完消息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周猛被曾先生怀疑是情理之中的事,但也无所谓了。 只是这个假“白鹭”倒是越来越神秘了,得到消息的速度超乎想象就算了,现在还成了棋手。 ........ 半个月后 关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通过电台传递到了延安,老方也把收集到的信息通过电文发给了“青鸟”。 收到电文的时候,林言刚刚带几个洋徒弟做完手术。 这个周猛,便宜他了,顾锋山的死有他的份,还没找到机会弄死他,现在他倒是跑到南昌去了。 不过这次给南田洋子写信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至少扰乱了日本人的调查方向,还一次性搞死了一堆日本鬼子。 延安的电文里还提到,南田洋子最近的工作重心已经转移了,极有可能是忙着往复兴社安插人员。 毕竟复兴社扩编已经是明面上的事,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 正想着,一个身穿门卫制服的年轻人出现在林言面前。 来人正是焦安松,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结核病人,今天是他康复后正式入职医院,成为一名门卫。 “林医生,谢谢你。” 说着焦安松当着一群人的面直接下跪。 他早就知道了林言为他说话,才让他有活下来的机会,也才有了成为门卫的机会。 对于很多人来说,门卫的职位并不算什么,但他之前可是一个正儿八经的三光码子,社会闲散人员。 这个职位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以后他就不是一个混混了。 “哎哟,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林言赶紧扶起他。 焦安松起身之后继续说: “以后林医生但凡有所驱使,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那倒不至于。”林言扶起对方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一个医生那里需要你肝脑涂地,你把院子里我停的车看好就对了。” “是!” “去吧。” 焦安松走后,克莱尔不解地问道: “师父,啥叫肝脑涂地?” “自己去查字典!” 这个徒弟是四个洋徒弟里中文学得最快的,但自己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解释。 “是,师父。” 就在此时,电台又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第100章 ‘青鸟\’真的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团队? 林言在脑海中译电完成后,心头一紧。 因为电文的内容提到了杭州谈判。 杭州谈判一切顺利,国共合作进入了新阶段,但关于释放政治犯的问题上却出了个小问题。 那就是红党提供的名单里,国党高层核实完后,没有找到一个叫周道生的。 周道生,上海和苏北根据地的地下交通线的负责人,3月初失踪,目前已经确认他在复兴社手里。 老方的意思是让“青鸟”帮忙核查关押位置。 好家伙,复兴社这是秘密关押啊! 看这个情况,应该是一个月时间他们也没有让这位周道生屈服,现在杭州谈判在进行中,复兴社阳奉阴违不愿意放手,确实有可能。 只是延安让自己调查周道生的关押地址,这倒是难到了自己。 自己就是一个外科医生,除非复兴社把周道生折磨到快死了,然后又恰好需要自己做手术才有可能接触到。 但眼下国党和红党谈判之中,陈默群下手也知道轻重。 一旦弄出人命来,他自己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看来得拿出自己手里的两张牌了。 想到这里,林言赶紧带着几个徒弟回到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后,林言扫了一眼几个徒弟,咳嗽一声,开口: “亨利、克莱尔,你们两个去一趟码头,把欧洲医学会赠送那批药品的提单拿回来。那边说下午三点前必须提货,去晚了又要排队。” 亨利愣了一下:“师父,就这点事,我一个人去就行了,克莱尔……” “让你去你就去。”林言打断他,语气比平时硬了半分,“克莱尔中文好,用得着。” 克莱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言的目光逼了回去。 “是,师父。”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林言转向剩下的三个人。 “韦贝尔,你去一趟副院长办公室,把科室报销单送过去。” 韦贝尔眨眨眼:“师父,一般不都是10号才送吗?这才4月1号....” “废什么话,你师父我的话不好使了?” “是,师父!” 韦贝尔赶紧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堆报销单,赶紧离开。 林言看向菲茨威廉。 菲茨威廉已经站直了。 “菲茨威廉,你回一趟你的住处。”林言说,“把你那本《格氏解剖学》拿来,就是上次你说有批注的那本。我晚点要用。” 菲茨威廉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知道林言不缺解剖书。 他宿舍里那本,林言自己也有一本一模一样的。 但他什么都没问,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小刘。 “小刘,你去把我的车擦洗一遍,好几天没洗了。” “是。” 小刘没有废话,赶紧离开。 人都走了,林言拿出信纸,写好了给许伯年的信,然后收入储物空间。 当天晚上,林言把信放入许氏药材铺的邮箱内。 许伯年也及时拿到了信。 关于周道生的情况,许伯年也知道,他也在全力追查,但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收获。 毕竟,复兴社秘密关押犯人的地方对复兴社内部人员都是保密的。 当他拿到“青鸟”写给他的信,他以为“青鸟”有了发现。 还得是“青鸟”啊,这么快就打探到了! 可当他回到房间打开信的时候,他傻了。 信里面压根就没有关于周道生关押的地址,而是给了他两个人的身份信息。 严今山,复兴社代号‘山猫‘’,特高课代号‘猫头鹰‘’。 秦宝来,复兴社内部代号“门神”,特高课代号“千面”。 然后“青鸟”让他以这两个情报为筹码,直接让陈默群放人。 “还得是‘青鸟’啊!” 许伯年自言自语道。 延安之前的想法是查到关押周道生的地方,然后以绝对的事实甩到对方脸上,让他们不得不放人。 可即便如此,对方依然可以抵死不认。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两个人都是潜伏在复兴社内部的鼹鼠,任何一个人提供给复兴社,都是帮了他们大忙。 不敢耽搁,他第二天便找了个由头前往嘉定,把这份情报交到冯无南手中。 冯无南看完信后,疑惑地问: “老许,‘青鸟’真的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团队?” “千真万确,是一个人。” 许伯年虽然不能告诉对方“青鸟”的真实身份,但双方都知道“青鸟”是一个人,只是确认。 “他一个人是怎么做到的?除非他捅穿了特高课,或者搞定了特高课里面的某个重要人物。” 冯无南只能如此猜测。 “这个我就不得而知了。”许伯年笑了笑,“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个情报发给延安,让望舒做决定。” “好。” 两人立刻协作,半小时后,电波跨越山海直达延安。 老方和郭其刚守在电台旁,记录着电文,很快完成译电。 “好啊,好啊!周道生这次算是有救了!” “对。”郭其刚点了点头,“我们的特派员不日将前往上海和复兴社陈默群会面,商讨第一批人员释放问题,这个情报来得正是时候!” “‘青鸟’,这一次多亏了你了!” 老方和周道生是老相识了,当初老方下级暴露,不得不撤回后方,而周道生则是继续在一线战斗。 结果这一次周道生被捕,而且是卡在杭州谈判之前的时间点,倒霉到家了。 复兴社秘密关押他,肯定是为了问出有用的信息,给戴雨浓交差。 这下好了,“青鸟”提供了两张王牌,换出周道生绰绰有余。 “郭其刚,这份电文你亲自跑一趟,送到首长一孔窑洞。” “是!” 郭其刚拿上电文,迅速出发。 当天晚上,这份电文的内容就来到了特派员黄志忠手中。 五天后,特派员黄志忠赶到了上海,入住了国党安排的酒店。 酒店在大马路,五层洋楼,门口有穿黑制服的招待生。 黄志忠站在窗前看了一眼上海四月份的街景。 黄包车、电车、穿旗袍的女人、穿长衫的男人,和延安完全是两个世界。 第101章 误会,都是误会 他收回目光,对随行的秘书说:“陈默群那边约了几点?” “下午三点,复兴社上海区本部。” 黄志忠点点头,没再说话。 这一次前往上海的任务除了接收复兴社和党务调查处抓捕的红党地下党成员,还有红党在上海办事处的选址。 相对于地下战线,办事处属于一个公开的机构,可以接受募捐,联合各阶层人士,发展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以及才为后方采买物资。 下午两点五十分,复兴社安排的汽车把黄志忠接到法租界一栋灰色小楼前。 楼不高,三层,临街的窗户都拉着窗帘。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穿便衣的年轻人站在那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行人。 秘书刚下车,那年轻人就迎上来: “黄先生?陈站长在楼上等您。” 黄志忠跟着他上楼。 二楼走廊尽头,一扇门开着,里面传来茶盏碰撞的轻响。 “黄先生,请。” 黄志忠跨进门。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对沙发,一个书架。 沙发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国字脸,浓眉,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看见黄志忠进来,站起身。 “黄先生,久仰。” 陈默群伸出手。 黄志忠握了握。 “陈站长,客气了。” 两人在沙发上落座。 秘书没有进来,门从外面关上。 茶几上摆着两杯茶,热气袅袅。 陈默群先开口:“黄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上海这边,比延安热闹吧?” 黄志忠笑了笑:“热闹是热闹,就是人太多,走路得小心。” 陈默群也笑了:“黄先生是明白人。上海这地方,人多了,就容易出乱子。”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黄先生,咱们开门见山。这次杭州谈判,双方商定释放政治犯。我们复兴社这边,按名单核对,一共三十六人,我这边走一个报批流程就可以全部释放。” 黄志忠自然明白,这三十六人的名单里是没有周道生的。 “陈站长,我也开门见山。”黄志忠顿了顿,“周道生在你们手上吧?” “周道生?没听说过....” 陈默群眼神略微躲闪,然后恢复正常,“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不会有误会,周道生,我们红党苏北地下交通线负责人,3月初落在你们手里,错不了。”黄志忠眼神一凝,“陈站长莫不是要破坏两党合作,与抗日大局作对?” 陈默群自然知道周道生就关在法租界的秘密监狱内,只是他不想到手的鸭子飞了。 毕竟两党谈判也才经过第一阶段,究竟最后会怎么样,谁都不知道。 周道生作为一个筹码拿在手里是最合理的,至少以后有什么变动,也可以拿出来用。 “黄先生,抗日大局我自然是知晓的,不过你说这个情况我确实不知情,我怀疑,周先生有可能落在日本人手里了。”陈默群深吸一口气,“我陈默群把话撂在这里了,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我必须得管!” 两句话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黄志忠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茶几上。 陈默群低头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纸上是一份名单。 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职务、活动区域,而他只认识其中两个。 “这是什么?” 黄志忠的声音很平静:“这五个人,是复兴社潜伏在苏北根据地的眼线。其中有三个,是戴老板亲自布下的。这些人够不够释放周道生?” 陈默群感觉脑瓜子嗡嗡的,沉默良久后开口: “我这边释放三十六人,你们释放五人,合情合理。”陈默群继续做负隅顽抗,“不过你说的周道生我确实不知情。” “那加上一个潜伏在复兴社内部日谍的情报呢?” 黄志忠不紧不慢地说道。 此话一出,陈默群先是心头一震,随后脑子里开始盘算。 他留下周道生,是因为周道生的情况还没有向上汇报,以及周道生在红党的地位相对较高,至少是一个小地方的负责人。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之后在戴老板面前露脸,挣表现。 可如果红党真的帮他找到一个潜伏在内部的日谍,那可是立了天功! “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有一种可能。”陈默群端起茶杯,灌上一口,“那就是手底下的人私自抓人,没有报上来,那个....你等我马上核实一下。” 陈默群放下茶杯,对着门外喊道: “通知邢从舟立刻来我办公室!” “是!” 门外手下应了一声,随后不到一分钟邢从舟敲门进入。 “站长,你找我?” 邢从舟眼里只有陈默群,压根不把办公室内的黄志忠及其秘书放在眼里。 “从舟啊,你们是不是背着我抓了一个红党的人。”陈默群略微停顿,右手在桌上敲了两下,“叫周什么生的。” 邢从舟的眼神停留在陈默群的右手上。 右手在桌上敲击两下,代表说真话。 而现在陈默群的意思很明显,是让他背锅,说是自己背着陈默群抓人关人。 帮领导分忧是他这个心腹必须要做的。 “站长,是属下……擅作主张。”邢从舟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惭愧, “三月初,行动组的人在闸北抓到这个姓周的,当时以为是条小鱼,就没往上报,想自己审出点东西再向您请功。没想到审了一个月,什么都没审出来。” 他说着,抬起头看了陈默群一眼,又飞快地垂下: “属下糊涂,请站长责罚。” 陈默群脸色一沉: “胡闹!谁给你的权力私自关人?现在是国共合作时期,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破坏抗日大局?” 邢从舟低着头,一声不吭。 陈默群转向黄志忠,脸上堆起笑: “黄先生,你看这……手底下的人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那个周道生,我马上安排,和其他三十六人一起放。” 黄志忠看着这场戏,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放下。 “陈站长,既然是误会,解开了就好。” 陈默群连连点头:“是是是,误会,都是误会。” 第102章 他怎么可能是日本人的卧底? 黄志忠站起身: “那就不打扰陈站长办公了。我等陈站长消息,这些人一放,我会把该给你的情报送到你手上。” “一定一定。”陈默群也站起来,“邢从舟,还不快去办?” 邢从舟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陈默群把黄志忠送到楼梯口,低声说道:“黄先生,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哦?请讲。” “就是那份情报,能不能单独给我,不经过其他人,我怕别人误会。” 陈默群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抓住内部鼹鼠的功劳是他自己一个人的,而不是算在红党头上。 “没问题。” 黄志忠倒也无所谓,点了点头。 两人随后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这才分别。 三天后,三十七人顺利交接到黄志忠手里,当然也包括周道生。 而陈默群这一次亲自前来交接。 人员转移工作,黄志忠已经安排了专人去做,而他则是把一张纸条放在陈默群里。 陈默群不动声色地捏在手里,等交接完成后,他回到自己的汽车内,摊开纸条,上面赫然一排字: “严今山,复兴社代号‘山猫‘’,特高课代号‘猫头鹰‘,如果此后有类似的情报,我们还可以合作。” 震惊! 严今山是陈默群亲自派到胡三水旁边,目的是执行“毒丸”计划,嫁祸给红党地下党。 三天前,严今山刚刚完成一次刺杀,刺杀对象是日本和田商社的上海代表。 一个公开身份的日本商人。 严今山伪装成红党地下党的手法,现场留下了“抗日锄奸团”的标语,用的是红党常用的那种排笔字体。 一切都很完美。 陈默群看着纸条上那个名字,手指微微颤抖。 严今山。 这个人是他从南京带来的,跟了他五年,从一个普通的行动队员一步步提拔到现在的行动组副组长。 严今山的老家在东北,父亲被日本人杀害,对日寇有血海深仇,这也是陈默群放心用他的原因之一。 可他怎么可能是日本人的卧底? 陈默群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过着严今山这几年的一举一动。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有一次行动组围捕一个日本特务,原本万无一失的包围圈,最后却扑了个空。 当时严今山负责东面路口,他事后汇报说看到一辆可疑的黄包车,追出去两条街,结果什么也没追到。 陈默群当时没多想,只当是运气不好。 现在想来,那条巷子是唯一的缺口。 他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毒丸”计划的核心,就是要让日本人相信,最近上海发生的一系列针对日本侨民的袭击,都是红党地下党干的。 严今山作为执行者,每一次行动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如果他是日本人的人,那...... 陈默群不敢往下想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纸条折好,贴身放进口袋。 “开车。”他的声音很平静。 司机发动汽车,缓缓驶离。 陈默群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黄志忠最后那句话: “如果此后有类似的情报,我们还可以合作。” 不好! 陈默群敏锐地意识到,现在红党手里肯定还有类似的情报,也就是说除了严今山,复兴社内部还有红党掌握的日谍!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这一点的时候。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严今山给抓捕了! 他没有怀疑黄志忠的情报,因为这个时候对方给假情报没有意义。 这涉及到脸面的问题。 如果红党给假情报,那打的可是红党的脸,以后会在情报界被传为笑柄。 回到站内,他立刻把邢从舟和苏婉芝叫到办公室,吩咐他们带人去捉拿严今山。 没有安排行动组去拿人,就是为了绝对保密。 .......... 另一边 严今山正在公共租界的劳勃生路,以人力车夫的身份为掩护,目标是住在这里的日本商人常安进。 这段时间,他的刺杀目标都会知会了他的直接联系人春野雄二。 常安进和之前被选中的人一样,都是与人合伙开办商行,但并不是真正地支持日本军队,反而更注重个人资产累计。 他是一个典型的大阪商人,只要有利益,把货卖给任何人都不在话下。 反观他的合伙人志波文明则不一样,他是东京人,主要负责商行对外联络事宜,尤其是和日本政府之间的沟通。 他们的商行叫常志株式会社,取两个人名字里的第一个字,但这一次刺杀常安进则是志波文明重度参与。 他向特高课提供了常安进的住址和行踪。 一晃眼,一名身材肥胖的男子出现在严今山的视野里。 他从怀里掏出照片,核对无误后,收回。 随后压低帽檐,攥紧袖口里那柄短匕,像往常揽客那样,不紧不慢地拉着车靠近常安进。 那胖子正站在弄堂口掏手帕擦汗,浑然不觉。 三步、两步! 严今山骤然发力,车把一歪,整个人如猎豹般蹿出,匕首在昏黄的路灯下闪过一道寒光,正中胸口。 常安进眼神盯着面前的严今山,双手死死拽住匕首。 严今山正准备补刀,身后却骤然响起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别动。动一下,脑袋开花。” 严今山浑身一僵。 他没有回头,但从余光里已经瞥见,四周不知何时涌出七八条黑影,黑洞洞的枪口从各个方向对准了他。 为首那人穿着灰色长衫,走近两步,他算是看清楚了,来人正是邢从舟。 他知道,常安进很有可能没死,所以自己不能多说一句话。 邢从舟一个眼色,苏婉芝立刻安排手下把严今山拖走,迅速离开。 众人离开后,几名仆人才从屋内出来,查看常安进的情况,确认还没死这才火急火燎地发动汽车,把他送往慈心医院。 因为林言在胸外科的权威他们已经有所耳闻,现在能救他们老板的可能只有对方。 第103章 秦宝来再次传递消息 严今山这边上车之后,立刻怒斥邢从舟: “姓邢的,我严今山正在执行重要的任务,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脑子进水了?有本事不要玩阴的,让我去见站长!” 此时的严今山还以为邢从舟是私下抓捕他,说完后眼神狠厉地盯着对方。 “哟,嘴还挺硬!” 邢从舟一个眼色,两名手下上来直接遏住他的嘴,拿出两只臭袜子塞了进去。 然后再拿出一个黑色布袋把他的头套上。 严今山怎么挣扎都没用。 10分钟后,他被带到了陈默群的办公室。 刚取下头套和臭袜子,他眼前一阵模糊,嘴里咒骂道: “邢从舟,你不得好死,我要让站长治你的罪!” 下一秒,陈默群开口了: “是吗?猫头鹰?” 严今山听到‘猫头鹰’三个字的时候,脑子空白了一秒。 因为说话的是陈默群,说的还是他在特高课的代号,说明他的身份已经被对方知道了。 这一次来抓他的人是邢从舟和苏婉芝,恰好是陈默群的绝对心腹。 不好! 严今山在复兴社潜伏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复兴社的刑讯手段,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反抗手段。 “请站长给我一个痛快!” 严今山低下了头,也算是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陈默群也没想到会如此顺利。 他开始怀疑红党获取情报的渠道了。 看得出来,“猫头鹰”这个代号知道的人很少,不然严今山也不会这么干脆。 陈默群也不想细数过往,也没想过给他一个痛快,而是直接问道: “你是特高课特务,为什么还要执行‘毒丸计划’?” “如果我说了,能不能给我一个痛快?” “可以考虑。” 陈默群没有正眼看他。 严今山沉默良久开口: “站长,我杀的日本商人都是不配合军部的商人,他们眼里只有利益,该死!” 反正已经要死了,严今山没有什么顾忌的了。 “好!有骨气。”陈默群冷哼一声,“你告诉我,潜藏在我复兴社内部的另外几个日谍,我就给你一个痛快。” 陈默群的这句话把严今山给噎住了。 严今山微微抬眼看了看对方。 他原本以为自己刚才的话会激怒陈默群,给自己一个痛快,没想到对方脸上竟然毫无波澜。 但此时他已经别无办法,只能选择闭嘴,等待酷刑。 陈默群已经得到消息,戴雨浓已经在赶往上海的路上,所以他不着急审讯,便吩咐道: “押下去,关起来!” “是!” 刑从舟和苏婉芝一起押送,出门之前已经给严今山的嘴里塞上了臭袜子。 在经过走廊的时候,这一幕被秦宝来看在眼里。 他和严今山是两条线,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但他很好奇对方刚刚立过功,为什么现在偏偏被抓起来。 秉承着有任何异常都想办法把情报传回特高课的原则,他立刻开始了行动。 ........ 慈心医院 林言刚刚完成一台手术,还没回到办公室,便被黄东平往手术室拉。 “林医生,刚刚送来一个日本人,是个大阪商人,胸口插了一把匕首,十万火急。” “好,我知道了。” 林言一听是商人,脸上闪过些许失望。 毕竟大阪商人的名声在外,他们基本上规避政治,把赚钱放在第一位,大概率是没有情报的。 不过救人还得救。 林言快步走进手术室,护士已经用剪刀剪开了患者血污的和服。 煤油灯的光线被无影灯的反光罩聚拢,照在那把赫然插在左胸的匕首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人怎么样?” 克莱尔已经用手指按着患者手腕,另一只手摸着怀表。 然后抬起头: “脉是浮的,跳得挺急,但摸着还有底。脸色还行,没白得太厉害。” 林言点点头,俯身贴近患者口鼻,感受呼吸的频率。 又掀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反应灵敏。 他轻轻揭开伤口周围的血纱布,仔细观察。 匕首斜斜地插在左胸第三肋间,入肉不过寸许,刃口朝上,像是滑过肋骨后被挡了一下,没有刺入胸腔的深度。 “这人命大。”林言说,“刀被骨头架住了。” 几个徒弟凑过来看了一眼,亨利问道:“那能直接拔?” 林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手指轻轻触碰伤口边缘,患者吃痛,身子一抖,嘴里含糊地冒出一句日语。 “先备止血钳、纱布、缝合线。”林言直起身,“拔是可以拔,但得防着拔完出血。” 不多时几个徒弟已经把器械摆好,又往炉子上坐了一壶水,万一需要热盐水,随时能用。 林言甩了甩手上的水,重新站到手术台前,从护士手里接过一块碘酒纱布,沿着伤口周围消毒。 “按住他肩膀,别让动。” 他右手握住刀柄,稳稳地,顺着刺入的角度,缓缓向外抽。 刀刃与肋骨摩擦,发出极轻微的“沙”声。 患者闷哼一声,身体绷紧,被几个徒弟死死按住。 刀身完全抽出。 伤口涌出一股暗红的血, 不是喷射的,是缓缓地渗。 林言立刻用纱布按住,等了十几秒,轻轻揭开一看,血还在渗,但已经慢下来了。 “行了,没伤到大血管。”他吐出一口气,伸出手,“针,线。” 缝合异常顺利,手术完成后,林言一出门就被常安进的两个仆人拦住,躬身后询问对方的情况。 “患者脱离危险,还需要静养。” 话音未落,两个仆人连续鞠躬,继续用他们蹩脚的中文道谢。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手术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常安进】 【职务:常志株式会社社长】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半个小时前,在公共租界的劳勃生路被严今山刺伤。 2,严今山已经被复兴社抓捕。 3,被刺杀的前两天,常安进因为利润问题不和日本军部合作,与合作伙伴志波文明大吵一架,还动了手。】 好家伙,这个严今山的脑子是真灵活。 这么刁钻的角度都可以找到。 很显然,只要杀了常安进,志波文明就可以掌控常志株式会社,然后再与军部合作。 与此同时,嫁祸红党,并且在复兴社内部算是立功。 一箭三雕! 不过,这一次,严今山已经在劫难逃。 下一秒,储物空间传来滴滴答答的电台声。 第104章 春野雄二被怀疑 这段时间,延安给自己发报的频率太高,以至于一周之内自己换了两次蓄电池。 好在换电池简单。 就是和自己的福特车电池做一个调换,然后给福特车电池接市电充电就完事了。 等电文接收完毕,译电也在脑海中同步完成。 “周道生已经安全离开上海,你提供的两份情报,只使用了一份,另一份留作后用。” 只使用一份,再结合严今山被抓,说明秦宝来的情报红党还留着。 留着也好。 毕竟红党和国党的谈判也不是一锤子买卖,之后还有得谈,说不定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 特高课公共租界据点 南田洋子正在会议室内开一个小型会议。 参会的有平古英二和春野雄二,还有一情报科和行动科骨干。 “各位,前段时间,我们特高课上海部分在很多问题上走偏了,以至于损失惨重,但从现在开始,我们最核心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拿到链霉素菌株,以及万霖研究所的所有资料........” 南田洋子洋洋洒洒讲了半个小时,会议室内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她身上,除了一个人。 那就是春野雄二。 春野雄二得知了春野太郎死因后本来就有些不满,因为他根本就不相信春野太郎会是那个出卖帝国的罪人。 而且就在刚刚,他收到了家族从日本打来的电报,让他和春野太郎相互扶持,在中国土地上干出事业,为家族发展壮大出力。 可讽刺的是,春野太郎死了。 就连之前在春野太郎身边照顾他的人也死了,罪名自然是泄密导致“晴切计划”失败。 现在连找人查证的可能都被掐灭了,远在日本的家族还不知道实情,他春野雄二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回复这则电报。 如实回复,必然会被南田洋子阻止,不如实回复,等于没回复。 想到这里,他把后槽牙咬紧。 他的异常自然也没能逃过南田洋子的眼睛。 南田洋子目光突然在他这里停留,顿了顿,问道: “春野君,你是对我的安排有异议?” “属下.....属下没有。” 春野雄二一个激灵站起来,下意识低头否认。 其他人也看向了他。 大多数人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毕竟,春野雄二之前也受伤了,刚养好伤不久,就得到同一家族的春野太郎被处死的消息,谁也受不了。 “最好是没有!” 南田洋子眼神扫过众人,随后顿住了。 “额....”她忘了刚才说到哪里了。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南田洋子松了口气。 进来的副手送来一封信,递到了她手上。 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处用的是封口处用的是火漆,印着一个南田洋子再熟悉不过的“千”字图案。 这是秦宝来写的信,因为他的代号是“千面”。 用火漆封口信,说明情报重要。 她不敢耽搁,一个侧身,撕开信封,拿出信纸,查看内容。 看到内容的那一刻,她微微一震。 然后定了定神,对众人说道: “都出去!春野雄二留下。” 此时所有人都从南田洋子的口气中听不出来喜怒,也没人敢去深究,各自迅速离开。 等众人走后,南田洋子看向春野雄二问道: “春野君,你是对春野太郎的死耿耿于怀?” 一句话问到春野雄二的心坎里了,他以为南田洋子是要来安抚他。 按照日本人的正常逻辑,这个时候南田洋子大概率会有两个方向。 第一个是给他钱或者权,来安抚他。 这样的话,说明春野太郎确实是为帝国背锅,目的是平息国府的照会,让对方查无可查。 第二个则是真的关心他。 这种情况则是更好。 这说明南田洋子把他当做心腹,之后发展不可限量。 如果是这样的话,春野太郎死也是值得的。 所以,这个时候不能对南田洋子有任何隐瞒,想到这里他直接开口: “不瞒课长,确实有,我知道帝国利益高于一切,只是我刚刚收到家族电报,还在思索如何回复。” “哦?”南田洋子话锋一转,问道,“那你的意思是说,春平太郎是冤枉的了?” “课长明鉴,春平太郎绝对不是那种出卖帝国利益的人。” “所以,这是你的真实想法?” 南田洋子的眼神闪过一丝杀意。 春野雄二感觉头皮发麻,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又不能把刚才说的话吞回去,只能先闭嘴。 沉默几秒后,南田洋子又说道: “然后,你为了报复特高课,就把严今山的情报出卖给了复兴社?” 此话一出,春野雄二有些摸不着头脑。 因为就在两天前,他才把严今山又完成一次刺杀不听话日本商人的情况汇报给南田洋子,双方都为严今山更加取得陈默群的信任高兴。 一转头,却说自己出卖严今山。 “严今山暴露了?”春野雄二一下子惊慌失措,张了张嘴,开始复盘,“特高课知道严今山真实身份的人,只有课长和我,如果还有人知道他的身份,那一定在东北。” 严今山是从哈尔滨难民堆里混入人群,然后当兵辗转到了南京,最后才加入复兴社。 这个过程没有任何破绽。 如果有破绽,只有可能出现在东北那边,出现在某个小细节上。 但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自己没有出卖对方,南田课长更不可能。 想到这里,春野雄二一拍大腿: “课长,我是冤枉的,严今山不可能暴露,是情报有误!” “死到临头还嘴硬。”南田洋子一拍桌子,继续开口,“就按照你分析的,你是严今山单线联系人,特高课知道严今山身份的只有你和我,然后又说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东北,最后引到情报是假。 但我告诉你,情报绝对真实。 情报来源是‘千面’,潜伏在复兴社内部,是他亲眼看见严今山被抓的。 而且,‘千面’根本不知道严今山的身份,只是觉得此事有异常,才传递紧急情报。 最后还有一点,‘千面’也是从东北过来的,如果严今山暴露是因为东北方向,那说明是内部文件泄密,没有波及到‘千面’我觉得不现实。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第105章 春野雄二剖腹自证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很明确动了杀心。 春野雄二脑子里全都在想自救的办法,但眼下排除所有的可能,在南田洋子眼中,唯一的泄密可能都在自己这。 可偏偏自己没有泄密。 “南田课长,我是冤枉的,我没有泄密,如果你不信任我,我可以剖腹自证。” 春野雄二脑子一热,鬼使神差地说出了剖腹自证的话。 春野雄二解开军服,露出苍白的小腹。 “好啊!” 南田洋子根本不相信他有胆量剖腹自尽。 白绫递到春野雄二手中时,他的手在抖,但刀锋没入血肉的那一刻,反而稳了。 血涌出来,染红了地板。 “课长……”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声音却出奇平静,“我是真的冤枉。” 南田洋子站在一旁,一动不动,看着他一点一点倒下去,看着血漫到自己脚边。 春野熊二并没有马上死亡,而是在不断挣扎。 而南田洋子此刻心里却乱了! 不是他。 那会是谁? 她想起“千面”的情报。 对方亲眼看见严今山被抓,却不知道他的身份。 这个细节原本铁证如山,此刻却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 如果春野雄二没泄密,严今山是怎么暴露的? 如果真是东北那边的文件泄密,为什么“千面”安然无恙? 还是说…… 她突然停住脚步。 “千面”也是从东北过来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不可能。 没有因为损失一员大将而过多悲伤,南田洋子安排人把会议室清理干净后,立刻起身赶往领事馆,因为石井和男在那里办公。 她要面见石井和男。 离开之前,她吩咐了平古英二安排送医。 20分钟后,她跪坐在石井和男对面,中间放置着茶具,茶雾萦绕。 她可没心情喝茶,开口道: “石井阁下,严今山被捕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我原本以为......” 话还没说完,便被石井和男打断了: “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石井和男深吸一口气,然后看着南田洋子的脸,良久后才继续,“南田课长,你可是特高课在上海的负责人,做事能不能稳重点? 遇到事就慌里慌张。 你还在开着会,安排夺取链霉素菌株的计划,结果被一封信给打断,没有必要。 别说严今山被抓,就算是‘千面’一起暴露,都是小事。 这些人哪怕是牺牲,也是为帝国尽忠。 而你。 作为特高课在上海掌舵人,你确实做好了严今山暴露后的切割工作,但关键时刻又犯了心软的毛病。” 说到此处,南田洋子低下头,解释道: “石井阁下,属下明白,只是春野雄二已经证明了自己.....” 还没说完,又被石井和男打断了: “所以你就心软了,所以你就开始怀疑‘千面’了?” “是。” “春野雄二既然安排了救,那救完之后直接送回本土,不能再让他来上海了。 至于‘千面’,命令他长期静默,切断和他的一切联系。 我担心复兴社已经知道他的身份,现在正在用他钓鱼。” 此话一出,南田洋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之前还没想到这一层。 如果石井和男说得对,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无论‘千面’已经暴露,还是‘千面’背叛,安排人和对接头,或者是抓捕,都不合时宜。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用无接触传递信息的方式,命令‘千面’即刻进入静默状态。 “石井阁下,属下明白了,回去之后我会立刻安排人去医院盯着,春野雄二做完手术后第一时间送回日本。” 南田洋子再次颔首。 “还有。”石井和男把之前他从特高课拿走的那封信放在桌上,“这封信是日文写的,很标准,要么是日本人要么是在日本长期待过的,而且信纸上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 基本可以锁定在开中药铺的日本人,或者日本留过学的药材商人。 接下来的调查任务交给你了,一定要把这个人揪出来,至少知道此人是谁,是敌是友。” 之前就是因为这封信,南田洋子才确认了春野太郎是泄密源头,然后才有了特高课和井上公馆撕破脸。 “哈依!” 南田洋子接过信,离开了领事馆。 ....... 林言这边刚休息没一会,又被拖进了手术室。 来的又是一个日本人。 而且林言发现手术台上之人的长相和春野太郎有那么一点点神似。 “什么情况?” “送来的时候流血不止,还有意识,看样子是日本人剖腹自尽未遂。”小刘随后声音放低,“刚才你进来应该也看到了,外面的人应该都是日本人。” 按照日本人的习惯,剖腹自尽按道理是有介错人的。 剖腹者在切开腹部后,介错人会从背后一刀斩下他的头颅,助其快速死亡,避免痛苦。 不然剖腹者大概率会痛苦挣扎十几个小时,最后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麻醉做了吗?” “做了,随时可以手术。” “好!” 林言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四个洋徒弟。 几人都忙了一天了,本来要好好休息,现在又被拉了过来。 “你们四个记住了,手术就是命令,有手术就没有休息,打起精神来,我们速战速决!” “是!” 四名洋徒弟齐声应答。 随后林言立刻开始处理伤口。 不得不说,自己捅自己,都是知道收力的。 刀伤并不致命,止血清理创面,然后缝合,就跟后世的剖腹产手术缝合一样。 手术完成后,林言拖着疲惫的身躯推开手术室大门的时候,立马发现外面十几双眼睛盯着自己。 “林医生,我兄弟他.....” 门口所谓的家属立刻上前询问。 一样的话术,一样的兄弟相称,林言直接打断道:“手术很成功,人没事,注意休息,我累了,你们让一让。” 就在此时,一个身穿皮衣的女人出现在林言面前。 看着人模狗样的,一脸蛮横。 与此同时,林言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春野雄二】 【职务:特高课高级特务】 【代号:305】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剖腹的原因是为了自证,向南田洋子自证,不是自己泄露严今山的身份信息。 2,南田洋子已调整特高课工作重心,下一步是夺取万霖研究所的链霉素菌株,方法是调查万霖研究所赵博士家人,同时安排人员进入万霖研究所,之后发动雷霆一击,逼迫赵博士就范。】 第106章 戴雨浓抵达上海 好家伙,南田洋子竟然怀疑到春野雄二头上,也是够可以的。 当然,最重要的收获,就是知道了南田洋子接下来要针对万霖研究所,而且是用最卑鄙的手段。 拿家人要挟,确实是为人所不齿。 可现在南田洋子还没动手,自己如果把消息传递给万霖研究所,就算是赵博士本人也未必相信,甚至还有可能导致自己暴露。 看来只能把这个消息传递给红党,让红党想想办法,至少从侧面做一些保护。 这个情报重要但不紧急,可以过两天找个合适的机会放入“水牛”的邮箱。 正想着,南田洋子开口道: “林医生,请留步。” “哦?” 林言抬头,和南田洋子四目相对,然后干干一笑。 从春野雄二日本高级特工的身份,再加上这里十几个人的阵仗,基本可以推断出这个女人就是南田洋子,上海特高课课长。 但林言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请问一下,什么时候才能把患者接走?” 南田洋子的中文掺杂着一股怪味。 “住院观察三天,没事就可以办出院手续。” 林言耸了耸肩。 “是吗?”南田洋子音量提高,一股气势上来,“如果我现在就要把人带走呢?” 南田洋子还是担心被抓的严今山说出不该说的,早点把春野雄二转移走最妙。 “这么急吗?”林言漫不经心地转身,对小刘说,“小刘,拿一份术后注意事项给这位家属签字。” “是!师父!” 下一秒,一份术后注意事项递了过来。 林言给到南田洋子手上: “看一下,没有问题就签字,签字就代表你们知道提前出院可能出现的问题,以后出了事别找我们慈心医院就行。” 林言的语速很快,熟练得不行。 南田洋子自然不会自己来签字,一个眼神,旁边的手下赶紧过来签上字。 林言看了签字后,交给小刘: “带他们去办出院手续,出医院的时候你看着点,尽量减少颠簸。” “是,师父。” 随后林言带着另外四个洋徒弟回办公室,各自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发和椅子上呼呼大睡。 实在太累了。 而春野雄二刚出院,就被送到了港口,连夜启程返回日本。 在此之前,春野雄二即使被逼到剖腹自证,还在努力思考问题出在哪里。 但这会南田洋子的做法,让他已经对特高课彻底失望。 轮船的颠簸让他的伤口隐隐作痛,漆黑的海面上没有一丝光亮,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靠着船舷,望着渐行渐远的上海滩灯火,那些星星点点的光亮在他眼中渐渐模糊。 “特高课……呵。” 春野雄二无声地笑了笑,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 当天晚上,戴雨浓的汽车驶入复兴社上海站的院子。 陈默群带着复兴社众人在院子内排队迎接,而在这之前其他人根本不知道戴雨浓要来的消息,当然也包括秦宝来。 秦宝来的目光锁定在戴雨浓身上,后悔自己没有做准备,不然他一定要想办法弄死对方。 之前的“晴切计划”没有成功,是有人泄密,如果自己一个人完成刺杀,那自己就是帝国的英雄。 可惜他没有准备,因为没出任务,所以连佩枪都没领。 戴雨浓没有给众人训话,而是带着毛人凤和贺全安等人一起,直奔二楼。 其他人全部在外面候着,只让陈默群一个人进去。 会议室内只剩下陈默群和戴雨浓两人。 会议室的门从里面关上,隔绝了走廊里所有的声音。 陈默群站在戴雨浓面前,身姿笔挺,垂手而立。 戴雨浓没有坐下,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院子里那些还站得笔直的身影。 “上海站最近的差事办得不错。”戴雨浓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都是处座栽培。”陈默群微微低头,“属下刚从内部抓出一个日谍,叫严今山,还没来得及审。正想着明天亲自押送南京,交给处座发落。” 戴雨浓转过身,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不急。”他说,“你先坐下。” 陈默群依言落座,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戴雨浓在他对面坐下,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目光落在陈默群脸上。 “华北的局势,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陈默群顿了顿,斟酌着开口: “日本人动作频频,丰台、卢沟桥那边,驻屯军演习越来越频繁。上海虹口那边昨天还在演习巷战,所以属下以为....” “你以为要打起来了。”戴雨浓接过话头,语气平淡,“我也是这么以为的。委员长也是这么以为的。”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所以,上面有决定了。” 陈默群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心跳快了半拍。 戴雨浓把文件往他面前推了推:“看看。” 陈默群双手捧起,翻开第一页。 “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标题上的几个字映入眼帘。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戴雨浓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 “复兴社特务处和党务调查处合并了。从今天起,没有复兴社特务处,也没有党务调查处,只有军统,党务调查处为第一处,我们复兴社为第二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对外还是两个牌子。但内里,是一条线。” 陈默群捧着文件的手微微用力。 “这次能合并,你上海站立了大功。”戴雨浓语气里终于带了一丝温度, “晴切计划被破坏,日本人折了那么多人,委员长看到了我们复兴社和党务调查处也是能合作的。 加上华北局势紧张,日本人随时可能动手。 这种时候,情报系统再分两家,那就是对党国不负责。” 第107章 还没怎么审就杀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默群。 “委座说了,攘外必先安内。但安内,首先要情报通。一家不通,两家不通,三家还是不通,那还安什么内?打什么仗?” 陈默群也站了起来。 “处座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戴雨浓回过头,“从今往后,情报界只有一个声音。你陈默群,也不用再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有什么事,直接找我。有什么事,也只找我。” 他走到陈默群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严今山那个案子,情况我大概也了解了,也不用再审了,留着只会把‘毒丸’计划给漏出去。 现在红党和国党正是合作期间,闹出不愉快就不好了。 杀!” 陈默群立正:“是!” 戴雨浓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对了,贺全安这一次在吴江立了大功,又在杭州安保上立了大功,恰好上海站还缺一个副站长,我让他来做没问题吧?” 陈默群的表情微微一滞,但随后恢复正常。 “处座安排得妥当。”他微微欠身,“上海站确实缺一个得力的副站长,贺大队长能力出众,又在吴江和杭州连立大功,来上海站是屈就了。” 戴雨浓摆了摆手:“什么屈就不屈就的,都是给党国办事。再说了,你和全安是老熟人了,配合起来也顺手。” “默群啊,军统成立后,以后你难免要往一处那边跑,你会很忙,有全安在,你身上的担子也可以卸一点。” 陈默群垂首:“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戴雨浓话锋一转,“严今山那个事,今晚就办了。动静小点。” “是。” “军事统计调查局成立的事,你等会宣布一下,其他的照旧。” “是!” 戴雨浓交代完,拍了拍陈默群的肩膀,笑了笑推门而去,只带走了毛人凤和其他几个随从,贺全安自然留下了。 陈默群小跑跟在后面,把戴雨浓送上车,这才从脸上挤出笑容和贺全安来了一个拥抱。 “贺副站长,恭喜了。” 贺全安赶紧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站长,您这是折煞属下了。什么副站长,在您面前,我永远是那个跑腿办事的小贺。往后还得靠站长多提点、多管教,有什么做得不到的地方,您只管骂,只管打。” “哎,这话说的。”陈默群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人拉起来,“都是给党国办事,分什么上下。你在吴江和杭州立下的功劳,处座都看在眼里,我也看在眼里。上海站有了你,往后我这个做站长的,肩膀上的担子也能轻一些。” “站长太谦虚了。”贺全安脸上的笑诚恳得几乎要溢出来,“上海站在您手里,蒸蒸日上,我这点微末之功,哪敢跟您比。往后我就在您手下好好干,您指哪,我打哪,绝无二话。” “好,好。”陈默群拍拍他的手臂,“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往后咱们兄弟同心,把上海站的事情办好,不让处座操心。” “全凭站长吩咐。” 两人相视而笑,一个笑得温厚,一个笑得谦恭。 旁边站着的复兴社众人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贺。 贺全安一一抱拳回礼,嘴里说着“多关照”“多担待”,态度好得无可挑剔。 唯独一个人没有动,那就是秦宝来。 秦宝来自然察觉到了贺全安和陈默群两人在假客气和真交锋。 贺全安直接成为副站长,之前没有任何风吹草动,这完全是戴雨浓让他来架空陈默群的。 得找个机会把情况传递给特高课。 下班回家休息的路上,他准备前往之前交接情报的死信箱,一个破烂垃圾桶。 他赫然发现,垃圾桶上刻着一只趴着的秋田犬。 这是特高课的暗号,是让自己即刻进入静默状态,而且这个死信箱已经作废。 也就是说,自己现在传递情报的机会都没有了。 秦宝来敏锐地意识到,自己是被南田洋子怀疑了。 也就是说,严今山的身份和自己一样,是潜伏在复兴社的帝国特工。 那自己必须找机会把严今山灭口! 这是对帝国表忠心的最好办法。 说干就干! 秦宝来随后往复兴社据点赶,心里盘算着怎么溜进去,而不被其他人发现,还有怎么接近牢房。 可就在他爬上复兴社旁边的一棵树,准备翻墙进入的时候,他看到了严今山的尸体被抬到院子内。 几人正用被子把尸体裹起来,准备运出去。 杀了? 还没怎么审就杀了? 出乎意料,甚至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他现在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在复兴社内长期潜伏。 ........ 林言当天晚上回家后,第一时间写好情报,揉成一个小球放入储物空间。 第二天一早,还是借着吃早饭的空档,把小球放入许伯年的邮箱。 一路上没有任何异常,刚到慈心医院门口,小刘早等在那里,上来说道: “师父,巡捕房的人在办公室等你,你去看看吧。” “哦?” 林言有些摸不着头脑。 按道理说,自己手里有褚万霖给的护身符,巡捕房不可能来找自己的麻烦。 就算有什么事,也会提前通知我,不可能直接来医院。 管不了那么多,林言赶紧去二楼办公室。 一进门,探长鲁少全立刻起身,恭恭敬敬上前握手: “林医生,我叫鲁少全,有点事想向你请教。” 态度这么陈恳,倒是出乎林言预料。 “鲁探长请讲。”林言握手后也跟着对方坐在沙发上。 “林医生,是这样的,你昨天收治了一位叫常安进的日本人,他的仆人在公共租界报了案,我们一早收到公共租界那边的公函,这才过来是找你了解一下情况的。” “常安进?”林言是知道这个人的,但他还是故作疑惑,转头看向跟进来的小刘,“是哪个病人?” “师父,是那个日本商人,胸口插匕首那位,今天一早就出院了。” “哦....”林言这才点了点头,随后问鲁少全:“鲁探长是想了解哪方面呢?” 第108章 三条信息传递 “林医生,是这样的,昨天这位常安进是在公共租界劳勃生路的家门口被人刺伤,到现在为止人没有抓到,那把匕首我们已经拿到了,现在想向你确认的是,这个匕首的力度和插入角度。” 说着,鲁少全拿出一个文件夹,从中取出一个带人的草图递给林言,同时递过去一支铅笔, “林医生,这是公共租界那边要求的,你把匕首插入角度画一下,我们好交差就行。” “好。” 林言没有多想,三下五除二把匕首的插入角度画上,然后把铅笔递回去,说: “力度么,我只能说不是全力一击,也没有二次抽捅,匕首的尖端顶住了肋骨,但肋骨并没有断裂,脏器也没有受伤。” 鲁少全听完之后,把林言的话用铅笔写在了草稿纸上。 写完之后,握手道谢,然后带着他的人离开了医院。 这简直就是交差完事的心态啊。 也怪不得他,毕竟这个事是公共租界巡捕房的,和法租界没一点关系,拿点东西给对方让对方自己去查就完事了。 就在此时,林言反应过来,刚才小刘说常安进出院了,赶紧问道: “小刘,你刚才说常安进出院了?” “对。”小刘赶紧解释,“师父,都是按照你的要求,在术后注意事项上签了字的。” “那就好。” 林言也能理解。 毕竟,一个日本商人,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刺伤,差点死了,自然是怕别人追到医院来。 病情稍微好转,就立刻办理出院,也说得通。 他不知道要杀他的人其实是日本特工,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 另一边 收到林言纸条的许伯年看完之后,倒吸一口凉气。 纸条里写了三条信息。 第一条自然是日本人的下一个目标,监控赵博士家属,然后双管齐下,逼迫赵博士拿到链霉素菌株。 第二条信息是春野雄二剖腹自证,特高课内部现在很乱。 第三条信息是严今山刺杀常安进未遂,便被抓捕。 最后还有林言的建议。 建议红党让常安进知情,让日本人内斗。 许伯年也是刚刚得知严今山刺杀日本商人的真相,也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他知道,日本人现在已经对本国不听话的商人下手,说明军部是真的准备动手了。 这条消息甚至比日本人觊觎链霉素菌株更重要。 他还是轻车熟路赶往嘉定,和冯无南一起把消息传回延安。 老方在收到电文,立刻和郭其刚一起安排译电。 译电完成看到内容后,两人都神情严肃。 因为其中两条信息都说明日本人距离扩大战争已经不远了,不然也不会这么着拿到链霉素菌株,也不会对不听话的商人动手。 “之前‘青鸟’安排送回来的链霉素菌株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起到作用,虽然有专人养护,但还是缺乏像赵博士这样的专业人士,也缺乏设备。 如果我们红党能够促成赵博士这样的人来延安,那我们生产链霉素也不是不可能。” 老方已经为这件事愁了很久,这一下倒是看到了一丝希望。 “老方,你的意思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对。”老方点了点头, “你看啊,日本人要对赵博士下手,但不会立刻动手,只是安排人监控他的家人。 那我们也安排人盯着,到时候伺机而动。 并且我们在万霖研究所也有布局,不过不是我们这条线,到时候可以向上提要求,让那边的同志注意一下赵博士这条线,尽量从他本人身上做文章。 如果能成,那......” 说到这里,老方没有往下说,因为不用说。 郭其刚明白他的意思。 延安那边,肺结核的病人越来越多了。 干部、战士,还有从沦陷区逃过来的学生,很多人咳着咳着就倒下了。 前些天有个年轻诗人,才二十三岁,咳血咳得止不住,卫生员只能给开点止咳糖浆。 人没了之后,组织清理遗物,发现他怀里还揣着一沓没写完的诗稿。 没有特效药,结核病就是绝症。 “赵博士这个人,我听说过。”郭其刚开口,“留美回来的,在万霖研究所带十几个人搞研究,链霉素菌群就是他培育出来的,在权威期刊上发过很多文章。” “这种人,能在上海待得住,一是万霖给的钱多,二是万霖给他配的设备和助手,国内确实没几家比得上。”老方叹了口气,“咱们延安拿什么跟人家比?” 郭其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拿病人比。” 老方抬起头。 “上海有钱人的结核病,有药有设备。但延安的结核病人呢?根据地的老百姓呢?沦陷区逃过来的难民呢?”郭其刚的声音沉沉的, “赵博士要是只想发论文,留在上海就行。 他要是想让自己的研究真正救人,那上海就不是最好的地方了。 而且现在日本人虎视眈眈,他在上海的安全也未必能得到保障。” 老方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一丝光。 “其刚,你这个角度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这样,你去安排。 第一,给‘斯夫’去电,赵博士的家人这边是个长期的事,任务交给他,盯着就行,如果日本人动手,就查清楚关押地址。 第二,按照‘青鸟’的建议,给‘水牛’回电,让他把严今山刺杀常安进的消息想办法传递给常安进,让日本人自己斗去。 第三,针对赵博士的情况做一个详细报告,汇报给上级。” “是!” 不久后,‘斯夫’赵子川收到电文,确认了自己的任务,是盯着赵博士的家人,而且只是盯着,如果日本人动手只需要跟紧确认关押地址。 这个任务倒是出乎了他的预料。 但他没有多想,立刻去赵博士家附近租房子。 红党和国党谈判完成后,他也不用担心党务调查处的旧怨,只需要提防日本特务就行。 而许伯年在收到命令后,也第一时间通过黑市渠道,把消息放了出去。 第109章 常安进和志波文明 从慈心医院出院的常安进根本不敢回家养伤,而是让自己的心腹把自己送到朋友家,断绝一切和外界的往来。 同时,他通过黑市打探消息,确认到底是谁对自己动手。 好巧不巧,当天晚上他花费20个大洋买到了关于自己受伤的情报。 看着手里的情报,躺在床上的他怒火中烧。 “好你个志波文明,原来是你找人对我动手,亏我还把你当成好搭档!” “来人!” “在!” “马上,用我们的商业电台给大阪老家发报,让家族安排人把这个志波文明的亲眷全部给我绑了!” “哈依!” “还有,”常安进继续吩咐,“做完这一切后,把志波文明带到我面前来,我要亲自问他。” “哈依!” 常安进此刻拳头捏得紧紧的。 他在他们家族里已经算混得一般的了,不然也不至于要来中国刨食,也不至于去和志波文明一个东京人合作。 志波文明的家族可是没有任何实力,只需要动动手就可以解决。 这一次志波文明对自己动手,也只是想独吞整个常志株式会社,进而提升他家族的实力。 当天晚上,志波文明被带到常安进的床前。 志波文明被推进来时,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倔强。 两个膀大腰圆的日本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其中一个嘴角有块淤青,看样子志波文明被带走时没少挣扎。 常安进靠在床头,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他脸上带着笑。 “志波君,来了?”常安进的声音轻飘飘的,“坐吧,身上有伤,就不起来招呼你了。” 志波文明站在原地没动,目光从常安进脸上移到缠在他胸部的纱布上,又移开。 “常安进,你什么意思?大半夜让人把我绑来。” “绑?”常安进打断他,“怎么能说绑呢?我是请。派人去请你,你手下不配合,这才动了点粗。伤着了没有?要不要让医生过来给你看看?” 志波文明的脸色变了一变。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常安进慢慢坐直身子,目光始终没离开志波文明的脸,“那我提醒你一下,劳勃生路,家门口,匕首,严今山。” 志波文明的喉结动了动。 “常安君,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误会?”常安进的声音陡然抬高,牵动了伤口,但他咬着牙说道,“志波君,我常安进在大阪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不是让人捅了之后还能笑嘻嘻说误会的废物!” 他一挥手,旁边的人递上来一张纸。 “这是今天晚上的情报,花了我二十个大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志波文明向这个特高课特工提供我的地址,原因是我不同意和日本军部合作。” 志波文明的脸色白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志波文明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兀,竟有几分狰狞。 “是,是我做的。”他抬起头,直视常安进,“常安君,你想怎么样?” 常安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志波文明往前走了一步,两个浪人要拦,常安进摆了摆手。 “常安君,咱们认识三年了。三年前我来上海的时候,你已经是这里的老人了。你带我入行,教我怎么做生意,怎么跟中国人打交道,怎么在租界里周旋。我一直感激你。” 志波文明的声音很平静,“可是感激归感激,生意归生意。” “生意?”常安进冷笑,“什么生意需要杀合伙人?” “常志株式会社,去年利润三十万日元。东京总社那边分走十五万,你我各分七万五。”志波文明盯着他, “可是常安君,这三十万里,有二十万是我跑出来的。东京的关系是我的,大阪的渠道是你的,可上海的货源呢?上海的码头呢?上海的巡捕房呢?这些是我一点一点啃下来的!”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 “你做了什么?你就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等月底分红!” 常安进沉默着。 “我想过了,”志波文明继续说,“常志株式会社,只要有你在一天,我就只能拿小头。因为你是大阪常安家的人,我只是东京一个破落户的儿子。” “所以你就想杀我。” “不是我想杀你,是帝国想杀你,因为你的眼里只有利润,没有帝国。”志波文明冷笑一声, “我现在想通了,这世上无非两样东西最要紧。 一个是权,一个是钱。 我就算拿到钱,也不过是一个普通暴发户,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就得分崩离析。 但有了权就不一样了。 一旦有了权,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所以,你就和军部合作,要我的命?”常安进打断了他的话。 “我没得选。”志波文明双手一摊,“他们的人说了,所有不听帝国话的日本商人,都该死,如果我也不听的话,同样得陪葬。” “所以你就和特高课的人合谋了?” “是又怎么样?” “蠢货!” 常安进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轻蔑。 志波文明的脸涨红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蠢货。”常安进往后靠了靠,伤口疼得他眉头一皱,但话没停,“你以为你攀上了高枝?你以为军部那些人把你当自己人?” “难道不是吗?” “是?”常安进笑了,“志波君,我问问你,军部给你什么了?一个虚头衔?两句好听话?还是拍着你的肩膀说‘志波君,帝国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志波文明没说话,但脸色更难看了。 “你知道我们家在大阪是怎么起家的吗?”常安进盯着他,“江户时代,我们就是商人。幕府将军换了一个又一个,大名倒了一家又一家,可我们常安家一直在。为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商人就是商人,不站队,不掺和,不把命拴在别人腰带上。” 志波文明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你以为军部能护着你?”常安进继续说,“今天他们用得着你,叫你一声志波君。明天用不着了,你就是一颗弃子。你见过弃子什么下场吗?扔了都是轻的,有时候还得踩一脚,省得碍事。” 第110章 五月游行 “你胡说!” “我胡说?”常安进打断他, “你去打听打听,关东军那帮人,这些年换了多少合作伙伴?有几个善终的?你以为你是第一个跟军部合作的商人?你连第一百个都排不上!” 志波文明的呼吸粗重起来。 “商人就得有商人的本分。”常安进的声音缓下来,“做生意,赚钱,养家糊口,最多再给家乡修修桥铺铺路,落个好名声。一旦跟那些拿枪的搅和在一起,呵呵!” 他摇了摇头。 “你今天能用他们杀我,明天他们就能用别人杀你。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他们手里的一把刀。刀用钝了,换一把就是。” 志波文明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够了!” 他忽然暴喝一声,挣脱开两个浪人的手,朝床边扑过去。 常安进的伤让他动作慢了半拍,等反应过来时,志波文明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我让你说!我让你说!” 志波文明的眼睛通红,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 常安进的脸色开始发紫,伤口处渗出血来,染红了纱布。 两个浪人冲上来拉扯,但志波文明像疯了一样,死活不松手。 “都给我住手!” 常安进拼尽全力吼出这一声。 两个浪人愣住了。 志波文明也愣住了,手上的力道松了一松。 常安进趁机喘了口气,然后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一字一句地说: “志波文明,你母亲、你妹妹、你儿子,现在都在我的人手里,不日就会到我大阪的家中。” 志波文明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他后退两步,瞪大眼睛看着常安进,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常安进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今天动我一下,明天大阪那边就会收到消息,你全家一起给我陪葬。” 房间里死一般的安静。 志波文明的嘴唇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妹妹今年多大?十九?还没嫁人吧?”常安进的声音轻飘飘的,“你儿子才三岁,眼睛圆圆的,长得像你。我的人说,那孩子特别爱笑,见人就笑。” “别说了……”志波文明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让我不说的,我已经说了。”常安进看着他,“现在轮到你了,志波君。” 志波文明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 过了很久,他开口:“你想要什么?” 常安进笑了。 “很简单。你手里的股份,全部交出来。常志株式会社,从今天起,没有志波文明这个人。” 志波文明的肩膀垮了下去。 “然后呢?” “然后?”常安进想了想,“然后你回东京,该干嘛干嘛。找个正经生意做,好好过日子。别再跟那些拿枪的搅和在一起。” 志波文明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你真的放我走?” “不然呢?”常安进苦笑一声,“杀了你?让你全家给你陪葬?我常安进是商人,不是屠夫。” 他挥了挥手。 “三天之内,把股份转让的手续办好,然后自己去码头买票。别再让我在上海见到你。” 志波文明站在原地,没有动。 两个浪人上前,要把他架出去,他自己迈开了步子。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 “常安君……” 常安进已经闭上了眼睛,靠在床头,脸上满是疲惫。 志波文明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消失在门外。 脚步声渐渐远去。 “社长,什么时候通知大阪那边放人?” “过一段时间吧。”常安进冷哼一声,“等他把股权转让手续办好,等他死在回日本的路上再说。” “社长是准备把他们全家都......” 仆人有些紧张,因为这件事常安进没有安排过。 “那倒不用,让大阪的人好好对待他们家人,志波文明的儿子我见过,很聪明,是个商人的料子,长大了可以为我所用。 他妹妹也长得不错,不能浪费。” “还是社长想得周到。” ........ 一晃来到五月。 梧桐抽出新叶,街角的玉兰开得正盛。 又一场学生游行开始了。 学生们穿着长衫或学生装,有的人臂上缠着白布,上书“还我河山”四个墨字。 队伍前面旗帜上写着“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口号。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领头的学生振臂高呼,身后的声浪如潮水般涌起。 租界边的巡捕们握着警棍,神情紧张地排成一排。 法租界的铁栅栏门已经半掩,几个戴着圆顶帽的法国巡捕站在门口,手里的警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又一个口号响起,路边围观的市民中有人开始鼓掌。 队伍经过时,有人往学生队伍里扔铜板,有人塞过去几个热包子。 虽然距离很远,但林言老远就听到了。 站在二楼的办公室窗边,看着一排排走过的队伍,竟然有一丝泪目。 无论何时,总有一些人是清醒的。 “师父,您在看什么?” 小刘端着消毒好的器械托盘走过来。 “没什么,外面吵吵嚷嚷的,看看怎么回事。” 林言苦涩一笑,转头回到办公桌前翻起了病历。 “哦。”小刘应了一声,又忍不住朝窗外看了一眼,“师父,外头是不是又游行了?” “跟咱们没关系。”林言随后转移话题,“闲得很是不是,闲不住就去和他们四个一起练端水、打结。” 端水跟打结,都是练基本功的。 林言最近都是让四个洋徒弟上午练端水打结,下午在胸腔模型上练习剥离术手法。 “师父,这就不用了,我还得去查房呢。” 小刘赶紧溜号。 林言转头拿起桌上的报纸,报纸上第一版就是“华北局势紧张”的报道,通篇都在讲日本人的战争准备。 报纸上还指明了,日本人群体里流传一句话:“七夕之夜,华北将重演像柳条沟一样的事件。” 柳条沟事件,就是指1931年那场九一八事变。 这就是日本人,嚣张都在脸上。 而此时很多中国人还幻想日本会手下留情。 就在此时,小刘匆匆忙忙返回办公室。 “师父,不好了,医院来了一大批伤者,都是学生,听说是华界游行的学生和政府的人打起来了,华界的医院装不下了,都是那边转过来的。” 第111章 罗君强 “什么?”林言心头一惊,“去看看。” 林言放下报纸,快步朝楼下走去。小刘跟在后面,脚步急促。 一楼大厅已经乱成一锅粥。 担架一具接一具往里面抬,有的上面躺着人,有的上面只有血迹。 护士们跑来跑去,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血腥气,直冲脑门。 哭声、喊声、呻吟声,还有家属撕心裂肺的叫声,把整个大厅塞得满满当当。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担架从林言身边擦过,上面躺着一个年轻学生,穿着青布长衫,长衫的前襟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的脸苍白得像纸,眼睛半闭着,嘴唇还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个先送手术室!”林言一把按住担架,翻开学生的眼皮看了看,又掀开长衫,腹部一道口子,不算深,但血流得不少, “止血包扎,观察,有情况再叫我。” “是!” 担架被抬走了。 林言站在大厅中央,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 伤者大多是学生,也有几个穿着中山装的,大概是政府的人。 两边的人被分开安置,中间隔着一道由护士和巡捕组成的人墙。 “师父!”远处有人喊他。 林言转过头,看见菲茨威廉站在三号诊室门口,满脸是血,但那血不是他的,他正在给一个学生包扎头上的伤口。 “过来帮忙!”林言喊了一声,朝另一个担架走去。 这个伤者是个女学生,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 她的左肩被什么利器划开了一道口子,肉翻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东西。 “怎么伤的?”林言一边检查一边问。 “棍子……棍子上有钉子……”女学生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们冲过来……用棍子打我们……” 林言没再问,接过护士递来的器械,开始清创。 女学生疼得直抽气,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忍一忍,很快就好。”林言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却放轻了些,“叫什么名字?” “周……周婉芬。” “婉芬,好名字。”林言把伤口清理干净,开始缝合,“你是哪个学校的?” “复旦……复旦大学。” “学什么的?” “中文系……” 林言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想过学中文,后来家里人说学医能活命,这才改了方向。 如果当初没改,自己现在会不会也站在游行的队伍里? 他不知道。 “缝好了。”林言剪断线头,“这几天别沾水,按时换药。回去吧。” 女学生被扶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林言一眼。 “医生,谢谢您。” 林言摆摆手,转身朝下一个伤者走去。 忙到中午,大厅里总算安静了些。 重伤的送进了手术室和病房,轻伤的包扎完各自散去,还有几个被巡捕带走问话。 林言靠在走廊墙上,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小刘递过来一杯水,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师父,还有一个。”小刘指了指三号诊室,“那边送来的,说是政府的人,伤得挺重,没人敢动。” 林言皱皱眉,放下杯子走过去。 诊室里躺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领口敞开,露出里面被血染透的白衬衫。 他的伤在胸口。 一根簪子插在那里,簪头露在外面,簪身没入肉里,只剩一小截。 簪子是银的,细细长长的,簪头上还镶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林言盯着那根簪子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那人的脸。 男人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是睁着的,正盯着林言看。 他的眼神很沉,不像一般伤者那样慌乱或痛苦,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打量什么。 “怎么伤的?”林言问。 “游行的时候,被学生扎的。”男人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医生,能处理吗?” 林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下腰,仔细检查那根簪子。 插入的位置在左胸第二三肋骨之间,斜着进去的,簪尖应该是朝着心脏的方向。 但簪子没有完全没入,说明没有刺穿心脏,否则人早就没了。 “谁给你拔过?”林言问。 “没有。”男人的眼睛微微眯了眯,“我知道这东西不能乱拔。” 林言点点头,站直身子。 “准备手术。”他对小刘说,“通知麻醉师,把二号手术室空出来。” “是!” 小刘跑出去了。 林言低下头,又看了那男人一眼。 “你运气好,簪子偏了一点,没扎到心脏。”他顿了顿, “但也偏得不多,离心包就差半寸。再深一点,或者有人拔过,你现在已经凉了。” 男人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医生贵姓?” “姓林。” “林医生。”男人轻轻点了点头,“我叫罗君强。这条命如果救回来,改日登门道谢。” 林言没接话,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那根簪子,”他问,“谁扎的?” 罗君强躺在那里,眼睛望着天花板,没有回答。 林言没再问,推门出去了。 手术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簪子取出来的时候,林言才看清它的全貌。 足有四寸长,簪身刻着细细的花纹,簪头那朵梅花开得正好,银的质地已经有些发乌,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保存好。”林言把簪子放进托盘,对旁边的护士说,“做完手术还给人家。” 护士点点头。 林言开始缝合。 罗君强的麻药还没过,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缝完最后一针,他直起腰,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下午2点。 “送病房。”他对护士说,“术后观察,有事叫我。”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罗君强】 【职务:国府军事委员会办公厅秘书处少将处长】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罗君强是低调俱乐部成员,来上海主要是保护法租界思利和路8号院的周佛海家人。 2,罗君强的另一个任务是配合外交部亚洲司司长高宗武和日本人接触,并且镇压学生运动。 3.这一次罗君强受伤是因为在镇压学生运动的时候,被乱战打伤。】 第112章 劝退学生 这信息量很大啊! 周佛海可是一个大名鼎鼎的汉奸,之前是红党的人后来叛变到国党,最后当上汉奸。 现在是1937年5月,他正在想方设法和日本人联系,为之后当汉奸铺路。 至于那个低调俱乐部,就是国党内部投降派的阵地,宣扬开战即失败的主战场。 当汉奸该死,镇压学生更是不可饶恕。 这一次镇压学生运动的影响太大,甚至会在刚刚完成谈判的红党和国党之间形成一道新的裂痕。 可恶! 涉及到两党之间脆弱的关系,必须得尽快找个机会见一见许伯年,对方手里肯定有更多的消息,把消息汇总一下然后再决定怎么做。 这一刻林言特别期待下班。 整个医院已经被受伤的学生填满,想要离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准备进去找点东西对付一口,就听到楼下有闹哄哄的,比早上人最多的时候声音还大。 什么情况? 林言不敢耽搁,来到楼梯口,隔着玻璃门看见那黑压压的人群。 至少上百个学生,把医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手里举着临时赶制的纸旗,有的旗杆还是树枝削的,墨汁淋漓地写着“严惩凶手”“还我同学”几个字。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玻璃门嗡嗡响。 法租界的巡捕已经来了,二十几个人排成一排挡在门口,手里的警棍横在胸前。 为首的正是巡捕房总监布尔,脸上的汗珠子往下滚。 “交出刽子手!” “交出罗君强!” 林言心里咯噔一下。 学生们知道得这么快? 他站在阴影里没动,目光扫过人群。 喊口号的大多是男生,嗓门粗,脸涨得通红。 人群前面站着几个女学生,其中一个他认识,周婉芬,上午刚给她缝过肩膀。 周婉芬前面的领头人林言也认识,是易承川,之前帮他开过胸。 “罗君强出来!” “杀人偿命!” 喊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有几个男生开始往前挤,巡捕的人墙往后退了一步,警棍举了起来。 “不许动!”法国巡捕扯着嗓子喊,“这是法租界!退后!全部退后!” 没人退后。 林言看见周婉芬往前迈了一步,易承川也跟着往前一步。 “我们不进去。”易承川开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等他们把人交出来。” “对!等着!” “不交人不走!” 人群又躁动起来。 而此时,林言突然转头发现几个人从罗君强的房间出来,鬼鬼祟祟,而且腰间鼓鼓囊囊,眼神里充满杀气。 不好! 罗君强这是准备下手,继续激发矛盾。 而前面这几百号学生就是待宰的羔羊。 必须救人。 好在这些人还有些距离,再加上自己是救罗君强的医生,或许他们会投鼠忌器,只要自己想出手,这些人或许会手下留情。 想到这里,林言快步来到门口,跟布尔说道: “布尔先生,让我来劝劝。” “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布尔自然希望林言把这些学生劝走,只要不出事什么都好。 “那请布尔先生让你的人退到大厅里去,这样我跟他们交流会顺畅些。” 林言自然是希望这些巡捕房巡捕去身后堵住那些枪手的路。 “这.....”布尔有些犹豫,但想了想还是点头,“好。” 不多时,几十名巡捕退到林言身后,一部分进入医院大厅,一部分堵住门口。 见到林言出来,易承川立马转身对其他学生扬起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听自己指挥。 学生们对易承川这个学生代表还是服气的,立刻安静下来。 之前易承川破坏了日本间谍怂恿学生冲击万霖研究所,是他们的英雄。 林言见到这个情况,立刻提高音量,说道: “各位同学,我叫林言,是慈心医院的胸外科医生,也给你们当中很多人处理过伤口,甚至你们的易代表都是我的病人。 但你们要找的那位罗君强也是我的病人。” 林言顿了顿,扫视一眼众人, “医院是治病的地方,不是你们解决私人恩怨的地方。” “你们要找的罗君强,现在躺在三楼下不了床。你们要冲进去,我拦不住。但你们听清楚,”他伸出手,朝身后一指, “三楼的走廊左边第三间,住的是你们复旦的两个人,一个腹部刀伤,刚缝完针,一个头上被打破,缝了十七针。 右边第二间,是暨南大学的,大腿骨折,明天才能手术。” 他的目光冷冷扫过人群。 “你们冲进去,先惊动的是他们。先吓着的是他们。先踩着的,也是他们。” 人群里有人开始往后缩。 林言往前走了一步,离人群更近了。 “我今天给你们立三条规矩。记住了,记不住,以后别来慈心医院。” 易承川抬起头,盯着他。 “第一,今天在场的所有人,不管是谁,不准再往里冲。你们要闹,去华界闹,去市政府门口闹,去南京闹。别在医院闹。” “第二,受伤的学生,慈心医院照收照治。但有一条。进了医院的门,就得守医院的规矩。不许骂人,不许打架,不许在医院里喊口号。谁违反,我亲自送他去巡捕房。” “第三,” 林言顿了顿,目光落在易承川脸上。 “你们要找的那个罗君强,那是你们的事,但行动之前请你们用你们的猪脑子想一下,你们是怎么知道你们要找的人在医院的。” 易承川的脸色变了几变。 林言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易代表,你带着几百号人来,就得带着几百号人回去。少一个,你都对不起他们。” 易承川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林言往后退了一步。 “话我说完了。要走要留,你们自己定。”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医院里走。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易承川的声音响起来: “走。” 人群开始松动。 周婉芬的声音,带着哭腔:“易代表.....” “我说走!”易承川的声音哑了,“听不懂吗?” 脚步声零零散散响起。 有人开始往外走,一个,两个,越来越多。 林言站在大厅里,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因为林言看到人群中有一个人对着自己点了点头。 此人正是许伯年,他这是邀请自己紧急见面,告诉自己他会在浦石里20号等自己。 第113章 我罗君强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看到学生们离去的背影,布尔总算松了一口气,凑过来,满脸堆笑:“林医生,你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他们劝退了。” “那肯定啊,我是医生,你还记得不,那个领头的姓易,当初还是我给他开胸救了他的命,那不得感谢我的救命之恩嘛!” 林言故意高声说道。 但他知道,易承川肯定是意识到他的消息来源有问题,是有人故意引导他们过来。 “哎,你还别说,我有些印象了。”布尔连连点头,“对对对,当初在万霖研究所,哎哟,你看我这脑子,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林言用余光瞟了一眼三楼方向,发现之前那几个人盯着自己,随即又耸了耸肩: “这帮穷学生,也不想想,医院是什么地方........” 话说到一半,黄东平从身后过来,拍了拍林言的肩膀: “林医生,我刚刚得到消息,着急忙慌地赶回来,多亏你了,不然我们医院就要被这些学生给搞乱了,那些设备,那些仪器,可都是欧洲捐献的,弄坏了用不了不说,还没办法给别人交代。” “黄院长说得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言嘴上这么说,其实他知道黄东平早就回来了,只是这会危机解除了才出来。 而另一边罗君强已经坐在了轮椅上,透过窗户看到了刚才林言劝退学生的过程,也听到了林言和黄东平的对话。 “这个林医生倒也是个人物,这些学生他都能劝退,有点东西。” “罗处长,这个林言坏了我们的大事,要不要把他抓起来。” 手下问道。 “猪脑子啊你。”罗君强摇了摇头, “人家林医生也是为了我的安全,也是为了医院的那些设备,你们懂个屁。 能劝得动,那是因为这群学生里的骨干都是他的病人,投鼠忌器,我罗君强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他顿了顿,然后吩咐道: “我们现在就出院,不要让林医生难做。” “是!” 几名手下随后推着他走电梯离开。 而林言和黄东平则是走楼梯,边走边聊天,刚到二楼办公室,就听到三楼病房的罗君强私自出院了。 “林医生,这个罗君强估计也是怕了,你该下班下班,该休息休息,明天还有手术,这事我来处理。” “多谢黄院长。” 林言也不想去处理这些琐事,安排完自己几个累成狗的徒弟,也到了下班时间,随即驱车前往浦石里20号附近找了一家摊位吃面,吃完后确认没有人跟着自己后,拐入巷子,翻身进入浦石里20号。 许伯年已经在院子内等着自己,拉着他迅速到屋内坐下。 “长话短说。”许伯年语速很快,“现在是斯夫同志盯着赵博士的家人,已经发现了日本人踪迹,一旦有异动,我们需要立即做出反应,所以需要建立一个决策机制。 现在我们红党在法租界明面上已经有了共产党联络点,负责人是黄志忠同志,如果迫不得已可以让他下决定。 但如此一来,就会暴露不少同志,没有必要。 所以,这个下决定的动作得你来做。” “日本人一个多月了还没有行动,看来是在等一个机会,这个决定我可以做。” 林言点了点头。 见林言点头,许伯年继续说道: “还有今天镇压学生游行的到底怎么回事,必须马上搞清楚,这很重要。 现在是红党和国党刚刚达成合作,事关全国抗战,事关民族存亡,不能马虎。” 林言自然是知道原因的,立刻压低声音说道: “那个镇压学生运动的罗君强是周佛海的人,而这个周佛海是投降派,组织了一个低调俱乐部,里面全是投降派,这次镇压学生运动也是他们的手笔。 这个罗君强还有一个任务,就是保护在法租界思利和路8号院的周佛海家人。 并且,他还要配合外交部亚洲司司长高宗武和日本人接触,现在罗君强受伤了,具体高宗武有没有和日本人接触暂时还不清楚。” 林言一股脑把这些情报说完,许伯年目瞪口呆。 他原本以为要搞清楚镇压游行的事需要费点时间,没想到林言直接搞定了。 “青鸟,如果有紧急情况需要你决定,我会直接用之前说的方法向你传递信息。” 之前说的方法就是将消息用纸封好,再用泥土覆盖,找机会丢入林言家后院。 “好。” 林言不敢耽搁,和许伯年对视一眼,然后迅速翻墙离开,拐几个弯回到车上,驱车回家。 ......... 此时的军统二处,也就是复兴社的办公室内灯火通明。 陈默群已经在电话机前被戴雨浓训了半个小时。 “是!戴主任,我一定尽快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不给党国大局添乱,也不给抗日大局添乱。” “是是是!是属下失职,才会酿成如此大祸。” “戴主任放心,安抚学生的工作我一定做到位。” 挂断电话后,陈默群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这一次的学生游行被镇压,他们二处上海站根本就没有反应,到后面他又怕牵扯到二处,所以命令手下人不要轻举妄动。 而镇压行动造成了几名学生死亡,还有无数学生受伤,已经引起了高层注意。 “真他娘的晦气!” 陈默群随即叫来邢从舟和苏婉芝。 “戴主任的命令。”他眉目凑在一堆,“上面已经知道了今天的事,责令我们二处上海站立即查明真相,妥善处置善后,绝不能让事态扩大,给抗日大局添乱。” 邢从舟开口道:“处座,我们的人刚从法租界巡捕房那边打听到消息,今天带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队,镇压学生的是一个叫罗君强的人,据说是周佛海的人。” “周佛海?”陈默群眉头紧锁,“中央宣传部的那位?” “正是。”邢从舟点头,“而且还有一件事,最近法租界出现了一些形迹可疑的日本人,有几次出现在周佛海家人居住的思利和路附近。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但初步判断,周佛海很可能在通过某些渠道与日方接触。” 第114章 报纸先人一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默群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 “周佛海是什么人,你们都清楚。委员长身边的人,公开场合喊抗日喊得比谁都响,背地里却搞这些小动作。”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 “但现在不是追究他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怎么把今天这件事的屁股擦干净。” 苏婉芝气不过: “处座,要我说,干脆把那个罗君强抓起来,交给学生处置,既能平息民愤,又能把锅甩出去。” “莽夫之见。”陈默群冷冷道,“罗君强是周佛海的人,抓他就是打周佛海的脸。周佛海现在是委员长身边的红人,你动得了他?” 苏婉芝讪讪地闭了嘴。 邢从舟想了想,道: “站长,学生那边需要安抚,这是肯定的。但如果我们出面,反而会让外界觉得今天的事与我们有关。不如让教育界的人出面,或者找几个德高望重的社会贤达,以私人名义去和学生谈。我们在背后出钱出力,但不露头。” 陈默群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个办法可行。邢从舟,你去找几个可靠的人,明天就去办。钱从特别经费里出,别走明账。” “是。” “你们两个出去吧。” “是。” 等两人出去之后,陈默群拿起电话拨通了副站长贺全安办公室的座机。 “全安,来一下我办公室。” “是,站长。” 不多时,贺全安来到陈默群办公室。 “全安,坐。”陈默群似笑非笑,顿了顿,“是这样,有一个绝密情报需要送到戴老板手中,现在电话和电文我都觉得不安全。” 说到这里,陈默群停下,看向贺全安。 贺全安太懂了,这是把自己支出去,有利于陈默群继续掌控上海站,但他没得选。 “站长吩咐,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需要赴汤蹈火,只需要你即刻赶往南京,把话传递给戴老板就行。” 陈默群随后把刚才邢从舟提供的情况一五一十说给贺全安听,说完之后不忘吩咐,“不要留下任何纸质证据,记住后直接给戴老板口述,连夜出发,要快!” “是!” 第二天一早,贺全安马不停蹄赶到戴雨浓南京办公室,路上没有停歇,连在路边吃顿早饭看张报纸的机会都没有。 见到戴雨浓后,他激动地说道: “戴主任,二处上海站已经查到消息,这次镇压学生动手的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队,是一个叫罗君强的带队,而这个罗君强是周佛海的人。” 他原本以为戴雨浓会很震惊,然后夸奖自己。 但没想到你戴雨浓只是冷笑一声,然后把一份报纸推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吧。” “啊?” 贺全安一脸疑惑,他还等着汇报完赶紧去吃点东西,没想到戴雨浓竟然有闲情逸致让他看报纸。 他接过报纸,是当天的金陵时报,映入眼帘的便是几个大字“上海镇压学生运动真相”。 再看内容,他惊呆了。 自己刚才说的,上面全都有,甚至还有“低调俱乐部”这个名字,还有俱乐部成员名字,以及这些人鼓吹投降,还私下联络日本人的情况都有披露。 而且非常详细。 “戴主任,我......这.......” 贺全安这会慌了,不知道怎么解释。 “别急,我没有责怪你办事不力,只是有人比我们先一步把情况披露了出来,这比我们上报确实要好不少。”戴雨浓起身来到贺全安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该着急的不是我们,而是这个‘低调俱乐部’。” “戴主任高见。” “哼!”戴雨浓笑了笑,“有些人想投降,还他妈身处高位,我倒是想看看他们怎么收场。” 戴雨浓也知道,这个情况如果不是在报纸上爆出来,他还真不好处理。 现在好了,报纸爆出来,而且大概率是红党的手笔,那这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全安,还没吃早饭吧?” “没有。” “那你下去吃个早饭,休息休息,不着急回上海,让陈默群自己去应对那些学生。” “是!” 贺全安走出办公大楼,来到大街上,听到各处都在谈论投降派的事,而他刚刚来的路上却压根没听见。 而此时的上海同样炸了锅。 头一天学生运动刚刚被镇压,有人身死,有人受伤,结果干这事的人还是投降派,还要接触日本人,这谁受得了。 学生们喊着口号要进入法租界,结果自然是被巡捕房拦在了关口。 而在思利和路8号院旁边的9号院内,躺在床上的罗君强听完手下的汇报,笑了笑: “这帮学生,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要不是形势不允许,就该安排一挺机枪给他们来一顿突突。” “处长说得对。” 属下还在附和。 可下一秒,三名枪手闯入,打死了罗君强的两名手下,然后在他身上清空了弹夹。 然后三人迅速从后门溜走,和隔壁赶来的人员前后脚错过。 罗君强的尸体还温热着,鲜血顺着床沿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洼。 隔壁8号院的周佛海家人听到动静,尖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法租界巡捕房的人十分钟后赶到,看到的只有两具手下的尸体和被打成筛子的罗君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上海滩传开。 ........ 军统二处上海站 陈默群接到消息时,正在办公室里看当天的报纸。 报纸上那篇揭露“低调俱乐部”的文章他已经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这上面的信息,有些连他都是刚知道。 电话铃骤然响起。 “站长,出大事了。”邢从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压得很低,“罗君强死了。刚才在法租界的住处,被人冲进去打死的。” 陈默群握着电话的手微微一紧。 “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三个人,动作干净利落,打完就走。巡捕房的人赶到的时候,连影子都没摸着。” 第115章 各方猜疑 陈默群沉默了几秒,缓缓放下电话。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 报童正在路口挥舞着报纸,扯着嗓子喊:“看报看报!上海学生运动真相!投降派名单曝光!” 街上的人围上去,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全安还在南京。”陈默群喃喃自语,“这下有意思了。” 他转身拿起电话。 “接南京戴主任办公室.......喂,我是陈默群,请转告贺副站长,上海有急事,让他尽快回沪。” 放下电话,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罗君强死了。 谁杀的? 学生们不可能,他们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路子。 红党? 有可能,但红党在上海的力量主要在情报和宣传,搞暗杀不是他们的风格。 日本人? 更不可能,罗君强是周佛海的人,周佛海正在和日本人接触,杀他对日本人没好处。 军统一处?或者周佛海的政敌? 罗君强一死,周佛海必然震怒。 他是侍从室的,是委员长身边的人,他要查,上海滩就得翻个底朝天。 而军统二处作为上海的情报机构,必然会被卷入。 更麻烦的是,报纸上那篇文章已经把“低调俱乐部”和投降派的事捅了出去。 现在罗君强被杀,外界会怎么看? 会不会以为是军统干的? 或者是红党借机铲除汉奸? 无论哪种猜测,对军统二处都没好处。 陈默群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终于下定决心。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行动组的号码:“秦宝来,你带几个人,去思利和路附近盯着。不要靠近,只看谁进出。尤其是8号院,周佛海的家人住在那里。有任何异常,立刻报我。” “是!” 放下电话,他又拨通了情报组的号码:“刑从舟,查一下罗君强最近见过什么人,得罪过什么人。” “明白。” 布置完这一切,陈默群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桌上的报纸上。 报纸的头版,那几个大字格外刺眼:“上海镇压学生运动真相”。 红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军统一处曾先生此刻也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的脸色很难看。 报纸上不仅点了周佛海的名,还点了“低调俱乐部”好几个成员的名,其中就有罗君强。 现在罗君强死了,死在自己的地盘上。 偏偏这个人还是周佛海的亲信。 电话响了。 “曾先生,周先生电话。” 曾先生深吸一口气,接过话筒。 “曾先生。”周佛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不出喜怒,“君强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周先生。我正在查。” “查什么?”周佛海的声音依然平静,“人已经死了,查出来是谁杀的,能让他活过来吗?” 曾先生一时语塞。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周佛海缓缓道,“有些事,不问是谁干的,只问谁得利。君强死了,谁得利?” 曾先生脑子飞速转动:“周先生是说那些学生?” “学生?”周佛海轻笑一声,“学生有枪吗?学生敢在法租界杀人吗?” “那是......” “报纸今天早上刚出来,君强上午就死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周佛海顿了顿,“有人在灭口。” 曾先生心里一凛。 灭口? 罗君强知道什么? 他不过是执行者,真正跟日本人接触的是高宗武,真正拍板的是周佛海自己。 “周先生,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周佛海打断他,“我只是告诉你,君强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能让他白死。查,查清楚了告诉我。但不要声张,不要让人以为我们在心虚。” “是,我明白。” 放下电话,曾先生擦了擦额头的汗。 周佛海说得对,罗君强一死,得利的是谁? 不是学生,学生没这个本事。 不是红党,红党杀人不会这么明目张胆,他们向来喜欢借刀杀人,就像这次登报一样。 那就是有人想把事情闹大? 罗君强死了,舆论会更沸腾。 学生会更愤怒。 民众会更痛恨“投降派”。 而这一切,最终指向的,是周佛海。 如果周佛海倒了,谁得利? 曾先生不敢往下想了。 这一次为了避嫌,镇压学生的运动,军统一处没有参与,而且曾先生本人也不算是投降派。 可形势比人强,毕竟他是周佛海一派的,现在周佛海的行动他必须得配合。 眼下他要做的只是确认是不是军统二处干的。 ......... 思利和路8号院 周佛海的妻子杨淑慧正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隔壁的枪声吓坏了她,巡捕房的人来问话,她只说“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的心里清楚,罗君强是丈夫的人,他死在隔壁,绝不是偶然。 电话响了。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是我。”周佛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沉,“君强的事,我知道了。你不要出门,不要见任何人。有人问,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佛海......”杨淑慧压低声音,“是不是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事。”周佛海的声音恢复平静,“就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好好过日子。你照顾好自己,我这边处理完就回去。” 放下电话,周佛海坐在南京的办公室里,望着窗外发呆。 罗君强死了。 那个跟了他十几年,鞍前马后、忠心耿耿的人,就这么死了。 而且这件事极有可能是军统二处干的,极有可能是戴雨浓下的命令! 但现在他不敢做任何动作。 因为现在他要做的是否认一切投降行为,继续在国党内部虚与委蛇,毕竟投降这种事本来就不光彩。 高宗武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日本人希望他带人提前投降,配合日本人之后可能的军事行动。 但这肯定不符合他的利益。 周佛海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你要打仗,那就打打看,确实日本人有胜势了,自己才会投降。 自己绝对不会在形势未明的情况下直接投降。 汪精卫的想法也是一样的。 第116章 平古英二突袭研究所 特高课办公室 平古英二站在南田洋子面前。 “南田课长,罗君强已经死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对万霖研究所动手了?” “我安排人杀罗君强就是为了让他们乱起来,差不多了,今天就安排动手。”南田洋子眼神一凝,“平古君,带一批人伪装成巡捕房巡捕,去检查万霖研究所,控制那个赵博士团队。 会有内应配合你的行动,要快。 至于赵博士的家人,我会安排人把她们接到安全的地方。” “哈依!” 平古英二领命后,立刻出办公室去准备。 与此同时,法租界西区,赵博士家所在的弄堂口。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停在转角处,引擎未熄。 车内坐着三名便衣,领头的是特高课行动组成员木村一郎。 他看了看怀表,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目标出门了吗?” “还没有。”副驾驶上的年轻特务回答,“根据内线情报,赵博士妻子每天上午十点左右会带孩子去弄堂口买菜,保姆陪同。” 木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弄堂深处那扇半掩的木门上。 这处住所是赵博士半年前租下的,一栋二层石库门小楼,前后都有窗户,但后窗对着另一条弄堂,那里便于监视。 特高课的人已经在这里蹲守了三天,摸清了王氏母子的作息规律。 九点五十二分,那扇木门从里面打开。 王氏牵着小安的手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苏北妇女,正是李婶。 小安的另一只手被李婶牵着,手里还拿着一个纸风车。 “走慢点,小安。”王氏弯腰替儿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三人沿着弄堂往菜市口方向走去。 木村一郎挥了挥手,车子缓缓启动,跟了上去。 菜市口人声嘈杂,卖菜的、买菜的、讨价还价的,挤成一团。 王氏带着孩子在菜摊前挑挑拣拣,李婶在一旁帮忙提篮子。 谁也没有注意到,几个穿短衫的人正在慢慢靠近。 就在王氏付完钱准备转身时,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跟我们走。”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王氏瞪大眼睛,下意识想挣扎,但腰间被一个硬物顶住。 她侧头看去,小安和李婶已经被另外两个人控制住,小安的嘴被捂住,眼泪直往下掉,却发不出声音。 “乖乖配合,孩子没事。”那人又说。 王氏不再挣扎,被推着往路边一辆黑色轿车走去。 周围人来人往,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短短十几秒内发生的事,还以为是佣人把主人簇拥着上了车。 车门关上,三辆车同时启动,消失在街道尽头。 弄堂里,一个身穿灰色长衫的身影缓缓从拐角处现身。 赵子川。 他站在卖香烟的小摊前,假装挑烟,眼睛却盯着那三辆车离开的方向。 三辆车估计都是假车牌,光记住车牌没用。 他没有去追车,两条腿追不上四个轮子。 但他知道,日本人不可能把带出法租界,因为关口要检查,过不去。 而这个地方又是法租界西区,日本人不可能带着人穿越整个法租界到另一头,所以只会在附近已经找好的地方落脚。 赵子川快步来到自己租住的阁楼。 这里可以把法租界西区这一片全部看清楚,这也是之前他租住这个地方的原因。 在阁楼向外查看,不到2分钟,就发现了三辆轿车的位置。 是位于目当路的一个堆放杂物的仓库。 赵子川数了数,院子里的看守至少七八个人。 赵子川不敢耽搁,立刻用死信箱把消息传递给联络点负责人黄志忠。 因为黄志忠是红党明面上的联络点负责人,他可以用电台发电文,不担心被军统一处和二处找麻烦。 眼下这个情况,对方可以把情况汇报给延安,也可以自己做决定。 做完这一切,赵子川回到据点,守在电台旁边,随时准备接受命令。 ......... 万霖研究所门口,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停下,后面跟着一辆卡车。 平古英二坐在副驾驶,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证件。 证件上法租界巡捕房稽查科稽查队长,黄银平。 照片是他自己,名字是伪造的,但证件本身的做工足以乱真。 特高课专门养着两个白俄工匠,专做各国证件。 “下车。”他整了整巡捕制服,推开车门。 身后,十二名同样穿着巡捕制服的特高课人员从卡车上跳下,列成两队。 其中六人手里还拿着“检查清单”,是提前准备好的研究所平面图和设备清单。 研究所门房的老头探头看了一眼,见是巡捕,连忙出来招呼: “几位长官,有什么事?” “例行检查。”平古英二的中文略带口音,但他刻意放慢语速,听起来像是江浙一带的人, “公董局最近接到举报,说你们研究所涉嫌违规存放危险品,我们要进去看看。” 老头愣了一下: “这......我怎么没接到通知?” “你先开门。”平古英二身后的一个手下上前一步,语气不善。 老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铁门。 十二个人鱼贯而入,平古英二走在最前面。 他扫了一眼研究所的主楼。 三层小楼,灰色外墙,窗户都装着铁栅栏。 按照内应提供的情报,赵博士的实验室在二楼东侧,链霉素菌株存放在地下室的低温培养箱里。 “你们负责人呢?”平古英二问门房。 “赵博士不在,他刚去工厂那边了。现在研究所里是张主任负责。”老头指了指二楼,“张主任办公室在二楼。” “带我们去。” 老头领着他们上楼,刚走到楼梯口,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迎面走来,看见这一队“巡捕”,明显愣了一下: “这是......?” “这位是张主任吧?”平古英二拿出证件晃了晃,“巡捕房稽查科,接到举报来检查。麻烦配合一下。” 张主任接过证件看了看,眉头皱起: “稽查科?我跟你们科长认识啊,怎么没听他提起过今天要检查?” 平古英二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临时任务,没来得及通知。张主任如果不信,可以打电话去巡捕房问,不过那样耽误的是您的时间。” 张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把证件还给他: “行吧,你们要检查什么?” “所有实验室,包括地下室。” 第117章 内鬼钱世明 “地下室?”张主任脸色微变,“地下室的培养箱里都是科研材料,不能随便动的。” “我们不碰,只是看看。”平古英二笑了笑, “张主任放心,公董局也是担心你们的安全,最近租界不太平,万一有人打你们这些贵重材料的主意,我们得提前防范。” 张主任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跟我来。” 一行人开始逐层检查。 一楼是普通实验室,几个研究员正在做实验,看见穿制服的巡捕进来,都抬头张望。 平古英二的手下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设备、翻了翻记录本,一切正常。 二楼是赵博士的核心实验室,门锁着。 张主任掏出钥匙打开,平古英二走进去,目光迅速扫过。 实验台上摆满了试管、培养皿,靠墙的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各种试剂。 他注意到墙上的一个保险柜,半米见方,德国造的。 “这里面是什么?”他指了指保险柜。 “实验数据和一些珍贵的样本。”张主任回答,“钥匙只有赵博士有。” 平古英二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的目标是地下室,不是这里。 “继续。” 一行人下到地下室。 地下室的温度明显比楼上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 走廊两侧是几扇铁门,其中一扇门上贴着醒目的标识:低温培养室,非请勿入。 “这里面就是培养箱?”平古英二问。 “对。”张主任掏出另一把钥匙,犹豫了一下,“几位,这里面的材料真的非常重要,赵博士特意交代过,没有他本人同意,任何人不能进入。” 平古英二看着他,缓缓道: “张主任,我们是来检查安全的,不是来偷材料的。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全程跟着,我们只看不动。” 张主任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打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间,靠墙立着四个半人高的金属柜,每个柜门上都嵌着一个温度计,指针指向4c。 柜门上贴着标签:s-1、s-2、s-3、s-4。 平古英二的心脏跳快了一拍。 s系列,内应钱世明说过,链霉素菌株的编号是s开头,后面跟数字。 他走到s-3柜前,透过玻璃看了看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十支试管,每个试管上都贴着标签。 他认不出哪些是链霉素,但他知道,这些试管里,藏着日本陆军参谋本部梦寐以求的东西。 “这些就是全部?”他问张主任。 “对,四个培养箱,分别存放不同的菌株。”张主任回答,“s-3是赵博士亲自负责的,具体内容我也不清楚。” 平古英二正要再问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黄队长,这边的温度记录仪需要看一下吗?” 他回头,是自己的一个手下,正指着墙上的温度记录仪。 平古英二走过去,装作认真查看的样子。 他注意到那个手下的表情有些紧张,这不是剧本里的台词,是临场发挥。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用日语问。 “二楼有个人一直盯着我们,不太对劲。”手下也用日语回答,声音极低。 平古英二心里一紧。 他们说的是日语,虽然声音很低,但在这种密闭的地下室里,很有可能被人听见。 他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张主任的声音: “几位刚才说的是日语?” 平古英二缓缓转身。 张主任站在门口,脸色已经变了。 他的目光在平古英二和那个手下之间来回扫视,嘴唇微微发抖。 “你们......不是巡捕房的。”他后退一步,声音发颤,“你们是日本人。” 空气凝固了。 平古英二看着张主任,知道已经瞒不住了。 他缓缓摘下头上的巡捕帽,露出剃得很短的头发和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张主任,既然您看出来了,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他的中文忽然变得流利起来,口音也不再掩饰,“我们是特高课的人。今天来,是为了取一样东西。” 张主任下意识地往门口退,但门已经被两个特务堵住了。 “你们想干什么?这里是法租界,你们不能乱来!” “我们当然可以乱来。”平古英二笑了笑,“而且已经乱来了。张主任,您配合一点,我们不会伤害您和您的同事。否则......” 他做了个手势,两个手下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张主任的胳膊。 “带他上去,把所有研究员集中到一楼大厅。” 十分钟后,研究所一楼大厅。 十几个研究员和工作人员被集中在一起,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两个穿巡捕制服的特务持枪看守着他们。 张主任被单独带到一边,脸色苍白。 平古英二站在他面前,点燃一支烟:“张主任,赵博士什么时候回来?” “我......我不知道。”张主任的声音发抖,“他每天的时间不固定,可能中午,可能下午。” “好,那我们等。”平古英二吐出一口烟,“在他回来之前,你先告诉我,s-3培养箱的密码是多少?” 张主任愣了一下: “密码?那个培养箱是赵博士亲自管的,密码只有他知道。我只是负责行政管理,科研上的事情我不插手。” “真的?” “真的,我发誓!”张主任拼命点头,“我就是个管后勤的,赵博士从来不让我碰他的实验材料。” 平古英二盯着他看了几秒,挥了挥手。 两个手下把张主任带到一边,和其他人关在一起。 他看了看表,十一点二十。 赵博士随时可能回来。 在那之前,他需要确保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一楼、二楼、地下室,全部守住。”他对手下吩咐,“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能进出。如果有人问,就说巡捕房在办案。” “是。”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 钱世明那个内应,现在应该在哪里? 按照约定,他会在赵博士回来后制造机会,协助他们拿到菌株。 但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平古英二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正试图站起来,被看守按了回去。 那个年轻人满脸愤怒,挣扎着喊道: “你们凭什么抓人?这里是法租界,公董局不会放过你们的!” “按住他。”平古英二走过去,低头看着这个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钱世明。”年轻人抬起头,眼里满是怒火,“我是赵博士的助手,你们这些日本鬼子,不得好死!” 第118章 赵博士被威胁 平古英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钱世明。 内应。 演得还挺像。 他挥了挥手: “把这个人带到旁边房间,我要单独审问。” 两个手下架起钱世明,往旁边的办公室走去。 钱世明一路挣扎,嘴里还在骂:“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我没有犯法!” 办公室的门关上。 平古英二坐在椅子上,看着被按在墙角的钱世明,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支烟。 “行了,别演了。” 钱世明的挣扎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平古英二叹了口气,对看守使了个眼色。 看守松开手。 钱世明揉了揉被扭痛的肩膀,脸上的愤怒表情慢慢褪去,换成了警惕。 “你怎么知道是我?”他低声问,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平古英二能听见。 “南田课长给我的名单里有你。”平古英二说,“钱世明,28岁,万霖研究所研究员,赵博士的助手,三个月前因为赌博欠债被我们的人盯上。还需要我多说吗?” 钱世明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需要你做什么?” “先告诉我,s-3培养箱的密码是多少?” 钱世明摇头: “我不知道。那个箱子只有赵博士自己开,每次他打开的时候都会挡住密码盘,不让人看见。我只知道是六位数,其他的不清楚。” 平古英二皱起眉头:“那你有什么用?” “我可以帮你们拿到菌株。”钱世明说,“赵博士信任我,只要他回来,我可以找机会支开他,或者帮他开箱子的时候记住密码。给我时间。” 平古英二想了想,点头:“好,我给你时间。现在,你先出去,继续当你的研究员。等赵博士回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知道。” 钱世明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重新浮现出愤怒的表情,被两个手下押回了大厅。 十一点四十分。 赵博士骂骂咧咧地从隔壁工厂出来,直奔研究所。 他刚走到门口,就察觉到不对。 门房的老头不在,院子里停着一辆陌生的卡车。 他停下脚步,正要转身,两个穿巡捕制服的人从门房里走出来。 “赵博士?”其中一个笑着迎上来,“您可算回来了,我们是巡捕房的,例行检查。” 赵博士看着他们的制服,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巡捕房的制服他见过,但这两个人的穿戴总觉得有些别扭,帽子的角度、腰带的系法,都跟平时见到的巡捕不太一样。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检查什么?” “有人举报说贵研究所违规存放危险品,我们来看看。”那人说,“您的同事都在一楼大厅,麻烦您也配合一下。” 赵博士跟着他走进研究所。 一楼大厅里,十几个研究员蹲在地上,张主任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看守瞪了一眼,又低下头。 赵博士的目光扫过人群,立马明白了一切,知道自己已经跳进了深坑,后悔刚才没有及时离开通知公董局。 “赵博士。”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赵博士抬头,看见一个穿巡捕制服的人正缓缓走下来,边走边摘帽子。 “在下平古英二。”那人走到他面前,微微欠身,“久仰赵博士大名。” 赵博士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太多表情。 “日本人。”他缓缓说,“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在法租界动手。” “胆子不大,怎么成事?”平古英二笑了笑,“赵博士,我们长话短说。您的研究所已经被我们控制了,您的同事都在这里。配合一下,大家都平安。” 赵博士沉默了几秒:“你们想要什么?” “链霉素菌株。”平古英二一字一顿,“我知道您把它存放在地下室的培养箱里。带我们去,打开箱子,取出来,然后我们走。就这么简单。” 赵博士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们日本人,就这点本事?偷偷摸摸进来,绑架威胁?” “本事大小不重要,管用就行。”平古英二不为所动,“赵博士,您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反抗没用。配合一下,大家都省事。” 赵博士没有动。 平古英二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 照片上,王氏和小安被绑在椅子上,嘴被布条勒着,眼睛惊恐地睁大。 赵博士的身体僵住了。 “照片是刚送过来的,您的夫人和孩子,现在在我们手里。”平古英二把照片收回去,“当然,还有您家的保姆。您放心,暂时还好好的。但如果您不配合......”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赵博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带我去地下室。” 地下室,s-3培养箱前。 赵博士站在培养箱前,手放在密码盘上,却迟迟没有转动。 平古英二站在他身后,目光紧紧盯着他的手。 钱世明站在一旁,装出一副紧张的样子。 “赵博士,我劝您别拖延时间。”平古英二说,“您的妻子和孩子,等不起。” 赵博士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钱世明一眼。 钱世明避开他的目光。 赵博士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他低下头,开始转动密码盘。 咔、咔、咔。 几声轻响。 培养箱的门轻轻弹开一条缝。 赵博士拉开门,里面是一排排贴着标签的试管。 他伸手进去,从最里面取出一个金属盒,大约手掌大小,沉甸甸的。 “这就是链霉素菌株。”他把盒子递给平古英二,“六支试管,全部在这里。” 平古英二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六支试管,每支都贴着s-1至s-6的标签,里面是淡黄色的冻干粉末。 他不懂这些,但他知道,钱世明会确认。 他把盒子递给钱世明:“你看看。” 钱世明接过盒子,仔细端详那些试管。 标签是对的,颜色是对的,数量也是对的。 他拿起一支,对着灯光看了看,又轻轻晃了晃。 赵博士看着他的动作,眼神平静。 钱世明放下试管,把盒子还给平古英二:“应该没错。” 平古英二点了点头,把盒子交给身后的手下:“收好。” 他转向赵博士,微微欠身: “赵博士,多谢配合。您的夫人和孩子,我们会善待的。等我们把东西安全送出上海,培养出新菌株后,自然会放人。” 赵博士没有回答。 平古英二挥了挥手,一行人撤离,撤离的时候自然带上了钱世明,研究所其他人也知道钱世明就是那个叛徒。 第119章 得意洋洋的南田洋子 平古英二撤离后,众人纷纷谴责钱世明这个叛徒。 赵博士则是看向张主任: “张主任,先电话通知工厂那边,让工厂派保安过来控制现场。 然后再打电话给褚董事,让他马上赶来。” “是!” “其他人待在原地不要动!” 赵博士说完这句话,直接瘫倒在地。 他脑海里一直浮现出刚才平古英二给他看的那张照片。 因为他给对方的菌株是假的。 一旦日本人花半个月培养后,就可以确认菌株有问题,到时候他的家人就危险了。 但这种事他又不能跟任何人讲,毕竟他也担心研究所里还有日本人的线人。 不多时,工厂那边的保安接手研究所的安保,赵博士也被搀扶到办公室内休息。 褚万霖赶到的时候,巡捕房已经将万霖研究所围了起来。 当褚万霖在办公室见到赵博士的时候,他只见到了赵博士憔悴的面容。 “赵博士,你别急,巡捕房已经在找了,今天晚上肯定会让你和你的家人见面。” “褚董事,谢谢你。”赵博士自然知道这是对方安慰他。 “那个.....赵博士。”褚万霖是带着任务来的,话锋一转问道,“我想问一下,链霉素菌株......” 他故意没往下说,而是看赵博士的反应。 赵博士自然知道褚万霖代表的是公董局,而公董局是链霉素工厂的股东,自然也担心链霉素菌株泄露。 “褚董事放心,我给日本人的不是链霉素菌株,只是一种黄曲菌。” “那就好,那就好。” 褚万霖的脸上立马露出笑容,随后他又微微克制,“赵博士你放心,我这就安排人去给巡捕总监布尔打招呼,把你家人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多谢!” 赵博士看向褚万霖,随后又问道:“褚董事,如果你们解救我的家人,你们准备怎么安置?” “自然是安排人员,在你家周围日夜守护,保证不出现类似的事情。” 褚万霖的回答明显很敷衍。 赵博士可太清楚了。 日本人一旦发现菌株有假,他和他的家人都会面临危险,再多人守着也没用。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想办法找到日本人关押家人的位置,解救之后送得越远越好。 可褚万霖的回答让他后怕。 因为对方很明显没有做这件事的动力。 但赵博士自己一直忙于科研,根本没有自己的势力,也没有依靠。 他突然想到了他的老板,美国人亨利·考克斯。 “褚董事,我想见亨利·考克斯。” “好,我恰好也要去找他,一起去。” ........ 特高课办公室。 南田洋子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金属盒。 她盯着那个盒子,一动不动。 下午四点,平古英二带人顺利返回。 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军统和中统的人,注意力还集中在罗君强之死和那篇报纸文章上,红党那边,就算有所察觉,也来不及反应。 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从上午罗君强被杀,到十一点突袭研究所,再到下午四点安全返回,三个行动,环环相扣,无一失手。 南田洋子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双手,放在金属盒的两侧。 轻轻打开盒盖。 六支试管整齐地排列在绒布衬垫上,每支都贴着标签:s-1、s-2、s-3、s-4、s-5、s-6。 试管底部,是淡黄色的冻干粉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链霉素菌株。 她伸出手,轻轻拿起s-1试管,对着灯光看了看。 粉末细腻均匀,没有任何杂质。 虽然她不懂微生物学,但她知道,这一管粉末里,藏着无数链霉菌的孢子。 只要条件合适,它们就能繁殖、生长、产生出可以治疗结核病、控制细菌感染的珍贵药物。 而对日本帝国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她放下试管,目光在六支试管上缓缓扫过。 嘴角慢慢上扬。 先是浅浅的一丝笑意,然后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 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最近几个月接连失利,这一次总算成功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窗帘的缝隙,望着外面的夜色。 那些闪烁的灯火里,有多少人在骂她日本鬼子?有多少人在筹划着怎么赶走他们?有多少人以为,只要坚持抵抗,就能把日本帝国赶出中国? 可笑。 他们有枪,日本有更好的枪。 他们有军队,日本有更强大的军队。 他们有斗志,日本有更坚定的意志。 而现在,他们有科学家,日本有了他们科学家用命换来的成果。 “赵博士......”她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谢谢你。”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平古英二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南田课长,这是今天的行动报告,请您过目。” 南田洋子接过来,翻了几页,点了点头: “写得不错。那几个暴露的据点,明天就撤掉。钱世明那边,让他待在赵博士妻儿身边,都是老相识,好说话。” “是。”平古英二犹豫了一下,“课长,赵博士的家人怎么处理?” 南田洋子想了想: “先关着,等菌株安全送到东京再说。到时候,还可以用他们要挟赵博士去东亚生物制品所任职。” 平古英二点头:“明白了。” “还有。”南田洋子指了指铁盒子,“你现在带着这些菌株直接去码头,交到石井长官手上,他会带着这些菌株前往东京。” “是。” 平古英二带着铁盒子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南田洋子一个人。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她太喜欢这种尽在掌握的感觉。 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 石井长官说得对,我之前确实走错了方向,总想着靠别人,总想着走捷径。 谍报工作的价值还是做到暴力做不到的事,还是得靠自己的专业能力,拿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这一刻,棒极了! 第120章 美国人不可靠啊 延安窑洞内 老方看着手里的电文,眼神凝重。 “小郭,上海这事有些蹊跷,你看,”老方指着面前的几份电文,“罗君强的死就不说了,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是谁干的,然后报纸上又把‘低调俱乐部’这批投降派给公布了,这会日本人又对万霖研究所动手。” “对,肯定有人会怀疑罗君强的死和我们红党有关,还有报纸上公布投降派也是,可我们红党压根没有做任何动作。”郭其刚拿过黄志忠传回来的第一份电文, “青鸟通过水牛传递回来的情报说得很清楚,罗君强的任务就两个,一个是保护周佛海的家人,一个是配合高宗武见日本人。 哪怕镇压学生运动他站在台前,但他罗君强本人并不是核心人物。 再结合之前青鸟传回来的消息,特高课的工作重心是万霖研究所的链霉素菌株。 我有理由怀疑,罗君强的死是特高课干的,目的就是为了扰乱各方视线,执行这次万霖研究所的行动。” 此话一出,老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要是这样的话,那位赵博士的家人并不安全,因为日本人做这么多动作,很有可能对这些人才有想法。” “你的意思是?” 郭其刚看向老方。 “小郭,我们之前的想法是找个机会救赵博士的家人,感化赵博士,让他来延安,但现在情况有变,还是以赵博士家人的安危为主。”老方咬着牙看向郭其刚,“你觉得呢?” “老方,一切以你为主。”郭其刚没有反对,“你下决定吧。” “好。” “给黄志忠去电,让他启用万霖研究所的内线,联系上赵博士确认救援计划。 给斯夫去电,让他配合黄志忠行动,救援赵博士家人以他为主。 把我们的行动计划电告‘青鸟’,感谢他提供的情报,让他见机行事。” “是!” 三份电文跨越山海奔赴沪上。 而此时的赵博士正跟着褚万霖来到亨利·考克斯的住所,法租界辣菲坊。 辣菲坊是法租界里一处高档公寓,红砖外墙,铸铁阳台,楼下有穿着制服的安南巡捕把守。 赵博士跟着褚万霖走进楼道时,心里还在想着妻儿此刻的处境。 不知道他们被关在哪里,有没有受委屈,小安有没有哭闹。 “亨利·考克斯先生说话很直。”褚万霖一边上楼一边提醒,“你等会不要大惊小怪,对他有什么不满不要当场表现出来。” 赵博士点点头,没有说话。 二楼,201室。 褚万霖按了门铃,片刻后一个穿西装的中国佣人打开门,引他们进去。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可以看见法租界的梧桐树冠。 一个五十来岁的美国男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他穿着考究的格子西装,看见他们进来,站起身,露出商人式的笑容。 “赵博士。”亨利·考克斯说的英语,“请坐,请坐。” 赵博士在沙发上坐下,褚万霖坐在旁边。 佣人端上茶,然后退了出去。 “赵博士,褚先生说你要见我。”亨利·考克斯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你是万霖研究所的主心骨,也是我们药厂的功臣,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直接说,能办到的我一定办到。” 褚万霖在一旁补充道: “考克斯先生的意思是,让你直说。” 赵博士沉默了几秒,说:“我的妻子和儿子,现在被日本人抓走了,我想问一下亨利·考克斯先生能不能帮帮我。” 空气凝固了一下。 亨利·考克斯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向褚万霖,似乎在询问这是不是真的。 褚万霖尴尬地咳了一声: “考克斯先生,赵博士确实遇到了一点麻烦,他的家人.....” 亨利·考克斯皱起眉头,“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赵博士说,“日本人突袭了研究所,绑架了我的妻子和儿子。我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全。所以我必须先救他们。” 褚万霖又补充道:“考克斯先生放心,日本人的目的是链霉素菌株,但赵博士给他们的是假菌株。” 亨利·考克斯眼神里闪过一丝喜色,然后沉默了片刻,再放下酒杯。 “赵博士,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他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但是,我不得不提醒你,日本人在上海势力很大。如果你去和他们对抗,不仅救不了你的家人,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赵博士问,“您是美国公民,又在上海有关系,能不能通过美国领事馆出面,向日本人施压?” 亨利·考克斯摇摇头: “赵博士,你不明白。日本人和美国人的关系现在很微妙。照我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照我说,以赵博士的能力,完全可以另谋发展。” 赵博士愣住了。 另谋发展? 他不懂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亨利·考克斯继续说,“你本人是人才,你的技术是财富。美国是个自由的国家,你可以去美国重新开始。新的家庭,新的生活。 如果你愿意的话,几个老婆也不是不可以。 我认识一些美国商人,在中国娶了好几个太太,带回美国也没人管。” 赵博士听着这些话,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后背升起。 “考克斯先生,您的意思是,让我放弃我的妻子和儿子,跟你去美国?” 亨利·考克斯叹了口气: “赵博士,我不是让你放弃。我只是告诉你,有时候,人要懂得取舍。你才三十多岁,前途无量。现在日本人势大,为了几个已经落入日本人手里的人,把自己也搭进去,值得吗?” 赵博士站起身。 “褚老板,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褚万霖也站起来,有些尴尬地看了看亨利·考克斯,又看了看赵博士: “老赵,你别激动,考克斯先生也是为你考虑......” “为我考虑?”赵博士看着他,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很冷,“他是在为他自己考虑。如果我没有家人拖累,就可以随时跟他去美国,随时给他干活。我的妻儿是死是活,他根本不关心。” 他转向亨利·考克斯:“考克斯先生,我问您最后一个问题:作为我的老板,你愿意在我妻儿的问题上帮忙吗?” 亨利·考克斯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第121章 送到延安 赵博士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赵博士。”亨利·考克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想清楚。没有我,你连上海都出不去。你那些研究,最后只会落在日本人手里。你救不了任何人。” 赵博士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 赵博士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辣菲坊的。 只记得褚万霖追出来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街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叮当作响,报童在路口叫卖。 他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研究所回不去了。 家人不知道在哪里。 美国人指望不上。 日本人很有可能在盯着他。 他第一次感到,这座他以为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原来如此陌生。 天黑下来的时候,赵博士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空荡荡的房子就他一个人。 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夜色,一动不动。 小安的脸浮现在眼前。那双黑亮的眼睛,笑起来会眯成一条缝,露出刚长出来的两颗门牙。 他最喜欢骑在自己脖子上逛弄堂,最喜欢吃弄堂口那家店的糖炒栗子。 王氏的脸也浮现出来。 她总是唠叨他熬夜伤身体,总是把他的白大褂洗得干干净净,总是在他加班的时候让李婶送饭过来。 她嫁给他十年,跟着他从北平到上海,从没抱怨过一句。 他们现在在哪里? 吃饭了吗? 有没有受委屈? 小安哭了吗? 赵博士闭上眼睛,双手攥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三下,停顿,两下,停顿,一下。 赵博士猛地睁开眼睛。 他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谁?” “我,李宜洺。” 赵博士愣了一下,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研究所里最年轻的研究员,二十六七岁,平时话不多,干活很踏实。 他穿着灰色的短衫,头上还戴着帽子,脸上带着一丝紧张。 “李宜洺?你怎么来了?”赵博士把他让进屋,关上门。 李宜洺摘下帽子,深吸一口气:“赵博士,我找您找了半天。您没事吧?” “我没事。”赵博士摇摇头。 李宜洺看了看房间,确定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压低声音说,“赵博士,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您。” 赵博士看着他,心里隐隐升起一股预感。 “什么事?” 李宜洺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赵博士的眼睛: “赵博士,我是红党的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赵博士盯着他,没有说话。 李宜洺继续说: “组织上知道您家里出事了。日本人绑了您的妻子和儿子,关在法租界西区一个仓库里。我们的人在盯着,暂时安全。” “你们怎么知道?”赵博士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有情报渠道。”李宜洺没有细说,“更重要的是,组织上让我告诉您:我们愿意帮您救人。” 赵博士愣住了。 “你们......愿意帮我救人?” “对。”李宜洺点头,“不是交换,不是条件,就是想问您:把人救出来之后,您打算往哪里安置?” 赵博士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求日本人放人,求美国人帮忙,求褚万霖出面,甚至想过自己去找军统或者中统。 但他从没想过,会是红党找上门来。 而且不是交换,不是条件,只是问救出来之后,往哪里安置。 “你们......为什么不提条件?”他问。 李宜洺笑了笑: “赵博士,我加入红党,是因为我相信他们是真心想救这个国家。您研究的链霉素,能救很多人的命。这样的人,我们不想看着他被日本人毁掉。就这么简单。” 赵博士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亨利·考克斯那张虚伪的脸,想起那句“新的家庭,新的生活,几个老婆也不是不可以”。 他想起褚万霖的沉默,想起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人,此刻全都躲得远远的。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此刻却冒着巨大的风险来找他。 “赵博士?”李宜洺轻声问。 赵博士抬起头。 他想起那个美国人的话:你想清楚。没有我,你连上海都出不去。 他想起日本人手里的妻儿。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研究,那些日夜,那些心血。 然后他说: “延安。” 李宜洺愣了一下。 “送到延安。”赵博士的声音很平静,但很肯定,“现在看来,只有延安是安全的。” ........ 林言在回家的路上,正好收到延安的电文,得知了日本人已经动手的情况,而且了解到红党的营救计划就在当晚。 目当路距离林言的家不远。 林言在附近吃了一碗面,直接回家,搬了一个藤椅到顶楼盯着目当路。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晚上11点,一团火焰从白塞仲路的方向冲天而起。 按照这个方位来说,距离褚万霖的兄弟褚万森的家不远。 白塞仲路距离目当路就两条街,但完全是两个世界。 目当路鱼龙混杂,有仓库有厂房,而白塞仲路则是富人区。 白塞仲路发生火灾,救火会自然会第一时间赶到,周围的巡捕肯定也会前去维护秩序。 这样的话,目当路必然会形成一个短时间没有巡捕的空虚。 而红党要的就是这个短暂的空隙。 果然,几分钟后,目当路传来几声枪声,然后归于平静。 林言知道,红党成功了。 收拾藤椅回到房间,刚躺下还没有入睡,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哐哐哐”的敲门声。 “谁啊!” 林言极不情愿地起来去开门。 打开门一看,两个担架十几号人,领头的还是老熟人平古英二。 “林医生,两个伤员,麻烦你了。” 平古英二直接将2个大黄鱼拍在林言手中。 “都抬到二楼亭子间!” 林言手一挥,十几个人手忙脚乱地进门,往楼梯冲去。 在担架经过林言的时候,他看清楚了,其中一人是钱世明,万霖研究所的研究员,当年也是林言亲自招进去的。 第122章 相田胜则 钱世明的伤情比另一个人更重。 另一个人就胸口一个枪眼,还在呻吟。 而钱世明则是胸口,腹部,腿部几处伤口,全身衣物早已经被血液浸透,凝结的血液已经发黑。 林言已经猜到,这些人肯定是红党救人的时候打伤的。 但钱世明怎么会和这帮日本人一起? 难道钱世明就是万霖研究所内的那个叛徒? 眼下不管怎么样,只能先救人。 林言快步跟上,来到二楼亭子间。 林言略微停顿,目光在两人身上快速扫过,随后看向平古英二: “先生,两位伤员的伤情都很严重,必须立刻手术。但这里条件有限,我无法同时进行。” 他指向那个胸部中弹的日本人,“这位是贯穿伤还是子弹留在体内,需要打开胸腔确认,手术复杂,但若能及时处理,生还机会很大。” 又指向钱世明,“这位失血过多,多处伤口,虽然伤处多,但若先止血输血,也能稳住。问题是,我们现在没有血源。” 他直视平古英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您必须做一个选择。是优先抢救这位胸部中弹的,还是先救他?如果想把其中一人送医院,以他们现在的状况,路上颠簸加上时间,恐怕撑不到目的地。” 说完,林言静静等待对方的决定,手却已经下意识地靠近了急救箱,随时准备投入抢救。 平古英二没有任何迟疑,指向胸部中弹那位开口: “救他。” “好。”林言看向平古英二用日语说,“你来做我的助手。” 平古英二愣了一下,但随后点了点头,因为他知道,这一刻林言才是指挥官,没有助手肯定不行。 “哈依!” 平古英二对林言颔首,然后迅速按照林言的指示戴上口罩和手套。 随后他对自己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人迅速把钱世明的担架抬下楼,不给林言添乱。 林言准备好后,又安排了两个人抬腿,这才开始用剪刀剪去伤员胸口的衣物,然后酒精消毒,擦掉周围凝结的血液。 “手术刀!” 平古英二迅速将手术刀递到林言手中,动作虽生涩却异常郑重。 林言接过刀,深吸一口气,指尖触及那已经被血液浸透的皮肤。 刀锋划下。 “纱布。” 他沉声命令。 平古英二立刻递上消毒纱布,吸去涌出的暗红色血液。 弹孔位于胸口偏左,距离心脏不过两指宽,从创口形态看,子弹应该是斜着射入,卡在了肋骨之间。 “还好,没伤到大动脉。”林言低声说。 那名日本人仍在呻吟。 “止血钳。” 平古英二递上器械。 林言小心避开主要血管,一点点剥离组织,终于触及那枚变形的弹头。 子弹卡在第七根肋骨边缘,距离肺叶只有毫厘之差。 “运气不错。”林言用镊子夹住弹头,缓缓向外拔出,“如果再偏半寸,神仙也救不了。” “叮”的一声,染血的弹头落入托盘。 接下来是清理创口、止血、缝合。 林言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到近乎苛刻。 平古英二在一旁递器械、擦汗。 手术接近尾声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用日语高声喊着什么,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平古英二眉头一皱,正要起身,房门已经被推开。 一个满脸是血的日本兵冲进来,对着平古英二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林言的手微微一顿,却仍然稳稳地缝合着最后一针。 平古英二听完,脸色铁青。 他转向林言,声音低沉: “钱世明,死了。” 林言的针停在半空。 很明显,平古英二知道自己认识钱世明。 片刻后,他继续缝合,打结,剪线,动作没有丝毫颤抖。 “伤口处理完了。”林言摘下染血的手套,平静地说,“但人能不能活,要看今晚能不能退烧。” 平古英二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很冷静。”平古英二忽然说,“听到认识的人死了,连手都没抖一下。” 林言收拾着器械,头也不抬: “手术台上,医生的手不能抖。” “现在手术结束了。” 林言这才抬起头,迎上平古英二的目光。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先生,我只是个医生。死人,我见得多了。你们把钱世明送到我这来的时候,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失血过多,这里条件不够,可不就是一个死人。 平古英二沉默良久,指了指手术台上的伤员: “我们马上把人送走没问题吧?” “尽量轻点,不要把伤口崩开。” “好。” 下一秒,林言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相田胜则】 【职务:特高课特务】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20分钟前,五名蒙面枪手闯入仓库,对着七名日本特务开枪,等支援赶到的时候只有相田胜则还有生机。 2,钱世明因为是万霖研究所叛徒,事发之前一直在和赵博士的妻子王氏争执。 3,罗君强的死相田胜则是参与者,还有两人分别是,西城刚、仲矢昌浩。】 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 林言立马理清楚了。 钱世明确实和自己猜想的一样,是万霖研究所的叛徒,给日本人当带路人,死有余辜。 同时,负责救援赵博士妻女的红党同志都是蒙面的,这倒是让林言放心不少。 这样的话,就算相田胜则醒来,红党救援人员也不会暴露身份。 至于第三条情报,相对来说最有用。 之前延安的电文里提到,罗君强很有可能是日本人出手杀害,目的是吸引各方注意,目的是为了万霖研究所的这次突袭。 但也只是猜测,并没有实际证据。 这一下,证据主动送上门来了,可太有用了。 这个情报给红党用处有,但不大。 可这个情报要是送到戴雨浓手里,那可是核爆级别的。 现在“低调俱乐部”的传闻正沸沸扬扬,罗君强的死也扑朔迷离,是时候给戴雨浓发电文了。 第123章 罗君强的死,只是个烟雾弹 确认平古英二等人走远后,林言翻墙离开,进入下水管道。 轻车熟路来到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处,顶开地下井盖,在僻静处拿出电台迅速发送电文后原路返回。 与此同时 戴雨浓正在和上海的陈默群通电话。 “让你查罗君强的死是谁干的,这都几天了,还没查出来,你是干什么吃的?” “前一句贺全安,后一句贺全安,贺全安是你自己派到南京来报信的,明天才能回去,我最多给你一天时间,必须把罗君强的死给我调查清楚。” “还有,我不要什么可能、大概、估计,就算你说是红党干的,也要给我拿出证据来。” 说完,戴雨浓“啪”地一声挂断电话。 因为“低调俱乐部”的情况曝光以来,以周佛海为首的人一直否认,并且四处宣扬罗君强的死和军统二处有关。 至于目的么,自然是转移视线。 戴雨浓没有办法,只能集中力量进行调查自证。 刚挂断电话,办公室的门敲响了。 “进!” 推开门的是贺全安,手里拿着一份电文。 “戴主任,那位白鹭的电文。” 贺全安说的那位白鹭,自然是指假“白鹭”,也就是那次救戴雨浓的假“白鹭”。 “给我。” 戴雨浓本来还在气头上,听到是假“白鹭”的电文,心情略微好转。 拿过电文后,立刻开始译电。 假“白鹭”的电文译电没有必要避开贺全安这个真“白鹭”,密码他都知道。 很快,译电完成: “刺杀罗君强的是特高课,执行任务三人的名字分别是,相田胜则、西城刚、仲矢昌浩,目的是为了掩护特高课突袭万霖研究所。” “特高课……” 戴雨浓喃喃重复,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消化。 刺杀罗君强的不是红党,不是政敌,甚至不是任何一个军统二处能预料到的对手,居然是日本人。 而罗君强是什么人? 是低调俱乐部的核心成员,是和周佛海一起鼓吹“和平运动”的人,是主张对日媾和、曲线救国的人。 日本人杀自己人? 戴雨浓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扫过电文,逐字逐句再看了一遍: “刺杀罗君强的是特高课,执行任务三人的名字分别是,相田胜则、西城刚、仲矢昌浩,目的是为了掩护特高课突袭万霖研究所。” “掩护……万霖研究所……” 戴雨浓忽然站了起来。 他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猛地停住,转过身看向贺全安: “万霖研究所的事,是什么情况?” 贺全安微微一愣,随即答道: “主任,目前掌握的情况是,昨天下午,万霖研究所遭到特高课人员袭击,具体的没有调查。” “没有调查?”戴雨浓冷笑一声,把电文递给贺全安,“你看看。” 贺全安接过电文,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瞳孔骤然收缩。 “难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戴雨浓沉声道: “如果这条情报是真的,那就说得通了。 特高课要突袭万霖研究所,怕被我们的人察觉,于是提前制造了一起政治刺杀来转移视线。罗君强的死,只是个烟雾弹。” 贺全安握着电文的手微微颤抖。 “可是罗君强是投降派啊,日本人为什么要杀他?” 戴雨浓缓缓坐回椅子上,眼神变得深邃: “有两种可能。”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日本人内部也有分歧,有人想扶植低调俱乐部,有人想彻底铲除一切‘非官方’的和谈渠道,把谈判权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这场刺杀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杀人,而是制造混乱。杀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所有人都以为,罗君强的死是政治谋杀。 让我们去怀疑红党,怀疑政敌,怀疑任何人,唯独不会怀疑到日本人头上。” 贺全安听完,沉默良久,才艰难地开口: “那我们这位假‘白鹭’,情报是从哪来的?这么核心的消息,特高课内部知道的人恐怕也不超过五个。” 戴雨浓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电文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代号,陷入了沉思。 良久后,他拿出纸和笔,写下一封信递给贺全安: “你带上这封信回上海,交到陈默群手上,其他不要多说。” “是!” 贺全安领命退出办公室。 戴雨浓则是站在全身镜前,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帽檐压得恰到好处,中山装的每一颗扣子都规规矩矩地扣好。 他伸手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微微侧身,检查背后的衣料是否有褶皱。 确认一切妥帖后,他却没有立刻迈步。 他知道手里这份情报太重要了。 重到足以让周佛海那帮人闭嘴,重到足以洗清军统二处的嫌疑,重到足以让委员长重新审视整个“低调俱乐部”。 .......... 特高课办公室内 南田洋子正在听属下汇报赵博士的家人被劫的情况。 听完之后,他确认道: “出手的几个人都是戴的面具?” “对,相田胜则在林医生那里做完手术回来,已经醒了,平古君还在询问具体情况。” “让平古英二来见我,相田胜则那边有什么好问的。” 南田洋子对赵博士家人被劫并不在意,毕竟在她看来,菌株已经拿到了,赵博士家人被劫影响不大。 大不了赵博士之后不同意去日本。 只是这次损失七名特工,必须找到到底是谁干的,不然队伍可就不好带了。 不多时,平古英二来到南田洋子面前,把他知道的情况原原本本做了汇报。 南田洋子听完之后吩咐道: “现在你安排人把赵博士给我抓起来,我必须马上知道到底是谁敢在特高课头上动土。” “哈依!” 平古英二立刻带人出门,直奔赵博士住处。 跟住处外蹲守的人员确认有人来看赵博士,但是两人都没有出来后,他立刻带人冲了进去。 第124章 万霖研究所搬入工厂 赵博士家中哪里还有人。 就连桌上茶杯里的茶都凉了。 “八嘎!”平古英二一脚把面前的茶几踹翻,“盯个人都能让人跑了,干什么吃的!” 而此时的赵博士早已经跟李宜洺离开了上海,与他老婆孩子一起坐上了嘉兴的船,目的地自然是延安。 ......... 赵博士失踪的消息第二天便传到万霖研究所。 亨利·考克斯站在万霖研究所的窗前,手指夹着一支尚未点燃的雪茄,望着窗外法租界安静地街道,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身后,研究所的张主任小心翼翼地汇报着情况: “考克斯先生,我们已经派人去过赵博士家,也问过了所有他能去的地方,亲戚、朋友、同事……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考克斯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问:“日本人那边有什么动静?” 张主任摇摇头: “暂时没有消息。但特高课前天夜里袭击了我们研究所,昨天赵博士就失踪了,这时间……” “太巧了。”考克斯接过话头,转过身来,“巧得像是他们计划好的。” 他把雪茄放在鼻端闻了闻,又放下。 “赵博士是研究所的核心研究员,掌握着最新的研究成果。如果落到日本人手里……”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张主任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考克斯先生,有没有可能……是赵博士自己走的?” 考克斯抬眼看他。 张主任硬着头皮继续说:“他的家人在日本人手中,会不会?” “你是说他投靠日本人了?”考克斯打断他。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张主任连忙摆手,“我是说,他被迫....” 考克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有这种可能性。” “是我的问题,我本来应该想办法,哪怕是动用大使馆的关系向日本人施压呢!哎........” 考克斯此刻很后悔,也很无奈。 因为在他看来,赵博士的妻子并不是什么有学识的女人,反而像是一个累赘。 他搞不懂赵博士原本有大好前途,为什么要为了累赘,奔赴一个深渊。 他突然想到什么,立刻对张主任吩咐道: “张,你立刻安排所有的研究员住进厂区,从现在开始,他们要被全方位保护起来,不能再有任何危险。” “那......那他们的家人呢?” 张主任问道。 “家人?家人就没必要带进厂区了,短暂的离别又不是什么大事。” 亨利·考克斯耸了耸肩,根本不在意。 “是。” 张主任虽然不理解为什么这个老板那么不近人情,但他也只能执行。 第二天整个万霖研究所的在职研究员和研究员助理都搬入工厂核心区,实验室也随后搬到工厂内部。 与此同时,工厂的保安人员又招聘了一批,只为保护这些研究员。 另一边 特高课刺杀罗君强的情报在国党高层引起了轩然大波。 蒋委员长为了维持内部平衡,并没有大动干戈,只是敲敲打打。 但内部针对“低调俱乐部”的调侃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只有周佛海知道,这是日本人故意而为之。 日本人要的是投降派现在就表态,并且给到日本军队切实有力的情报和测绘图,恭迎帝国军队。 可周佛海这种投机分子自然不会答应。 所以罗君强的死就是日本人告诉他,日本人随时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 可恶! 刺杀还是在自己家人隔壁发生,也有敲打自己的意思。 周佛海立刻安排好工作,直奔上海,来到思利和路8号院,见到了妻子杨淑慧。 周佛海推开思利和路8号院的门时,杨淑慧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脸色苍白。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丈夫,眼眶立刻红了。 “佛海……” 周佛海快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凉,微微颤抖。 “没事了,我回来了。”他轻声说。 “没事?”杨淑慧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罗君强就死在我们隔壁!枪响的时候我就在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那些人冲进去的时候,我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他们走错门……” 她说着,眼泪终于落下来。 周佛海把她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不怕,不怕,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杨淑慧伏在他肩上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 “佛海,咱们收手吧。” 周佛海眉头一皱。 “收手?”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杨淑慧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话里的颤抖, “周佛海,低调俱乐部,和日本人谈和,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罗君强为什么死?就是因为他和你们一样!日本人在隔壁杀他,就是在警告你们!” 周佛海没有说话。 “佛海,日本人杀人不眨眼的。”杨淑慧紧紧攥着他的手,“今天能杀罗君强,明天就能杀你。咱们走吧,去香港,去重庆,去哪里都行,不要再和这些人搅在一起了。” 周佛海沉默良久,缓缓抽回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寂静的街道。 夕阳西下,把一切都染成昏黄的颜色。 “淑慧,你不懂。”他低声说。 “我有什么不懂?”杨淑慧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我只知道你随时可能会死!” 周佛海转过身,看着她。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和恐惧。 他忽然有些心软,这是他娶了十几年的女人,是他孩子的母亲。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你以为我没想过?”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疲惫,“你以为我愿意和日本人打交道?淑慧,我是代表我自己吗?” 杨淑慧愣住了。 “我身后有多少人,你知道吗?”周佛海一字一句地说, “低调俱乐部里那些人,哪一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一个没有家眷?哪一个没有亲信?我如果现在抽身走人,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 “他们会以为我背叛了他们。”周佛海打断她,“他们会以为我拿了日本人的好处又反悔,会以为我把他们卖了换自己的平安。淑慧,到那时候,要杀我的就不是日本人,而是他们。” 第125章 东京急电 杨淑慧的脸色更白了。 “可是……” “没有可是。”周佛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这条路,我已经走上去了。往前走,或许还能活着;往后退,立刻就是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语气又软下来,重新握住杨淑慧的手: “你放心,我有分寸。日本人现在需要我们,不会轻易动我们。罗君强的死是个意外,是他太大意了,让人钻了空子。我不会犯同样的错。” 杨淑慧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她劝不动他。 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这样。 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佛海把她重新揽进怀里,轻声说: “放心,法租界是安全的,日本人就算要打仗,也不会打进法租界。而且,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会对你们动手。” 杨淑慧伏在他肩上,无声地流泪。 她忽然想起罗君强的妻子,之前自己还见过,春风满面,现在却成了寡妇。 ........... 时间来到五天后,南田洋子虽然被赵博士出逃扰乱心神,但她还是在等待东京的消息。 或者说,她在等待来自内务省和外务省的嘉奖。 只要链霉素菌株培养出来,她就是帝国的功臣。 那个时候,赵博士这边的一个小失误又算得了什么呢。 就在此时,木村一郎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 “课长,测绘组的人在安乐宫和英国水兵打起来了,闹得很大,是不是要安排人去支援?” 木村一郎口中的测绘组是军部安排的,暂时归在特高课管辖。 测绘组的主要工作是测绘上海的每一个街道,每一个巷子,以及每一栋房屋的结构。 这些数据都是为了之后的战争做准备。 但测绘组的人都是技术人员,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让特高课的其他人很不舒服。 特高课的普通行动人员,每天忙忙碌碌,待遇还一般。 这些测绘组的人,每天开轿车出入,测绘的速度一般,但整个上海的咖啡厅和舞厅倒是遍布他们的身影。 和人打架冲突倒是常事。 “支援个屁,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南田洋子放下手里的文件,眉头皱起,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木村一郎站在原地,等着下一步指示。 南田洋子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木村一郎,语气里透着烦躁: “上次和英国人冲突,平古英二已经去道过歉了。这才几天?又去安乐宫?那是法租界,不是虹口,他们以为是在东京的银座吗?” 木村一郎小心翼翼地说:“课长,这次是英国水兵先动的手。测绘组的人只是在喝酒,英国人过去挑衅。” “够了。”南田洋子转过身,“谁先动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英国人现在正愁找不到借口增兵上海,我们的人就送上门去。”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平古英二呢?” “平古君已经带人过去了。” 南田洋子点点头,语气稍微缓和: “让他处理。告诉他把人带回来就行,别把事情闹大。至于那些测绘组的人,回来后让他们来见我。” 木村一郎迟疑了一下:“课长,如果英国人那边……” “英国人那边我会想办法。”南田洋子打断他,“现在是关键时期,军部的人盯得紧,我们不能因为这种小事坏了大事。” “哈依!” 木村一郎出去之后,南田洋子拿起电话拨通了日本领事馆的电话。 她把测绘组和英国水兵冲突的情况汇报给了石井和男,请求石井和男通过外交手段解决争端。 半个小时后,测绘组的六个人灰头土脸地回到特高课据点,来到南田洋子办公室。 六个人并排站在南田洋子面前,低着头,但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多少愧疚。 为首的叫山本太郎,是测绘组的组长,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嘴角还带着一块淤青。 那是被英国水兵打的。 他微微抬起眼皮瞥了南田洋子一眼,又迅速垂下。 “课长,今天的事,是我们疏忽了。” 山本开口,语气平淡。 “疏忽?”南田洋子冷笑一声,“你们在安乐宫喝酒跳舞的时候,怎么不说是疏忽?” 山本身旁的年轻人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是英国人先动的手……” “闭嘴!”山本低声喝止,但已经晚了。 南田洋子的目光刀子一样扫过来:“说什么?大点声。” 那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山本往前迈了半步,把下属挡在身后,语气依旧不卑不亢: “课长,今天的事确实是我们处理不当。但测绘组的工作性质特殊,我们需要熟悉租界的地形,了解那些英国人常去的场所,这也是为了军部的大局考虑。” “为了大局?”南田洋子盯着他,声音冰冷,“你们开着轿车满上海转悠,咖啡馆、舞厅、夜总会一个不落,测绘的速度却慢得像蜗牛爬。现在告诉我,这是为了大局?” 山本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抽动,却没有反驳。 另一个测绘队员忍不住开口: “课长,我们测绘的每一张图,都是将来帝国军队进军的依据。英租界的每一条巷子、每一栋楼的结构、甚至每一个有可能架设机枪的位置,我们都要标注清楚。去那些地方,不是享乐,是工作。” “工作?”南田洋子气极反笑,“你们的工作就是和英国水兵抢舞女?” 山本的脸色变了变,终于低下头: “课长,今天的事,我们愿意接受处罚。” 南田洋子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进来。” 木村一郎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份电文,脸色有些异样。 “课长,东京急电。” 南田洋子接过电文,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脸色瞬间凝固。 那六个测绘队员站在原地,偷眼观察着她的表情。 只见南田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电报纸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第126章 突袭工厂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愤怒。 她抬起头,目光从那六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出去。”她的声音低沉,却让人不寒而栗。 山本愣了一下:“课长……” “我说出去!在门口给我站着!”南田洋子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震得叮当响。 六个人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往外走。 山本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南田洋子盯着手里的电文,脸色铁青。 门关上的一瞬,他们听到办公室里传来一声怒吼: “八嘎!” 走廊里,六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什么情况?”那个年轻人小声问。 山本摇摇头,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 “不知道,但那封电文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办公室里,南田洋子盯着电文上的每一个字,手指微微颤抖。 “经查验,日前送来之菌株系普通黄霉菌,非链霉菌。项目组判定,上海方面提供的样本为伪造品。请立即彻查此事,追究相关人员责任。” 伪造品。 南田洋子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费尽心机,动用了那么多资源,袭击万霖研究所,甚至不惜为此策划了一场政治刺杀…… 结果,菌株是假的? 赵博士跑了。 链霉素没了。 现在连菌株都是假的。 南田洋子缓缓坐下,双手撑着额头,久久没有动。 她努力复盘之前夺取链霉素菌株的过程,立刻明白了一切。 “赵博士一开始就给了我们假菌株,然后找人把他的妻儿救了,现在人还不见了,好啊,好啊.......” 南田洋子自言自语。 此刻门外的山本太郎自然听到了,脸色瞬间僵硬了。 因为之前南田洋子拿到菌株的事他是知道的,现在菌株是假的,那可是戳中南田洋子的命门。 这会他的测绘组恰好犯事,这不是刚好触霉头嘛! 南田洋子让他们在门口站着,又不敢走。 抓心挠肝。 面面相觑。 没过多久,特高课的高级成员纷纷来到二楼,越过山本太郎等人进入办公室。 南田洋子的声音没有之前高,山本太郎没有听清楚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这些人神色凝重地小跑离开。 山本太郎只感觉有大事要发生。 一直等到两个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南田洋子看到门外走廊站着的六个人,这才想起他们。 “你们怎么还站在这?” “我......” “滚滚滚!” 南田洋子此刻根本不想看到这些人。 因为她这一次已经下血本了,她把手上的人全部派出去,配合之前送到链霉素工厂的内线,准备从工厂入手拿到链霉素菌株。 链霉素工厂也是有菌株的,只是菌株都在生产机器内部,想要拿到需要专业人员配合才行。 上一次她的失误已经让她在外务省和内务省丢尽脸面。 所以,这一次她必须成功。 也因为在气头上,她把山本太郎这几个测绘组成员给忘了。 山本太郎一听让他滚,求之不得,赶紧招呼其他人迅速离开。 而此时的链霉素工厂已经乱作一团。 因为突袭工厂的命令来得太突然,以至于提前安插好的内线没有做好准备,行动起来漏洞百出。 之前隔壁的研究所被突袭也让工厂有了警觉,所以在各方面安保上都做了升级,所以这批人很快就被保安给擒拿。 平古英二带着几十号人还在工厂外的黑暗中蹲守。 工厂内原本应该有的混乱还没有发生,平古英二看了看手表,指针指向晚上9:20分。 没办法,只能发射信号弹启用潜伏在保安里面的内应了。 “信号弹。” 吩咐下去,手下立刻执行,一枚红色信号弹升空。 发射完信号弹,平古英二便带人朝工厂大门靠近。 就在这时,厂房侧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探出半个脑袋,朝平古英二的方向挥了挥手。 那是他们的人。 平古英二一挥手,四周的十几个特高课行动人员迅速猫着腰朝侧门摸去。 厂房内部已经乱成一团。 原本负责守卫的保安队被突如其来的自己人反水,打得措手不及,七八个人被缴了手里的棍子,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剩下的几个见势不妙,早就从后门跑没了影。 “张主任呢?”平古英二抓住那个内线的肩膀。 “二楼,临时实验室。”内线喘着气,“他躲进去了,把门锁了。” 平古英二带人冲上二楼。 实验室的铁门紧闭,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平古英二抬手示意,一个行动人员上前,在门锁处贴上一小块炸药。 “砰”的一声闷响,铁门被炸开。 烟雾中,平古英二看到张主任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攥着一支试管,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别过来!”张主任的声音尖利而绝望,“这……这是链霉素菌株!你们要是过来,我就摔了它!” 平古英二停下脚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无害。 他脸上甚至挤出一个笑容: “张主任,别紧张。我们不是来杀人的。我们是来合作的。” “合作?”张主任冷笑,手里的试管晃了晃,“你们上次把隔壁研究所搞成那样,这叫合作?” “上次是误会。”平古英二往前走了一步,“我们想要的东西,只是链霉素。你给我们,我们马上就走,绝对不会伤害任何人。” 张主任后退一步,背抵着实验台,无路可退。 “我……我没有菌株……”他的声音发颤,“真正的菌株,都在生产设备里面,我没有办法……” 平古英二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没有办法?”他慢慢走近,“你是主任,你说你没有办法?” “真的!”张主任几乎是在喊,“链霉菌的培养需要特定的环境和设备,试管里装的都是普通菌种,真正的生产菌株在发酵罐里! 要取出来,必须停机、拆罐、全程无菌操作,至少要半个小时!” 平古英二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些话的真假。 良久,他缓缓开口: “那就拆。” 第127章 我想先去见林言 张主任愣住了。 “可是……” “我说,那就拆。”平古英二的语气不容置疑,“我给你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我要拿到菌株。” 他转身对身后的行动人员吩咐:“把他带到车间去,看着他拆。拆不出来,就别让他活着出来。” 两个行动人员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张主任。 张主任浑身瘫软,几乎是被拖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向平古英二: “链霉素,是用来治病的药……你们拿它做什么?” 平古英二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窗外浓黑的夜色。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警笛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不止一辆。 平古英二的瞳孔骤然收缩。 “巡捕房……”他身边的内线脸色大变,“是巡捕房的人!” 话音刚落,厂房外面突然亮起数道刺眼的白光。 是巡捕房的汽车大灯,把整个工厂大门照得亮如白昼。 有人在外面用英语喊话,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出来投降!” 紧接着是法语的重复,然后是蹩脚的日语。 平古英二冲到窗边,侧身往外看。 工厂大门外,至少停了四辆巡捕房的囚车,还有两辆黑色的轿车。 几十个巡捕已经下车,举着枪,散开成扇形,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妈的……”平古英二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他身后,那个内线焦急地问:“队长,怎么办?” 怎么办? 平古英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冲出去? 外面至少三十条枪,他们只有十几个人,硬拼是找死。 谈判? 巡捕房的人不会跟他谈,他们只会抓人。 等援军? 南田洋子现在唯一能找到的援军只有井上公馆,可等援军到来,巡捕房的人只会来得更多。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主任,随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放火,然后从后门撤。” “队长,菌株还没……” “菌株个屁!”平古英二吼道,“命都没了,要菌株有什么用!” 行动人员们迅速点燃厂房各处,然后朝后门的方向跑去。 后门自然也有巡捕房的人,但只有10来人,还没有车,几声枪响就解决掉一大半,所有队员迅速没入黑暗。 巡捕房大部队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能参与救火。 工厂的生产车间倒是没有被波及,但东边仓库被焚毁殆尽,只有西边的一个仓库幸存。 亨利·考克斯赶到现场的时候,一脸茫然。 他听完张主任的汇报,看着东边仓库还在冒烟的废墟,脸色铁青。 “这些日本人无法无天了!”他的声音发颤,“工厂这才多长时间?先是研究所被袭击,现在连工厂都敢闯!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租界!” 张主任低着头,不敢接话。 考克斯来回踱步,皮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忽然停下,盯着张主任: “菌株呢?” “在……在生产设备里。”张主任连忙说,“他们没来得及取走。巡捕房来得及时。” 考克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但随即,眉头又拧得更紧。 “这次是巡捕房来得及时,下次呢?”他喃喃自语,“下下次呢?日本人一次不成,会来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为止。” 他转身望向工厂大门外,法租界的街道依旧安静,路灯昏黄,偶尔有汽车驶过。 但他知道,这份安静只是假象。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考克斯忽然说。 张主任抬起头:“考克斯先生,您的意思是……” “撤。”考克斯的语气斩钉截铁,“把工厂撤出上海。” 张主任愣住了:“撤?可是……” “没有可是。”考克斯打断他,“设备可以搬走,菌株可以带走,研究员我已经安排住进厂区了,随时可以动身。香港、新加坡、甚至回美国,哪里都比留在上海安全。”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 “我本以为法租界是安全的。现在看来,日本人根本不在乎什么租界不租界。他们要的是链霉素,挡在他们前面的,都会被碾碎。” 张主任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考克斯的决定是对的。 日本人已经疯了。 考克斯快步走向办公室,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报出一个号码。 “接褚公馆,找褚万霖。”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褚万霖低沉的声音。 “褚先生,是我,考克斯。” “考克斯先生?”褚万霖的语气有些意外,“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日本人刚才袭击了我的工厂。”考克斯的声音很平静,“他们想要链霉素菌株。巡捕房来得及时,没让他们得手,但下次就不一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想怎么办?”褚万霖问。 “撤。”考克斯说,“我要把工厂撤出上海。香港、新加坡都可以,设备、菌株、研究员,全部带走。” “我马上过来。”褚万霖说,“见面谈。“ “好。” 考克斯挂断电话,走到窗前。 ......... 褚万霖挂断电话,站在客厅里沉默了片刻。 日本人袭击工厂。 链霉素菌株。 撤厂。 这几件事串在一起,让他有些无奈。 毕竟工厂才开工没多久,之前的投资都没赚回来,现在又说要撤厂,公董局也接受不了。 他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 “去林医生家。”他对司机说,“先不去工厂。” 司机愣了一下:“褚先生,考克斯先生那边……” “让他等着。”褚万霖拉开车门,“我想先去见林言。” 是先有了万霖研究所,然后才有了工厂,而林言是研究所第一任所长,他还是想听听林言的意见。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很快拐进一条狭窄的弄堂。 褚万霖的轿车太大,勉强挤进去,最后停在一排石库门房子前。 司机熄了火,回头看他: “褚先生,到了。” 褚万霖点点头,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摇下车窗,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去敲门。” 第128章 去见考克斯 司机刚推开车门,那扇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因为林言已经听到了汽车的轰鸣声。 林言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显然还没睡。 他朝轿车这边望了一眼,略微顿了顿,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褚万霖伸手推开另一侧的车门。 “上车。” 林言没有犹豫,弯腰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还有窗外弄堂里昏黄的路灯。 “褚先生这么晚过来,出什么事了?”林言开口,语气平静。 褚万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车内弥漫开来,又被车窗的缝隙抽走。 “日本人刚才袭击了链霉素工厂。”他终于开口。 林言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然后呢?” “考克斯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要撤厂。设备、菌株、研究员,全部搬走。香港,新加坡。” 他顿了顿,看向林言: “你怎么看?” 林言沉默了片刻。 “考克斯先生的决定是对的。”他说,“日本人已经疯了。第一次袭击研究所,第二次袭击工厂,第三次呢?他们不会停手的。链霉素对他们太重要了。” “重要到什么程度?” “重要到……”林言斟酌着词句,“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褚万霖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话,是站在医生的角度说的,还是站在别的什么角度?” 林言迎上他的目光: “站在我了解日本人的角度。我这段时间给他们看病,听他们说话,看他们做事。褚先生,他们不怕死,也不怕杀人。为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死多少人都不在乎。” 褚万霖沉默。 车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良久,褚万霖开口: “工厂才开工没多久。之前的投资没赚回来,现在说要撤,公董局那边没法交代。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他们还在观望,觉得日本人不敢动租界。如果工厂带头撤了,法租界的其他人跟风,那......” 林言自然知道褚万霖担心什么,笑了笑: “中国有句老话说得好,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们没必要考虑太多。 褚董事,我们之前成立万霖研究所的本意不就是为了你兄弟的病吗? 现在他的病好了,万霖研究所,链霉素工厂哪怕都关闭了又能怎么样呢?” 此话一出,褚万霖也笑了。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林言说得对。 “所以。”林言继续说道, “现在考克斯要撤厂就让他撤,但需要他给公董局补偿,不能拍拍屁股走人。 美国人的心思写在脸上,他早已经把菌株带回美国,美国工厂马上也投产了,不想在上海投入人力物力罢了。” 林言的话点醒了褚万霖,他定了定神看向林言: “林医生,那麻烦你今天跟我去一趟工厂,和考克斯的谈判还需要你。” “行。” 林言也对考克斯直接撤厂的做法有些想法,但他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推开车门回家换了件衣服,随即跟着褚万霖的车消失在夜色中。 二十分钟后,轿车停在工厂门口。 火已经扑灭了,东边仓库的废墟还在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几个巡捕房的印度巡捕守在门口,手里提着步枪,神色警惕。 褚万霖下车,看了一眼那片废墟,眉头皱了皱,没有说话。 林言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四周。 厂房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几个工人的影子在窗前来回走动。 西边幸存的仓库门口,有人正在搬运东西,动作匆忙。 考克斯站在工厂办公楼门口,正和巡捕房总监布尔说着什么。 看到褚万霖的车,他匆匆结束了谈话,快步迎上来。 “褚先生。”考克斯伸出手,又看到林言,微微一怔,“林医生?你怎么也来了?” “我请来的。”褚万霖替林言回答,“林医生是研究所第一任所长,这件事,他有发言权。” 考克斯看了林言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三人走进办公楼,来到二楼考克斯的办公室。 门关上,窗外的嘈杂声顿时小了许多。 考克斯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褚先生,我的决定不会改变。工厂必须撤,越快越好。” 褚万霖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不紧不慢地说: “考克斯先生,我理解你的担心。日本人确实疯了,今天敢闯工厂,明天就敢闯你家。但撤厂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公董局那边,你怎么交代?” 考克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公董局……” “工厂在法租界开了这么久,雇了这么多工人,交了多少税,你心里有数。”褚万霖打断他,“现在你说撤就撤,拍拍屁股走人,公董局那边怎么想?法国人怎么想?那些跟着你干活的工人怎么办? 还有公董局的股份怎么算?” 考克斯沉默了几秒,语气变得强硬: “褚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链霉素是我的专利,工厂是我的产业,我有权决定它的去留。公董局那边,我会给出补偿,不会让他们吃亏。” “补偿?”褚万霖笑了,“考克斯先生,你是美国人,钱对你来说不是问题。但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解决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考克斯: “法租界现在能维持太平,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抱成一团。现在你带头撤厂,其他人会怎么想?英国人会不会也跟着撤?法国人呢?” 他转过身,盯着考克斯: “你这一走,法租界就开了一个口子。日本人会怎么利用这个口子,你想过没有?” 考克斯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 这时,林言忽然开口: “考克斯先生,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考克斯看向他,点点头。 “菌株,你已经送回美国了吗?” 考克斯微微一怔,随即眼神闪烁了一下。 林言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 “美国工厂马上要投产了吧?上海的工厂,对你来说,是不是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第129章 两条命令 考克斯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林医生,你很敏锐。”他苦笑了一下,“是的,菌株已经送回美国了。美国工厂下个月就能投产。上海的工厂……” 他顿了顿,摊开双手: “说实话,对我来说,确实没那么重要了。” 林言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褚万霖看了林言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 “考克斯先生,我不拦你撤厂。但补偿公董局的钱不能低于30万美金。” 30万美金差不100万大洋,差不多是公董局之前投入的5倍。 考克斯倒吸一口凉气,褚万霖同样如此。 “考克斯先生,你现在是要拍拍屁股走人,可公董局却要安置这些工人,安置这些研究员,这都是一大笔费用。”林言继续说, “贵公司出了这笔钱之后,美国工厂就是唯一的链霉素生产基地,到时候赚回来是轻轻松松,不是吗?” 话说到这里,考克斯也不装了,双手一摊: “既然林医生挑明了,那也就好办了,之前我说的把厂搬到香港、新加坡就是说说而已,出了30万美金后,我会直接返回美国,最多带几个有实力的研究员。 但离开之前,我要保证工程的设备里不残留任何链霉素菌株。” “还有,仓库的链霉素全部留给公董局。” 林言继续开口。 “一言为定。” 考克斯原本以为林言会对他不搬厂而是直接走人有异议,没想到只是留下那一百多箱链霉素,自然是满心欢喜。 事情敲定后,考克斯随即带人进入车间,把罐体打开,让里面的菌株沾染上外界的细菌,避免链霉素菌株外泄。 而林言则是跟褚万霖一起直奔西边仓库,清点链霉素存货。 “林医生,谢谢你,如果没有你,这个美国佬肯定不会出这么多钱。” 褚万霖清点完103箱链霉素后,看向林言感叹道。 “美国佬可太精了,这会估计已经把发酵罐里面的链霉素菌群已经全部破坏了,以后美国工厂就是全世界独一份了。” 林言自然知道,此刻延安还有链霉素菌株,但他只能假装不知道。 “是啊。”褚万霖苦涩摇头,然后扫了一眼仓库内的链霉素问道,“林医生,你觉得这些链霉素应该如何处理?” 林言同样扫了一眼,随后开口: “103箱,每箱50瓶,一共5150瓶,按照现在的市场价也就5万多大洋,但是几天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工厂撤离的消息,到时候它们可就不止值这个钱了。” 林言没有回答对方如何处理,但褚万霖也明白了。 这些链霉素现在属于公董局的资产,只能让公董局来接收。 褚万霖随后看向车间方向,感慨道: “车间里面的设备以后只能卖废铁了。” 按照褚万霖的想法,这些玩意都是专门的设备,一旦美国人撤离,确实是废铁了。 可林言知道,延安正好需要这些玩意,随后不置可否道: “倒也未必。” “哦?” “褚董事可知道黑市?” “知道。” “传说黑市什么都卖得出去,不妨去试一试,无论怎么讲,肯定比卖废铁值钱些。” “有道理,等我把这些事情处理完,你陪我去一趟黑市。” “好。” 没过多久,考克斯已经从车间出来。 他并没有过来找林言和褚万霖,而是去把所有的研究所研究员集合,询问这些人的想法,询问他们愿不愿意跟自己去美国。 结果自然是一半一半。 一半人愿意跟他远走美国,一半人因为各种原因不愿离开。 林言作为研究所第一任所长,里面大部分研究员他是知道名字的,于是把没有去美国的那几个研究员的名字暗暗记下。 褚万霖因为有很多事要处理,没空送林言回家,林言便叫了一辆黄包车回去。 回去的路上,林言想了很多。 链霉素工厂现在撤厂或许是一件好事,毕竟日本人是贪婪的,虽然历史上并没有在37年入住法租界,但有这么一个工厂那就不好说了。 撤厂至少不会让链霉素生产线落入日本人之手。 同时,厂子里的设备正好是延安需要的。 回到家之后,林言第一时间拿出纸和笔,写下那几个研究员的名字,并且写下链霉素工厂撤离,有成套设备要出售的消息。 第二天一早,再次借着吃早饭路过把纸条捏成球放入许伯年的邮箱。 许伯年拿到情报后,连早饭都没有吃便赶往黄志忠所在的红党办事处附近,把情报投入办事处后面窗户的缝隙。 这里是紧急联系的死信箱,只要从这里投入的情报都会被列为紧急级别。 半个小时后,情报便被黄志忠以电文的形式传回延安。 ......... 此时正值国共合作期间,各地交通相对便捷,赵博士一家因为担心日谍追杀,所以日夜兼程,已经赶到了延安。 赵博士回到延安后第一时间去看了之前“青鸟”送回来的链霉素菌株,确认菌株培养没出现问题,但他接下来他去看了这段时间红党费劲千辛万苦搞回来的设备,心头一凉。 因为,生产设备中没有发酵罐。 因为发酵罐的需求量小,要想购买得定制,而红党现在还在尝试通过各种渠道联系海外供应商。 除了设备,还有电力问题。 此时的延安几乎没有电力供应,唯一的柴油发电机只能供应中央电台工作,而且柴油需要购买,成本很高。 当赵博士把这些情况撰写成报告送到中央领导的窑洞的时候,此事立刻引起了重视。 很快,报告送到了老方手上,并且附带两条命令。 第一,想办法让地下党购得发酵罐。 第二,设法获得大型发电机,最好是蒸汽发电机。 这两条命令让老方和郭其刚面面相觑。 “老方,要不要给‘青鸟’去电,让他想想办法?” “这两件事都很难办,青鸟恐怕......” 老方话还没说完,突然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 第130章 南田洋子接连被打击 不敢耽搁,两人立刻戴上耳机开始工作,电文不长,两人很快译电完成。 电文里就五个人名,并且确认了法租界链霉素工厂因为日本人的突袭,现在要撤离,还有整套链霉素生产设备需要变卖。 消息来源“青鸟”,并且建议红党透过黑市购买。 “好!太好了!” 老方的嘴角上扬。 两条命令,其中一条已经有着落了。 “这日本人是真疯了,但也给了我们机会。”郭其刚看向电文最后的一句,说道:“还得是‘青鸟’啊。” “立刻回电黄志忠,让他发动一切可以发动的力量,筹集资金,然后通过黑市购买链霉素工厂整套设备,并设法运回。” “是!”郭其刚立刻行动,把电文发出去,随后他又问道,“老方,要是日本人从中阻挠怎么办?” “只要速度够快就还好,现在日本人肯定被法租界公董局盯上了,自顾不暇。” ........ 与此同时,法租界公董局也没闲着。 巡捕房在公董局的命令之下早已经封锁法租界各个出口,之前突袭链霉素工厂的特高科特工只能分散在法租界各处临时据点。 只有平古英二和木村一郎两人通过藏在泔水车内逃出法租界,回到了公共租界据点。 味很大,即使简单冲洗过也能闻到。 南田洋子一边听两人汇报,一边捂着鼻子。 听完汇报后,南田洋子彻底绝望了。 她质问道: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那么多内线配合,都没拿到菌株,你们对得起天皇陛下吗?” “哈依!”平古英二和木村一郎齐刷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南田洋子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两人面前。 那股泔水味更加浓烈,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但这一次她没有后退。 “我给你们配了二十个人,十三个内线,提前安插进保安队。”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戳心,“结果呢?二十个人逃出来几个?” “都散了。”木村一郎艰难地开口,“课长,巡捕房来得太快,我们突围之后就散了,应该都进了临时据点” ”巡捕房来得快?”南田洋子打断他,“你们突袭工厂花了多长时间?从开枪到撤出,整整四十分钟!四十分钟,足够巡捕房从法租界任何一个角落赶到现场三次!” 平古英二的额头抵得更低。 南田洋子继续踱步,皮鞋敲击在地板上,哐哐作响。 “还有那些内线。”她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我亲自安排的十三个人,有的进了保安队,有的进了车间,有的甚至连考克斯的司机都搭上了线。结果呢?枪一响,有几个人反水?有几个帮你们开门?有几个带你们去找菌株?” 木村一郎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南田洋子猛地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说!” “四五个。”木村一郎的声音像蚊子叫,“剩下的……剩下的要么被保安制住了,要么……要么根本没敢动。” “没敢动。”南田洋子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平古英二和木村一郎后背发凉。 “我花了两个月,投入那么多资源,培养出来的内线,枪一响,十来个人不敢动。”南田洋子的笑容渐渐消失,眼神冷得像冰,“你们告诉我,这到底是他们的问题,还是你们的问题?” “是我们的问题!”两人齐声应道。 南田洋子深吸一口气,走回办公桌前,想起那份东京来的电文,追究相关人员责任。 她本来想的是放手一搏,将功赎罪。 结果一败涂地。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敲响了。 “进来。” “课长。” 一名手下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小跑来到南田洋子身旁,经过平古英二和木村一郎的时候还下意识捂鼻。 南田洋子此刻很想发火,自己还在训人呢! 可她看到报纸上头版的报道后,忍住了。 因为报纸标题上写着“特高课刺杀罗君强,投降派没有好下场”。 手下送完报纸,见情况不对,立马退出办公室,关上门。 关门的一瞬间,南田洋子的拳头砸在办公桌上,“砰”地一声。 “八嘎!” 南田洋子怒吼。 下一秒,电话铃声响起。 她简单平复心情,接起电话,电话那头同样传来怒吼声: “八嘎!” “南田洋子,你看你干得好事,现在法租界当局来函质问,质问你们特高课前面袭击万霖研究所,昨天晚上又袭击工厂。 你是怎么办事的? 这么不小心!” 说话的是外务省的石井和男,电话是对方从领事馆打来的。 “石井阁下,这次是我的失误。”南田洋子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话里的颤抖,“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帝国的利益,链霉素……” “链霉素!”石井和男粗暴地打断她,“你现在还有脸提链霉素?菌株呢?拿到了吗?” 南田洋子沉默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哼: “外务省和内务省已经知道了。菌株是假的,工厂突袭失败了,现在连报纸都登出来了,特高课刺杀罗君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 “意味着帝国在上海的情报网络暴露在了聚光灯下!”石井和男的声音越来越高, “意味着周佛海那些人现在看我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意味着英国人和法国人有了借口,可以名正言顺地加强租界戒备!” 南田洋子的手指攥紧电话,声音颤抖。 “石井阁下,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承担责任?”石井和男冷笑一声, “你承担得起吗?军部那边已经有人在问,为什么特高课在上海花了那么多钱,投入那么多人力,连一个小小的链霉素都拿不到。南田,你让我怎么替你们说话?” 南田洋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石井和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从现在开始,特高课在上海的一切行动,除了测绘组,其余全部暂停。人员收缩,不要再生事端。至于你……” 他顿了顿,“等我消息吧。” “咔”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第131章 再见药爷 南田洋子握着话筒,久久没有动。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平古英二和木村一郎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听到了一切,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 行动暂停,人员收缩,南田洋子本人也前途未卜。 良久,南田洋子缓缓放下话筒。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两个浑身还带着泔水味的下属,忽然觉得很疲惫。 “出去。”她的声音沙哑。 两人如蒙大赦,鞠躬退出。 门关上的一瞬,南田洋子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椅子上。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三件事。 第一件,菌株是假的。 她费尽心机,袭击研究所,抓人逼供,甚至不惜策划了一场政治刺杀,得到的只是普通的霉菌。 第二件,工厂突袭失败。 二十个人,十三个内线,四十分钟的时间,最后只逃出来两个人,其余人蜷缩在法租界内。反观菌株就在发酵罐里,她却拿不到。 第三件,报纸曝光了。 罗君强的死,本来是绝密。现在全上海都知道了,法租界当局知道了,周佛海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特高课杀了自己人。 这三件事像三块巨石,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东京来的那份电文,追究相关人员责任。 石井和男最后那句话,等消息。 自己刚来上海时,踌躇满志,以为凭借自己的能力和忠诚,一定能成为帝国的功臣。 现在呢? 功臣? 笑话。 南田洋子忽然感觉胸口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她的心脏。 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大口喘气,却发现呼吸越来越困难。 桌上的文件、报纸、电话,在她眼中渐渐模糊。 她想喊人,但喉咙里只发出微弱的声音。 她想站起来,但双腿已经没有了力气。 下一秒,天旋地转。 “砰”的一声闷响,南田洋子从椅子上滑落,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门外,平古英二和木村一郎还没走远,听到动静对视一眼,转身冲回办公室。 门推开的一瞬,两人都愣住了。 南田洋子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已经没有意识。 “课长!”平古英二冲过去,跪在她身边,伸手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但很微弱。 “快!叫医生!” 他冲木村一郎吼道。 ......... 林言正常上班,当天只安排了一台手术,做完之后就带着五个徒弟来到了练习室。 “五个模型都准备好了,模拟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现在开始。” 林言示意五个徒弟各就各位。 这一次的模型是林言亲自设计的。 外层采用的橡胶做胸腔,内部用猪肺固定,然后用石蜡与少量松香混合,熔融后反复刷在肺表面,形成一层可剥离的壳。 练习的要求就是从橡胶孔洞进去,用手术刀剥离这层混合物壳体。 “是,师父。” 五人迅速就位,手术刀拿在手上。 就在此时,练习室的门被敲响。 “林医生,有人找。” 黄东平不等林言开门,便把门推开一个缝,把脑袋伸进来,说道。 “好。”林言点了点头,转身吩咐几个徒弟,“你们好好练习,做完之后把剥离好的壳给我放好,我回来要检查。” “是!师父!” 几人异口同声。 林言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赶紧出门。 毕竟黄东平来喊自己,肯定不是医院内部的人找自己。 刚出门,黄东平低声说: “林医生,褚董事在后门等你,说是有急事。” “好。” 林言不敢耽搁,脱下白大褂递给黄东平,然后快步下楼,朝后门走去。 出后门便看到褚万霖的车,副驾驶门打开的。 林言直接上车,车上就褚万霖一个人。 “听说了吗?” 褚万霖上来就是一句,把林言问懵了。 “听说啥?” “你是不知道,就昨天晚上到现在,发生了很多事,简直了。”褚万霖随后滔滔不绝地讲述。 原来,头一天晚上,巡捕房把那几个抓起来的日本内线逼供,确认了是特高课干得好事,包括之前突袭万霖研究所也算有了证据。 公董局拿着证据递到日本领事馆要对方给一个说法。 结果现在得到的结果是,南田洋子病倒住院,然后日本领事馆愿意出10万大洋息事宁人。 “等等。”林言好奇地问道,“南田洋子怎么会病倒?”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做做样子,说给公董局听的,也说不定是真背过气了。”褚万霖从旁边递给林言一张报纸,“看嘛,报纸上说特高课杀了那个谁谁谁....” “哦?”林言接过报纸一看,标题“特高课刺杀罗君强,投降派没有好下场”。 仔细一看,里面除了绘声绘色地描述,还有刺杀罗君强的三个杀手的名字。 这不妥妥的戴雨浓干的嘛! 是自己给戴雨浓的消息。 确确实实,连续打击之下,南田洋子倒下倒是正常。 “我跟你说,这一次美国佬撤厂,公董局这次还意外赚了钱,几位董事让我代他们谢谢你。” “都是我应该做的。” 林言脸上笑嘻嘻,心里忍不住吐槽,这些董事都是嘴上说说,也不见给自己分点钱。 “对了林医生,今天来找你主要是卖厂子里的设备,去见识见识所谓的黑市,以后链霉素出售可能还需要他们。” 褚万霖这才说到正事上。 林言点了点头,把之前见药爷的烟纸店地址给了对方。 很快,轿车停在烟纸店门口,下车。 药爷探出脑袋,见到林言眼前一亮。 林言来找他,肯定是有求于他,也能让他赚到钱。 “林医生,这位是?” 药爷看向林言身后的褚万霖。 “褚先生。” 林言没有做过多介绍。 “褚先生,林医生,里面请。” 药爷打量了一下褚万霖,察觉到对方身上有一种上位者的气息,知道这一次的主角是对方。 招呼两人落座后,药爷开口问道: “不知林医生这次来这,是?” “是这样。”林言看向药爷, “这位褚先生手里有一批工厂设备,都是大物件,有发酵罐,有无菌操作台两台、培养箱五台、离心机,一整套,现在需要出售。 麻烦药爷帮忙找一个靠谱买家。” 第132章 敷衍是他们敷衍啊 此话一出,药爷连连摇头,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眉毛眼睛都快凑到一起,良久后问道: “这位褚先生手里的设备,应该属于法租界昨天晚上发生大事的那个工厂吧?” “是。” 褚万霖点了点头。 “这个可不行。”他往后靠了靠,“和日本人有关联的任何物件,我都不碰的。” 林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药爷继续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思: “林医生,您是明白人。我这烟纸店开了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不惹事,不沾是非。日本人那边,我躲都躲不及,哪敢往上凑?” 他瞥了一眼褚万霖,又收回目光: “昨天晚上那事儿,全上海都知道了。特高课突袭工厂,巡捕房抓了人,现在公董局和日本领事馆正掰扯呢。这个节骨眼上,我要是掺和进去,帮着卖这批设备,日本人回头找上门来,我吃不了兜着走。” 不得不说,药爷的消息确实灵通。 褚万霖皱起眉头,正要开口,林言抬手拦住了他。 “药爷说得有道理。”林言点点头,语气平静,“沾上日本人确实麻烦。” 药爷松了口气:“林医生能理解就好……” “不过。”林言打断他,话锋一转,“药爷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药爷微微一怔:“什么问题?” 林言不紧不慢地说: “这批设备,确实是那个工厂的。但工厂现在已经撤了,美国人走了,设备归了公董局。日本人其实也并不需要这批设备。” 他顿了顿,看着药爷的眼睛: “而且药爷,您刚才说的‘和日本人有关联的物件’。这批设备,跟日本人有什么关系?是日本人造的?还是日本人卖的?都不是。日本人要造这样的设备也不难,他们也不要。而且现在日本人正为这事儿焦头烂额,南田洋子都住院了。” 药爷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林言继续说下去: “我再告诉您一件事。工厂撤了,以后上海市场上的链霉素从哪儿来,药爷知道吗?” 药爷摇摇头。 林言往旁边一指:“就从这位褚先生手里来。” 药爷的目光转向褚万霖,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工厂是撤了,但仓库里还有一百多箱链霉素存货。”林言缓缓说,“这批货现在是公董局的,但怎么卖、卖给谁、以后还能不能有货,都得看褚先生的意思。” 他往后靠了靠,语气变得随意起来: “药爷要是不想沾,没问题。我们找别人。上海滩这么大,总有人愿意做这门生意。只是……” 他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药爷的脸色变了。 他看看林言,又看看褚万霖,那双精明的眼珠转了又转。 链霉素是什么? 是救命药。 是能治好痨病的宝贝。 全上海、全中国、全世界都缺的东西。 一百多箱链霉素存货。 以后上海市场的链霉素,都从这个人手里出。 药爷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做了几十年生意,这点账还算得过来,眼前这位褚先生手里攥着的不是什么“惹麻烦的设备”,而是一条财路。 设备的事,是现在的事,是日本人会找麻烦的事。 链霉素的事,是以后的事,是能赚大钱的事。 这两件事,现在是绑在一起的。 他不接设备,链霉素的生意,人家还会找他吗? 药爷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认栽”的意思。 “林医生啊林医生。”他摇着头,“您这脑子,不去做生意可惜了。” 林言笑了笑,没接话。 药爷转向褚万霖,拱了拱手: “褚先生,刚才是我眼皮子浅了,您别往心里去。这事儿,我接了。” 褚万霖看了林言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然后对药爷点点头: “有劳药爷。” 药爷摆摆手,已经恢复了那副八面玲珑的样子: “褚先生客气。设备的事,我来想办法。上海滩做二手设备的,我熟。日本人那边……” 他沉吟了一下: “只要货不从我手里直接卖给日本人,他们抓不着把柄。再说了,现在日本人自己乱成一锅粥,南田洋子都躺下了,谁有功夫盯着我这个烟纸店?” 林言站起身: “那药爷尽快安排。越快越好。” “放心。”药爷也跟着站起来,送两人往外走,“三天之内,我给褚先生找个靠谱的买家。保证价格公道,不惹麻烦。”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拉住林言,压低声音问: “林医生,那个链霉素,以后真的都从褚先生手里出?” 林言看了他一眼,淡淡说: “药爷把这事儿办好了,以后的事儿,好说。” 药爷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 轿车驶出弄堂,褚万霖靠在座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林医生,你这张嘴,比我那帮手下都管用。” 林言望着窗外,淡淡说: “药爷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讲交情也没用。只有让他看到利益,他才肯动。” “是啊。” 褚万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把林言送回慈心医院。 ......... 林言回到慈心医院便直奔练习室。 刚踏入练习室,发现五个徒弟都在那聊天,再看操作台方向,每个操作台上都放着一个完整的石蜡松香壳。 好家伙,敷衍是他们敷衍啊! 就算是自己去做,也不可能取出一个完整的壳体,肯定是一部分一部分取出,不至于完完整整。 “都给我过来!” 林言一声低喝,五个徒弟齐刷刷站成一排,低着头。 林言走到操作台前,指着那五个完整的石蜡松香壳,气笑了: “行啊,你们几个。我让你们练剥离,你们给我变戏法?这壳完整得跟没动过一样,怎么着,是你们手太巧,还是根本就没练?” 小刘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四个洋徒弟也各自低着头,只有亨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言扫了他们一眼,走到克莱尔面前,敲了敲他的操作台: “克莱尔,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第133章 胸腔镜 克莱尔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老师……我们……我们确实练了……” “练了?”林言冷笑, “练了能取出完整的壳?你们当我是三岁小孩?这石蜡壳的硬度、粘连程度,我比你们清楚。要是用手剥离,不可能不断,不可能不碎。你们告诉我,这是怎么做到的?” 克莱尔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林言转向菲茨威廉:“你说。” 菲茨威廉抿着嘴唇,连连摇头。 林言看向韦贝尔。 对方一脸无辜,摊开双手: “老师,我们真的练了,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韦贝尔看了亨利一眼,闭上了嘴。 林言的目光最后落在亨利脸上。 亨利是是动手能力最强的,只要打架准有他。 “亨利。”林言盯着他,“你说。” 亨利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老师我们确实练了,只是用的方法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林言挑眉,“怎么个不一样法?” 亨利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解释,脸憋得通红,最后只说出一句: “老师,要不我给您再做一次?” 林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好。你做。我看着你做。” 亨利如蒙大赦,快步走到自己的操作台前。 林言跟过去,站在他身后,五个徒弟也围了过来,大气都不敢出。 亨利深吸一口气,伸手从操作台下面拿出一个东西。 林言的目光落在那东西上,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根金属管。 长约七八十厘米,比小拇指略粗,一头装着目镜,另一头是细长的镜身,镜身前端带着一个小小的灯泡,灯泡用细电线连着桌角的一个电池盒。 两根细线从旁边分出,一根连着橡皮球,一根连着电池盒。 “这……”林言愣住了,“这是?” 亨利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忐忑: “老师,这是我照着书本上的图纸,自己改的。原来的胸腔镜只能看,不能动。我在前面加了一个可以活动的部位,通过这根杆控制,还借鉴了胃镜的设计弄了个像皮球,可以撑开组织。” 他指了指操作台上的石蜡松香壳,下面垫着一块浸湿的模拟组织。 “这样,我就不用靠手感觉,而是用眼睛看。”亨利说着,把镜身前端轻轻探入南瓜与石蜡壳之间的缝隙,眼睛凑在目镜上,一只手稳住镜身,另一只手拿着手术刀操作。 林言屏住呼吸,看着胸腔镜一点一点地探入缝隙,然后缓缓向前推进,手术刀不断剥离。 操作台边的灯泡发出微弱的光,透过镜身,照亮了那片狭窄的黑暗空间。 亨利的动作很慢,很稳。 五分钟后,他停下动作,轻轻拔出镜身,然后用手一揭,完整的石蜡壳,被完整地取了下来。 没有碎,没有裂,甚至连边缘都整整齐齐。 林言盯着那个完整的壳体,久久没有说话。 五个徒弟紧张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良久,林言抬起头,看向亨利,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你自己改的?” 亨利点点头,忐忑地说: “老师,我是不是做得不对?” 林言忽然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亨利的肩膀,毫不掩饰地赞许道: “亨利,你做得太对了。” 亨利愣住了。 其他四个徒弟也愣住了。 林言转过身,看着那根简陋却精巧的改良胸腔镜,眼中闪着光: “你们知道吗?这种手术,最大的难点是什么?不是手不稳,不是刀不快,而是看不见。” 他顿了顿,目光从五个徒弟脸上一一扫过: “胸膜纤维板剥除,要的是在两层组织之间找到平面。手再稳,也是摸着做。摸着做,就有误差,就有风险。” 他指着那根改良的胸腔镜: “但这个东西,让你们从摸着做变成了看着做。眼睛看得见,手就不会抖,看得见,就知道该往哪里走,该用多大力。” 他转向亨利,语气郑重: ”亨利,你做的这个改良,比我教你们的手法,更有价值。” 亨利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言继续说: “你们记住,外科手术的未来,一定是朝着‘看得更清楚’的方向走。现在看不见的,将来要能看见,现在看得见的,将来要看得更清。内窥.....额胸腔镜、显微镜、x光这些东西,以后会越来越重要。” 他看着那根简陋的器械,忽然想起后世那些高清的内窥镜、三维成像、机器人手臂。 1937年,这些东西都没有。 但内窥镜的雏形已经有了,就在亨利手中。 “亨利。”林言看着他,“你这个东西,继续改。做得更细,更长,更灵活。以后我们做手术,就用它。” 亨利重重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其他四个徒弟围上去,七嘴八舌地夸他。 林言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知道,这是外科手术的未来。 ........ 与此同时,地下党已经开始行动。 他们很快和药爷搭上线,并且愿意出3万美金买下设备。 这个价格确实便宜,但也是红党紧急情况下能筹集到的资金极限。 药爷自然知道褚万霖的身份,之前只是没见过真人,得知见自己的是褚万霖之后,他更有信心了。 他知道,林言说一百多箱链霉素在褚万霖手中,那是百分百可靠。 毕竟,褚万霖是公董局董事。 所以,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亲自前往褚公馆连夜劝说褚万霖答应这笔交易。 整个工厂的设备价值30万美金,但如果卖废铁的话一万美金都卖不到。 权衡再三,褚万霖还是决定在日本人没反应过来之前把这些设备处理掉,不然到时候再来一把火,他也不好跟公董局其他董事交代。 另一边,石井和男和公董局的谈判也基本敲定。 结果是10万大洋赔偿到位,法租界就放开各个关口,放那些滞留法租界的日本特工离开。 同时,被抓的几个日本内线也被放归。 石井和男和公董局谈判完,立刻赶赴公共租界的仁济医院,因为南田洋子在那里住院。 第134章 上海最厉害的胸外科医生是谁? 仁济医院的外科会诊室里,气氛凝重。 三名医生围在灯箱前,反复看着那张钡餐造影的片子,谁都没有先开口。 片子上的影像模糊不清,胃底附近有一团阴影,但究竟是胃部出血还是食道下段出血,谁也拿不准。 “食管静脉曲张破裂的话,处理方式完全不同。” 年长的那位外科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如果是胃溃疡,我们开腹。如果是食道,那就得开胸……” “开胸?”旁边的年轻医生倒吸一口凉气,“病人是日本人,听说职位挺高。万一开错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开错了,病人死在手术台上,仁济医院担不起这个责任。 “片子质量太差了。”另一位医生摇头,“这个位置的出血,除非用那个……” 他顿了顿,看向外科主任。 外科主任叹了口气:“你是说胃镜?” “对。德国人生产的胃镜,能伸进去看清楚到底哪里出血。但是……” “但是我们没有,但我知道日本那边的医院现在有。” “日本那么远,远水解不了近渴。” “没关系。”外科主任摇摇头,看向窗外,“是救这个日本女人,让他们日本人自己想办法。” 话音刚落,病房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石井和男带着两个随从,大步流星地走进病房区。 他脸色阴沉,扫了一眼迎上来的护士,用生硬的中文问: “南田课长的情况怎么样?” 护士被他气势所慑,结结巴巴地说:“几位医生……正在会诊,还没有确定……” “没有确定?”石井和男眉头一皱,直接推开会诊室的门。 三名医生转过身,看到来人,知道这是日本领事馆的高官。 外科主任深吸一口气,迎上前去: “石井先生,南田的情况比较特殊。出血位置在胃和食道交界处,我们无法确定是胃部出血还是食道出血。这两个位置的手术方式完全不同,如果判断失误……” “那就判断准确。”石井和男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们是上海最好的医生,这点事都做不到?” 外科主任脸色难看,硬着头皮说: “石井先生,不是我们做不到,是设备限制。这个位置的出血,需要用胃镜进去看清楚,才能确定手术方案。但我们医院没有胃镜。” 石井和男的眉头皱得更紧: “胃镜?什么东西?” “一种可以伸进胃里观察的器械。”外科主任解释,“据我所知,只有贵国本土几家医院有。” 他顿了顿。 “上海没有?”石井和男逼问。 “没有。” “除了这个办法,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石井和男继续逼问,盛气凌人。 几名白大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外科主任开口: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找一个最厉害的胸外科医生,让他来会诊确认位置。”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外科主任自然是想找人来分担风险。 “上海最厉害的胸外科医生是谁?” “林言林医生,法租界慈心医院的。” 外科主任说完松了口气。 石井和男沉默了几秒,转身对随从说: “去查一下这个林言是什么人。” 随从刚要离开,病房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用查了。” 众人回头,看到平古英二站在门口,脸色疲惫,身上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泔水味。 那是前几天从法租界逃出来时留下的痕迹,洗了几遍都没洗掉。 石井和男皱眉:“平古,你怎么在这里?” 平古英二走进来,对石井和男微微鞠躬: “石井阁下,林言这个人,我认识。他就是之前给我们特高课好几个人治过伤,也包括我,只要有钱就能请得动。” 石井和男眼神一凝: “你确定?” “确定。”平古英二点头, “之前我在法租界受伤,需要开胸,当时派人把他劫持过来做了开胸手术,他不恼火,反而乐于收钱。 后来我们的人涉及到胸外伤,都是找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而且,据我所知,林言这个人医术很高明,人也可靠。” 石井和男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分量。 良久,他点了点头: “那就去请他。越快越好。” 平古英二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石井和男又叫住他: “等一下。” 平古英二回头。 石井和男看着他,缓缓说: “告诉他,如果能救活南田课长,帝国会记住他的功劳。” 平古英二深深鞠躬,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里,三名医生面面相觑。 那个年轻的医生小声嘀咕: “林言,他真能判断吗?” ......... 平古英二的轿车在慈心医院门口停下。 他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往里走,那股若有若无的泔水味在夜风中飘散。 值班护士抬头看到这个面色阴沉的日本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连拦都不敢拦。 “林言在哪儿?” 平古英二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压迫感。 护士颤颤巍巍地指了指楼上:“练……练习室。” 平古英二直奔二楼。 推开练习室的门,他看到林言正站在操作台前,给五个徒弟讲解什么。 操作台上摆着一个裹着石蜡壳的南瓜,旁边放着那根亨利改良过的简陋胸腔镜。 “林医生。” 林言抬起头,看到平古英二,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平古先生?这么晚过来,是有人受伤了?” 平古英二点点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徒弟,没有说话。 林言会意,对五个徒弟说:“你们先回去。明天继续练。” 小刘和四个洋徒弟收拾东西离开,路过平古英二身边时,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亨利的目光在平古英二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默默关上了门。 练习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医生,有个病人,需要你去看一下。”平古英二开门见山。 林言一边擦手一边问:“什么情况?” “一个很重要的病人。”平古英二顿了顿,“急火攻心,晕倒了。现在仁济医院的医生拿不准,到底是胃出血还是食道出血。需要一个厉害的胸外科医生去判断。” 第135章 林言啊林言,你他娘的,到底图什么? 林言的手微微一顿。 急火攻心。 胃出血还是食道出血。 他脑海中瞬间想到褚万霖之前提到南田洋子病倒了。 而且能让平古英二深夜亲自来请,能让仁济医院的外科主任都不敢下判断的“重要病人”,只能是她。 林言抬起头,看着平古英二的眼睛: “是南田课长?” 平古英二沉默了两秒,缓缓点头。 “是。” 林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是想去的。 如果能给南田洋子治伤,肯定能拿到足够多的情报,以后用处太大了。 “林医生,”平古英二看出他的犹豫,语气放软了些, “我知道这很突然。但课长她现在情况危急,仁济那几个废物拿不准。石井阁下说了,如果你能救活课长,帝国会记住你的功劳。” 帝国。 林言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但脸上却露出一丝犹豫的神色: “平古先生,不是我不想去。胃和食道交界处的出血,确实很难判断。我也不敢保证一定能……” “林医生。”平古英二打断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这一次10条大黄鱼。” 林言的心猛地一跳。 自己假意犹豫,对方竟然直接上头,好! 林言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跟你去。” 话音刚落,练习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黄东平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呼吸急促。 他显然是跑上来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林医生,你不能去!” 他快步走到林言面前,挡住他看向平古英二的视线,压低声音说: “我刚听护士说有个日本人来找你。林医生,这是日本人!特高课的人!你去了,万一出点什么事,回不来怎么办?” 林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黄东平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林医生,你听我的。咱们惹不起,躲得起。就说你病了,去不了。或者我去给你挡着,就说你出诊了,不在。” “黄院长。”林言轻轻挣开他的手,“病人等着救命。” “救命?”黄东平声音压得更低,却压不住话里的焦急,“那是日本人!救了他们的人,他们不会感激你。救不活,他们能让你活着回来?林医生,你比我聪明,这个道理你不明白?” 林言沉默了一瞬。 他明白。 他比黄东平更明白。 他明白平古英二腰间有枪,今天要是不去,对方也会动粗。 而且,自己现在迫切地想去,因为此刻距离日本人扩大对华战争规模不到两个月。 南田洋子身上肯定有不少自己想要的情报。 “黄院长。”林言拍了拍黄东平的肩膀,语气平静得不像要去冒险,“你放心,我命硬。日本人要不了。” 黄东平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林言的眼神堵了回去。 林言转过身从操作台上拿起那个胸腔镜小心翼翼地用布包起来拿上,然后对平古英二说: “走吧。” 平古英二点点头,看了黄东平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带路。 黄东平站在练习室里,看着林言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狠狠一拳砸在门框上。 “林言啊林言,你他娘的,到底图什么?” ......... 等林言赶到仁济医院南田洋子病房的时候,几个白大褂已经在病床边等候多时。 病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南田洋子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紧紧抿成一条线。 她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微弱得像随时会停止。 床边立着铁质的输液架,一根橡胶管连着针头扎在她左臂上,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她的血管。 那是生理盐水,旁边还挂着另一瓶,标签上写着“全血”。 床单上有一摊暗红色的血迹,显然是之前呕血时溅上的,还没来得及换。 林言快步走到床边,翻开南田洋子的眼睑看了看,又摸了摸她的脉搏。 细速,每分钟一百一十次以上。 失血性休克的前兆。 “什么情况?”他头也不回地问。 几个白大褂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那位年长的外科主任开口: “林医生,病人是今天下午送来的。送来的时候已经昏迷,据家属说是突然晕倒,之前有剧烈的上腹痛,然后呕血。 第一次呕了大概三百毫升,咖啡色。 送到医院后又呕了两次,一次比一次多,最近一次有鲜血块。” 他顿了顿,指了指床边的痰盂,里面还有没倒掉的暗红色液体。 “还有,大便。护士换床单的时候发现,是柏油样的黑便。” 林言点点头。 呕血,黑便,上腹痛。 典型的消化道出血。 “血压?” “刚来的时候高压九十,低压六十。输了两瓶血,现在高压一百一,低压七十。” 林言皱起眉头。 输血后血压回升,说明出血可能暂时止住了,但不代表不会再出。 “做过什么检查?” “钡餐造影。”另一位医生递过片子,“但位置太模糊,胃底和食道交界处,看不清楚到底是胃还是食道。” 林言接过片子,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确实模糊。 钡餐造影只能看到轮廓,看不到黏膜表面的情况。 那个位置是贲门,胃和食道的连接处。 如果出血点在食道下段,可能是食管静脉曲张破裂。 如果在胃底,可能是溃疡或急性胃黏膜病变。 前者需要开胸,后者只需要开腹。 开错了,人就没了。 林言放下片子,转身打开自己带来的那个布包。 几个白大褂都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他从布里拿出那根金属管。 “这是?” “胸腔镜。”林言简短地回答,“暂时可以当胃镜用。” 他把那根七八十厘米长的金属管举到灯下检查。 镀铬的管身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黑色的橡胶护套包裹着大部分管身,前端是一截可以弯曲的软头,末端是目镜。 两根细线从旁边分出,一根连着橡皮球,一根连着电池盒。 他按了按橡皮球,前端的小灯泡亮了一下,又熄了。 “需要消毒。”林言说,“酒精,来一盆。” 第136章 南田洋子的情报 护士很快端来一盆酒精。 林言把那根胃镜小心翼翼地浸泡进去,用纱布轻轻擦拭每一个角落。 几个白大褂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林医生,”年轻医生忍不住问,“这东西能伸进胃里?” 这些人没见过胃镜,也没有用过,自然不知道。 “能。” “疼吗?” “不疼。打点麻药,从嘴里送进去。到了胃里,打气撑开,慢慢看。” 年轻医生咂了咂舌,没再说话。 十分钟后,林言取出胃镜,用无菌纱布擦干,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我需要助手。”他抬起头,看向那几个白大褂。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吭声。 这个日本女人,救活了没事,救不活,谁沾上谁倒霉。 林言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自己动手,给南田洋子的咽喉喷了局部麻醉药,又往她嘴里塞了一个开口器。 “平古先生。” 平古英二一直站在门口,听到喊声立刻走过来。 “我需要你扶着她。”林言说,“待会儿我插镜的时候,她可能会反射性地呕吐、挣扎。你要稳住她,不能让她乱动。” 平古英二点点头,走到床头,双手轻轻按住南田洋子的肩膀。 林言深吸一口气,右手握着胃镜,左手轻轻托起南田洋子的下巴,将镜身前端缓缓送入她的口腔。 镜身越过舌根,进入咽部。 林言的眼睛凑在目镜上,一只手缓缓推进,一只手轻轻调整方向。 那几个白大褂屏住呼吸,看着那根金属管一点一点消失在病人的嘴里。 平古英二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但他一动不动,死死按住南田洋子的肩膀。 “好了。”林言忽然说,“到贲门了。” 他的眼睛凑在目镜上,左手扶着镜身,右手开始轻轻挤压那个橡皮球,往胃里打气。 视野里,胃黏膜慢慢舒展开来。粉红色的皱襞,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黏液。 血管清晰可见,像地图上的河流一样蜿蜒。 他一点一点地转动镜身,检查每一个角落。 贲门口,正常。 胃底,正常。 胃体,正常。 没有曲张的静脉,没有破口,没有血迹。 林言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食道,也不是胃底。 那出血点在哪? 他继续往深处送镜。 镜身越过胃体,进入胃窦。 然后他看到了。 在胃窦后壁,靠近小弯侧的位置,有一个黄豆大小的溃疡。 溃疡中央,一个鲜红的血管断端正在缓缓渗血。 不是喷涌,只是渗出,但足以让病人呕血、便血。 找到了。 林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起头,对那几个白大褂说: “胃溃疡,胃窦后壁。不是食道。” 外科主任愣住了:“你确定?” 林言没有回答。 他把目镜转向外科主任的方向,侧身让开。 “你自己看。” 外科主任凑到目镜前,眯着眼睛往里看。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脸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确实是胃溃疡。”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年轻医生小声嘟囔: “这玩意儿还真能看清楚啊……” 林言没有理会,开始缓缓退出胃镜。 镜身退出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溃疡。 还在渗血,但暂时没有大出血的迹象。 他需要尽快手术。 林言摘下目镜,看向平古英二: “胃溃疡出血,需要开腹手术。我主刀。” 平古英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林言是胸外科医生,而此刻要做的是腹腔手术,但既然林言说了,那他就绝对的把握。 至少比仁济医院这些不想担责的医生好多了。 林言转向那几个白大褂,语气平静: “准备手术室。我要开腹,做溃疡缝合止血。” 林言本来也不想做这个手术的,毕竟溃疡缝合止血并不难,让仁济医院的医生做完全可以。 但,自己要情报,那就只好勉为其难了。 溃疡缝合止血的手术难度和胸外科的难度一比就是小儿科,林言速度惊人,三分钟不到便完成了开腹,并且开始缝合止血。 手术做完缝合完成也就七分钟不到。 做完之后,林言把工具放回,脱下手套,推开手术室大门对平古英二说道: “手术成功,注意术后恢复,休息要保证。” “多谢。”平古英二连连点头,随后对身后的一名队员示意。 那名队员拿过一个小布袋子递给林言: “林医生,你的诊金。” 林言接过袋子,捏了一下,里面10块大黄鱼,重量也对。 下一秒,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南田洋子】 【职务:特高课上海负责人】 【代号:无】 【状态: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日本军部测绘组目前正在测绘《上海南京附近十万分之一地志图》,预计6月底完成整体绘制,测绘组目前由山本太郎领衔,刚刚和英国水兵发生冲突。 2,代号“黄雀”之内线潜伏于国府行政院简任级机要秘书,为须磨弥吉郎早稻田大学同学。 3.“黄雀”紧急联络密码本。 4.南田洋子本人昏迷前已经得知红党正在购买链霉素工厂设备,已经在脑子里计划好了,准备安排人通知周佛海,让周佛海阻挠运输。】 随后,“黄雀”紧急联络密码本出现在脑海中,完成记录。 好! 现在算是可以直接通过电台联系眼前的南田洋子了,以后可以操作的空间就多了。 眼下最紧急的情况就是,南田洋子一旦醒了就会安排人去通知周佛海阻挠红党运输。 这些设备的运输是个大工程,一旦有人阻挠,3个月运不到延安,到时候战火一起就麻烦了。 所以,必须尽快离开。 想到这里,林言抖了抖布袋子,然后侧过身拿出一枚大黄鱼,在其他人没有看到的情况下拍在平古英二手上,然后低声说道: “多谢了,以后这种机会多多给我。” 平古英二自然也不嫌钱多,赶紧收起来,咳嗽一声:“林医生的医术早已经如臻化境,我们自然乐意。” 林言一愣。 这个平古英二竟然会这个成语,不简单。 下一秒,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137章 什么叫将就能用? 林言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刚才那几位白大褂,是刚才的外科主任、年轻医生,还有几个没见过的面孔。 中年男子约莫五十岁上下,白大褂配金丝边眼镜,看得出来在医院位置很高。 “林医生!林医生请留步!” 他远远就伸出手,快步走到林言面前,握手的姿态殷勤得近乎夸张。 “鄙人姓陈,是仁济医院的院长。”他自我介绍道,“久仰林医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台胃镜,啧啧,真是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林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几位白大褂,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陈院长过誉了。”他淡淡说,“病人还在恢复期,如果没有别的事……” “有有有!”陈院长连忙拦住他,“林医生难得来我们仁济一趟,怎么能就这样走?我已经让人准备了便饭,务必请林医生赏光,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 林言摇摇头:“陈院长客气了,我还有事……” “林医生。”陈院长压低声音,往他身边凑了凑, “不瞒您说,我们仁济医院虽然是上海最早的西医院,但在胃镜这一块,确实是空白。 刚才那几位医生回去跟我说了,说林医生手里那台胃镜,能清清楚楚看到胃里头的状况,比钡餐造影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他顿了顿,脸上堆满笑容: “林医生,您看,您那台胃镜,能不能借我们研究研究?或者您要是肯割爱,我们仁济愿意出高价买下来。” 林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陈院长见他没拒绝,以为有戏,连忙继续说: “价钱好商量!您开个价,我们绝无二话。您是不知道,我们仁济虽然是上海的老牌子,但这几年设备更新慢,跟人家法租界的医院比,差了一大截。这台胃镜要是能留下来,那可是造福病人啊!” 外科主任在旁边帮腔: “林医生,您那台胃镜,我们几个都看了,确实是好东西。您今天这一手,真是让我们开眼了。” 年轻医生也忍不住插嘴: “林医生,您那个胃镜,能看清楚胃窦后壁,连血管断端都看得见,这比开刀进去找还准啊!” 林言看着这几个人,忽然笑了。 “陈院长,不瞒您说,这台胃镜是我那个法国徒弟亨利改的,而且改来也不是做胃镜的,而是腹腔镜。” 林言把装腹腔镜的袋子递给陈院长,后者小心翼翼接住。 林言继续说,“亨利说了,这个腹腔镜属于半屈式的,只算将就能用。” 此话一出,陈院长愣住了。 什么叫将就能用? 仁济医院连这样将就用的东西都没有,他竟然说将就用! 他看向林言。 林言笑了笑,“亨利计划研究出软管式的,暂且叫内窥镜,多用途的那种。” 此话一出,陈院长的眼睛瞪得溜圆。 “软管式?”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林医生,您是说要让这根管子,整个都能弯?” 林言点点头,接过那个装着腹腔镜的袋子,轻轻拍了拍: “对。亨利说了,现在的半屈式,前端能弯三十度,看着是比硬管子强,但还是不够。真正理想的胃镜,或者说内窥镜,应该是整根都能弯,顺着食道的弧度走,病人不难受,医生看得更清楚。” 外科主任倒吸一口凉气: “整根都能弯?那里面的透镜怎么办?一弯,光路不就断了吗?” “所以难。”林言说,“亨利想的是用棱镜,或者用一种特殊的光学材料,让光线可以拐弯。但这东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需要精密的光学设计,需要专门的光学玻璃,需要能磨镜片的老师傅……” 他顿了顿,摇摇头: “上海滩虽大,能磨医用透镜的师傅,很难找。” “林医生,您说的这个亨利,他是……” “法国人,跟我学的医。”林言说,“这小子动手能力极强。他说,给他足够的时间和资源,他能做出软管式的。” 陈院长沉默了几秒,忽然问: “林医生,这位亨利,现在在哪儿?” “慈心医院,跟我那几个徒弟一起练手。” “我能去见见他吗?” 林言看着他,有些意外:“陈院长想见他?” “想!”陈院长斩钉截铁,“林医生,不瞒您说,我们仁济医院虽然不是上海最大的医院,但在设备这一块,一直不甘人后。前些年我们从德国进了一台x光机,是全上海第二台。但这几年日本人闹的,海运不畅,订货越来越难……”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 “刚才您说缺光学人才,缺精密加工,这些我们仁济可以想办法。我跟德国禅臣洋行的老马克熟,他认识蔡司厂的人。只要图纸能画出来,通过他们订制镜片,不是没可能。” 外科主任在旁边插嘴:“院长,蔡司厂的东西可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陈院长一挥手,“问题是能不能做出来。林医生,您那个亨利,如果他真有这个本事,我们仁济愿意出钱出力。不光是为了我们仁济,也是为了上海的病人,为了中国的医学。” 林言看着陈院长,沉默了几秒。 这个陈院长是认真的。 做软管式内窥镜是自己提醒亨利的,对方也有意愿,但问题就出在材料和光学人才配合上。 如果有陈院长帮忙,确实可以让内窥镜的研究进入快车道。 “陈院长,您这话当真?” “林医生,我陈某人行医三十年,从不打诳语。”陈院长眼中带着一丝狂热,“明天,明天我就去慈心医院拜访。我要亲眼见见这位亨利先生,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才。” 林言接过腹腔镜,忽然笑了: “陈院长,您这一去,我那几个徒弟可就藏不住了。” “藏?”陈院长也笑了,“林医生,有本事的人,藏什么藏?应该让全上海、全中国都知道。将来中国的医学,就靠这些年轻人了。” 第138章 南田洋子醒来 他拍了拍林言的肩膀,语气郑重起来: “林医生,今天这台手术,您让我看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医者。救日本人,不是谁都有这个胆量。” 他顿了顿,深深鞠了一躬: “林医生,我陈某人服您。” 林言连忙扶住他:“陈院长,您这是折煞我了。” 陈院长直起身,眼眶有些发红,但脸上带着笑: “明天,我一定去慈心医院。到时候,林医生可别把我轰出来。” 林言笑着摇头: “陈院长肯来,蓬荜生辉。”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身后,外科主任和年轻医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着笑了。 林言不敢耽搁,带上腹腔镜便迅速来到仁济医院楼下,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奔法租界,往慈心医院赶。 路上,林言脑海中都在思考这几个情报。 山本太郎领衔的测绘组棘手,得狠狠针对他们。 国府行政院的“黄雀”其实可以把情报交给红党,让红党拿去交换运输设备的空间。 但如果这样的话,“黄雀”到时候被抓,消息是藏不住的。 那样的话,自己到时候冒用“黄雀”的身份联系南田洋子可能效果不会那么好。 等等。 林言突然想到此前还有一个叫秦宝来的情报没有用。 如果红党拿秦宝来的情报换军统二处出手对抗周佛海,问题不大。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把南田洋子要联系周佛海阻挠的情报传递出去。 “师傅,有点饿了,先不回医院,直接去霞飞路皇后餐厅。” 林言确实有些饿了。 至于选择皇后餐厅,一来是那个餐厅高档,符合自己有钱的人设,二来这里有包间,可以给自己写情报留出空间,三来,这里距离许伯年的药材铺很近。 “好勒!” 黄包车师傅一听是皇后餐厅,心中狂喜。 他知道,车上这位年轻人是有钱人,这一趟打赏是跑不掉的,他拉得更卖力了。 不多时,黄包车在皇后餐厅门口停下。 林言下车后拿出一块大洋放在黄包车师傅手上: “多谢,不用找了。”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黄包车师傅连连道谢。 和他预想的一样,有钱人的做派。 如果从仁济医院拉到慈心医院,车费算下来五角,霞飞路更近,差不多三角。 直接给一块大洋,相当于给他了三倍的价钱,他自然是满心欢喜。 林言在皇后餐厅包厢内独自用餐的过程中,从储物空间拿出纸和笔,写上情报搓成小球放入储物空间。 吃完饭,顺道路过许氏药材铺,丢入信箱中。 .......... 而此时仁济医院的南田洋子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天花板,还有床边那瓶还在滴答作响的输液瓶。 闻着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她试着动了动,腹部传来阵痛,刀口的位置被厚厚的纱布覆盖着。 她皱起眉头,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会议室里的训斥、那份该死的电文、胸口传来的剧痛、然后是一片黑暗。 “课长!” 平古英二一直守在门口,听到动静立刻推门进来。 他走到床边,看到南田洋子睁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 “课长,您终于醒了。” 南田洋子看着他: “手术,谁做的?” “林言,慈心医院的那个林医生。”平古英二低声说,“仁济的医生拿不准是胃出血还是食道出血,是他用胃镜进去看清楚了,然后开刀缝的。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只要好好休养,不会有问题。” 南田洋子沉默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 “那个林言倒是有几分本事。” 平古英二点点头:“课长,他已经走了。临走的时候,我把诊金给了他,十条大黄鱼。” 南田洋子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天花板。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开口: “平古。” “在。” “你现在,立刻去一趟法租界,见周佛海。” 平古英二一愣:“周佛海?课长,您现在刚醒,我得守在这,这些事可以等……” “等不了。”南田洋子打断他,“红党正在买链霉素工厂的那批设备。那些设备,如果他们拿到,再找几个研究员过去,迟早会把链霉素搞出来。” 平古英二的脸色变了。 链霉素是治痨病的特效药。 一旦他们掌握了生产技术。 那些红党就算是有了源源不断的收入。 “所以……”他试探着问。 “所以要让周佛海出手。”南田洋子的声音冷下来,“周佛海是低调俱乐部的核心,只要他出面阻挠,说那些设备是‘战略物资’,说红党买了会破坏‘和平局面’,或者说他直接安排人阻拦都是可以的。” 平古英二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 “课长高明。” 南田洋子闭上眼睛,疲惫再次涌上来,但她强撑着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告诉他,只要他配合,以后特高课会在军部那边替他说话。他想要什么,我们可以谈。” 她顿了顿,睁开眼,盯着平古英二: “但是平古,这件事必须你亲自去。不能让别人知道,不能留下把柄。明白吗?” “明白。” 平古英二深深鞠躬,转身就走。 .......... 另一边 许伯年拿到了纸条,回到房间摊开一看,里面就一行字。 “南田洋子已经安排人鼓动周佛海出手,阻挠红党运输链霉素工厂设备,可利用陈默群确保运输安全。” 就这一句话,许伯年震惊了两次。 一是南田洋子鼓动周佛海出手这么隐秘的事,“青鸟”是怎么知道的。 南田洋子的这个动作可是有讲究的。 周佛海现在表面上还没有投靠日本,还是属于国党。 他出手阻挠红党运输重要设备也不是什么大事,即使在两党合作期间,也没人说三道四。 毕竟,两党之前的关系水火不容。 如果红党因为这件事和周佛海不死不休,那马上要进行的第二阶段和谈都会受到影响。 “青鸟”这个时候把情报送出来已经是及时雨了。 第139章 这事还得去找陈默群 二是“青鸟”给出的建议也很精准。 现在红党手上还有一张王牌,那就是之前“青鸟提供”的两名复兴社特务名单。 之前用了一个,现在复兴社改组成为军统二处,还有一个秦宝来正好可以用。 不敢耽搁,许伯年立刻行动,按照原先的办法,把情报送到了红党联络处,投入办事处后面窗户的缝隙。 黄志忠这边忙着安排工厂设备拆卸和运输事宜,忙到晚上才回到办事处。 习惯性来到后屋查看死信箱,结果就看到地上的纸团。 是“水牛”的紧急情报! 要知道,“水牛”的紧急情报极有可能来自“青鸟”。 上次“青鸟”的情报让他轻松从陈默群手中换回了一位重要的同志,而这一次会是什么呢? 他捡起纸团,立刻摊开查看。 看到内容的那一刻,他被定在了原地。 黄志忠为了尽快完成设备购买和运输,几乎把红党在上海周边的资源用尽了。 为了筹集资金,连红党的活动经费都动用了,还连夜去见几位爱国商人,费尽口舌才让他们答应出资帮忙运输。 现在万事俱备,再过一天就要运输上路了,结果得知周佛海要从中阻拦。 还好有“青鸟”在。 要是没有这个情报,这一次的孤注一掷最终肯定会以失败告终。 “青鸟”的建议好,这事还得去找陈默群。 不敢耽搁,黄志忠立刻打电话给陈默群。 这是两党约定的紧急联络方式。 见面约的是一处咖啡馆包间。 陈默群见到黄志忠后,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慢条斯理地点上。 “黄先生,这么晚了急着见我,是有什么好事?” 他吐出一口烟圈,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的笑。 黄志忠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直接开门见山: “陈站长,我需要你帮一个忙。” “帮忙?”陈默群笑了,“黄先生,咱们两党现在是合作抗日,但不代表我要给你们红党当跑腿的。说吧,什么事?” “周佛海要阻挠一批物资的运输。”黄志忠盯着他的眼睛,“这批物资对我们很重要,而且合法合规,是从法租界公董局手里买的。但周佛海阻挠我们运输。” 陈默群的眉头挑了挑:“周佛海?” “对。” “他想阻挠,你们找我有什么用?”陈默群弹了弹烟灰,“我又管不了他。” “你管不了他,但你管得了他的家人。” 陈默群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黄志忠,一脸诧异: “黄先生,你这话什么意思?” 黄志忠迎着那道目光,不闪不避: “周佛海的妻子杨淑慧,儿子周幼海,现在都在上海。他们住的地方,你应该知道。周佛海老婆孩子的命,他得在乎。” 陈默群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黄先生,我以前小看你了。”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们红党,下手够黑的。” 黄志忠没有说话。 陈默群往沙发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 “但这事,我不干。周佛海再不是东西,那也是国府的人。他的家人,轮不到我来动。再说了,万一出了事,上面追查下来,我陈默群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 “你们红党不是讲究‘统一战线’吗?怎么,统一战线就是拿人家老婆孩子当人质?” 黄志忠依旧平静: “陈先生,我不是让你去杀人,也不是让你去绑架。我只是让你去‘提醒’一下周佛海。他老婆孩子在上海,万一出点什么事,那就不太好了。” “提醒?”陈默群冷笑,“这不就是威胁吗?” “是威胁。”黄志忠坦然承认,“但威胁的对象,不是杨淑慧,也不是周幼海,是周佛海。他要是不做那件事,他的家人就平安无事。他要是做了,他的家人会不会平安。” 陈默群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复杂。 “黄先生,你今天是吃错药了?这话要是传出去,你们红党的脸往哪儿搁?” 黄志忠看着他,缓缓说: “陈先生,如果你帮了这个忙,我告诉你一件你绝对想知道的事。” 陈默群挑眉:“什么事?” “一件关乎你军统二处上海站生死存亡的事。” 陈默群的手微微一顿。 “黄先生,你别跟我打哑谜。说清楚。” 黄志忠摇摇头: “现在不能说。等你把事情办成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陈默群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黄先生,你这是拿我当三岁小孩?万一我办成了,你随便编个故事糊弄我,我找谁去?” “陈先生。”黄志忠的语气依旧平静,“咱们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我黄志忠说过的话,什么时候没算数过?” 陈默群沉默。 烟在他指间慢慢燃烧,烟灰越积越长,最后掉落在地上。 之前黄志忠提供的情报,帮他抓到了严今山。 这件事到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他抬起头,看着黄志忠,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黄先生,你今天给我出的这道题,太大了。” 黄志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陈默群狠狠把烟掐灭,站起身: “周佛海那边,我去办。不是帮你们,是冲你刚才那句话,如果我办成了,你告诉我的事,最好真的值得我冒这个险。” 黄志忠也站起身,伸出手: “陈先生,一言为定。” 陈默群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了上去。 “一言为定。但如果让我知道你耍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黄志忠点点头: “放心。到时候,你会感谢今天这个决定。” 陈默群盯着他看了几秒,松开手,转身就走。 陈默群回到据点后第一时间叫来贺全,把基本情况告诉对方,然后安排道: “全安,你安排人去思利和路8号院,把周佛海的妻儿的照片拍几张,洗出来,然后带上照片去和红党对接,跟着他们的运输车队,确保运输安全明白吗?” “是!” 第140章 通了,一切都通了! 当天晚上,林言在回家的路上,一只手开车,一只手给戴雨浓发电文。 发完之后立刻把电台和电瓶收入储物空间。 按照现在的无线电探测手段,只能模糊地测出大致方向,一旦超过一公里距离,误差得有个300米。 移动中发电文是根本不可能被定位的。 所以,绝对安全。 戴雨浓收到电文的时候正在研究下一次两党庐山会晤的安全保障问题。 拿起秘书送来的电文,他的目光锁定在了落款处,这个代码不用译电他都知道,是“白鹭”。 贺全安还是那个假“白鹭”呢? 挥手示意秘书出去,然后拿出密码本开始译电。 当他完成译电的时候,他愣住了,这个情报只能是假“白鹭”提供的。 “国府行政院简任级机要秘书,代号‘黄雀‘,为须磨弥吉郎早稻田大学同学,已投靠日本人。 如果要抓捕,请秘密抓捕,避免‘白鹭’暴露。” 看完后,戴雨浓一拍大腿。 “我就说嘛,这个‘白鹭’身处特高课腹地,潜伏在日本人身边,不然也得不到这么准确的情报,也不会担心自己暴露,所以要求秘密抓捕。” “通了,一切都通了!” “这个假‘白鹭’应该是某个断了线的风筝,机缘巧合之下拿到了贺全安的密码本和电台频率,这才直接和我取得了联系。” “一定是这样!” 戴雨浓又惊又喜。 之前自己还给假“白鹭”出难题,现在看来还是太冒险了。 假“白鹭”提供的情报提到“黄雀”这个代号,而且明确说了对方的职位是国府行政院简任级机要秘书。 国府行政院简任级机要秘书就两个人,哪怕算上政务处长、秘书长、简要秘书,合计也不过8个人。 再结合对方是须磨弥吉郎早稻田大学同学,可以马上敲定对方的身份。 “来人,把机要室的人叫来。” 戴雨浓放下电文,喊道。 不到一刻钟,机要室主任按照要求捧着一摞档案匆匆赶来。 八份档案整整齐齐码在桌上,牛皮纸封面,右上角贴着红色的“密”字标签。 戴雨浓一份一份翻看。 政务处长,浙江人,留美背景——不是。 秘书长,江苏人,留英背景——不是。 简任秘书张乃强,跟了陈布雷十年,履历清白——不是。 翻到第五份,他停下了。 黄浚,字秋岳,福建闽侯人,早年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 民国初年任梁启超秘书,后入行政院,现任简任级机要秘书。 履历表后面,附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着长衫,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文人的傲气。 戴雨浓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早稻田大学。 须磨弥吉郎的同班同学。 “就是他。”他把档案往桌上一拍,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这个人就是日本人埋在国府核心的那颗钉子。 但怎么抓? 行政院简任级机要秘书,不是小人物。 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 而且黄浚在政界混了二十年,人脉复杂,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 戴雨浓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窗外。 他想起了毛人凤。 这个浙江老乡,做事稳妥,心思缜密,最重要的是嘴严。 “叫毛人凤来。” 十分钟后,毛人凤推门进来。 三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一身半旧的中山装,脸上永远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主任,您找我?” 戴雨浓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毛人凤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戴雨浓把那份电文推到他面前。 毛人凤接过去,一字一句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戴雨浓: “主任的意思是?” “盯住黄浚。”戴雨浓说,“但不能让他察觉。他背后是须磨弥吉郎,是特高课。一旦发现有人跟踪,立刻就会收线。” 毛人凤点点头:“明白。” “你需要多少人?” “不用多。”毛人凤想了想,“三五个人足够。但要精干,要能沉得住气。” 戴雨浓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心里有人选了?” 毛人凤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好。”戴雨浓收起笑容,语气郑重起来,“这件事交给你。记住,不要打草惊蛇,要拿到实证,他跟日本人怎么接头,怎么传递情报,证据链要完整。” “是。” 毛人凤起身,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戴雨浓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重新拿起那份电文,又看了一遍。 ......... 第二天,嘉定。 五辆卡车组成的车队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缓缓前行,车斗里装满了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 每辆车的驾驶室里,除了司机,还有一个神情警惕的年轻人。 那是红党安排的保护人员。 头车的副驾驶座上,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时不时探出头往前看。 他叫老郑,是这次运输的负责人,从上海出发到现在,他的心一直悬着。 “郑同志,过了嘉定就是江苏地界了。”司机小声说,“应该没事了吧?” 老郑没有回答。 他想起临行前黄志忠那张凝重的脸: “周佛海那边,我们会想办法。但你们自己也要小心,万一路上出了事……” 话没说完,但老郑明白。 这批设备,是红党砸锅卖铁换来的。三万美金,几乎是上海地下党的全部家当,还有几位爱国商人咬着牙凑的。如果半路被劫,几年之内都缓不过气来。 “继续开。”他说,“打起精神。” 车队刚驶过嘉定关口,前面的路忽然被拦住了。 六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站在路中央,为首的一个人高马大,手里拎着一根木棍,身后还停着两辆板车,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停车停车!” 老郑的心猛地一沉。 司机一脚刹车,卡车在扬尘中停下来。 后面的四辆车也跟着停住,车上的人纷纷跳下来。 老郑推开车门,跳下驾驶室,快步走到前面。 他脸上堆出笑来: “几位兄弟,这是怎么回事?” 第141章 这帮狗特务! 为首的汉子斜着眼打量他,又看了看后面的卡车,咧嘴一笑: “怎么回事?检查。” “检查?”老郑一愣,“我们是正经商人,运的是……” “我管你运的是什么。”汉子打断他,往前迈了一步,“我说检查,就得检查。把油布掀开,让我们看看。” 老郑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几个红党的年轻人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几步。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那汉子看到这阵势,反而笑了,笑得有恃无恐: “怎么,还想动手?老子告诉你们,今天这路,你们过不去。识相的,乖乖听话,掀开让兄弟们看看。不识相的……” 他拍了拍手里的木棍,没再说下去。 老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 “兄弟,是哪条道上的?有话好说。” “哪条道上的?”汉子冷笑一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周佛海周先生让我来的。明白了吗?” 老郑心头一震。 周佛海。 他还是动手了。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从后面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尘土中钻出来,在车队末尾停下。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走下来,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他的步子很快,皮鞋踩在土路上,带起一溜尘土。 老郑不认识他,但那汉子看到这人,脸上的嚣张忽然凝固了。 “你是……” 年轻人走到他面前,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 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官道上格外刺耳。 汉子捂着脸,踉跄后退两步,手里的木棍都掉了。 “你他妈……” “闭嘴。”年轻人冷冷地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他面前晃了晃。 那本子上有一个青天白日的徽记,汉子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军……军统二处.....” “认识就好。”年轻人把本子收回怀里,回头看了一眼那几辆卡车,“滚回去告诉周佛海,这批货,军统二处保了。” 汉子捂着脸,看看他,又看看那些卡车,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年轻人往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怎么,没听见?” 汉子身后的几个人早就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汉子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回走。 走到附近的杂货铺拿起电话。 他摇动手柄,对着话筒说了几句,然后捧着话筒走过来,小心翼翼递给跟上来的年轻人: “先生……周先生请您听电话。” 年轻人接过话筒,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周佛海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警惕: “是哪位?” “周先生,久仰。”年轻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在下贺全安,军统二处上海站副站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军统二处?”周佛海的声音沉下来,“贺站长,这批货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本来没关系。”贺全安看了一眼那些卡车,“但现在有了。” “什么意思?” “周先生,这批货是从法租界公董局手里买的,合法合规。有人出钱,有人出货,跟您有什么关系?您非要拦着?” 周佛海沉默。 贺全安继续说: “周先生,我人就在这儿。这批货今天必须过去。您给个痛快话,行还是不行?” 电话那头,周佛海的声音变得阴沉: “贺先生,你这是威胁我?” 贺全安笑了,笑得很淡: “周先生,您想多了。我只是提醒您一件事,您家里那两位,最近出门的时候,最好小心点。” 周佛海的声音猛地拔高: “你!” “周先生。”贺全安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您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这批货,军统二处保了。您要是非拦着,那以后出什么事,我们可不负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对了,杨淑慧女士前天去南京路买东西,穿的那件旗袍挺好看的。周幼海少爷在圣约翰中学读书,每天下午五点放学,走的是愚园路那条道。这些事,我们都知道。”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周佛海的声音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贺先生,你们军统什么时候跟红党穿一条裤子了?” 贺全安笑了笑,没有回答。 “周先生,您还有别的事吗?” 周佛海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放行。” 贺全安把话筒递给那个捂着脸的汉子。 汉子接过去,听了几句,连连点头,挂了电话。 他抬起头,看了贺全安一眼,一句话都不敢说,带着那几个人灰溜溜地撤了板车,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贺全安转过身,看向老郑,点了点头: “郑先生,可以走了。路上小心。” 老郑看着这个年轻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贺先生,多谢了。” 贺全安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往自己的轿车走去。 老郑忽然想起什么,追上去两步: “贺先生,那个周佛海,以后还会不会……” 贺全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 “不会了。”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轿车扬长而去。 老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尘土里,久久没有动。 司机走过来,小声问: “郑同志,咱们……还走吗?” 老郑回过神,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 周佛海挂断电话后,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嘴里咒骂道: “陈默群,你他妈的到底是不是国党的人?吃里扒外的家伙,别被我逮着机会!逮着机会我要弄死你个狗日的!” 骂归骂,他还是冷静下来。 周佛海自己所在的位置是远比陈默群高的,但军统二处是特务机构,哪怕是贺全安这样一个副站长都敢那样对自己说话。 原因自然是手里有家伙事。 还拿家人威胁自己! 要不是因为之前“低调俱乐部”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担心再被有心人盯上,他这次根本就不可能忍。 这帮狗特务! 委员长的家犬,不干人事! 第142章 仁济医院陈院长来访 另一边 仁济医院陈院长带着外科主任等人来到慈心医院。 接待他的自然是副院长黄东平,林言作陪。 黄东平虽然不知道这位上海滩医学界的老前辈突然来访所为何事,但礼数上一点不敢怠慢,亲自引着陈院长一行往会客室走。 陈院长却摆摆手: “黄院长客气了,我今天来,不是坐办公室喝茶的。我想见一个人。” 黄东平一愣:“陈院长想见谁?” “亨利。”陈院长说,“林医生那个法国徒弟。” 黄东平看向林言,林言笑了笑: “陈院长消息灵通。亨利这会儿应该在练习室,我带您去。” 一行人穿过走廊,来到医院后院的练习室。 推开门,五个徒弟正在各自的操作台前忙碌,有人对着南瓜练习剥离,有人在研究那根腹腔镜的结构。 “亨利。” 林言喊了一声。 亨利抬起头,看到林言身后跟着一群穿白大褂的陌生人,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器械走过来。 “老师,您找我?” 陈院长的目光落在亨利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这个法国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金发有些凌乱,白大褂上还沾着几道油彩,那是从南瓜上蹭下来的石蜡。 “你就是亨利?”陈院长问。 亨利点点头,看了一眼林言,林言微微颔首。 “我听林医生说,那根腹腔镜是你改的?” 陈院长指了指操作台上那根金属管。 亨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是我改的,但只是把胸腔镜加了个操作杆,算不上什么大改进。老师说了,半屈式的将就能用,真正的方向是软管式的。” “软管式。”陈院长喃喃重复,眼睛越来越亮,“林医生跟我说了,你想把整根管子都做成能弯的?” 亨利点点头: “对。现在的半屈式只能弯三十度,看得还是有限。如果能整根都弯,如果用作胃镜,顺着食道的弧度走,病人不难受,医生看得也更清楚。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需要精密的透镜系统。”亨利说,“光线要能拐弯,透镜的排列要重新设计,我画了几张草图,但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 他从操作台下面抽出一叠纸,递给陈院长。 陈院长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图纸画得很细,有剖面图、有光路图、有零件分解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法文和中文。 外科主任凑过来看了几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你画的?” 亨利点点头,有些忐忑: “画得不好,只是我自己琢磨的……” “琢磨?”外科主任瞪大眼睛,“这玩意儿,我们整个仁济都没人能琢磨出来!” 陈院长合上图纸,抬起头,看着亨利的眼神完全变了。 他转向林言,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林医生,您这徒弟,了不得。” 林言笑着摇头: “小孩子瞎琢磨,陈院长别夸他。” “不是夸。”陈院长正色道,“我是认真的。我在医学界混了三十年,见过不少有天赋的年轻人,但像亨利这样的……” 他顿了顿,伸出大拇指: “头一份。” 外科主任在旁边连连点头。 陈院长转向亨利,语气郑重起来: “亨利,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如果仁济医院愿意出钱出力,帮你把这些图纸变成真的,你愿不愿意?” 亨利愣住了。 他看向林言。 林言笑了笑,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自己拿主意。 亨利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陈院长,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 “那我能提几个条件吗?” 陈院长笑了:“你说。” 亨利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第一,图纸是我画的,但老师指导了我很多。如果做出来了,这台胃镜,算我们师徒两个人的。” 陈院长点头:“应该的。” “第二,做出来的第一台,要给慈心医院。老师这里病人多,比我更需要。” 陈院长一愣,看向林言,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林言也有些意外,但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第三……”亨利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如果做出来了,能不能让我去德国蔡司厂看一看?我想知道真正的透镜是怎么磨出来的。” 陈院长沉默了几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走上前,拍了拍亨利的肩膀,力道很重: “小子,就冲你这三个条件,这事儿我管定了。” 他转向外科主任: “回去之后,给德国禅臣洋行的老马克发电报,就说我们要定制一批医用透镜,图纸随后寄过去。价钱不是问题,让他们把蔡司厂最好的师傅请出来。” 外科主任点头:“明白。” 陈院长又看向林言,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林医生,我陈某人今天算是开了眼。您不光自己医术了得,带出来的徒弟,更是青出于蓝。” 林言连忙扶住他:“陈院长,您这是折煞我了。” 陈院长直起身,眼眶有些发红: “林医生,我年轻的时候去过德国,见过那些教授是怎么带学生的。那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中国也能有这样的师徒。 老师倾囊相授,徒弟青出于蓝。” 他顿了顿,看着林言,又看看亨利,笑了: “今天,我看到了。” 林言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没有说话。 黄东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林言刚来慈心医院时一鸣惊人,原本以为已经足够惊艳,现在看来,当初的惊艳只是开始。 会客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陈院长一拍大腿: “行了,不耽误你们练手了。亨利,图纸我带回去研究研究,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林医生,改天我请您喝酒。” 林言笑着点头:“一定。” 陈院长带着外科主任等人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亨利一眼: “小子,好好跟着你老师学。将来中国医学史上,会有你们师徒两个人的名字。” 亨利愣了愣,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143章 “门神”就是内鬼 陈院长笑了笑,转身离去。 走廊里,他的声音远远传来: “林医生,您这徒弟,我越看越喜欢……” 林言站在练习室门口,望着陈院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亨利走到他身边,小声问: “老师,我刚才提的条件,是不是太冒失了?” 林言转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冒失。很好。” 亨利挠挠头,也笑了。 ......... 仁济医院病房外,平古英二来回踱步。 因为他刚刚收到周佛海托人传来的消息,确认了军统二处介入,对方没有办法阻止红党运输设备。 此刻的设备已经抵达镇江,过了南京想再阻止就难上加难了。 可问题是这件事是南田洋子定的,而与此同时,整个特高课因为之前的事情被严令暂停一切行动,只有测绘组可以行动。 所以,眼下就算要行动,也得南田洋子安排。 毕竟,其他人担不起这个责任。 但军统二处介入这个情况如果告诉南田洋子,对方极有可能再来一次急火攻心。 不行不行! 平古英二可不希望南田洋子再有事。 红党拿到链霉素工厂的设备也没用,因为最新消息确认美国人在撤离之前把里面的菌株全部污染了。 也就是说,红党如果想生产链霉素,只能重新找菌株,分离菌株,从头开始。 要知道,日本本土的东亚生物制品所这么长时间都没搞定这一步,红党怎么可能搞定。 毕竟,他们要人没人,要技术没技术,甚至连稳定的电力都没有。 就算他们搞定这一切,那也是一两年之后的事情了。 到时候日本早已经占领全中国了! 平古英二自己安慰自己。 毕竟,他对日本军队的信心是足的。 所以,他停下了脚步,决定不拿这件事去打扰南田洋子了。 让南田洋子好好养病。 至于红党运输设备,就由他去吧。 ......... 三天后。 毛人凤敲门进入戴雨浓的办公室,脸色有些凝重。 戴雨浓抬起头:“怎么?” “主任,黄浚这个人……”毛人凤顿了顿,“很谨慎。” “说。” 毛人凤在他对面坐下,开始汇报: “三天来,他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早上八点准时到行政院上班,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五点下班。下班后要么直接回家,要么去夫子庙一带的旧书店逛一圈,然后回家。晚上基本不出门。” 戴雨浓皱眉:“没有异常?” “没有。”毛人凤摇头,“他跟任何人都没有多余的接触。上下班坐的是行政院的公务车,司机是行政院配的,开了三年了。家里只有一个老婆,一个儿子,一个老妈子,一个司机。没有任何可疑人员进出。” “那跟须磨弥吉郎怎么接头?” “不知道。”毛人凤说,“我们盯了他三天,他连白下路日本领事馆附近都没去过。” 戴雨浓沉默了几秒,缓缓说: “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有问题。” 毛人凤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正常人不会这么滴水不漏。” “继续盯。”戴雨浓说,“他总有松懈的时候。” “是。” 毛人凤随后话锋一转,颔首:“戴主任,还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是这样的,刚刚收到消息,法租界链霉素工厂撤厂了,设备被红党买走,三天前,设备运到嘉定的时候被周佛海安排的人拦住了,你猜怎么着?” “别废话,继续说。” “是。”毛人凤和戴雨浓的关系此刻更近了,所以才敢卖关子,他继续说,“听说贺全安跟上去解决了,而且是用周佛海家人威胁把事办成的。” “哦?” 戴雨浓一听是贺全安干的,心里自然不爽。 贺全安算是他的心腹,这种事竟然没有知会自己,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毛人凤是懂得察言观色的,立马接话: “戴主任,这事也不怪贺全安不汇报。 这事肯定是陈默群安排的,而且是用周佛海的家人威胁,本来就不光彩,如果汇报的话,肯定也怕您多想。 再说了,我们都是三天后才知道消息的,说明周佛海也担心丢面子,把消息压得死死的。” “也是这么个理。”戴雨浓肯定地点了点头,然后吩咐,“上海方面你也盯一下,有情况第一时间汇报给我。” “是。” 与此同时,黄志忠又和陈默群坐在了同一个咖啡馆包间内。 这一次,陈默群的态度明显不同了。 他主动给黄志忠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笑意: “黄先生,贺全安回来都跟我说了。周佛海那边,以后不会再找你们麻烦。” 黄志忠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陈站长费心了。” “费心谈不上。”陈默群往后一靠,点了支烟,“我这人说话算话。你让我办的事,我办了。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盯着黄志忠的眼睛: “说吧,我内部那个内鬼,是谁?” 黄志忠放下茶杯,看着他,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秦宝来。” 陈默群的手猛地一抖,烟灰落在裤子上,他都没顾上拍。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秦宝来。”黄志忠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军统二处上海站内部代号‘门神’,特高课代号‘千面’。” 陈默群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门神”是谁。 那是他亲自发展的亲信,是他在二处内部最信任的人之一,重要程度仅次于邢从舟和苏婉芝。 他是行动组的高级特工,几乎所有行动他都清楚。 可他万万没想到,“门神”就是内鬼。 “你确定?”陈默群的声音沙哑,“‘门神’可是我的人,他……” “他是你的人。”黄志忠打断他,“但他也是日本人的‘千面’。” 陈默群沉默了。 他盯着黄志忠,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震惊、怀疑、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后怕。 “你怎么证明?” 第144章 给秦宝来挖坑 “我没有证据。”黄志忠坦然承认,“他的身份是特高课最高级别的机密之一,我们拿不到证据。但消息来源绝对可靠。” 陈默群狠狠吸了口烟,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黄先生,你知道‘门神’这个人,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黄志忠说,“他知晓二处所有重要行动。你们今年三次行动失败,两次是情报泄露,一次是行动人员被伏击。他都有份。” 陈默群的手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这半年来的每一次失利,每一次都像是被人提前看穿了底牌,每一次都像是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原来,那双眼睛就在自己身边。 “他……”陈默群的声音有些艰难,“他怎么接头?” “不知道。”黄志忠说,“他很谨慎,从不在二处内部露出任何马脚。但他总要传递情报,总要跟日本人见面。你盯紧了,总能找到证据。” 陈默群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黄志忠,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黄先生,你我立场不同,但有一说一,你们红党的人说话还是算数的。” 黄志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说过,各取所需。” 陈默群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黄志忠。 窗外,夜色渐浓。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黄志忠,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 “黄先生,我陈默群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自认为看人很准。没想到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耍了这么长时间。” 黄志忠没有说话。 陈默群走回桌前,重新坐下,又点了一支烟。 “黄先生,这个人,我会亲手抓。” 黄志忠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是你的事。” 陈默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行。告辞。”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黄志忠一眼: “黄先生,你们红党在上海,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底牌?” 黄志忠笑了笑,没有回答。 陈默群摇摇头,推门离去。 而黄志忠则是回到联络点,把最近的情况通过电文传递给延安。 他的电台是明面上的,不担心被定位和监听。 毕竟他用的伍豪密码,破译难度太大。 至于定位,更不怕了。 联络点是红党和国党合作谈判后确定的,国党不会找麻烦。 日本人现在也不敢对联络点动手,除非开战。 老方收集完最近的情报后,也例行用电文通知了“青鸟”。 林言这边刚刚做完一台手术,储物空间内的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译电完成后,确认了三条信息: 1.红党运输的设备已经进入陕西,不日将运抵延安。 2.秦宝来的情报于今日交给了陈默群。 3.法电机组已经与武汉一纱厂接洽,不需要上海方面帮忙了。 好啊! 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从南田洋子那里得来的情报只差一个没有用起来了,现在秦宝来就算没有被抓,肯定也会被盯紧,这个时候正好把日本测绘组的情报送给陈默群。 之前林言也想过把测绘组的情报一起交给戴雨浓。 但那样的话,情报最终还是要送到陈默群手上,这中间经手的人越多,泄露的可能性越大。 泄露倒是问题不大,怕的是被人找到蛛丝马迹,比较麻烦。 确定好后,当天晚上林言在家里用左手写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陈默群收”四个字。 准备第二天一早放入许伯年的信箱。 .......... 回到办公室后的陈默群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 秦宝来是日谍对他打击太大,他要一个人缓一缓。 临近下班,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站长,刚刚得到的消息,特高课课长南田洋子在仁济医院特殊病房,之前因为胃出血入院,仁济医院专门请慈心医院的林医生给她做的手术。” 秦宝来进门后滔滔不绝地讲述他拿到的情报。 “哦?慈心医院那个林言不是胸外科医生吗?胃出血他也管?” 陈默群语气平淡,眼睛盯着秦宝来。 “听说是仁济医院的医生怕担责,具体的还需要查证。” 秦宝来也发现陈默群的眼神不对劲,只能沉着应对。 “好好好。”陈默群起身拍了拍秦宝来的肩膀, “消息来得很及时,去,把邢从舟给我叫过来。” “是!” 等秦宝来出去后,陈默群拿起电话拨通了机要室主任苏婉芝的电话: “苏婉芝。” “站长,是我。” “马上邢从舟要来我办公室,你盯一下,看看秦宝来有没有偷听,然后这两天你的任务就是紧着秦宝来,不能让他有所察觉。” “是!” 挂断电话后不久,邢从舟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 “站长,你找我?” “对。”陈默群声音故意提得很高,”刚得到情报,特高课课长南田洋子此刻正在仁济医院,今天晚上干掉她!” “是!” “行动时间定在晚上9点,在此之前我会安排人核查出南田洋子的具体病房。” “是!” “下去准备吧。” 陈默群语气坚定。 邢从舟哪敢耽搁,微微颔首,立刻退出办公室。 刺杀特高课课长南田洋子这么重要的任务必须确保万无一失,9点之前该准备的必须准备妥当。 甚至要做好牺牲一些人的准备。 而此时门外偷听的秦宝来立刻躲到一旁,等邢从舟走远,他才从拐角处闪身出来,若无其事地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但他没有注意到,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后面,苏婉芝正静静地看着他。 苏婉芝三十出头,长相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类型。 她在机要室待了五年,经手过无数机密文件,却从不多说一句话。 陈默群之所以把盯秦宝来的任务交给她,就是看中了她这一点,不起眼,但可靠。 秦宝来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几分钟。 他的手心有些出汗。 第145章 秦宝来被抓 刺杀南田洋子可是大事。 如果这个消息能传出去,让特高课提前防备,那陈默群的行动就会失败。 到时候,军统二处损失惨重,而他在特高课那边的分量,又会重几分。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十五。 距离晚上九点,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他必须尽快把消息送出去。 秦宝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出去。 他走到楼梯口,正好遇到一个年轻的特工往上走。 “小刘,站长在办公室吗?” “在,刚进去。” 秦宝来点点头,继续往下走。 他走出办公楼,穿过院子,来到大门口的值班室。 “老吴,我出去买包烟,一会儿就回来。” 值班的老吴头也没抬:“去吧去吧。” 秦宝来走出大门,沿着马路往东走。 他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橱窗,像是一个普通的逛街的人。 但苏婉芝一直跟在他身后。 她换了件灰色的短褂,头上包着块头巾,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活像一个出来买菜的家庭妇女。 她不远不近地跟着秦宝来,既不会跟丢,也不会引起注意。 秦宝来走到一家烟纸店门口,停下来,朝里面看了看,然后走了进去。 苏婉芝没有跟进去。 她走到对面的杂货摊前,假装挑拣东西,眼睛的余光一直盯着那扇门。 烟纸店里,秦宝来站在柜台前,跟老板说了几句话。 老板点点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本子,递给他。 秦宝来翻了翻,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把本子还给老板,掏钱买了一包烟,转身出来。 苏婉芝的目光落在那老板身上。 对方四十多岁,穿着灰色长衫,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笑容。 她记住了这张脸。 秦宝来往回走,苏婉芝没有立刻跟上。 她在杂货摊前又站了一会儿,买了一包盐,然后慢悠悠地往回走。 等她回到办公楼时,秦宝来已经上楼了。 她没有去追,而是径直走向机要室。 她要等秦宝来下一步动作。 晚上七点。 秦宝来又出门了。 这一次他的理由是去吃饭。 苏婉芝照例跟了上去。 秦宝来这次走得更远,穿过两条街,进了一家小饭馆。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面,慢吞吞地吃着。 苏婉芝没有进饭馆。 她坐在对面的馄饨摊上,要了一碗馄饨,一边吃一边盯着那扇窗户。 吃到一半,一个穿短褂的男人走进饭馆,在秦宝来对面坐下。 苏婉芝的眼睛眯了起来。 两人说了几句话,那个男人站起身,往外走。 秦宝来继续吃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苏婉芝放下碗,跟上了那个男人。 男人走得不快,拐进一条小巷,进了一间杂货铺的后门。 苏婉芝没有跟进去,她记住了这个位置,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处,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 她转身往回走。 等她回到饭馆门口时,秦宝来已经吃完了面,正在付钱。 苏婉芝低下头,继续扮演她的家庭妇女。 秦宝来回到办公楼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看了看手表,七点四十五。 距离九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上楼,走到陈默群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秦宝来推门进去,陈默群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站长。”秦宝来走到桌前,“我刚才又去了一趟仁济医院附近,打听了一下南田洋子的情况。” 陈默群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 “哦?打听到什么了?” “在二楼,205病房。”秦宝来说,“特护病房,门口有两个特高课的人守着。病房窗户朝南,楼下是花园,翻墙可以进去。” 陈默群点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宝来,还是你细心。这个情报很重要。” 秦宝来笑了笑:“为站长分忧,应该的。” 陈默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等这次行动成功,我给你记功。” “多谢站长。” 秦宝来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苏婉芝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腰里别着枪的特工。 秦宝来的脸色变了。 “苏婉芝?你这是……” 苏婉芝没有看他,径直走到陈默群面前: “站长,下午四点二十,秦宝来在威海路一家烟纸店跟老板接头。晚上七点半,他在万寿街饭馆跟一个穿短褂的男人见面,传递情报。那个男人进了法租界边上一家杂货铺,我已经让人盯住了。” 秦宝来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转头,看向陈默群。 陈默群已经退后两步,靠在办公桌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枪,枪口正对着他。 “站长,这……这是误会!” 秦宝来的声音都在发抖。 “误会?”陈默群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刀子,“秦宝来,你压根就没去仁济医院附近。你上哪儿打听去的?” 秦宝来愣住了。 陈默群继续说: “下午我跟邢从舟说的那些话,本来就是演给你看的。什么刺杀南田洋子,什么九点行动,全都是假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件事是真的。” 他盯着秦宝来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你是内鬼这件事,是真的。” 秦宝来的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他还想继续装。 “站长……我……我也有苦衷...” 陈默群没有说话。 他摆了摆手。 四个特工上前,把秦宝来从地上拎起来,反剪双手,戴上了手铐。 秦宝来被押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着陈默群: “站长……能告诉我,是谁出卖了我吗?” 陈默群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 “没人出卖你。是你自己,走错了路。” 秦宝来被押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苏婉芝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轻声问: “站长,那个烟纸店和杂货铺……” “继续盯着。”陈默群说,“但不要打草惊蛇。秦宝来被抓的消息,暂时封锁。日本人还不知道,我们可以用这条线,再钓几条鱼。” “是。” 苏婉芝退了出去。 陈默群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点了一支烟。 秦宝来被抓,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反而有些后怕。 因为情报来源是红党。 第146章 难道情报有误? 当天晚上,整个仁济医院二楼埋伏了至少30号全副武装的特高课成员,外围还有随时准备支援的后备队员,就连测绘组都加入了后备队。 平古英二亲自坐镇指挥。 他站在二楼尽头的一间空病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条缝隙观察外面的动静。 腰间的枪已经上膛,手心里全是汗。 为了确保指挥顺畅,他安排了三个联络员: 一人守在楼梯口,负责传递一组的消息。 一人守在走廊中段,负责传递二组和三组的消息。 一人守在病房门口,随时听候他的调遣。 每隔十分钟,联络员会轻手轻脚地跑来,压低声音汇报: “一组正常。 “二组正常。 “三组正常。 “后备队正常。” 平古英二点点头,看了一眼怀表,八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他再次走到窗前,眼睛死死盯着楼下那条通往医院大门的马路。 军统二处的人会从哪个方向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只要有人敢踏进仁济医院,就别想活着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八点五十八。 九点整。 九点零五。 九点十五。 马路上依旧空空荡荡,偶尔有一两辆黄包车经过,车夫拉着车慢悠悠地跑过去,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平古英二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走出病房,亲自到走廊里查看。 各组人员各自隐蔽在黑暗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一切都按照部署进行。 可问题是,人呢? 他回到病房,又看了一眼怀表,九点半。 还是没有人来。 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难道情报有误? 还是军统二处的人察觉到了什么? 他咬了咬牙,把联络员叫过来:“通知各组,继续等。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 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夜色越来越深,医院里除了值班护士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特高课的成员们开始不耐烦了。 有人靠在墙上打哈欠,有人小声嘀咕,有人实在困得不行,悄悄掐自己大腿保持清醒。 平古英二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想着今天下午接到的情报。 军统二处今晚九点要刺杀南田课长,具体病房是205,行动人员已经就位。 就连病房205也是自己亲自确定的。 因为南田洋子压根不在205病房。 情报不可能不可靠。 因为情报是来自潜藏在军统二处腹地的“千面”。 上次“猫头鹰”暴露都没有波及到他,可见其实力有多强。 十二点半,平古英二终于走出病房,对联络员说: “通知各组,撤退。动作轻点,不要惊动医院的人。” 特高课的成员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撤离了二楼。 平古英二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205病房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第二天早上七点,平古英二回到特高课据点。 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脑袋昏昏沉沉。 但他顾不上休息,第一件事就是联系“千面”。 按照约定,“千面”上午八点会通过霞飞路的一处信箱里投递一张空白纸条,表示“一切正常”。 七点半,平古英二派人去那个信箱查看。 空的。 七点五十,再派人去。 还是空的。 八点整,第三次。 依旧空的。 平古英二的心猛地一沉,随后吩咐旁边的心腹:“给我查一下,军统二处今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半个小时后,心腹前来汇报: “平古先生,军统二处一切正常。昨天没有人伤亡,也没有任何行动失败的迹象。” 平古英二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 一切正常? 昨晚他们等了整整一夜,结果军统二处一切正常? 那“千面”呢?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派人去‘千面’平时住的房子看看,要快。” 半小时后,电话响了。 “平古先生,‘千面’不在家。床铺是冷的,昨晚没人睡过。邻居说,昨天下午他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平古英二缓缓放下电话,靠在椅子上。 窗外,阳光明媚。 但他的心里,一片冰凉。 “千面”秦宝来失联了。 军统的人没来。 这两个事实加在一起,只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秦宝来暴露了。 而且,那个所谓的“刺杀南田课长”的情报,根本就是个陷阱。 平古英二猛地站起身,抓起帽子往外走。 他要去仁济医院。 他要亲自守在南田洋子病房门口,从现在开始,南田洋子身边,必须二十四小时有人。 .......... 另一边 许伯年拿到信之后没有耽搁,把信通过死信箱传递给了红党联络点的黄志忠。 有了联络点之后,已经不需要冒险直接甩到军统二处院子里了。 直接交给黄志忠去处理,对方也可以看信的内容把把关。 当黄志忠拿到信的时候也有些疑惑。 以“水牛”的性格不至于是他要写信给陈默群,这封信肯定是“青鸟”写的。 没有犹豫,他打开信开始看内容。 看完内容,确定是关于日本测绘组的情报,他有些震惊,对“青鸟”也更认可。 震惊在于,这么隐秘的情报他是如何获取的,无从得知。 至于认可,那自然是“青鸟”的选择很合理。 日本军部测绘组目前正在测绘《上海南京附近十万分之一地志图》,这是要进攻上海的前奏。 如果红党自己来处理,还比较困难。 黄志忠站在窗前,将信再反复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心里的。 山本太郎、测绘组、十万分之一地志图、六月底完成整体绘制。 这不是普通的情报,这是日本人磨了半年的刀,马上就要出鞘了。 他转过身陷入沉思。 红党现在确实有心无力。 钱都砸在设备上了,人手也全扑在运输线上,这个时候再组织一次针对测绘组的行动,别说经费跟不上,就算勉强凑出几个人,万一出了岔子,前面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功亏一篑。 第147章 浑水摸鱼,祸水东引 但这份情报,不能烂在手里。 日本人测绘上海周边,绘制军事地图,这是要打仗的前奏。 淞沪一带的防线、炮台、河流、道路,一旦被日本人摸得一清二楚,将来开战,中国军队要吃大亏。 黄志忠的目光落在信末尾的一行小字: “军统二处若能出手,可令测绘组寸步难行。” 他点了点头。 “青鸟”说得对。 这事给陈默群,是最合适的。 一来军统二处不缺人,不缺钱,缺的就是这种精准的情报。 二来陈默群刚刚抓了秦宝来,正憋着一口气想在日本人和周佛海面前找回场子,这时候把测绘组的情报递过去,他十有八九会动。 三来,军统二处出手,就算将来日本人追查,也追不到红党头上。 一举三得。 他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朝外头喊了一声: “老吴。”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中年人从旁边的房间里走出来。 老吴四十来岁,脸上带着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模样。 “老吴,你跑一趟。”黄志忠把信递给他,“送到军统二处上海站,交给门房就行。不要暴露行踪,放下就走。” 老吴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面只有一行字:“陈默群站长亲启”。 他点点头,把信贴身藏好,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一个小时后,老吴出现在法租界一栋三层小楼对面的巷子里。 这栋楼白天看起来像是一家商行,门口挂着“大华贸易公司”的牌子,但附近的住户都知道,这里头进进出出的,没几个是正经做生意的。 老吴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观察四周的动静。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辆黄包车经过,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确认安全后,他快步穿过马路,走到那栋楼门口,把信往门缝里一塞,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对面的巷子,消失在黑暗中。 门房老周正在打瞌睡,听到门口有动静,揉着眼睛站起来,打开门四下张望,却没人。 他低头一看,地上躺着一封信。 “陈默群站长亲启。” 老周的瞌睡一下子就醒了。 他拿着信,快步上楼,敲响了陈默群办公室的门。 “进来。” 老周推门进去,把信递到陈默群面前: “站长,刚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陈默群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眉头微微皱起。 他摆了摆手,老周退了出去。 他戴上手套,这才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目光扫过那几行字。 “日本军部测绘组由山本太郎领衔,目前正在测绘《上海南京附近十万分之一地志图》,预计六月底完成整体绘制。测绘组成员近期频繁出入法租界各咖啡馆、舞厅,与英国水兵多次发生冲突。若能在其测绘成果交付之前予以重创,可有效迟滞日军进攻准备。” 陈默群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这个情报和上次用石头绑在一起那封信一样,来自同一个人。 虽然不知道对方身份,但手法很像,值得信任。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秦宝来,你的嘴确实很硬,但这都不重要了。”陈默群笑了。 因为他知道,测绘组的情况如何属实,那只要他对测绘组动手,日本人肯定会以为是秦宝来撂了,到时候再撬开他的嘴就容易了。 想到这里,陈默群拿起电话打给了机要室。 “苏婉芝,我是陈默群。” “站长。” “你那边可以收网了。” “是!” 苏婉芝一听要收网,立刻出门,从行动队抽调人手把烟纸店和杂货铺一锅端了。 之前还想钓鱼,现在陈默群不想钓鱼了,那就得收网。 半个小时后,几个日本间谍被带到据点的临时监狱,而且都是从秦宝来的牢房面前经过。 秦宝来缩在牢房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脸上还带着被抓时留下的淤青。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几张被押着走过的脸。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一个走过去的是烟纸店的老板,那个每天帮他传递情报的中年男人。 此刻他双手被反绑着,嘴角带血,低着头一声不吭。 第二个是杂货铺的伙计,那个负责把情报转交给日本联络员的小年轻。 他的衣服被撕破了,走路一瘸一拐,显然是挨过打的。 第三个、第四个……一共五个人,全是特高课给他建立的联络网络。 一个一个,全都从他面前走过。 秦宝来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一个被押过去的是那个穿短褂的男人,那天晚上在饭馆跟他接头的人。 那人的眼睛扫过秦宝来的牢房,目光里带着刻骨的恨意,像是要把他的脸刻进骨子里。 秦宝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脚步声渐渐远去,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靠在墙上,浑身发抖。 全完了。 联络线上的人,一夜之间全被抓。 而他们被抓的时候,一定都以为是秦宝来在严刑拷打下招了供。 秦宝来抱着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不知道,陈默群就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陈默群点了一支烟,慢慢吐出一口烟雾。 他不需要对秦宝来用刑,甚至不需要再审问他。 只需要让那五个人从他面前走过,就足够了。 接下来,秦宝来会自己把自己逼疯,他会想,那些人有没有招? 他们会说什么? 他们会怎么指认他? 日本人会怎么看待他这个“暴露了所有人的废物”? 这种煎熬,比任何酷刑都管用。 陈默群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里的秦宝来,转身离开。 不多时,陈默群回到办公室,再把邢从舟叫了进来。 “邢队长,有件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请站长吩咐。” “这个你看看。” 陈默群把那封信递给邢从舟。 邢从舟摊开信纸看完之后,义愤填膺道: “站长,这个山本太郎,还有这个测绘组,都交给我,我去把他们全部解决了!” “冷静,冷静!不要跟个炮仗似的。”陈默群语气平静,看向邢从舟,“我不是让你直接把他们一锅端了,而是派几个得力的人去跟踪,把测绘组和英国水兵的恩怨搞清楚,等他们下一次冲突的时候再动手。” “是!”邢从舟立刻明白邢从舟陈默群的意思,“属下明白,浑水摸鱼,祸水东引。” 第148章 邢从舟行动成功 邢从舟领命退出办公室,连夜召集了四个最得力的手下。 “盯死这帮测绘组的人。”他把山本太郎的照片往桌上一拍,“他们爱去咖啡馆、爱去舞厅、爱跟英国人打架,这些都给我记下来。找到他们,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听我命令。” 接下来的三天,邢从舟的人像影子一样跟在测绘组身后。 第一天,山本太郎带着几个人去了霞飞路的“dds”咖啡馆。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两个小时,喝咖啡、吃蛋糕、对着地图指指点点。 离开的时候,山本太郎还用法语跟女服务员开了个玩笑,顺便摸了一把对方的臀部。 下午五点,测绘组转场去了安乐宫舞厅。 他们包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叫了威士忌,一直喝到晚上九点。 期间山本太郎跟一个白俄舞女跳了三支舞,临走时还往她手里塞了小费。 这一天,没有英国人。 第二天,测绘组去了南京路上的新雅茶室。 他们这次没喝咖啡,而是叫了龙井茶,一坐又是两个小时。 下午三点,他们去了外滩,架起仪器对着黄浦江对岸测了半个多小时,那里是浦东,放眼望去全是农田。 这一天,也没有英国人。 但邢从舟的人注意到,山本太郎在测外滩的时候,特别仔细地记录了对岸的每一个码头、每一处堤坝。 第三天傍晚,机会终于来了。 山本太郎带着三个手下,从虹口方向出来,沿着苏州河往西走。 走到一条狭窄的巷子口时,迎面撞上了五个喝得醉醺醺的英国水兵。 那五个水兵穿着深蓝色的制服,领口敞着,帽檐歪着,一看就是从附近酒吧刚出来的。 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大个子看到山本太郎,眼睛一亮: “哟,这不是日本佬吗?” 山本太郎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络腮胡子往前走了两步,用蹩脚的日语说了一句“你好“”,然后回头冲同伴哈哈大笑。 测绘组里那个年轻小伙子忍不住了,用英语回了一句: “滚开,英国佬。” 络腮胡子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往前逼了一步,伸手就要推那个小伙子。 山本太郎抬手拦住了他。 “我们走。”他用日语说,然后带着手下往巷子深处退。 但英国水兵们不依不饶。 他们跟上去,把测绘组四个人堵在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前后都是人。 山本太郎的手下已经把手伸进怀里把枪摸在手中。 巷口,邢从舟带着两个人,隐没在夜色中。 他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举起右手,往前一挥。 两个手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绕到了巷子的另一头。 巷子里,对峙还在继续。 络腮胡子凑到山本太郎面前,喷着酒气说: “日本佬,这地方是我们的,你,带着你的人滚出去。” 山本太郎没有动。 他的手下已经掏出了枪,但被他按住了。 “别冲动。”他压低声音说,“这里是公共租界。” 络腮胡子看到他的动作,笑了: “哟,还有家伙?” 他回头冲同伴喊了一声:“兄弟们,日本人带枪了!” 五个英国水兵一下子围了上来。 就在这一瞬间。 “砰!”一声枪响。 络腮胡子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多了一个洞,正在往外冒血。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山本太郎愣住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又是几声枪响。 他身边的手下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有人的胸口开花,有人抱着腿惨叫着倒地。 巷子里瞬间乱成一团。 剩下的几个英国水兵疯了。他们以为是日本人开的枪,掏出枪来疯狂射击。 “砰!砰!砰!” 山本太郎的胸口连中三枪。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血从胸口涌出来,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然后他倒了下去。 巷子里枪声大作,惨叫声、咒骂声、玻璃破碎的声音混成一片。 等枪声停止,巷子里已经躺了六具尸体,山本太郎和他的三个手下全死了,英国水兵那边也死了两个,伤了三个。 剩下的那个英国水兵浑身是血,靠在墙上,手里的枪还在发抖。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忽然扔掉枪,跪在地上,用英语喃喃自语: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是他们先开的枪……是他们先开的枪……” 巷口,邢从舟收起那把英国制式手枪,带着两个手下消失在夜色中。 他边走边把手枪拆开,零件扔进了路边的臭水沟。 半个小时后,法租界巡捕房的警笛声响彻夜空。 第二天一早,《申报》头版刊登了一条消息: “英日士兵昨晚在法租界发生枪战,致六人死亡,三人受伤。” 报道说,起因是双方在巷子里发生口角,然后升级为枪战,具体是谁先开枪,目前还在调查中。 日本领事馆当天就向公共租界工部局提出强烈抗议。 英国领事馆则回应,说死者中有四人是日本测绘组成员,他们携带武器进入公共租界,本身就违反了租界规定。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只有陈默群,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报纸上的消息,笑得很开心。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机要室: “苏婉芝,秦宝来现在是什么情况?” “站长,按照你的要求,这几天我们都没审,但他每天都要求见你,也没有人理他。” “差不多了,该去见见他了。”陈默群另一只手抓起那张《申报》,然后对电话那头的苏婉芝说,“准备审讯。” “是!” ........ 10分钟后,针对秦宝来的审讯正式开始。 审讯室的灯很亮,亮得刺眼。 秦宝来被带进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 三天没刮胡子,眼窝凹陷,嘴角起了皮。 他被按在椅子上,手铐没摘,链条哐当一声磕在桌沿。 陈默群已经在对面坐着了,面前放着一杯热茶,茶烟袅袅。 他身后站着两个行动队的汉子,面无表情。 “秦宝来,这几天想好了没?” 第149章 陈默群赶赴庐山 陈默群的声音不紧不慢。 秦宝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不说话?”陈默群笑了笑,“行,那我问你答。姓名。” “……” “姓名。”陈默群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么平稳。 “秦宝来。” “年龄。” “三十一。” “职务。” “行动队副队长。” 陈默群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老秦啊,”他忽然换了称呼,语气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味道,“你在行动队提升这么快,为什么想不开投靠日本人?” 秦宝来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我.....” “时间过得真快。”陈默群见他不往下说,自己便继续, “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抓人都不敢往前冲。 后来慢慢练出来了,办事利索,下手也稳。 去年那批军火案,你一个人堵了三个鬼子,身上挨了一刀都没退。我当时跟人说,这个秦宝来,是个干特工的料。” 秦宝来的喉结动了动。 “无论怎么讲,我陈默群没亏待过你吧?” “没有。” “那你告诉我,”陈默群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为什么要给日本人当狗?” 秦宝来猛地抬头。 “我没有!” “没有?”陈默群冷笑一声,“你那点事,你那几个同伙,全撂了。” 秦宝来的额头冒出了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你说什么?” “我说,”陈默群耸了耸肩,“你那几个同伙,全招了。谁牵的线,谁传的信,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秦宝来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不可能……” 秦宝来知道,之前抓的几个人都是日本特工,都是和他一样从东北过来的,都是训练有素的。 这些人给他服务并不是他有多厉害,而是他恰好潜入了复兴社内部。 按道理来说,他都没有招,哪些人更不应该招。 “不可能?”陈默群往后一靠,跷起二郎腿,“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他们是谁?都是干特工的,谁比谁硬气?我陈默群但凡给你上刑,你招得比他们快多了。” 陈默群见效果差不多了,拿起一张报纸,展开,推到秦宝来面前。 “看看吧,今天的《申报》。” 秦宝来低头看去。 头版头条,黑体大字: “英日士兵昨晚在法租界发生枪战,致六人死亡,三人受伤。” 他的手抖了一下。 “往下看。”陈默群说。 秦宝来的目光往下移,移到了报道正文。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死者中四人系日本陆军参谋本部测绘组成员,包括组长山本太郎……” “山本太郎……”他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 “认识?”陈默群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秦宝来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山本太郎死了。 这个人可是军部的宝贝疙瘩,专业能力很强。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秦宝来沉默良久后总算开口。 “因为测绘组的死是我的人浑水摸鱼,祸水东引的后果。”陈默群顿了顿,“特高课不是傻子,他们查来查去最终都会查出来,而且很快会想到你这来。” 此话一出,秦宝来崩溃了。 此前被抓的那几个人,特高课确实可能怀疑是自己泄密,但也不排除是军统二处跟踪调查的结果。 但山本太郎这种军部的宝贝疙瘩死了,自己就完全洗脱不了嫌疑了。 就算南田洋子相信他,军部也不会相信。 只要他离开军统二处,接下来面对的只会是死亡。 他不想死。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陈默群,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 陈默群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秦宝来的肩膀垮了下去。 “我……我说……” 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全说……” 陈默群点了点头,往后一靠,冲身后的行动队员扬了扬下巴。 “记录。” 秦宝来随后像倒豆子一样,把他知道的全部一点一点说完。 等他说完的时候已经来到下午2点。 陈默群全程没有离开,他越听越心惊。 原来秦宝来和严今山一样,并不是日本人腐化的,而是在东北从小培养的间谍。 秦宝来说的情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价值,但各种迹象都表明日本扩大侵华规模也就是最近几个月的事。 审讯完之后,他沉声命令道: “所有参与审讯的人,哪里也不能去,都待在据点,等我的命令。” “是!” 陈默群随后带着审讯记录原件离开。 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让司机送他前往机场。 他要立刻赶赴庐山,因为此刻的戴雨浓正在庐山。 红党和国党庐山会晤刚刚结束,但委员长还在庐山,戴雨浓则是继续负责委员长的安保,也在庐山。 ........ 而此时的仁济医院外,平古英二最终没有忍住,还是进入病房把最近几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南田洋子。 “什么?”南田洋子坐在床上,重复了一遍, “你是说周佛海被军统二处给制止了,红党顺利运走了设备,‘千面’暴露了,测绘组还和英国水兵发生了冲突,山本太郎还死了?” “对。”平古英二见南田洋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便解释道, “周佛海那边是军统二处用他家人威胁,至于‘千面’暴露可能是他太不小心了。 但测绘组这边,我们已经核查到,第一枪并不是英国水兵开的。” “详细说说。”南田洋子此刻很镇定。 “是这样。”平古英二继续解释, “时候我去了现场,做了比对,发现当时英国水兵的射击角度不对,第一枪是从另一处黑暗角落里开的。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开枪的人极有可能是军统二处的人。” 此话一出,南田洋子也点了点头: “看来,军统二处是从‘千面’身上得到了测绘组存在的事实,然后才想到了这种浑水摸鱼的办法。 这帮测绘组的人也是脑子有病。 谁开的枪都弄不明白吗? 还有,测绘组这帮人一天天正事不干,非要和英国水兵搞摩擦,死了活该!” 平古英二见南田洋子越说越激动,赶紧插话: “课长,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第150章 陈默群庐山面见戴雨浓 怎么做?”南田洋子冷静下来,略微思考后说道, “不要把‘千面’叛变的情况泄露出去,军统二处出手的事也不要声张,军部要是问起来就把重点引到测绘组和英国水兵的恩怨上来。 记住了,我们特高课已经承受不住再一次打击了。” “是!属下明白!” “还有。”南田洋子还不放心,继续吩咐,“对外就说我的伤还需要静养,你们也都暂时静默,直到战争开始。” “哈依!” 两人都知道,特高课现在必须低调。 只要战争开始,帝国需要他们,那一切都会好起来。 ......... 林言这边忙了一上午,一边吃饭一边看报纸。 《申报》上关于日本军部测绘组和英国水兵的冲突正好映入眼帘。 好! 不愧是陈默群,理解能力还是一流。 自己就简单引导了一下,他就知道利用测绘组和英国水兵的冲突,让他们打了起来。 唯一可惜的是,这些测绘组的人都死了,没有来一个需要开胸的,让自己拿点情报。 一翻页,林言看到了庐山会晤的新闻,红党和国党的第二次会晤出现分歧。 此刻距离卢沟桥事变也就半个月,委员长倒是没有感受到紧迫。 看来自己得尽快把日本7月初要全面侵华的消息传给戴雨浓,让国党早做准备,也让国党在和红党谈判方面尽快让步。 至于为什么不明确7月7日,林言也有自己的考量。 他确实用这个渠道给戴雨浓传递过几次信息,每次都有用,但对方并不可能真的信任自己。 所以,这种消息不能太过准确,而是给对方一个大概,对方会更相信。 只有这样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当天晚上下班后,林言回家的路上再次单手开车,从储物空间中拿出电台发送电文给戴雨浓。 ......... 另一边 戴雨浓正在庐山的一处办公室内见刚刚赶来的陈默群。 戴雨浓的办公室设在庐山牯岭一栋避暑别墅的二层。 窗外是满山的苍翠,蝉鸣声此起彼伏。 陈默群站在办公桌前,身形笔直,语气兴奋: “戴主任,上海出事了。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的测绘组,四天前在法租界跟英国水兵火并,组长山本太郎及以下四人全部毙命。” 戴雨浓正在翻一份文件,闻言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火并?” “是。”陈默群往前半步, “但这不是意外。测绘组那几天一直在租界活动,我让人盯住了他们,找了个机会,趁他们跟英国水兵起冲突的时候,从暗处开了几枪。 英国人以为是日本人开的枪,日本人以为是英国人开的枪,两边当场就打起来了。” 戴雨浓放下手里的文件,往后靠了靠,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所以测绘组那几条命,是你送上去的?” “是。”陈默群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得意,“日本领事馆和英国领事馆现在还在扯皮,吵了三天了,谁都没闹明白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戴雨浓点了点头,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 “人呢?你派去的人手脚干净吗?” “干净。”陈默群说,“用的是英国制式手枪,打完就拆了扔臭水沟。法租界巡捕房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戴雨浓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陈默群脸上,看了一会儿。 “不止这件事吧?”他说,“你从上海跑到庐山来,就为了亲口告诉我这个?” 陈默群的腰板又挺直了些。 “还有一件事。测绘组那几天在租界活动,我们的人一直盯着,我怀疑他们是在为进攻上海做准备。测绘的内容,行动的轨迹,都像是战前侦察。” 戴雨浓的眼睛眯了眯。 “进攻上海?” “是。”陈默群说,“戴主任,日本人要动手了。不是东北,不是华北,是上海。我估计,时间不会太远。” 戴雨浓没有接话。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多久?” 陈默群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多久?”戴雨浓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说时间不会太远吗?那到底是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你给个大概的时间,精确到月也行。” 陈默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蝉鸣显得格外清晰。 戴雨浓就那么看着他,不催,也不说话。 陈默群的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他赶紧拿出秦宝来的审讯记录放在戴雨浓桌上: “戴主任,我们还揪出了一个内部日谍,叫秦宝来,这里是他的交代,有涉及到日本人的准备,我的推断和他的交代有关。” “推断。”戴雨浓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点了点头, “那你推断一下,我戴雨浓,下一步该干什么?是把情报送给委员长,说日本人要打上海了,具体什么时候不知道?还是发给各部队,让他们准备迎敌,但准备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戴雨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默群啊,”他的声音放缓了些, “你在上海干了这么多年,我信你的判断。但判断是判断,情报是情报。你把秦宝来揪出来,把测绘组做掉,这是功劳,我记着。 但你得明白,上面的老爷们要的不是‘快了’,是具体的时间。没有具体时间,这份情报的价值,就要打对折。” 戴雨浓始终没有去打开陈默群放在桌上的审讯记录。 陈默群站在原地,喉咙动了动。 他知道戴雨浓说的是实话。 军统递上去的情报,如果只说“快了”“快了”,委员长不会满意,各部队也不会当真备战。 只有确切的时间,才能让所有人动起来。 可他确实不知道确切的时间。 他甚至连日本人会不会真的打上海,都只是推测。 戴雨浓转过身来,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 “行了,这事我心里有数。”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我有个事问你。” 陈默群抬起头。 “秦宝来是日谍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第151章 历史滚滚而来 陈默群的表情僵了一瞬。 “戴主任,我……” “别跟我编。”戴雨浓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秦宝来在你手下干到副队长,去年还挨过刀。这种人如果是日谍,早该露馅,不至于等到今天。你突然把他揪出来,情报来源肯定有问题。” 陈默群沉默了几秒钟。 他知道瞒不过去。 戴雨浓是什么人? 军统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弯弯绕绕没见过? 撒谎只会死得更难看。 “戴主任,”他深吸一口气,“情报是从红党那边来的。” 戴雨浓的眼睛眯了起来。 “红党?” “是。”陈默群硬着头皮往下说,“红党从法租界公董局买了一批设备要送去延安,这个周佛海被日本人撺掇了要去拦截,所以红党提前联系到我,用情报交换让我出手。” “所以你派了贺全安去嘉定,用周佛海的家人威胁人家?” “是。”陈默群忍不住吐槽,“周佛海他们这帮人,已经这么明目张胆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能身居高位。”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戴雨浓看向陈默群,并没有责备的意思,“上海那边你继续盯着,日本人什么时候动手,能查就查,查不到也别强求。至于红党……” 他顿了顿。 “能用就用,但别陷进去。” 陈默群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不显,只是垂首应道: “是。” 戴雨浓摆了摆手。 “去吧。庐山凉快,住一晚再走,明天我让人给你安排车。” 陈默群敬了个礼,正要转身往外走。 这时候毛人凤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 毛人凤推门而入,和陈默群擦肩而过,小跑着把一份电文送到了戴雨浓手上。 “戴主任,‘白鹭’电文,不知道是哪位‘白鹭’。” “好,我知道了。”戴雨浓接过电文后,顺手把刚才陈默群送来的那份秦宝来审讯记录推给对方,“上海站内部日谍的审讯记录,你拿下去研究研究,看看有没有有用的信息。” “是!” 毛人凤拿上那份审讯记录离开,并关上办公室的门。 戴雨浓这才开始译电。 电文很短,译电完成后,他大吃一惊。 “日方将于7月初行进攻华北之事,将于八月进攻上海。” 一句话比刚才陈默群汇报半天还有用,还精确。 毫无疑问,这个情报来自于那位假“白鹭”,而不是贺全安。 这个情报更印证了自己之前的猜想。 他来自于特高课内部,知晓内部信息,而且他肯定地位不低,不然不会知道得这么准确。 不敢耽搁! 因为再过不到10天就到7月了! 必须尽快把这个情况汇报给委员长! 他赶紧出门,直奔委员长住所。 ........ 7月7日这一天,林言醒得特别早。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亮,弄堂里已经有早起的贩子在吆喝。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起床,洗漱,出门。 豆浆铺的老板照例招呼他:“林医生,老样子?” 他点了点头,坐下。 豆浆端上来,冒着热气。 油条炸得金黄,咬下去嘎嘣脆。 可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什么都没味道。 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听老人讲,说人要是知道明天要下雨,还能带把伞。 可要是知道明天要地陷呢? 伞有什么用。 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付了钱,往医院走。 路上的人跟往常一样多。 卖报的童子在街角喊:“《申报》!《新闻报》!看今朝新闻!” 黄包车夫拉着车跑过,车上的太太摇着扇子。 两个穿旗袍的小姐挽着手走过,咯咯地笑。 林言看着他们,忽然想叫住他们,想跟他们说点什么。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说什么呢? 说今晚日本人要动手? 说华北要出事? 人家问他怎么知道的,他怎么说?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 上午第一台手术,一个胸壁脂肪瘤切除的小手术,简单得很。 可今天他的手有点不稳。 器械护士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继续往下做。 切,缝,收工。 病人被推出去的时候,家属拉着他的手千恩万谢。 他笑着摆摆手,说应该的。 可他心里在想:要是今晚之后,这些人还能这样笑着,就好了。 中午吃饭,食堂里人声嘈杂。 有人在说庐山会晤,说国共谈判又要黄了。 有人在说上海滩的新闻,说那个测绘组的案子还没了结,日本领事馆又抗议了。 林言埋头吃饭,一言不发。 下午林言给五个徒弟培训了一下午,也了解到亨利的内窥镜已经组装成功,进入调试阶段,不日将用于临床操作。 一直到下班,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林言看向窗外,太阳落山的方向,是西北。 北平在那个方向。 他不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时辰,是什么天气,街上还有没有人在走。 他只知道,再过几个小时,会有枪声响起来。 卢沟桥。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心里。 然后他转身,脱下白大褂,回家。 晚上他躺在床上,没有开灯。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白。 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听弄堂里的动静。 有人走过,脚步声沙沙作响。 有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远处有留声机在放周璇的歌,飘飘忽忽的,“天涯呀海角……” 他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听见了枪声。 又好像没有。 7月8日。 林言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 他坐起身,愣了一会儿,然后下床,洗漱,出门。 豆浆铺的老板照例招呼他,他照例坐下,照例喝豆浆,吃油条。 一切都跟昨天一样。 直到他走到医院门口。 黄东平从里面冲出来,手里举着一张报纸,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激动还是紧张,远远地就喊: “林医生,林医生!” 林言停下脚步。 黄东平跑到他跟前,把报纸往他手里一塞,喘着气说: “出大事了!昨天晚上,日本人跟咱们的军队在卢沟桥打起来了!” 第152章 是……是那个病吗? 林言低头看报纸。 号外。 大号的黑体字:日军昨夜炮轰宛平城,我军奋起抵抗! 他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好几秒。 黄东平在旁边继续说: “消息是今天凌晨传来的,电台也报了。说是日本人说丢了个兵,要进宛平城搜查,咱们不让,两边就干上了。现在还不知道打成什么样了。” 林言抬起头,看着黄东平。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 黄东平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自顾自地往下说: “这下真要打起来了。华北那边,日本人憋了这么久,这回怕是要动真格的。咱们上海这边也不知道会不会受影响……” 他说着说着,忽然发现林言没接话,便停下来看他。 “林医生?你怎么了?” 林言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突然。” 黄东平点点头,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昨儿还好好的,今儿就出这事。走吧,进去说。” 他转身往医院里走。 林言跟在后面,走得很慢。 手里的号外被他攥着,边角皱了。 他一边走,一边听着身后街上的动静。 报童的叫卖声比往常更响,有人在路边聚成一堆议论,黄包车夫的脚步似乎也匆忙了些。 一切都在变。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继续做他的手术,继续当他的林医生。 就在此时,医院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一辆黑色的轿车猛地刹停在台阶下,车门还没完全打开,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已经探出半个身子,冲着门房喊: “医生!医生在哪儿?快叫医生!” 林言停住脚步,回头看去。 女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妆容精致,旗袍料子一看就是上等的杭纺,此刻脸上的焦急把那份矜持冲得干干净净。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长衫的仆人,怀里抱着个少年。 那少年十四五岁年纪,脸色比常人白些,嘴唇有些干,整个人没什么精神地歪在仆人肩上。 黄东平已经转身迎了上去。 “怎么回事?” 女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我儿子,他昨晚上发低烧,今天早上起来就咳,一直咳,人也没力气。我怕……” 林言的目光落在那个少年脸上。 瘦,但不至于病态。 眼下有些青,嘴唇有些干,整个人透着一股倦怠。 呼吸比常人略快些,但还算平稳。 他把手里的号外往口袋里一塞,跟了上去。 急诊室里,仆人把少年放在检查床上。 少年自己撑着坐起来,看了看四周,小声说: “妈,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你别说话!”杨淑慧瞪他一眼,又看向跟进来的林言,“医生,你快给看看。” 林言点点头,走到床边。 “躺下吧,我听听。” 年顺从地躺下,眼睛却一直盯着林言胸前的听诊器,带着点少年人的好奇。 林言把听诊器按在他胸前。 前胸,后背,左肺,右肺。 他听得仔细,听了很久。 呼吸音比正常人稍粗一些,左上肺尤其明显,但没有那种可怕的湿啰音。 叩诊的时候,左上肺的音调略有些闷。 他直起身,看向杨淑慧。 “咳嗽多久了?” “有两三个礼拜了吧。”杨淑慧说,“一开始以为是天气热,贪凉感冒了,就没当回事。可这几天他总说累,没精神,昨晚上还发烧,虽然不高,但我怕……” “痰多吗?” “有一点,但不多。他不太咳得出来。” 林言点点头,又问少年:“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少年的声音有些哑,但还算清亮。 “还在念书?” “在香港念中学。”少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暑假......” 林言心里微微一动。 瞟了一眼刚才仆人递给护士的入院单,“周幼海”三个字。 香港。中学。暑假。 周佛海的家眷确实在香港。 这个少年,应该就是周佛海的儿子周幼海了。 现在放暑假回了上海,又遇到日本扩大侵华规模,说明日本这次行动连周佛海这种汉奸都没通知。 但这个周幼海必须救。 因为他老子虽然是坏人,但周幼海之后可是我党的人。 “夫人,”他说,“令郎这个情况,需要拍个片子。” “拍片子?”杨淑慧愣了一下,“严重吗?” “现在不好说。”林言斟酌着用词,“听诊下来,左上肺呼吸音有点粗,需要看看肺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可能是支气管炎,也可能是别的。” 他没说“别的”是什么。 但杨淑慧的脸色已经变了。 “好,好,拍片子,”她连连点头,“拍完了呢?要住院吗?” 林言看向少年。 少年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但更多的是少年人硬撑出来的镇定。 “先看片子。”林言说,“如果只是普通炎症,开点药回家休养就行。如果……” 他顿了顿。 “如果肺里有什么问题,再看要不要住院。” 杨淑慧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好,那就拍。” 林言转身出去安排。 x光室在二楼。 等片子的时候,他站在窗口,掏出那张被攥皱的号外,又看了一眼。 卢沟桥。 宛平城。 抵抗。 他把号外叠好,放回口袋。 楼上传来脚步声,技师拿着片子走过来。 “林医生,好了。” 林言接过片子,对着窗户的光看起来。 左上肺,第二肋间,有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边缘不算太清晰,但范围不大,周围肺组织还算干净。 不是大叶性肺炎那种大片的实变,也不是晚期结核那种空洞。 是浸润。 早期的。 他心里有了数。 下楼回到急诊室,杨淑慧立刻迎上来。 “林医生,怎么样?” 林言把片子往观片灯上一插,指着那小块阴影给她看。 “杨夫人,你看这里。” 杨淑慧盯着那团淡淡的影子,脸色发白。 “这是什么?” ”肺里有一点炎症。”林言说得平稳,“具体是什么引起的,需要再观察。但从片子和听诊来看,范围不大,位置也还好。” 杨淑慧的嘴唇动了动。 “是……是那个病吗?” 第153章 安排褚万霖 她没敢说出那三个字。 林言沉默了一秒。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肺结核。 痨病。 那个让人闻之色变的名字。 “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他说,“但从目前的情况看,就算是,也是早期的。早期的,就好办。” 杨淑慧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林言等她哭了几声,才继续说: “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做个痰检,再验验血。这几天先用些对症的药,把烧退下去,把咳嗽止住。等结果出来,再看下一步怎么治。” 杨淑慧一边擦眼泪一边点头。 “好,好,住,住……” 少年躺在检查床上,看着母亲哭,脸上的镇定有些绷不住了。 “妈,你别哭,我没事……” “你别说话!”杨淑慧又瞪他,可这一眼瞪得没什么力道。 林言转身出门,去找黄东平安排病房。 走廊里,黄东平正在跟护士说话,见他出来,迎上来。 “怎么样?” “早期的。”林言压低声音,“浸润型,范围不大。先住下来,做痰检。” 黄东平点点头。 “对了,链霉素还有吗?我听说……” 林言问道。 “一瓶都没了。” 黄东平摇了摇头。 链霉素。 那个去年才进入临床的“白色奇迹”。 整个上海滩没几家医院有,链霉素工厂关停以后,估摸着只有慈心医院有,所以周幼海的母亲才会把他送过来。 可慈心医院的药,一部分用在病人身上,另一部分却被佟自陌送了人情,送给那些达官贵人,作为保命药藏在最深的角落。 现在已经没了。 林言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 门里面,杨淑慧正握着儿子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少年躺在床上,听一句,点一下头。 林言看着这一幕,心里已经清楚,要救周幼海,整个上海只有两个地方。 第一个是褚万霖手里那批链霉素,之前一百多箱,现在估摸着还有几十箱。 第二个自然是自己储物空间内的100瓶。 正想着,储物空间内的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是延安的电文。 “一,利用一切社会关系,搜集国党方面之抗战动向及对日交涉内情,另伍豪同志在上海,有情报可让‘水牛’送到联络点。 二,淞沪一带若有战事发展,你需做好长期潜伏及应变准备。 三,因购买设备,上海组织经费紧张,伍豪同志此处未携带足够资金,如有可能请借1000大洋与组织。” 林言知道,国党抗战初期确实犹豫,但委员长还是有远见,很快会全面抗日,倒是不用担心。 上海地下党经费紧张的问题,林言倒是有想法。 这也是他能为组织出力的地方。 1000大洋自己能拿出来,但这对于整个上海地下党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得来一笔大的横财! 林言赶紧前往黄东平办公室,把他拉到外面走廊没人的地方,说道: “黄院长,医院已经没有链霉素了,这个情况得麻烦你给那位贵妇说一声,也给他指条明路,让他去找那位药爷,只有黑市才能买到链霉素了。” “好。” “多谢。”林言看向黄东平的脸,继续说,“我得去一趟仁济医院,内窥镜那边好像组装成功了,我得去看看效果。” “好,你去吧。” 林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换下白大褂后,立刻下楼开车直奔褚公馆。 见到褚万霖的时候,他正在接电话。 林言被引进二楼客厅,褚万霖冲他点了点头,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先坐。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隔着话筒都能隐约听见有人在说什么“这批货再压一压”、“行情还没到”之类的话。 褚万霖嗯嗯啊啊地应着,最后说了一句“知道了”,挂了电话。 “林医生,”他走过来,亲自给林言斟了一杯茶推过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医院不忙?” 林言接过茶杯,没有直接喝,而是开口: “褚老板,我来是问你点事。” 褚万霖点了点头。 “请说。” “慈心医院的链霉素没了。”林言开门见山,“刚才来了个病人,早期肺结核,十五岁的孩子。他母亲把他送到慈心,就是因为知道全上海只有我们医院还有链霉素。可实际上,那点药早就被佟自陌送人情送光了。” 褚万霖吐出一口烟,笑了。 “林医生,你这是来借药的?” “不是。”林言看着他,“我是来问你,你手里那批链霉素,还剩多少?” 褚万霖的眼睛眯了眯,没急着回答。 他往沙发背上靠了靠。 “林医生问这个做什么?” “你先告诉我还剩多少。” 褚万霖沉默了两秒。 “三十多箱。”他说,“之前一百多箱,陆陆续续出了些,现在还剩三十几箱。怎么,你需要?需要的话,我出十箱给你。你拿去救人,我不赚这个钱。” 林言摇了摇头。 “不是这个意思。” 褚万霖愣了一下。 “那你是……” “我是问你,”林言往前探了探身,“之前出的那几十箱,你卖多少钱一瓶?” 褚万霖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琢磨。 “出给黑市的药爷,”他说,“一条小黄鱼一瓶。” 林言点了点头。 “卖便宜了。” 褚万霖的眉毛挑了起来。 “便宜?林医生,一条小黄鱼换一瓶药,这还便宜?这价钱比黄金还贵了。” “那是之前。”林言说,“现在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褚老板,各大医院的链霉素可全都没了。” 褚万霖的脸色变了变。 “都没了?” “都没了。”林言点头,“美国考克斯工厂生产的也运不过来。现在市面上流通的链霉素,用一瓶少一瓶,你这里的30多箱都是宝贝疙瘩。” 褚万霖没说话,深吸一口气。 林言继续说:“全上海,就你手里这三十几箱,加上那些达官贵人家里藏着的几瓶十几瓶,没了。这是孤品。” “孤品……” 褚万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里慢慢有了光。 “所以,”林言看着他,“药爷下次再来,你一定不能出手。” 第154章 药材铺遇到经济危机 “不出手?” “不出手。”林言说,“你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就说货暂时没了,上面不让动,把责任推给公董局。他要是急,就会从别的地方想办法。” 褚万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 “别的地方?哪还有别的地方?” 林言笑了一下。 “慈心医院那批链霉素,是没了。但不是用完了,是进了那些达官贵人的包里。他们藏在家里,当救命药。可这些人不一定会生病,药放在家里,就是死药。” 褚万霖的眼睛亮了。 “你的意思是……” “药爷从你这儿拿不到货,病人又等着用药救命,他就只能去敲那些人的门。那些人家里藏着药,可他们不一定舍得卖。但药爷有办法,他能开出更高的价。” 林言顿了顿,看着褚万霖: “到时候成交价会推高价格,而且市面上流通的链霉素,就只剩你手里这批了。到那时候,价格就不是一条小黄鱼的事了。” 褚万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林医生,”他往后一靠,看着林言,“你今天是来给我上课的?” 林言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看着他,认真地说: “褚老板,这次你一定得扛住。不管药爷开出什么价,你都不能出。你扛得越久,后面的价格就飞得越高。” 褚万霖点了点头,拿起烟盒,抽出一根。 “行,我听你的。”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忽然问: “不过林医生,我有个事没想明白。” “你说。” “你一个医生,”褚万霖吐着烟雾,透过烟雾看林言,“操这个心干什么?药价高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林言沉默了一秒。 他知道这个问题得小心回答。 “褚老板,”他说,“我是医生,治病救人是本分。可这世道,没药,我治不了病。你手里有药,我知道你能救人,可我也知道,你是个生意人。” 他顿了顿。 “生意人赚钱,天经地义。但药这东西,不是普通货。你扛住这一回,钱赚到了,药也能到真正需要的人手里。 那些达官贵人藏在家里,是等死。药爷从他们手里抠出来,病人才能用上。” 他看着褚万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世道,能活着的人不多了。让药到该去的地方,比让药烂在柜子里强。” 褚万霖听完,盯着林言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深。 “林医生,”他把烟掐灭,“你这个人,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林言面前,伸出手。 “行,就这么说定了。药爷下次来,我扛住。后面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林言握住他的手。 “多谢褚老板。” 褚万霖摆摆手。 “谢什么,你教我赚钱,该我谢你。” 林言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褚万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那个病人,十五岁那个,是周佛海的儿子?” 林言脚步顿了顿。 “你怎么知道?” 褚万霖笑了。 “林医生,我是做什么的?这上海滩,有点动静我还能不知道?杨淑慧带着儿子去慈心,那么招摇,我的人早报上来了。” 林言转过身,看着他。 褚万霖走过来,压低声音: “周佛海这个人,我知道。在南京当大官,跟日本人眉来眼去的。他儿子生病,是老天爷开眼还是怎么着,我不管。但你今天来这一趟,林医生,我记着。” 他拍了拍林言的肩膀。 “我不是要看着他儿子死,而是想让周佛海出点血,他有那个钱。” 林言说完,微微一笑,然后离开。 等林言离开后,褚万霖从二楼阳台上看着林言离开的背影,自言自语道: “慈心医院的佟自陌想多赚点钱,让林医生来当说客,也是难为他了。这忙,我帮了。” 在他看来,这件事就是佟自陌要把手里为数不多的链霉素倒腾一手,多赚点钱。 不过林言说的也没错,推高价格对公董局有利。 林言回到车上还是有些后怕。 这个褚万霖的消息确实够灵通,什么都瞒不住他。 好在自己准备充分,逻辑自洽。 赶紧从储物空间拿出纸和笔,写下一句话,再把纸条搓成小球,在路过许氏药材铺的时候随手一甩,甩入信箱。 现在林言的手很准,汽车驶过的时候也没人注意到,安全又方便。 离开后,林言把车开到浦石里20号,借着下车找厕所的时机,四下无人,把装有30瓶链霉素的布袋子扔到了院子里。 做完这一切后,林言才驱车回到医院。 ......... 过了半个小时,许伯年才从外面回来。 他自己唯一的家传玉佩拿到当铺去当了20大洋,目的就是为了维持药材铺的运转。 刚进门就见到大猛子在那愁眉苦脸地翻账簿。 “大猛子,来。”许伯年掏出15个大洋放在柜台上,“你上个月该发的工资,欠你这么长时间了,真不好意思。” 大猛子看到大洋后,眉目略微舒展,迅速把大洋收入自己口袋里,然后才开口: “掌柜的,李老板那边今天又来催货款了,说再不结账就要断货。” 李老板是药材铺的供货商。 正常情况下是一季度结账一次。 可之前为了给红党凑买设备的钱,许伯年把所有的流动资金全部抽出来,还派大猛子去把应收账款全部收了一遍。 凑到的钱全部交给了组织,甚至连给大猛子发工资的钱都没留。 自然也把给李老板结账的货款抽走了。 许伯年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他在药材铺内转了一圈,看着其中一部分药材也快见底了。 如果李老板断供,那药材铺只能关门歇业。 歇业是不能歇业的,必须想办法。 “大猛子。”许伯年定了定神,开口,“今天先打烊,你回去休息了,门口挂上临时有事打烊的牌子。” 许伯年知道,早点打烊,从这进货的中药铺就会少一些,那店里的药材就能撑得更久一些。 伍豪同志已经带来了消息,说最多半个月就能解决经费问题。 只是这半个月太难熬了。 “是!” 大猛子忙着去关门打烊。 而许伯年则是例行前往信箱查看。 恰好,他看到了信箱内的小球。 第155章 令郎是我的病人,我会负责到底 “哎。”许伯年感叹一声,“这信箱是该清理了,灰这么多。” 说着,他从旁边拿过鸡毛掸子开始掸灰,然后顺便把小球捏在手里。 清理完灰尘,这才到后院住处打开纸条。 “周佛海的儿子周幼海得了肺结核,急需链霉素,我确认各大医院已无库存,公董局此次不会出手一瓶链霉素。 现已将30瓶链霉素丢入20号院,尽量在黑市卖到100条大黄鱼,用于组织经费。” 短短一句话,许伯年热泪盈眶,同时瞳孔收缩。 30瓶链霉素来得太及时了,完全解决了组织经费的问题。 而且让他震惊的是,‘青鸟’可以让公董局不出手,并且自己还能拿出30瓶链霉素。 要知道,现在链霉素和黄金已经是一个价格了,一条小黄鱼一瓶。 而‘青鸟’这是要堵住所有供应口,把价格推高。 100条大黄鱼等于1000条小黄鱼,平均下来每瓶链霉素是市场价的30多倍。 好在赚的是周佛海这个两面派的钱,不心疼。 不敢耽搁,他立刻赶往浦石里20号,在院子内看到了布袋子,拿到了30瓶链霉素。 ......... 林言在医院时刻关注着病房内的周幼海。 正好是8号,林言值夜班,五个徒弟自然也跟着林言的脚步,在医院忙碌。 周幼海的特殊病房内不时有人进进出出。 到了凌晨2点,林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的是周幼海的母亲杨淑慧。 她比刚来医院的时候更憔悴,眼神中的疲惫和忧愁掩盖不住。 “林医生,我家先生请你去楼下一叙,不知是否方便?” “方便,方便。” 林言从位置上站起来,点了点头。 这是周佛海要见自己啊,得见。 林言跟着杨淑慧走出医院大门,夜色深沉,街上空无一人。 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路边,车灯未开,仿佛要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杨淑慧上前拉开后座车门,微微侧身: “林医生,请。” 林言弯腰坐进车内,车门随即被轻轻关上。 车厢内只亮着一盏昏暗的顶灯,周佛海坐在另一侧,身着深灰色长衫,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看得出这几日并未休息好。 “林医生,深夜相扰,实在抱歉。” 周佛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高位者特有的沉稳,“幼海的病,还要多谢你费心。” 林言点点头:“周先生客气,分内之事。” 周佛海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林言脸上。 “我想请教林医生,”周佛海缓缓开口,“若是不用链霉素,给幼海做手术,术后用磺胺控制感染,可行不可行?” 林言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笃定: “周先生,令郎得的是肺结核,病灶在肺部,不是外科手术能解决的问题。至于磺胺......” 他顿了顿: “磺胺对结核杆菌无效。这一点,我想周先生应该也问过其他医生。” 周佛海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林言。 “令郎的病还在初期,”林言继续说道,“这是不幸中的万幸。结核病唯一的特效药,就是链霉素。早一天用药,病灶就能早一天控制住。拖下去,一旦扩散......”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周佛海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 “价格太高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而且市场上没货,想要拿到药得花费大价钱。” 林言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周佛海等了几秒,见林言不开口,又问:“林医生在医院,可知道市面上哪里还能找到链霉素?” 林言轻轻摇头: “周先生,我在医院工作,药品进出都有记录。实话实说,上海各大医院的链霉素库存早就没了。”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至于黑市,我一个医生接触不多,不敢妄下定论。” 周佛海的眼神微微一凝。 “周先生,”林言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时间有限。早一天拿到链霉素,令郎活下来的希望就大一分。这话,我作为医生,必须说清楚。”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周佛海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许久没有出声。 林言也不急,静静坐着。 终于,周佛海睁开眼睛,敲了敲车窗。 一直站在车外的杨淑慧立刻上前,周佛海按下车窗,对她低声说了几句话。 杨淑慧神色一凛,快步离开。 “林医生,”周佛海转回头,脸上看不出喜怒,“若是我能拿到链霉素,还要麻烦你亲自用药。” “那是自然。”林言点头,“令郎是我的病人,我会负责到底。” 周佛海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林言推开车门,回到医院。 凌晨五点,天色将明未明。 一辆不起眼的货车停在医院后门,杨淑慧亲自押送,二十瓶链霉素被小心翼翼地搬进医院。 林言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贴着外文标签的药瓶,心中默默计数。 二十瓶。 虽然不知道是多少钱卖给周佛海的,但肯定价格不低,足够组织运转一段时间了。 而且,还留下了十瓶。 “林医生,麻烦你了。” 杨淑慧上前握住林言的手,“这20瓶药花了300条大黄鱼,是我们家一半的家底,都交给你了。” 什么? 花了300条大黄鱼,才买20瓶! 还得是红党啊,有魄力,敢卖这么贵。 还有,300条大黄鱼才是周佛海一半的家底,这家伙确实有钱。 但林言不会把这些药拿在手里。 “夫人,给我一瓶就行。”林言从中拿出一瓶,“剩下的你收好,我要的时候给我,这么贵重的药,出现什么闪失我可担待不起。” “那麻烦了。” 杨淑慧随后收起剩下的药。 林言立刻安排徒弟对周幼海进行了药物注射,自己则是再次用听诊器进行了听诊,确认病情还属于前期。 同时查看了病历上的初步痰检报告,确认没有判断错。 注射完后,周幼海没有哭,而是咬着牙问林言: “医生,我的病会好吗?” “会的。”林言正色道,“只要你听话,好好休息,很快就好了。” “谢谢医生。” 第156章 赵博士召集徒弟 延安。 一处窑洞外。 赵博士站在土坡上,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黄土高坡,望向东方。 那里是宛平城的方向,是北平的方向,是整个华北平原的方向。 天色刚刚擦黑,窑洞里的油灯还没点起,只有远处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抹暗红,像是血染过一般。 他站了很久。 风从坡那边吹过来,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冷,吹动他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 “赵博士。”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通讯员小王,手里拿着一件旧棉袄, “夜里凉,披上吧。” 赵博士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小王也不说话,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陪着他一起望向东方。 良久,赵博士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王,你知道宛平城吗?” “知道。”小王点头,“卢沟桥那儿。昨天,日本人打起来了。” 赵博士沉默了。 昨天。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 卢沟桥事变。 消息是今天下午才传到延安的,一路辗转,电报上的字句简短而冰冷: 日军借口士兵失踪,要求进入宛平城搜查,被拒后炮轰卢沟桥,国军奋起抵抗。 就这么几句话。 可这几句话意味着什么,赵博士比谁都清楚。 他在北平生活过多年,在协和医学院做过研究员。 他知道宛平城在哪,知道卢沟桥在哪,知道那条铁路线意味着什么。 “赵博士,”小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棉袄披在他肩上,“您在想什么?” 赵博士没有拒绝,只是拢了拢衣襟。 “我在想,”他说,“北平现在是什么样子。” 小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从小给地主放羊,最远只去过县城。 他不知道北平有多大,不知道卢沟桥有多长,但他知道,那里有赵博士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赵博士,”小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您别担心,现在两党合作,全国都在响应,会打回去的。” 赵博士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的脸庞,眼睛里是全然的信任和坚定。 赵博士忽然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得对,”他说,“会打回去的。” 他又转回头,望向东方。 天已经完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片土地上,炮火正在燃烧,鲜血正在流淌,无数人正在黑暗中挣扎求生。 “小王,”他说,“给我找张纸,找支笔。” 小王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小王赶紧跑回窑洞,不一会儿拿着几张糙纸和一支秃笔出来。 赵博士接过笔,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写完后,他折好,递给小王。 “明天一早,把这个发出去。”他说,“给上海,这里面有我那几个信得过的徒弟,他们都还不知道我来了延安,过了这么久如果他们没有去日本人的东亚生物制品所的话,就用我的名义劝他们来延安。” “是!” 小王收起纸,小跑着离开。 赵博士则是笑了笑,往窑洞内走。 他在这里已经生活了一段时间,也爱上了这片土地。 这里的人纯粹,有信仰。 当初一句话,就不计成本地把自己妻儿从火坑里救了出来,现在还不计成本地把自己之前熟悉的设备从上海买了回来。 就连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发电机组也在前不久进入安装程序。 有困难迎头而上,有问题解决问题。 他知道,这里他来对了。 而且这里在大后方,相对更安全。 如今战火起,能活下来才能潜心研究。 所以,是时候让自己团队里的骨干来延安了。 ........ 几天后。 上海。 红党办事处。 夜色已深,弄堂里的路灯昏黄,偶尔有几只野猫蹿过,带起一阵窸窣的响动。 黄志忠坐在二楼临街的窗前,手里捏着一根烟,却没点。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布口袋里,沉甸甸的,两百条多大黄鱼,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组织的各处资金全部都解决了,这是剩下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几天前,组织上还在为经费发愁。 印刷厂的机器快转不动了,报社的纸张只够再撑一个星期,那几个隐蔽的联络点房租都拖欠了两个月,就连“水牛”的药材铺都快支撑不下去了。 伍豪同志说了,最快调集资金也得一个月。 他半夜睡不着,掰着手指头算账,算来算去都是个死局。 现在,问题都解决了,这些剩下的金条就摆在他面前。 “青鸟。” 他低声念出这个代号,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链霉素换来三百条大黄鱼,现在还剩10瓶,可以在任何时候出手应急。 而且这一次是他出手堵住所有供应口,把价格推到市场价的三十多倍,让周佛海那个两面派乖乖掏钱。 这不是一般的本事。 这是能把整个上海滩的药品黑市捏在手心里的本事。 黄志忠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他想起了伍豪同志离开上海前的那次指示。 那是七月十号晚上,在大光明咖啡馆后头那栋石库门房子里,伍豪同志坐在昏黄的灯下,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日本帝国主义的全面侵略和我国的全面抗战势在必行,不可避免。日本想占领上海。不久,上海和北平都会发生意外事件,形势会急剧变化。” “我们要抓住全面抗战的时机,放手发动群众抗日。” “要充分开展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工作,以文化界为基础,搞好上层进步人士的统战工作。” 当时他坐在角落里,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现在,“青鸟”送来的这三百条大黄鱼,就是他在上海放手发动群众的本钱。 黄志忠掐灭烟头,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这些大黄鱼,能干多少事? 印刷厂可以扩建,报纸可以加印,那几个快倒闭的报社可以接过来。 不,不是接过来,是入股,是合作,是以抗日统一战线的名义,把那些摇摆不定的中间派、那些想抗日却找不到门路的文化人,全都团结过来。 钱生钱。 这是伍豪同志教他的道理。 不是把钱藏起来,是把钱用出去,用活,用出十倍百倍的效果。 “老黄。” 楼下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三长两短的暗号。 第157章 资金到位,扩大生产 黄志忠快步下楼,打开门。 进来的是联络员老陈,四十来岁,精瘦,眼睛里有熬夜带来的红血丝。 “报社那边怎么样了?”黄志忠问。 老陈摇头: “《救国时报》那边,王老板让我给你带句话。” 黄志忠眉头微微一挑:“什么话?” “他说,现在形势变了。”老陈压低声音, “卢沟桥的炮一响,上海的老百姓都炸了锅。前两天他们在街头发报,刚印出来五千份,半天就抢光了。 王老板说,现在不是愁没人看报,是愁报不够卖。” 黄志忠眼睛一亮:“哦?” “他想扩大规模。”老陈说着,却叹了口气, “但是,印刷机坏了两台,租界的洋行倒是有新机器,一台就要四十条小黄鱼。 他那儿账上连修机器的钱都拿不出来,更别说买新的了。” 黄志忠没说话,只是转身往楼上走。 老陈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上了楼,黄志忠走到桌边,把那布口袋的口子敞开,往老陈面前一推。 老陈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是……” “两百多条大黄鱼。”黄志忠的声音平静,“组织的各处资金都解决了,这是剩下的。” 老陈的手都在抖。 他在上海做地下工作五年了,经手的经费从来都是掰着指头花,一块钱恨不得掰成八瓣。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剩下的钱? “老黄,这钱……”老陈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带着惊疑,“哪来的?” 黄志忠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上面给的。” 老陈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在上海做地下工作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不该问的不问。 可这么多钱,他还是忍不住多想。 上面哪来的这么大本事? 但黄志忠已经岔开了话题。 “王老板要的印刷机,一台四十条小黄鱼,对吧?” 老陈回过神来,点头:“对。” ”一条大黄鱼等于十条小黄鱼。”黄志忠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 “两百条大黄鱼,就是两千条小黄鱼。一台印刷机四十条,能买五十台。” 老陈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台印刷机。 那得是多大的排场? “可王老板那儿就两家印刷厂。”老陈挠头,“买这么多也用不上啊。” 黄志忠笑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弄堂里的湿气,还有远处的电车声。 “老陈,”他说,“伍豪同志走之前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老陈点头:“记得。放手发动群众,以文化界为基础,搞好上层统战。” “那你知道,怎么才算放手发动群众吗?”黄志忠转过身。 老陈摇头。 黄志忠伸出手,指了指窗外那条黑漆漆的弄堂,又指了指远处隐隐约约的楼房。 “你看这上海滩,”他说,“有多少条弄堂?有多少条街道?有多少个茶馆、书场、戏园子?” 老陈隐隐约约明白了点什么,但又说不清楚。 黄志忠走回桌边,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 “王老板那儿只有两家印刷厂,可这上海滩,不只有王老板一家做印刷。”他一字一句道, “那些小印刷厂,那些快倒闭的报社,那些想抗日却没本钱的文化人,他们都需要钱,而我们恰好有了钱。” 老陈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 “不是我们自己开。”黄志忠打断他,“是入股,是合作,是帮他们活下来,活得好,然后大家一起印,一起发,一起把抗日救亡的声音传遍上海滩。” 他把金条放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老板要的印刷机,给他买。 他那儿的两家厂,扩规模,加夜班,人歇机器不歇。 另外,你再去跑跑,把那些快撑不下去的小印刷厂都摸个底。 愿意合作的,我们出钱修机器,出钱买纸张,印出来的报纸大家一起卖。” 老陈激动得脸都红了: “那得多少报纸啊!” “越多越好。”黄志忠说, “伍豪同志说了,要抓住全面抗战的时机。 现在就是时机。 老百姓想知道前线的事,想知道怎么抗日,想知道国家往哪儿去。 我们就给他们看,给他们读,给他们讲。”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钱的事,你只管用。不够了,我再想办法。” 老陈用力点头,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嘀咕。 这办法,到底是什么办法? 但他没问。 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该他知道。 黄志忠走到窗前,望向东方那片即将破晓的天空。 “上海现在很黑,”他说,“可只要我们手里的报纸够多,总有一天,能把这条黑漆漆的弄堂,把这整个上海滩,都照亮。” 老陈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中年人,看着他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总有一天....” 老陈也不自主地跟着念。 ........... 林言这边每天什么报纸都在看。 他发现市面上各种报纸都冒了出来,都是大篇幅报道抗日救亡的。 在一份报纸上,他还看到了国党和红党人士二次齐聚庐山的报道。 不久后委员长在庐山发表了庐山讲话。 “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这句话出现在了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 可与此同时,井上公馆对于两家报社的袭击也出现在报纸上。 “井上公馆!” 林言好久没有看到这个名字了。 报纸上还说了,这个井上公馆神出鬼没,没人知道他们的藏身之所。 好在之前自己从元吉行雄身上获取到井上公馆的据点位置。 法租界据点位置:台拉斯脱路3号院。 华界据点:外仓桥街15号。 看来是时候把这两个据点位置交给合适的人了。 正准备找个机会把这个情报写下来,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医生。”进来的是杨淑慧,“我们家孩子在办出院手续,如果你方便的话,我家先生还想和你聊聊。” 第158章 不落于人后 “方便方便。” 林言知道周佛海不是东西,但周幼海可是好人。 现在周幼海的病情倒是稳定了,但还没到根除的地步,必须多叮嘱一下。 不多时,林言再次上了周佛海的轿车。 “周先生,令郎的病情刚稳定,按道理来说不应该这么着急出院啊。” “哎。”周佛海长叹一声,“国家罹难,为了没有后顾之忧,我还是要把妻儿送到香港,才能为国家做事。” 好家伙! 要不是自己知道周佛海的身份,还真跟他共情上了。 眼下他要把妻儿送走,估计也是之前被军统二处的威胁给搞出心理阴影了。 “周先生大义。”林言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令郎的病情初定,尽量减少舟车劳顿,如果可以的话坐飞机到香港,快。” “我会考虑的。” “还有,要严格按照4天用药,间隔两天,再4天用药,不要连续用药。” “一定一定。” 想到红党还有10瓶链霉素没卖出去,林言继续嘱咐: “香港很远,那边估计没有链霉素,我建议你们想办法再搞点链霉素,至少再准备10瓶。” “我知道了,多谢林医生。” 嘱咐完后,周佛海还客套了几句,林言这才离开。 当天晚上开车回家的路上,林言再次单手握住方向盘缓慢行驶,另一只手发报给延安。 此刻延安窑洞内比平时更忙碌 老方和郭其刚坐在办公桌前,不停地处理各方发来的情报。 不仅仅要判断情报的重要性,还要下很多决定。 “华北战事不断扩大,已经威胁北平,北平的达官贵人已经开始南逃,看得出来,老蒋抵抗决心没那么大,很有可能会放弃北平天津。” 老方看着满桌的电文,分析道。 “客观上来说,日本人准备充分,武器精良,硬守北平天津肯定守不住,放弃也只是时间问题。”郭其刚拿起钢笔,“我马上写一个分析报告转送领导......” 话还没说完,一名译电员小跑过来,送来一份电文。 “两位领导,上海又一个合作报社被井上公馆袭击,机器被破坏,还有《救亡日报》的主编也被井上公馆的人威胁。” “妈的!”老方直接爆粗口,“这才几天,都第三起了,这帮狗娘养的!” “老方,这个井上公馆是一群浪人,神出鬼没,之前和特高课合作期间也只是井上日召去公共租界树德里的特高课据点,他们自己的据点根本没暴露。” 郭其刚看着面前的电文也很头疼。 特高课那帮人刚刚停歇,井上公馆又开始活跃了。 还有《救亡日报》是红党和国党共同创办的,是这次两党合作的产物,一旦出问题面子上挂不住。 得想个办法! 就在此时,那台角落里的电台发出了“滴滴答答”的响声! 那是联络“青鸟”的专用电台,永远都是最高优先级。 两人迅速来到电台前,一个人记录,一个人译电。 不多时,译电完成。 “井上公馆据点,法租界台拉斯脱路3号院、华界外仓桥街15号。青鸟。” 简短的电文解决了现在最棘手的问题。 “不愧是‘青鸟’!”老方拿起电文,手在颤抖,“赶紧给黄志忠去电文,把这个情报给到他手上,让他来协调行动,必须给这个井上公馆一点颜色瞧瞧。” “是!” 郭其刚立刻到旁边的另一台电台旁坐下,把电文拍给了黄志忠。 ......... 与此同时 南京戴雨浓办公室。 “戴主任,你找我?” 毛人凤小跑过来。 “你看看这个。”戴雨浓把刚收到的嘉奖令推到毛人凤面前。 毛人凤拿起嘉奖令,看了一下是委员长表彰军统二处预判战争形势的嘉奖,为整个华北的兵力部署和决策做出了重要贡献。 “恭喜戴主任。” “恭喜?”戴雨浓眉目中尽是愁容, “情报是那位假‘白鹭’那里来的,准确无误。 说明8月日本人进攻上海是必然发生的事件,也确定了黄浚肯定是日谍。 但现在黄浚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就很可怕。” 这句话道出了戴雨浓的无奈,擅长拿捏领导意愿的毛人凤立刻接话道: “戴主任高见,这个黄浚身处高位,对他动手如果没有真凭实据,怕是会引起委员长的反感,还以为我们军统二处居功自傲。 属下一定盯好此人,一旦有异动,立刻动手。” “好!” 戴雨浓对他的话很满意,“那个....” 正要继续往下说,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戴主任,上海的电文。” 进来的是一名副官,把电文放在桌上。 “好!出去把门带一下。” “是!” 副官出去后,戴雨浓拿起电文一看,直接开骂: “井上公馆,这帮浪人竟然敢威胁《救亡日报》的主编,真是不想活了。” 一旁的毛人凤再次搭腔道: “戴主任,井上公馆这几天还袭击了两三个红党的小报社,听说打死了好几个人,还把印刷设备全毁了。” “狗日的!”戴雨浓越听越气,“据我所知,红党小报之前确实会报道对我们不利的内容,但合作开始后他们已经不报道了,现在全部是报道抗日救亡的内容。” “是的。” “我知道了。” 戴雨浓拿起旁边的电话,拨通了上海陈默群办公室的电话。 “戴主任,我是陈默群。” “听好了。”戴雨浓音量很高, “以最快的速度给井上公馆一个教训,杀他们几十号人。 这帮兔崽子威胁《救亡日报》的主编,必须得到教训。” “是!” “还有,这帮兔崽子还得罪了红党,估计那边也要动手了。”戴雨浓顿了顿,“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要抢在红党前面出手,不能落于人后。” “是!” 陈默群挂断电话后,满头大汗。 《救亡日报》主编被威胁的情报是例行发给南京的,当时以为不是什么大事。 没想到竟然是戴雨浓亲自打电话过来布置任务。 不能落于人后! 多么可笑的命令。 据他所知,井上公馆已经袭击三个红党小报的报社,还杀了人。 这是血仇。 这种情况下,红党必然早就介入调查了。 而军统二处之前压根没有当回事,现在连井上公馆的据点到底在哪都不知道,怎么可能不落于人后。 眼下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去找红党谈。 第159章 两个条件 半个小时后。 熟悉的咖啡馆,熟悉的包房,熟悉的红党黄志忠。 “黄先生,你们是不是打算对井上公馆动手?” “陈站长消息这么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而是我有个不情之请。” 陈默群一只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缓解尴尬。 “哦?” 黄志忠刚刚收到延安的电文就被陈默群给请过来了,也很好奇他有什么不情之请。 “是这样。”陈默群放下咖啡,“就今天,井上公馆的人威胁了《救亡日报》的主编,我们军统二处戴老板又比较好面,给我下了死命令。” “命令你们对井上公馆动手?” “是的。”陈默群栓手一摊,“而且要求必须在你们红党之前动手,说是不能落于人后。” 此话一出,黄志忠笑了。 他没想到戴雨浓所谓的好面,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所以?” “所以,我来找你就是和你商量,这件事能不能让我们军统二处来做,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我都可以满足你。 钱,女人都不是问题。” 陈默群认真说道。 “陈站长,你我都是为抗日救亡出力,谁来做都一样。” 黄志忠端起面前的咖啡,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晃了晃,看着褐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陈默群眼睛一亮:“这么说,黄先生肯让?” “让可以。”黄志忠放下咖啡杯,抬起眼皮看向对方,“但我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黄志忠伸出食指,“井上公馆在两个据点,一个不剩。” 陈默群微微颔首:“这个自然。既是动手,就不会留后患,两个据点同手动手。” “不是这个意思。”黄志忠摇了摇头,“我是说,杀干净,至少四十个人头。” 陈默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黄先生放心,我陈默群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第二,”黄志忠又伸出中指,“这件事,报道要做到位。” “报道?” “对。”黄志忠的声音不高, “《救亡日报》《申报》《大公报》,我要它们都在头版见到这条消息。 标题怎么写我不管,但内容里必须有‘军统二处铲除日谍窝点井上公馆’。 陈站长,这个不难吧?” 陈默群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着对面这个穿着灰色长衫、看起来像个普通商人的红党特工,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 这人要的不是功劳,是名声。 是让上海的老百姓知道,谁敢动抗日报人,军统会出手,红党也会出手,全中国的人都不会放过他。 “好。”陈默群点头,“这个条件,我也可以答应。” 黄志忠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桌上,手指压着推到陈默群面前。 “法租界台拉斯脱路3号院,华界外仓桥街15号。井上公馆在上海的两个据点。” 陈默群接过纸条,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折好收进内袋。 “黄先生,这个人情,我陈默群记下了。” “不是人情。”黄志忠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是抗日救亡。”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默群一眼。 “对了,陈站长,明天早上我要是没在报纸上看到这条消息,下一次再想从我这拿到情报就不可能了。” 陈默群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黄先生放心,我亲自盯着印刷厂。” 黄志忠点了点头,推门离开。 咖啡的香气还残留在包房里,陈默群坐在原位,重新掏出那张纸条,打开看了一眼。 台拉斯脱路3号院,法租界,日本特务机关伪装成贸易商行。 外仓桥街15号,华界,挂着“东亚同文书院”的牌子,实际上是井上公馆的行动队驻地。 他把纸条折好,贴身收妥,迅速回到军统二处据点,召集人手发布命令。 “今晚八点,法租界和华界同时动手。目标井上公馆,一个不留。” ......... 法租界。 台拉斯脱路3号院。 晚上7点50。 井上日召坐在二楼会议室主位的椅子上,手里盘着那串佛珠,珠子与珠子之间轻轻碰撞声。 会议桌两侧坐着七八个人,都是井上公馆的核心骨干。 墙上的挂钟刚刚敲过八下,窗外的法租界一片安静,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电车的叮当声。 “诸君,”井上日召开口,声音不高,“今天下午,那家《救亡日报》又发了一篇社论,题目叫什么来着?” 坐在左侧的元吉行雄立刻接话: “回馆主,叫《华北烽火,上海岂能安睡》。通篇煽动支那人仇日情绪,言辞极为激烈。” “激烈?”井上日召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 “下午我去拜访他们主编的时候,他竟然说,‘我们是中国人,写的是中国字,用不着日本人来教我们该怎么说话’。” 会议室里有人嗤笑出声,有人脸色阴沉。 井上日召手中的佛珠没停。 “我当时就想,这位主编先生,骨头倒是挺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不过,硬骨头的人,通常活不长。” 元吉行雄眼睛一亮:“馆主的意思是?” “明天。”井上日召把佛珠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明天上午,你们带二十个人,去《救亡日报》报社。不需要遮掩,不需要伪装,就光明正大地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法租界的夜色。 “印刷机给我砸烂,铅字给我倒进黄浦江,至于那个主编......”他回过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打断两条腿,留一口气,让他爬着去报社上班。”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有人问:“馆主,租界巡捕房那边……” “巡捕房?”井上日召摆摆手,“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法租界公董局里,有我们的人。只要不闹出人命,他们不会管。” 他重新坐回主位,拿起佛珠继续盘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上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 “对了,你们知道南田洋子现在在哪儿吗?” 第160章 烟囱战神 元吉行雄愣了一下,试探着回答: “听说还在医院?” “对,在医院。”井上日召笑出了声,“那个自以为是的女人,终究没顶住压力,现在还在仁济医院躺着。” 会议室里有人跟着笑起来。 “特高课,特高课,”井上日召摇着头,语气轻蔑,“都是东京来的精英,受过专业训练的课长,结果在上海滩折戟。” 他把佛珠举到眼前,透过珠子的缝隙看着灯光。 “而我们井上公馆,明天就要让整个上海知道,谁才是这里真正说了算的人。” 元吉行雄凑上前:“馆主,那红党那边……” “红党?”井上日召眼皮都没抬,“他们?端掉他们3个报社,还杀了他们的人,还不是屁都不敢放,不足为虑。” 他把佛珠重新套回手腕上,站起身,整了整和服的衣襟。 “散会。明天上午八点,准时行动。” 众人起身,鞠躬,鱼贯而出。 会议室里只剩下井上日召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嘴里轻轻哼着一首日本民谣。 窗外的法租界安静如常,路灯昏黄,偶尔有汽车驶过。 他转身看向墙上的挂钟,时间来到八点整。 下一秒,“砰砰砰”几声枪响从一楼传来,紧接着“砰”地一声巨响震得楼体摇晃。 不好! 敌袭! 刚刚出门不久的元吉行雄着急忙慌回到二楼,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馆主,楼下至少有20名枪手,我们的人根本顶住不,必须得撤。” “撤?往哪里撤?这里都被包围了,根本就没有退路!” 井上日召是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仅凭枪声就能判断到底有多少人,也能判断对方进攻的方向。 元吉行雄说的20人说少了,起码有30多人。 而且,这些人手里肯定不止一两颗手雷。 “屋顶!” “我们马上上屋顶,找个地方藏起来,他们的时间有限,最多在巡捕房来之前把二楼清扫完就得撤。” 元吉行雄脑子清晰。 “好,听你的。” 井上日召也不盘他的珠串了,跟在元吉行雄的后面往楼顶跑。 这栋房子就三层楼,两人到了楼顶后顺着瓦片来到屋脊靠烟囱的位置,使劲从烟囱里掏黑灰往全身抹。 “多抹点,你的衣服是黄色的,必须抹黑。” 井上日召命令道。 “哈依!” 元吉行雄低声回应,手没有停。 他不敢脱衣服,因为里面是白衬衣,更显眼。 确认抹黑得差不多了,两人靠在烟囱的两侧,不敢动弹。 井上日召紧闭双眼,听着楼下传来叮叮咚咚翻箱倒柜的声音,以及自己的心跳声。 又过了大约三分钟,远处响起了一阵警哨,紧接着是巡捕房巡捕行进的脚步声。 “这些巡捕房的人真是精得很。” 井上日召低声说道。 他明白,巡捕房的巡捕都是普通人,就算听到枪战也不会马上赶来,得等一会。 而且老远就要吹响警哨。 目的是告诉现场的人,巡捕房要来了,该走的人赶紧走。 果然,下一秒,围攻据点的人迅速撤离。 刚撤离,巡捕房的人就赶到了。 几十号巡捕立刻把整栋房子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吗?还有活人吗?” “喂!还有没有活人?” 巡捕房的探长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巡捕,在上海滩混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枪战、火拼、灭门,哪次不是他带着人收尸? 但今天这场面,他还真没见过。 一楼大厅横七竖八躺了十多具尸体,墙上全是弹孔,血顺着地砖缝往排水沟里淌。 二楼还有七八个,有的倒在走廊里,有的趴在桌子上,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拔出来的刀。 “探长,都清点完了。”一个年轻巡捕跑过来汇报,“一共二十三个,没留活口。” 吴探长叼着烟,点了点头:“下手够干净的。三楼呢?” “三楼还没查,兄弟们正在往上搜。” 话音刚落,楼上传来一声喊:“探长!找到俩活的!” 吴探长眼睛一亮,掐灭烟头就往楼上走。 三楼搜查的巡捕站在通往屋顶的门口,指着上面: “探长,俩人在屋顶躲着,浑身抹得跟锅底似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大烟囱的影子。” “走,上去看看。” 吴探长爬上屋顶,借着下面巡捕打上来的手电光,一眼就看见了烟囱两侧的两团黑影。 那两团黑影一动也不敢动,贴着烟囱壁,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砖缝里。 手电光照过去,两双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又赶紧闭上。 吴探长乐了。 “嘿,这俩王八蛋,是从灶王爷供桌底下爬出来的吧?” 身边的巡捕们哄地笑开了。 井上日召一动不动地贴着烟囱,心里把这个吴探长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但他不敢动,更不敢吭声。 刚才抹黑的时候太着急,他把自己的那串佛珠塞进怀里了,可元吉行雄这小子,连脖子都没抹匀,后脖颈子还露着一道白。 手电光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 “探长,这俩会不会是日本人?” 一个巡捕小声问。 吴探长凑近两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日本人?日本人哪有这么埋汰的。你看这黑的,跟掏大粪的似的。” 又是一阵哄笑。 井上日召的脸在黑色涂层下面涨成了猪肝色。 “行了行了,甭管是人是鬼,先弄下来再说。”吴探长挥了挥手,“带回去审审,要是日本人,公董局那边还能领赏钱。” 这种枪战基本上都是政治案件,抓回去的人不管是谁,要取保都要给一大笔费用。 巡捕房自然也会得赏钱。 几个巡捕爬上屋顶,伸手去拽那两团黑影。 元吉行雄被拉起来的时候,脚下一滑,踩着瓦片没站稳,整个人往旁边一栽,连滚带溜地顺着屋顶斜坡往下出溜。 “哎哎哎......” 他手忙脚乱地想抓住什么,结果抓了个空,一路从屋顶滚到屋檐,又顺着屋檐掉进了一楼院子里的那棵法国梧桐里。 “咔嚓”一声,树枝断了。 又是“扑通”一声,人砸进了院子里的灌木丛。 第161章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 井上日召站在屋顶上,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得力的下属像只黑皮耗子一样滚下去,嘴角抽了抽。 吴探长趴在屋檐边往下看,看了半天,回头冲屋顶上的巡捕喊:“那黑球呢?” 巡捕指了指灌木丛: “掉下去了,好像卡树里了。” “卡树里了?” “就是树枝把他别住了,头朝下,脚朝上,在那蹬呢。” 吴探长沉默了两秒,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老子干了二十年巡捕,头一回见有人能卡树里!去,把那黑球抠出来!” 井上日召被人从屋顶押下来的时候,正好路过那棵法国梧桐。 元吉行雄被四个巡捕围着,一个拽胳膊,一个拽腿,一个掰树枝,还有一个拿着手电筒往树丛里照,嘴里还念叨: “别动别动,越动卡得越紧,你放松,深呼吸......” 元吉行雄头朝下栽在树丛里,两条腿在空中乱蹬,黑色的涂料蹭得满脸都是,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呜呜哇哇地喊着一串日本话。 吴探长叼着烟走过来,蹲下身子,歪着脑袋看了看那张黑脸。 “这黑球喊什么呢?” 旁边一个懂点日语的巡捕凑过来听了听,表情古怪地直起身: “探长,他说他不叫黑球,他叫元吉行雄,是井上公馆的人。” 吴探长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那两颗在黑暗中扑闪的眼睛。 “井上公馆的人?”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行,那更值钱了。” 他转身看向被两个巡捕架着的井上日召,歪着脑袋打量了半天。 “这位黑得跟煤球似的,该不会就是井上日召本人吧?” 井上日召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吴探长笑了,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黑灰蹭下来一层,露出一小块白净的皮肤。 “哟,还真是。”他把手上的黑灰往自己裤子上蹭了蹭,“得,今儿个赚大发了。带走,俩黑球都带走!” 法租界的夜风吹过台拉斯脱路,吹得那棵法国梧桐的叶子沙沙作响。 元吉行雄终于被人从树丛里抠了出来,两个巡捕架着他往警车走。 他浑身上下都是黑灰,脸上还挂着几片树叶,嘴里塞了一根小树枝,也不知道是谁顺手塞进去的。 井上日召被押着从旁边走过,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元吉行雄也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委屈。 两人对视了三秒,同时移开了目光。 太丢人了。 ........... 凌晨2点,石井和男亲自来到巡捕房取保两人。 上车后,石井和男开口道: “井上君,华界外仓桥街15号也被袭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什么?” 井上日召只感觉天塌了。 此前他以为只有法租界据点被袭击,而且自己活了下来。 只要自己活下来,那华界还有几十号人,他的井上公馆就还有实力。 可眼下,华界的人也没了。 现在整个井上公馆只剩下他和元吉行雄两个人了。 “是谁干的?” “已经不重要了。”石井和男笑了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报纸样稿,递到井上日召面前, “重要的是,明天早上全上海的人都会知道是谁干的。” 井上日召接过样稿就着车内昏暗的灯光看去,头版头条赫然一排黑体大字: “军统二处夜袭日谍窝点,铲除井上公馆四十余特务” 副标题更是刺眼:“戴老板亲令:一个不留。” 井上日召的手开始发抖。 “军统……”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戴雨浓……” “军统二处,陈默群的人。”石井和男收回样稿,随手折好放在一旁, “当然,是不是真的军统二处干的,没人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明天早报一发,全上海的老百姓都会认定是军统二处干的,红党那边的报纸也会跟进,这事儿就坐实了。” 井上日召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石井和男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井上君,我有个建议。回日本吧。上海这潭水,你趟不了了。” “回日本?”井上日召猛地睁开眼,“我井上公馆几十号人,一夜之间全没了,你让我回日本?” “四十多人而已。”石井和男摆摆手,“特高课死的人少吗?南田洋子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她也没说要报仇,她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伤好了,继续干。”石井和男点了根烟,摇下车窗吐出一口烟雾, “但你不一样,井上君。你是民间人士,是‘浪人’,不是体制内的人。你报仇,靠的是你手下的兄弟。现在兄弟没了,你拿什么报仇?” 井上日召沉默了。 石井和男把烟递给他: “听我一句劝,回日本。大阪、神户、东京,随便去哪儿,开个料理店,开个茶馆,安度晚年。上海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井上日召没接烟,只是盯着前方黑暗的街道。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不走。” 石井和男叹了口气,把烟掐灭。 “我要报仇。”井上日召转过头,眼睛里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不用别人,就我和元吉君两个人。两个人,足够。” 石井和男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淡,带着一丝怜悯。 “两个人?”他摇摇头,“井上君,你老了。这不是明治年间,不是日俄战争的时候。现在的上海滩,两个人能干什么?” 他顿了顿,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递给井上日召, “这是参谋本部的电文。元吉行雄从明天起,调到特高课上海站,另有任用。” 井上日召愣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后座另一侧一直没说话的元吉行雄。 元吉行雄低着头,脸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黑灰,看不清表情。 “元吉君?”井上日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相信,“你……” 元吉行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井上君,”石井和男替他开口,“元吉君是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正规军官,不是浪人。他来井上公馆,原本就是借调。现在公馆没了,他自然要回特高课。这是程序,不是人情。” 井上日召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车停在法租界边缘的一条小路边。 “就这儿吧。”石井和男说,“往前走两条街,就是华界。井上君,你自己保重。” 井上日召下了车。 夜风吹过来,带着潮气。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远,尾灯在黑暗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车里只剩元吉行雄和石井和男。 元吉行雄终于抬起头,透过后车窗,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 “石井君,井上他......他会去哪?” 石井和男没回答,只是又点了一根烟。 车窗外,法租界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良久,他吐出一口烟,淡淡地说: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 第162章 不愧是石井长官 石井和男的车停在了仁济医院门口。 他带着元吉行雄来到南田洋子的病房外,平古英二前来迎接。 “元吉,你在外面等我。” “哈依!” 元吉行雄退到一边,和平古英二站在一起。 病房的门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 石井和男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那个裹在白色被单里的身影。 南田洋子侧躺着,背对着门,看不清表情。 床头柜上摆着一束已经开始打蔫的花。 “南田。” 没有回应。 石井和男走过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病历本,封面朝下扣着,看不见上面的记录。 “我知道你醒着。” 南田洋子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仍然没有转身。 石井和男从怀里掏出烟,刚要点上,又想起这是病房,把烟收回了烟盒。 “胃出血。”他自顾自地说着,“开腹手术。” 他顿了顿。 “但做手术是慈心医院那位林医生。” 南田洋子的身体僵了一瞬。 石井和男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仁济医院的病历我也看了。”他的声音很平静,“这里写的是,伤口愈合不错,建议出院观察。” 他转过身,看着病床上那个僵硬的背影。 “南田,你要躺到什么时候?” 沉默。 良久,南田洋子终于翻过身来。 她的脸上还缠着绷带,从额头一直裹到下巴,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半边鼻梁。 但那两只眼睛是清明的。 “石井君。”她的声音有些闷,“特高课现在很安静,不是吗?” “安静?”石井和男苦涩摇头。 “我躺在这里,特高课就什么都做不了。”南田洋子的眼睛眨了眨,“没有行动,就没有失败。没有失败,就没有人需要负责。” 石井和男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以为你在保护他们?” “我在保护我自己。”南田洋子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利落,没有半点病人的迟缓, “上次的事,总要有人负责。我躺着,这个责就一直悬着。我要是站起来了,这个责就该落下来了。” 石井和男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南田洋子从床上撑起来。 “很难看吧。”她摸了摸自己消瘦的脸,“不过,总比死了强。” 石井和男走回床边,重新坐下。 “南田,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 南田洋子看着他,没有回答。 石井和男从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她面前的被子上。 南田洋子低头看去,那是一份电文,盖着参谋本部的红印。 “帝国即将进攻上海。”石井和男的声音不高, “具体时间不定,但不会太久。陆军两个师团正在调动的路上。” 南田洋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到那时候,”石井和男继续说,“上海就不再是现在这个上海。租界会变成孤岛,华界会成为战场,几百万中国人会陷入混乱,而我们需要在这片混乱里,做很多事。” 他把那份电文往前推了推。 “情报网要重建,眼线要铺开,亲日派要收买,抵抗分子要清除。还有红党、军统,他们会比以前更疯狂地活动,因为我们一旦打进来,他们就没那么容易活动了。” 他盯着南田洋子的眼睛。 “南田,这些事,你打算让谁去做?” 南田洋子沉默了。 石井和男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望向窗外的夜色。 “你躺在这里的时候,井上公馆没了。”他说, “就在今晚,军统二处端了他们的两个据点,四十多人,一个活口没留。井上日召现在是个孤家寡人,站在华界的马路上,不知道往哪儿走。” 南田洋子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以为你躺着,特高课就安全了?”石井和男转过身, “你以为没有行动,就没有失败?南田,帝国要打仗了。打仗的时候,没有行动的部门,就是没用的部门。没用的部门,就会被裁掉,被合并,被遗忘。” 他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身上的疤,是你活下来的证明。但你要是再这么躺下去,这道疤就只会是疤,不会是勋章。” 南田洋子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石井和男伸出手,把那份电文重新折好,塞进她手里。 “明天,出院。”他的声音不容置疑,“特高课上海站需要你。帝国需要你。”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停下来。 “对了,门口那个元吉行雄,是参谋本部调给你的人。之前是井上公馆的人,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做事干净,脑子清醒。好好用他。” 门开了,又关上。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南田洋子坐在床上,低头看着手里那份电文。 纸被她攥得有些皱,边角微微颤抖。 良久,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想到门口的元吉行雄,他苦涩摇头,自言自语道:“让我做事,还派个人来盯着,不愧是石井长官。” ........ 林言这边也在报纸上看到了军统二处摧毁井上公馆两处据点的报道,略微有些惊讶。 毕竟自己的情报是发给了延安,结果执行行动的却是军统二处,多少有些出乎预料。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帮浪人被解决了是好事。 至少发展蓬勃的小报之后不会被限制了。 那些走街串巷读报纸的人,说书人,是宣传的主力,而小报则是他们内容的源泉。 无论是军统二处,还是红党地下党,所有人的努力都是为了一个结果,那就是抗日救亡。 抗日救亡要成功,唯一的途径就是发动群众,把全国人拧成一股绳。 小报的作用是润物细无声的。 翻开下一页,林言看到了日军进攻北平外围的战报。 宛平告急,南苑告急,廊坊告急。 铅字密密麻麻地排在那张薄薄的新闻纸上,每一个地名都像一颗子弹,打在他心口上。 他把报纸凑近了些,就着台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佟麟阁将军率部死守南苑,赵登禹将军亲临前线督战。 二十九军将士浴血奋战,伤亡惨重。 第163章 是外伤性膈疝 北平。 帝都。 现在,炮火正在那里燃烧,鲜血正在那里流淌。 林言睁开眼,目光落在报纸角落的一行小字上:7月28日。 昨天。 自己当时在值夜班。 他抬起头,看向墙上的日历,7月29日。 卢沟桥事变,已经过去二十二天了。 二十二天,北平告急。 那上海呢? 长江口外,日本海军第三舰队的旗舰正泊在那里。 虹口、杨树浦,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兵营里,枪械擦得锃亮。 快了。 林言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角。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电车声,法租界的夜晚依然平静,但他知道,这份平静持续不了多久了。 就在此时,门被敲响了。 “林医生。” 是徒弟小刘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林言转过身:“进来。” 小刘推开门,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情: “林医生,急诊室来了几位病人,其中一位胸口不舒服,现在猜测是肺气肿,您最好亲自去看看。” 林言眉头微皱: “什么情况?” 小刘压低声音: “是从虹口那边过来的,全身上下都有外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脸盲,但之前肯定见过,菲茨威廉认识他,正在照看他。” 林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站起身,把白大褂的领口整了整,跟着小刘往急诊室走去。 走廊里的灯有些暗,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等林言赶到的时候,立马认清楚了躺在床上的人是谁。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给自己道过歉的詹姆斯·洛克伍德,英国水兵的一个副舰长。 “詹姆斯·洛克伍德,你这是?” 林言用英语问道。 “我.....和日本人撞车了,难受.....” 林言快步走到病床前,俯身查看。 詹姆斯·洛克伍德躺在那里,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军装被剪开了,露出胸口和腹部,右胸外侧有一大片青紫色的瘀伤,像被什么重物狠狠撞击过。 “和日本人撞车了?”林言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摸他的脉搏。 脉搏细弱,但还在。 洛克伍德艰难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 “大雾……虹口那边……他们的卡车突然冲出来……” 他说得断断续续,但林言听懂了。 英国海军副舰长,在虹口的路上,开车和日本人的车撞上了。 “吸气的时候疼不疼?”林言问。 “疼……特别是右边……” 林言的手按在他的右胸上,轻轻叩击,是浊音。 不对,不是单纯的肺气肿应有的鼓音。 他又把听诊器按上去,仔细听了几秒,脸色忽然变了。 “不对。” 他直起身,对站在一旁的小刘和菲茨威廉说: “不是肺气肿。是外伤性膈疝。” 小刘愣住了:“膈疝?” 菲茨威廉也是一脸茫然。 林言快速解释道: “膈肌是胸腔和腹腔之间的一层肌肉,像一堵墙,把心肺和胃肠分开。 洛克伍德先生遭遇的撞击太猛烈,方向盘或者仪表盘狠狠顶在他的上腹部,那一瞬间,胸腔和腹腔之间的压力差急剧增大,把膈肌撕裂了。” 他伸手指向洛克伍德的右胸:“现在,他的一部分腹腔脏器——很可能是结肠或胃——从这个撕裂的口子钻进了胸腔。” 小刘倒吸一口凉气:“那……那他的肺……” “被挤压了。”林言点头, “腹腔脏器占据了胸腔的空间,右肺无法正常扩张,所以他呼吸困难、胸口疼痛。 如果再不处理,进入胸腔的肠管可能因为卡压而缺血坏死,穿孔,引发感染性休克,到那时候,神仙也救不了。” 菲茨威廉的脸都白了: “林医生,那怎么办?” “马上手术。”林言斩钉截铁,“必须把进入胸腔的脏器复位,修补撕裂的膈肌。” 他转身看向小刘: “立刻去准备手术室。麻醉、器械、缝合包,全套。告诉手术室护士,要开胸探查的器械,还要胃肠减压管。 他的胃里现在全是气,必须先把气抽出来,不然麻醉的时候容易呕吐误吸。” 小刘点头,转身就跑。 林言又看向菲茨威廉: “你去给英国领事馆打电话,就说洛克伍德副舰长遭遇车祸,需要紧急手术,需要他们的人过来签字。越快越好。” 菲茨威廉没有立刻去打电话,而是沉着地说: “这个字我可以签。” 林言这才想起菲茨威廉的身份,英国贵族。 他确实有这个权利。 “好!” 林言点了点头,然后重新俯下身,看着洛克伍德。 这位英国海军军官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呼吸也更加急促,嘴唇开始泛出淡淡的青紫。 “洛克伍德先生,”林言用英语说,“你的膈肌破了,肚子里的一部分肠子跑到了胸腔里。我需要马上给你做手术,把它们放回去,再把破口缝上。” 洛克伍德艰难地点了点头,伸手抓住林言的胳膊,手指攥得很紧: “林……我相信你……只是……只是别让日本人给我治……” 林言拍了拍他的手背,嘴角微微扬起一点: “放心,这是我的手术台。” 他站起身,大步往手术室走去。 麻醉师安排好麻醉,插管加气囊的呼吸支持安排上,林言立刻执行开胸手术。 因为情况紧急,根本没有办法先拍片再决定是开胸还是开腹。 开腹的创伤小,但不能应对所有情况。 开胸创伤大,但好处是任何情况都可以处理。 几个徒弟一起配合,手术进行得异常顺利。 半个小时后,脏器复位,隔疝修复完成。 林言把缝合交给了菲茨威廉。 当手术完成的那一刻,林言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詹姆斯·洛克伍德】 【职务:英国皇家海军‘坎伯兰号’少校副舰长】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日军于日前联络皇家海军,希望在日本进攻上海问题上英国皇家海军处于中立。 2,英国皇家海军坎伯兰号与萨福克号停靠安排。】 下一秒,一幅英国皇家海军坎伯兰号与萨福克号的停靠安排图进入林言脑海中,标注了具体日期和停靠时间长短。 第164章 戴雨浓在上海 情报不多。 但确认了日本还是和历史上一样,进攻上海的计划进入了快车道。 现在黄浦江,长江,上海周边海域都漂泊着不少日本舰艇。 他们巡游,他们演习,他们耀武扬威。 记忆中的历史里,就是那位黄浚提供了江阴沉船计划,导致长江上游的日本舰艇连夜逃走,让国府“瓮中捉鳖”的打算落了空。 那本该是一网打尽的好机会。 十三艘日本军舰,上百名日侨,困在长江中上游,进退不得。 可眼下还没有收到黄浚被抓捕的消息。 也不知道戴雨浓有没有行动,或者是已经完成了秘密抓捕。 ........... 第二天一大早,褚万霖的车便停在了慈心医院门口。 林言的轿车经过的时候,褚万霖伸手向他打招呼,示意他过去。 林言在门口停下车,把钥匙交给门卫焦安松,让他停到医院院子里,自己则是上了褚万霖的车。 “褚董事,有急事?” “急事倒是没有。”褚万霖脸上的笑意隐藏不住,“就是现在黑市的价格已经来到15条大黄鱼一瓶链霉素,你觉得我现在出手可以了吗?” “可以了。” 林言点了点头。 反正红党的经费已经解决了,红党手上剩余的10瓶估计暂时也不会卖,褚万霖要出手也可以出手了。 “那就好那就好。”褚万霖随后压低声音,“这次还是那位周佛海要买,听说他把妻儿连夜送到香港了,买药以备不时之需。” “这是我建议他再买一点的。” “嗯。”褚万霖意味深长地点头,然后问,“这次你们院长没少赚吧?” 此话一出,林言先是一愣,然后立刻明白了褚万霖的意思。 他这是误以为黑市上的链霉素是慈心医院院长佟自陌出手的。 还别说,佟自陌通过黑市出手,出手之前安排自己去说服褚万霖不出手,这个逻辑闭环了! “那个......” “我懂,我懂。”褚万霖拍了拍林言的肩膀,“你也是身不由己。” 林言只能用微笑掩饰尴尬。 下一秒,褚万霖正色道: “林医生,日本人对上海动手是迟早的事,你千万不要离开法租界。 只要你不离开法租界,我都可以保你。 你的医术这么好,战端一开,各方势力都需要你,都想把你带离法租界。 你千万不要犯糊涂。” “我知道,多谢。” 林言心头一暖。 不得不说,现在的褚万霖还真拿自己当朋友。 另一边,南田洋子重回特高课据点。 特高课各科室的头头在办公室内站成一排,元吉行雄和平古英二站在最前排。 “我,南田洋子,帝国最忠诚的勇士,此前因为各种原因短暂困顿。”南田洋子扫视一圈众人,继续说道, “今天我要告诉你们所有人,帝国需要我们,需要我们渗透敌人,拿到情报,为帝国进攻上海铺路。 但是,你们每个人的命都很重要。 不要做无谓的牺牲,井上公馆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我们是特工,不是冲锋陷阵的士兵,明白吗?” “明白!” 众人齐声回答。 “好,各自进入自己的岗位,动起来!” “哈依!” 众人随后离开办公室。 而南田洋子手里捏着刚刚收到的电文。 电文内容: “鉴于测绘组此前之事故,新测绘组将由同文书院辅助,完成后续任务。” 同文书院。 日本培养“中国通”的地方,特高课部分成员曾经在那里进修过,并算不上一个专业的特务机关。 这么重要的测绘任务,竟然让他们辅助,而不是特高课。 可笑! 南田洋子恨得牙痒痒。 “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知道特高课的重要性。” .......... 北平陷落。 天津陷落。 日军沿平绥、平汉、津浦三条铁路进犯华北。 战争阴影也笼罩在上海上空。 8月11日夜,上海法租界。 拉斐德路三级无线电传习所的二楼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这是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私立无线电传习所”的牌子,白天有几个学生进进出出,夜里就成了戴雨浓在上海的秘密指挥部。 陈默群站在窗边,手指把窗帘拨开一条缝,往楼下看了一眼。 法租界的夜依旧平静。 “戴老板,人都在了。” 戴雨浓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烟,没点。 他穿着藏青色中山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办公室里还站着七八个人,都是军统二处在上海各行动组的负责人。 有的靠在墙边,有的坐在椅子上,目光都落在戴雨浓身上。 “坐吧。”戴雨浓终于开口,所有人都挺直了背。 众人各自落座。 陈默群从窗边走过来,在戴雨浓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下。 “今天叫你们来,有两件事。”戴雨浓把烟放下,抬眼扫了一圈,“第一,南京那边,有个会,我们可能马上有行动。” 他顿了顿,没有细说是什么会。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最高国防会议,要决定了一些大事。 至于什么大事,没人敢问。 “第二,”戴雨浓的声音继续,“上海的日本人,最近不太安分。” 他朝陈默群点了点头。 陈默群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上海地图前,用铅笔点了几处位置。 “虹口,杨树浦,日本海军陆战队兵营。”他的铅笔在地图上敲了敲, “这两天,他们的测绘组活动频繁。上午在吴淞口,下午在蕴藻浜,拿着仪器到处转,名义上是地形考察,实际上是在给登陆部队探路。”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 “我们已经端了他们两批人。第一批在吴淞,四个人,全部拿下。第二批在江湾,打死了两个,跑了一个。” “跑的那个呢?”角落里有人问。 “追上了。”陈默群嘴角微微扬起,“现在在虹口一个地窖里,正等着咱们去‘问候’。” 戴雨浓终于点了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测绘组,是日军进攻的眼睛。”他说,“他们画的地图,标的水深,探的路况,最后都会变成炮弹落在中国军队的阵地上。” 第165章 江阴沉船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 “特高课最近在复苏。南田洋子那个女人,从医院出来了,又开始折腾。她学聪明了,不冲锋,不送死,让手底下的人散出去,渗透,收买,拉拢。”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咱们呢,也得变。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等着他们撞上来。要主动出去,把他们摁死在萌芽状态。” 他走回桌边,拿起一份名单,递给陈默群。 “这是南田洋子最近接触过的几个中国人。商人,记者,帮会头目,都有。你们分头去查,查清楚哪些是被威胁的,哪些是主动靠上去的。 被威胁的,拉一把。 主动靠上去的......”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戴雨浓重新坐下,拿起那根没抽完的烟,在烟灰缸边轻轻磕了磕。 “还有那个同文书院。”他说,“日本人的‘中国通’培养基地,几十年来往中国撒了无数眼线。这次新来的测绘组,据说就有他们的人掺和。” 他抬起头,看向陈默群:“你的人,能不能摸进去?” 陈默群沉吟片刻: “同文书院在虹口,日本人地盘,硬摸不好摸。不过,他们的学生经常出来活动,喜欢去北四川路的咖啡馆、书店。可以从那里找突破口。” 戴雨浓点了点头:“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戴雨浓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诸位,”他终于开口,字字清晰,“卢沟桥那边打了,平津丢了,接下来就是上海。咱们干的这个活,见不得光,也没有勋章。但有一件事,你们要记住.......”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日本人能打进上海,能占领上海,但他们永远别想安安稳稳地待在上海。因为咱们在,他们就睡不踏实。” 众人沉默着,但眼神都变了。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角落那张小桌上那台黑色的电话机。 戴雨浓上前接起电话。 “喂。” “是我!” “好,我知道了。”戴雨浓顿了顿,声音放低,“立刻以我的名义禀报委员长,要快,我就在这等消息。” 说完,戴雨浓挂断电话。 挂断电话后,戴雨浓没有回到自己的主位上,而是继续待在那张小桌旁。 其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去猜,也没人敢去问。 众人就这么笔直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屋内落针可闻。 15分钟后,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戴雨浓一把抓起听筒。 “委座!”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屋内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其他人听不清,他们只看到戴雨浓脊背挺得笔直。 “是,明白。” 顿了顿,他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委员长,江阴的事,计划提前,我即刻带人前往,保证完成任务。”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听对面的指示,然后郑重地应道: “请委员长放心,黄浚的事我早有安排,保证不会泄露任何消息。” 电话那头似乎又说了一句什么,戴雨浓微微躬身,虽然对方看不见: “是,卑职明白。委员长保重。” 挂断电话后,戴雨浓迅速回到自己的主位上,扫视众人后沉声说道: “在场所有人,现在跟我去江阴。” “上海的工作无需交接,直接上车。” “不许向外界透露任何消息,违者就地处决!” 每一句话都是死命令,所有人都知道这些话的含金量。 他们可都是跟随戴雨浓出生入死的核心成员,只要泄露消息就处决,已经说明去江阴这件事的重要性。 众人迅速下楼上车,奔赴江阴。 ....... 六个小时后,天色将明未明。 江阴黄山脚下的江面上,薄雾如纱,笼罩着那片沉默的舰影。 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江面收窄,水流湍急,像一条被扼住喉咙的巨龙。 陈默群站在江岸边,望着那些静静停泊在江心的舰船。 他的身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大半夜从无锡赶来的军统二处无锡站负责人周希良,四十来岁,面皮白净,像个教书先生。 另一个是江阴本地行动组组长顾云声,三十出头,精瘦黝黑。 “陈站长,你们来得正好。”顾云声压低声音,“一个小时前,我们在江边抓了三个可疑人物,从他们身上搜出了相机和测绘仪器。一审,果然是同文书院的人。” 陈默群眉头一挑:“招了没有?” “招了。”顾云声嘴角微微扬起,“他们本来打算今天一早过来查看情况,确认发生了什么。可惜,咱们的人比他们起得早。” 陈默群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江面。 晨光从东方一点点透出来,薄雾渐渐散去,那些舰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通济”号练习舰,海军将才的摇篮,此刻静静地停在江心,舰艏高昂,像一位即将赴死的老将军。 “大同”号、“自强”号、“德胜”号、“武胜”号……八艘军舰,二十艘商轮,在江面上排成一道横阵。 江岸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有海军的将士,有商轮的船员,有被征用的民船船家,还有赶来送行的百姓。 没有人说话,只有江风呜咽着吹过,卷起岸边的尘土。 陈默群看见一个老水手蹲在岸边,手里攥着一顶帽子,肩膀微微颤抖。 他的的渔船,此刻正排在民船队列里,船底凿了几个大洞,江水正一点点漫进去。 周希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 “那些船家,原以为只是采石任务,干完就能回家。谁知道……” 他没有说完。 陈默群也没有接话。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汽笛声。 那是“通济”号的汽笛,长长地鸣响,像是在跟这个世界告别。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所有的舰船都拉响了汽笛,江面上回荡着一片悲壮的呜咽。 陈默群看见,那些海军将士们,举起右手,向自己的军舰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第166章 多亏了这位假白鹭 然后,舱底阀门打开了。 江水开始涌入舱内。 “通济”号最先开始下沉。 它的舰艏缓缓低下,舰艉微微翘起,像一头疲惫的巨兽,终于要躺下了。 江水漫过吃水线,漫过锚链孔,漫过那门曾经发射过无数炮弹的主炮。 甲板上负责沉船的将士们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江水漫到脚踝,才有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 “敬礼!” 然后他们再按照预定计划撤离。 江岸上,所有人同时举起了手。 海军将士,陆军士兵,军统特工,还有那些船家、百姓,成千上万只手,齐刷刷地举向那艘正在下沉的军舰。 “通济”号沉得更快了。 江水漫过舷墙,漫过甲板,漫过那座高高的桅杆。 最后,那面悬挂在舰艉的国旗,也在江水中缓缓沉没。 陈默群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眨了眨眼,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顾云声站在他身边,嘴唇紧抿,脸色铁青。 他干了一辈子情报,见过无数生死,可眼前这一幕,让他第一次觉得语言是那么苍白。 “通济”号沉没后,江面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漩涡,卷起泥沙和泡沫。 紧接着,“大同”号也开始下沉,“自强”号也开始下沉…… 一艘接一艘,二十多艘舰船,在这段江面上,排着队走向自己的坟墓。 那些商轮的船主们,有的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有的站在岸边,呆呆地望着自己的船,像望着一个即将远去的亲人。 还有一个年轻的船家,忽然跪了下来,冲着江心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头上,磕出了血。 没有人去扶他。 周希良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陈站长,你说咱们将来怎么跟后人讲今天的事?” 陈默群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用讲。长江会替咱们记着。” 天终于完全亮了。 江面上,只剩下几根桅杆还露出水面,像一个个十字架,立在江心。 远处,长江上游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汽笛,那是中国的军舰,还在那里守着。 顾云声转过身,冲身后的兄弟们一挥手: “继续警戒。沉船还没完,接下来还有民船,还有盐船。咱们的任务是保证一个日本间谍都靠近不了。” 众人散开,各自回到岗位。 陈默群最后看了一眼江面。 那几根桅杆,在晨光中沉默地立着。 而此时戴雨浓在一处凉亭内,周围站着包括贺全安在内的几名上海站成员。 他们刚刚也对着江面敬礼。 这时候贺全安开口: “戴主任,要不要回车里休息?” 戴雨浓摆了摆手,眼神没有离开过江面。 贺全安识趣地退后,保持安静。 不多时,一个人影从远处朝凉亭移动。 一袭深灰色中山装,走得不快,脚下沾着江边的泥泞,裤脚湿了一圈,显然是从岸边一路过来的。 贺全安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手已经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戴雨浓却摆了摆手: “你们都到那边去候着。” “是!” 包括贺全安在内的七八个人纷纷离开凉亭,往那人来的方向移动。 那人越来越近,贺全安才认出对方是谁。 毛人凤,戴雨浓的江山同乡,也是戴雨浓最信任的秘书。 这一年多来,他一直在南京负责文电收发、档案管理这些后方事务,极少出现在一线。 他怎么也来了? 毛人凤走进凉亭,在戴雨浓身侧站定,没有说话,只是顺着戴雨浓的目光望向江面。 那几根桅杆还立在那里,沉默地戳破平静的水面。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开口。 良久,毛人凤才轻声说了一句:“委员长昨夜一夜没睡。” 戴雨浓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南京那边,知道黄浚的事之后,很多人在查身边的人。”毛人凤的声音压得很低,“委员长接受了我的建议,把整个参加最高国防会议的人暂时集中隔离,外人根本不知道黄浚被抓的情况。” 黄浚被抓是因为毛人凤发现了他藏在帽子里的纸条,还没有离开办公室就被按住了,所以能做到外界不知内情。 这一点,毛人凤之前在电话里告诉了戴雨浓。 戴雨浓这边终于动了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过来的?” “开车。”毛人凤说,“连夜动身。路上遇到三次盘查,都是咱们自己的人。江阴这边,顾云声的人守得很紧。” 戴雨浓又转回头,望向江面。 毛人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 “戴主任,我来之前,委员长让我带句话给你。” 戴雨浓的脊背微微一紧。 “说。” “委员长说,江阴事定,不必遮掩,广而告之。” “我知道了。”戴雨浓点了点头,然后命令道,“去,把陈默群给我叫来。” “是!” 不多时陈默群来到凉亭,一个敬礼: “戴主任,一切都按部就班,第一批沉船已经完成,日谍根本无法靠近,上游的十几艘日舰已成瓮中捉鳖,下游的日舰也无法越过此处,我们的目的达到了。” “默群,我要让江阴沉船今天出现在上海所有的报纸上。” “这.....”陈默群眼睛瞪得很大,抬头查看戴雨浓的表情,不敢相信这个命令,“戴主任,我们好不容易把周围的日谍肃清,现在又主动把消息传递出去,何苦呢?” “这是委员长的意思。” 戴雨浓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气。 “是!” 陈默群感受到了压力,颔首后转身离开。 一旁的毛人凤见陈默群离开后,开口: “戴主任,消息一旦传开,上游13艘日舰,还有几十艘日本商船,几百日侨如何处理?” “如何处理?杀还是埋,都不该我们管。”戴雨浓笑了笑, “这一次我们已经做到了该做的一切,至少这些日舰没有办法撤回上海参与进攻。 至于那些日舰上的日本兵是守着舰船还是从舰船上下来转移,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我们的人遇到了,该杀就杀。” “是。” 毛人凤点了点头,他也知道,自从平津陷落,国府高层已经没有了停战幻想,眼下源源不断的兵力正朝着上海集结。 “能抓住这个黄浚,多亏了这位假‘白鹭’。” 戴雨浓再次看向江面,感叹道。 毛人凤是亲眼见过那封电文的,知道这一切的起点都是那条消息,随即补充道: “不得不说,广而告之是一个传递消息的好办法,那位假‘白鹭’如果看到江阴沉船的消息,应该能够猜到黄浚被捕。” 戴雨浓一听这话,转头看向毛人凤,眼里尽是欣赏。 毛人凤是了解他的。 第167章 这一次,历史不一样了 8月12日上午九时,慈心医院。 林言刚查完房,从病房楼出来,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跑得噔噔响。 “号外!号外!” 卖报的孩子不知怎么混进了医院,手里举着一叠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一边跑一边喊: “江阴沉船!国军封锁长江!号外!” 林言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看见那孩子被几个护士围住,手里的报纸瞬间抢走了一半。 有个小护士捏着报纸,念出了声: “我军为阻敌西进,于江阴江面沉船封江,首批沉没军舰八艘、商轮二十艘,长江上游日舰十三艘已成瓮中之鳖.......” 她念得磕磕巴巴,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进池塘,在围观的人群里激起涟漪。 “给我看看!”一个穿着长衫的病人家属挤过来,抢过报纸,自己又念了一遍,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啊!这回小日本跑不掉了!” 林言走过去,从卖报孩子手里买了一份。 号外印得很急,纸张还潮乎乎的,墨迹有些洇开。 但标题够大,够醒目。 “江阴沉船,长江锁钥,日舰十三艘被困上游” 副标题更直接: “瓮中捉鳖,日侨数百插翅难飞” 林言的目光在“瓮中捉鳖”四个字上停了几秒。 记忆里的历史,这个成语本该落空。 黄浚泄密,日舰连夜逃走,国民政府白忙一场。 但现在,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着,日舰十三艘被困上游。 黄浚被捕了。 而且是在泄密之前被捕的。 林言把报纸折好,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窗外是法租界的街道,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行人如常。 但在更远的地方,长江上游,十三艘日本军舰正停在江面上,进退不得。 “林医生,您说这消息是真的假的?”旁边一个护士凑过来问。 林言看了她一眼:“号外都发了,还能假?” “那太好了!”护士眼睛亮晶晶的,“那些日本兵被堵在上游,就不能来上海打仗了吧?” 林言摇了摇头:“军舰过不来,人可以从岸上走。不过.......” 他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不过,十三艘军舰的兵力,加上几百名日侨,足够让日本军部头疼一阵子了。 走廊里已经议论开了。 那个穿长衫的病人家属嗓门最大,举着报纸跟周围的人说: “你们看这上头写的,‘通济’号练习舰,海军的老底子,说沉就沉了!那可是一千多吨的大船!”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接话: “不光军舰,还有商轮呢。招商局的船,三北的船,都沉了。听说虞洽卿一个人就捐了三万吨的商船。” “三万吨?”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是多大?” “你算算,一吨是一千公斤,三万吨……反正我算不过来。”中年人推了推眼镜,“反正不少就是了。” 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我表叔在码头上干活,昨晚上就听说了,江阴那边抓了好几个日本探子,拿着相机到处拍,被军统一锅端了。” “该!”有人啐了一口,“这些日本特务,早该收拾了。” 护士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那上游的日本军舰怎么办?咱们的军队会去打吗?” “打什么打,人家在江上,咱们又没有军舰了。” “可他们没有军舰,咱们不也没有吗……” “不一样,他们在上游,下不来。咱们在下游,想打就打,不想打就围着,饿死他们。” “对对对,饿死他们!” 林言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微微扬起。 老百姓不懂军事,不懂外交,不懂那些复杂的战略考量。 但他们懂一件事。 日本人被困住了,跑不掉了,这就是好消息。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号码。 油墨味钻进鼻子,有些刺鼻,但闻着让人踏实。 “林医生,”小刘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也举着一张号外,“您说这上面写的‘瓮中捉鳖’,是真的能把那些日本兵捉住吗?” 林言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小刘挠了挠头:“我觉着吧,捉是肯定能捉住,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捉。” 林言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往诊室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窗外,阳光正好。 法租界的街道上,卖报的孩子还在跑,一边跑一边喊:“号外号外!江阴沉船!日舰被困!” 有人拦下他买报,有人站在路边就着阳光看,有人看完就把报纸折好揣进兜里,脚步轻快地走了。 林言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推开诊室的门,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他知道。 这一次,历史不一样了。 而这一切都是和自己有关。 这个时代的舰船虽然厉害,但面对岸防炮还是没有还手的能力,所以上有的十三艘日舰已经相当于没了。 而现在还没有黄浚的消息,说明这一次戴雨浓真的按照自己的要求秘密逮捕了对方。 既然如此,接下来可操作空间就更多了。 正盘算着,办公室门被推开,是菲茨威廉。 “师父,洛克伍德刚才办理了出院手续,他让我向你转达谢意。” “嗯。”林言算了算时间,“两周出院倒也没问题,只是他的情况应该不能上舰船。” 开胸手术,一周才拔除胸腔引流管,两周才可以下床行动,但肯定接受不了舰船上的颠簸。 “是的,他出院后直接到公共租界静养。”菲茨威廉顿了顿,“最主要的是,这次撞车事故调查结果有问题。” “哦?” 林言倒是来了兴趣。 “是这样的,师父。”菲茨威廉见师父有兴趣,继续开口, “现在基本确认当时和洛克伍德撞车的日本人是故意的,是计划好的,就是为之前那场枪战报仇。 这次洛克伍德急着出院,就是为了配合内部人员调查。 毕竟,在医院不是很方便。” 菲茨威廉没有想过对林言隐瞒。 “这帮日本人,真是什么事都敢做。” 林言嘴上吐槽,但心思早就飘远。 第168章 医院已经成为战场 因为就在刚刚,已经没有人议论江阴沉船了。 大家都在议论中国军队进驻上海,闸北和虹口一带全是中国军队,都知道战争马上要打响了。 林言随后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刚才还在议论号外的人们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护士们脚步匆匆,不再像往常那样在护士台前闲聊。 几个年轻医生抱着病历本小跑着经过,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林医生。” 他刚走到楼梯口,就被护士长拦住了。 五十来岁的女人,在慈心干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此刻脸色却不大好看。 “佟院长让您去会议室,马上。” “什么事?” “开会。”护士长压低了声音,“各科主任都到了,就等您。” 林言是胸外科负责人,虽然没有主任头衔,但他的地位比那些主任还高。 林言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头已经坐满了人。 外科、内科、药剂科、总务科,各科室的头头脑脑都到齐了,围坐在那张大桌子旁边。 佟自陌坐在主位,面前的烟灰缸里摁着两根还没抽完的烟头。 “林医生,坐。”佟自陌抬手示意,声音有些沙哑。 林言在外科主任旁边坐下,扫了一眼桌面。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文件,红头,盖着章,是红十字会上海市救护委员会的公函。 “人到齐了,我就直说。”佟自陌把烟掐灭,“特约医院的事,月初就定了,今天正式下文。慈心被列为第一类特约医院,从今天起,要预留至少六十张床位接收伤兵。”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六十张?”内科主任皱了皱眉,“咱们全院床位才一百二十张,现在住了八十多个病人,哪来的六十张?” “所以叫你们来商量。”佟自陌的语气不容置疑,“院里的病人,能出院的今天下午之前办出院,不能出院的转到过道和院子里的临时床位。” “过道?”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过道加床,院子搭棚子。”佟自陌说得很快,显然已经想过无数遍,“一楼大厅、二楼走廊、后院空地,全搭上。能放多少放多少。” 总务科主任举手: “佟院长,棚子好搭,但被子、枕头、消毒用品,这些东西不够。” “不够就去买。”佟自陌看了他一眼,“抗敌后援会那边拨了一笔款,今天下午到账。你把单子列出来,有多少买多少。” “绷带、纱布、碘酒这些,存货还能撑一周。”药剂科主任补充道,“但要是伤员一多,恐怕......” “那就再囤。”佟自陌打断他,“闸北那边的药房,能买的全买过来。价格高一点也要买。实在不行,找黑市。”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找黑市。 这三个字从佟自陌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 战争真的来了,而且就在眼前。 “林医生,”佟自陌忽然转向他,“你有什么想法?” 林言抬起头,想了想: “六十张床位是第一批,还是最终数字?” 佟自陌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的意思是,还会更多?” “平津打了二十天就丢了。”林言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上海要是打起来,伤员不会少。六十张,怕是头三天就住满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佟自陌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那就按一百张准备。过道、大厅、院子,能塞的地方全塞上。”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从今天起,所有医生护士取消休假。值夜班的排班表重新排,人手不够就从护校调实习生。手术室二十四小时待命,麻醉师随时在岗。”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诸位,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有些事,躲不过去。咱们是医生,治病救人是本分。不管来的是谁,军人也好,百姓也好,中国人也好,日本人也好,到了咱们的医院,就是病人。” 没有人说话。 林言垂下眼睛,看着桌上那份红头文件,心里翻涌着什么。 “散会。”佟自陌说,“各科回去准备,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我要看到过道的床位全部到位。” 众人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片嘈杂的声响。 林言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小刘正站在走廊里等他。 “师父,”小刘的脸色有些发白,“楼下大厅已经开始搬床了。护士长让我问您,您诊室旁边的空房间要不要也腾出来?” “腾。”林言点头,“能放几张放几张。” 他往楼下走,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已经看见工人在搬铁架床了。 护士们把走廊里原本摆着的几盆绿植搬走,腾出位置,铁床一架一架地塞进去,床与床之间只留了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楼大厅更乱。 挂号处的窗口前排着长队,但不是看病的,是办出院的。 几个轻症病人裹着被子往外走,家属拎着东西跟在后面,脸上带着茫然和不安。 后院里,几个工人在搭棚子。 竹竿支起来,帆布盖上去,底下再铺一层油布,就是一张临时床位。 总务科主任站在旁边指挥,嗓子都喊哑了。 “林医生,您的车得挪一下。”焦安松跑过来,“院子里要搭棚子,停不了车了。” “停哪儿?” “对面弄堂口,我跟巡捕房的人打过招呼了,临时停几天。” 林言点了点头,把车钥匙递给他。 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慈心医院,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过道里塞满了床,院子里搭满了棚,护士们跑前跑后,医生们抱着病历本进进出出。 一切都在变,变得拥挤,变得匆忙,变得不再像一所普通的医院。 窗外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他扭头看去,是送绷带和纱布的货车到了,正停在门口卸货。 阳光照在那辆货车上,照在那些箱子上,照在每个人忙碌的脸上。 林言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室。 战争还没有打响,但医院已经变成了战场。 第169章 战争开始了 公共租界,特高课据点。 南田洋子看着手中的报纸,目眦欲裂。 “八嘎!这帮支那人太坏了!”她突然想到那位“黄雀”,“‘黄雀’这一次为什么没有动静?” “来人!” 她对门外怒吼。 不多时,元吉行雄进门问道: “课长,请吩咐。” “帮我看看,现有情报里有没有关于国府最高作战会议的情报。” “有,最高作战会议是昨天晚上8点开始,具体细节无从知晓,目前来看应该跟江阴沉船有关。”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参加最高作战会议的人,他们现在在哪?有没有核查到他们的行踪?” 南田洋子最担心的是“黄雀”,她担心“黄雀”被捕。 “课长,目前的消息是,参加最高作战会议的人都没有再露面,应该是进入了战时状态,吃住都没有离开。 也有可能是为了保密,才限制了所有人自由。” 元吉行雄答道。 “好,我知道了。” 南田洋子听到这个答案,心里总算定了。 既然参与国府最高作战会议的人都没有出来,那说明“黄雀”还是安全的。 虽然江阴沉船对帝国打击很大,甚至影响到了进攻上海的兵力部署,但这和她南田洋子没有关系。 只要“黄雀”日后传回重要信息,让她露脸,之前的一切失误都无关紧要了。 “元吉,跟我去一趟电讯室。” 当南田洋子推开电讯室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几台无线电设备嗡嗡地响着,电线从桌上垂下来,在地板上盘成一团。 三个报务员戴着耳机,正全神贯注地听着什么,连她进来都没察觉。 “全体注意。” 元吉行雄拍了拍手,三个报务员这才摘下耳机,站起身来,朝着南田洋子鞠躬。 南田洋子走到那张最大的桌子前,扫了一眼摊在上面的记录本。 密密麻麻的电文编号、频率标记、时间记录,都是这几天的截获内容。 她随手翻了两页,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天,你们都在干什么?” 领头的报务员上前一步: “报告课长,我们在定位。从昨天到今天,我们锁定了至少十二个可疑电台的位置,其中三个在华界,两个在法租界,还有......” “够了。” 南田洋子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电讯室安静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三个人,又看了看站在角落里的元吉行雄。 “你们听好,从今天起,任务变了。” 她把那本记录本扔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战争马上开始了。从今天起,锁定电台位置已经没有意义。 你锁定了,你也去不了。 华界马上变成战场,租界里到处是巡捕和便衣,你以为你能冲进去抓人?” 没有人敢说话。 她走到一台设备前,手指在那排旋钮上轻轻划过: “而且,你们自己也清楚,现在的电台太多了。军队的、政府的、报社的、私人的,还有各方势力的,你根本分辨不清哪个是哪个。定位一百个电台,不如破译一封电文。”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领头的报务员: “从今天起,你们的任务是拦截、分析、破译。不是定位。” “哈依!” “我要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在传什么,在商量什么。”她的声音压低了,“每一封电文,不管多短,不管多难,都要给我记下来。看不懂的存着,慢慢破。看得懂的,立刻送到我办公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排嗡嗡响的设备。 “还有一件事。” 她从旁边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拿起笔写上一组频率和呼号,没有说明,没有备注。 “这个频率,这个呼号。”她指着那行字,“二十四小时,轮班守着。” 领头的报务员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看南田洋子,小心翼翼地问: “课长,这台机器我们之前注意过,信号时有时无,不太规律......” “我知道。”南田洋子打断他,“所以才要你们二十四小时守着。它什么时候响,你就什么时候听。它响一分钟,你就听一分钟。它响一秒,你就听一秒。” 她盯着那个报务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台机器,比你们手头所有的工作加起来都重要。” “哈依!” 南田洋子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台嗡嗡作响的设备。 “元吉。” “在。” “你留在这里盯着。今天的电文,不管是哪台机器截到的,全部抄录一份给我。” “哈依!” 南田洋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笃笃声。 她在心中呐喊。 赶紧打起来! 打起来我的特高课才有发挥的空间! ............. 8月13日。 上午。 日本开始进攻上海。 远处的炮声和枪声交织,飞机在上空呼啸,不久便有源源不断的伤兵被运往慈心医院。 走廊里有人在跑。 护士长在喊: “快!三楼还有空床!担架从后门上!” 林言刚做完一台手术,推门出来。 走廊里的景象让他愣了一瞬,那些昨天下午刚搭好的铁架床,现在已经躺满了人。 全是伤兵。 灰绿色的军装上洇着深色的血迹,有的缠着绷带,有的还没来得及包扎,伤口就那么敞着,纱布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 一个小护士蹲在走廊尽头,手忙脚乱地给一个年轻士兵止血。 那士兵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攥着床边那根铁栏杆。 “林医生!”小刘从楼梯口跑过来,白大褂上沾着血,袖子卷到胳膊肘,“又来了十几个,楼下放不下了。” “什么伤?” “枪伤,炸伤,都有。”小刘咽了口唾沫,“还有一个是被炮弹震的,耳朵一直在流血。” 林言快步下楼。 一楼大厅已经变成了临时病房。 挂号处的柜台被推到一边,腾出来的空间塞满了担架和行军床。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碘酒味,焦糊味。 一个担架刚被抬进来,上面躺着的士兵半边脸被血糊住了,看不清模样。 第170章 波及公共租界 他的右手从肘部以下不见了,断口处被一条皮带紧紧勒着,血还在往外渗。 “放这儿!”林言指着最近的一张空床,伸手按住那士兵的肩膀,“别动,让我看看。” 士兵睁开眼睛,瞳孔涣散,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医生……我手……” “我知道。”林言剪开他的袖子,检查断口。 骨头碎得很厉害,皮肉翻卷着,弹片还嵌在里面。 感染是迟早的事,但现在顾不上那些。 先止血,先保命。 “小刘,止血带松一下,太紧了,再勒下去肌肉要坏死了。准备手术室,马上截肢。” 小刘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林言又看了那士兵一眼。 二十出头,也许还不到二十,脸上全是血和灰,看不清眉眼。 他的手还攥着林言的白大褂下摆,手指很紧,像是抓住了什么就不肯松开。 “会没事的。”林言掰开他的手指,声音很低,“会没事的。” 又有担架被抬进来。 这一次是两个,并排放在大厅中央。 左边的那个胸口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呼吸的时候能听见胸腔里有气泡咕噜咕噜的声音。 开放性气胸。 右边那个更惨,整条左腿被炸得血肉模糊,膝盖以下只剩一截白骨。 林言只来得及看一眼,就被护士长拉住了: “林医生,楼上有病人不行了,您得上去看看。” 他跟着护士长往楼上跑,路过二楼走廊的时候,看见一个士兵靠墙坐着,怀里抱着一条断了的胳膊。 他的胳膊,从肩膀处被炸断了,他把它抱在怀里。 三楼的手术室已经满了。 两间手术室都在用,门口还排着三个担架。 麻醉医生从门缝里探出头来,脸上的口罩被汗浸透了:“林医生,里面这台还得一个小时。” “等不了。”林言转身,推开隔壁的换药室,“这儿也能做。小刘,把器械拿过来,局部麻醉就行。” 换药室的台子被清空,铺上消毒布。 一个腹部中弹的士兵被抬上来,疼得直哼哼。 林言打了局麻,切开伤口,手指探进去摸弹头的位置。 “镊子。” 小刘递过来,手在发抖。 “稳住。”林言头也没抬,“你慌什么。” “我没慌……”小刘的声音在抖,“我就是……外面还有好多……” “外面的事跟你没关系。” 林言把弹头夹出来,扔进盘子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面前这个人,才是你的病人。其他的,别想。” 小刘深吸一口气,手不抖了。 缝合的时候,走廊里又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大声喊: “让一让!让一让!这儿有个重伤的!” 林言缝完最后一针,把小刘留下收尾,自己推门出去。 走廊里,两个担架兵抬着一个人,正往这边挤。 那人被炸得面目全非,身上全是血,看不出哪里是伤口,哪里是完好的皮肤。 “放这儿。”林言指了指墙边的空床。 担架兵把人放下,转身就跑。 林言伸手去探那人的脉搏,还有,很弱,但还有。 他低头检查伤口,忽然停住了。 这人没有腿。 不是被炸断的,是从膝盖以上被截掉的。 断面整齐,已经被包扎过,不是今天的新伤。 这是一个老兵。 林言怔了一瞬,然后继续检查。 胸口的伤是新添的,弹片从左肩斜着切进去,卡在锁骨下面。血还在流,但没伤到动脉。 “林医生?”护士在叫他。 “来了。”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那个老兵的脸。 满脸血污之下,是一张很老的脸,四十多岁,也许五十岁。 嘴角有一条很深的皱纹,像是经历过太多事情,已经不会笑了。 林言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下一个病人。 ............ 天黑了下来。 华界的巷战还在进行中。 炮击还在继续,但飞机的轰炸结束了。 一批200多名日本兵因为突入靠前,被中国军队堵住了后撤的道路,不断被压缩,最后来到了万生桥路。 万生桥路已经靠近公共租界了,如果再退就是英国人的地盘了。 “八嘎!” 领头的日军军官拔出军刀,“突围!” 命令一下,20多名日本兵作为先锋冲出掩体。 可下一秒,机枪扫射,外加交织火力,20多名日本兵全部倒下。 “古田君,我们面对的是中国德械师,他们的武器精良,人数众多,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国府有3个德械师,全套德国装备,火力比日本军队猛多了。 白天日本人靠着空中支援优势还能顶住,但天一黑就不是德械师的对手了。 “失算了!”古田一拍大腿,他知道自己的决策失误了。 本来第一天的目标只是试一试中国军队的成色,结果自己立功心切突入到这个位置。 现在进退两难了。 就在犹豫之际,对面的德械师发起了进攻。 看着街对面如潮水般冲过来的中国士兵,他当机立断,命令道: “进入公共租界,快!” “哈依!” 这些士兵听到这个命令,只感觉松了口气,不用送死了。 因为公共租界是英国人的地盘,只要进去了,中国军队就不能开枪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们进入公共租界就要面临被缴械,然后就没有办法参与进攻了。 立功的机会没了。 但至少不用死了。 不多时,200多日本兵涌入公共租界。 刚进入租界,周围的英国宪兵便将他们堵在一条通道内。 “放下武器!” 一名英国军官用英语吼道。 这些日本兵虽然听不懂,但大概也能猜出来,纷纷放武器举起双手。 而此刻和他们相隔一条街的中国士兵看着这一幕,无可奈何。 这里是英国人的地盘,一旦越界或者开火那就是政治事件,所以只能看着。 两个小时后,200多日本兵被缴械的情况立刻传到了日本领事馆,石井和男准备前去交涉。 原本以为是一个简简单单地走个流程,却没想到英国领事直接拒绝了。 原因很简单,英国领事直接甩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交出撞伤詹姆斯·洛克伍德的那个司机,并且在报纸上道歉。 关于这件事,石井和男是知情的。 一个人换200多人,他还是分得清轻重的,当天晚上双方便完成了交换,并且安排了第二天登报道歉。 第171章 那现在就再改变一次历史 慈心医院的林言已经连续忙碌了10多个小时。 远处的炮声不断传来。 一阵一阵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震得窗户玻璃微微发颤。 走廊里,又有担架被抬进来。 林言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扇不断被人推开的门,看着那些不断被抬进来的担架,看着那些血、那些伤口、那些年轻的脸。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转身走回手术室。 手术室的灯亮着,白晃晃的,照着台子上那个还在喘气的人。 “准备下一台。”林言说,声音沙哑,但很稳。 小刘点头,跑出去安排。 林言刻意加快自己做手术的速度,把普通手术压缩到5分钟,把开胸手术压缩到半小时以内。 作为一个胸外科医生,他现在已经不局限于做胸外科手术,而是什么手术都做。 小到腿部取弹片,大到截肢手术,腹腔手术,全部照单全收。 累! 太累了! 林言做完一台胸腔取弹片的手术后,问旁边的小刘: “还有几台手术?” “最紧急的还有一台开胸手术,其他的不紧急,做完可以休息一会。” “好,安排手术!” 林言吩咐完,深吸一口气,脱下手套来到窗前,望向窗外。 窗外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10米。 此刻是1937年8月14日的凌晨2点半,日本进攻上海已经17个小时,林言也忙了17个小时,根本没有得到外界的任何信息。 毕竟,他连看报纸的时间都没有。 跟助手和护士的沟通也是尽量简练,根本没有力气去谈论战况。 这场战争,林言在救人,在忙碌,却像一个局外人。 就在此时,林言突然想到了什么。 大雾! 能见度不足10米。 这还是法租界,要是江面和海面,能见度只会更低。 而且此刻黄浚被捕的消息大概还没有流传出来,那自己就可以冒用黄浚的身份联系南田洋子。 对,就是这样。 林言只感觉此刻清醒无比,迅速做完下一台手术后直奔休息室。 林言休息室是之前的杂物间,里面有一张小床,没有多余的空间。 就这,已经是最好的待遇了。 林言的几个洋徒弟,这次安排他们处理普通外伤包扎,他们连休息室都没有,此刻已经躺在过道里睡着了。 关上门后,林言迅速从储物空间拿出电台和电瓶,调整频率到“黄雀”和南田洋子联系的专用频率,回忆英国皇家海军坎伯兰号与萨福克号停靠安排后,迅速拍出电文。 江阴沉船已经改变历史了,那现在就再改变一次历史! 拍完电文后,把电台和电瓶收入空间,然后倒头就睡。 ......... 此刻公共租界特高课据点内 南田洋子正在承受来自石井和男的怒火。 “四十二架飞机被击落。”石井和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南田,你告诉我中国人集结那么多飞机,为什么你的情报网此前什么消息都没有?” 南田洋子垂着眼帘,没有回答。 “还有。”石井和男替她说了,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狞厉的弧度,“英国人查到了那场针对他们水兵的车祸是测绘组的手笔,现在反过来让帝国很被动。 制造车祸的罪魁祸首已经交出去了,明天早上的报纸上还有帝国对英国人的道歉。 这都是你,南田洋子,情报不力!” 他向前迈了一步,军靴落地的声音很重。 “军令部今天下午的会议上,海军次长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了一个问题,特高课是干什么吃的?”石井和男的目光盯在她脸上, “我现在问你同样的问题。帝国在上海经营了多久?你的情报网铺了多密?结果呢?进攻第一天,士兵伤亡报告摆满了陆军的桌子,海军航空兵的损失让联合舰队司令官拍了桌子。 而这一切,原本都可以避免。” 他停顿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 “还有那个‘黄雀’。”石井和男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冷厉,“你亲自负责与他联络,亲自负责这条线。他提供了什么?江阴要塞的情报呢?中国德械师的动向呢?到现在为止,这个人除了占着一个代号、消耗帝国的电台频率之外,还有什么实际价值?” 南田洋子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黄雀’的层级很高,需要时间.....” “时间?”石井和男打断了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帝国没有那么多时间!陆军在上海的泥沼里每多陷一天,就要多死几百上千人。而你的‘黄雀’到现在连一份有价值的报告都没有交出来。 南田,你告诉我,这条线究竟是你手中的王牌,还是你为了邀功而捏造出来的幻影?”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南田洋子知道,石井和男是清楚“黄雀”的存在的,毕竟黄雀除了电台和自己联系外,紧急情况下还可以直接面见南京领事馆的须磨弥吉郎。 所以,捏造出来肯定是不可能的。 石井和男他只是急了。 石井和男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站了片刻,再转回来时,语气更冷。 “测绘组的事,特高课要负全责。”他一字一顿地说, “上海周边至今没有完成全面测绘,陆军在巷战中对地形两眼一抹黑,每一支进攻部队都在抱怨地图精度不够。 而这些测绘人员,原本是由你特高课负责掩护和调度的。 南田,这件事我会如实上报。 至于‘黄雀’,” 他顿了顿,“我希望下次再来找你的时候..........” 石井和男的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课长,‘黄雀’急电。” 报务员进来,递上一份没有译电的电文。 “好,出去吧。” 南田洋子接过电文,一下子有了底气。 要知道,“黄雀”在这个时候传来电文,足以说明电文的内容及其重要,重要到可以影响战局。 等报务员出去后,她对石井和男说道: “石井长官,情况紧急,我先译电。” “好。” 石井和男点了点头,语气也比刚才软了不少。 第172章 吴淞口炮击 不多时,译电完成。 南田洋子一字一句地读道: “江阴沉船留有可通行秘密通道,13日夜已派遣130余艘改装鱼雷艇集结于泊于北纬31°23′,东经121°48′,吴淞口以东,雾散即发起进攻。” 刚读完,石井和男便迫不及待地上前拿过电文,盯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良久后,他才开口: “不愧是‘黄雀’啊!好,好,好,这些支那人真是会打算,想用鱼雷艇抵近攻击,拼死一搏,可惜他们没有算到我们‘黄雀’也参加了他们的作战会议。” 南田洋子双眼冒精光,接着分析: “江阴沉船之前,军统二处提前把我们安插在江阴周围的人手全部清除了,之前想不通,现在总算想通了! 他们这是担心我们发现江阴沉船并不彻底,并没有完全阻隔航道,而是留了秘密通道。” 石井和男点了点头,放下电文,命令道: “地图!” “哈依!” 南田洋子迅速从旁边拿出一幅军事地图在桌面上铺开。 石井和男在地图上找到佘山岛东北侧的位置,用钢笔在上面点了一个点,再拿过尺子丈量许久,脸上流露出些许笑容: “吴淞口以东,这个位置确实好,雾气散开后只需要全速前进,几分钟后开始攻击,我大日本海军第3舰队必然全军覆没。 可惜,他们这个位置不仅在我们舰船射程之内,而且在我们岸炮的射程之内。” “马上把情报送到第3舰队司令部,交给长谷川清中将本人。”石井和男直起身,“告诉他,中国海军鱼雷艇130余艘,集结于北纬31°23′,东经121°48′待命,雾散即发起攻击。” 他停顿了一下, “另外,让陆军的重炮部队也做好准备。既然在我们岸炮射程之内,就不要浪费舰队太多弹药。陆海军协同,雾散之前必须开火。” 南田洋子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声。 “南田,你现在亲自去。不要用电报,不要用电话。当面把情报交给长谷川司令官。告诉他,” 石井和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些鱼雷艇应该是中国海军最后的海上力量,打掉他们,海军便再无后顾之忧。” “哈依!” “还有。”石井和男继续说,“被困长江上游的十三舰可以朝江阴集结了,摧毁这些鱼雷艇之后,江阴不过囊中之物。” “哈依!” .......... 凌晨四点,吴淞口以东的海面上,雾气像一堵密不透风的白墙,将整个世界压缩成舰艏到舰艉的距离。 坎伯兰号与萨福克号一前一后地停泊在预定阵位上,两舰相距不过数百码。 浓雾中,谁也看不见谁,只能通过时不时响起的雾笛确认彼此的存在。 坎伯兰号的前甲板上,却是一片热闹景象。 远东舰队的官兵们已经在这片水域漂了太久,无聊得不行。 而现在,中国人在和日本人打仗,他们却只能在这儿看着,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观众。 “来啊!来啊!下注了下注了!” 军士长麦考利克把帽子放在地上,充当临时赌桌。 他面前围了一圈水兵,有人手里攥着钞票,有人押上了这个月的烟草配额,还有人干脆把一枚枚先令扔进帽子里。 甲板中央,两个身影正在对峙。 一个是矮个子水兵汤普森,利物浦人,五英尺五英寸,但壮得像头牛犊。 他头上缠着一条白布,正中央画了个鲜红的圆,那是用舰上医官的红药水涂的。 他弓着腰,双手按在膝盖上,嘴里“哈伊哈伊”地叫着,活脱脱一个日本兵的模样。 “汤普森!你是日本佬!日本佬要喊‘板载’!” “板载!” 汤普森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围观的水兵哄堂大笑。 他对面站着的是轮机舱的杰克逊,中等个子,敦实,一脸憨厚。 他头上裹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扯下来的黄布,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青天白日”,画得像个被踩扁的蜘蛛网。 “杰克逊!你是中国人!中国人要喊‘杀啊!’” 杰克逊瓮声瓮气地吼了一嗓子,蹩脚的发音让水兵们笑得前仰后合。 “开打!” 麦考利克一声令下,两个身影立刻扭在一起。 汤普森弓着腰往前顶,嘴里“哈伊哈伊”地叫个不停,活像一头愤怒的公羊。 杰克逊扎了个马步,死死顶住,两个人甲板上僵持了十几秒,围观的官兵们叫喊声此起彼伏。 “日本佬赢了!日本佬把中国人推下去了!” “放屁!中国人能打!顶住啊杰克逊!” 钞票和先令在帽子里堆成小山。 有人押日本赢,有人押中国赢,还有人押“平局”。 汤普森猛地发力,把杰克逊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他得意地“板载”了一声。 但杰克逊借着后退的势,身子一矮,一个扫腿。 汤普森“啪”地摔了个四仰八叉。 “中国人赢啦!”押杰克逊的水兵们欢呼起来。 汤普森躺在地上,扯掉头上的白布,骂骂咧咧:“不公平!中国人不能扫腿!” “日本佬挨打要喊妈!”杰克逊把他拽起来,两人都笑了。 “再来一局!再来一局!”人群起哄。 麦考利克正要重新摆开场子,忽然天空被撕开了。 没有人听见炮弹飞来的声音。 声音永远比炮弹慢。 最先到来的一道刺目炽烈的白光,像是有人在浓雾中凭空点燃了一个太阳。 然后是铁。 然后是火。 炮弹正中坎伯兰号的舰桥右舷。 那不是一发。 是齐射。 巨大的爆炸将前甲板的人群像纸片一样掀飞。 麦考利克的帽子被气浪卷上高空,在浓雾里转了几个圈,那些钞票、先令、烟草像秋天的落叶一样在火焰上空飘散。 汤普森和杰克逊两个人被冲击波狠狠地掼在甲板上。 汤普森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世界变成了慢动作。 有人在地上打滚,衣服烧着了,有人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左舷中弹!左舷中弹!” “舰桥!舰桥被击中!” 第二波炮弹紧随其后。 第173章 萨福克在沉没 这次是坎伯兰号的烟囱附近, 爆炸掀翻了副炮炮位,浓烟裹着碎片从甲板上的裂缝里喷涌而出。 萨福克号的方向也传来了爆炸声,他们也中弹了。 汤普森扶着栏杆站起来,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舰桥在燃烧,那团火在浓雾中像一个巨大的灯笼。 有人在喊:“舰长!舰长在舰桥上!” 但没有人能靠近。火焰已经把整个舰桥吞没了。 杰克逊爬到舷边,往雾气里拼命看。什么也看不见。 浓雾像一堵墙,把整个世界挡在外面。 他只能听到声音,那是更多炮弹划破空气的声音,尖啸着、嚎叫着,从雾墙深处钻出来。 “灯光信号!”有人大喊,“快打灯光信号!告诉他们我们是英国皇家海军!” 信号灯在雾气中闪烁,一串串灯光信号被发送出去。 “我们是英国军舰。我们是英国军舰。停火。停火。” 没有回应。 炮弹依旧在落。 又一发命中了坎伯兰号的水线附近,船身剧烈地倾斜了一下。 “他们看不见我们!”信号兵嘶吼着,“这么大的雾——他们根本看不见信号!” 汤普森趴在甲板上,双手抱着头。 他听见舰体在呻吟,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听见火焰吞噬木头和钢铁的声音。 他刚才还在演一个日本兵,嘴里喊着“板载”,现在真正的炮弹正从他头顶飞过。 这些炮弹只能是日本人的。 中国军队已经进入巷战,他们的岸炮根本够不着这里。 而这些炮弹里面是有岸炮炮弹。 因为岸炮的炮弹威力更大。 他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无线电!用无线电!”副舰长的声音从某个角落传来,沙哑但清晰,“呼叫所有频率,告诉他们是英国人!告诉他们打错了!” 通讯室里,报务员浑身是血地坐在椅子上,手指疯狂地敲击着按键: “sossossos!英国皇家海军坎伯兰号!北纬31°23′,东经121°48′!正在遭受炮击。 重复,正在遭受炮击,请求停火,我们是英国军舰。” 所有频率都开着。 所有频率都安静如死。 没有回复。 没有询问。 没有停火。 炮弹像雨点一样从雾墙中倾泻而下。 坎伯兰号在颤抖。 汤普森慢慢抬起头。 东方的天空,雾气似乎比刚才薄了一点点。 也许只是他的幻觉。 也许天真的要亮了。 但雾还没有散。 而那些炮弹,还在来。 他转过头,看见杰克逊半跪在甲板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青天白日”还缠在头上,已经被血浸透了。 下一秒,坎伯兰号的引擎轰鸣起来。 轮机舱里,锅炉工们赤着胳膊往炉膛里狂填煤炭,汗水混着煤灰在脸上淌成黑色的河。 蒸汽压力表的指针颤抖着往上爬。 船身猛地一颤,螺旋桨搅动了水下的泥沙。 “右满舵!航向东北!”一道声音从临时指挥位置传来。 是轮机中校的声音。 舰桥已经没了,他现在站在甲板上,手里攥着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罗盘,浑身是血。 坎伯兰号笨拙地转动身躯。 肯特级重巡洋舰的装甲从来不是最厚的,但足够让它多撑一会儿。 又一发炮弹落在左舷三十码外的海面上,激起的水柱足有三层楼高,落下来时砸得甲板噼啪作响。 “左舷弹着!距离缩短!” 有人喊道。 “全速前进!全速!” 轮机中校的声音已经沙哑了。 坎伯兰号的烟囱喷出浓黑的烟,与海面上的雾气搅在一起。 它开始移动了。 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船头劈开海浪,浪花飞溅到前甲板上,浇灭了几处正在蔓延的小火。 汤普森死死抓住栏杆,感觉脚下的甲板在震颤。 他回头看了一眼,萨福克号没有动。 那艘与坎伯兰号同级的重巡洋舰,此刻正静静地歪斜在海面上。 它的轮机舱被击中了,浓烟从它的舰体中部翻涌而出。 船头已经翘起来了,是下沉的姿态。 “萨福克……萨福克在沉……” 杰克逊跪在甲板上,嘴唇哆嗦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青天白日”还缠在他头上。 汤普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艘与他们并肩航行了大半个地球的姊妹舰,在浓雾中缓缓倾斜。 船上的火光照亮了周围的雾气,把整片海面染成一种诡异的橙红色。 有人从甲板上跳进海里,溅起水花。 又一发炮弹落在坎伯兰号和萨福克号之间,水柱升起时,汤普森再也看不见萨福克号的舰影了。 只有雾。 只有火。 “东北方向!全速!”轮机中校还在喊。 坎伯兰号在加速。 五分钟。 十分钟。 炮声渐渐稀落了。 汤普森慢慢坐起来,后背靠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太清周围的声音。 甲板上有人在跑动,有人在喊叫,有人跪在伤员旁边做急救。 火焰还在烧,但已经有人拖着水管在扑了。 .......... 林言在睡梦中被叫醒,迅速投入工作中。 夜里没怎么送来伤员,处理的都是之前积压的,忙到上午10点,基本该处理的伤员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黄东平满头大汗找到林言: “林医生,有个很重要的事需要我们两个去处理。” 他一边说一边脱下手套。 这一天,他也忙得不可开交。 能做手术的医生太缺了,黄东平基本上承接了医院百分之二十的腹部手术,此刻脸色都有些苍白。 “黄院长,你说。” “磺胺不够了,该想的办法都想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黑市,趁现在还有时间,我们得去一趟黑市。” 磺胺是这个时代抗感染的神药,没有了就意味着很多伤员面临死亡。 “好.....” 林言刚说出一个“好”字,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师父。” 林言一转头,便见到眼眶通红的菲茨威廉。 “菲茨威廉,你这是怎么了?” “师父,我有点事需要去一趟公共租界,需要点时间,不知道.....” 菲茨威廉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黄东平打断。 “菲茨威廉,现在医院是什么情况,你应该知道,没有特殊情况,可不能请假。” 第174章 一百斤磺胺 “黄院长,我.....” 菲茨威廉一脸局促,偷瞄了一眼林言,想看看师父的态度。 林言上前拍了拍菲茨威廉的肩膀: “有什么情况,你直接说。” “师父.....今天凌晨,日本人炮击英国吴淞口,导致英国皇家海军坎伯兰号重伤,萨福克号沉没,我......” 菲茨威廉有些哽咽。 “别说了,你作为英国贵族之后,去做你该做的事,处理完之后及时回来就是。” 林言深吸一口气,安慰道。 “多谢师父。” 菲茨威廉颔首后,立刻转身离开。 黄东平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一愣,然后感叹道: “这日本人是不是脑子有病?这个时候还要去惹英国人,真不怕英国人抄他们后路?” “谁知道呢?” 林言耸了耸肩。 但他的心里乐开了花。 南田洋子上当了,日本人真跟英国人干上了。 日本人不是什么好人,英国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当年八国联军有他们的份,公共租界能成为英国人的地盘,也是他们抢去的。 这个时候狗咬狗,正是时候。 半个小时后,黄东平开车带着林言来到了药爷的烟纸店里间。 “药爷。” 林言掀开门帘走进去,黄东平跟在身后。 药爷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慢悠悠地转着。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像是早就知道他们要来。 “坐。”药爷抬了抬下巴,示意两人坐下。 林言没坐。 他站在桌前,双手撑着桌面,俯身看着药爷。 “药爷,我需要磺胺。” 药爷转佛珠的手停了。 “多少?” “一百斤。”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黄东平刚端起茶杯,手悬在半空,没敢往嘴边送。 药爷抬起头,看着林言,眼神里那点慢悠悠的从容慢慢收了起来。 “林大夫,你知道磺胺现在什么价吗?” “知道。贵。” “贵?”药爷放下佛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现在市面上磺胺粉按克卖,一克两个大洋,一百斤就是......” “十万大洋。”林言替他说了,“我知道。” “你知道还开这个口?”药爷放下茶杯,身子往后一靠, “林医生,我药爷是做生意的,不是开善堂的。十万大洋的货,你说拿就拿?” 林言直起身,目光没从药爷脸上移开。 “药爷,链霉素的生意你做得很舒服吧?” 药爷的眼神变了。 “褚万霖那条线,你从中间倒腾了多少链霉素?进价多少,出手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林言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桌上钉。 药爷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林医生,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林言拉开椅子坐下来,和黄东平并肩,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 “药爷,你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 生意是生意,道义是道义。 链霉素的生意你赚了多少钱,我没拦着,也没分过一杯羹。 那些钱是进你口袋了,还是散出去了,我不问。 但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上海滩在打仗。日本人打进来,死的是中国人。磺胺能救命,一百斤磺胺能救多少条命,你比我清楚。” 药爷没说话。 “你从褚万霖那里倒腾链霉素的时候,赚得盆满钵满,我没说一个不字。现在让你出一百斤磺胺,你就跟我谈价钱?”林言的声音渐渐冷下来, “药爷,如果今天这个忙你不帮,那以后......”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桌上了。 链霉素的生意,以后别想了。 地下手术,以后也别想了。 药爷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佛珠搁在桌上,一动没动。 窗外的巷子里传来黄包车的铃声,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一百斤。”药爷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一天之内,有点困难。” “有困难就自己想办法解决。”林言说。 “价格.......” “价格公道就行。我不让你赔本,但你也别想着在这上面再赚一笔。”林言看着他,“药爷,这不是生意。这是人命。” 药爷沉默了很久。 佛珠又转了起来,一圈,两圈,三圈。 “今天晚上12点之前。”他说,“一百斤磺胺粉。价格按市价七成算。” “八成。”林言说。 药爷抬起头,看了林言一眼,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骂。 “行。八成。”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巴掌大的账本,翻了几页,用铅笔在上面划了一道。 “晚上12点,货送到慈心医院。” 林言站起来,点了点头。 “多谢药爷。” “别谢我。”药爷头也没抬,铅笔在账本上继续划着,“林医生,你欠我一个人情。” 林言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药爷,这个人情我记着。”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药爷搁下铅笔,看着桌上那壶已经凉透的茶,忽然叹了口气。 “这小子,还真他娘的得罪不起。” 他把佛珠套回手腕上,起身走到后门,朝巷子里喊了一声: “阿三!去趟十六铺,磺胺的库存都运回来。” ......... 另一边 特高课办公室已经乱套了。 石井和男冲入南田洋子的办公室,当着元吉行雄和平古英二的面一巴掌打在南田样子的脸上。 “南田洋子,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你告诉我,中国海军的150艘鱼雷艇去哪里了?为什么我们海军舰船和岸炮打了两个钟头的目标是英国皇家海军?” “现在英国政府发出最后通牒,要求我们日本政府给出解释、道歉、赔偿,并惩处责任人,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石井和男的脸上全是狰狞。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给长谷川司令官送情报是他亲自下达的命令。 相比于南田洋子这个执行人,他的责任更大。 第175章 等电话。等结果。 “石井长官,我已经在调查了,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南田洋子不敢反驳,声音很低。 “调查?这事还用调查吗?”石井和男继续咆哮,“不就是‘黄雀’被秘密抓捕,然后供出了电台频率和密码本,然后我们收到的情报都是国府想让我们看到的吗?” 此话一出,南田洋子低下了头。 一旁的元吉行雄和平古英二头低得更低。 他们两个人只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 石井和男此刻也注意到了两人,嘴里蹦出几个字: “滚出去!” “哈依!” 两人如释重负,立刻退出办公室。 两人离开后,石井和男继续开口,语气比之前好了一点: “现在英国人揪着不放,非说我们对之前用测绘组开车那位交换200多名士兵的不满,现在谈判还在进行,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来之前,刚刚得到消息,英国皇家海军在佘山岛附近的几艘舰船已经在长江出海口一字排开,随时可能进行攻击。 青岛那边也传来消息,英国皇家海军的鹰号航母和几艘驱逐舰正在赶来的路上。 为了防备随时可能的袭击,我们的航空兵只能按兵不动,随时准备迎敌,根本无法支援上海正面战场。 我们前线的帝国勇士牺牲人数不断上升。” 日本之前在华界不断前进,靠的就是空中支援,靠的就是飞机性能比国军好。 但现在他们的飞机要用于防备英国海军,没了优势,自然进攻受阻。 “石井长官,如果有需要,属下愿意一力承当。”南田洋子颔首,“哪怕是剖腹,哪怕是送到英国大使馆由对方处置,也绝无怨言。” “闭嘴!”石井和男本来压下去的气又给调动起来了,“你觉得你能承担得了?你的命值几个钱?我告诉你,现在英国的要价是380万英镑!” 南田洋子只感觉头晕目眩。 380万英镑相当于7000万大洋! 她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而这一切就是因为“黄雀”这个代号传回来的假情报。 “现在,你告诉我,除了剖腹,你还能做什么?” 石井和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那种低比咆哮更让人脊背发凉。 南田洋子没有回答。 她的脸上还留着那个巴掌印,但她没有去捂,甚至没有动一下。 石井和男转过身,走到门口,把门反锁了。 然后他从大衣内侧摸出两把匕首。 那两把匕首用黑色的鲛鱼皮包裹着刀鞘,柄上缠着白色的丝绳。 他把其中一把放在南田洋子面前的桌上,另一把搁在自己手边。 南田洋子的目光落在那把匕首上。 那石井和男随身带着两把,像是早就为这一刻准备好了。 “谈判在进行中。”石井和男坐到她对面, “英国人的条件你也听到了。道歉、赔偿、惩处责任人。道歉和赔偿是大人物们的事,但惩处谁,是我们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 “长谷川司令官不会认这个错。第3舰队不会认。陆军那些开炮的混蛋更不会认。所以最后递出去的,只能是你我的人头。” 南田洋子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他们已经知道我来你这了。”石井和男指了指角落的电话,“现在,我们两个人就在这里等。等派遣军总部的电话。”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如果谈判谈成了,英国人接受道歉,赔偿压到能接受的数字,我们两个剖腹也就解决了。” 他拿起自己手边那把匕首,盯着匕首反光的刀刃。 “如果谈不成......”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把匕首往自己的方向推了一寸。 “如果谈不成,英国人的舰队就会开炮。不是今天就是明天。鹰号航母上的飞机飞过来,到时候就不是破腹能解决的了。” “到时候你我,还有你我的家族都将被钉在帝国的耻辱柱上。” 南田洋子抬起头,看着石井和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了。 甚至没有焦虑。 只有平静。 像是一个人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反而看清了脚下的路。 “石井长官。”她的声音很轻,“‘黄雀’的事,是我负责联络的。情报是我接收的,是我译的,是我送上去的。责任.....” “责任是我的。”石井和男打断了她,“命令是我下的。送给长谷川司令官的情报,是我签的字。陆军那边的协调,也是我安排的。” 他看了她一眼, “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信了一个不该信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南田洋子问。 “等。”石井和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等电话。等结果。” ........ 黄东平的车刚停在医院对面的巷子,卖报的小男孩把脑袋探进车窗,手里挥舞着一叠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 “号外,号外!日本人炮打英国军舰!来一份吧先生!” 黄东平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铜板,换了一份报纸。 他本打算随手翻翻,但头版标题像一根针,扎得他手指一僵。 “日军‘误击’英舰,皇家海军遭重创” 他把报纸摊开在膝盖上,一字一句地往下读,越读脸色越白。 “本报上海特讯:今日凌晨四时许,日军于吴淞口以东海域对我英国皇家海军舰艇发动炮击。皇家海军重巡洋舰‘坎伯兰号’重伤,‘萨福克号’不幸沉没。据目前统计,英军死伤合计七百余人,其中确认阵亡者已逾两百。” 七百余人。 他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死人的事见多了,但七百多个英国兵,这个数字大到让他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继续往下看。 “英国驻日大使已向日本外务省递交正式抗议照会,要求日本政府就此事作出解释、公开道歉、赔偿全部损失,并惩处下令开炮的责任人。据悉,英方提出的赔偿金额高达380万英镑。” 380万英镑。 黄东平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这笔钱是什么概念,完全能把外滩从东到西买三遍。 第176章 医院松了口气 他的目光扫到下一段,瞳孔猛地缩紧了。 “目前,英国远东舰队已进入战备状态。 据本报记者目击,英国皇家海军‘达娜厄号’轻巡洋舰、‘邓肯号’驱逐领舰、‘公爵夫人号’驱逐舰及‘法尔茅斯号’护卫舰已在佘山岛附近海域排成进攻队形,炮口指向长江口。 此外,驻青岛的皇家海军‘鹰号’航空母舰及数艘驱逐舰已紧急启航,驶往上海增援。” 这要是打起来! 黄东平不敢往下想。 最后一段让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今天早上进城的时候,虹桥方向的枪声比昨天稀疏了许多。 “受此事件影响,日军在华界的进攻已明显放缓。消息人士称,日军航空兵主力已调往沿海方向,以应对英国舰队的潜在威胁。失去空中支援后,日军在华界各条战线均停止推进,正在等待增援。” 林言听他读完,心情大好。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只得感叹道: “我们出来之前,菲茨威廉也提到了一嘴,当时还以为他找个借口请假,没想到是真的。” “林医生,这我就得批评你了。”黄东平语重心长地说,“人家菲茨威廉昨天也是忙了一天,兢兢业业,你作为他师父竟然怀疑他,不应该。” “是是是。” 林言一边点头一边开门下车。 下车回到医院已经12点。 林言推开医院大门时,走廊里难得地安静。 从前天晚上到现在,这栋楼里就没断过呻吟声、喊叫声和奔跑的脚步声。 担架在走廊里排成两排,护士们端着托盘在缝隙里侧身挤过去,血水一盆一盆地往外端。 可这会儿,走廊竟然空出了一条道来。 伤员还是那么多,但没有新的被抬进来。 几个护士围在护士站旁边,手里端着搪瓷杯,杯里的水早就凉了,谁也没顾上喝。 她们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眉眼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般的轻快。 “……听说了吗?日本人的飞机今天一上午都没来。” “可不是嘛,我表姐在虹口那边,她说枪声都稀了。之前那叫一个密,跟过年放鞭炮似的,今早上忽然就安静了。” “安静还不好?你盼着伤员再多几个?”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奇怪。昨天不是说日本人打进罗店了吗?怎么忽然就不打了?” 林言从她们身边经过,微微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脚步没停。 护士们冲他欠了欠身,等他走过去了,声音又悄悄浮起来。 “林医生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你看出来了?” “他刚才嘴角动了一下,我看见了。” “那可不,连着做了十几个小时的手术,谁心情好得起来?今天伤员少,能歇口气了。” 林言走进休息室,把门虚掩上。 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像隔了一层纱布。 他脱下外套挂好,正打算躺一会儿,门被敲了两下。 “师父。” 是小刘的声音。 “进来。” 小刘推门进来,手里也端着一个搪瓷杯,里面泡着不知道第几遍的茶梗,水色寡淡得像白水。 但他脸上带着笑,那种笑藏都藏不住。 “林医生,您听说没有?” “听说什么?” “日本人被英国人打了!”小刘把声音压得极低,但那股兴奋劲儿从每个字里往外冒, “今天凌晨,日本人在吴淞口那边把英国军舰给炸了!炸沉了一艘!现在英国人的舰队开过来了,航母都来了!日本人的飞机全调走了,怕英国人报复!” 他说得眉飞色舞,像是自己亲眼看见的一样。 “所以今天上午前线没怎么打?”林言自然知道情况,只是顺着徒弟的话往下说。 “可不是嘛!”小刘一拍大腿,“虹桥那边我一个老乡在36师当兵,托人捎出来口信,说日本人的飞机一上午没见着影子,他们师长下令往前推了两里地,一个伤亡都没有!之前推一里地要死好几百人!”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捂住嘴,往门外看了一眼。 “我是不是太大声了?” “没事。”林言靠在床头上,“接着说。” 小刘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压低声音继续: “现在大家都在说这事。药房的陈师傅说,日本人这回踢到铁板了。英国佬可不是好惹的,人家舰队开过来,日本人那些小炮艇根本不够看。还有人说......” 他凑近了一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有人说,要是英国人和日本人真打起来,咱们这边就能喘口气了。淞沪警备司令部那边已经在重新部署了,趁着日本人顾不上,要把前两天丢的几个阵地再抢回来。” 林言点了点头,没接话。 小刘又说了几句,见林言兴致不高,识趣地站起来:“那您先休息,我不打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林医生,您说这事能闹多大?” 林言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这几天,前线的仗会好打一些。” 小刘嘿嘿笑了两声,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谈论声还在继续。 有人在说“英国人死了七百多个”,有人在算“380万英镑是多少钱”,有人在猜“日本人会不会道歉”。 声音时高时低,偶尔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然后又迅速收住。 林言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休息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林言知道,英国人参与战争是不可能的。 接下来就是谈判,谈判完日本人的进攻又会开始。 这一次自己出手只是给了国军一个珍贵的调整时间,迟滞日本进攻,尽量拖久一点,消耗日本的生力军。 两国在军事上的差距是肉眼可见的。 想要直接在上海打赢日军,难度太大。 就有限的信息来看,目前的战损比是1比20左右。 简单来说,就是打死一名日本兵,中国要损失20名军人。 而这20名军人还是中国的精锐。 如果要硬拼到底,在上海消灭所有日军,中国需要2000多万精锐部队。 但,中国没有。 所以,最后的办法只能是用战略纵深去拖垮日军,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发动群众,形成抗日统一战线。 不多时,林言沉沉睡去。 第177章 磺胺争夺战 当天下午6点,100斤磺胺送到了慈心医院。 付款自然是佟自陌安排。 但消息不胫而走。 不到半个小时,几大医院的院长齐聚佟自陌的办公室。 他们来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带走一部分磺胺。 佟自陌的办公室在三楼,吵闹声在二楼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黄东平在二楼走廊,把烟屁股摁灭在旁边的花盆里,探头往上看了一眼。 三楼佟自陌办公室的灯亮着,人影晃来晃去,声音从窗户缝里钻出来,嗡嗡的,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他赶紧推开林言办公室的门。 “圣约翰的李院长、仁济的赵院长、公济的史密斯先生,还有红十字会上海分会的……” 黄东平掰着指头数,数到一半放弃了,“差不多上海滩有头有脸的医院全来了。” 林言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外文医学期刊,但从头到尾没翻过一页。 他抬了抬眼皮:“磺胺到了?” “到了。六点整送来的,我亲手点的数,一百斤一两不少。佟院长付的款,现大洋,装了两个皮箱,直接从后门抬进去的。”黄东平转过身,靠着窗台, “然后不知道哪个嘴快的,消息就出去了。你是没看见,第一个来的李院长几乎是跟着送药的脚后跟进来的。他前脚到,后脚其他人就跟上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又带着点心疼: “佟院长现在被围在里头,脱不了身。” 楼上又传来一阵声浪,这次听清了几句。 “佟院长你不能这样” “救命的药你们慈心一家独吞” “大家都是中国人,这个时候不分你我”。 黄东平缩了缩脖子。 “林医生,你说佟院长能扛住吗?” 林言翻了一页期刊,头也没抬:“扛不住。” “那怎么办?” “扛不住就得往外吐。吐多少的问题。” 黄东平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一拍大腿: “不行,我得躲躲。佟院长要是扛不住了,准把我推出去当挡箭牌,药是我接的,单是我点的,那些院长跟我都熟,逮着我能唠叨到半夜。”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躲你这儿,他们总不至于踹门。” 话音刚落,走廊里就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大声说话,语气激动,中间夹着佟自陌那口不紧不慢的上海话,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在推脱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 “……黄东平!黄东平你出来!” 有人在拍门。 不是敲,是拍,手掌拍在木门板上,砰砰砰的,带着火气。 “黄东平!我知道你在里头!你出来给我们说说,那一百斤磺胺是怎么回事!” 黄东平背靠着门板,朝林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表情又好笑又紧张。 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大。 佟自陌的声音终于插了进来,带着点无奈: “诸位,诸位,别拍了。黄院长不在这儿……” “不在?他车就在楼下!”这是李院长的声音,中气十足,“佟院长,你别跟我们打太极。药是黄东平去取的,单是他签的,你告诉我们他在哪?” “这个……”佟自陌犹豫了一下,“黄院长他……他去找林医生了。” 门外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的声音齐刷刷地转向了林言办公室的方向。 黄东平脸色一变,和林言对视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佟自陌这老狐狸,果然把我卖了! 下一秒,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这次拍的是林言办公室的门。 “林医生!林医生你在吗?” 黄东平四处张望,找地方躲。 他最后只能退到窗台边上,背靠着墙,藏在窗帘后面。 林言放下手里的期刊,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走廊里的人呼啦啦涌进来。 佟自陌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既有“对不起我把你卖了”的歉意,又有“实在顶不住了”的无奈。 他身后跟着五个人,都是上海滩医学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圣约翰医院的李院长打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 他一进门就直奔主题: “林医生,我们也不绕弯子了。磺胺的事您知道吧?一百斤。慈心一家医院用不了一百斤磺胺,这个道理您比我清楚。” 仁济的赵院长跟在后面,语气比李院长软一些,但意思一样: “林医生,我们仁济从前天到现在,收了两百多个伤员,伤口感染的占了四成。没有磺胺,这些人的命就是靠硬扛。扛得了一时,扛不了一世。” 公济医院的史密斯先生是英国人,但中文说得很地道。 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眉头紧皱: “林,我的医院里现在躺着三十多个重伤员,其中至少一半需要磺胺。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我是来求你的。” 红十字会上海分会的代表没说话,只是站在后面,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林言的办公桌上。 里面大概是某个伤兵医院的紧急求药函。 最后一个是妇孺医院的陆院长,年纪最大,七十出头了,走路都颤颤巍巍的。 他没挤到前面,就站在人群后面,声音不大: “林医生,我不跟你说大道理。我就告诉你,我那儿现在有十一个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岁,被炸弹片划开的伤口在化脓。再没有磺胺,这些孩子........” 他没说完,摆了摆手,不说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言站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眼前这几张脸。 半个小时前还在佟自陌办公室里吵得不可开交,现在站在他面前,却一个个收起了架势。 不是不想吵,是吵不出来了。 那点力气要留着回去救人。 佟自陌靠在门框上,轻轻叹了口气,朝林言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色的意思是:我顶不住了,你来顶。 第178章 100斤磺胺都给他们 这都是什么事嘛! 一个院长一个副院长,躲得比谁都快,让自己一个胸外科医生来面对这么几个德高望重的院长。 太难了。 还在组织话术,一个人出现在林言的视野中。 是菲茨威廉。 菲茨威廉小跑来到林言耳边耳语了几句,然后退到一边。 林言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扫了一眼几位院长,然后开口: “各位都是林某的前辈,我作为晚辈自然不能驳了各位的面子。” “100斤磺胺,你们几家医院平分,我们慈心医院一斤都不留。” 此话一出,几名院长瞳孔地震。 他们之前的目标很简单,那就是每家医院拿走10斤就是胜利。 结果林言一开口就全部给。 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难道有诈? 几名院长面面相觑,谁也没动。 李院长第一个反应过来,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满是狐疑: “林医生,你这话……当真?” “当真。” “一百斤,全给我们?”赵院长也凑上来,眼睛瞪得溜圆,“你们慈心一斤不留?” 林言点了点头。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几个院长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又从狂喜变成了怀疑,这转变之快,像极了在菜市场遇到天上掉馅饼时的表情。 “不对。”李院长摇了摇头,花白的头发跟着晃,“林医生,你别跟我们开玩笑。一百斤磺胺,现在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你们慈心费了这么大劲弄来,说全给我们?凭什么?” “对啊。”赵院长附和道,“林医生,你要是有什么条件,你直说。只要不是太过分,我们都能商量。但你要是说白给,这话我们不敢信。” 史密斯先生没说话,但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收进了口袋,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说”的架势。 妇孺医院的陆院长颤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浑浊的眼睛盯着林言: “林医生,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门路?你要是还有存货,你就直说,我们几家分你们慈心剩下的就行。全给我们,你让佟院长怎么想?让黄院长怎么想?”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 佟自陌本来靠在门框上看热闹,听到陆院长这话,忽然觉得不对劲了。 他直起身,走到林言身边,压低声音: “林医生,你搞什么?一百斤全送出去,我们慈心明天怎么办?你手里还有别的药?” 黄东平也从窗帘后面探出头来,见藏不住了,干脆走出来,一把拉住林言的袖子: “林医生,你疯了?一百斤磺胺!你知道这一百斤能救多少人吗?全送出去,回头咱们自己这儿来了伤员怎么办?” “黄院长!”李院长看见黄东平从窗帘后面钻出来,气不打一处来,“你果然躲在这儿!你......” “李院长,您先别急。”黄东平摆摆手,顾不上跟李院长掰扯,又转向林言, “林医生,你听我说,五十斤,最多拿出五十斤分给他们,咱们自己必须留五十斤打底。这是底线!” 佟自陌也点头:“黄东平说得对。五十斤,不能再多了。” “对,五十斤!”赵院长赶紧接话,“五十斤我们几家分也行!” “不行。”林言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一百斤,全给你们。一斤不留。” “林言!”黄东平急了,连“林医生”都不喊了,直接叫名字,“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你手里还有药?你要是有,你告诉我,我心里有个底。你要是没有,你这不是拿慈心的命在做人情吗?” 佟自陌也沉下脸来:“林医生,这批药是我出的钱。怎么分,我是不是应该有个发言权?” 办公室里剑拔弩张。 几个院长站在中间,一会儿看看林言,一会儿看看佟自陌和黄东平,脸上表情精彩极了。 既有想伸手接住这个天降大饼的冲动,又有怕这是个陷阱的警惕。 李院长忍不住了: “你们慈心内部的事你们自己商量,别让我们在这儿干等着。林医生,你到底什么意思,给句痛快话。” 林言没理他,而是转过身,朝身后看了一眼。 菲茨威廉一直站在那里。 从刚才耳语完之后,他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 见林言看过来,他往前迈了一步。 “师父,我可以说了吗?” 林言点了点头。 菲茨威廉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文件,展开,念道: “根据今日下午英日双方谈判结果,日本政府就吴淞口炮击事件向英国政府正式道歉,并同意赔偿英国政府三百八十万英镑。此外,” 他顿了顿,看了在场所有人一眼, “此外,作为赔偿的一部分,日本政府将向英国方面提供一千斤磺胺,用于治疗上海战区伤员。第一批五百斤,已于今日下午随谈判文件一同交付英国远东舰队。第二批五百斤,将于一周内运抵上海。” 他把文件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我以英国红十字会远东特派员的身份,从这批药品中申请了五百斤,指定用于慈心医院及上海各民营医院的伤员救治。这批磺胺目前已经随‘达娜厄号’运抵佘山岛锚地,明天一早就能送到。”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黄东平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佟自陌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他都没发觉。 李院长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五百斤?你说五百斤?” 菲茨威廉点了点头:“五百斤。明天一早到。” 赵院长一屁股坐在了林言的办公桌上,也不嫌硌得慌: “五百斤磺胺,五百斤啊,我们之前为了一百斤差点打起来……” 史密斯先生终于把那根烟从口袋里掏出来了,哆哆嗦嗦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上帝啊。” 陆院长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 “那些孩子有救了。” 黄东平愣在原地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林言。 那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释然,有“你小子怎么不早说”的埋怨。 “你早就知道?”他问。 第179章 南田洋子捡回一条命 林言苦涩摇头: “菲茨威廉回来就告诉我了,只是你们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 “你刚才一口答应把一百斤全送出去,你是.....”黄东平眼中带笑。 “底气足了。”林言笑了笑,“手里有五百斤等着,这一百斤留着干什么?到哪里都是救人。” 佟自陌弯腰把地上的烟捡起来,看了看,已经灭了。 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林医生,你这一惊一乍的,我这心脏受不了。” 他转向几个院长,脸上重新浮起了那副生意人的笑容: “诸位,刚才林医生说了,这一百斤全给你们。你们还不赶紧去搬药?再等下去,我怕他改主意。” 李院长如梦初醒,一拍大腿: “对对对!搬药!搬药!” 几个院长呼啦啦往外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不止。 李院长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握住林言的手,使劲摇了摇: “林医生,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林言抽出手,点了点头。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言、佟自陌、黄东平和菲茨威廉四个人。 黄东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五百斤磺胺,日本人赔的,这世道,真是活久见。” 佟自陌走到菲茨威廉面前,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菲茨威廉先生,谢谢你。” 菲茨威廉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 “佟院长,您别这样。我是慈心的医生,这是我该做的。而且.....” 他看了林言一眼, “师父教过我,医生的职责是救人。不管用什么方式。” 佟自陌直起身,拍了拍菲茨威廉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黄东平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了身子: “对了,菲茨威廉,你说你是英国红十字会远东特派员?你什么时候有这个身份的?” 菲茨威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本来就是。只是平时用不上,就没提过。今天去谈判现场,正好用上了。” “好家伙。”黄东平摇了摇头,“合着咱们慈心医院,藏龙卧虎啊。” 林言没接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正在说笑的几个人,又把目光转向窗外。 五百斤磺胺。 三百八十万英镑。 一艘沉没的巡洋舰。 七百多条人命。 看来,日本人为了进攻上海,连讨价还价都没有做,直接息事宁人。 ........ 公共租界,南田洋子办公室内。 电话铃声总算响起。 石井和男颤颤巍巍地接起电话,手还在发抖。 “石井君。”电话那头传来长谷川清的声音,不紧不慢,“谈判结果出来了。” “哈依。”石井和男的脊背挺得笔直。 “赔款三百八十万英镑,分两年付清。磺胺一千斤,第一批五百斤已经交付。正式道歉照会明日发表。责任人......” 长谷川清停顿了一下。 “责任人一栏,写的是第三舰队参谋部作战课课长和吴淞口岸炮联队联队长。名字已经报上去了。” 石井和男闭了一下眼睛。 不是他。 也不是南田洋子。 东京那边替他们找了两个替罪羊。 “石井君,你在听吗?” “哈依。卑职在听。” “这件事,军令部的意思是到此为止。英国人不想打,我们更不想打。既然谈妥了,就不要再节外生枝。” 长谷川清的语气忽然变了,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温度: “石井君,我知道你最近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你和南田的事,我已经向军令部做了说明。” “说明?” “情报来源是‘黄雀’。这条线是军令部情报课亲自确认过的,不是你特高课单方面发展的。出了问题,情报课也要负责任。” 军令部是日本海军最高统帅机关,也有自己的情报课,只是实力并不强。 石井和男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 他没有想到长谷川司令官竟然在替他们说话。 “所以,你和南田的责任,我已经替你们扛下来了。”长谷川清的声音依旧平淡, “军令部那边,我拍了桌子。我告诉他们,石井和男是帝国情报战线最出色的人之一,如果因为一次失败就让他切腹,那帝国海军情报部门可以解散了。” 石井和男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石井君,你还在吗?” “哈依……卑职在。” “还有一件事。军令部已经批准了对‘黄雀’线路的全面核查。如果这条线确实已经被敌人掌握,那就彻底放弃。并且做好善后工作。”长谷川清顿了顿,“此事关系到帝国的尊严,不能让英国人知道。” “哈依。” 石井和男自然清楚,帝国的尊严高于一切。 他和南田洋子这一次能捡回一条命,也是因为帝国尊严在前,海军才愿意保下他们。 “石井君。” “哈依。” “你还记得昭和七年第一次上海事变的时候吗?” 石井和男愣了一下,不明白长谷川清为什么忽然提起五年前的事: “卑职……记得。” “那次我们也犯了错。情报上的错。你以为帝国海军是第一次在情报上栽跟头吗?”长谷川清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苍老,“打仗就是这样。赢的时候什么都对,输的时候什么都错。但最重要的是,输了之后还能站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石井君,我替你们争取了一个机会。 不是因为你们没有错,而是因为帝国现在需要每一个能用的人。 上海的战事还远没有结束。 中国人的主力还在,英美法还在租界里盯着我们,现在又多了英国人这件事。 你告诉我,如果我让你和南田洋子现在切腹,谁来接手特高课? 谁来替帝国盯着上海滩那些暗流涌动的东西?” “卑职明白。” “明白就好。”长谷川清语气恢复正常,“明天开始,特高课的工作照常进行。不要因为这件事缩手缩脚,也不要因为这件事急功近利。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少。” “哈依。” “还有,南田洋子是个有能力的人。不要因为一次失败就毁了她。帝国培养一个优秀的情报军官,不比造一艘军舰容易。” 第180章 白鹭电文 石井和男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南田洋子。 她还跪在原来的位置。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哈依。”他说,“卑职记住了。” “那就这样。明天正式道歉照会发表之后,英国人那边的事就告一段落了。 你们特高课的任务是盯着租界,盯着中国人的动向,盯着那些在暗处给我们下套的人。” 长谷川清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确认‘黄雀’的情况,如果有必要,处理干净。” 电话挂断了。 石井和男握着话筒,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放下电话,转过身,看着南田洋子。 “南田。” “哈依。” 南田洋子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还算镇定。 “长谷川司令官替我们扛下来了。赔款、道歉、责任人里没有我们的名字。” 南田洋子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绷得太紧的弦忽然松了。 但她很快稳住了,深深地低下了头。 “卑职……无以为报。” “不是无以为报。”石井和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是让我们将功赎罪。” 他弯腰,把桌上那两把匕首收了起来。 一把揣回自己怀里,另一把他犹豫了一下,递给了南田洋子。 “这把留着。” 南田洋子接过匕首,握在手里,不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让你切腹。”石井和男的声音很低,“是让你记住,我们欠帝国一条命。下一次,如果不是切腹,就是拼命。” 他把匕首的刀鞘重新紧了紧,转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 公共租界的灯火稀稀落落。 “调查‘黄雀’的情况。”石井和男背对着南田洋子,“动用一切力量,让他消失。” “石井长官,我觉得这件事有蹊跷,我怀疑.....” 南田洋子早已经发现这其中有问题。 “你是说,发电文的人另有其人,或许‘黄雀’并没有背叛,甚至没有被捕,是吗?” “是!” “不重要了。”石井和男摇了摇头,“‘黄雀’必须消失,这样军令部才会放心。” 说完,石井和男推门离开。 ......... 南京 戴雨浓办公室。 从江阴沉船处回到南京后,戴雨浓一直关注着上海的情况。 第一时间知晓日本炮击吴淞口后,他立刻安排陈默群调查内情。 可惜,几次回报都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 正在寻思问题出在哪,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白鹭电文。” 报务员递上来一份电文,然后退出办公室。 戴雨浓眼前一亮,赶紧拿起电文准备译电。 结果,下一秒,他发现电文是对应最新的密码本,瞬间泄了气。 他原本以为那位假“白鹭”的电文,结果是贺全安的。 叹了口气,换最新密码本开始译电。 译电完成后,看到了内容。 “英国与日本已经和解,现陈默群正与英国方面接触,商谈物资供应通道。” 看完内容后,戴雨浓点了点头。 “好啊,好啊,英国人之前隔岸观火,现在总算想通了。” “只是这个陈默群,这么大的事,他不及时上报,让更高层出面,自己一个人去独揽功劳,真是养不熟的一条狗。” 和英国人谈判,自然是国防部出面最合适。 正在考虑什么时候联系陈默群,电话铃声响起。 “喂。”戴雨浓接起电话。 “戴主任,我是陈默群。”电话那头传来陈默群的声音,“有重要事情汇报。” “说。” 戴雨浓以为陈默群是来报告跟英国人谈判的情况。 结果下一秒陈默群开口: “今日处决三名跟日本人合作的死硬派商人,起获大批日本军需物资,价值约三十万大洋。 另有两名潜伏在租界的日本特务被抓获,现已移交法租界巡捕房。” 陈默群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不急不缓。 戴雨浓握着话筒,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这些?” “还有。”陈默群停顿了一下,“淞沪警备司令部那边,我已经协调好了,从明天开始,我们的人可以直接从军需仓库领取药品和绷带,不用再经过中间商。这一条,每个月能省下至少五千大洋的开支。” “嗯。” “另外,虹口那边我安排了三个新的联络点,都是正经做生意的门面,日本人暂时没有发现。以后往租界里运物资,可以走这几条线。” 戴雨浓没有接话。 话筒里安静了几秒。 陈默群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声音里多了一丝试探: “主任,您看这些安排.....” “陈默群。”戴雨浓打断了他。 “属下在。” “你跟英国人谈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戴雨浓听着话筒里传来的电流声。 “主任。”陈默群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几分,“您……都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不重要。”戴雨浓的语气平淡,“重要的是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主任,属下不是有意隐瞒。只是谈判刚刚开始,还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属下想等有了确切结果再向您汇报。” “所以你就一个人去了?” 陈默群又沉默了。 戴雨浓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译好的电文上。 贺全安的电文比陈默群的电话来得早。 如果不是这封电文,他还真以为陈默群在上海只是在抓汉奸、起物资、安排联络点。 都是该做的事,做得也漂亮,但偏偏少了最要紧的那一件。 “陈默群,我问你一个问题。” “主任请讲。” “你是军统二处上海站的站长,还是外交部驻沪办事处主任?” “属下是上海站站长。” “那你去跟英国人谈判,是谁给你的授权?是国防部?是外交部?还是我戴某人?” 陈默群没有回答。 戴雨浓的声音依旧不高: “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去谈。谈成了,功劳是你陈默群的。谈不成,责任是军统二处的。你算盘打得倒是精。” “戴主任,属下绝无此意。” 第181章 炮兵的威胁 “你有没有这个意思,你自己清楚。”戴雨浓打断了他,“我只问你一句,你知不知道,跟英国人谈判这种事,应该由国防部出面?你一个军统站长,有什么资格代表国家和英国人去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像是陈默群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戴雨浓等了几秒,见对方没有回应,淡淡地说了一句: “陈默群,你最近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这让陈默群脊背发凉。 陈默群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 “主任,属下知错。属下只是想着,英国人和日本人刚闹完矛盾,正是拉拢他们的好时机。如果等国防部那边层层上报、逐级审批,黄花菜都凉了。所以属下才......” “所以才擅自行动?”戴雨浓打断了他, “陈默群,你记住一句话。在上海,你能调动的每一分钱、每一颗子弹、每一个人,都是军统二处给你的。 你觉得是你本事大,还是你坐的这个位子本事大?” “是属下坐的位子。” “知道就好。” 戴雨浓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的电文,最后落在窗外的夜色上。 “英国人那边的事,你不用再管了。我会上报国防部,自然有人去管。” “主任....” “还有。”戴雨浓的声音恢复平静,“以后有什么行动,先汇报,再执行。如果再让我发现你擅自做主....”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不轻不重地把话筒搁了回去。 咔嗒一声。 电话挂断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戴雨浓坐在椅子上,摇了摇头。 “来人!” “戴主任。” 毛人凤小跑进办公室。 “江阴沉船后,困在长江上游的日舰现在是什么情况?” “报告戴主任。”毛人凤一个敬礼,然后迅速汇报, “日十三舰已于昨日夜里集结于九江至安庆段水域,看情况此前是准备顺流而下,只是现在进退两难。 下游有第一舰队和第二舰队驻守,日舰无法突破。 鄱阳湖口有第16军第167师重炮守卫,防止日舰进入鄱阳湖。” “他们这是准备坚壁清野,把日本人饿死?” “目前看来是这样。” 毛人凤点头。 “一帮自以为是的军人,他们也不想想,日本人在内地撒出去多少特务,想要给他们运点补给轻轻松松。”戴雨浓一拳砸在桌上, “这是长江,不是海上,淡水取之不尽,一旦让他们撑到江阴失守,这十三舰可就逃出生天了。” “戴主任高见。”毛人凤顺着思路往下分析,“一旦江阴失守,日本人打捞沉船也就是几天的事,到那个时候,我们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毛人凤!” “到!” “即刻下去安排,把我们在九江安庆的人手撒出去,定位到日舰的位置,阻断周边特务运送补给。” “是!” “还有,给军队那边通个气,让43军派点炮兵部队把这些日舰消灭掉,免得夜长梦多。” “是!” 毛人凤正要离开,一名副官推开门冲了进来,连滚带爬。 “戴主任,出....出事了.....黄浚他....死了....” “怎么回事?” “中毒,具体中的什么毒,是谁下的毒,还在查。” 副官顺了顺气,说道。 戴雨浓心里并没有什么大的波动,因为黄浚已经不重要了,死了就死了。 他朝毛人凤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去做该做的事。 然后对副官说道: “死就死了,该查的查,再派人把黄浚一家老小全部给我抓了,他儿子黄晟也有问题,该杀就杀。” “是!” 副官出去后,戴雨浓整理了一下衣服,出办公室前往中山陵园官邸面见委员长。 同英国方面谈判是一件大事,也是一件大功,必须让委员长第一时间知道。 .......... 时间来到第二天。 医院的伤兵急剧增加,林言又进入了忙碌阶段,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手术间隙了解到,国军的增援都到位了,已经开始全线进攻。 虹口、杨树浦日军成为国军进攻目标。 战局上国军占据主动,但英国舰队撤离后,日军的飞机和大炮对国军造成重大杀伤,伤员自然激增。 但伤员大多数都是截肢、骨科相关,胸外科的病人并不算多。 这种情况下,林言也会做其他手术,力所能及地解决问题。 手术间隙,林言靠在走廊的墙上,一口气灌了半杯凉茶。 茶梗子进了嘴里,他嚼了两下,咽了。 走廊里的担架又排满了。 这回不是枪伤,是炮伤。 炸断腿的、炸飞胳膊的、被弹片削掉半边脸的,血淋淋地铺了一地。 护士们端着托盘在担架之间来来回回。 “师父。”小刘从手术室里探出头,“下一台准备好了。” “来了。” 林言把茶杯往窗台上一搁,转身要走,担架上一个人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那是一只手。 准确地说,是半只右手从手腕往上还连着,但掌骨碎了,手指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血已经把缠着的绷带浸透了。 林言低头看。 担架上躺着个年轻人,看面相不过二十出头,脸上糊着血和泥。 他胸口的衣服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缠着的绷带,绷带是旧的,不是新伤。 “大夫……”年轻人声音很颤,“能不能……给我打一针……让我睡过去就行……不用治了……” “说什么胡话。”林言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你哪儿伤了?” “没伤。”年轻人摇了摇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我就是想睡一觉。” 旁边担架上的人插嘴了。 那人少了半条左腿,断口处用一根皮带死死扎着,脸上全是汗,但精神头还行: “他是被震的。炮弹落在他旁边三米,人飞出去五米,爬起来一看,身上连个口子都没有。但他那个班十二个人,就剩他一个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年轻人没说话,只是把那只残破的手从林言衣角上收了回去。 第182章 有人要对自己动手 林言站起来,看了看周围。 走廊里的伤兵们三三两两地躺着,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发呆,有的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他们的伤各不相同,但眼神里有一样东西是共通的,那不是恐惧,是疲惫。 被炸了太多次之后的疲惫。 “林医生,您先去做手术吧。”一个老兵的喊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别在这儿耗着,我们死不了。” 说话的人躺在最里面的担架上,右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处包扎得还算利索,那是前线救护兵的手艺。 他大概四十来岁,满脸胡子拉耷,眼睛却亮得很。 旁边的伤兵管他叫“老周”。 林言没急着走,走过去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他的断腿。 “老兵?”林言一边拆绷带一边问。 “打了七年了。”老周龇了龇牙,忍住伤痛,“长城那边就开始打,打到今天,腿没了。” 林言没接话。 绷带拆到最后一层,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血止住了,但边缘有些发红。 这是感染的前兆。 “得清创。”林言说,“再晚两天,这条命都保不住。” “我知道。”老周点了点头,“但我得跟您说件事,林医生。” 他压低了声音,周围的伤兵却都安静下来,竖着耳朵听。 “您知道我们这次是怎么伤的吗?” “炮。” “对,炮。日本人的炮。”老周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眼睛里尽是恨意,“妈的,他们的炮打得又远又准,我们还没看见人在哪儿,炮弹就落下来了。” “不是有侦察兵吗?”林言问。 “有。”旁边一个断了胳膊的伤兵接话,声音闷闷的,“派出去不知多少拨,一个都没回来。不是被炮弹炸的,是日本人的狙击手。他们阵地前面埋了人,专打我们的侦察兵。” “所以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们的炮在哪儿?”林言问。 “不知道。”老周摇头,“就知道大概方向,吴淞镇那边,东北方向。但具体在哪个位置,有多少门,什么口径,一概不知。” “昨天我们营想往前推。”断胳膊的伤兵接着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团里说日本人的飞机被英国人吓跑了,正是好时候,让我们往前冲。冲了不到三百米,炮弹就下来了。连冲三次,连退三次。最后一次,我胳膊就没了。” “我们连长说,要是知道日本人的炮在哪儿就好了。”另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听不出是谁,“只要知道坐标,炮兵怎么着也能解决。” 走廊里又安静了。 老周忽然笑了一声,干巴巴的,像是在笑自己: “林医生,您说这仗打的。我们知道日本人要打哪儿,可就是拦不住。他们的炮弹像长了眼睛,我们的侦察兵像瞎子。” 林言把老周的腿重新包扎好,站起来。 “会找到的。”他说。 老周抬头看他,随后叹了口气: “借您吉言。” 林言转身往手术室走去,但他的心却早已经飘向远方。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内平静已久的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这个时候延安来电文,就是有任务自己也抽不开身啊! 等电文接收完毕,林言在脑海中完成译电,心头一惊。 “潜伏特高课内线‘梦魇’传回消息,日野炮兵第3联队长佐藤健一大佐胸部受伤,特高课已盯上慈心医院姓林医生,如有可能,请阻止此医生离开医院。” 好家伙。 之前的电文都力求简练。 这一次电文相信,连消息来源都给了出来,这是生怕这个佐藤健一能活下来啊。 自己和许伯年是单线联系,上级是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是通过此前的各种迹象推断自己可能和慈心医院有关联。 不得不说,这个消息来得及时。 虽然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压根没有机会离开医院,连车都被移到了对面弄堂口。 不过自己得到了这个消息,那就可以知道医院里还藏了几个坏人,几个好人。 日本人再嚣张也不敢闯入医院把自己掳走,毕竟这里是法国人的地盘,他们刚得罪了英国人,现在可不敢得罪法国人。 从现在开始,想办法让自己离开医院的人,大概率就和日本人有关联。 不想让自己离开医院的人,肯定是好人,甚至里面有红党的人。 做完手术刚出来,菲茨威廉已经在手术室门口等自己了。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难道第一个想让自己离开医院范围的人竟然是自己这个英国徒弟? “什么事?” “师父,借一步说话。” “哦?”林言那种不好的预感更上心头。 两人来到走廊尽头,菲茨威廉才开口: “师父,詹姆斯·洛克伍德,就是那个副舰长,他捎话感谢你,说伤养好第一个登门道谢。” 此话一出,林言松了口气。 “怎么突然说这个?” “洛克伍德现在已经是坎伯兰号的舰长了,等他能上舰便正式履职。”菲茨威廉随后解释,“萨福克号沉没,舰长副舰长殉职,坎伯兰号舰长受伤,已经主动提交辞呈,没得选。” “原来如此。” 林言苦涩一笑。 洛克伍德的运气真是好。 被日本人处心积虑撞车,外伤性隔疝遇到自己把他救活,还因祸得福捡漏舰长职位。 “洛克伍德说了,以后师父你有任何需要,慈心医院有什么需要,他都会赴汤蹈火。” “好,我知道了,去忙吧。” 林言拍了拍菲茨威廉的肩膀。 这个时候医院还很忙,不能这么闲着。 “好的师父。” 菲茨威廉小跑离开,林言也转身往手术室走。 他知道,下一场手术差不多也该准备完毕了。 刚到手术室门口,黄东平叫住了他。 “林医生。” “黄院长?” 黄东平赶紧凑近,低声说道: “林医生,这几天你不能离开医院,哪里都不能去,最好不要离开二楼。” “发生了什么?” 林言故意问道。 “发生了什么你别管,有什么需要告诉我,我安排人去办。” 第183章 用我的 “好。” 林言点了点头,进入手术室。 太明显了,这个黄东平八成是红党的人。 就算不是,那也是红党外围成员,不然消息没有这么灵通。 “师父,出事了,手术刀.....”小刘手里拿着林言的手术刀,发现手术刀已经卷刃,根本没法用了。 “谁干的?” “不知道,刚才我去上厕所回来就发现手术刀全部卷刃,肯定是有人故意的。” 林言快步来到手术台旁边,发现剩下的4把手术刀和一把解剖刀全部卷刃,只有那把截肢刀还在。 这些手术刀都是陪他战斗过无数日夜,早就顺手了,现在突然被破坏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林言扫了一眼旁边的几名助手和护士,问道: “刚才谁单独来过?” 众人面面相觑。 林言看了一下刚被送上手术台的伤兵,问小刘: “还有没有备用手术刀?” “没了。”小刘摇头,“备用手术刀全部都有人在用。” 这一点林言还是知道的。 之前医院需要拿刀做手术的人,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但是这一次大量伤员涌入,以至于所有能拿得动刀的人都得做手术。 黄东平这种平时不怎么做手术的副院长,这会也忙得不可开交。 包括自己的几个洋徒弟,现在也在一线做手术。 之前的备用手术刀全部给他们用了。 而新订购的手术刀还没有到位。 这种非常规手段,一看就是逼自己离开医院,接下来就看谁站出来了。 果然,下一秒,一名女护士站了出来。 这名护士叫冯闵荟,是上海女子医学院附属护士学校的学生,来慈心医院是来实习的。 冯闵荟先看了一眼手术台上已经麻醉的伤兵,急切地说道: “林医生,我听说你家里有手术台,那你家里肯定有成套的手术刀,这里我们先看着,你有车,回家一趟也就10分钟。” “哎呀!”林言很配合地一拍大腿,“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说完赶紧转身往手术室外走去。 小刘和冯闵荟都跟了上来。 林言出了门之后,又一拍大腿: “哎呀!把这事给忘了!” “小刘,你去找一下黄院长,给他说一声我要回趟家。” “好的。” 刘刚跑出去不到两分钟,走廊尽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黄东平几乎是冲过来的,白大褂的下摆甩得呼呼响,脸上那道刚消下去没多久的愁容又爬了回来。 他一把拽住林言的胳膊,力气大得像钳子,把林言往后拽了两步。 “林医生,你干什么去?” “回家取手术刀。手术刀被人毁了,备用的都在用,没......” “你不能走。”黄东平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我说过了,这几天你不能离开医院,哪里都不能去。你忘了?” “我没忘。但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伤员。你要我怎么办?” 黄东平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林言看着他,语气缓了一些: “黄院长,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伤员等不了。十分钟,我回家取一趟刀,十分钟就回来。” “不行。”黄东平摇头,态度很坚决,“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要取刀,让别人去。你在这儿待着。” 他转身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小刘和冯闵荟,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秒,然后解下自己腰间挂着的手术刀包,递到林言面前。 “用我的。” 林言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刀包。 那是黄东平自己用的手术刀,德国进口的,平时锁在柜子里,谁都不让碰。 “我用了,你那边怎么办?”林言问。 “我那边做的是截肢,一把刀就够了。你那边是开腹,需要精细的。”黄东平把刀包塞进林言手里,“先用着。我那边做完再来帮你。” 他说完,也不等林言答应,转头看向小刘和冯闵荟: “你们两个,愣着干什么?去准备手术。伤员已经麻醉了,不能等。” “可是.......”冯闵荟看了一眼林言,又看了一眼黄东平,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可是?”黄东平的语气忽然严厉起来,“林医生有手术刀了,还不快去准备?” 小刘拉了拉冯闵荟的袖子,两人赶紧转身往手术室走。 冯闵荟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跟着小刘进去了。 走廊里只剩下林言和黄东平两个人。 林言握着那个刀包,看着黄东平。 黄东平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急切和严厉,眼里满是担忧。 “那手术刀的事.....” “手术刀的事,我来想办法。”黄东平往走廊另一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林医生,你信不信我?” 林言点了点头。 “那就别问了。回手术室去,把那个伤员手术做了。其他的事,交给我。” 林言沉默了两秒,忽然开口: “黄院长,帮我叫个人。” “谁?” “焦安松。就是门口那个门卫,我之前救过的那个。” 黄东平愣了一下:“叫他干什么?” “让他替我去一趟家里。”林言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摘下一把,递过去,“我家里确实还有一套备用手术刀,在书房抽屉里。让他戴上口罩和帽子,开我的车去。拿了刀就回来,别耽搁。”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我车停在对面弄堂口。” 黄东平接过钥匙,在手里攥了攥,抬头看着林言。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但那一瞬间,林言从黄东平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那是明白人之间的默契。 黄东平知道林言猜到了什么,林言也知道黄东平在做什么。 “好。”黄东平把钥匙揣进口袋,“我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林言又叫住了他。 “黄院长。” “嗯?” ”谢谢你。” 黄东平没回头,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林言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包,翻开扣子,三把手术刀整整齐齐地插在里面,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把刀包扣好,转身推开了手术室的门。 手术台上,那个腹部受伤的伤员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 小刘和冯闵荟已经重新戴好了手套,站在器械台旁边等着他。 第184章 那就什么都不说 另外两个助手也各就各位,脸上有些紧张,但手没有抖。 “开始吧。”林言走到手术台前,把黄东平的刀包放在器械台上,打开,取出中间那把刀。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刀尖准确地落在准确的位置上。 黄东平这边来到一楼门卫室外。 他招了招手,门卫室里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 “焦安松?”黄东平问。 “是。”年轻人抬起头,认出了黄东平,“黄院长,什么事?” 黄东平把钥匙递过去,又递了一个口罩和一顶帽子: “开林医生的车,去他家取一套手术刀。书房抽屉里。拿了就回来,别耽搁。” 焦安松接过钥匙,犹豫了一下: “林医生呢?他没事吧?” “他没事。”黄东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快回。路上不管遇到什么人,别停车,别说话。” 焦安松点了点头,把口罩戴上,帽子压了压,转身往弄堂口走去。 黄东平站在窗前,看着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慢慢驶出弄堂口,消失在街道尽头。 而此时,蹲守在慈心医院外的几双眼睛都跟随着这台福特车移动。 七分钟后,在林言石库门房子内拿到手术刀出来的焦安松被几人左右夹击,捂嘴架走。 做完手术的林言从手术室出来,还没等到焦安松回来就知道出事了。 黄东平做完手术也赶了过来。 “出事了。” “对,出事了,看来真的有人要对我不利啊。” .......... 公共租界,一处隐蔽的地下手术室。 手术台正上方悬着一盏无影灯,灯光惨白。 佐藤健一躺在手术台上,面色灰白,嘴唇发紫,胸口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新的血还在往外渗。 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膛的起伏。 一名日军军医跪在手术台旁,双手按着输血泵,一下一下地挤压。 橡胶管里的暗红色血液缓慢地流淌着,从玻璃瓶流向佐藤健一的手臂。 旁边还挂着两个输液瓶,上面贴着红十字标签。 另一名军医守在麻醉机旁边,额头上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佐藤健一的脸色,每隔几秒就伸手探一下他的脉搏。 “脉搏比之前又弱了一些。” 麻醉军医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 “撑住。”输血军医咬了咬牙,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一些。 南田洋子站在手术台对面,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佐藤健一胸口的绷带。 那片红色正在缓慢地扩大。 平古英二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怀表,每隔一分钟就打开看一眼。 “几点了?”南田洋子问。 “已经过去十分钟了。”平古英二合上怀表,“按路程算,该到了。” 刚才他们已经接到电话,知道人已经绑上车了。 南田洋子没说话。 她走到窗前,掀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不见人影。 “再等等。”她说。 又过了十分钟。 巷子里终于响起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南田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平古英二已经推开了门,脚步声急促地往外走。 车灯在巷口闪了两下,然后熄灭了。 有人下车,有人说话,脚步声杂乱地往这边来。 南田洋子转过身,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 平古英二先进来,脸色铁青。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一左一右架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上戴着帽子,脸上捂着口罩,被架着胳膊拖进来。 “人带到了。” 平古英二的声音硬邦邦的。 南田洋子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身上。 他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身形倒是和林言差不多高,但肩膀窄了一些,看着单薄。 “林医生?”南田洋子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皱了皱眉,伸手摘下那人的帽子。 帽子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棱角分明。 不像是林言。 她又扯下口罩。 口罩后面是一张陌生的脸。 确实不是林言。 不是那个在上海外科界赫赫有名的林医生。 南田洋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这是谁?”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平古英二咬了咬牙: “他们在他家外面等着的,出来的是这个人,不是林言。” “八嘎!” 南田洋子怒吼一声,随后强行压制怒火,低头看了一眼焦安松。 年轻人已经被按着跪在地上,脸上有被人扇过的红印,嘴角渗着血,但眼睛还亮着,死死地盯着地板,不说话也不求饶。 “你叫什么?”南田洋子问。 焦安松没理她。 “问你话呢!” 一个黑衣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焦安松被拍得往前栽了一下,但很快撑住了,依旧不说话。 南田洋子蹲下来,和他平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 “你叫什么都行。我只问你一件事,林医生在哪?他为什么自己不来?” 焦安松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了。 “不说话?” 南田洋子站起来,看向手术台上的佐藤健一。 军医还在按压输血泵,但佐藤健一的脸色已经从灰白变成了蜡黄。 “长官,”麻醉军医抬起头,声音发颤,“佐藤大佐撑不了多久了。如果再不做手术.....” “我知道。”南田洋子抬手打断他。 她站在手术台旁边,沉默了很久。 平古英二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两个黑衣人架着焦安松,也一动不动。 南田洋子忽然转过身,走到焦安松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不说话也行。”她的声音很平静,“我让人带话给林医生,告诉他,他的人在我手里。想要他活命,就亲自来一趟。” 她随后直起身,看向平古英二。 “派人去医院送信。就说,慈心医院的门卫在我们这儿,受了点伤,需要林医生来处理。如果林医生不来.....” 她的目光落在焦安松脸上,停留了一秒。 “那就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送过去。” 平古英二低下头: “哈依!” 而此时的焦安松依然低着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他自己的命是林言救下来的,这段时间他在医院做门卫,每个病患和家属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他也体会到了被人尊重的感觉。 这一次黄东平告诉他路上不管遇到什么人,别停车,别说话,现在他总算懂什么意思了。 那就什么都不说。 第185章 送到慈心医院来 黄东平拿着那封信的时候,脸色铁青。 信是半个小时前塞进医院大门的门缝里的,用一块砖头压着,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林言亲启”。 值班护士捡起来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个病人家属写的感谢信,等拆开一看,吓得脸都白了,一路小跑送上了二楼。 林言看完信,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信纸摊在办公桌上,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好,塞进信封里。 “别看了。”黄东平在旁边急得直转圈,“信上写了什么你自己清楚。焦安松在他们手里,要你去做手术。你不去,他们就砍手指头。”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急?” 林言抬起头,看着黄东平。 黄东平的额头上全是汗。 “黄院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都什么时候了还问问题?” “他们急,还是我急?” 黄东平愣了一下。 林言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 “信上说要我去做手术。说明什么?说明那个需要做手术的人,现在就在手术台上躺着,等我去救。他们比我们急。他们要是不急,就不会冒险在法租界绑人。” 黄东平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想想,”林言继续说, “他们绑的是焦安松,不是我。这说明他们不敢闯进医院来绑我。 法租界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英国人那边的事刚过去,他们不敢再惹法国人。 所以他们只能在外面等着,等我出去。 我没出去,他们只能绑一个替死鬼回来,用他来要挟我。” “那焦安松怎么办?”黄东平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们说了,你要是不去,就.....” “我知道。”林言打断他, “所以我准备让他们把人送到医院来。” 黄东平猛地抬头:“什么?” “让焦安松回来,让他们把那个需要做手术的人也送来,到慈心医院来做。 我这里有无影灯,有器械,有护士,有麻醉师,什么都有。 他们那肯定是地下手术室,能有这些?” “你疯了?”黄东平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让日本人进慈心医院?这是法租界!外面全都是和日本人打仗受伤的士兵。” “这是医院。”林言看着他,“医院里只有病人和医生,没有日本人和中国人。” 林言此刻已经想好了。 那位佐藤健一大佐脑子里肯定有日军炮兵阵地分布图,必须给他做手术。 黄东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说出反驳的话。 “你给他们回信。”林言继续开口, “第一,焦安松必须完好无损地送回来。少一根头发,手术免谈。 第二,病人送到慈心医院来做手术,安排绿色通道,从后门进,直接上二楼手术室。 第三,手术做完,人立刻带走,一分钟不留,医院里其他病人和家属不能知道这件事。 第四,备好200大洋手术费,100给医院,100给我林言。” 黄东平掏出笔,在信纸背面飞快地记着。 “还有,”林言转过身, “告诉他们,做手术的时候,他们的医生可以在旁边看着。其他人不能进手术室。手术室里只留病人和我的人。这是条件,没得商量。” “你觉得他们会答应吗?”黄东平问。 林言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他们没得选。那个病人撑不了太久。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他们是绑匪,不是傻子。绑匪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黄东平把信纸折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林言。 “林医生。” “嗯。” “你心里有数就好。”他顿了顿,“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我知道。”林言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数。” 黄东平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他下楼来到医院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旁,把信递了进去,然后头也不回地回到医院。 20分钟后,佐藤健一出现在慈心医院二楼的手术室。 “林医生,那边说了,这个病人手术做好,没有问题,他们就会放了焦安松。”黄东平过来跟林言说这个情况。 林言点了点头。 他知道,对方这是担心慈心医院给他们下套,但自己的目标压根就不在此处。 手术台旁边除了小刘和冯闵荟,还有两位头发发白的白大褂,还是老熟人。 第一次把自己架走给平古英二做手术的时候,也是这两个人。 “病人情况。” 林言问小刘。 “弹片从左侧第6肋间斜向射入,穿过胸腔后停滞于膈肌附近,现在怀疑膈肌受伤,甚至有损失脾胃器官的可能。” 小刘已经先行检查过,说出了这台手术的难点。 好家伙。 怪不得日本军医不敢动手,原来症结点在这里。 这个伤属于胸腹联合伤,主刀医生必须具备胸外科和普外科能力。 但这些军医基本只精通一个方向,没有办法处理这么复杂的手术。 再加上佐藤健一是高级军官,这些军医都不敢动手,怕出事后被责怪,也属于正常现象。 但这个手术在林言看来,并不难。 “备血1000毫升!” “已备好。” 林言走到手术台前,低头看了一眼佐藤健一的脸 “麻醉。” 麻醉师点头,调整了一下麻醉面罩。 “刀。” 林言伸出手,小刘把手术刀递过来。 他接住,握紧,刀尖落在左胸第6肋间的位置,一刀下去。 血涌出来了。 林言的手没有停,刀锋沿着肋间斜行切开,皮肤、皮下脂肪、肌肉层,一层一层地分开。 小刘在旁边用纱布吸血,一块接一块地换,托盘里的白纱布转眼就变成了红色。 “肋骨撑开器。” 冯闵荟递过来。 林言接过,卡在切开的肋骨之间,慢慢旋紧。 咔哒咔哒的声音在手术室里格外清晰,每旋一下,胸腔就多敞开一分。 佐藤健一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麻醉师赶紧调整了麻药剂量。 胸腔打开了。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第186章 手术,情报到位 左侧胸腔里全是血块和积血,暗红色的,一团一团的,像凝固的果冻。 肺叶被压得只剩三分之一的体积,缩在胸腔的一角,表面有一道长长的裂口,还在往外渗着气泡。 那是肺组织被弹片撕开后留下的伤口,每一口气都从这里漏出去。 “吸血。清理血块。” 林言把手伸进胸腔,一块一块地往外掏血块。 小刘在旁边用吸引器吸着积血。 “肋间动脉断了。”林言的手指探到出血点,“止血钳。” 他接过钳子,精准地夹住断裂的血管断端。血立刻止住了。 “结扎。” 冯闵荟递来丝线,林言手指翻飞,打了个结。 干净利落。 “现在看肺。” 他把缩在角落里的肺叶轻轻翻过来,裂口完整地暴露在无影灯下。 一道长约四厘米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 “3-0丝线。圆针。” 林言接过针线,开始缝合肺裂口。 这是整台手术最精细的部分。 缝浅了,漏气。 缝深了,切割肺组织,伤口会更大。 他的手指极稳,每一针都准确地穿过肺组织的两侧,间距均匀,松紧适度。 打结的时候轻轻收拢,刚好让伤口对合,不再多收一分。 一针。 两针。 三针。 四针。 裂口闭合了。 林言用生理盐水冲了一下,没有气泡冒出来。 “好。”他放下针线,“现在找弹片。”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手术室里的气氛又紧了一分。 弹片嵌在膈肌里,贴着脾脏,取的时候稍有不慎就会撕破脾包膜。 那东西比豆腐还嫩,破了就堵不住,只能把整个脾脏切掉。 林言的手探进胸腔,指尖沿着膈肌的表面慢慢滑动。 膈肌上有一个小孔,周围的组织已经变成了紫黑色,那是弹片的痕迹。 他用手指轻轻探了一下,触到一个坚硬的、不规则的边缘。 “摸到了。” 他没有急着取。 手指停在原处,感受着弹片和周围组织的关系。 弹片有一半嵌在膈肌里,另一半穿透了膈肌,尖端正抵着脾脏的上极。 稍微用点力,就能感觉到脾脏在手指下面微微颤动。 “小刘,把手术床摇低五度。” “好。” 床慢慢倾斜。 林言的手指没有动,始终保持着和弹片、脾脏的精确位置关系。 “给我长镊。” 小刘递过来。 林言用镊子轻轻夹住弹片的边缘,试了一下松紧。 弹片卡得很死,周围的肌肉组织已经收缩,把它死死地箍住了。 “看来得切一点膈肌。” 他用手术刀在弹片周围做了个环形切口,切开心包膜和肌层,把弹片连同周围一小圈组织一起剥离下来。 每切一刀,都离脾脏更近一分。 最后一刀下去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刀尖划过脾包膜的触感。 没有破。 他深吸一口气,用镊子夹住弹片,轻轻一提。 弹片从膈肌里滑出来,带出一小股暗红色的血。 啪。 弹片落在托盘里,声音清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膈肌修补。4-0丝线。” 他开始缝合膈肌上的破口。 这需要耐心。 膈肌是呼吸的主要肌肉,缝线太松会漏,太紧会撕裂,每一针都要刚好穿透肌层,又不穿透全层。 一针接一针地缝,间距、深浅、松紧,全部一致。 最后一条线收紧。 破口闭合。 “冲洗胸腔。” “放引流管。” “关胸。” 最后一步。 肋骨撑开器慢慢松开,肋骨复位。 他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活动性出血点,然后用粗丝线逐层缝合肌肉、皮下组织。 最后一针皮肤缝合完毕,他剪断线头,把剪刀放回托盘里。 手术结束。 林言摘下血淋淋的手套,扔进垃圾桶。 两个日本军医立刻凑到手术台前,弯着腰检查引流瓶、检查缝合口、检查佐藤健一的脸色。 他们的手指在引流管上摸了又摸,把缝合口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翻开佐藤健一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然后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转过身,朝林言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 没有说话,但那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言没有看他们。 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洗手。 小刘走过来,压低声音: “引流管通畅,水封瓶气泡正常,病人血压回升了。” 林言点了点头。 这时候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佐藤健一】 【职务:日野炮兵第3联队长】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重炮阵地,甲3431-5072,预计8月21日转移至甲3421-5810。 2,日军方格坐标地图。】 下一秒,日军方格坐标地图进入脑海中。 日本人的地图是用方格把整个上海以及周边划成小方格,每个方格中心点之间相隔100米,阵地坐标里的3431是x轴,5072是y轴。 如果自己一个人要把这幅点图画出来,至少需要半个月时间,还得不吃不喝。 现在自己是慈心医院的医生,根本没这个时间。 就算自己画好了,怎么传递出去也是一个问题。 毕竟现在上海的每一个医院都在各方势力的眼皮子地下,任何一个外科医生离开医院都会被人盯着。 去一趟许伯年的药材铺,不仅自己危险,许伯年跟着陷入危险。 所以,得找一个基准点! 就在此时,脑海中佘山灯塔的坐标出现在林言的脑海中。 甲3812-4456。 好! 佘山灯塔已经存在60多年,长江口最著名的航标,双方地图都会做详细勘测和标记。 确定好方案后,林言脸上露出笑容。 刚转身,一名白发军医把一个布袋子递给林言,用日语说道: “多谢!” “好。” 林言点了点头,右手掂了掂,100个大洋,没毛病。 随后,两名日本军医和几个随从把佐藤健一从后门运走。 等这些人走后,小刘来到林言身旁,低声问道: “师父,要是他们不放焦安松怎么办?” “不会的。”林言笑了。 日本人虽然不是东西,但他们还是知道得罪自己是什么下场。 他们也会担心以后他们高层万一出个问题需要自己出手,到时候怎么办。 第187章 焦安松回来了 过了两分钟,估摸着日本人差不多离开医院,林言才推开手术室的大门。 刚出来,黄东平便越过林言进入手术室,没有看到冯闵荟,高声问道: “冯闵荟人呢?” 冯闵荟跑掉了在林言看来属于正常的。 毕竟,她之前的操作太过明显了。 只要其他人不傻,总有一天会反应过来,知道她和日本人有关联。 但林言不想去阻止她离开。 因为一旦阻止,那自己的身份就会被日本人怀疑。 这种小人物,只能放一马。 “冯闵荟?她怎么了?” 林言回身看向黄东平,问道。 “哎.....那个......哎.....” 黄东平憋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一句话。 他只感觉头皮发麻,想说点什么,又怕把林言给牵连了,没有必要。 就在此时,焦安松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的腿一瘸一拐,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左脚的鞋也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光着的脚板上沾着泥和血。 脸上的伤比腿上更显眼。 左颧骨肿起老高,眼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条黑色的痂。 嘴唇也破了,下唇肿得往外翻,看着像是被人用拳头硬生生砸出来的。 但人是完整的。 十根手指头,一根不少。 林言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走廊里的护士和伤兵都给他让路。 有人想上去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撑着墙,慢慢地走。 走到林言面前,焦安松停下来,咧嘴笑了一下。 “林医生,我回来了。” 林言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焦安松那张脸,看了很久。 “对不起。”他说。 焦安松愣了一下,然后使劲摇头: “您说什么呢,林医生。要不是您,我这条命早没了。您给我做手术那会儿,您说能活,我就活了。今天能回来,值了。” “他们打你了?”林言问。 焦安松摸了摸肿起来的颧骨,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打了几下。没事,皮外伤。那个女日本人还想砍我手指头,后来没砍。”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言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还是有些后怕。 “没砍就好。”林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把手里那个布袋掂了掂,递到焦安松面前。 “拿着。” 焦安松低头看了一眼,没接:“这是什么?” “手术费。一百个大洋。” 焦安松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林医生,这.....” “让你拿着就拿着。”林言把布袋塞进他手里, “日本人给的。给你压惊。回去吃点好的,好好休息一天。脸上的伤找护士处理一下,别感染了。” 焦安松捧着那个布袋,像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旁边的黄东平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拿着吧,林医生给你的,你就收着。回去好好歇着,门卫室那边我安排别人顶一天。” 焦安松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袋,忽然眼圈红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眼泪逼回去,然后抬起头,朝林言和黄东平各鞠了一躬。 “谢谢林医生。谢谢黄院长。” “去吧。”林言说。 焦安松转身,突然想到什么,转头对林言说: “林医生,手术刀的刀包在你家院子门口,得安排人去取。” “好,我知道了。” 林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管了。 焦安松微微一笑,这才一瘸一拐地往走廊另一头走。 ......... 半个小时后,南田洋子在她公共租界办公室,扫了一眼面前的两名军医,冯闵荟,还有平古英二,沉声问道: “事情都处理完了吧?” “佐藤联队长已经安置好,一切正常。”平古英二答道。 “好。” 南田洋子点头,然后目光扫到冯闵荟脸上,用中文问道: “你不待在慈心医院,回来干什么?” “课长,我基本上暴露了,没有办法。” 南田洋子没有接话。 冯闵荟站在办公桌前,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两只手绞在一起。 “暴露了?”南田洋子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说说看,怎么暴露的。” 冯闵荟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壮胆。 “手术刀的事。我把林言的手术刀全部卷刃,逼他离开医院。这一招太明显了。只要他们事后反应过来,稍微一查就知道是谁干的。 手术室就那么几个人,小刘是林言的徒弟,不可能。 其他几个助手都是跟了林言好几年的老人,只有我是新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而且,焦安松刚被绑,我就跳出来引导林言。这个时间点太巧了,他们迟早会想明白。” 南田洋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冯闵荟的声音开始发紧: “课长,慈心医院现在收了几百个伤兵,全是跟日本人打仗伤的。那些当兵的眼神很可怕,如果让他们知道我是特高课的人,我会被活活打死在走廊里。”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抖了一下。 南田洋子依旧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平古英二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南田洋子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两个军医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冯闵荟咽了一口口水,继续说下去: “林言那边,他没有任何防范。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手术做完之后,他照常洗手、换衣服、看病人,跟平时一模一样。” “你确定?”南田洋子问道。 “确定。”冯闵荟点头, “我在手术室里待了一整台手术的时间,一直在观察他。 他所有的心思都在那个伤口上,找弹片、缝肺、补膈肌,每一刀都很稳。 他连焦安松被绑的事都没多问一句。”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而且,他根本不可能离开医院。 这是慈心医院高层早就定好的规矩,黄东平亲自下的命令,不让林言出医院大门一步。 我去护士站拿护理记录本的时候,听见黄东平在走廊里跟人说,林医生这几天连医院二楼都不能离开。” 南田洋子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所以,”冯闵荟说,“就算我不暴露,也没办法把林言从医院里弄出来。医院高层把他看得很紧。课长,不是我不尽力,是真的没办法。” 第188章 坐标传递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南田洋子慢慢站起来,走到冯闵荟面前,低头看着她。 冯闵荟比她矮了半个头,此刻缩着肩膀,像一只被猫盯住的麻雀。 “你做得不错。”南田洋子忽然说。 冯闵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课长……” “手术刀的事,虽然冒险,但结果是好的。手术做成了,佐藤联队长的命保住了。” 南田洋子的声音平淡,“你暴露是迟早的事,回来也好。” 冯闵荟的脸色更难看了。 “所以,”南田洋子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你暂时不要回慈心医院了,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地方,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南田洋子顿了顿,继续说道: “现在各大医院都把他们的外科医生看得很紧,不止是慈心医院,这也是正常现象,只是这个焦安松有些不寻常。 普通人早就什么都说了,他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说。” “查,马上去查,查这个焦安松的底细!” “哈依!” 平古英二鞠躬后出门去办。 其他人也跟着退出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平古英二回来报告: “课长,查到了。 这个焦安松之前是三光码子,得了肺结核,被慈心医院选中试药,就是刚刚出来的链霉素。 试药完成后,还没痊愈之时,他们院长佟自陌主张让焦安松出院,自生自灭。 林言坚持让他住院,治好后还给他安排了门卫的工作,算是天大的救命之恩了。” “确实,这么说就说得过去了。”南田洋子苦涩摇头,“这个林言还真是一个纯粹的医生,脑子里只有病人。” 话音刚落,电话铃声响起。 南田洋子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石井和男的声音: “南田,你又立一功,刚才长谷川司令官发来嘉奖令。” 南田洋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话筒贴着耳朵,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石井和男的声音比前几日好了很多: “嘉奖令是军令部签发的,伏见宫总长亲自盖的印。长谷川司令官让我转告你,上次的事,功过相抵。以后好好干。” “哈依。” 南田洋子低下头。 “还有,陆军那边也来电话了。佐藤联队长的参谋长专门打过来,说佐藤大佐已经脱离危险期,人醒了,能说话了。他让我转告你,陆军欠你一个人情。” “哈依!” “还有,南京那边传来消息,黄浚已经死了,我们安排毒杀黄浚的勇士也玉碎了。 至此之后,英国人应该不会知道炮击事件和情报失误有关,你可以放心了。” “哈依!” 南田洋子声音一下子洪亮了不少。 挂断电话后,她心情大好。 好久没有这么有成就感了。 .......... 林言这边则是不动声色,继续做手术,直到晚上12点才忙完。 吃了点东西,便回到休息室,反锁门后,拿出电台和电瓶开始给戴雨浓发电文。 这个时候兵荒马乱的,一个医院内有电波也是正常的。 整个上海也是电波到处都是。 只要足够乱,发电文就足够安全。 发完电文,收起电台和电瓶,把反锁的锁扣打开,然后倒头就睡。 而此时戴雨浓办公室内,毛人凤正在汇报工作。 “戴主任,九江到安庆段那边已经有了一些成果,抓到一批特务,还有一些帮特务办事的商人,扣押大量物资。”毛人凤随后颔首,问道: “现在鬼子的舰船活动范围越来越小,43军的炮兵一直没有大动作,我们要不要试着安排水鬼去炸?” “水鬼的方案在长江上确实可行,只是行动难度太大,而且这些水鬼......” 戴雨浓说到这里还是忍不住摇头。 毛人凤接着话茬说: “戴主任,一旦水下发生爆炸,水鬼全部会丧命,这些我们知道,准备参与行动的水鬼也知道。为国捐躯,他们不会有怨言。” 戴雨浓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有接话。 毛人凤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日舰现在抛锚在江湾内,为了省油,连锅炉都不敢烧,全靠着岸。这种时候,水鬼摸上去,把炸药绑在舵叶上或者螺旋桨上,比炸船容易得多。炸不沉,也能让他们动弹不得。” “然后呢?”戴雨浓问。 “然后43军的炮兵就有足够的时间瞄准了。” 戴雨浓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方案可行,但不是现在。日本人在江面上肯定有防备,水鬼下去容易,一旦被发现得不偿失。” 毛人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戴雨浓抬手止住了。 “水鬼的事,先放着。日舰被困在江面上,跑不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 他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副官双手捧着一份电文走进来,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戴雨浓拿起电文,见是“白鹭”电文,起初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当他拿出新密码本,发现对不上后,脸上的笑容立刻洋溢起来。 他知道,这封电文出自那位假“白鹭”之手。 迅速拿出旧密码本,完成译电。 “重炮阵地,甲3431-5072,预计8月21日转移至甲3421-5810。另,佘山灯塔标点为甲3812-4456,百米一方格。” 看着手里的电文,戴雨浓的手都在颤抖,眼里尽是兴奋。 毛人凤站在办公桌前,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着戴雨浓这么多年,很少见到他这种表情。 戴雨浓眼睛发亮,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提了起来。 “戴主任,这……” “你自己看。” 戴雨浓把电文递过去。 毛人凤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甲3431-5072?这是什么?日本人的坐标?” “对。”戴雨浓站起来,走到地图桌前, “日本人的方格坐标。百米一方格。整个上海周边被他们划成了无数个小格子,每个格子中心点之间相隔一百米。3431是x轴,5072是y轴。从这个坐标看.....” 第189章 日军重炮阵地覆灭 他俯身在地图上找了找,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 “吴淞镇东北,石桥东侧洼地附近。跟我们之前收到的情报对上了。” 毛人凤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也亮了起来:“这是日本人的炮兵阵地?” “不只是炮兵阵地。”戴雨浓的声音压低了,“你看后面,‘预计8月21日转移至甲3421-5810’。他们连转移计划都拿到了。” 毛人凤倒吸了一口气。 “还有这个。”戴雨浓指着电文的最后一行,“佘山灯塔标点为甲3812-4456,百米一方格。这是基准点!日本人整个方格坐标系的基准点!” 他直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日本人这套方格坐标系统,我们之前一直搞不懂。现在基准点有了,坐标格式有了,等于他们把密码本交到了我们手上!” 毛人凤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戴主任的意思是?” “马上安排人,把日本人的方格地图画出来!”戴雨浓的声音又急又快, “以佘山灯塔为基准,按百米方格往外推。吴淞、宝山、罗店、大场、闸北,所有日本人可能布防的区域,全部给我画出来!” “是!” “找测绘科的刘工,让他带人连夜干。需要多少人给多少人,需要多少纸给多少纸。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完整的日军方格地图!” 毛人凤掏出本子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戴雨浓继续说: “以最快的速度确定甲3431-5072的精确位置,马上送精确坐标至前线,核实无误即可炮火覆盖。” 毛人凤抬起头,犹豫了一下: “戴主任,现在核实的话,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有结果。日本人的阵地8月21日就要转移了,为了确保消息不泄露,我们还得安排最信任的人前往上海,亲自送地图,时间很紧。” “我知道。”戴雨浓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所以两边同时进行。核实归核实,地图归地图。就算这个阵地明天就转移了,我们有了这套方格坐标系统,以后日本人任何一个阵地,只要报出坐标,我们就能知道在哪。” 他转过身看向毛人凤。 “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毛人凤咽了一口口水: “意味着日本人在我们面前,没有秘密了。” “至少是炮兵没有秘密了。”戴雨浓纠正他,“日本人的炮兵打得准,靠的就是这套方格坐标。现在我们也有了,以后他们的炮弹落在哪里,我们也能落在哪里。” “毛人凤。” “在。” “今天晚上,不要睡觉了。盯着测绘科那边,随时向我报告进度。” “明白!” 毛人凤推门出去,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走廊里。 办公室里只剩下戴雨浓一个人。 他又走到地图桌前,俯身看着那张上海周边的大比例尺地图。 吴淞、宝山、罗店、大场,这些地名他已经看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但现在,他看这些地名的方式不一样了。 在他的脑子里,一张无形的方格网正在铺开,以佘山灯塔为原点,向东、向西、向南、向北,每一百米一个格子,覆盖整个战场。 “委员长此前还说我们情报部门的触角没有伸向战场,现在这个方格地图一出来.....” 戴雨浓自言自语,但他没有说完,突然一拍大腿,“既然已经如此了,那就顺便把日本人困在长江的十三舰一起给做了!” “来人!” ..........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林言每天除了闷头做手术外,时刻还关注着战场局势,等待日本炮兵覆灭的消息。 8月18日,日军进入前面防御阶段,靠着炮兵的支援在虹口、杨树浦据点艰难防守。 僵持不下,双方都开始安排增援。 8月20日,国府划分五大战区,上海隶属于第三战区,由委员长统管。 自此,新一轮的白刃战和巷战成为了战场的主旋律。 慈心医院的伤兵反而少了。 因为战士们都拼死到了最后一刻,从战场上受伤并且活下来的越来越少。 “8月20日!” 林言默念这个日子,知道第二天就是日本炮兵阵地转移的日子,如果今天不炸,可就来不及了。 就在查房完,回办公室的路上,走廊里的欢呼声是先从楼下传上来的。 楼下还有人在喊。 不是惨叫,不是呻吟,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的喊声。 “炸了!炸了!” “日本人的炮兵阵地没了!” “炮兵弟兄打得好!” 喊声越来越大,从一楼传到二楼,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 担架上的伤兵们有的撑着胳膊坐起来,有的扭头往窗外看,有的什么都没做,只是咧着嘴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林言站在走廊中间,手里的病历本微微颤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的手,继续往前走。 但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耳朵竖着,听着那些碎片一样飞过来的消息。 “听说是空军先发现的,侦察机飞过去一看,果然有炮,很多门,排成菱形,旁边还堆着弹药。”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炮兵就开火了!咱们的炮兵!一打一个准!第一发试射偏了一点点,第二发就直接落在阵地中间了!” “第三发呢?” “哪有第三发,直接就是火力覆盖,日本人的炮弹就殉爆了。” 说话的人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大到整个走廊都听得见。 “那动静,连江湾那边都听见了!日本人的240毫米炮,十几门,一门都没跑掉!连带旁边堆的炮弹,全上天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有人在担架上举起了缠着绷带的拳头,有人把拐杖敲得地板咚咚响,有人什么也做不了,只是拼命地拍着床板。 “好!好!好!” “给炮兵弟兄请功!” “妈的,炸得好!炸死这帮小鬼子!” 第190章 南田,你怎么看? 老周躺在最里面的担架上,右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处还缠着纱布。 他听着走廊里的动静,一声没吭,只是慢慢地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空很蓝,云很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眼睛红了。 旁边那个断了胳膊的伤兵凑过来,低声问: “老周,你听见了吗?日本人的炮兵阵地没了。” 老周没说话,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听见了。”他说,“要是我们营要是在那天晚上听到这个消息,能少死多少人啊。”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断了胳膊的伤兵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就在这时候,楼下传来卖报小男孩的喊声,穿透了所有的喧闹: “号外!号外!国军炮击吴淞口,摧毁日军重炮阵地!号外!号外!” 声音从街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一个小男孩跑进医院大门,怀里抱着一摞报纸,被护士拦住了。 他踮着脚尖往里看,扯着嗓子喊: “报纸!今天的报纸!日本人炮兵阵地被炸了!” “给我一份!” “我也要一份!” “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几个能动弹的伤兵拄着拐杖围上去,把小男孩围在中间。 报纸从怀里抽出来,一张一张地递出去,铜板叮叮当当地落在小男孩的手掌心里。 林言站在二楼的栏杆边上,低头看着楼下那一幕。 一个断了手指的伤兵用左手夹着报纸,右手残存的拇指和食指艰难地翻着页,嘴里念念有词。 另一个没了半条腿的年轻人把报纸举得高高的,大声念给旁边的人听: “本报上海特讯。今日上午九时许,我第三战区炮兵部队对吴淞口东北方向日军重炮阵地实施精确炮击。 据前线观测,日军阵地发生剧烈爆炸,火光冲天,浓烟高达数百米。日军重榴弹炮全部摧毁,弹药库殉爆。日军炮兵第三联队主力覆灭……” 他念到这里,声音哽住了,念不下去了。 旁边的人接过报纸,继续念: “据悉,该炮兵阵地系日军进攻罗店方向的主要火力支撑点,此前曾多次对我军阵地实施炮击,造成重大伤亡。此次摧毁该阵地,将大大缓解罗店方向我守军之压力……”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声音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哭起来,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老周没哭。 他只是看着窗外,嘴角微微翘着,手放在那条没了腿的裤管上,轻轻地拍着。 林言站在二楼栏杆边上,看着楼下的一切。 良久后,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办公室。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炮响了。 坐标是对的。 情报是准的。 日本人的炮兵阵地,没了。 他想庆祝,但这个时候必须冷静,继续扮演一个不问世事的专业医生。 ......... 公共租界,南田洋子办公室。 石井和男坐在南田洋子的位置上,南田洋子在一旁站着。 “刚刚得到的消息,困在九江到安庆之间的十三艘海军舰艇全军覆没,军令部震怒,把责任推到陆军身上,责怪他们上海战事毫无进展,如果上海速胜,拿下江阴,这些舰艇便可顺流而下逃出生天。” 石井和男一边说一边查看文件,并没有特别在意。 “石井长官,十三舰覆灭,会不会怪到我们这里来?如果‘黄雀’不出问题,或许可以避免。” 南田洋子最担心的是特高课牵扯进去。 “不可能。”石井和男放下文件, “首先,海军和陆军一直不对付,现在陆军在上海这边进展缓慢,责任确实最大。 其次,十三舰被困在九江到安庆段,本身就是陆军作战不利造成的。如果陆军能早一天拿下江阴,打通长江水道,这些舰艇早就出来了。现在全军覆没,陆军想甩锅也甩不干净。” 石井和男顿了顿,抬头看了南田洋子一眼,语气缓了几分。 “你放心,‘黄雀’的事,军令部已经定性为‘情报战线的正常损耗’。哪个国家的情报机构没有失手的时候?只要后面能拿出成绩来,没人会揪着不放。” 南田洋子微微松了口气,但还是没敢完全放松。 就在此时,房门被敲响。 “进来!” “来自上海派遣军司令松井大将电文。” 报务员急急忙忙进来。 “念!” “上海陆军重炮阵地被毁,前线压力剧增,我第3师团、第11师团不日抵达,请特高课在后方制造混乱,牵制租界各方势力,确保登陆作战顺利进行。” 报务员念完,将电文放在桌上,退出办公室。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石井和男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过电文自己又看了一遍,然后冷哼一声。 “松井大将这是人没到就指使起我们了。海军那边刚把锅甩给陆军,他这边就要我们特高课给他擦屁股。” 松井石根是几天前成为上海派遣军司令官,带着两个师团从日本出发,直奔上海。 在此之前,上海的日本军队就一万多人,主要是华北方面抽调过来的,再加上一部分海军陆战队。 南田洋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石井和男手里的电文,目光微动。 “制造混乱,”石井和男把电文拍在桌上,“说得轻巧。法租界、公共租界、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哪一个是好惹的?上次炮击英国军舰的事还没完全过去,现在又要在租界里搞事......” 他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向南田洋子。 “南田,你怎么看?” “那个.......”南田洋子脑子飞速运转,尾音拖了很长,最后说道,“属下认为,目前的状况不宜大动干戈,倒不如想想防卫森严的重炮部队怎么会泄露具体位置。” 此话一出,房间里再次安静。 石井和男起身,在办公室来回踱步良久才停下脚步,沉声道: “南田。” “哈依!” “给松井大将回电,特高课全力配合。”他顿了顿,“回电之后,做做样子,其他一切照旧,不该我们做的事别掺和。” “哈依!” 第191章 以后立碑 南京,戴雨浓办公室。 夜色已深,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 戴雨浓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刚刚绘制完成的日军方格地图。 测绘科的刘工带着人连干了三天三夜,眼睛都熬红了,终于把上海周边日军可能布防的区域全部按照“甲地区”的方格体系标注了出来。 以佘山灯塔为基准点,向东、向西、向南、向北,每一条线、每一个格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戴雨浓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从佘山灯塔出发,沿着西南方向,一格一格地数过去。 甲3812-4456。 佘山灯塔。 甲3431-5072。 吴淞镇东北,石桥东侧洼地。 甲3421-5810。 日军计划转移的新阵地。 他轻轻笑了一下。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副官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电文。 “戴主任,毛秘书从上海发回来的电文。” 戴雨浓接过来,展开。 电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纸上的: “日军重炮阵地已于今日九时完全摧毁,弹药库殉爆。炮兵第三联队主力覆灭。我方炮兵无一损伤。” 戴雨浓把电文放在桌上。 “好。” 他说。 副官没有走,还站在原地。 戴雨浓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副官从文件夹里又取出一份电文,双手递过来,声音低了几分: “戴主任,九江那边也来消息了。” 戴雨浓接过电文,展开。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按在纸上,而是慢慢地放下来,搁在桌面上。 电文上写着: “水鬼行动已于昨夜执行。 二十三名水鬼潜入江湾,成功炸毁日舰螺旋桨五艘、舵叶两艘。 行动中,二十三名水鬼全部牺牲,无一生还。 今日凌晨,我炮兵与敌舰对轰两小时,我方牺牲官兵一百一十七人。 日舰全军覆没。” 戴雨浓把电文看完,没有马上放下。 他沉默了很久,再慢慢站起来,良久后拿起笔,在九江那封电文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二十三人,一百一十七人。以后立碑。” 他把电文放到一边,又拿起上海那封,看了一遍。 然后他提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开始写回电。 “致上海站陈默群: 九江方向我水鬼二十三人全体殉国,炮兵一百一十七人阵亡。此仇不报,何以面对牺牲将士? 着令你部即日起,对上海境内日本特务及汉奸分子展开全面清扫。 重点目标:虹口、杨树浦日军据点周边之情报站、联络点、物资仓库。凡确认身份者,一律清除。 行动需快、准、狠,不留后患。 此次行动代号:‘扫霾’。 戴雨浓。 八月二十日。” 他把电文折好,递给副官。 “发出去。加急。” “是。” 副官离开后,戴雨浓从抽屉里拿出那份牺牲名单,又看了一眼。 二十三个名字,一百一十七个名字,密密麻麻地写在纸上,有的名字旁边还标注着籍贯和年龄。 最小的那个水鬼,才十九岁。 他把名单重新折好,放回抽屉里。 戴雨浓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张日军方格地图。 眼角微微湿润。 ......... 时间过得很快。 日军登陆部队抵达上海,激烈的登陆和反登陆战斗打响了。 这一次,日本海军加入战斗,用炮火进行支援,而国军方面新加入战斗的36军悍不畏死,形成拉锯战。 紧接着便是罗店绞肉战。 而林言在医院里忙得昏天黑地,除了做手术就是做手术。 再加上他储物空间的蓄电池已经没电了,想要和外界联系都做不到。 每天从伤兵口中了解到战况,内心都在滴血。 之前摧毁日军的重炮阵地确实减少了伤亡。 网格地图对战争确实起到了作用,让中国军队在正面战场没有那么被动。 但日军两个师团登陆后,凭借装备优势和士兵训练优势,拿回主动。 走廊里的担架又排满了。 林言刚从手术室出来,手套上的血还没洗,就听见拐角处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了吗?日本人在报纸上喊,三个月灭亡中国。” “放他娘的屁。”另一个声音啐了一口,“打了快一个月了,他们连罗店都没拿下来,三个月?做他们的春秋大梦。” “不是这么说的。”第一个声音低了下去,“我听说,日本国内已经动员了,要往上海增兵。现在来的这两个师团只是开胃菜,后面还有……” “还有什么?来多少打多少!” 声音忽然拔高了。 林言站在拐角处,没有走过去。 他靠在墙上,听着。 说话的是两个断了胳膊的伤兵,从罗店撤下来的。 一个左胳膊没了,一个右胳膊没了,两个人并排躺在走廊的担架上。 “三个月。”没了右胳膊的那个又说了一遍,“日本人真以为,三个月就能把咱们打服?” “他们不知道咱们有多少人。”没了左胳膊的那个说,“咱们有四万万人。一个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们淹死。” “可是……”右胳膊没了的那个犹豫了一下,“我听连长说,咱们的伤亡太大了。一个师上去,三个钟头就没了。这么打下去,能撑多久?”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左胳膊没了的那个没有回答。 林言从拐角处走出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他走到担架旁边,蹲下来,检查两个人的伤口。 纱布是早上换的,渗了一点血,不算严重。 “疼不疼?”他问。 “不疼。”两个人同时说。 林言没拆穿他们。 他站起来,正要走,右胳膊没了的那个人忽然叫住了他。 “林医生。” “嗯。” “您说,日本人说的三个月,是真的吗?” 林言看着他。 那人的眼睛很亮,他想要一个答案,不管是什么答案,只要有人告诉他,他就信。 林言沉默了一会儿。 “三个月?”他说,“他们打上海就打了快一个月了。中国有多大,他们知道吗?”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容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对。”他说,“中国大着呢。” 林言转身走了。 三个月灭亡中国。 这是日本鬼子的宣传部队开始运作了。 看来得尽快弄到电瓶,万一有什么事需要发电文,至少能够第一时间发出去。 第192章 偷电瓶还电瓶 林言这几天想了很多种办法。 比如去自己车旁边换电瓶,或者再偷一次自己车的电瓶,但面临被特高课劫持的风险,也容易被人怀疑。 买干电池的话,要出医院。 危险不说,同样会被人怀疑,被人盯上。 最后只剩下一条路。 那就是在医院里偷一个蓄电池。 医院里的手推式心电图机上有符合要求的蓄电池,只是这几天都没找到找到合适的时机。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8月23日这天,日军在吴淞口登陆的消息传来,医院里乱成一锅粥。 担架从走廊这头排到那头,护士们端着托盘在缝隙里挤来挤去,血水一盆一盆地往外端。 林言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走廊里的灯暗了几盏,伤员们大部分已经处理完毕,只剩几个轻伤的还在排队。 他站在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心电图室的方向。 灯关着的。 心电图机白天用得多,晚上基本闲置。 那台机器里装着一块12伏的蓄电池,只是这个蓄电池的大小只有汽车蓄电池的三分之一,想要替换也不可能。 只有自己把蓄电池拿去用了,及时还回去,才不会引人怀疑。 林言在路过心电图机的时候,在电池卡扣的地方按了一下,心念一动,电池进入了自己的储物空间。 回到休息室,林言反锁门后迅速把电池连接电台。 没过多久,电台便发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林言躺在小床上,靠着墙,心里默默译电。 电文很多,很长。 “青鸟同志,自上次联络后已逾十日,甚念。如安全无虞,请于任何时候回复一个信号即可。上海战事激烈,望珍重。” “据前线通报,日军第3师团、第11师团登陆后,依托舰炮和空中优势,在吴淞、川沙一带与国军激烈交火。国军虽英勇抵抗,但伤亡惨重,罗店已数度易手。 据悉,日军新设野战炮兵部队正从国内调运,预计九月中旬抵沪。” “南方八省游击队拟改编新部队,急需药品和医疗器械。药品、手术器械均为紧缺物资。如能协助请与水牛联系。” “据悉,军统方面近期在上海展开‘扫霾行动’,已清除多名日本特务及汉奸。此行动虽与我方无关,但客观上牵制了特高课力量,为租界内地下工作创造了空间。请留意军统动向,避免与其发生冲突。如有接触可能,可适度利用,但切勿暴露身份。” “日本‘笔部队’成员火野苇平、林芙美子等人已抵沪,在日军掩护下于租界内活动,撰写美化侵略之文章,毒害民众思想。此等文化侵略,其害甚于枪炮。如有可能,请设法获取其活动情报,揭露其真面目。具体方式自酌。” “‘笔部队’林芙美子近日化名郑美霜,身份为记者,在各大医院采访,收集资料。” “青鸟同志,你是我们在上海最重要的眼睛。你的安全,比任何情报都重要。不要冒险,不要逞强。活着,就是胜利。” 一条又一条情报收听完毕,电码声总算停下。 林言知道,延安并不知道自己的具体身份,而许伯年又进不来医院,无法确认自己的安全,担心是肯定的。 但此刻自己并没有需要传递给延安的信息,所以他长按了一下发报键,然后迅速关闭电台,卸下电池,把电台和电池一起装入储物空间,然后出门。 出门后,林言来到角落的手推式心电图机旁边。 心念一动,电池进入卡扣,扣上扣子,然后离开。 当天晚上,林言把接收到的消息想了又想,发现并没有多少可以利用的,也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如今已经是9月9日,很多消息已经过时,有些消息自己鞭长莫及。 除非那个林芙美子恰好来慈心医院采访,或许可以操作一下。 ........... 时间往前推10分钟。 延安窑洞里的灯光昏黄,但比油灯亮多了。 自从链霉素工厂开工、配套的电厂建起来之后,这里总算有了稳定的电。 老方坐在电台前,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转头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郭其刚。 “还是没动静?” 郭其刚摇了摇头,把手里的搪瓷杯放在桌上,杯里的茶早就凉了。 “半个月了。上次联络还是八月二十几号,到现在一点回音都没有。” 老方把耳机挂在架子上,站起来走了两步。 窑洞不大,两步就到头了,他又转身走回来。 “水牛那边呢?” “也没有。”郭其刚叹了口气,“水牛之前只回了一个简短电文,说‘青鸟’应该是安全的,其他没提。” “应该?”老方说,“现在上海兵荒马乱,‘青鸟’绝对不能出事,而不是应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桌上的电台安静地蹲着,指示灯很久没亮了。 “老方,”郭其刚忽然开口,“你说‘青鸟’会不会.......” “不会。”老方打断了他,很笃定, “上个月的电文他收到了,虽然没回,但肯定收到了。 我们的频率没变,密码没变,他要是出了事,日本人会用他的电台给我们发假消息。 但我们什么消息都没收到。” 郭其刚没有说话,只是把凉茶端起来又放下了。 “我只是担心。”他说,“半个月了,一条消息都没有。罗店打成那个样子,宝山也丢了,谁知道他那边什么情况。” 他调了调频率,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我再呼一次。老规矩,稍微有用的信息都传递一次,不管他收没收到。” 郭其刚没再说什么,把凉茶倒了,重新沏了一杯热的,放在老方手边。 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到门口,点了一根烟。 窑洞外面,陕北的夜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 老方的手指按在发报键上,有节奏地敲着。 电波从他的指尖流出去,穿过夜空,穿过黄河,穿过长江,一直往东、往南,往那个炮火连天的城市飞去。 郭其刚坐在门口,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方的手指停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耳朵贴着耳机,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 第193章 打!打死她! “怎么了?”郭其刚小跑过来。 老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示意他安静。 耳机里,那个信号很短,只有一个长音,持续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就断了。 干净利落。 没有多余的电码,没有呼号,没有任何可能被追踪的内容。 老方慢慢摘下耳机,转过头看着郭其刚。 他脸上没有笑,但眼睛里有光。 “他活着,回了一个长音。”老方说。 郭其刚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就一个长音?” “就一个长音。”老方说,“他这是告诉我们,他安全,但现在不方便。” 郭其刚把烟头摁灭在墙角的土坯上,走到桌前。 “不方便,那就是说,他身边一直有人,或者被盯上了。” “都有可能。”老方把电台关掉,摘下耳机,“但他能回这个信号,说明电台还在,问题不大。” 他把耳机挂在架子上,站起来。 “老方,”郭其刚在身后说,“我们要不要通知黄志忠?” 老方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他说,“黄志忠那条线也不能动。‘青鸟’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水牛和他单线联系,如果真的有大事,他肯定会出手。” 他转过身,看着郭其刚。 “日本人在华北高歌猛进,上海也未必能守住,现在日本人在鼓吹三个月灭亡中国,我估计老蒋是准备守三个月,守完就该撤了。 我们在上海的每一个人都不能出事。” “是啊。” 郭其刚也点了点头。 ......... 第二天,9月10日上午,林言做完一台手术出来透气的时候便听到外面吵吵嚷嚷。 定睛一看,一个女记者正站在走廊中间,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捧着一台照相机,镜头对着走廊里的担架。 那女记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头发烫成时下流行的卷,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蹲在一个伤兵面前说着什么。 她的中文说得很流利,带着一点点南方口音,但偶尔会卡顿一下才说出口。 “您是...从哪里撤下来的?”她问。 伤兵躺在床上,左胳膊缠着绷带,吊在胸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罗店?”她又问。 伤兵还是没说话。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职业,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我是记者,想记录一下伤员的情况。您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伤兵把脸转向另一边。 站在旁边的助手有点急了,举着相机不知道要不要按快门。 女记者倒是没生气,站起来,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转头去采访下一个伤员。 林言问旁边的老周: “这位是?” “郑美霜,报社记者,听说过来取素材的。”老周这会已经能坐起来了,冷哼一声,“要想采访上罗店去啊,在这里采访....”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都不想去回忆牺牲的战友,失去的阵地。 林言则是想起了昨天晚上收到的电文。 这个化名郑美霜的林芙美子还真来了。 延安的电文说了,她是笔部队的骨干,美化侵略,毒害民众思想。 这种人最可恨。 但这会上前拆穿她,只会让自己暴露,倒不如想个其他办法。 林言转身往手术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周。 只能利用一下你了,毕竟这一片只有你识字。 进入手术室后,林言扫了一眼手术室内的情况。 两名助手正在清理手术台,小刘正在清洗手术刀,为下一台手术做准备。 必须要快! 林言直接来到手术室的后门,直接出去,确认附近没有人,蹲下,然后从储物空间取出纸和笔,迅速写下一行字。 “郑美霜是日本人,叫林芙美子。” 写完之后撕下来,捏成一团,然后回到手术室。 假装检查了一遍他们的准备情况,再出门,路过老周旁边的时候把小纸团掉在老周屁股旁边。 然后若无其事地前往黄东平的办公室,因为此时黄东平没之前那么忙,可以聊聊天。 过了几分钟,老周侧身发现屁股旁边的小纸团,觉得奇怪,捡起来撑开一读,立马炸了。 林言刚走进黄东平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便听到走廊里吵了起来。 “日本人?老子弄死你.....” 老周的声音像一颗炮弹,从走廊最里面轰地炸开。 林言在黄东平办公室内都听见板凳翻倒的声音、相机摔在地上的脆响、还有女人的尖叫声。 “拦住她!别让她跑了!” “狗日的小日本,敢来这儿骗老子!” “打!打死她!” 林言和黄东平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 个伤兵从担架上翻下来,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干脆单腿跳着,往走廊中间涌。 老周最猛,右腿没了,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两手撑着担架边沿一翻身,整个人扑出去,一把揪住郑美霜的头发往后一拽。 “老周!” 林言喊了一声,但声音被淹没了。 林芙美子被拽得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助手尖叫着往后退,相机被一个断了胳膊的伤兵夺过来,狠狠地摔在地上,镜头碎了,玻璃碴子崩了一地。 “别打了!别打了!”黄东平从办公室冲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但伤兵们不听。 一个没了左手的小伙子用右手攥着拳头,照着林芙美子的肩膀就是一拳。 她摔倒在地,笔记本飞出去,纸页散了一地。 另一个断了腿的伤兵撑着拐杖,一拐杖敲在她背上,疼得她蜷成一团。 “不要脸的小日本!还敢冒充记者!” “老子在罗店死了那么多弟兄,你还有脸来拍照!” 林芙美子抱着头,缩在墙角,旗袍撕了一道口子,脸上不知道是血还是泪,嘴里叽里咕噜地喊着日语。 那声音一出来,伤兵们更疯了。 “果然是日本人!打!” 林言挤进人群,一把抱住最前面的老周。 老周红了眼,胳膊上全是劲,挣扎着还要往前扑: “林医生你放开我!我今天非打死这个日本娘们不可!” “够了!”林言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第194章 笔部队情报 对于这些伤员,林言的话他们还是听的。 老周愣了一下。 “黄院长,把人拉开!” 林言一边按住老周,一边朝黄东平喊。 黄东平已经带着几个护士冲过来,把围着的伤兵往外拽。 那些伤兵有的还在骂,有的已经哭了,血和泪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小刘也跑过来,帮着把断了腿的伤兵扶回担架上。 林芙美子蜷在墙角,头发散了一脸,旗袍上全是脚印,嘴角在流血,左手捂着右胳膊,疼得浑身发抖。 她的助手蹲在旁边,浑身筛糠,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都别动!” 林言喊了一声,走廊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伤兵们的喘气声和林芙美子压抑的抽泣。 林言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她的伤。 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大概两厘米,往外翻着,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右胳膊肘脱臼了。 额头磕破了,血糊了半边脸,但不算深。 “别动。”林言示意对方,不要跑。 林芙美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 她看着林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言没再看她的眼睛。 他握住她的右手腕,另一只手按在肘关节上,一推一送。 咔的一声,脱臼的关节复位了。 林芙美子惨叫了一声,疼得浑身一抖,但胳膊能动了。 “小刘,拿缝合包来。” 小刘愣了一下:“师父,她是.....” “拿缝合包。”林言的声音很平,但那是命令。 他转身就跑。 林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纱布,按在林芙美子嘴角的伤口上。 血很快把纱布浸透了,他又换了一块。 她看着他的动作,眼睛里尽是困惑。 “林医生!”老周在那边喊,声音都劈了,“你救她干什么?她是日本人!” 林言没有回头。 他把纱布按在她嘴角,等着小刘拿缝合包来。 “她是日本人。”他说,声音很轻,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但她现在是我的病人。”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黄东平站在旁边,看着林言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也没出声。 小刘把缝合包递过来。 林言打开,取出针线,低下头,开始缝。 第一针扎下去,林芙美子的身体抖了一下,但没有躲。 她咬着牙,盯着林言的手。 一针。两针。三针。 林言的手指翻飞,线在她嘴角的伤口上穿过,打结,收紧。 血止住了。 他剪断线头,把针放回托盘里,又拿起一块纱布,把伤口周围的血擦干净。 “好了。”他说,“三天后找个医院拆线。” 林芙美子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日语。 声音很轻,连林言都没听到。 林言也懒得去管,站起来,把沾了血的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 “黄院长,”他说,“让她们走吧。” 黄东平点了点头,朝门口指了指。 林芙美子的助手赶紧扶起她,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林芙美子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言一眼。 而此时林言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林芙美子】 【职务:笔部队第二负责人】 【代号:无】 【状态:轻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日本“笔部队”核心成员三人分别为,火野苇平、林芙美子、井上日召。 2,“笔部队”目前依附于东亚同文书院,目前常用的两个据点分别为,公共租界大华路12号,法租界外国公寓302室。 3,井上日召负责“笔部队”安全,以及报刊发行,并且井上日召和火野苇平之间分歧很大(火野苇平希望诱降陈默群,而井上日召要置陈默群于死地。)。】 好家伙! 林言倒是万万没想到,井上日召竟然跟“笔部队”搞在一起了。 至于井上日召要弄死陈默群,这也能理解。 毕竟陈默群把他引以为傲的井上公馆覆灭了,以至于井上日召成为孤家寡人。 之后进入东亚同文书院,现在和“笔部队”勾搭在一起都说得通了。 看来自己得想办法快把这个情报传递出去,“笔部队”必须消失。 就在此时,手术室方向传来小刘的声音: “师父,准备手术了。” “来了。” 林言回过神,赶紧前往手术室。 ........... 公共租界大华路12号,一栋三层小洋楼。 从外面看,跟普通的租界住宅没什么两样。 红砖墙,铁栅栏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只有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和偶尔进出之人警惕的眼神,能让人觉出一丝不寻常。 二楼客厅里,烟雾缭绕。 井上日召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上海地图,上面用铅笔标满了记号。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 火野苇平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手里夹着一支烟。 “火野君,”井上日召的声音很沉,“陈默群这个人,不能留。” 火野苇平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微笑:“井上君,你又来了。” “我不是‘又来了’。”井上日召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陈默群带着军统二处,把我的井上公馆连根拔了。我的人,死的死、抓的抓,连我自己都差点没走出来。这个仇....” “这个仇,”火野苇平打断了他,“是私仇。” 井上日召的眼睛眯了眯。 火野苇平弹掉烟灰,声音平静: “井上君,我们来上海,是来写文章的。是要让支那人知道,皇军的刀不是只杀人的,皇军的笔,也能写诗。 你那个陈默群,杀了他有什么用? 杀了一个陈默群,还有李默群、王默群。支那人,杀不完。” “那你说怎么办?” “诱降。”火野苇平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走回沙发坐下,“陈默群是军统在上海的重要人物。如果他能为我们所用,整个军统在上海的情报网就毁了。” “他不会降。”井上日召冷笑了一声。 第195章 林芙美子回到据点 “你怎么知道?” “我在井上公馆的时候,跟他交过手。这个人,”井上日召顿了顿,“硬。骨头硬。你给他钱,他不看。你给他女人,他不要。你给他官做,他笑。这种人,不会降。” 火野苇平摇了摇头,换上了一副更认真的表情: “井上君,你太急躁了。诱降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先送信,再接触,再谈条件,三个月不行就半年,半年不行就一年。帝国等得起。” “帝国等不起。”井上日召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 “上海的战事,三个月之内必须解决。 陈默群现在带着军统在上海四处抓我们的人,上个月特高课的两个联络点被端了,这个月又有一批物资被查扣。 再让他这么搞下去,我们在租界里的活动空间会越来越小。” 他走到火野苇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火野君,你是作家,你写文章,你谈理想,你谈长远。但我要告诉你,陈默群这个人,多活一天,帝国就多损失一分。这不是私仇,这是公事。” 火野苇平抬起头,看着井上日召的眼睛。 两人对视了几秒,火野苇平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讥讽。 “公事?井上君,你摸着良心说,你要杀陈默群,到底是为了帝国,还是为了你那座被端掉的井上公馆?” 井上日召的脸色变了。 “火野苇平!” “我说错了吗?”火野苇平站起来,声音也拔高了一些, “你的井上公馆被陈默群一锅端了,你心疼,你恨,你想报仇。但你有没有想过,杀了陈默群,帝国能得到什么? 一具尸体。 还有军统上下的仇恨。 他会成为英雄,会有更多的人替他报仇,会有更多的人拿起枪跟我们作对!”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烟灰缸都被他碰到了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 “而如果他能为我们所用,”火野苇平压低声音,凑近井上日召,“军统在上海的情报网,就等于对我们敞开了大门。这是多大的价值?你算过吗?” “我没有算过,”井上日召的声音冷得像刀,“但我不是只知道写文章,只知道在东京的杂志上发那些无病呻吟的句子。不会以为用笔就能打赢这场战争。” 火野苇平的脸色也变了。 “井上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军人,你不懂战争。杀一个人,比劝降一个人,简单得多,也有效得多。” “简单?有效?”火野苇平冷笑了一声,“井上君,你在井上公馆的时候,杀的人不少吧?结果呢?公馆没了。你的人死了。你跑到这里来,靠同文书院掩护苟延残喘。这就是你说的‘有效’?” “你说什么?!” 井上日召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滑了一截。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火野苇平没有退,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他。 “我说,”火野苇平一字一顿,“你不把帝国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你只想着你的私仇。” 井上日召的手握紧了,他盯着火野苇平的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就在这时候,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车门关上的声音,脚步声响起来,很慢,一深一浅的,像是有人在搀扶着走。 然后是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了。 林芙美子的助手先探进头来,嘴唇哆嗦着: “两位先生,郑小姐她.....” 话还没说完,林芙美子被搀了进来。 她的旗袍上全是脚印,头发散着,半边脸被血糊住了,嘴角缝着三针,线头还露在外面,肿得老高。 右胳膊吊在胸前,虽然已经复位了,但还是不敢动。 整个人狼狈得像是从战场上爬出来的。 火野苇平的烟掉在了地上。 井上日召的拳头松开了。 “美子!”火野苇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扶住她的肩膀,“怎么回事?谁干的?” 林芙美子摆了摆手,示意助手扶她坐下。 她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才慢慢开口。 “慈心医院。”她说,“被认出来了。” 井上日召站在旁边,脸色阴沉: “认出来了?怎么认出来的?你不是化名郑美霜吗?” “我也不知道。”林芙美子摇了摇头,扯动了伤口,嘶了一声, “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是问了几个人从哪里撤下来的,叫什么名字,哪里人。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有些后怕, “然后一个断了腿的老兵忽然就炸了。骂我是日本人,扑过来就打。其他人也跟着……” 她没有说下去。 火野苇平蹲在她面前,盯着她嘴角的伤口看了半天,忽然问: “你露了哪一句?说了日语?还是?” “没有。”林芙美子很肯定,“我一个字日语都没说。也没有鞠躬,没有任何日本人的习惯动作。” “那他们怎么认出来的?”井上日召的声音又硬了起来,“总不会是闻出来的吧?” 林芙美子没有回答。 一旁的火野苇平瞪了井上日召一眼,轻声问道: “那你们是怎么回来的?” 她想了一会儿,看着火野苇平,开口: “那个林医生,他救了我。” 火野苇平愣了一下:“林医生?慈心医院的林言?” “对。”林芙美子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被打的时候,是他把人拉开的。我的胳膊脱臼了,是他接回去的。我嘴角的伤口,是他缝的。缝了两三针。”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嘴角的线头,疼得一缩。 “他缝得很好,比军医缝得好。”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井上日召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声音冷冰冰的: “林言这个人,我听说过。上次佐藤联队长的伤,就是他做的手术,之前也给很多日本人做过手术。 平古英二、元吉.....” 提到元吉行雄,他顿了顿,“反正,这个人只认钱不认人,不过医术很好。” 火野苇平随后把林芙美子安置在沙发上躺下,然后沉声道: “今天开始,‘笔部队’停止一切外出活动,专心创作。” 第196章 让褚万霖帮忙 做完一天手术后,林言开始思考传递消息的情况。 眼下再偷一次手推式心电图机上的电池风险太大,但长时间没电池用也是一个问题。 必须得离开医院才行。 而要安全离开医院,必须搞定日本人。 于是第二天,林言起床后便给褚万霖拨去电话,让他来一趟医院。 上午十点,褚万霖推办公室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写着“我很忙”三个字。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但皮鞋上也沾了一层灰,像是刚从外面跑了一大圈回来。 “林医生,”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我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林言给他倒了杯水:“忙什么?” “忙什么?”褚万霖苦笑了一声,接过水杯一口灌下去大半, “法租界现在挤进来多少人你知道吗? 从虹口、闸北、南市跑过来的,从罗店、宝山逃出来的,还有从苏州、无锡那边过来的,全涌进租界了。 街上睡的都是人,弄堂里铺满了席子,连教堂里都住满了。” 他把水杯放下,掰着指头数: “公董局那边天天开会,要安置难民,要发粮食,要搭棚子,要防疫,我这两天跑了七八个安置点,腿都跑细了。” 林言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了,才开口: “褚先生,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褚万霖看他表情认真,也收起了抱怨的神色。 “什么事?” “前段时间,日本人想劫持我。” 褚万霖的手停在半空,手里的水杯没有放下来。 “劫持你?” “对。”林言把那天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焦安松被绑、对方要求他去做手术、最后他提出条件让对方把病人送到医院来。 他没有提红党的电文,也没有提他提前知道了消息,只说事情发生了,他处理了。 褚万霖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从惊讶到愤怒,从愤怒到后怕。 “你怎么不早说?”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眼里满是关心。 “当时你忙,我也忙。”林言说,“而且事情过去了,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褚万霖把水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日本人要绑你,这叫没什么好说的?林医生,你是真不知道自己的命值多少钱,还是装不知道?” 林言没有接话。 褚万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他盯着桌面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林医生,”他说,“你告诉我,你想让我做什么?” 林言看着他。 “我长时间不离开医院也不是事,先不说其他的,时间长了还是要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褚万霖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言一眼。 “等我消息。”他说。 然后推门出去了。 下午两点,克莱尔在手术室外等林言,一出来便告诉他褚万霖在医院大门外等他。 林言下楼便看到褚万霖的轿车,上前打开车门上去。 “褚先生,是有消息了?” “对,你现在可以在法租界自由行动,日本人不会动你。”褚万霖随后解释道,“我直接以公董局的名义见了日本使馆的石井和男,告诉他,林医生我保了,如果之后林医生在法租界出事,公董局唯他是问。 如果他还敢动手,之后无论是特高课还是他们其他日本人,只要落在巡捕房手里,一律枪毙。” “这合适吗?” “没有什么不合适,我褚万霖如果连恩人都护不住,那不是白混了吗?” “那就多谢了。” “嗯。”褚万霖点了点头,“你也忙,我也忙,就这样,以后有事知会一声就行。” “好。” 林言下车,目送褚万霖的车离开。 有褚万霖这个靠山还是好啊。 ......... 此时的南田洋子正在办公室里优哉游哉地看着报纸。 这段时间,她过得很开心。 情报工作现在对她来说太好做了。 就连前段时间军统二处四处抓人,对特高课影响也没有那么大,因为抓的都是外围成员,都是那些投靠特高课的人,根本没影响到核心。 至于原因嘛,自然是特高课现在办事的态度没有以前那么拼命了。 派遣军那边催得急了,她就狠下心花钱在市场上买点情报交差。 还别说,有的情报还真管用。 南田洋子翻了一页报纸,嘴角微微翘着。 头版是日军在罗店的新进展,配了一张士兵端着刺刀冲锋的照片。 照片拍得很好,角度、光线都恰到好处,一看就是随军记者精心构图的。 就在此时,电话铃声响起了。 南田洋子接起电话,脸上的悠闲收了几分。 “南田,”石井和男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褚万霖来找过我了。” 褚万霖。 法租界公董局的实权人物,在上海滩有头有脸,跟各方势力都有交情。 这个人来找石井和男,不会是为了喝茶。 “什么事?” “保林言。”石井和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他以公董局的名义告诉我,林言是他的人,如果我们在法租界动林言,以后特高课的人落在巡捕房手里,一律枪毙。” 南田洋子沉默了几秒。 林言。 又是林言。 “石井长官,您怎么答复的?” “还能怎么答复?答应他。”石井和男的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 “法租界不是我们的地盘,褚万霖这个人也不能得罪。上次英国人的事还没完全过去,不能再惹法租界公董局。” “哈依。我明白了。” 电话挂断了。 南田洋子把话筒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林言。 这个医生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褚万霖亲自出面保他? “来人!” “课长。” 平古英二推门小跑来到她面前。 “平古君,这个林言和褚万霖什么关系?” “这个啊....” 平古英二把林言救了褚万霖兄弟褚万森的事情说了出来,最后补充道, “课长有所不知,这个褚万霖早年父母双亡,他们兄弟相依为命,他对他那个兄弟是真好。” “好,我知道了。”南田洋子顿了顿,“通知下去,慈心医院的林言,暂时不要碰。法租界内也不要再安排针对他的行动。” 平古英二愣了一下:“课长,我们好不容易......” “这是石井长官的意思。”南田洋子打断他,“褚万霖出面保了。这个人,我们现在得罪不起。” 平古英二低下头:“哈依。” 第197章 笔部队的情报成功传递 当天下午,林言安排焦安松把车开到医院对面,晚上做完手术已经是11点过,吃了点东西便出门开车回家。 回到家把车停进院子,立马把轿车电瓶和储物空间内的电瓶进行交换,交换完成后给汽车接市电,对电瓶进行充电。 接下来,林言对整个石库门房子进行大检查,确认有没有多余的人进来过。 这段时间,除了焦安松来取过一次外,不应该有其他人进来。 如果有,那自己就不能在家里轻易拿出电台。 里里外外检查了3个小时,林言总算安心了。 没有多余的痕迹。 回到房间,林言也没有拿出电台发电文,毕竟在家里发电文如果真被定位到了很麻烦。 于是林言拿出纸和笔,把消息写在纸上,揉成一团,放入储物空间。 洗澡睡觉。 一觉睡到天亮,起床收拾后出门,去许伯年的药材铺附近吃完早饭,经过药材铺的时候把纸团丢入信箱,一气呵成。 林言回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难得地空了一些。 不是没人,是担架没有排到门口。 几个轻伤的坐在长椅上,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发呆,有的歪着脑袋睡着了。 走廊尽头,护士站那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不像前几天那么急,多了几分懒洋洋的松弛。 他换了白大褂,从办公室出来,沿着走廊走了一圈。 老周还躺在最里面的担架上,断腿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人精神了不少,正靠着墙跟旁边的人说话。 “林医生。”老周看见他,喊了一声,但没有之前那么热情。 林言走过去,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口。纱布干干净净的,没有渗血,边缘也不红了。 恢复得不错。 “今天人少。”林言说。 老周点了点头: “听说是罗店那边僵住了。日本人打不过来,咱们也打不过去。两边都在挖战壕,谁都不动。” “拉锯?”林言问。 “拉锯。”旁边那个断了胳膊的年轻人接话,“我们连长托人捎信出来,说罗店那条河已经填了不知道多少人了。双方都在往里面填人,谁先填不动谁就输。”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边袖管,“我是填进去又捞出来的。命大。”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医生,你说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另外一人问。 林言站起来,把纱布卷放回口袋里。 “不知道。”林言摇了摇头。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刘从里面探出头来: “师父,今天手术不多,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林言说,“有病人就叫我。”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桌面上的病历本上。 他翻开看了一眼,今天上午只有两台,一台取弹片,一台清创。 都是小手术。 ......... 许伯年是中午拿到的纸团,回到房间摊开后,眼里充满震惊。 “青鸟安全,已能在法租界自由行动,勿担心。 日本笔部队核心成员三人分别为,火野苇平、林芙美子、井上日召。 井上日召就是此前井上公馆主人。 另,笔部队目前依附于东亚同文书院,目前常用的两个据点分别为,公共租界大华路12号,法租界外国公寓302室。 青鸟。” 许伯年震惊的有两点。 一点是青鸟能在法租界自由活动,说明他已经通过关系搞定了日本特高课。 这个操作难度比杀了南田洋子还难。 另外一点是“笔部队”的情报竟然了解得如此细致,细致到连他们的据点都搞清楚了。 “笔部队”!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遍。 两周前,延安就来电文提到了这个“笔部队”,说他们是日本军部的文化特务,专门写文章美化侵略、毒害民众。 当时他只当是普通的宣传手段,没太在意。 直到上星期,他在法租界的报摊上看到一份日文杂志,上面有一篇火野苇平写的《上海通信》。 那篇文章写的是日军在罗店的“英勇作战”,把战场写得像诗,把杀人写得像艺术。 许伯年看完之后,把杂志摔在桌上,手都在抖。 他见过从罗店撤下来的伤兵,见过那些被炮弹炸碎的身体,听到过往医院运送担架上的呻吟。 火野苇平写的东西,不是真相,是毒药。 他当时就想把这个“笔部队”的底细摸清楚,但查了一个星期,什么也没查到。 只知道火野苇平是日本有名的小说家,跟着日军来的上海,住在哪里、跟谁联系、下一步要干什么,一概不知。 他很急,但没有办法。 本以为这事要拖下去了,没想到,青鸟一出手,就把两个据点的地址送来了。 大华路12号。 外国公寓302室。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信息,那就是井上日召也牵扯其中。 兵荒马乱的,直接去嘉定太危险,还容易被人盯上。 眼下最好的办法是把消息传递给黄志忠,让对方来决定如何做。 随后,许伯年自己把纸条上的信息誊写了一份,再把“青鸟”那份纸团用火材点燃,燃烧殆尽后,再把灰烬碾碎。 下午4点,许伯年带着信靠近红党联络处,投入办事处后面窗户的缝隙。 一个小时后,黄志忠拿到了信。 在房间内看完内容后,眉头紧皱。 消息很及时,“青鸟”也很给力,但问题是红党在上海的人手根本没办法把大华路12号和外国公寓302室两个据点同时端掉。 就算勉强为之,也会损兵折将。 当然,更重要的是,就算成功了,损兵折将也在能接受范围之内,但接下来参与行动的人基本上互相就认识了。 那么多单线联系的地下党成员,一下子身份互相知道,风险可就太大了。 一旦里面有一个人叛变,整个上海地下党就彻底崩盘了。 这是不能接受的。 想到此处,他拿出纸和笔把信的内容誊写一遍,把“青鸟”的信息抹去,烧掉许伯年那一封后,收拾出门。 第198章 陈默群又见黄志忠 另一边 军统二处上海站陈默群办公室内。 陈默群手里握着话筒。 “陈默群,你是干什么吃的?” 戴雨浓的声音从话筒里砸出来,又硬又冷, “‘笔部队’在上海活动了快一个月,你一点消息都没有。火野苇平、林芙美子,这两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他们的文章在上海的日文报纸上登了多少篇,你知道吗? 他们在租界里的据点在哪里,你查到了吗?” 陈默群的喉结动了一下: “主任,属下.....” “你什么都不知道。”戴雨浓打断他, “笔部队是什么?是日本人的文化特务。他们写的文章,比日本人的飞机大炮还厉害。飞机炸的是房子,他们炸的是人心。你懂不懂?” 陈默群没有回答。 “你在上海,手下那么多人,连两个作家都盯不住?我告诉你,他们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射向中国人的子弹。” “主任,属下失职。” 陈默群的声音低了下去。 “失职?”戴雨浓冷笑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日本人在东京、在南京、在上海,到处发那些文章。 他们写的‘皇军仁政’,写的‘支那人生活’,写的‘大东亚共荣’,这些东西,比前线打一场败仗还可怕。 前线打败仗,我们还能打回来。 这些东西进了人的脑子,就再也拿不出来了。” 陈默群颔首: “属下明白。” “你不明白。”戴雨浓说,“你要是明白,我就不用打这个电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主任,请给属下一点时间。” “时间?”戴雨浓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我给你时间,谁给中国人时间?火野苇平的稿子在东京印了几万份,林芙美子的文章在上海到处传,你让我等?” 陈默群咬了一下牙。 “三天。三天之内,属下一定把笔部队的情况查清楚。” “好,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三天时间,如果没有结果,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电话挂断。 陈默群站在原地,只感觉天旋地转。 他得到寻找“笔部队”任务已经两周了,至今连影子都没找到。 并不是他不努力,而是“笔部队”和以往的间谍还不一样。 特高课的间谍都是经过训练的,异于常人,无论怎么隐藏都无法隐藏训练过的痕迹。 而这些作家压根就不是正儿八经的间谍,而是更像普通人的日本人。 日本人如果只从面部特征来看,和中国人没什么两样。 所以,难度飙升。 “来人!” “站长。”邢从舟推门进来。 “‘笔部队’有消息了吗?” “报告站长,我已经派人在各大仓库排查,总感觉他们的印刷厂没有在正常的居民区,而是在某个仓库。” “我不是问你在干嘛,我问你有没有确切消息!” “暂时没有。” 邢从舟低下了头。 他也知道,自己说的这些都是敷衍。 “又是暂时没有。”陈默群已经没力气去骂这个心腹属下了,顿了顿,“去情报市场看看,如果有‘笔部队’的情报,无论多少钱,都买下来。” “是!” 话音未落,办公室房门被敲响。 “进来。” 随后,一名秘书小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放在陈默群办公桌上: “站长,红党联络处那边送来的信。” “好,我知道了。” 陈默群摆了摆手,秘书退出办公室。 他也没有避讳邢从舟,直接拆开信一看,里面就一句话: “陈站长,请来咖啡馆一叙,事关笔部队。” “笔部队”! 陈默群心头一震。 难道红党手里有“笔部队”的情报? 他赶紧把信收好,然后拍了拍邢从舟的肩膀:“黑市买情报的事先缓一缓,我出去一趟回来再说。” “是!” ......... 半个小时后,熟悉的咖啡馆,熟悉的包房,熟悉的红党黄志忠。 陈默群推门进去的时候,黄志忠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的咖啡冒着热气,显然刚到不久。 “陈站长,坐。” 黄志忠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默群坐下来,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黄先生,信上说事关‘笔部队’?” 黄志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放在桌上,手指按着,没有推过来。 他看着陈默群,目光平静。 “陈站长,‘笔部队’的事,你应该比我清楚。火野苇平、林芙美子、井上日召,这三个人,你知道多少?” 陈默群的脸色变了一下。 井上日召。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井上公馆的主人,他的井上公馆就是被自己连根拔掉的。 井上日召本人跑了,没想到搭上了“笔部队”。 “井上日召在‘笔部队’?” 陈默群的声音沉了下来。 “在。”黄志忠把纸推过来,“他是‘笔部队’的核心成员之一,负责安全和报刊发行。火野苇平写文章,林芙美子搞采访,井上日召负责保护他们,也负责把他们的东西发出去。” 陈默群拿起纸,展开。 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很清楚: “‘笔部队’核心成员:火野苇平、林芙美子、井上日召。依附于东亚同文书院,据点:公共租界大华路12号;法租界外国公寓302室。” 他把纸看了两遍,抬起头,看着黄志忠: “这份情报,可靠?” “可靠。”黄志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来源你不必问,但情报的准确性,我可以拿命担保。” 陈默群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戴雨浓电话里的呵斥,现在自己拿到情报了,看你还怎么说。 “黄先生,”他说,“你们想要什么?” 黄志忠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陈站长,你以为我是来跟你做生意的?” 陈默群没有接话。 黄志忠靠在椅背上,沉声道: “‘笔部队’是日本人的文化特务。他们的文章,比枪炮还毒。枪炮杀人,他们杀魂。 上海现在几十万难民,日本人要是在租界里把这些文章散出去,你想想后果。” 他顿了顿。 “我不是来跟你做交易的。我是来告诉你,‘笔部队’必须消失。他们的据点,他们的印刷点,他们的发行渠道,全部要摧毁。一个都不能留。” 陈默群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黄先生,这件事,我们军统二处来做。” “多谢。”黄志忠站起来,把咖啡钱放在桌上。 第199章 逃跑的井上日召 陈默群回到据点后,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看了又看。 他在纠结,纠结要不要上报戴雨浓。 上报戴雨浓就得把情报来源说出来,但不报的话,戴雨浓总归会知道的。 思考良久后,他拿起电话: “接机要室。” 电话接通。 “苏婉芝。” “属下在。” “来我办公室一趟。” “是!” 不多时,苏婉芝来到办公室,拿到了那张纸,然后按照陈默群的要求,前往电讯室以电文的形式汇报给了戴雨浓。 这种绝密情报,不能通过电话直接汇报,只能如此。 半个小时后,陈默群拿到了戴雨浓的回电。 “清理两个据点,做好保密工作,我等你消息。” “来人!” “晚上8点重要行动!” 当天晚上,他便安排邢从舟带着一队人马在法租界外国公寓外待命,他自己则是带着苏婉芝在内的另一队人马前往公共租界大华路12号。 晚上7点50。 公共租界大华路12号二楼。 灯光昏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房间里弥漫着墨水的味道,桌上摊满了稿纸、钢笔和日文杂志。 井上日召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闭目养神,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他的呼吸很慢,像是睡着了,但佛珠一刻也没有停。 火野苇平坐在靠窗的桌前,面前摊着一叠稿纸,钢笔夹在指间,半天没动一个字。 林芙美子坐在他对面,嘴角的伤口还肿着,缝的线头露在外面,但她没有休息,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 旁边还有两个人,一个在整理最近的报刊剪贴,一个在翻看一叠日文资料。 房间里很安静。 火野苇平忽然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没有人,路灯昏黄,对面的墙根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井上君,”他低声说,“对面的车,下午就在了。” 井上日召没有睁眼,佛珠停了一下,又继续转。 “嗯。” “要不要换个地方?” “不用。”井上日召的声音很淡,“租界的巡捕房不会动我们。军统的人,还没找到这里。” 火野苇平放下窗帘,走回桌前坐下。 他看了一眼林芙美子,她的伤口又渗了一点血,在嘴角凝成一小颗红珠子,她用手背擦掉,继续写。 “美子,休息一下。”他说。 “不用。”林芙美子头也没抬,“这篇写医生没有国界的稿子明天要发。” 火野苇平没有再说什么。 他重新拿起笔,低头写了几行,又划掉了。 稿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不像他的风格。 井上日召的佛珠转得快了一些。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是铁器撞在木头上的声音,带着震动。 井上日召的眼睛猛地睁开。 佛珠停了。 火野苇平的笔尖戳在稿纸上,墨水洇开一团黑。 林芙美子抬起头,手指攥紧了笔记本。 然后是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靴子踩在楼梯上,咚咚咚咚。 “八嘎!”井上日召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没有管椅子,一步跨到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下,脸色变了。 不是巡捕房,巡捕房的人不会这么密集地冲,也不会这么安静。 是军统。 只有军统的人,才会在行动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说。 “多少人?” 火野苇平低声问。 井上日召没有回答。 他把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的灯亮着,楼梯口方向有人影晃动,黑压压的,至少有十几个。 他迅速关上门,转过身,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镇定。 “至少二十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前后都封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那两个整理资料的人脸色惨白,手在发抖。 林芙美子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口袋里,走到井上日召身边。 火野苇平沉默良久突然站起来。 “井上君,”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带美子走。三楼有楼顶,从那里可以跳到隔壁的阳台。我下去。” 井上日召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下去。”火野苇平把钢笔拧好,放进上衣口袋里,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稿纸,忽然笑了,“这些东西,以后写不了了。” “火野君,你疯了?”林芙美子的声音发抖,“你下去就是送死!” 火野苇平没有看她。 他看着井上日召,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井上君,你说过,我不是军人,不懂战争。你说得对。我不懂。但我知道一件事,”他顿了顿,“我的文章,比子弹厉害。你说过的。” 井上日召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所以,我得活着,让子弹打不中我。”火野苇平笑了一下,“但现在,子弹来了。我得替你们挡一挡。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 他看了一眼林芙美子,“你们比我重要。” “火野君!”林芙美子往前迈了一步。 她知道,火野苇平爱慕她,但她一直没有答应。 火野苇平抬手止住了她。 “美子,你的文章还没写完。写完它。让全世界看到。”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放在桌上。 “这个,留给你。”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地往楼梯口走,没有回头。 井上日召根本不想看两人情情爱爱的离别,而是目光死死盯着上三楼的楼梯口。 他一把拽住林芙美子的胳膊,把她往楼梯口拖。 “走!” 他们跑上三楼,推开天台的铁门。 井上日召踩上杂物堆,翻过矮墙,伸手把林芙美子拉上来。 隔壁的阳台只有两米远,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缝隙,下面是黑漆漆的巷子。 井上日召先跳过去,站稳了,回头朝林芙美子伸出手。 “跳!” 林芙美子闭着眼睛跳过去,被他一把接住。 两个人蹲在隔壁阳台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楼下,枪声停了。 有人在喊“追”,脚步声往巷子两头散开。 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扫来扫去,从他们头顶掠过,没有照到。 井上日召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就在此时,陈默群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在距离他不到20米的一楼听属下汇报情况。 第200章 你缺的是一颗平常心 井上日召见到这个心心念念的仇人,右手摸向了腰间。 他恨不得马上拔出枪,但他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林芙美子。 就蹲在他旁边,把脸埋在膝盖里,手里紧紧握着火野苇平留给她的钢笔。 他知道,一旦开枪,确实有可能打死陈默群,但自己得死,林芙美子也得死。 忍了。 .......... 陈默群这边自然不敢逗留太久,撤回据点,两队人马汇总结果后,心满意足地拨通了戴雨浓办公室的电话。 因为他知道,戴雨浓此刻也在等他的消息。 “戴主任,‘笔部队’两个据点,消灭25人,印刷工具全部摧毁,稿件全部带回,可惜没有时间确定死者身份。” “井上日召在其中吗?” 电话那头传来戴雨浓的声音,他很在意这件事。 “没有。” 陈默群解释道,“我怀疑红党情报还是有小失误。” “陈默群,你自己相不相信你自己说的话?”戴雨浓冷哼一声,“自己没本事,这么多天没有摸清楚一丝消息,现在拿到红党给的消息把事办了,还怀疑别人消息的准确性。” “主任,属下不是这个意思.......”陈默群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是什么意思?”戴雨浓沉声道,“红党给你的情报,据点对不对?两个都对。印刷工具是不是在那里?稿件是不是在那里?二十五个人的命,是不是你亲手拿的?那你告诉我,哪里有小失误?” 陈默群握着话筒,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井上日召跑了,是你陈默群没本事把人堵住,不是红党的情报不准。”戴雨浓的语气冷了下来,“你想想,要是井上日召提前知道你会去,其他人是不是也早跑了?” 陈默群的脸色煞白。 “主任,属下知错。” “你当然知错。”戴雨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陈默群,你在上海不是一天两天了。论能力,你有。论忠心,你也有。但你缺一样东西。” 陈默群没有接话。 “你缺的是一颗平常心。红党比你做得好,你就觉得人家情报不准?你手下的人跑不过人家,你就觉得人家有猫腻?”戴雨浓顿了顿, “你要是把这点心思用在正事上,井上日召今天跑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默群,你听好了。这次的功劳,我给你记着。但你要记住,这功劳有一半是人家的。下次再让我听见你阴阳怪气,你自己看着办。” “主任......” “行了。把带回来的稿件整理好,有用的留下,没用的烧了。井上日召还在外面,你的人,一刻都不能松。如果再让他跑了,我唯你是问。” 咔嗒。 电话挂断了。 陈默群握着话筒,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才慢慢放下来。 他想起戴雨浓说的那句话,“你缺的是一颗平常心”。 他缺吗? 他不觉得。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被红党比下去,不甘心让井上日召从眼皮底下溜走,不甘心自己辛辛苦苦经营了这么久,到头来还要靠别人给的情报才能交差。 但这些不甘心,在戴雨浓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有些憔悴,有些疲惫,眼角的皱纹比两年前深了很多。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来人!”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邢从舟小跑过来,站在门口,看见陈默群的脸色,没敢说话。 “把带回来的稿件全部送到我办公室。今晚加班整理,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分类结果。” “是!” .......... 第二天一早,南田洋子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面前的报纸翻到了第三版。 头版是日军在罗店的新进展,配了一张士兵端着刺刀冲锋的照片,她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 那些照片背后的真相,她比谁都清楚。 门被敲了两下,平古英二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课长,昨晚出了件事。” 南田洋子放下咖啡杯,抬了抬眼皮: “什么事?” “笔部队在大华路12号的据点被袭击了。火野苇平死了,还有负责笔部队安全的一批人也死了。井上日召和林芙美子跑了,现在不知道躲在哪里。 还有,法租界外国公寓302室的临时印刷中心也被端了,人全部死了。” 南田洋子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有点苦,她皱了皱眉。 “死了几个?” “加上火野苇平,一共25个。据点被彻底摧毁,印刷工具全毁,稿件全部被带走。” 南田洋子把咖啡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平古英二。 他的脸上有一种焦急,像是等着她发火,等着她拍桌子,等着她像以前一样冲出去找军统算账。 但她没有。 “平古君,”她说,“你觉得,‘笔部队’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平古英二愣了一下:“课长,笔部队是.....” “我知道笔部队是什么。”南田洋子打断他,“但那是陆军的人,是那些作家自己的事。特高课的任务是什么?是情报。不是给笔部队当保镖,也不是给陆军擦屁股。” 平古英二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南田洋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灌进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平古英二。 “你想想,笔部队为什么会被盯上?”她问。 平古英二想了想: “太高调了。到处采访,到处拍照,到处发文章。” “对。”南田洋子点了点头, “太高调了。现在上海是什么时候? 是中国人和日本人打得最凶的时候。 租界里的中国人,看着自己的亲人死在战场上,看着自己的房子被炸平,你让他们看见一个日本人在街上走来走去,拿着相机拍照,拿着笔记本问问题,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第201章 大内畅三的暴论 平古英二没有说话。 “他们会恨。会愤怒。会想要报复。”南田洋子的声音很平静, “笔部队的人以为自己是作家,以为笔比枪文明。但他们忘了,在战场上,笔和枪是一样的,都是武器。你拿武器对着别人,别人就会拿武器对着你。” 她走回桌前,坐下来,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平古君,你知道我这段时间为什么让特高课的人低调吗?” “课长说过,避其锋芒。” “对。避其锋芒。”南田洋子看着他, “军队在前线打得最激烈的时候,中国人群情激愤,这时候搞间谍活动,事倍功半。 你以为花点钱就能买到情报? 你以为派个人混进去就能打听到消息? 我告诉你,现在租界里的中国人,看谁都像汉奸,看谁都像日本人。 你稍微露一点破绽,就有人举报你,就有人抓你,就有人打死你。” 她顿了顿。 “笔部队的人不懂这个道理。他们以为自己是日本人,有日本军队撑腰,租界里的中国人不敢动他们。 他们错了。 租界里的中国人是不敢明着动,但他们可以举报,可以指认,可以打闷棍。 昨晚的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平古英二低下头: “课长高见。” ”不是高见,是常识。”南田洋子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现在上海的局面,不是我们特高课能控制的。 我们能做的,就是守住现有的情报网,不暴露,不损失,等局势稳定下来再说。 军队打到哪里,是军队的事。 我们的事,是活着。” 她转过身,看着平古英二。 “通知下去,所有潜伏人员,暂停一切不必要的活动。尤其是那些容易暴露的外勤,让他们老老实实待着,不要再往外跑了。谁要是像‘笔部队’一样高调,出了事,自己负责。” “哈依。” 平古英二转身要走,南田洋子又叫住了他。 “平古君。” “在。” “井上日召和林芙美子的事,不要插手。那是陆军的事,是他们作家的事。特高课不掺和。” 平古英二犹豫了一下:“课长,万一他们来找我们帮忙......” “不帮。”南田洋子的声音很干脆, “让他们去找陆军,去找同文书院,去找他们自己的关系。特高课现在自顾不暇,没有多余的精力管他们。” “哈依。” 平古英二推门出去了。 ........ 汇山码头 林芙美子已经登上了回日本的客轮,手里还紧紧握着火野苇平留给他的那支笔。 她回头看向码头那栋二层小楼,挥手示意。 那栋二层小楼的二楼站着两人,一左一右。 左边是井上日召,右边是东亚同文书院院长大内畅三。 “林芙美子走了,‘笔部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井上日召转身给大内畅三鞠了一躬,“请院长助我,我要刺杀陈默群,为井上公馆死去的兄弟复仇。” 他的想法很简单。 只要大内畅三给他足够多的情报支持,摸清楚陈默群的行踪,埋伏对方一手,肯定可以把对方弄死。 “哦?”大内畅三看着弯成90度的井上日召,问,“那你弄死对方,你自己怎么办?” “为帝国尽忠,为天皇尽忠,我井上日召已经做好了准备。” “愚蠢!愚不可及!” 大内畅三对他吼道。 井上日召愣住了。 他直起身,疑惑地看着大内畅三。 大内畅三是他父亲的好友,他这次能得到东亚同文书院的庇护,全赖这层关系。 但此刻的大内畅三很陌生,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良久后,大内畅三开口道: “井上,我和你父亲是好友,他去世之前给我来过一封信,让我多照看你,不要让你走上歪路,可惜,你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此话一出,井上日召一头雾水。 他自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帝国,为了天皇,结果在大内畅三口中却成了走上歪路。 不解,但碍于对方是自己长辈,还是开口: “院长,晚辈聆听教诲。” 大内畅三点了点头, “自从你来到上海组建井上公馆开始,我就在观察你,到最后你和南田洋子合作,再到最后你的井上公馆被陈默群覆灭。 其实,一路走来,这都是必然的结局。” “必然的结局……”井上日召喃喃重复了一遍。 “对,必然的结局。”大内畅三深吸一口气,说道: “中国有句古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既然战端已开,那该成为刍狗的就让他们成为刍狗,我们要努力成为执掌棋局之人。” 他顿了顿,指向林芙美子离开的方向, “无论是‘笔部队’,还是特高课特务,还是那些在前线拼杀的将士,他们都是刍狗。 他们会不断死亡,不断消耗,不断补充。 他们为帝国添砖加瓦,但享受胜利果实的,不应该是他们。” 说到这里,井上日召的双眼睁得溜圆。 这是他从未听过的暴论。 井上日召愣在原地,消化着大内畅三的话。 刍狗。 刍狗。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又一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院长,”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您是说,那些为帝国战死的人,那些在前线拼杀的将士,都是……刍狗?” 大内畅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江面上的客轮。 船已经驶出了码头,在黄浦江的夜色中缓缓移动。 “井上,”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赞成这场战争吗?” 井上日召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心软,也不是因为怕。”大内畅三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码头上那些搬运货物的工人, “是因为不值得。东北,够了。那里的铁矿、煤矿、粮食,足够帝国用五十年。占领东北,守住东北,慢慢经营,帝国早晚是亚洲第一。但他们不听。” 他说的“他们”,井上日召知道是谁。 是东京的那些人。 是军部。 是内阁。 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从来没上过战场的人。 第202章 罗店失守 “他们觉得东北不够,还要华北。华北不够,还要上海,还要全中国。”大内畅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们忘了,中国不是东北。东北是一块肉,中国是一条河。你伸手去捞,捞起来的只有水。” 井上日召沉默了很久。 “院长,”他说,“既然您不赞成这场战争,为什么还要来上海?为什么还要做同文书院的院长?” 大内畅三没有马上回答。 远处有炮声,闷闷的,像打雷。 那是罗店的方向。 “因为我是日本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不赞成这场战争,但战争已经开始了。我不赞成这场战争,但我不能看着帝国输。我不赞成这场战争,但我要为我自己,为我的家族留下财富。” 他转过身,看着井上日召。 “你之所以失去那么多,就是因为你相信了那些人的鬼话,什么帝国,什么天皇,都是虚妄,成为执棋者才是最正确的,不管用什么方式。” 他顿了顿。 “所以,在任何时候,都要保住自己的命,保住自己手里的资源,而不是像你之前一样,为了一时之气,在大街上处刑一个支那人,最后把陈默群逼得必须覆灭你的井上公馆。” 井上日召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所以,”井上日召的声音有些发抖,“是我害死了那么多兄弟......我......” “可以这么说。”大内畅三打断了他,“井上,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不是让你去送死的。你父亲临终前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教会你‘等’。” “等?” “对。等。”大内畅三看着他的眼睛, “你太急了。急着自己出头,急着报仇,急着证明自己。你建井上公馆,急,你跟南田洋子合作,急,你要杀陈默群,更急。 你有没有想过,等你死了,谁帮你报仇?谁帮你照顾你的家人?谁替你完成你没有做完的事?” 井上日召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陈默群这个人,我也听说过。 军统二处在上海的头目,有本事,有手段。 你杀了他,帝国会高兴吗?会。 但你死了,帝国会心疼吗?不会。 帝国不缺一个死了的井上日召。 帝国缺的是活着的、能做事的人。”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江面。 “回去好好想想。报仇的事,不急。陈默群不会跑,上海还在,军统还在。等局势稳下来,等你有把握了,再动手。到时候,你要情报我给你情报,要人我给你人。但现在......” 他拍了拍井上日召的肩膀。 “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井上日召站在那里,看着大内畅三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良久后,井上日召颔首。 “院长,”他说,“我知道了,我不应该急,也不应该想着要陈默群的命,而是应该忍耐,应该让陈默群活成他自己讨厌的样子。” 他顿了顿,“从今天起,我要从码头工人做起,把自己晒黑,让别人认不出来,然后再以黄包车夫的身份融入上海这个城市,等待时机,活捉陈默群,让他成为帝国的俘虏。” 说到这里,井上日召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大内畅三苦涩摇头,然后叹了口气: “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去做吧。等你什么时候把你身上的杀气还全部磨掉,变成一个真正的码头工人,一个真正的黄包车夫,到那时候,你离成功就不远了。” ......... 第二天一早,林言在报纸上看到了公共租界大华路12号和法租界外国公寓302室发生枪战的新闻。 两个消息挤在第四版,豆腐块大小,旁边是某国货公司的广告。 他扫了一眼,把报纸翻过去了。 这段时间,整个上海的关注点都在罗店方向。 头版每天都是战况,标题越来越短,字越来越大。 “罗店血战”“我军奋勇”“敌我拉锯”。 走廊里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林言换好白大褂,从办公室出来,沿着走廊走了一圈。 老周还在,断腿的伤口已经收了痂,人精神了不少,正靠着墙跟旁边的人下棋。 棋子是用纸板剪的,歪歪扭扭,但两个人下得认真。 断了胳膊的年轻人还在,左边袖管空荡荡的,用别针别在肩膀上,右手捏着棋子,半天落不下去。 但其他人呢? 战况这么激烈,怎么没几个伤兵? “人呢?”林言问。 老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下棋。 “运不出来了。” 林言没有说话。 “罗店那边,”老周捏着一枚棋子,半天没落下去, “打得太凶了。伤兵根本下不来。抬担架的人上去就死,上去就死,死多了就没人敢上了。” 他把棋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 “能下来的,都是自己爬下来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前天,”断了胳膊的年轻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们连长托人捎出来一封信。信上就一句话,弟兄们都死了,就剩他一个了。”他顿了顿,“送信的人说,连长写完信就回去冲锋了。后来再也没有消息。” 林言站在那里,看着走廊里空出来的那些位置。 担架撤走了,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没洗掉的血渍。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手术越来越少,伤员越来越少,走廊越来越空。 但林言知道,这不是因为仗打得好,是因为仗打得太惨了。 十月初的一天,林言从手术室出来,看见老周一个人坐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张报纸。 “怎么了?”林言问。 老周没有抬头,把报纸递过来。林言接过去,看了一眼头版。 “罗店失守”。 三个字,不大,但像三颗钉子,钉在纸上。 “守了一个多月,”老周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还是丢了。” 林言没有说话。 他把报纸叠好,放在老周旁边。 走廊里很安静,连下棋的声音都没有了。 断了胳膊的年轻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第203章 黄东平只是红党外围成员 十月中旬,陈家行失守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林言正在给一个从庙行撤下来的伤员做手术。 伤员的左腿被炮弹炸断了,断口处用一根皮带扎着,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发黑,是坏疽的前兆。 小刘在旁边递器械,手在抖。 林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清创。 手术做完,林言摘下手套,走到窗前。 窗外有阳光,照在走廊的地板上,亮堂堂的。 但走廊里没有什么人。 那些担架,那些伤兵,那些血和泪和骂声和哭声,都不见了。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拄着拐杖站在他身后。 “林医生,庙行也丢了。” “我知道。” “陈家行也丢了。” “我知道。”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还能守多久?” 林言转过身,看着他。 “不知道。”林言说。 十月底,炮声又响了。 不是从罗店方向,是从更远的地方。 闷闷的,像打雷,一阵一阵的,从早到晚。 林言站在窗前,听着那炮声,算了算日子。 从八月十三到现在,两个多月,快三个月了。 日本人说三个月灭亡中国,三个月到了,上海还在打。 走廊里空荡荡的。 老周上星期出院了,走的时候拄着拐杖,在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没有说话,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那张担架的位置现在空着。 断了胳膊的年轻人还躺在老位置,左边袖管空荡荡的,用别针别在肩膀上。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三个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日本人说的三个月,到了。” 林言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 炮声还在响。 他在心里算了算,上海守了快三个月,日本人说的三个月灭亡中国,已经成了笑话。 委员长该撤了。 再守下去,这些兵就全搭进去了。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的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 脑海里同步完成译电。 “今有链霉素成品500瓶运抵水牛处,现需将链霉素送到外围成员慈心医院副院长黄东平手中,请出手协助,但不要暴露身份。” 好家伙! 原来黄东平只是红党外围成员。 按照红党的考察逻辑,黄东平应该成为外围成员不到一年。 也就是顾锋山牺牲之后的事了。 红党在延安的链霉素工厂已经投产,这批链霉素肯定是想通过黄东平的手卖到黑市。 至于钱拿来做什么,到时候问问水牛。 刚在心里感叹世事无常,下一秒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是亨利的声音: “师父,师父。” “哦?什么事这么高兴?” “师父,最新一批内窥镜到货了,总共20个,仁济医院截胡了10个,我们只拿到10个。” “好,很好,我马上去和黄院长商量,把仁济医院有10个内窥镜的消息传出去。” 要知道,内窥镜可是每家医院都抢着要的东西。 他们去找仁济医院,就不会惦记慈心医院的了。 而此时,法租界的一个角落,井上日召正拉着黄包车在大街上跑着,黑黑的,一口地道的江南话,不像是之前那个井上公馆的主人。 他早已经把他的珠串收起来,放在了同文书院。 此刻的他,褐布短衣,头上戴着打了补丁的布帽。 外人还真认不出来。 ........... 另一边 曾先生办公室。 “曾先生。”一名属下在他身旁汇报,“刚刚得到的消息,周佛海先生秘密来了上海,还有陶希圣、梅思平、高宗武都来了,他们每天什么都不做,就在各个渠道宣扬什么‘战必败’,‘要和谈’。” “好啊,好啊,他们来,我们这些下属都不知道。” 曾先生连连摇头。 “曾先生,我们应该怎么办?” 属下的意思很明白,就是想探曾先生的口风。 所有人都明白,军统一处上海站此刻面临选择。 是跟随周佛海,还是不跟随,很重要。 “什么怎么办?”曾先生沉声道, “做好你们自己的事情,法租界和公共租界那么多学生募捐游行,都给我去盯着,现在日本人四处搞破坏,不要出乱子。 还有,上海各大机械厂、食品厂、纺织厂的撤厂安全,也要注意。” “是!” 属下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但从曾先生的话语中已经知道了一些态度。 至少,现在军统一处不能完全向周佛海靠拢。 等属下出办公室后,曾先生长叹一口气。 他现在是真难做。 一头是全面抗战,救亡图存,一头是周佛海天天喊“战必亡”。 虽然现在还不需要做选择,但这一天总归要到来。 曾先生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周佛海。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拔不出来,碰一下就疼。 他想起上个月见面,周佛海在饭桌上说的话。 “中国打不过日本,早点和谈,少死点人。” 当时他以为周佛海是喝多了说胡话。 现在看来,不是喝多了,是早就想好了。 到现在还没公开投降,就是因为跟日本人还没谈妥,或者说想看看战事发展到底怎么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法租界还是老样子,街上人来人往,黄包车跑来跑去,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 远处有炮声,还在响。 “来人。” 门开了,刚才那个属下又探进头来。“曾先生。” “周佛海他们住在哪里?” “法租界,霞飞路那边的公寓。具体哪间还没查到。” 曾先生点了点头。 “不用查了。盯住就行,别打草惊蛇。他们想说什么,让他们说。想写什么,让他们写。别拦着。” 属下愣了一下。 “曾先生,那万一他们......” “万一什么?”曾先生转过身,看着他,“他们是政府的人,不是汉奸。至少现在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等他们成了汉奸,再说。” “是。” 门关上了。 曾先生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桌上那份关于各大工厂撤厂的报告,翻了翻。 机械厂走了七成,食品厂走了五成,纺织厂走了四成。 剩下的那些,有的在观望,有的走不了,有的不想走。 他在报告末尾批了一句话: 能走的尽量走,走不了的,机器毁了也不能留给日本人。 第204章 内窥镜之争 黄东平办公室,林言坐在黄东平办公桌的对面。 “黄院长,内窥镜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知道,拿回来10个,你徒弟亨利立了大功。” 黄东平脸上的笑容快溢出来。 “我想说的是,这个消息肯定藏不了太久,其他医院肯定要来打秋风......” 林言的话说到一半,黄东平已经站起来,打断林言: “我明白了,你是让我躲一躲。” 好家伙,自己压根没有这个打算啊! “黄院长,我的意思是说,现在立刻放出风声,说仁济医院有10个内窥镜,慈心医院有多少最好不要说,如果问就说只有两个。” 林言说出自己的想法。 一听此话,黄东平脸上露出了耐人寻味的表情,点了点头: “还得是你啊,林医生。” “就这么办。” 黄东平正准备出门,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还不等两人反应,门被推开,一群人呼啦啦涌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中比镭锭医院的杜邦主任。 他一进门就嚷嚷开了:“黄院长,林医生,你们这事做得不地道啊!” 后面跟着的是圣约翰的李院长、公济的史密斯先生,还有红十字会上海分会的代表,上次分磺胺的时候就是这几个人,林言认出来了。 黄东平被堵在办公桌后面,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被这几个人的气势压了回去。 “诸位,诸位,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杜邦把一张皱巴巴的信纸拍在桌上, “仁济的赵院长说了,你们慈心医院有十个内窥镜,他们仁济只有两个!黄院长,十个!你们一家拿了十个,我们连个影子都没见着,这说得过去吗?” 黄东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回头看了林言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求助。 李院长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比杜邦低一些,但意思一样: “黄院长,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只是现在各家医院都缺设备,你们慈心一下子拿了十个,仁济只有两个,我们几家连一个都没分到,这说不过去。” 史密斯先生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眉头皱成个“川”字。 “黄院长,内窥镜的事,我也是刚听说。赵院长说你们有十个,仁济只有两个。我不问你们为什么有十个,我只想问,我们公济能不能分一个?” 红十字会代表没说话,但站在人群后面,眼睛一直往林言脸上看。 林言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在心里把杜邦的话嚼了一遍。 十个,仁济只有两个。 赵院长这个老狐狸,自己拿了十个,对外说只有两个,然后把慈心的十个抖出来。 现在这几个人不去找仁济,反而来堵慈心的门,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赵院长在撒谎,是因为他们不在乎。 他们在乎的是,能不能从慈心手里抠出一个内窥镜来。 黄东平被堵在办公桌后面,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看了林言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出的主意,现在怎么办? 林言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看着那几个人。 “诸位,内窥镜的事,我也是刚知道。亨利拿回来多少个我不能告诉各位,但比你们说的10个要少。” “那仁济......” “仁济的事,我不清楚。”林言打断了他,“赵院长怎么说,那是赵院长的事。我只问诸位一句,”他顿了顿,“你们是来找慈心要东西的,还是去找仁济问清楚的?” 杜邦愣了一下。 李院长的胡子也不翘了。 史密斯先生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捏了捏。 “林医生,”红十字会代表终于开口了,“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只是现在各家医院都缺设备,你们慈心一下子拿了十个......” “仁济拿了几个?” 林言打断他。 红十字会代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院长说他们只有两个,你们就信了?”林言继续反问,“那我说慈心只有两个,你们信不信?”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杜邦和李院长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像是在回味林言刚才说的话,又像是在算自己的账。 “林医生,”史密斯先生把烟塞回口袋,往前迈了一步,“我不管赵院长怎么说,也不管你们到底有几个。我只问一句,公济能不能分一个?” “我也要一个。”杜邦马上接话。 “圣约翰也要一个。”李院长跟着说。 红十字会代表没说话,但往前迈了一步。 林言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诸位,你们算过没有?就算慈心十个,仁济两个,一共十二个。你们四家,一家一个,就是四个。也就是我们慈心和仁济忙前忙后,平均一家也就四个。” 他顿了顿。 “但你们不去找仁济,来找慈心,是因为觉得慈心好说话,还是因为觉得赵院长不好惹?” 没人接话。 “内窥镜的事,我可以做主。四个,慈心出两个”林言扫了一眼众人,“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们慈心医院出两个之后,拥有的内窥镜数量已经比仁济医院少了。” 此话一出,众人傻眼了。 他们听出了两层意思。 1.慈心医院只愿意出两个。 2.仁济医院赵院长是真的不老实。 杜邦跟林言更熟悉,知道林言说话绝对算数,也不至于在这个场合骗他们,赶紧就坡下驴: “行,两个就两个。林医生说话,我信。” 他转过头看了李院长和史密斯先生一眼, “剩下的两个,咱们去找赵院长要。我倒要看看,他手里到底有几个。” 李院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史密斯先生把那根烟重新叼回嘴里,没说话,但也没有反对。 红十字会代表站在后面,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两个总比没有强。 “林医生,”杜邦又开口了,“有件事,想私下跟您说一句。” 林言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杜邦看了看周围的人,没有直接说,只是往前迈了一步,凑近了一些。 “等会儿再说。不耽误您时间。” 林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第205章 关建海 几个人拿了内窥镜,又寒暄了几句,便散了。 杜邦走在最后,出了门又折回来,探进半个身子。 “林医生,您现在方便吗?” 林言看了黄东平一眼。黄东平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这里我来收拾。” 林言跟着杜邦出了办公室,穿过走廊,下了楼。 杜邦的车停在大门口,一辆黑色的福特,司机在车里等着。 杜邦没有上车,站在车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林言。 林言摆了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林医生,”他吐出一口烟,声音比在办公室里低了不少,“有台手术,想请您帮忙。” “什么手术?” “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杜邦把烟夹在指间,看着林言,“患者是国府高层的家眷,具体是谁,我不方便说。但这个人的命,很重要。” 林言没有说话。 他现在名义上是中比雷锭的特聘外科顾问,没有拒绝的理由。 “肺结核,链霉素备齐了吗?” 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对林言来说驾轻就熟,但问题在于结核病本事,需要链霉素才能解决。 “还没有,他们家里人已经在找关系求购,一旦购得我就来接你去中比雷锭。” “好。” 送走杜邦后,林言已经有了打算。 这个国府高层家眷需要链霉素,而现在手里藏着链霉素的人都惜售,想推高价格。 只是他们不知道,已经有500瓶链霉素已经在路上了。 ......... 当天晚上11点,浦石里20号房间内。 林言和许伯年相对而坐,桌上放着一个大黑布袋子,里面自然是装的500瓶链霉素。 “青鸟,这500瓶链霉素最好是放到黄东平的车上,还不能被他发现你的身份,你得多注意,如果不行,我们再商量其他办法。” “没事,我尽量办到。” 林言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这些链霉素换成钱后,会用在购买上海各种机械设备运往延安,时间比较紧,拜托了。”许伯年眼中满是期待。 “好。” “还有。”许伯年把一张纸推过去,“这个人是张啸林的徒弟。他现在替日本人收购药品,从租界里倒腾出去,再卖给日军。” 林言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名字:“要我做什么?” “不用你动手。只是告诉你上海滩帮会里的人,不全是杜月笙那样的。有些人的刀,已经架在自己人脖子上了,你要注意安全,不要牵扯进去。” 林言看了一眼纸条上的人名,叫关建海,“学”字辈人物。 杜月笙林言是清楚的,他出钱出人组建了“别动队”,参与阻击日军,也就是“忠义救国军”的前身。 但同为青帮三大派系之一的张啸林则是直接投靠了日本人。 按照时间线,这会张啸林只是因为不敢公开投日,先让自己小弟操持一些实情,帮日本人做事。 等到上海被日本人占领,他就该来到前台了。 “好,我会见机行事。” 林言点了点头,“水牛,你先走,在外面把门锁上,我等会找机会翻墙离开。” “好。” 许伯年离开后,林言把500瓶链霉素放入储物空间,继续等待。 他是把车停在附近的舞厅后门,进入舞厅跳舞喝酒,然后找个机会溜出来的。 这会回舞厅后门是一定不能被人发现的。 10分钟后,林言翻墙离开,来到舞厅后门开车回家。 到家门口,林言刚把车停稳,一个人影就从墙根的阴影里闪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等看清那张脸,手才松开。 “药爷?” 药爷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头上扣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一个瘫软的人影。 路灯昏黄,照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胸口一片深色,湿漉漉的,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林医生,”药爷的声音压得很低,“救命。” 林言没有多问,推开车门下来,走到那人跟前。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那人大概四十来岁,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胸口左侧有一道伤口,不长,大概两指宽,但很深,血还在往外渗,每渗一下,那人就抖一下。 “怎么伤的?” “刀。”药爷说,“刺进去的,拔出来了。” 林言没有继续问。 “抬到二楼亭子间。”他说。 他快步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药爷和那两个人架着伤员跟在后面,脚步急促,很快来到二楼。 二楼的手术台还是老样子,简易手术灯、器械台、消毒水、纱布,都摆得整整齐齐。 林言让那两个人把伤员放上手术台,药爷站在旁边。 “林医生,这人......” “别说话。” 林言打断他,剪开伤员的衣服。 伤口在左侧锁骨下两指的位置,刀从肋骨间刺进去,斜着往下,深度至少五厘米。 没有伤到心脏,再偏两寸就完了。 但肺叶破了,空气从伤口里往外冒,嘶嘶的。 胸腔里已经积了不少血,左侧胸廓比右边鼓了一些,叩诊的声音是浊的。 “开放性气胸,血胸。”林言的声音很平,“得开胸。” 药爷的脸色变了。 “林医生,这人......” “我说了,别说话。” 林言戴上手套,从器械台上取了一把止血钳,夹住伤口边缘的出血点。 血慢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止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架伤员来的人,一个矮胖,一个瘦高,都穿着黑色的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明显是枪。 两个人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一直在转,把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扫了一遍。 “你们来一个人抬腿。”林言说。 矮胖的那个赶紧上前扛住伤者的双腿。 林言低头则是继续处理伤口。 药爷站在旁边,看着他开胸,止血、清创、探查、缝合。 每一步都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不多时,林言完成了最后的缝合,转头对药爷说: “命保住了,但是这里没有输血设备,人会很虚弱,后面营养要跟上。” 第206章 传递成功 “林医生,这人的身份....” 药爷又要开口。 林言打断了他的话:“身份不必告诉我,钱给了就行。”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柳成龙】 【职务:军统二处行动人员】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半个小时前,柳成龙的小队去刺杀投靠日本人的青帮分子关建海,结果中了埋伏,短兵相接,被匕首刺中胸口。 2,军统二处近期一直在监视周佛海、陶希圣、梅思平、高宗武等人。(几人常在外国公寓202室聚集。)】 好家伙,之前刚听到关建海的消息,这里就已经有人刺杀他了。 还刺杀失败了。 至于周佛海他们这批人在上海,估摸着是想要接触日本人,策划投降。 这些情报有用,但是自己想要帮上忙还是有难度。 这时候,药爷将三条小黄鱼拍在林言手心: “林医生,谢了。” “好。”林言点了点头,收起小黄鱼,随后叮嘱,“下楼的时候尽量轻点,回去之后卧床休息,磺胺要用,营养跟上。” “知道。” .......... 第二天一早,林言卡着黄东平到医院的时间点开车进入医院大门,一前一后。 现在病人减少了,后院的帐篷也撤掉了,轿车也能停入后院了。 停好车后,林言下车从黄东平车后绕过来,心念一动把储物空间的500瓶链霉素连同黑色布袋子隔空放入对方后备箱。 黄东平也下车了,自然没有感觉到有物品放入。 “林医生,好巧啊。” “确实巧。”林言笑了笑,转移话题道,“对了黄院长,昨天杜邦说了,中比雷锭那边有一台手术,随时都可能做,我建议今天把需要做的手术第一时间给我安排了,我中午不用休息。” “好。” 两人一起上楼。 等林言换好白大褂出来,走廊里已经排了三台手术。 小刘把病历递过来的时候,手还是稳的,但眼睛里有血丝,一看就是昨晚又没睡好。 “师父,第一台是取弹片,第二台是截肢,第三台清创。都是轻伤,不复杂。” 林言接过病历翻了翻,点了点头。 “排好,我连着做,中午不休息。”他顿了顿,看了小刘一眼,“你去跟护士说,中午给我留个饭就行,我手术台上吃。” 小刘愣了一下,没敢多问,转身去安排了。 黄东平站在二楼走廊的窗前,用余光看着后院的车。 他的车停在院墙边上,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反着光,后备箱盖得严严实实。 他看了一会儿,正要去做手术。 林言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路过他身边,看了他一眼。 “黄院长,看什么呢?” “没什么。”黄东平把目光收回来,笑了笑,“你忙你的。” 林言没再问,推门进了手术室。 无影灯亮起来,白光刺眼,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年轻人,左大腿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深可见骨,但人还醒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 “怕吗?”林言问。 “不怕。”年轻人说,“就是有点饿。” 林言笑了一下,低下头,刀尖准确地落在伤口上。 第一台手术做完,刚清理完手术台,第二台手术的伤员已经推进来了。 截肢,左小腿以下没了,断口处用一根皮带扎着,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发黑。 林言迅速换了一副手套。 “开始。” 一连八台手术做完,已经来到中午时分。 黄东平又出现在走廊。 他总感觉不对劲,觉得自己的车被人动过。 可他一有时间就去看车,硬是没看到任何人靠近他的车。 林言在做手术,小刘在做手术,护士们忙得脚不沾地,没有人下楼,没有人靠近后院。 中午的阳光照在车顶上,反着光,刺得他眼睛疼。 他下楼,走到车后面,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咔嗒一声,后备箱开了。 黑色布袋子。 鼓鼓囊囊的,塞满了整个后备箱。 黄东平的手停在半空。 他回头看了一眼四周,没有人。 停车的后院空空荡荡,只有他的车和林言的车并排停着。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布袋的拉链。 玻璃瓶。 一排一排的玻璃瓶,整整齐齐地码在布袋子里,瓶身上贴着标签。 他拿起一瓶,凑近了看,确认是链霉素。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了一会才回过神来。 他数了数,一瓶,两瓶,三瓶,数到后面数不清了,只知道至少有几百瓶。 他把布袋子的拉链拉上,后备箱关上,靠在车门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看来,是有人在自己做那台手术期间放进去的。 很有可能是某个医生,可能是某个护士,也有可能是三个门卫其中之一。 但此刻他不想去猜,因为他现在要抓紧时间把链霉素送出去,换成钱。 而买家,自然是那位药爷。 他和药爷早就谈好了价钱,并且告诉了药爷,他这是帮人出手,如果泄露消息来源,那药爷就得死。 黄东平迅速开车离开医院。 等他回来的时候,中比雷锭医院杜邦主任的车已经停在了慈心医院门口。 而林言则是匆匆忙忙从楼上下来,和他打了个照面。 “黄院长,中比雷锭那边刚刚打电话过来,杜邦随后就到了,我去去就回。” “好。” 黄东平点头。 他知道,中比雷锭那边的手术是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患者是肺结核。 而患者那边拿到的链霉素就是自己这里出去的。 拿到链霉素后,手术术后控制结核病毒就不是难点了。 所以他们才会这么快来请林言。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 刚才和药爷完成交易后,他把钱送到了红党交通站才回来的,正好。 看着林言上了杜邦主任的车,他忍不住感慨。 还得是林医生,兢兢业业,为了不耽误慈心医院的手术,上午手术排满,中午饭都是在手术台上解决。 看来,自己下午也得多接几台手术了,不能老指望林言。 第207章 苏雪晴 中比雷锭医院的手术室比慈心的大了一圈,无影灯也更亮。 林言换好手术衣进来的时候,麻醉师已经在给病人推药了。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脸很小,颧骨微微凸起,嘴唇没有血色,眼窝陷下去一圈。 很明显是被结核病消耗了很久。 杜邦站在手术台对面,已经戴好了手套。 他看了林言一眼,点了点头,用中文说: “林医生,病人已经准备好了。右侧胸膜纤维板剥除,您主刀,我给您当助手。” 林言走到手术台前,低头看了一眼病人,再瞥了一眼病历。 病历上写着名字:苏雪晴。 年龄:二十三岁。 诊断:慢性纤维空洞型肺结核,右侧胸膜增厚粘连。 没有写身份,杜邦之前提过一句,说“国府高层的家眷”,没有细说。 林言也没有问。 上了手术台,只有病人和医生,没有别的。 “开始。”林言伸出手。 器械护士把手术刀递过来,他接住,握紧,刀尖落在右侧胸壁上,沿着肋骨的方向切开。 皮肤、皮下脂肪、肌肉层,一层一层地分开。 血涌出来了,暗红色的,护士用纱布吸掉,一块接一块地换。 杜邦在旁边递器械,手很稳,但眼睛一直往林言的手上看。 他在学。 “肋骨撑开器。”林言说。 杜邦递过来,林言接过,卡在切开的肋骨之间,慢慢旋紧。 咔哒咔哒的声音在手术室里格外清晰,每旋一下,胸腔就多敞开一分。 病人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麻醉师看了一眼监护仪,说: “生命体征平稳。” 胸腔打开了。 林言低头看了一眼,皱了一下眉。 胸膜增厚得很,像一层厚厚的牛皮纸糊在肺叶上,把整个右肺裹得严严实实。 肺叶被压得只有正常大小的三分之一,颜色发暗,表面有瘢痕,是长期慢性炎症留下的痕迹。 “纤维板比预想的厚。”林言说,“得慢慢剥,急不得。” 他低下头,开始剥离。 胸膜纤维板剥除术最难的地方就在这里,纤维板和肺组织之间有一层潜在的间隙。 找对了,剥起来顺风顺水,找错了,一刀下去就是肺实质,血止不住,气漏不完,病人下不了台。 林言的手指在肺叶表面轻轻滑动,指尖感受着那层间隙的走向。 找到了。 他用钝头剪轻轻撑开,纤维板从肺叶上翘起一个角,然后沿着那个角,一寸一寸地往前推。 杜邦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器械护士递纱布的手在微微发抖,林言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一刻也没有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纤维板一点一点地被剥下来,从肺上叶到下叶,从内侧到外侧。 最后一刀。 纤维板完整地从肺叶上剥离下来,林言用镊子夹住,轻轻一提,整片纤维板从胸腔里取出来,放在托盘里。 杜邦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层东西大概有三毫米厚,颜色发白,质地坚韧,像一块煮过头的牛筋。 “肺膨胀起来了。”杜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被压迫了不知道多久的右肺,在失去束缚之后,慢慢地、像一朵被泡开的花一样,膨胀起来,填满了胸腔的一半。 林言没有抬头。 “冲洗。放引流管。” 温热的生理盐水灌进去,把胸腔里的血块和碎屑全部冲出来。 吸干净,再冲一次。 第二次冲出来的水清亮了很多。 林言在侧胸壁做了一个小切口,把引流管放进去,固定在肋骨上,另一端接上一个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半瓶生理盐水,管子的一头浸在水面以下。 咕噜。 咕噜。 引流管开始工作了,气泡从管子口冒出来,在水里炸开。 “关胸。” 杜邦递过来缝线,林言接过,开始逐层缝合。 肌肉、筋膜、皮下组织、皮肤,一针一针,间距均匀,松紧适度。 最后一针缝完,他剪断线头,把剪刀放回托盘里。 手术结束。 林言摘下手套,走到水池边洗手。 杜邦跟过来,站在他旁边,递过来一块肥皂:“林医生,辛苦了。” 林言接过肥皂,搓了搓手: “病人术后恢复得好的话,一周后可以出院。但她的肺功能受损严重,出院后不能劳累,不能感冒,不能颠簸。这期间链霉素治疗,用两天停两天,再用两天再停两天。” 杜邦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问: “她家里人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坐飞机。他们想去香港。” 林言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杜邦。 “坐飞机?” “对。香港的医疗条件比上海好,他们想在那边继续治疗。” 林言沉默了一会儿。 “飞机不能坐。气压变化对肺的恢复不利,颠簸也会影响伤口愈合。万一在空中发生气胸,谁都救不了。” 杜邦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火车呢?” “火车可以,但至少得住满一周,等引流管拔了之后。而且不能坐硬座,要卧铺,不能颠簸。”林言顿了顿,“最好是在上海养满一个月再走。她的病不是做一台手术就能根治的,后面还需要链霉素控制结核菌。香港的链霉素,不一定比上海好买。” 杜邦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肥皂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 “林医生,这些话,您能不能亲自跟病人的家属说?他们不太信我。” 林言看了他一眼。“家属是谁?” 杜邦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姓梅,在楼下会客室等着。” “好。” 林言点了点头。 下一秒,脑海中想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苏雪晴(日本名,杉原雪绘)】 【职务:梅思平情人&日本特务】 【代号:十六夜】 【状态: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苏雪晴(杉原雪绘),1914年出生于长崎,父亲杉原太郎于1930年病故,同年她进入东亚同文书院,于1936年9月接近梅思平,成为其情人。 2,苏雪晴接近梅思平后,努力传播亲日思想,并且固定时间把情况报给东亚同文书院院长大内畅三。 3,大内畅三通过苏雪晴了解梅思平的政治动向及心理状态,重点掌握其对日和谈的态度变化。苏雪晴每周通过法租界霞飞路四季花店和公共租界永吉里五月花店传递情报。】 第208章 直接回电延安 林言站在原地,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大内畅三。 井上日召的庇护者,东亚同文书院的院长。 通过苏雪晴渗透梅思平。 这个人不是简单的教育家,他是一张网。 而苏雪晴,是这张网里最细、最不起眼、也最致命的一根线。 结合之前得到的信息,确认了周佛海、梅思平、陶希圣、高宗武等人应该是在上海等着和日本人谈判。 至于急着把苏雪晴送回去香港,就是为了无后顾之忧。 “林医生?”杜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您没事吧?” “没事。”林言回过神来,“走吧,去见家属。” 他跟着杜邦走出手术室,走廊里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会客室在一楼,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看见杜邦和林言过来,敲了敲门,推开了。 房间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脸上有倦色,眼袋很重。 他看见林言进来,站起来,伸出手。 “林医生,久仰大名。” 林言和他握了一下手。 “梅先生,病人刚做完手术,麻醉还没过。手术很顺利,但术后恢复需要时间。” 梅思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病人家属问什么时候可以坐飞机去香港。”杜邦在旁边插了一句。 林言看着梅思平。 “梅先生,我的建议是,至少住院一周,等引流管拔了之后,坐火车去香港。飞机不能坐,气压变化对肺的恢复不利,颠簸也会影响伤口愈合。万一在空中发生气胸,没有医院,没有医生,没有抢救设备。” 梅思平沉默了一会儿。 “林医生,如果她一定要去呢?” “那是您的决定。”林言的声音很平淡,“我是医生,我只给医学建议。听不听,是家属的事。” 梅思平看着他愣了愣。 他大概以为林言不知道苏雪晴是谁,也不知道苏雪晴去香港要做什么。 但林言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林医生,”梅思平说,“如果坐火车,路上需要带什么药?” “链霉素。术后两周,用两天停两天再用再停。”林言顿了顿,“还有,路上不能颠簸,不能劳累,不能感冒。她现在的身体,扛不住任何意外。” 梅思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站了很久。 林言没有等,转身出了会客室。 杜邦跟在后面,把门带上。 “林医生,”杜邦压低声音,“您觉得,梅先生会听您的吗?” 林言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阳光。“不会。” 杜邦愣了一下。 “那您还说.....” “我是医生,我把该说的说了。听不听,是他的事。”林言转过身,往楼梯口走, “杜邦主任,病人术后护理的事,您盯着。链霉素的用法,我刚才说了,用两天停两天,再用两天再停两天。别搞错了。” “好。” 另一边 许伯年已经收到消息,之前谈好的一个卷烟厂,还有一批车床、铣床等机械已经付款开始抢运。 在此之前,那些大的机械厂、机器厂早就第一批内迁,包括工人都迁往了重庆、武汉这样的大后方。 大部分小厂要么暂时留下,要么迁移到公共租界或者法租界。 这些留下的小厂自然就成了红党的目标。 买下他们的设备,让这些小厂老板能直接脱身,两全其美。 但此前因为资金问题,很多项目没有成交。 现在好了,不到一天时间,钱到位了。 “青鸟”是真强。 在不被黄东平发现的情况下,这么快就把500瓶链霉素传递到位。 500瓶链霉素总计换来7000多条大黄鱼,不仅解决了购买工厂设备的资金问题,而且还能拿出一大笔钱来支援新四军购买物资。 ......... 林言回到医院继续忙碌,晚上10点安顿好病人,再检查了四个洋徒弟最近的课业,这才下班回家。 他是准备回家把手里收集到的情报 刚上车,储物空间传来“滴滴答答”的电台声。 林言发动汽车后缓慢行驶,脑子里迅速译电。 “周佛海等人与日勾结,欲安排手下阻挠我方运送机械,急。” 电文很短,但是真的急。 这和此前是一个套路。 周佛海带着他那一帮子汉奸同伙窝在上海,接触日本人,这一次阻挠红党运输机械只能说是一个投名状。 说白了。 周佛海到现在还没有公开投日,就两个原因。 一是因为对方给的筹码不够,不能满足他。 二是因为这个时候投降太过扎眼,肯定被全国人民盯上,容易被刺杀。 所以,眼下他要递上投名状就是为了给日本人显示自己的价值。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给你们上点强度。 林言心念一动,从储物空间拿出电台和电瓶,单手发报。 很快,一份电文传回延安。 此刻,延安窑洞内的郭其刚发完电文,瘫坐在椅子上。 老方一脸愁容,说道: “这个周佛海,带着一批人在上海接触日本人,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国府高层怎么就能容忍呢?” “哎。”郭其刚苦涩摇头,“国府内部权力结构复杂,老蒋上位就是依靠派系斗争,他也不好直接把这些投降派全部打死,只能听之任之。” 两人都知道眼下的局面无解。 就算是他们现在通过之前两党和谈建立的渠道去沟通,也无济于事。 因为沟通需要时间,而眼下抢运时间有限。 一旦上海陷落,这些机械就都运不出来了。 死局。 就在此时,电台响起了“滴滴答答”的声音。 两人都是一震。 因为这是这么久第一次给“青鸟”去电后,对方立刻回电的。 郭其刚立刻戴上耳机开始记录。 一旁的老方则是跟着译电。 几分钟后,两人同时盯着电文,眼里满是震惊。 “周佛海、陶希圣、梅思平、高宗武等人常聚集于外国公寓202室,另梅思平小三苏雪晴,日本名杉原雪绘,代号十六夜。” 第209章 林医生,你啊,有点无趣 两人都知道这份电文的含金量。 周佛海、梅思平、陶希圣、高宗武这些人在上海和日本人勾搭确实是一个重要信息,但是还不够。 哪怕是有他们平时聚集的地点,也只能引起一小部分人的重视。 就算以红党的名义把情报送到国府老蒋手上,对方也只会觉得是离间计,觉得是红党故意这么说的。 但加上梅思平小三苏雪晴是日本人这个情报就不一样了。 有了这个情报,完全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把这个情报发在报纸上,舆论就会席卷整个上海,然后席卷全国。 因为普通人就喜欢看这种秘辛,就喜欢八卦国府高层的私生活。 而且,这个秘辛还是真实的,有据可查的。 无论是军统二处还是军统一处,只要他们努努力,很快就可以证实。 到时候,周佛海等人只能疲于应付,根本没时间理会红党运输机械,转移工厂设备。 “还得是‘青鸟’啊!链霉素那么快送到外围手中,自己不暴露,现在又立一功!”老方眼神里尽是欣赏,随后继续说,“快,马上把这个情报发给黄志忠,让他安排所有合作报社,连夜安排上头版头条。” “好!” ......... 第二天一早,林言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就感觉气氛不对。 走廊里难得地站着好几个护士,围在一起,手里端着搪瓷杯,谁也没顾上喝。 她们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眉眼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听说了吗?梅思平的小老婆,是日本人!” “可不是嘛,报纸上写的清清楚楚,叫什么苏雪晴,日本名叫杉原什么绘的。” “杉原雪绘。”旁边一个人纠正道,“报纸上写的是‘十六夜’,代号,跟特务似的。” “什么叫跟特务似的,就是特务!” 林言从她们身边经过,微微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脚步没停。 护士们冲他欠了欠身,等他走过去了,声音又悄悄浮起来。 “林医生今天好像来得挺早。” “你管人家来多早。你说这个苏雪晴,是不是就是前几天在中比镭锭医院做手术的那个?” “好像是。我听说是杜邦主任请林医生去做的手术……” “哎呦,那林医生岂不是见过这个日本女特务?” “见没见过有什么关系,林医生只管做手术,又不问人家是谁。” 林言上了二楼,走廊里的议论声更大。 几个轻伤的伤员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报纸,念出声来: “……梅思平之外室苏雪晴,实为日本特工,代号‘十六夜’,受雇于东亚同文书院院长大内畅三……” 念报纸的人声音不小,旁边的人听得津津有味,有人拍大腿,有人啐了一口。 “梅思平,那不是政府里的人吗?自己的小老婆是日本特务,他能不知道?” “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也是汉奸。” “别瞎说,人家还没公开投敌呢。” “没公开?小老婆是日本人,这还不算?” 黄东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林言身后,手里也攥着一份报纸,脸上的表情很微妙,有兴奋,有惊讶,还有幸灾乐祸。 “林医生,你看了今天的报纸吗?” 林言转过身。 “还没。” 黄东平把报纸递过来,头版头条,大字标题:“梅思平外室系日本女特务,代号‘十六夜’。” 副标题写着:“长期潜伏梅氏身边,传递情报至东亚同文书院。” 文章写得很详细,把苏雪晴的日本名字、出生地、进入东亚同文书院的时间、接近梅思平的方式、传递情报的渠道,全都写了出来。 甚至连她术后要去香港“休养”的事都提到了,说是“借养病之名,赴港执行特务任务”。 林言把报纸看完,叠好,还给黄东平。 “写得挺详细。” “可不是嘛。”黄东平把报纸接过去,又看了一眼, “这个‘十六夜’,前几天在中比镭锭医院做手术,还是你主刀的。你知道吗?” 林言看着他。“我知道。” 黄东平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见过她?她什么样?” “病人。”林言说,“躺在手术台上,闭着眼睛,跟别的病人没什么两样。” 黄东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医生,你啊,眼睛里就只有病人。”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你说,梅思平知不知道她是日本人?” 林言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报童的喊声从远处传来: “号外!号外!梅思平外室系日本女特务!号外!” 声音穿透了早晨的薄雾。 “他知道不知道,不重要。”林言说。 “那什么重要?”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林言转过身,看着黄东平,“黄院长,今天的手术排了吗?” “排了。不多,两三台。”黄东平又看了一眼报纸,“你说这个事,会不会影响周佛海他们?” 林言看了他一眼。 “你连周佛海都知道?” 黄东平笑了笑。 “上海滩,谁不知道谁啊。周佛海、陶希圣、梅思平、高宗武,这些人天天在租界里开会,说什么‘战必败’‘要和谈’,你以为大家不知道?” 他翻到第二页, “你看这里不是也有写嘛,外国公寓202室,这就是他们的联络点,周佛海、陶希圣、梅思平、高宗武都在其中。” “好吧。” 林言笑了笑,没有去看报纸,而是换上白大褂,“准备手术吧。” “林医生啊,你啊,哎.....有些无趣....” 黄东平叹了口气,推开办公室的门离开了。 林言随后往手术室走,走廊里,议论声还在继续。 有人在说苏雪晴,有人在说梅思平,有人在说周佛海,有人在说“低调俱乐部”。 声音时高时低,偶尔爆发出一阵笑声,然后又迅速收住。 “小刘,第一台手术准备得怎么样了?” 小刘刚从手术室出来,林言便问道。 “已经在麻醉了,师父你进去就可以开始了。” “好。” 第210章 阻挠个屁 法租界一处隐秘院落二楼。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烟雾缭绕。 周佛海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很长了,他没有弹。 陶希圣坐在他对面,面前的咖啡凉了,他没有喝。 高宗武站在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梅思平呢?”周佛海问。 “去处理他那个女人的事了。”陶希圣的声音很低,“今天早上的报纸,你们都看了吧?” 高宗武转过身来,脸色不太好看。 “看了。头版头条,比前线失守的消息还大。” 周佛海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 “这个苏雪晴,到底是什么来头?你们以前听说过吗?” 陶希圣摇了摇头。 “梅思平把她藏得紧,我只知道他有这么一个外室,在霞飞路那边租了一栋小楼,偶尔去住。具体什么背景,他不说,我也不好问。” “现在好了。”高宗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火气,“全上海都知道梅思平的小老婆是日本特务了。连代号都写出来了,‘十六夜’。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中国人取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梅思平怎么说?”周佛海问。 陶希圣端起咖啡杯,又放下了。 “他一大早就给我打了电话,说苏雪晴的事他不知道,是被人陷害的。他说他要去医院,把人先接出来,然后送上飞机去香港。” “去香港?”高宗武皱了皱眉,“她刚做完手术,能坐飞机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陶希圣说,“留在上海,谁知道还会出什么事。梅思平的意思,把人送走了,他这边也好处理。一口咬定不知道她的身份,是被骗的。” 周佛海冷笑了一声。 “被骗?他梅思平是傻子吗?自己的女人在身边一年多,什么底细都不知道?” 陶希圣没有说话。 高宗武走到桌前,坐下来,把桌上的报纸又看了一遍。 头版头条那几个字印得又大又黑。 “梅思平外室系日本女特务”。 他把报纸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事,不只是梅思平一个人的事。”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们的名字都在报纸上。‘低调俱乐部’,‘外国公寓202室’,‘周佛海、陶希圣、梅思平、高宗武等人常聚集于此’,这是要把我们一锅端。” 周佛海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端不了。我们又没犯法。几个人聚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犯什么法了?” “现在不是犯不犯法的问题。”陶希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舆论。今天报纸上说梅思平的小老婆是日本特务,明天就会说我们几个是汉奸。你信不信?” 房间里又安静了。 高宗武站起来,又走到窗前,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人来人往,报童的喊声从远处传来,听不清在喊什么。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梅思平那边,能处理好吗?” 陶希圣想了想。 “不知道。他把人送上飞机就回来,然后对外发一个声明,说他也是受害者,被蒙在鼓里。” “有人信吗?”高宗武问。 “信不信不重要。”周佛海的声音冷了下来,“重要的是,他不能把我们牵扯进去。他的女人是日本特务,那是他的事。我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陶希圣和高宗武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周佛海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房间里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梅思平的女人。”他说,“是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现在上海确实快守不住了,但日本人也吃了亏。这场仗打到现在局势还并未明朗,而且现在日本人给出的筹码也不够,我们不能就这么答应。 日本人提出的阻挠红党运输那批破机械破设备,之前是可以办,但现在又难了。” “周先生说的是啊,日本人老奸巨猾,想逼我们现在就表态,真给他们脸了。”陶希圣脸上尽是不悦,“要是他们9月份之前拿下上海,我们还真就答应了。” 高宗武突然冒出一句: “会不会这次又和之前罗君强一样?” 此话一出,屋子内安静了。 罗君强的事是他们不愿提起的。 因为罗君强是死在日本人手中的,虽然是南田洋子干的,目的也是为了掩护特高课抢夺链霉素菌株。 但到现在为止,包括周佛海在的所有人都觉得有些牵强。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日本人的敲打。 而这一次梅思平小老婆的事或许如出一辙,是日本人逼他们表态,故意泄露出来的消息。 就在此时,房门被敲响。 “进来。” “周先生,办公厅机要室紧急电文。” 助手把电文递了过来。 “军事委员会办公厅机要室。急。致上海周佛海、梅思平、高宗武、陶希圣。奉委员长谕,着即日返回南京述职,不得延误。具体行期电告。此令。” 周佛海读完电文,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 他没想到这件事这么快就惊动了委员长。 “准备启程回南京!” “周先生,阻挠红党......” 高宗武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佛海打断: “阻挠个屁,人都要回去了还阻挠什么?”周佛海把手里的电文拍在桌上,“红党运机械,那是红党的事。我们现在自身难保,还管得了别人?” 陶希圣拿起电文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回南京述职……这是要当面问话啊。” “问什么?问我们为什么在上海?还是问梅思平的小老婆是日本特务?”高宗武的声音里带着不忿,“我们在上海做什么了?不就是开了几次会、喝了几杯茶、见了几个人?这算什么罪?” 周佛海没有说话。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报童的喊声。 “你们听。”周佛海忽然开口。 陶希圣和高宗武都愣了一下。 “听什么?” “外面的声音。”周佛海睁开眼睛,“报童在喊什么?” 第211章 苏小姐没了 三个人都安静了。 窗外传来报童的喊声,断断续续的,隔得太远,听不真切,但有几个字飘了进来,“号外……梅思平……女特务……” 周佛海叹了口气。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他说,“我们回南京,当面跟委员长解释。解释不清楚的话....” 他没有说下去。 陶希圣和高宗武都没有接话。 “周先生,”陶希圣站起来,“梅思平那边,要不要通知他?” “当然要通知。”周佛海转过身,“他是当事人,他不回去,我们回去有什么用?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把那个女人送走之后,马上回南京。别耽搁。” “好。”陶希圣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号。 周佛海走回沙发前,把桌上那份电文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奉委员长谕,着即日返回南京述职,不得延误。” 他把电文折好,塞进口袋里,拿起桌上的帽子,戴好。 “走吧。”他说,“叫车。” .......... 此刻的陈默群在他的办公室来回踱步。 邢从舟和苏婉芝站在他身后,低着头。 良久后,陈默群还是拿起电话拨了出去:“接戴主任。” 电话接通,他一个立正,然后开口: “戴主任,属下有重要情况汇报。” “说。” 陈默群握着话筒,脊背挺得笔直: “戴主任,关于周佛海、梅思平、高宗武、陶希圣等人在上海的活动,属下已经核实。他们确实频繁接触日方人员,态度暧昧,有通敌嫌疑。” “就这些?” “还有。梅思平的外室苏雪晴,经查实为日本特务,代号‘十六夜’,受雇于东亚同文书院院长大内畅三。此人目前在中比镭锭医院住院,刚刚做完手术。属下请示,是否逮捕?” “逮捕?你逮捕她,用什么罪名?她是日本人,在上海租界里,你有权逮捕她吗?就算你有权,你抓了她,梅思平怎么办?周佛海怎么办?你打算把他们也一起抓了?” 陈默群握着话筒的手有些颤抖。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戴雨浓打断了他,“陈默群,你在上海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点事都看不明白?苏雪晴是日本人,但她是梅思平的女人。你抓了她,梅思平的脸往哪儿搁?周佛海的脸往哪儿搁?南京那边,有人会高兴吗?” 陈默群没有说话。 “现在不是时候。”戴雨浓的声音放缓,“这些人,现在还不是汉奸。他们只是态度暧昧,只是接触频繁。你拿什么抓?就算你抓了,又能怎么样?审判?枪毙?他们背后有人,你动不了的。” “那属下的任务是?” “盯着。不要打草惊蛇。”戴雨浓顿了顿,“你要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小鱼小虾。周佛海、梅思平这些人,只是棋子。下棋的人,在南京。那个人不动,你动谁都没用。” 陈默群愣了一下。 “戴主任,您说的是?” “我说的是谁,你不用知道。”戴雨浓的声音又冷了下来,“你只需要知道,现在不是收网的时候。让他们跳,让他们闹,让他们以为自己很安全。等时机到了,一网打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陈默群,我问你一件事。” “主任请讲。” “那个苏雪晴,现在还在医院?” “是。刚做完手术,还在恢复期。” “她身边有什么人?” “梅思平的人。还有几个便衣,估计是日本人。” 戴雨浓沉默了一会儿。 “盯住她。但不要动。她去哪,你跟着,她见谁,你记着。等她到了香港,自然会有人接替你的工作。” “是。” “还有。周佛海那边,你不用管了。他们马上就要回南京述职,委员长要见他们。。” “是。” 电话挂断了。 陈默群放下话筒后,沉默良久。 邢从舟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苏婉芝低着头。 “站长,”邢从舟试探着开口,“戴主任怎么说?” 陈默群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有些憔悴,有些疲惫。 “不让抓。”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为什么?”邢从舟问。 陈默群没有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 他不舒服。 不是因为戴雨浓骂了他,是因为他知道戴雨浓说的是对的。 现在动手,抓一个苏雪晴,什么都改变不了。 梅思平还是梅思平,周佛海还是周佛海,该投敌的还是会投敌。 但知道是对的,不代表他舒服。 “站长,”苏婉芝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陈默群转过身,看着她。 “盯住苏雪晴。她去哪,你跟着,她见谁,你记着。不要打草惊蛇,不要动手。” “是。” 两名属下离开后,一种无力感席卷全身。 陈默群随后倒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 当天夜里,梅思平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终于在南京下车。 从上海到南京,原本只要几个钟头,但战时的火车走走停停,沿途不断让道、避让军列,硬是拖到了深夜。 他走出车厢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不是坐久了,是心里有事。 站台上的灯光昏黄,提着公文包,正要往外走,一个人影从柱子后面闪了出来。 “梅先生。” 是他的副官,姓刘,跟着他好几年了,一向沉稳。 但此刻刘副官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着,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你怎么来了?”梅思平问,“不是让你在办公室等着吗?” 刘副官没有回答,只是侧了侧身,示意他往人少的地方走。 梅思平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跳了一下,没有多问,跟着他走到站台尽头的一根柱子后面。 夜风从铁轨那边吹过来,梅思平打了个寒颤。 “说吧。” 刘副官深吸了一口气。 “梅先生,苏小姐……没了。” 梅思平手里的公文包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第212章 ‘十六夜\’的事,到此为止 “苏小姐乘坐的军用运输机,从上海飞往香港途中,伤口崩裂了。”刘副官的声音压低,“飞机飞到广东上空的时候,她胸口的手术伤口突然崩开,大出血。飞机上的军医抢救,没救回来。” 梅思平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夜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很久没有说话。 “飞机在广东降落了,但人已经没了。”刘副官继续说,“消息已经确认了。今天下午收到的。” 梅思平睁开眼睛,看着站台上稀稀落落的人群。 有人在接站,有人在等车,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局外人,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感觉不到。 苏雪晴死了。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林医生说过,术后不能坐飞机,气压变化对肺的恢复不利,伤口会裂。 他听了,但没照做。 他让她上了飞机。 她死了。 “梅先生,”刘副官试探着开口,“您没事吧?” 梅思平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铁轨延伸的方向,黑漆漆的,看不到头。 苏雪晴是日本特务。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不是从报纸上知道的,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接近他的时候,他就知道她是谁的人。 但他没有拒绝。 因为她是日本人,而她身后的人,是他需要的人。 现在她死了。 死在天上,死在几千米的高空,伤口崩开,血流干了。 他的手不再抖了。 他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整了整衣领。 “刘副官。” “在。”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南京这边,只有我。还有周先生应该也知道了。” 梅思平点了点头。 “走吧,先回去。” 他往站台外面走,脚步比刚才稳了很多。 刘副官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上了车,梅思平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车窗外的南京城黑漆漆的,路灯稀稀落落,很多地方没有电。 车子颠簸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 苏雪晴死了。 他又在心里念了一遍。 这一次,他嘴角动了一下。 是劫后余生的感觉。 她是日本特务。 她活着,他就是汉奸。 她死了,他就是“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 报纸上怎么写,别人怎么传,他都可以否认。 死无对证。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他想起林医生说的话:“术后不能坐飞机,气压变化对肺的恢复不利。” 他没有听。 他让她上了飞机。 她死了。 ........... 夜里。 虹口东亚同文书院。 大内畅三的女下属江谷利美正在给他做汇报。 “周佛海等人已于今日上午离开上海回南京述职,梅思平将‘十六夜’送上前往香港的军用飞机,我们的人没有办法接近营救........刚刚收到消息,‘十六夜’她已经.....” “别支支吾吾。”大内畅三瞥了一眼江谷利美,“死了就死了,作为一个帝国特工,自己不注意身体,以至于到了做手术,不能行动的地步,还能怎么办?” 江谷利美心头一震,赶紧打起精神,继续说道: “据可靠消息,周佛海等人怀疑‘十六夜’身份见报是我们做的。” “八嘎!” 大内畅三罕见地发火了。 他指着桌上的报纸,怒吼道: “他们以为这是我们做的? 他们不知道我们费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时间,才把‘十六夜’安插到梅思平身边。 现在她的身份见了报,整个计划付诸东流,我们损失了一颗重要的棋子,而他们居然以为这是我们干的。” 江谷利美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愚蠢!”大内畅三一掌拍在桌上,茶杯震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周佛海这个人,聪明是聪明,但太聪明了。聪明到以为所有人都在算计他。 我们算计他了吗?算计了。 但这件事不是我们做的。 他怀疑我们,说明他根本不了解帝国情报机构是怎么运作的。 我们不会拿自己的棋子去敲打任何人。 棋子就是棋子,是用来下棋的,不是用来砸人的。” 江谷利美偷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大内畅三的怒火被点燃了。 她跟了他这么多年,很少见他发这么大的火。 上一次,还是井上日召的井上公馆被陈默群端掉的时候。 “院长,”她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要调查一下,消息是从哪里泄露的?” 大内畅三沉默了。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窗外是虹口的夜,黑漆漆的,远处的黄浦江面上有几艘军舰的灯光。 “不用了。”他说,声音逐渐平静了下来。 江谷利美愣了一下。 “院长?” “不用调查了。”大内畅三放下窗帘,转过身,看着江谷利美, “调查出来又怎样?把泄露消息的人找出来,杀了他,‘十六夜’能活过来吗?梅思平能再相信我们吗?周佛海能不再怀疑我们吗?” 江谷利美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不能。”大内畅三走回桌前,坐下来, “这条线,没了就没了。帝国的情报网不是只靠一个人织成的。‘十六夜’死了,我们还有别的棋子。 梅思平这条线断了,我们还有周佛海,还有高宗武,还有陶希圣。 就算这些人都不行了,我们还有别的渠道。” 他顿了顿,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周佛海这个人,我算是看透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以为自己是在跟帝国谈条件,以为自己是待价而沽的宝贝,其实他什么都不是。 他是一个商人,一个投机者,一个永远在等别人出价的人。今天帝国出的价不够,他就等明天。明天不够,就等后天,他永远不会满足。” 江谷利美站在旁边,静静地听着。 “所以,不用着急。”大内畅三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等。等帝国的军队在上海站稳脚跟,等南京也拿下来,等整个长江流域都归了帝国的时候,周佛海就不是待价而沽了。他会求着我们买。” “向前看,不要回头。‘十六夜’的事,到此为止。把精力放在别的地方。周佛海那边,暂时不用接触了。等他自己来找我们。” 江谷利美低下头。“哈依。” 第213章 刚才那首歌,叫什么? 接下来几天,林言在手术室忙碌,每天都会收到延安的电文。 有告诉他机械转运顺利的,有日谍“十六夜”死于飞机上,有感谢“青鸟”付出,有说新四军的改编进展,也有提到四行仓库失守的。 这些都是告知,并不需要林言做什么。 直到11月8日,林言带着四个洋徒弟值夜班的晚上,储物空间的电台又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 “国府下达全线撤退的命令,另日本人引渡四行仓库撤退下来的谢晋元部不成,已安排特高课伺机刺杀谢晋元。” 大撤退还是来了。 但远在法租界,林言也没有办法对大撤退做到帮助,但四行仓库八百勇士的故事林言不知道听说过多少次,前世今生。 他们在完成阻击任务后退到了公共租界,然后被英国人缴械,软禁起来。 即使这样,谢晋元依然带着部队坚持出早操,军纪严明。 而记忆中的历史里,这些人最后被移交给日本,然后被送往国外成为劳工,最后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眼下英国人和日本人的关系因为萨福克号沉没世间,变得并没有那么暧昧,甚至有些敌意。 正是可以利用的时候。 而且最好是在日本人对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完成合围之时,把这些人转移出去。 要完成这个高难度动作,最首要的是让英国人松口,让他们放人。 让英国人放人,看来只能从自己徒弟菲茨威廉这里入手。 正在想对策,外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走廊里的声音越来越大,不是喊疼,是在喊别的事。 林言推门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他们都是还能动的轻伤员,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胳膊吊着绷带,有的头上缠着纱布。 他们没躺着了,全站了起来,挤在走廊中间,围着小刘和几个护士,声音一个比一个急。 “让我们走!前线在撤,我们要回去!” “我们的部队还在后面,不能让他们自己走!” “林医生!林医生来了!” 人群让开一条路。 林言走进去,看着那些年轻的脸,有的在流泪,有的咬着牙,有的眼睛红着但没哭。 他们不是怕,是急。 急到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谁告诉你们的消息?”林言问。 “外面都在传!日本人从杭州湾打过来了,后路被抄了,上面下令全线撤退!”一个断了手指的伤员举着包扎好的手, “林医生,我们在这儿躺了这么多天,伤还没好利索,但部队要走了,我们不能掉队!” “你的手还没拆线。”林言说。 “拆不拆线我都要走!”那人的声音更急了,“我要是掉队了,这辈子就找不到他们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亨利站在走廊尽头,张开双臂拦住几个想要下楼的人, “不行,不行,你们不能走,伤口会裂开!” 克莱尔在旁边拉着一个伤员的胳膊,说着什么,那人甩开他的手,往前冲了一步,被韦贝尔从后面抱住了。 菲茨威廉站在楼梯口,堵住了下楼的路,大声说道: “你们现在走,伤口感染了,到了前线也是累赘!等伤口拆了线,我亲自送你们去!” 没人听他的。 人群往前涌,四个洋徒弟被人潮推得东倒西歪。 就在这时候,有人唱了起来。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声音不大,但很齐,像是排练过一样: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下一秒,走廊里所有人都停下脚步。 挤在楼梯口的人不挤了,推搡洋徒弟的人不推了,连那几个正在流泪的伤员都抬起头来,张着嘴,跟着唱: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林言站在人群中间,没有唱。 他只是看着那些年轻的脸,那些被弹片划开的、被炮弹震裂的、被死亡擦过的脸。 他们在唱歌,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四个洋徒弟站在走廊两侧,他们的中文都到了能体会这首歌的地步。 菲茨威廉松开手,不再堵楼梯了。 亨利站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里有光。 克莱尔的眼眶红了,韦贝尔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起来,起来,起来......” 歌声突然停了。 他们站在那里,像一棵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树。 黄东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走廊尽头,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气喘吁吁的,头发被风吹乱了,眼镜歪在鼻梁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些伤员,看着林言,看着四个洋徒弟。 林言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黄院长。” “我听见了。”黄东平的声音有些哑,“在外面就听见了。”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大撤退的事,是真的。日本人从杭州湾登陆,后路被抄了。上面下令全线撤退。上海,守不住了。”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 “但你们不能走。”黄东平看着那些伤员,“你们的伤还没好,现在走,走不到前线就会倒在路上。你们的部队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抬着走的伤员。” “等伤好了,等拆了线,等你们能跑了能跳了,那时候,仗还没打完。中国还没亡。” 那个断了手指的伤员低下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手,看了很久。 “林医生,”他问,“我的手,什么时候能拆线?” “七天。”林言说。 “七天之后,我还能找到我的部队吗?” 林言没有回答。 走廊里又安静了。 远处有炮声,那是大场的方向,也可能是闸北,也可能是江湾。 他们分不清了。 “都回去休息。”黄东平挥了挥手,“该换药的换药,该睡觉的睡觉。谁要是再闹,看我怎么收拾你。” 伤员们对他是感恩的,没人反驳,慢慢散开了。 拄拐杖的拄拐杖,扶墙的扶墙,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的床位。 那个断了手指的伤员走得很慢,走到担架旁边,坐下来,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 四个洋徒弟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亨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克莱尔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韦贝尔把歪了的领带扶正,一句话没说。 菲茨威廉走过来,站在林言旁边,压低声音:“师父,刚才那首歌,叫什么?” 第214章 传递情报动静弄大了 林言看着他,还没有说话,背后的韦贝尔开口了:“《义勇军进行曲》,《风云儿女》的主题歌。” 菲茨威廉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很好听。” 确实很好听,林言笑了。 但此刻林言的思绪并没有停留在这里,因为他已经想好了怎么解决张晋元部的危机。 借着上厕所的时机,林言拿出纸和笔,用左手在纸上写下一段话: “困于公共租界之四行仓库谢晋元部需你帮忙,请说服菲茨威廉转达公共租界当局,日本人准备刺杀谢晋元等军官,欲嫁祸租界当局,日特联络据点有二:法租界霞飞路四季花店和公共租界永吉里五月花店。” 写完之后,最后署名:传递链霉素500瓶的那位。 这封信是给黄东平的,而黄东平是不知道链霉素是谁传递给他的,也不知道“青鸟”的存在。 这么署名,只是为了让黄东平确认信息的有效性。 至于四季花店和五月花店这两个地方,本来是日谍苏雪晴的联络点。 她虽然死了,但联络点肯定不会马上撤。 这会正好拿来用一下。 英国人肯定会查验,只要查验到是日本人开的,那就不用其他证据了。 将纸条折叠后放入储物空间。 从厕所出来后,恰好碰到黄东平进去,打了个招呼。 在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林言心念一动,把叠好的纸条转移到了黄东平衣服内包。 之所以放入内包,是因为外面裹着白大褂,正常情况下上班的时候不会去摸内包,但只要他去脱白大褂很快就会发现这个问题。 从厕所出来,林言随手把楼道间的一个水管阀门拧开,水流缓缓流出,然后迅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几个洋徒弟正在办公室围在一起,韦贝尔带着他们学《义勇军进行曲》。 林言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几个洋徒弟。 韦贝尔正张着嘴,努力地学着一句中文歌词,发音歪得离谱,像是嘴里含着一块没化开的糖。 亨利跟着哼哼,调子跑到了千里之外。 克莱尔最认真,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拼音歪歪扭扭地写着歌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满头大汗。 菲茨威廉站在旁边,没有唱,只是听着,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他们学得很认真,但林言知道,他们永远无法真正理解这首歌。 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也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 是因为他们不是中国人,体会不到那种压抑,体会不到那张想要呐喊的心情。 韦贝尔先看见了他,赶紧站直了,把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被老师抓到开小差的学生。 亨利也跟着收了声,嘴巴闭得紧紧的。 克莱尔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动作太快,反而显得心虚。 只有菲茨威廉没有慌,只是转过身来,看着林言,喊了一声“师父”。 “学完了?”林言问。 “学完了。”韦贝尔的声音最大,底气却最虚。 林言没有拆穿他们。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病历翻了翻,又放下了。 “有事的就去忙,没事的看病历。” “是,师父。” 几人异口同声,然后各自拿起病历开始看。 至于他们有没有认真看病历,谁也不知道。 过了几分钟,老远就听到小刘的喊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师父!师父!不好了!二楼全是水!” 林言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动。 几个洋徒弟齐刷刷抬起头,韦贝尔手里的病历差点掉在地上,亨利张着嘴,克莱尔已经站起来了,只有菲茨威廉还算镇定,但眉头也皱了起来。 小刘冲进办公室的时候,鞋底全是水,在门口打了个滑,扶住门框才没摔倒。 他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 “师父,楼道间的水管阀门不知道被谁拧开了,水从二楼往下淌,一楼走廊都湿了半条,再不堵上,药房那边也要进水了!” 林言站起来,不紧不慢地绕过办公桌。 “走,去看看。”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护士们端着托盘在水里跳来跳去,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 几个轻伤员拄着拐杖站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地上的水,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哈哈大笑。 水从楼道间的门缝里往外涌,沿着走廊一路漫过去,把墙角的石灰泡得起皮。 地上散落的纱布和棉球漂在水面上。 黄东平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水已经没过了他的鞋底。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怎么回事?谁干的?”没人回答他。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楼道间的门缝里摸了摸,摸到了那根被拧开的水管,试着拧回去,但水压太大,根本拧不动。 他站起来,浑身湿了半截,朝走廊里喊:“关总阀!谁去关总阀!” 没有人知道总阀在哪里。 焦安松从楼下跑上来,鞋也湿了,手里拎着一把扳手,看见黄东平,喊了一声“黄院长”,就往楼道间里钻。 水从他身上浇下来,像洗了个冷水澡。 佟队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卷旧麻布,试图堵住门缝,但水从布缝里往外挤,根本堵不住。 几个洋徒弟也被分配了任务。 亨利和韦贝尔被派去一楼搬沙袋,虽然不知道沙袋能不能堵水,但黄东平说了,他们就去了。 克莱尔被派去药房门口守着,不让水漫进去。 菲茨威廉最惨,被黄东平派去地下室找总阀。 地下室没灯,黑漆漆的,他打着手电筒摸了半天,浑身湿透,总算找到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阀门,用扳手拧了半圈,水才慢慢小了。 林言则是忙前忙后,但都是从一楼往二楼搬沙袋。 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水终于止住了。 走廊里的水被扫把和拖把一点一点地赶出去,顺着楼梯往下淌。 墙脚的白灰泡烂了一片,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水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说不出的怪。 黄东平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 第215章 勇士们要撤退了 见到二楼危机解除,黄东平总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行了行了,都去换衣服,别感冒了。焦安松,你找人来修一下阀门,别明天又漏了。” 他转过身,往休息室走。 林言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跟上去,不能和他近距离接触。 处理水的这段时间,大部分人都和黄东平近身接触过 黄东平推开休息室的门,把湿透的白大褂脱下来,挂在门后。 衬衫也湿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然后他弯下腰,去解鞋带,鞋里全是水,走一步咕叽咕叽响。 鞋带解到一半,他的手忽然停了。 他直起身,摸了摸衬衫内包。 鼓鼓囊囊的,有什么东西。 他伸手进去,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 纸已经湿了,边角有些发软,但字迹还算清晰。 他用手指把纸条展开,凑近了看。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怕人看不清: “困于公共租界之四行仓库谢晋元部需你帮忙,请说服菲茨威廉转达公共租界当局,日本人准备刺杀谢晋元等军官,欲嫁祸租界当局,日特联络据点有二:法租界霞飞路四季花店和公共租界永吉里五月花店。” 黄东平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纸条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一行“传递链霉素500瓶的那位。” 他的手开始发抖。 500瓶链霉素! 他想起那天打开后备箱时,黑色布袋子塞得满满当当,玻璃瓶上的标签密密麻麻。 他不知道是谁放的,怎么放的,什么时候放的。 他想过很多人,但他从来没有找到答案。 他推开门看了看走廊里,水已经扫干净了。 护士们在收拾散落的纱布和棉球,伤员们回到了各自的床位,一切恢复了正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算是知道了,这次水淹二楼是对方的手笔,就是为了把纸条放入自己口袋。 不过,也值得。 毕竟,水淹的损失不大,但有机会救四行仓库那边撤下来的勇士,他甘之如饴。 不多时,他把菲茨威廉叫到了他的办公室,把纸条上的内容换了一个方式讲给了对方听。 听完之后,菲茨威廉当场就炸了,沉声道: “这帮日本人真是贼心不死,之前炮轰我们的舰艇就没安好心,现在还想刺杀四行仓库下来的中国军官,还想嫁祸给我们英国,我必须制止他们!” “哪个花店来着?” “法租界霞飞路四季花店和公共租界永吉里五月花店。” “好,我知道了。” 菲茨威廉随后小跑出门,连跟师父林言打招呼的时间都没,迅速出门叫了黄包车直奔公共租界。 ......... 陈默群收到全线撤退的消息后,立刻收缩手里的队伍,集中资源协助大部队撤退。 邢从舟和苏婉芝这会正在办公室汇报情况。 邢从舟先开口: “站长,别动队那边正在破坏道路,炸毁桥梁,迟滞日本人推进,我们部分人手在协助他们,给他们提供情报,目前进展顺利。沪宁铁路安亭段的一座铁路桥已经炸了,日本人要从陆路追,至少得多绕一天。” 陈默群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苏婉芝接过话头,声音比邢从舟低一些: “潜伏组的人已经安排下去了。法租界三个联络点,公共租界两个,电台都调试好了,一旦大部队撤完,他们随时可以转入地下。名单在这里。” 她把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桌上。 “收容组那边呢?”陈默群没有转身。 “不太乐观。”邢从舟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们在青浦、昆山设了两个收容站,但撤下来的部队太乱了,很多建制都打散了,能找到的不到三成。 戴主任那边派了六个收容小组,听说效果也不理想。 淞沪战场上的人太多了,能收回来多少,谁都说不好。” 陈默群转过身来,走到桌前,拿起那张潜伏组名单扫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窝比前几天陷得更深了一些。 “爆破组呢?”他问。 “沪宁线三座桥,炸了两座。沪杭线炸了一座。”邢从舟顿了顿,“剩下的几座,日本人追得太快,我们的人撤不出来,怕是来不及了。” 陈默群沉默了一会儿。“人撤不出来,就不撤了?” 邢从舟愣了一下。 “桥要炸,人也要回来。”陈默群的声音不大,“你告诉爆破组,任务完成之后,走不了的就地潜伏,不要硬拼。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邢从舟低下头。“是。” 窗外又传来一阵炮声,比刚才近了一些。 陈默群走到窗前,很久没有动。 苏婉芝站在他身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站长,”邢从舟试探着开口,“别动队那边问,我们的人什么时候撤?” “让他们先撤。”陈默群转过身,“我们最后。” “是!” 就在此时,电话铃声响起。 陈默群接起来后,电话那头传来戴雨浓的声音: “陈默群。” “属下在。” “听好了,现在你马上去巡捕房,告诉他们巡捕总监,谢晋元部拟从公共租界出发,穿越法租界过谨记桥,从龙华机场方向撤退,让他们配合行动,任何条件都可以谈。” “是!保证完成任务!” 陈默群放下电话,眼眶还是红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是怕被看见。 邢从舟和苏婉芝都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 “站长,”邢从舟抬起头,“戴主任的意思是,那些勇士能从公共租界出来了?” “对。”陈默群定了定神,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 “工部局那边松口了。谢晋元部从公共租界出发,穿越法租界,过谨记桥,从龙华机场方向撤退。”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但法租界巡捕房需要我们去谈。” “站长,”邢从舟的声音有些激动,“那些勇士被困了这么久,终于能出来了!四行仓库那会儿,我们在外面听着枪声响了四天四夜,进不去,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现在.....”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第216章 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不值得信任 陈默群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知道邢从舟想说什么。 那些勇士在四行仓库顶着头上的炸弹、脚下的烈火,硬扛了四天四夜,毙伤日军两百余人,自己只阵亡了九个人。 撤退的时候,英国人把他们的枪缴了,把他们圈在孤军营里,出不去,走不了,像囚犯一样被关着。 他们在里面坚持出操、训练、升国旗,外面的中国人隔着铁丝网看着,谁心里不憋着一团火?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苏婉芝。”陈默群转过身,看着站在窗边的苏婉芝。 “在。” “你跟我去法租界巡捕房。这件事要谈,必须谈下来。他们要什么条件,只要不过分,都可以答应。” “是。” 苏婉芝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公文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文件。 陈默群又看向邢从舟。 “邢从舟。” “在。” “你带行动队的人,在勇士们必经的路上暗中保护。从公共租界到法租界,从法租界到谨记桥,从谨记桥到龙华机场,每一段都要有人。不要暴露,不要跟租界巡捕起冲突,但也不能让任何可疑之人靠近那些勇士。” 邢从舟挺直了脊背。 “站长放心,谁敢动那些勇士一根汗毛,我第一个不答应。” “不是让你拼命。”陈默群看着他,“是让你盯着。盯着那些日本人,盯着那些汉奸,盯着任何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发现异常,立刻报告,不要擅自行动。” 邢从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 陈默群走没有耽搁,拿起桌上的帽子戴好。 “走吧。时间不等人。” 苏婉芝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邢从舟一眼。 “从舟,小心点。” 邢从舟咧嘴笑了一下。 “你们也是。” 陈默群和苏婉芝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邢从舟站在原地,把桌上那张潜伏组名单折好塞进口袋里,又检查了一下腰间的配枪,然后推门出去。 ........... 南田洋子此刻却正在电话里面和大内畅三争吵。 “什么叫我们特高课要刺杀谢晋元部军官,什么叫误伤了你们同文书院据点?什么叫你永吉里五月花店是‘十六夜’专用联络点?” “我告诉你,我,南田洋子,一不知道永吉里五月花店,二不知道谁是‘十六夜’,三,我根本就没有计划刺杀谢晋元部军官,更没有嫁祸租界当局的想法。” “某不是这一切都是你大内畅三的计划,现在计划败露了,就赖在我头上!” 南田洋子吼完,“啪”地一声挂断电话。 她挂断电话后,气还没消。 她确实有过计划,计划刺杀谢晋元部军官,但都不是现在。 结果就在刚刚,大内畅三打电话告诉她,说英国人把他在公共租界永吉里五月花店的据点给围了。 据点内同文书院的人员根本没有扛住审讯,直接把身份招供了。 英国人怒不可遏,一边找日本大使馆要说法,一边联系国府把谢晋元部400多人移交过去。 可问题是,她的特高课什么都没做啊! 电话那头的大内畅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始复盘问题出在哪里。 英国人是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把永吉里五月花店围了,带走了店内人员,这就说明出问题的点在“十六夜”这里。 “十六夜”在此之前生病住院期间断联过,得查! “来人!” “院长。” 江谷利美推开办公室的门,来到大内畅三面前。 “‘十六夜’在中比雷锭医院这段时间和哪些人接触过?有哪些人有疑点?” 大内畅三问道。 “院长,‘十六夜’这段时间只跟梅思平和他的属下接触过,然后就是中比雷锭的医生,还有慈心医院林医生给她做过手术。 中比雷锭医院的人只知道她的身份,根本不可能知道其他细节。 那个林医生做手术过程中,中比雷锭的医生多次试图告诉他对方身份,想让他重视,都被打打断了,做完手术拿了钱就走了。” 江谷利美早已经把这些细节摸透了。 “也就是说,‘十六夜’把一些情况告诉了梅思平,梅思平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院长,有这种可能性。” “八嘎!”大内畅三怒不可遏,一拳砸在桌子上,“一个帝国的特工竟然爱上了她的目标,该死!” 良久后,大内畅三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十六夜’事先把联络点透露给了梅思平,然后才有了‘十六夜’身份出现在报纸上,然后他们再倒打一耙,说是我们搞出来的,就是为了逼他们表态。” “这是故意和我们暂时切割,这是为了稳住国府内部人员对他们的猜忌!” “现在他们被召回之后,再搞出这么一招栽赃陷害,目的就是为了救那批四行仓库撤下去的支那军人!” “八嘎!” 江谷利美只感觉头皮发麻。 但她还是忍不住问道: “院长,要不要安排人手阻止他们?” “阻止?”大内畅三冷笑一声, “阻止不了了,现在公共租界以北已经被我们占领了,他们只能从公共租界进入法租界,穿越法租界之后往西南方向撤退。 我们不可能再去得罪法租界,也没有那么多人手。 况且,现在英国人追着不放,如果我们出手,那就相当于告诉他们,他们之前的猜测就是真的,哪怕我们压根没有安排人去刺杀。” 大内畅三沉默良久后,沉声道: “现在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要做,几百个支那人而已,让他去吧。” “哈依!” 江谷利美随后退出办公室。 大内畅三则是从旁边的资料里抽出“十六夜”的档案,翻看良久后,自言自语道: “也怪我,怪我没有及时把相关的据点撤掉,没有严格遵守之前制定的铁律,甚至还想把两个据点再次利用。 看来,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不值得信任,哪怕是你‘十六夜’。” 第217章 勇士穿越法租界 林言这边值夜班后,例行回家休息。 刚到家门口,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从法租界的方向涌过来,像潮水一样,越来越近。 他愣了一下,顾不上换鞋,快步上了二楼,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探出头去,看见楼下的霞飞路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不是难民,是市民。 他们挤在街道两侧,有的站在路边踮着脚尖,有的爬到电线杆的横担上,有的骑在墙头上,有的把孩子举过头顶。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同一个方向。 林言顺着他们的目光望过去。 队伍从霞飞路的东边走过来,走得很快,但很整齐。 一步一履,稳稳当当。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旧军装,腰杆挺得笔直。 他身后跟着四百多人,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头上缠着纱布,有的胳膊吊在胸前,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他们的军装破了,有的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但他们的脊背是直的。 谢晋元。 林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街道两侧的市民只是站着,看着,有的人红了眼眶,有的人捂着嘴,有的人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胸前。 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唇不停地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偶尔有小孩子来回大闹,也被大人制止了 林言站在窗前,隔着百米的距离,看着那支队伍从他的视线里走过。 四百多个人,走了大概十分钟,但他觉得像是走了一个世纪。 最后一个人走过去之后,街道两侧的市民还是没有散,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队伍远去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林言缓缓抬起右手,敬了一个礼。 没有人看见。 他不需要有人看见。 那支队伍消失在霞飞路的尽头,往谨记桥的方向去了。 他放下手,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眶已经湿了。 林言知道,这会日本人还没有完全占领上海,西南方向还有一个大缺口,这些勇士可以从容撤退。 他们撤退之后,会迅速投入下一场战斗,会继续为中华民族拼尽全力。 与此同时,在不起眼的一处街角,井上日召站在自己的黄包车旁边看热闹。 他的破草帽压得很低,褐布短衣上全是汗渍和油污,肩膀上的补丁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针脚很粗。 他一只手搭在车把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远远地看着那支队伍从霞飞路上走过。 “好样的!”旁边一个拉车的同行拍了一下大腿,声音大得像打雷, “这才是中国人的骨头!四行仓库,四百个人打成千上万的日本鬼子,打了四天四夜,日本人愣是没拿下来!” 这时候,普通人已经知道四行仓库八百勇士并没有八百人。 “可不是嘛。”另一个车夫接话,把嘴里叼的烟头吐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我听说他们在楼顶升国旗的时候,河对岸几万人看着,全都哭了。日本人派飞机去炸,没炸着,气得嗷嗷叫。” 井上日召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习惯性地一翻,发现自己的珠串早就不在了。 “老王,你咋不说话?”那个大嗓门的车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让他肩膀一沉,“你是不是没听说四行仓库的事?我跟你说,那帮弟兄真是好样的,每一个都是英雄!” 井上日召咧了咧嘴,挤出一个笑来。 那个笑容在脸上挂了不到一秒就僵住了,怎么都不自然。 “听说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听说了。” “你说日本人是不是有病?”另一个车夫凑过来,手里拎着一壶茶,喝了一口,抹了抹嘴, “打了三个月,上海还没打下来。四行仓库那么小一个地方,四百个人,他们打了好几天都打不下来。就这,还说什么三个月灭亡中国?灭个屁!” 几个人都笑了。 井上日召也跟着笑,笑得嘴角发僵。 他的手指攥紧了车把,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老王,你手咋了?”大嗓门的车夫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井上日召松开手,把手插回裤兜里,“老毛病,抽筋。” 他转过身,假装去看街那头的人群,不再接话。 身后的笑声还在继续,那几个人在说四行仓库的事,说谢晋元,说那些士兵,说日本人怎么怎么没用,怎么怎么打不下来。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耳朵里,扎在他心上。 他咬紧牙关,咬得腮帮子发酸。 “三个月灭亡中国。”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 他忽然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这场战争要打到什么时候了。 四百个人守一个仓库,四天四夜,日军动用了飞机、大炮、坦克,硬是没拿下来。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井上公馆的时候,手下的那些人也是这么说的,“支那人不行,一打就垮。” 可现在呢? 他在上海的街头拉了几个月的黄包车,听到的是“好样的”“英雄”“中国人的骨头”。 那些拉车的、卖菜的、扫大街的、擦皮鞋的,每一个人都在说同样的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满是老茧的手。 这双手以前握的是佛珠,是枪。 现在握的是车把,是缰绳。 “老王,走了!”大嗓门的车夫喊了一声,拉起自己的车往街那头走。 井上日召抬起头,应了一声,拉起黄包车跟在后面。 .......... 下午,林言回到医院便发现医院的气氛跟之前又不一样了。 走廊里的伤员比上午又少了一些,空出来的床位没有新的人填补,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留着没洗掉的血渍,淡淡的。 几个轻伤的坐在长椅上,没有人说话,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发呆,有的歪着脑袋睡着了。 墙角有一张被揉皱的报纸,头版标题还能看清,“全线撤退,上海危在旦夕”。 “听说了吗?四行仓库那批人,今天上午从法租界走了。”一个断了手指的伤员靠在墙上,声音很低。 第218章 黄志忠撤退,许伯年发现危机 “走了好。”旁边的人接话,“留在租界里也是被关着,不如出去接着打。” “接着打?”断了手指的伤员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撤到哪儿去?南京?南京能守得住吗?” 没有人回答。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听说,撤退的部队乱成一锅粥了。”另一个伤员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火气, “有的部队还没接到命令就走了,有的部队接到了命令还在原地等着。桥上挤满了人,车开不动,人走不动,日本人的飞机在上面炸,下面的人挤在一起,跟靶子似的。” “别说了。”断了手指的伤员打断了他。 那个人张了张嘴,没有再说。 他把烟头摁灭在床沿上,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林言换了白大褂出来,沿着走廊走了一圈。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空出来的床位,看着那些坐在长椅上一言不发的伤员,看着墙角那张被揉皱的报纸。 黄东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没有拆开。 “林医生。” 林言转过身。“黄院长。” 黄东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上面来了通知,问我们要不要跟大部队撤到大后方。重庆那边缺医生,缺人手,如果我们愿意走,他们可以安排车船。” 林言没有说话。 “你考虑一下。”黄东平把信封递过来,“明天之前答复就行。” 林言没有接信封。 “我不走,我房都买了,走什么走。” 黄东平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林言,看了好几秒,然后把信封收回来,塞进口袋里。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你呢?”林言问。 黄东平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在笑自己。 “我也不走。上海还有那么多病人,我走了,谁管他们?”他顿了顿,“而且,法租界还没丢。只要租界还在,医院就不能关门。” 林言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 另一边 黄志忠已经安排人把联络处该转移的材料进行了转移,再关闭联络处,所有的关系一律转为地下,所有露过面的人全部撤往大后方。 他本人则是做好了留下来的准备。 一来是因为手上还有很多资金,需要他来调配。 无论是给新四军购买物资,还是红党潜伏人员资金保证。 二来是因为手上那部电台必须有人守护。 要知道,此刻红党在上海的电台总共就没有几部,必须保存好,有需要的时候能及时传递情报。 与此同时,之前完全铺开的小报,只能迅速收缩。 一部分印刷机被运往后方,只留下几个小报报社被转移至法租界继续出版。 11月9日下午到晚上,他都躲在自己位于霞飞路永宁巷21号的安全屋内,盯着电台,等待上海的局势变化。 就在晚上8点,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 是延安来电! 他迅速戴上耳机,记录电文,译电后看到了内容。 “黄志忠同志,请即刻启程撤退至重庆,领导红党重庆办事处,电台和资金存放于永宁巷21号安全屋床板下方即可。望舒。” 看到电文内容后,他按了一下按键,发了一个短信号。 一个信号回应自己已经收到。 他不敢回复一句完整的内容,担心被定位。 按照各方电讯侦测的能力,要定位一台电台至少需要发一分钟以上电文,并且需要多台定位设备,才能把电台范围缩小在百米范围之内。 不敢耽搁,将电台、黄金和10瓶链霉素放入床板下方,然后带上行李箱,迅速出门。 出门后,直奔谨记桥,跟着离开上海的难民朝西南方向撤离。 他知道,组织上也是为了他的安全考虑。 毕竟他之前是红党办事处对外联络负责人,身份是明牌的。 即使自己改头换面,被认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好在自己进入安全屋之前已经做过伪装,现在的安全屋是安全的,组织上肯定会安排人把黄金和电台转移走。 而与此同时,许伯年也收到了延安的电文,让他择机前往永宁巷21号取黄志忠留下的物品和资金,东西在屋内床板下。 第二天。 许伯年没有直接去永宁巷21号。 这是规矩,任何时候都不能直奔目标。 他先拐进了巷口的中药馆。 这是他长期的合作伙伴,每隔几天就会来坐坐,聊聊天,看看有什么新到的药材,顺便打听打听行情。 没人会觉得奇怪,一个药材铺老板来中药馆串门,再正常不过。 “许老板来了?”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抬起头,笑着招呼了一声。 “来了。”许伯年把手里提着的一包样品放在柜台上,“新到的党参,你看看成色。这批货不错,价格也好商量。” 掌柜的打开纸包,捏起一根党参凑到灯下看了看,又闻了闻,点了点头。 “成色确实好。什么价?” 两人一边谈生意,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许伯年站在柜台前,身子斜靠着,看上去很放松。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门口。 永宁巷21号在巷子中段,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它的门口和对面的一排矮墙。 巷子里很安静。 有一个早餐摊位,摆了三个桌子,恰好三桌客人,老板正在忙前忙后。 但许伯年的目光停了一下。 早餐摊位上的三桌客人,最外面那桌是两个穿着工装的中年人,埋头吃馄饨,偶尔低声说两句什么,听不真切。 中间那桌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小孩,小孩在哭闹,女人一边哄一边喂饭,男人埋头喝粥,没什么异常。 但靠墙的那桌,坐着三个男人,穿着普通的深色夹袄,桌上摆着豆浆油条,但油条几乎没动,豆浆也只喝了两口。 三个人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各自低着头,但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往巷子深处瞟一眼。 许伯年把目光收回来,端起掌柜的递来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这批党参你要是觉得行,我给你留五十斤。下周到货。” “五十斤多了,我先要二十斤试试。” 掌柜的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许伯年点了点头,又往外看了一眼。 那三个人还在。 第219章 林言策划的行动 其中一个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又抽出来了。 那动作很快,但许伯年看见了,那人在摸的不是烟,不是钱,而应该是枪。 他把茶杯放下,把样品重新包好。 “行,二十斤就二十斤。下周我让人送来。” “好嘞。” 他出门后没有往永宁巷21号的方向走,而是朝巷口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就是一个谈完生意的药材铺老板。 路过早餐摊位的时候,他没有看那三个人,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 桌上摆着的油条已经凉了,油渍浸透了垫着的草纸,但三个人谁都没有动筷子。 他在心里把那三个人的位置记了一遍,然后拐进霞飞路,混入人群。 ......... 当天晚上,林言回到家,便发现院子内多了一块巴掌大的黑色泥巴,躺在院子内的草坪上。 石库门房子内的每一点异样林言都会注意到。 哪怕是一个脚印,哪怕是一处不起眼的划痕。 毫无疑问,黑色泥巴里肯定裹着“水牛”传递给自己的情报。 顺手将黑色泥巴捡走,回到房间,从泥巴中拿出用油纸包好的纸条。 “黄志忠同志已撤离,留有电台、资金等物资于霞飞路永宁巷21号安全屋的床板下,今接延安命令,取电台资金日后转交赴沪江苏省委书记刘同志。 然,今日前往,发现三名特务盯着21号,不确定特务具体阵营,未贸然行动。 水牛。” 看完情报后,林言都有些后怕。 要是“水牛”稍有不慎,这次就栽了。 情况倒也很简单,就是黄志忠之前一直抛头露面,知道他身份的人不少。 三名特务盯着院子肯定是为了守株待兔,在没有收获之前大概率不会进去翻找东西的。 所以,电台和资金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只有那三名特务的身份眼下还不好确认。 他们有可能是特高课的,有可能是东亚同文书院的,也有可能是军统一处或者军统二处的。 不过好在这个霞飞路永宁巷21号距离自己家不到300米,可以操作的办法倒是挺多。 林言想到之前自己通过地下管线去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处发过电文,这一次也可以利用地下管线。 想好之后,林言便换了一套黑色衣服,翻墙出去,撬开井盖进入地下管网。 半个小时后,总算摸到了永宁巷21号右侧路边的井盖下方。 林言蹲在井盖下方,头顶是厚重的铸铁盖,缝隙里透下来一线微弱的光。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脚步声从头顶传过来,嗒嗒嗒的,有人在巷子里来回走动。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三个人的,交替着,一个走过去,一个走回来。 “这都一天了,怎么还没人来?” 一个声音抱怨道,带着一口浓重的江北口音。 “急什么。”另一个声音接话,“上头说了,人已经跑了,但里面肯定有东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盯住了,等有人来取,一锅端。” “要是没人来呢?”第一个声音又问。 “那就一直盯。十天没人来就盯十天,一个月没人来就盯一个月。”那人顿了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还有一个人一直没有说话。 林言听见有人点烟,火柴划过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你说,里头到底有什么?”江北口音又响了。 “不该问的别问。”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上头让你盯,你就盯。问那么多,死得快。” 沉默。 烟头被扔在地上,接着是鞋底碾过的声音。 林言把耳朵贴在井壁的砖缝上,听见那三个人走远了,又走回来,走远了,又走回来。 他听不出他们是谁的人,江北口音,廉价卷烟。 他记下了这些细节。 然后他慢慢后退,沿着来时的路线,一点一点地往回挪。 地下管网里黑漆漆的,只有手电筒的光在管道壁上照出一小圈昏黄。 他记住每一个拐弯、每一个岔口、每一处需要弯腰的低矮管道。 左转,直行二十步,右转,爬过一个半人高的水泥涵洞,再左转,这条路他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摸过来,回去的路也一样长。 回到自家院子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从井盖下面翻上来,把井盖复原,在身上拍了拍灰,翻墙进了屋。 衣服上全是泥,袖子湿了半截,膝盖处磨破了一个口子。 他没有管这些,直接上了二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开始画图。 先画霞飞路,再画永宁巷,标出21号的位置。 然后用铅笔在21号右侧的路边画了一个圈,那是他听声音的井盖位置。 从那个圈出发,他画出一条线,沿着地下管网的走向,穿过两条横马路,绕过一排建筑的地基,一直画到自己家的院子。 每一段管道的长度、宽度、走向,每一个拐弯处的地面参照物,他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画完之后,他对着图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一张新的纸条,用左手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管网地图已绘,择机取物。盯梢三人,身份不明,江北口音,其一有从军痕迹。明晚安排其他人用弩箭射伤一人,大概率会送到我处救治,你可见机行事。” 他把纸条和地图叠在一起,用油纸包好,塞进储物空间。 林言想好了,不管怎么样都要弄清楚那三个人到底是哪个部分的,不能不明不白。 毕竟,黄志忠接触最多的不过是红党人员,学生,爱国人士,以及国党方面的人物,并没有和日本人有过正面接触。 要是这些人是日本特务,那就需要理清楚他们的消息来源。 最怕的就是内部人员出卖! 洗澡睡觉。 第二天一早,林言再次借着开车路过,将管网地图和纸条捏成团丢入许氏药材铺的信箱内。 因为着急,许伯年每隔半个小时就去查看一次信箱,总算在9点半那次看到了“青鸟”传递的纸团。 见到纸团比以往大很多,他带上纸团立刻回到内屋查看。 第220章 情况有变,尴尬了 摊开那张手绘地图,许伯年还有些纳闷,但当他看到纸条上的字后,便释然了。 “青鸟”的计划确实不错,调虎离山。 看来得让之前刺杀元吉行雄那位再出手一次,让人不当场死亡,对方就得两个人扶着去就医。 恰好“青鸟”就住在附近,对方恰好也只有三个人,都去了,自己真有机会。 眼下得尽快联系到延安,让延安通知那位同志出手。 摆在自己眼前就两个办法。 第一个是去一趟嘉定,但时间有限,兵荒马乱可能出事。 第二个就是用自己的电台。 有风险,但此时租界外围水深火热,无线电信号杂乱无章,自己之前也没用过这个电台给延安发报,被定位的几率很小。 说干就干。 迅速把电文写好,电文编码做好,再手指在桌上模拟三次,做到万无一失,这才拿出电台,开始发报。 发报完成之后,迅速收起电台。 ......... 延安窑洞内的郭其刚在值班,老方则是在靠里的一个简易床上躺着休息。 他们基本上不会离开窑洞,累了就休息,休息完便起来盯着电台。 就在此时,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 “是‘水牛’!” 郭其刚还没说话,老方便从简易床上弹了起来。 因为这个节奏他太熟悉了。 “水牛”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发报习惯和节奏他都了如指掌。 这是“水牛”第一次用他那部电台发电文,说明真的是情况紧急。 郭其刚和老方对视一眼,戴上耳机开始记录,老方则是在一旁译电。 很快,电文出现在他们面前。 “永宁巷21号外有三名特务监视,不明确身份,请安排人手晚上天黑之后用弓弩刺杀其中一人,不致死,调虎离山,协助我和‘青鸟’拿到物资。” 两人看完内容后,双双皱眉。 眼下的情况确实有些棘手。 永宁巷21号已经暴露了,说明之前就有人盯上了黄志忠。 “看来,我们让黄志忠提前撤离是对的,他之前抛头露面被人盯上也正常。” 郭其刚叹了口气。 “这三名特务身份不明,用这招确实有效,怕就怕对方不止派了三个人。” 老方还是有些后怕。 “这个方案肯定是‘青鸟’定的,先安排‘斯夫’同志去办,其他的交给‘青鸟’和‘水牛’,黄志忠留在那里的大黄鱼有1200条,不能资敌。” “好。” 两人随后合作,很快把电文发给了赵子川。 此时的赵子川和他的几个手下都待在据点内等待局势变化。 报务员摘下耳机,把译好的电文递给赵子川。 “延安急电。” 赵子川接过来,看了一眼。 电文很短,只有一行字: “永宁巷21号外三名特务,天黑后用弓弩刺伤一人,不致死,调虎离山。协助水牛、青鸟取物资。具体时机自行把握。” 他把电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又是不致死。 上次让他去刺元吉行雄,也是不致死。 他当时不明白,后来才想通,伤一个人比杀一个人有用。 伤了一个,对方就得送医院,就得惊动更多人,就得乱。 乱,就有机会。 这次也是一样。 三个人守在巷子里,伤了一个,剩下两个要么送他去医院,要么叫人来帮忙。 不管哪种,都会出现缺口。 设计这个计划的人,脑子很清楚。 “头儿,你安排行动吧。”老陈说道。 “天黑。”赵子川说,“先踩点。你跟我去一趟永宁巷,看看地形。其他人留下,等我消息。” “是。” .......... 时间来到晚上8点。 许伯年已经早早通过地下管网来到永宁巷21号旁边的井盖下方。 头顶的铸铁盖几道细小的缝隙透下来些许微弱光线。 他蹲在黑暗里,屏住呼吸,耳朵贴着井壁的砖缝。 脚步声就在上方不远处,嗒嗒嗒的,来来回回。 “这鬼天气,越来越冷了。”一个声音抱怨道,带着江北口音。 “冷就多穿点。”低沉的声音接话,“别在这儿啰嗦。” “哥,你说咱们要盯到什么时候?” “盯到有人来。” “要是没人来呢?” 低沉的声音没有回答。 随后,有人点烟,有人咳嗽。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一根绷紧的弦被松开的声音,嗡。 很轻,轻到几乎本来听不见,但在黑暗的地下管网里,那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 “呃.....” 一声闷哼。 有人倒地的声音,身体砸在石板路上,沉闷的,带着震动。 然后是惊呼: “老三!老三你怎么了?” “谁!” 脚步声乱了起来,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蹲下来拍打那个人的脸。 “别动!别拔!”低沉的声音压住了混乱,“来,搭把手,扶起来。” 许伯年把耳朵紧紧贴在井壁上,听着上面的动静。 他听见那两个人把受伤的人扶了起来,脚步声往21号院子内移动!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随后听到门被踹开了。 他们肯定把人抬进去了。 许伯年蹲在黑暗里,手心里全是汗。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以为他们会把人送去医院,或者送去林言那里,然后他就可以趁虚而入,拿走床板下的东西。 但现在,他们把人抬进了21号,抬进了黄志忠的安全屋。 他们不走了。 他们要在屋里守着。 “一个人去请医生!”低沉的声音从远处的屋里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太真切,“快去!林医生就住在附近,很近!” 脚步声从21号门口跑出来,一个人往巷口的方向跑,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许伯年听见他的脚步声经过井盖上方,很快就消失在霞飞路的方向。 巷子里安静了。 21号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从井盖上方照下来,比之前亮一些。 许伯年蹲在井盖下方,一动不动。 还有一个人在里面守着。 加上那个受伤的,是两个人。 他根本就进不去。 第221章 林言前往永宁巷21号 另一边,林言正在家里翘首以盼。 按照他的推测,延安肯定会安排之前刺杀元吉行雄那位再出手一次。 那位的准度,肯定可以做到不伤性命,但看着足够吓人。 所以,自己只要等着人送上门,然后拖住另外两人,给“水牛”留足够的时间就行。 到时候安排他们一个人做自己的助手,一个人抬腿。 就是这样! 时间来到8点15分,急促的敲门声从石库门房子的门口传来。 “来了,来了!” 林言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穿深色夹袄的男人,三十来岁,方脸,眉毛很浓,额头上全是汗,呼吸急促,像是跑了一路。 林言愣了一下,这个人他认识。 李前。 军统一处的人,之前周猛的下属。 周猛调走后,他继续跟着曾先生做事。 “林医生!”李前的声音又急又哑,一把抓住林言的胳膊,“您快跟我走!王三中了弩箭,胸口,人在永宁巷21号,得马上手术!” 林言的手停在门框上。 永宁巷21号。 王三。 胸口。 弩箭。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李前是军统一处的人,那巷子里盯梢的三个人,是军统一处的? 计划全乱了。 他以为来请他的人会把伤员送到自己家里来,然后他就可以拖住另外两个人,给许伯年留出时间。 但现在,他们要他出诊,去永宁巷21号,去那个被盯梢的安全屋。 “林医生?”李前又催了一声,“王三快不行了,您快点儿!” “你等一下。”林言转身回了屋,脚步很稳,但脑子在飞速转。 他拎起手术箱,检查了一下里面的器械,手术刀、钳子、纱布、缝合线,都齐了。 又拿了两瓶磺胺,塞进箱子里。 他走到门口,穿上外套,把手术箱递给李前。 “拿着,上我的车,我锁门。” 李前接过箱子,转身就往林言的轿车旁跑去。 林言锁上门,然后迅速上车,发动车辆直奔永宁巷21号。 林言一边开车一边想。 王三中箭,请他去,说明还有一个人在大概率屋里守着。 许伯年还在井下。 他进不去。 看来只能自己找机会用储物空间拿走物资,不能让许伯年冒险。 想到这里,林言直接一脚油门赶到永宁巷21号,方向盘一甩,用车轮压住那个井盖。 林言跟着李前进了门,一眼就看见客厅的方桌上躺着一个人,三十来岁,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还在往外渗。 方桌太短,小腿挂在桌边。 旁边站着一个人,矮胖,穿着黑色的短打,手里攥着一块毛巾,不知道该往哪儿按。 “林医生来了!”李前把手术箱放在桌上,打开。 林言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伤口。 熟悉的箭头射入方式,和元吉行雄的伤口一模一样,又是钉在肋骨上,有点水平。 但此刻人放在客厅,根本就不行! 因为自己的目标是的那张床。 必须自然接近才行。 “这里不行!” 林言连连摇头,“这个方桌太短了,半截人吊着,根本就没办法做手术。” 随后,林言快步往里走,推开内屋的门,叹了口气,“现在送医院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用这张床做手术了。” “林医生,是把王三抬到床上?” “还不赶紧的!” 林言转身把打开的手术箱关好,提着箱子进入内屋,来到床前。 心念一动,床板下方的电台和1200条大黄鱼外加10瓶链霉素进入了自己的储物空间。 这一刻,林言心安了。 随即他从旁边拖过来一张椅子,把手术箱放在上面,打开。 李前和那个矮胖的把王三抬进内屋,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王三的身体一挨着床垫,整个人往下陷了一截,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胸口的伤口又涌出一股血,暗红色的,顺着肋骨的弧度往下淌,把床单洇湿了一大片。 林言站在床边,把手伸进手术箱里摸索,取出一块干净的纱布,按在伤口上。 血很快把纱布浸透了,他又换了一块。 “你,把他的衣服剪开。” “你去打一盆热水来。毛巾,干净的。” 林言指挥两人干活。 矮胖的愣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李前从手术箱里翻出一把剪刀,沿着王三的衣服下摆往上剪。 衣服被血黏在皮肤上,剪开的时候扯动伤口,王三的身体猛地一颤,但没有醒。 林言把第二块纱布揭开,看了一眼伤口。 箭头钉在肋骨根部。 箭杆已经被他们剪断了,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紫发黑,是皮下淤血。 血从箭头和肋骨之间的缝隙里往外流。 确实是看着吓人,其实没伤到重要器官,也没有伤动脉。 “林医生,要拔吗?” 李前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拔。”林言从手术箱里取出一把止血钳,夹住伤口边缘的一根断裂的小血管,血慢了一些。 “拔了会大出血。他现在这个状态,没有输血的话,撑不住。” 矮胖的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又递过来两块毛巾。 林言接过去,浸湿一块,拧干,把伤口周围的血擦干净。 血痂和纱布纤维粘在一起,擦不掉,他用镊子一点一点地夹掉。 “你按住他的肩膀。别让他动。”林言示意李前,然后从手术箱里取出一把手术刀,在蜡烛的火焰上过了一下。 只能这样消毒了。 林言的刀尖落在伤口上。 他沿着箭头的方向,把伤口切开了一寸,皮肉翻开,露出下面白森森的肋骨。 血涌出来,顺着肋骨往下淌,把床单染成深红色。 他用纱布吸掉血,又切开了一点。 看到箭头了。 林言用镊子夹住箭头,轻轻一提。 箭头取了出来,带出一小股暗红色的血,滴在李前的手背上,他哆嗦了一下,没有松手。 林言把箭头扔进托盘里。 他把镊子放下,从手术箱里取出一根细针和缝合线,开始缝合。 没有无影灯,他只能把蜡烛举到床边,让李前举着。 烛光在手中微微晃动,一针,两针,三针。 “磺胺。” 第222章 军统一处已经被渗透成筛子了吗? 李前递过来一瓶。 林言接过,拧开盖子,把粉末撒在伤口上,然后用纱布按住,开始缝合皮肤。 肌肉、筋膜、皮下组织、皮肤,一针一针,间距均匀,松紧适度。 最后一针缝完,他剪断线头,把针放回托盘里。 “林医生,”矮胖的那个小心翼翼地问,“王三他,能活吗?” 林言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尽快把人送到医院,不感染,就能活。”此刻的林言只想赶紧离开,随后收拾好手术箱提起来,“没什么事的话,150大洋手术费给我,我该走了。” 李前和矮胖的对视一眼,起身拦在林言面前。 不等李前开口,林言冷哼一声问道: “是不打算给钱了吗?基础手术费50大洋,外出费用加一起合计150大洋。” “林医生,您误会了。”李前微微颔首,“我们来这里是有任务,这个房间里有我们要找的东西,任何来过的人都要检查完才能离开。” “哦?”林言转而笑道,“不是赖账就行,要检查就快点。” “多谢。” 李前弯下腰,从林言的裤脚开始,一路往上摸,动作不快不慢。 裤腿、腰带、衣领、袖口,每一个口袋都翻了一遍。 林言站在那里,双手张开,一动不动。 “得罪了,林医生。” 李前没有检查到任何异样,直起身,退后一步。 林言没有说话,只是把被翻乱的衣领整了整。 矮胖的那个目光落在手术箱上。 “林医生,箱子....” “随便检查。” 林言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往后一翻,里面的器械整整齐齐地码着,手术刀、止血钳、镊子、剪刀、缝合针、纱布、磺胺瓶,一目了然。 李前走过来,把每一层都翻了一遍,连纱布下面都掀开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 没有文件,没有黄金,没有电台,没有他们要找的任何东西。 “检查完了?”林言问。 “可能有夹层。” 矮胖的提醒道。 林言一听这话耸了耸肩: “我要回去睡觉了,手术箱就留给你们了,明天连同150大洋一起送到慈心医院,今天晚上你们好好检查。” 说完,林言直接出门了。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王三】 【职务:军统一处特工(已投靠日本人)】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军统一处上海站,除了站长曾先生外,其余人已经确定投靠日本人,如今只是在等待日本人完全占领上海。 2,做曾先生工作的任务交给了机要室主任蔡公治,如今还没有行动。 3,三人此次接到的任务是盯着永宁巷21号,因为他们相信黄志忠离开的时候不可能把东西全部带走,必然有人来取。】 好家伙,军统一处已经被渗透成筛子了吗? 这个情报就算自己传出去,送到曾先生手上的难度也很大。 不过这些情况也说明黄志忠被盯上纯属正常。 毕竟,黄志忠的身份在军统一处和二处这里算是明牌,双方一直有交往,军统一处被策反自然会盯上他。 回到车上,林言发动车辆连点两下油门,然后再猛踩一下油门,发动机的轰鸣声给许伯年传去了两短一长的信号。 井盖下的许伯年一直没走。 他之前还很疑惑,为什么“青鸟”要用车轮压住井盖。 这会两短一长的信号他听明白了,是得手了,他可以撤退了。 可以撤退了。 许伯年咬了咬牙,顺着来时的管线往回走。 他不知道“青鸟”是怎么做到的,但结合之前用车轮压井盖就说明对方已经有了全盘打算,自己只要按照他的指示撤退就行。 ......... 永宁巷21号 李前把最后一个抽屉翻了个底朝天,里面的东西倒了一地。 几本旧书、一沓废纸、半包发霉的茶叶。 他蹲下来,把每一本书的封面都抖了抖,没有夹层。 又把那沓废纸一张一张地翻过,全是空白的,没有字迹。 他把茶叶包拆开,茶叶渣子洒了一地,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骂了一声: “妈的!这个黄志忠到底把东西藏在哪里?” 矮胖的那个坐在床边,手术箱拆得七零八落,器械摊了一桌。 箱子里的夹层全部撬开了,木屑掉了一地。 他用手电筒照着箱子底部的每一道缝隙,连螺丝都拧下来看了。 什么都没有。 他把最后一块底板扔在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哥,啥也没有。这箱子就是普通的箱子,没有夹层,没有暗格,什么都没有。” 李前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堆被拆散的木片,脸色铁青。 他知道林言身上也是检查过的,对方没带走任何东西。 那问题出在哪呢?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三躺在床上,呼吸又浅又快,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李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矮胖的那个也看了一眼,目光很快移开了。 他们已经两个小时没有去理会刚做完手术的王三。 “哥,王三这伤……不送医院能行吗?” “不能送。”李前的声音冷了下来,“送医院,就得登记,就得惊动曾先生。王三受伤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可是他.....”矮胖的那个指了指王三胸口那片被血浸透的纱布,“万一死了呢?” 李前沉默良久后,叹了口气。 “死了就死了。做我们这行的,早晚有这一天。”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他不能死在医院里。死在医院里,就有人查。一查,就查到我们头上。查到我们头上,曾先生就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了。” 矮胖的那个没有再说话。 他把拆散的手术箱零件拢了拢,堆在桌角,又从地上捡起几块木片,试图拼回去,拼了半天拼不上,索性扔在一边了。 “哥,那林言的手术箱,还还给他吗?” 李前沉默了一会儿。 “不还了。就说丢了。他来找,就说箱子被我们的人拿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他顿了顿,“150大洋也省了。他一个外科医生,不缺这点钱。” 矮胖的那个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桌上的器械拢到一起,用一块布包了,塞进一个帆布袋子里。 李前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王三的脸,最后还是有些不忍,转头对矮胖的说道: “你现在去一趟同文书院,问问那边能不能帮忙,我守在这里。” “好。” 第223章 土肥原贤二来上海 此时大内畅三正在办公室内和远道而来的土肥原贤二对饮。 茶几上摆着一壶清酒,两只白瓷杯,酒已经喝了大半。 土肥原贤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松开了一些,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酒杯,目光却一直落在大内畅三脸上。 “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大内畅三举起酒杯,微微欠身。 土肥原贤二点了点头,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大内君,闲话少说。我这次来上海,是为了什么,你应该清楚。” “清楚。”大内畅三放下酒杯,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对华特别委员会的工作,我已经按照将军的吩咐,逐一落实。重光堂已经整理完毕,随时可以启用。” 土肥原贤二接过文件,翻开看了几页,眉头微微舒展。 “大内君,你的效率,我一向是放心的。”他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但效率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结果。军统二处在上海四处暗杀,我们的合作对象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再这样下去,谁还敢跟帝国合作?” 大内畅三点了点头。 “将军所言极是。所以,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做一件事,策反军统一处。” 土肥原贤二的眼睛眯了一下。“说下去。” “军统二处那边,暂时还没有突破。但军统一处,也就是原来的党务调查处上海站,除了站长曾先生之外,其余的人已经基本同意归顺帝国。” “李前、王三、蔡公治,还有他们手下的几十个人,都已经通过不同的渠道跟我们建立了联系。他们现在之所以还没有公开行动,只是在等待时机。” 土肥原贤二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曾先生呢?” “曾先生的工作,我交给了蔡公治。此人是军统一处上海站的机要室主任,地位高,关系广,由他出面做曾先生的工作,最合适。” 大内畅三顿了顿,“但目前还没有进展。曾先生这个人,骨头硬,不容易松动。” 土肥原贤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容易松动,不代表不能松动。给他时间,给他压力,给他一个不得不低头的理由。”他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大内君,这件事你做得很好。帝国需要这样的人,需要这样的情报网。” “将军过奖。” 土肥原贤站起来长出一口气。 “大内君,你之前向我推荐的那个人,井上日召,现在怎么样了?” 大内畅三微微欠身。 “他化名王德发,以黄包车夫的身份潜伏在法租界,等待时机。此人意志坚定,身手不凡,对帝国绝对忠诚。如果将军需要.......” 土肥原贤二抬手打断了他。 “不急。”他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井上这个人,我有印象。他在井上公馆的时候,确实做了不少事。但他太急了。急着自己出头,急着报仇,急着证明自己。这种人,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会伤到自己。” 大内畅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让他继续潜伏。不要催他,不要逼他。等他把自己身上的杀气磨掉了,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黄包车夫,到时候再用他。” 土肥原贤二放下酒杯,靠在沙发上, “现在,帝国在上海最需要的不是刺客,是情报网。是一张能把国民党在上海的势力连根拔起的网。” “我明白。” 两人又喝了几杯,话题从上海转到南京,从南京转到东京。 酒快喝完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江谷利美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她看了一眼土肥原贤二,又看了一眼大内畅三,欲言又止。 “说。”大内畅三的声音很平淡。 “院长,永宁巷21号那边出事了。”江谷利美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傍晚,有人在巷子里用弓弩射伤了王三,胸口中箭,目前还在永宁巷21号里,伤势很重。” 大内畅三的眉头皱了一下。 “谁干的?” “不清楚。李前那边说是红党的人,但没有证据。他们请了慈心医院的林言去做手术,手术做完了,但人还在21号里,没有送医院。” 土肥原贤二坐在沙发上,听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了。 “那个王三就是军统一处的王三?” 大内畅赶紧说: “是的将军,一个普通特务而已,现在送医院的话,很有可能引起曾先生的注意,死了就死了。” 土肥原贤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窗外的夜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不能让他死。”他转过身,看着大内畅三,“不是因为他有多重要,是因为他死了,就有政治意义。死了,就会让其他想投降的人寒心。他们会想,王三为日本人做事,受了伤,日本人不管他,让他死在租界里。那我们还投靠日本人干什么?” 大内畅三站起来,微微欠身。 “将军说得对。我马上安排人,把他送到华界来,这里已经在大日本皇军控制之下了。” “不要用你们同文书院的人。”土肥原贤二的声音冷了下来,“让特高课的人去。让南田洋子去。这件事,要让她知道,也要让她出力。” “哈依。” 大内畅三转身看了江谷利美一眼。 江谷利美点了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大内畅三重新坐下来,端起酒杯,发现酒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将军,还有一件事。” “说。” “周佛海那边,已经回南京述职了。临行前,他让人传话过来,说等局势稳定了,他自然会跟帝国合作。但他现在不能公开表态。” 土肥原贤二冷笑了一声。 “周佛海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在等。等帝国的军队再打几个胜仗,等他的主子汪先生下决定。”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大内君,上海的事,你盯着。王三那边,不要让他死了。其他的,等我从东京回来再说。” “将军要回东京?” “明天一早的飞机。”土肥原贤二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大内畅三一眼,“大内君,记住一件事,帝国在上海的棋局,才刚刚开始。每一步,都要走得稳。” “哈依!” 第224章 伤兵不能全部留在医院里 林言第二天一早去医院上班的路上,先给延安发了一个短电文,确认东西已经拿到,然后迅速切换频道给戴雨浓发去电文,然后再回到慈心医院上班。 等林言做完上午唯一一台手术出来,突然发现外面的气氛变了。 走廊里的伤员比昨天又少了一些,空出来的床位没有新的人填补,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但剩下的那些伤员脸上多了些许压抑。 小刘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攥着一张报纸。 看见林言出来,他把报纸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师父,上海全丢了。” 林言接过来看了一眼。 头版标题“上海市长俞鸿钧发表告市民书,华界全部沦陷”。 他把报纸折好,还给小刘,没有说话。 走廊尽头,几个轻伤的伤员围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飘过来的字,“日本人说了,要严查租界医院……不许藏匿伤兵……查出来全部带走……” “听谁说的?” 一个断了手指的伤员问。 “外面都在传。”另一个伤员接话,“日本人放风出来的,说法租界和公共租界里藏着中国伤兵,要查。说是查‘藏匿’,其实就是抓人。” “他们敢进租界?” “敢不敢的,谁知道呢。”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黄东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林言身后,手里也攥着一份报纸,脸色不太好看。 “林医生,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林言转过身,“公共租界那边呢?” 黄东平摇了摇头。 “公共租界好一些。英国人和日本人关系僵,上次军舰的事还没过去,英国人往租界里增了兵。日本人暂时不敢动公共租界。” 他顿了顿,“但法租界这边,法国人跟日本人的关系没那么僵。万一日本人施压,法国人能不能顶住,不好说。” 林言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医院里还有七十多号伤兵,有的刚做完手术,有的还没拆线,有的连床都下不了。 全部送走是不可能的。 外面全是日本人,租界的边界有日军把守,伤兵出去就是自投罗网。但也不能让他们留在医院里等日本人来查。 “黄院长,伤兵不能全部留在医院里。” “我知道。”黄东平叹了口气,“但能送到哪儿去?” “分散。”林言转过身, “不能集中在这里。七十多个人,目标太大了。 分散到法租界各处,教堂、学校、民居、商会。只要能藏人的地方,都塞几个。 每个人带够药品和纱布,定期换药。等伤好了,再想办法送出去。” 林言知道,黄东平是副院长,还是红党外围成员,肯定能想到办法。 自己要做的,就是引导。 “好,我去找佟院长商量。” 黄东平点了点头,然后出门了。 佟自陌这会不在医院,黄东平说去找他也说得通,但林言猜到了,黄东平大概率是去联系红党了。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的电台发出了“滴滴答答”的声音。 是延安回电了。 相隔这么久才回电,倒是出乎林言的预料。 良久后,脑子里完成译电。 “江苏省委书记刘同志已抵沪,现居于白赛仲路2号,门口放置一辆未锁门的福特车,请择机将金条、电台等放入车内。望舒。” 白赛仲路。 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竟然是刘同志的居所。 不得不说,红党还是有点东西的。 这么仓促的情况下入住白赛仲路,肯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出手帮忙了。 或者说,这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就是红党的。 好在褚万霖和褚万森就住在白赛仲路,想要去倒是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也不担心有人调查到自己身上。 ......... 与此同时 法租界与华界交界处,一辆黑色轿车被拦在了铁栅门前。 李前从副驾驶探出头来,看见前方站着四个法租界巡捕,手里端着步枪,枪口虽然没有对准他们,但保险已经打开了。 为首的是一个法国巡捕,个子很高,留着两撇小胡子,手里拿着一根警棍,不紧不慢地敲着车门。 “车不能过。”法国人的中文很生硬,“前面是华界,人要过去的话得有正当理由。” 李前从车上下来,把证件递过去。 “车上有伤员,要送到华界的医院去。” 法国巡捕接过证件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车后座。 王三躺在后排,脸色惨白,胸口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旁边坐着那个矮胖的,一只手扶着王三,另一只手按着纱布,手在发抖。 “伤员?”法国巡捕把证件还给他,摇了摇头,“法租界的伤员,应该在法租界的医院治。去华界,不行。” “为什么不行?”李前火气已经上来了,“公董局有规定不许过吗?” 法国巡捕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旁边的华籍巡捕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法语。 法国巡捕点了点头,转过身来,用警棍指了指车后座。 “公董局没有规定不许过。但日本人在那边,你们过去了,出了事,谁负责?”他顿了顿, “现在上海是什么情况,你们不知道吗?日本人天天在边界上盯着,我们放一个人过去,他们就要问三问四。放一个伤员过去,他们要查是不是伤兵。查出来是伤兵,他们要抓。抓了之后,还要牵连我们。” 李前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伤兵......” “是不是伤兵,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法国巡捕打断了他, “是日本人说了算。你把他送过去,日本人说他是伤兵,他就是伤兵。到时候人被抓了,我们还要背责任。这笔账,划不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李前把车倒回去。 李前站在原地,攥着拳头。 他看了一眼车后座的王三,脸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极其不均匀。 早上得到的日本人传来的消息,要把他送到华界去,要保住他的命。 不能等了。 再等下去,人就要死在车上。 第225章 前往白赛仲路 “长官,”矮胖的从车里探出头来,声音发抖,“他快不行了。您放我们过去,出了事我们自己负责。日本人要抓,让他们抓。不怪你们。” 法国巡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三,沉默了几秒。 他转过身,和那个华籍巡捕又低声说了几句。 华籍巡捕摇了摇头,指了指西北方向,说了句什么。 法国巡捕转过来,用警棍指了指东边。 “从这里往北,那边是公共租界的地盘。英国人管的。你们从那边走,不关我们的事。” “可是......” 矮胖的还想争取争取,李前已经打断了他,赶紧上车赶往法租界与公共租界的关口。 李前知道,在这里耗下去只会让情况更糟糕。 日本方面对法租界吆五喝六,让他们交出伤兵,结果现在起了反作用。 这些巡捕现在就是在各处关口做做样子。 结果,自己撞枪口上了。 可10分钟后,在前往公共租界的关口上,他的车再次被拦下。 .......... 下午2点,慈心医院 黄东平和佟自陌一起赶回医院,风风火火。 回到医院后,立刻把各科室的头头叫到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人不多,各科室的头头加上几个资深的护士长,坐了半圈。 佟自陌站在会议桌的一端,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日本人已经在租界外面放话了,要清查所有医院,不许藏匿伤兵。我们现在手里还有七十多名伤员,全部留在医院里,风险太大。”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地址。 “我已经联系了法租界几处教堂、商会,还有几位有头有脸的人士。他们都愿意接收伤员,每家安置几个,分散开来,目标小,不容易被查。” 林言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他看着佟自陌手里的那张纸,心里算了一下。 教堂、商会、民居,加起来大概十几个点,每个点安置五到六个伤员,七十多个人确实能消化掉。 但问题是转移。 伤员有的刚做完手术,有的还没拆线,有的连床都下不了。 怎么搬?怎么运?路上遇到巡捕盘查怎么办? “转移的工作,需要所有人配合。”佟自陌继续说, “各科室把自己负责的伤员理一理,能走的今天就走,不能走的明天之前必须安排。 担架、车辆、药品,都要准备好。路上遇到巡捕盘查,就说是在转院,不要说别的。” “还有就是所有人管好自己的嘴巴,我要是知道谁给日本人通风报信,我就会让他死!” 佟自陌从未说过这么重的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有这个能力。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有人点头,有人低头在本子上记,有人皱着眉头,但没有一个人说不行。 “好,散会。”佟自陌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里,“各科室回去准备,天黑之前,第一批伤员要送出去。” 众人陆续起身,脚步声在走廊里散开。 林言也站起来,正要往外走,佟自陌叫住了他。 “林医生,你留一下。” 林言转过身。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佟自陌两个人。 佟自陌走过来,压低声音:“林医生,你跟我去一趟褚公馆。” “现在?” “现在。公董局那边的态度很重要,日本人施压,法国人能不能顶住,就看这几天了。”佟自陌叹了口气,“你跟褚万霖关系不一般,你出面,比我出面管用。” 林言沉默了两秒。 “好。我去换件衣服。” 他走出会议室,往楼下走。 楼梯拐角处,黄东平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林言下来,把烟收进口袋里。 “林医生。” “黄院长?” 黄东平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黄院长,请说。” “借点钱。”黄东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走廊里的人听见,“急用。眼下实在周转不开。” 林言看着他,没有问借钱干什么。 他知道黄东平是红党外围成员,也知道现在红党资金肯定紧张。 眼下安置伤员,红党肯定是要出力的,哪里都需要钱。 黄志忠留下的那批金条,他昨天才拿到,还没来得及转交。 黄东平不知道这件事,他只能用自己的办法筹钱。 “多少?” “多点最好。”黄东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林言,而是看着楼梯的扶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林言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 他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布袋子,心念一动,把储物空间的两条大黄鱼和二十条小黄鱼放进去,出来递给黄东平。 这些钱是自己这段时间接外面手术赚的,黄东平大概也能估算到,不会突兀。 黄东平接过布袋子,手指捏了捏,感受到里面的重量,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林言,嘴唇动了几下,想说谢谢,又觉得谢谢太轻了。 “林医生......” “佟院长在楼下等我。”林言打断他,“我先去换衣服。” 黄东平点了点头,把布袋子塞进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林言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关上门,换了件干净的外套,下楼。 佟自陌的车已经停在医院门口。 上车后,佟自陌问道: “林医生,我们直接去公董局办公室会不会有些突兀?” 确实突兀。 林言点了点头: “有些事还是私下讲比较好,我们直接去白赛仲路,那里是褚董事的家。” 林言想好了,去白赛仲路最好。 不仅可以把医院的事处理了,还能顺手把手里的电台黄金还有10瓶链霉素送到位。 “有道理。” 佟自陌等的就是林言这句话,随即一脚油门直奔白赛仲路。 第226章 造化弄人啊 10分钟后,林言和佟自陌已经坐在了褚万霖家二楼的会客厅。 管家老周奉上两杯茶: “林医生,佟院长,刚才我已经给褚先生打了电话,他说半个小时之内赶回来。” “多谢。” 林言微微点头。 喝了两口茶,林言起身来到阳台上,瞥了一眼距离不到百米的白赛仲路2号,看到了门口那辆黑色的福特车。 等会找个机会接近就行了。 不多时,褚万霖的车停在了大门口。 他下车的时候,领带是歪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额头上有汗珠。 他把公文包递给迎上来的管家老周,一边上楼一边松领带。 “林医生,佟院长,让你们久等了。”褚万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很勉强。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老周递上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褚先生,打扰了。”佟自陌微微欠身。 褚万霖摆了摆手。 “不打扰。你们不来,我也要找你们。医院那边的事,我听说了。日本人放风要查租界医院,不许藏匿伤兵。这事是真的,不是谣言。” 他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日本人天天找公董局交涉,说要进法租界‘搜查’。法国人现在两头为难,不让日本人进来,怕得罪日本人,让日本人进来,租界里几万难民,出了事谁负责?” 林言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还有难民安置。”褚万霖掰着指头数, “华界沦陷之后,涌进法租界的难民少说也有好几万。粮食、药品、棉衣、燃料,什么都缺。公董局每天开会,开了几天,什么都没解决。”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刚才回来路上还听说一件事。有个伤员,从法租界往外送,送到半路死了。 说是要送去公共租界的医院,关口不放行,来回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人死在车上。 叫什么来着……王三,好像是叫王三。” 林言心头一惊。 王三。 昨晚他亲手做的手术。 伤口处理好了,磺胺也用上了,如果能及时送医,大概率能活。 但现在,人死了。 死在车上,死在关口之间,死在日本人施压、巡捕房不放行的夹缝里。 真是。 活该。 “这个王三,是什么人?”佟自陌问。 “不知道。”褚万霖摇了摇头,“听说是军统一处那边的人,也有人说是青帮的。不重要了,死了就是死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没觉得烫, “现在的问题是,你们医院里的那些伤员,怎么办?” 佟自陌看了林言一眼。 林言放下茶杯,看着褚万霖。 “褚先生,我们已经在安排了。分散安置到法租界的教堂、商会、民居。每家放几个,目标小,不容易被查。” 褚万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是个办法。但你们要抓紧时间。”他顿了顿,“公董局这边,我会去说。我这边尽量帮你们拖三天时间,三天后巡捕房就要开始查医院了。” “多谢褚先生。”佟自陌说。 褚万霖摆了摆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身。 “林医生,你跟我来一下。” 林言站起来,跟着褚万霖出了会客厅,穿过走廊,来到他的书房。 褚万霖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言。 “这是五千块。你先拿着,给医院周转。伤员安置、药品采购,都要钱。”他把信封塞进林言手里,“不够再跟我说。” 这时候的法币和大洋还是一比一兑换,五千块不是一个小数目。 林言接过信封,没有推辞。 “褚先生,谢谢。” “不用谢。”褚万霖叹了口气,“上海现在这个样子,能帮一个是一个。你们在医院救人,我在外面跑腿,干的是一件事。”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吧,佟院长还在等着。” 两人回到会客厅。 佟自陌站起来,看了林言一眼,林言微微点了点头。 三个人又说了几句,林言和佟自陌起身告辞。 下楼的时候,林言走在后面,经过二楼的转角时,他看了一眼窗外。 随即收回目光,跟着佟自陌下了楼。 下楼后林言没有上车,而是把信封递给佟自陌: “佟院长,这是褚董事给的,五千块。” 佟自陌接过信封后回头看了一眼褚公馆,然后拍了拍林言的肩膀没有说话。 “对了佟院长,我还有点事要和褚董事聊聊,你先一个人回医院。” 林言随后拿出自己的车钥匙递给对方,“麻烦让焦安松把我的车给我开回来。” 这会时间也差不多快下班了,林言的意思很明确,今天就算下班了。 “好。” 佟自陌笑了笑,给林言一个“懂了”的眼神。 目送佟自陌离开后,林言这才对二楼的褚万霖挥了挥手,然后出门离开。 在经过白赛仲路2号的时候,心念一动,将储物空间内的一部电台,1200条大黄鱼,外加10瓶链霉素放入福特车的后备箱。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停顿。 任何人也看不出来毛病。 在霞飞路自己家附近找了一个面摊一边吃面一边回想刚才褚万霖说的话。 王三死了,死因是送医不及时。 说明昨天晚上自己离开后,李前他们压根没有把注意力放在王三身上,而是在永宁巷21号翻箱倒柜。 为了防止曾先生知道真相,自然不敢把王三送到法租界的医院,只能送到日本人手里,让日本军医帮忙。 结果又被拦了。 造化弄人啊。 ......... 南京 戴雨浓办公室。 戴雨浓身前的桌面上放着两份电文。 一份是那位假“白鹭”发给他的,内容是:“军统一处上海站,除了曾先生以外的大部分人员已经被东亚同文书院策反,请及时营救曾先生。” 另外一份是红党通过联络渠道送来的情报,内容是:“军统一处上海站不少人跟日本人接触频繁,请注意。” 还得是他啊! 还得是特高课内部人员啊。 红党的情报能力那么强,也只发现军统一处和日本人接触。 但假“白鹭”直接给出了精确的信息。 “来人!” 第227章 只有引爆了,才能解决问题 毛人凤推开门,小跑进来。 “戴主任,请吩咐。” “你看看。”戴雨浓把两份情报推到毛人凤面前。 毛人凤看完之后两个眼睛定住了。 这哪里是情报,这是一个炸弹。 一旦引爆,军统一处上海站直接毁灭。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目光在那两份电文之间来回游移。 “戴主任,这……”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怎么处理?” 戴雨浓靠在椅背上,沉默良久。 “两件事。”戴雨浓终于开口了, “第一,通知陈默群,让他把军统二处上海站的所有潜伏人员、联络点、电台,全部重新梳理一遍。各条线之间信息隔离,单线联系,不许交叉。军统一处的事,不能波及到我们的人。” 毛人凤点了点头,掏出本子飞快地记着。 “第二,”戴雨浓顿了顿,“安排人给曾先生送一份情报。就送红党那份,军统一处不少人跟日本人接触频繁,请注意。” 毛人凤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戴雨浓,眼睛里满是疑惑。 “戴主任,这个时候送情报给曾先生,不是明摆着会被拦截吗?李前那些人已经在盯着他了,情报送过去,落到李前手里,这不就......” “引爆了?” 戴雨浓接过他的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毛人凤没有说话。 戴雨浓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毛人凤,你想想,军统一处上海站已经被渗透成筛子了。曾先生现在是孤家寡人,身边全是李前、蔡公治这些人。我们送情报过去,他能不能收到,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情报,要让李前他们知道,有人盯着他们了。” 他转过身,看着毛人凤。 “只有引爆了,才能解决问题。让那些已经投敌的人跳出来,让曾先生看清楚谁是人谁是鬼。拖下去,只会让问题蔓延,让更多的人被拉下水,让军统在上海的整个情报网一起陪葬。” 毛人凤站在那里,有些呆愣住了。 他听懂了。 不是救曾先生,是用曾先生做饵。 让那些叛徒自己跳出来。 曾先生能不能活,不重要。 重要的是,军统的牌子不能倒。 “戴主任,属下明白了。” 戴雨浓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不明白。但你会明白的。”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假“白鹭”的电文,凑到蜡烛的火焰上。 火舌舔着纸边,纸卷曲、发黑、变成灰烬,落在烟灰缸里,碎成粉末。 他用手指碾了碾,灰烬散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这两份情报,只有你我知道。”戴雨浓的声音很平淡,“红党那份,走正常渠道送。假‘白鹭’那份,从来没有存在过。” “是。” 戴雨浓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拿起桌上的帽子戴好。 “我去侍从室汇报。你安排人送情报,今天就送。不要耽搁。” “是!” 戴雨浓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毛人凤一眼。 “毛人凤。” “在。” “陈默群那边的情况你多盯一盯,我不放心。” 毛人凤低下头。“是。” 戴雨浓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毛人凤站在办公桌前,看着烟灰缸里那堆灰烬,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转身出了办公室。 .......... 陈默群在上海沦陷之前已经做了详尽安排,在暗中护送完谢晋元部后,立刻按照预定计划推动潜伏和撤退。 需要潜伏的人员进入潜伏状态,联络点、电台配置到人头。 信息隔离尽量做到位,就算是陈默群自己也只能联系到主要联络人。 至于能串联所有人的情报人员,之前抛头露面较多的情报人员,都撤退到南昌和武汉,甚至重庆。 陈默群身边只留下三个核心人员:贺全安、邢从舟、苏婉芝。 邢从舟则是领导重新组建的行动小队分散潜伏,等到有行动再按照需要集结。 苏婉芝则是带着一个电讯小组,跟随陈默群和贺全安在新据点驻扎下来。 新据点位于赖达路10号。 赖达路10号的办公室不大,临街的一间铺面,楼上住人,楼下办公,门口挂着一块“祥记货运”的招牌,是贺全安提前半个月租下来的。 南洋中学就在对面,上下学时学生成群结队地从门口经过,吵吵嚷嚷的,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陈默群站在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那些穿着校服的年轻人,看了几秒,放下窗帘。 “站长,柳成龙那边怎么安排?”贺全安坐在办公桌对面,突然开口,“他做了开胸手术,现在还躺在法租界的诊所里,动不了。撤不出来,也没法潜伏。” 陈默群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他那个手术,是林言做的?” “是。慈心医院的林言。”贺全安把铅笔放下,“手术很成功,但术后恢复至少要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他不能动,不能颠簸,连咳嗽都得憋着。法租界那边,我们已经安排了人照顾他,药品和费用也都备齐了。” 陈默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走回桌前坐下。 “还有关建海。”贺全安的声音低了下去,“上次刺杀失败之后,他藏得更深了。” 陈默群沉默了一会儿。 “关建海的事,先放一放。他现在躲在虹口,我们的人进不去。硬来只会白白送死。” “是。” 两人又说了几句,陈默群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很安静,没有人。 他正要关门,巷口忽然闪出一个人影,穿着灰色的棉袍,头上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 那人快步走过来,脚步很急。 陈默群的手摸向腰间,贺全安也站了起来,手里多了一把把裁纸刀。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扇门。 门被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陈默群的手从腰间松开了。 他拉开门,那人闪身进来,反手把门关上,摘下礼帽。 是一张陌生的脸,四十来岁,方脸,眉毛很浓,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译电完成的电文。 “陈站长,毛秘书让我来的。” 第228章 曾先生殉国 陈默群接过电文,上面写着几行字。 他看完之后,眼神一凛,然后递给贺全安。 贺全安看完,脸色变了。 “戴主任的意思是?”贺全安的声音压得很低。 “让军统一处那边自己爆。”陈默群的声音很平淡,“我们的人,信息隔离已经做好了。各条线单线联系,互不交叉。就算军统一处那边全烂了,也波及不到我们。” 那人点了点头。 “陈站长,还有什么需要我转告毛秘书吗?” 陈默群看了他一眼。 “告诉毛秘书,上海的安排已经就绪。潜伏人员全部到位,联络点、电台都配置好了。军统二处和军统一处之间,没有任何交叉。请他放心。” “是。” 那人戴上礼帽,拉开门,闪身出去了。 陈默群站在门口,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贺全安,随后苦笑。 “戴主任在法租界还有人手。” “站长.......” 贺全安不知道怎么说。 因为他也是戴雨浓的眼线,手里还有一个安全屋,距离这个据点就300多米。 陈默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良久后开口: “关建海的事,让邢从舟盯着。等他出来,我们第一时间动手,这个人必须死。” “是!” 贺全安微微颔首。 ......... 曾先生在自己的办公室来回踱步。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不是因为上海的局势,毕竟局势已经坏到不能再坏了,再想也没有用。 让他不安的是他身边的人。 他安排人手布置新的潜伏计划,进展缓慢得不像话。 联络点该撤的没撤,电台该转移的没转移,新的人手该安的没安。 他催了几次,下面的人嘴上答应,转头就没有下文了。 最让他不安的是蔡公治。 这个跟了他多年的机要室主任,这几天几乎没有离开过据点。 以前他每天都要出去,联络这个,协调那个,忙得脚不沾地。 现在他整天待在办公室里,门关着,窗帘拉着,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 曾先生让人去叫他,他说在整理文件。 再叫人去叫,他说身体不舒服。 第三次叫人去叫,他干脆不出来了。 曾先生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窗外的法租界还是老样子,街上人来人往,黄包车跑来跑去,梧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那几份报告上。 报告写得很漂亮,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但他知道,里面的内容全是假的。 潜伏点没有布置好,电台没有到位,人手没有落实。 他签了字,让他们去办,他们办了没有,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签出去的字,像石头扔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有。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蔡公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没有封口。 他走到桌前,把信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曾先生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着“曾先生亲启”四个字,字迹很陌生,不是他认识的人写的。 “谁送来的?” “毛人凤的人。” 蔡公治的声音很平静。 曾先生的手停在信封上。 毛人凤。 戴雨浓的人。 这个时候送信来,不会是好消息。 他抽出信纸,展开,看了几行。 心头一震。 “曾先生,信上说了什么?”蔡公治问。 曾先生没有回答。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蔡公治。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曾先生最后开口。 蔡公治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两个月前。” “为什么?” “因为打不赢。”蔡公治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日本人来了,我们挡不住。上海丢了,南京也守不住。与其跟着国党一起沉下去,不如给自己找条后路。” 曾先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系的人都没有叛变,你倒是先叛变了。”他顿了顿,“你以为你投靠了日本人,就能荣华富贵?你只是给低调俱乐部那些人当马前卒。吸引仇恨的,是你们。死无葬身之地的,也是你们。” 蔡公治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曾先生,大势已去。整个军统一处上海站除了你都找好了退路,你何必.....” “你不必说了。”曾先生打断了他,随后话锋一转,“蔡公治,你跟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 蔡公治没有说话。 曾先生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 蔡公治的脸色终于变了,往后退了一步,手伸向腰间。 但曾先生没有把枪口对准他。 他把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手指搭在扳机上。 “都是死。”曾先生说,“不如做个英雄。” “曾先生......”蔡公治没想到曾先生如此决绝。 “告诉李前他们,我走了。他们想投敌,投他们的。我不拦。但我不会跟他们一起走。” 蔡公治站在那里,手停在半空,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见曾先生的眼睛,很亮,很干净,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遗憾。 “曾先生,您......” “走吧。”曾先生说,“趁我还没后悔。” 蔡公治站在原地,脚像钉在了地上。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他的肩膀猛地一抖,停下来,没有回头。 蔡公治出门后立刻安排人员迅速撤离,直奔虹口。 只有到达虹口,他们才是安全的。 ......... 白赛仲路2号 出去奔走了一天的刘肖强回到住处,进门之前看了一眼停在门口的福特轿车,车内的窗帘都没有被动过,其他地方也没有看到明显的变化。 今天他出门主要是联络两名提前潜伏在法租界的省委委员,结果两条线上都因为安置难民和伤兵,资金捉襟见肘。 没钱寸步难行! 第229章 刘肖强和谢婉情 来上海之前,延安那边传递的消息是,会有人会把资金和电台送到位。 当时延安并没有告诉他是谁送资金和电台,连代号也没有,就说明当时延安也不确定谁来送。 或者,安排的地下党成员级别很高,连自己都不能告诉。 刘肖强定了定神,还是决定去查看一下。 围着车绕了一圈,每个车门上夹的头发丝都还在。 没有人开过车门。 期望破灭。 哎。 他摇了摇头,随后绕到后备箱,准备把车里那瓶散装白酒拿回屋内,下次李同志来能用到,对方喜欢喝点小酒。 想到这里,他叩开了后备箱的卡扣,“啪嗒”一拉,下一秒他立刻把后备箱关上,心跳加速。 他赶紧快步前去打开院子大门,然后转身进入驾驶室,启动轿车开进院子内的车库,然后返回把大门关上。 关上大门的一瞬间,他的心还在“砰砰砰”地跳。 因为他刚才后备箱拉开一条缝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台电台,外加一片耀眼的金黄。 是大黄鱼! 而且很多。 汽车的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 谢婉情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看见刘肖强把车开进了院子,愣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谢婉情转身回了厨房,锅铲在锅里翻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滋滋啦啦的,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刘肖强下了车,不紧不慢地关上车门,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被风吹落的枯叶,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用很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今晚吃什么?” “青菜豆腐,还有早上剩的半条鱼。”谢婉情头也没回,“饭快好了,你去洗手。” “好。” 刘肖强上了楼,进了卧室,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手还在抖。 他在心里把后备箱里看到的东西重新数了一遍。 一台电台,一片耀眼的金黄,大黄鱼,很多条。 他不知道有多少条,只知道那一瞬间,满眼都是金色。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面。 水很凉,冲在手上,慢慢地把那点抖压了下去。 他擦干手,下楼,吃饭。 晚饭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青菜豆腐,半条鱼,一碗米饭。 谢婉情坐在他对面,吃得慢条斯理,偶尔说一句“菜咸了”或者“饭有点硬”。 他应着,声音不大不小,表情不冷不热。 两个人像一对普通的夫妻,过着普通的日子,聊着普通的天。 没有人提到车,没有人提到后备箱,没有人提到黄金和电台。 天黑之后,刘肖强把碗筷收了,谢婉情在厨房洗碗。 刘肖强走到院子里,把大门闩好,又把车库里那盏昏黄的灯打开。 他走到车后面,手指在后备箱的锁扣上停了一下,然后“啪嗒”一声拉开了。 谢婉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块洗碗的抹布。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后备箱里。 一部电台,用油纸包着,旁边码着一排大黄鱼,金灿灿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堆会发光的小砖头。 她的手紧了紧,抹布里的水被挤出来,滴在地上。 “这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延安说的那些东西。”刘肖强蹲下来,开始清点。 大黄鱼码了整整三层,整整齐齐,像是一块一块垒上去的。 旁边还有十瓶链霉素,用棉布裹着,塞在角落的缝隙里。 谢婉情蹲下来,拿起一块大黄鱼,在手心里掂了掂。 “这得有多少?” “不知道。”刘肖强站起来,“先搬进去,别让人看见。” 两个人来回搬了好几趟,把东西全部搬进了卧室。 谢婉情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刘肖强把门反锁了,两个人蹲在床前,看着地上那一堆金条,很久没有人说话。 “一千二百条。”谢婉情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飘,“我数了三遍。” “电台是德国货。”刘肖强把手从电台上收回来,“还有十瓶链霉素。”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这些钱够多了,完全可以支撑组织发展。 10瓶链霉素更是可以卖出天价。 不过,相对于这些东西的价值,更让刘肖强震惊的是,那位同志是怎么把东西悄无声息地放入后备箱的。 “谢同志,你在家有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 “没有。” “不对啊。”刘肖强一拍大腿,“没有撬锁,四个车门也压根没有开过,他没有钥匙,是怎么打开后备箱的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良久后,谢婉情才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位同志肯定级别很高,高到延安都没有向我们透露身份和代号,他的手段自然多。” “也是。”刘肖强释然一笑,“先拿六条大黄鱼出来,明天送到李同志手上,他从慈溪医院一名外围同志那里借的钱也能还了。” “好。” 谢婉情取出六条大黄鱼,放入准备好的黑色布袋子内,系好,递给刘肖强,话锋一转,“刘同志,我们是扮演夫妻,以后还是叫我婉情吧。在外面叫谢同志,万一被人听见,不好。” 刘肖强接过布袋子,点了点头。 “好,婉情。” 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还有些生硬。 但他说了,她也应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自然,但谁都没有再说什么。 ........... 第二天,林言上午做完一台手术,刚出来,黄东平便迎面走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和他一起回到办公室。 关上门,黄东平把布袋子放在桌上,解开,推到林言面前。 两条大黄鱼,二十条小黄鱼,整整齐齐地码着。 “林医生,还你。”黄东平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林言看了一眼那些金条,没有动。 “这么快?” 第230章 曾先生之死没有太大影响 “周转过来了。”黄东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你借我的时候没说什么时候还,但我不能不还。拖久了,利息你都收不起。” 林言没有接话。 他拿起一条小黄鱼,在手里翻了一下,又放下了。 “利息呢?” 黄东平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小布袋子,解开,倒出一条小黄鱼,放在桌上。 “就这么多。多了没有,多了我也给不起。” 林言看着那条小黄鱼,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那条小黄鱼推回去,推到了黄东平面前。 “黄院长,开玩笑的,借的时候没说要利息,还的时候我也不收。” 黄东平的手停在半空半秒,随后迅速捻起小黄鱼,塞回怀里。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林言点了点头。 黄东平没有走。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凑近林言,低声说道: “听说了吗” “啊?” “军统一处的曾先生,没了。” 林言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没了?” “死了。”黄东平一瘪嘴,深吸一口气,“下面的人全叛变了,就他一个人没有。听说是在办公室里开的枪,自己打的。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林言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自己发给戴雨浓的电文。 军统一处上海站除了曾先生以外,大部分人员已经被策反。 情报发出去了,但曾先生还是死了。 是戴雨浓没送到曾先生手上? 还是戴雨浓没有转? 还是转到了,曾先生来不及反应? 亦或者是情报被拦截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个人死了,死在叛徒的包围里,死在没有人能帮他的地方。 “那帮卖国贼。”黄东平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日本人还没打进来,自己就先跪下了。跪下了还不够,还要把站着的人也拉跪下。曾先生不肯跪,他们就让他死。” 林言没有说话。 “林医生,你说这些人,图什么?”黄东平看着他,“图钱?图官?图命?日本人能给他们什么?” “给不了什么。”林言说,“但他们觉得自己值。” 黄东平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对了,你一直说曾先生,”林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尽量不表现出任何异样,便问道,“曾先生全名叫什么?” 黄东平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想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最后摆了摆手。 “不知道。只知道姓曾,都叫他曾先生。叫什么名字,没人提过,我也没问过。” 林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黄东平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起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林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一早,曾先生之死的消息便见了报。 林言在护士站瞥了一眼那份被揉皱的报纸,版面不大,豆腐块大小,挤在难民安置的新闻旁边,只有短短几行字。 “某机关负责人昨日在法租界住所身亡,原因不详”。 没有名字,没有照片,没有细节。 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走廊里有人在低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自从头天晚上,医院的伤员都转移走之后,医生护士都松了口气,同时也闲了下来。 就连菲茨威廉也踊跃加入其中。 ......... 南京。 戴雨浓办公室。 戴雨浓站在窗前,背对着办公桌,手里夹着一根烟。 窗外的南京城笼罩在冬日的薄雾里,毛人凤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捧着刚送来的电文,大气都不敢出。 “曾先生的事,见报了。”毛人凤的声音很轻。 戴雨浓没有转身。 “报纸上怎么写?” “没写名字。只说‘某机关负责人’。” 戴雨浓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窝比前几天陷得更深了一些,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没有刮。 “毛人凤,你说,现在战局的关键在哪里?” 毛人凤愣了一下,没想到戴雨浓会突然问这个。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 “上海已经丢了,日本人下一步肯定是南京。南京是首都,不能不守。” “对。”戴雨浓走回桌前坐下, “南京是首都。首都丢了,脸就没了。委员长的意思,南京要守。能守多久守多久,守不住也要守。” 他顿了顿,“所以,现在不是计较一城一池得失的时候。是看谁能撑到最后。” 毛人凤没有说话。 “军统一处的事,早点出事,反而是好事。”戴雨浓的声音很平淡,“那些该暴露的人,现在都暴露了。该清理的,迟早要清理。至少,内部情报泄露的可能性,堵住了一条路。” 他抬起头,看着毛人凤。 “陈默群做得不错。没有出大乱子。各条线单线联系,互不交叉,就算一处的叛徒把名单交出去,也波及不到我们。” 他顿了顿,“这个人,能用。” 毛人凤点了点头,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下了。 能用。 戴雨浓说“能用”的人不多,说“能用”就是暂时不会动。 但“暂时”是多久,谁也不知道。 他站在办公桌前,脊背挺得笔直,但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伴君如伴虎。 戴雨浓不是君,但他手里的笔,比刀还快。 曾先生死了,戴雨浓没有救他,甚至故意让他快点死。 用一个人的命,换整个系统的安全,在戴雨浓看来,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毛人凤不敢再往下想。 “戴主任,”他开口了,“日军那边,有新的动向。” “说。” “日军分三路并进,目标直指南京。”毛人凤汇报道, “上海方面,已经完全占领华界。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被包围,成为孤岛。日军主力沿京沪铁路向西推进,苏州、无锡、常州一线兵力薄弱,怕是守不住。” 戴雨浓的手指停了。“江阴要塞呢?” “江阴要塞还在打,但形势不乐观。日军第三舰队沿长江西进,配合陆军夹击。要塞守军伤亡惨重,弹药也不多了。”毛人凤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江阴丢了,南京的东大门就敞开了。” 第231章 元吉行雄和井上日召见面 戴雨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窗前。 “江阴要塞能守几天是几天。”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南京能守几天是几天。拖得越久,日本人的消耗越大。他们想速战速决,我们就拖。拖到他们拖不动为止。” 他转过身,看着毛人凤。 “通知陈默群那边稳住。上海的情报网不能断。日本人占了南京,也不会放过上海。租界里的眼线,一个都不能丢。” “是。” 毛人凤低下头,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戴雨浓叫住了他。 “毛人凤。” “在。” “曾先生的事,你去安排一下。人走了,后事要体面。” 毛人凤愣了一下。 “戴主任,曾先生的遗体还在法租界....” “我知道。”戴雨浓打断了他,“所以让你去安排。该花的钱,不要省。” 毛人凤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 南田洋子在办公室内看着手里的报纸,嘴角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同文书院确实有两把刷子啊,把整个军统一处上海站都给搞定了,还把人家的站长给杀了。” “来人!” “课长。” 元吉行雄进入办公室,颔首。 见到是元吉行雄,南田洋子眼神闪过一丝尴尬,随后吩咐道: “同文书院已经把军统一处给端了,我们也要做点事了,元吉君,把你手下的人撒出去,你也去盯着,在公共租界和法租界找一找,目标,军统二处的人。” “哈依!” 元吉行雄转身离去。 当天晚上,元吉行雄便做了简单的易容,换了一身灰布长衫,戴了一顶旧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又在嘴角贴了一撮假胡子。 他带着几个手下穿过公共租界,辗转来到法租界。 几个人分散开来,像水滴融入了大海,转眼就消失在霞飞路的人流里。 元吉行雄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在街边的店铺、弄堂口、咖啡馆之间来回游移。 他经验丰富,对军统的活动规律太熟悉了。 这些人喜欢租沿街的铺面做掩护,喜欢选在学校、医院、教堂附近,喜欢在人多眼杂的地方接头。 法租界这样的地方太多了,南洋中学附近、霞飞路沿线、金神父路两侧,都是可能的地点。 他走了一个多小时,腿有些酸了,站在路口等黄包车。 路灯昏黄,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一辆黄包车从巷子里拐出来,车夫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褐色短衣,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车停在他面前,车夫低着头,用一口地道的江南话问: “先生,坐车吗?” 元吉行雄上了车,报了赖达路的方向。 车夫拉起车,脚步很稳,手臂上的青筋看得清清楚楚。 元吉行雄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过那些可能的情报点。 车走了大概五分钟,拐进一条窄巷子,车速慢了下来。 元吉行雄睁开眼睛,忽然觉得这个车夫的背影有些眼熟。 肩膀的宽度,走路的姿势,拉车时手臂摆动的幅度,都好像在哪里见过。 “停车。” 车夫停下来,没有回头。 元吉行雄下了车,绕到前面,蹲下来,借着路灯的光看那张藏在草帽阴影下的脸。 车夫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元吉行雄的瞳孔缩了一下,车夫的脸色也变了,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车把。 “井上君。” 元吉行雄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井上日召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车把上攥了攥,又松开了。 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释然,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元吉君。”他的声音也很低,“好久不见。” 元吉行雄看了看四周,巷子里没有人,路灯昏黄,照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井上日召。 井上日召摆了摆手,他没有抽,元吉行雄就自己点上了。 “你怎么认出我的?”井上日召问。 “肩膀。”元吉行雄吐出一口烟,“你拉车的姿势,肩膀摆动的幅度,和当年在井上公馆训练的时候一模一样。别人认不出来,我能。” 井上日召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的眼睛还是这么毒。” 元吉行雄没有接话。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井上日召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沉默了几秒。 “你的目标,还是陈默群?” 井上日召没有否认,“是。” “现在不是时候。”元吉行雄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军统一处刚倒,二处那边肯定在收缩防线。陈默群现在缩在哪个洞里,连我们都找不到。你一个拉黄包车的,怎么找?” “我等。”井上日召的声音很平静,“他总要出来的。租界就这么大,他总要吃饭、要见人、要办事。等他出来,我就跟着他。跟到他有破绽,跟到我能动手。” 元吉行雄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他想起当年在井上公馆的时候,井上日召也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就一条道走到黑,谁也拉不回来。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优点,现在他觉得这是缺点。 但有些人的缺点,改不了。 “井上君,”他说,“如果有需要,我会出手帮你。” 井上日召抬起头,看着元吉行雄的眼睛。 “元吉君,你为什么帮我?” 元吉行雄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井上公馆兄弟们的命,”他顿了顿,“因为,我也想让陈默群死。” 井上日召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随后收起笑容。 “元吉君,你还是老样子。” 元吉行雄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把礼帽往下压了压。 “我走了。你小心点。法租界的巡捕虽然不管事,但军统的人眼睛很毒。” “好。” 元吉行雄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井上日召站在黄包车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很久没有动。 第232章 送手术费的女人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李前没有送手术费和手术箱过来。 各种噩耗却不断传来。 11月19日,苏州沦陷。 11月25日,无锡沦陷。 11月28日,常州沦陷。 江阴血战还在继续。 哪怕是医院又到了一批内窥镜,也没有让林言开心起来。 江阴一旦失守,接下来南京就危险了。 南京大屠杀! 林言脑子里浮现出这五个字。 无论如何要提前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 但是要传递给延安,而不是陈默群。 林言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随后黄东平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位女士,高马尾蓝色丝绒旗袍,外加雪白的貂毛披肩,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小皮箱。 这人是谁啊!? 林言还没来得及开口,黄东平已经侧身让进来,脸上挂着一副意味深长的笑。 “林医生,这位女士找您。”他把“女士”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怕林言听不明白。 “黄院长,她是?” “我先去忙了。”黄东平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朝林言挤了挤眼睛,然后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言听见他在走廊里低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那个语气,绝对不是什么正经话。 小刘本来在角落里整理器械,见状也识趣地站起来,把手里的纱布放回托盘里,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连门都没敢关严实,又折回来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言和那个女人。 林言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不认识。 没见过。 不记得给谁做过手术得罪过谁家的太太。 “林医生,”女人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软糯的苏州口音,“我是来给您付手术费的。” 她把手里的黑色小皮箱放在桌上,打开,拿出三条大黄鱼放在桌上。 林言看了一眼那些金条,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手术费?什么手术?” “王三。永宁巷21号。”女人把皮箱合上,推到林言面前,“您给他做的手术,虽然人最后还是没了,但您的辛苦费不能少。还有您的药箱,被他们拆了,这是赔偿。” “你是谁的人?” “谁的人都不是。”女人微微笑了一下,“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钱送到了,话带到了,我就走。” 林言沉默了两秒。 “王三的手术费,李前已经赖掉了。谁让你来的?” 女人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整了整披肩,拿起那只空了的皮箱,朝林言微微欠了欠身。 “林医生,打扰了。”然后她转身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不急不慢。 林言没有叫住她。 门开了,她走出去,又关上了。 林言心念一动把三条大黄鱼收入储物空间,心里已经明了。 这个女人是日本人,大概率是东亚同文书院的人。 之所以用这个让其他人误会的方式来见自己就是为了送钱来,以免自己以后记恨,不给日本人做手术了。 不得不说,这个李前是真不会办事,估摸着已经被日本人教训了。 看来,自己得再置办一套手术工具了。 当天晚上回家路上,林言正准备给延安发电文,便听到储物空间的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巧了。 先在脑子里译电。 “军统一处叛变人员全部赶往了虹口,暂归于土肥原机关,其中有我方人员,禁止刺杀,以免误伤。望舒。” 好家伙,军统一处的人员叛变问题,延安估计早有耳闻。 按照红党和国党的合作,这个情报肯定会送到戴雨浓手上。 加上自己当时发给戴雨浓的情报都没有阻止悲剧发生,让人唏嘘。 不过这批人里面有我们的同志,也算坏消息里面的好消息。 红党地下党一直有一个默契的规矩,那就是尽量不使用暗杀的手段,除非对待叛徒,或者遇到极端情况。 定了定神,林言继续驾驶车辆前进,同时拿出储物空间的电台和电瓶开始给延安发电文。 ........ 延安窑洞内,收到电文的郭其刚和老方都懵了。 “日本人还没打到南京城墙下,就制定了屠杀南京的计划?”老方沉默良久后开口,声音发涩,“这还没打完,就已经想好了怎么杀?” 郭其刚把电文又看了一遍,后槽牙已经咬紧。 “不只是屠杀。电文上说,从上到下,从将军到士兵,都知道进城之后要干什么。” 老方站起来,在窑洞里来来回回踱步,最后停下来。 “他们疯了。” “他们没疯。”郭其刚把电文放在桌上,“他们是故意这么做的。杀光,烧光,抢光。让中国人怕,让中国人不敢再抵抗。” 两人又沉默了很久。 窑洞外面的夜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风吹过黄土高坡。 老方走到桌前,把那封电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这封电文,得送上去。”他说,“现在。” 郭其刚点了点头,把电文折好,塞进信封里,用蜡封了口。 老方把烟头摁灭在墙角的土坯上,站起来,穿上外套,拿起桌上的马灯。 “我亲自去。你在窑洞等着,别走开。” “好。” 老方提着马灯出了窑洞,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郭其刚一个人坐在电台前,着那封已经封好的电文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在转。 南京,几十万人,如果青鸟的情报是真的,如果日本人真的进了城就要杀人,能跑出来多少? 跑不出来的,怎么办? 他不知道。 一个小时后,老方回来了。 他把马灯放在桌上,搓了搓冻僵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郭其刚。 “领导的意思,两条。” 郭其刚接过纸,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 “一、即令南京红党办事处,以适当方式通报国府,敦促其做好南京防守及民众疏散工作。 二、发动南京各界,利用公开渠道揭露日军暴行企图,唤起民众警觉,尽可能减少损失。” 郭其刚把纸看了两遍,然后凑到油灯上点燃烧了。 两人合力,不多时,电文发了出去。 第233章 一切都要以委员长的意志为主 28日夜。 戴雨浓办公室内,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红党刚刚送来的情报,毛人凤站在他旁边。 “戴主任,日本人如果真的要在南京进行大屠杀,我们是不是该安排所有民众大撤退?” 毛人凤问道。 “愚蠢!”戴雨浓放下情报,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毛人凤,“红党的情报就一定准确吗?不一定。” 他自问自答后,顿了顿, “而且,我们一旦下达民众大撤退,我们守军必定人心惶惶,战斗力大打折扣。 苏州、无锡、常州都丢了,马上江阴要塞都危险了,南京不能再出问题。” “可是......” 毛人凤还想再说什么。 “可是什么?”戴雨浓打断了他, “你我都是委员长的人,一切都要以委员长的意志为主。现在委员长的意思很明确。 南京必须守。哪怕是已经宣布迁都重庆,也不能不战而退。 谁要是在这个时候提撤退,提疏散,那就是动摇军心。动摇军心的后果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毛人凤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戴雨浓的背影,窗外的南京城笼罩在夜色中。 他想起红党那份情报上的字,“日军攻克南京后,将对军民实施无差别屠杀”。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不提前疏散民众,那南京城里几十万人会怎样?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戴雨浓说的是对的。 不是内容对,是立场对。 他们是委员长的人,一切都要以委员长的意志为主。 委员长要守南京,他们就不能说要撤。 戴雨浓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毛人凤,你还记得低调俱乐部那几个人吗?” 毛人凤愣了一下。 “您说的是周佛海、梅思平他们?” “对。”戴雨浓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他们当初在上海闹得多欢?‘战必败’‘要和谈’,天天在外面放话,报纸上登,私下里传。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死定了。 委员长把他们召回南京述职,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回不来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结果呢?汪精卫几句话,委员长就放过了他们。周佛海照样当他的官,梅思平照样做他的事。 为什么? 因为汪精卫在委员长面前说了话。汪精卫的面子,值这个价。” 毛人凤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把戴雨浓的话嚼了一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周佛海、梅思平那些人,在上海跟日本人勾勾搭搭,报纸上都登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干了什么。 结果呢? 什么事都没有。 该回南京回南京,该述职述职,该当官当官。 为什么? 因为有人保他们。 谁保的? 汪精卫。 汪精卫为什么要保他们? 因为他们是汪精卫的人。 戴雨浓说的是“领导意志”。 周佛海、梅思平的领导是汪精卫,汪精卫要保他们,委员长就给面子。 那南京城里那些普通人呢? 他们没有领导,没有汪精卫,没有人在委员长面前替他们说话。 所以,他们的命,不值钱。 “戴主任,”毛人凤的声音有些颤,“属下明白了。” 戴雨浓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不明白。但你会明白的。”他站顿了顿,“红党的情报,不管它准不准,我们都不能动。动了,就是动摇军心。动摇军心,南京就不用守了。” “你去安排一下,让南京站的人盯着红党那边的动静。他们要是自己动作,不要拦,但要报上来。” “是。” 毛人凤低下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戴雨浓叫住了他。 “毛人凤。” “在。” “今天的话,出了这个门,就忘了。” 毛人凤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 此时华界一处偏僻院落。 井上日召忙碌一天,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后门进入其中。 穿过后门,他挺了挺腰杆,深呼吸,让自己的精神看起来更好一点。 “井上君,我等你很久了。” 大内畅三坐在里间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茶已经喝了大半。 他没有穿那身正式的和服,只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上海商人。 江谷利美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面无表情。 井上日召走进来,微微欠身。 “院长,让您久等了。” 大内畅三打量了他一眼。 井上日召的草帽上还有灰,褐布短衣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上有泥点,鞋底磨得快要破了。 但人的精气神不一样了。 以前的那个井上日召,眼睛里总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凶光,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现在的他,眼睛还是亮的,但那道光收了进去,不刺眼,但更沉。 “坐。”大内畅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井上日召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黑色,和当年那个穿着和服、捻着佛珠的井上公馆主人判若两人。 但他的眼神没有变,还是那么稳。 “院长,我觉得差不多了。”井上日召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差不多什么?” “可以对陈默群下手了。” 大内畅三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井上日召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确实变了。以前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是火,现在眼睛里是水。火烧起来就灭不了,水能载舟,也能覆舟。”他顿了顿,“你学会了等。” “是院长教我的。”井上日召微微低头。 大内畅三笑了一下: “不是我教你的,是你自己磨出来的。拉黄包车这段时间,天天在路上跑,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你在井上公馆十年都多。这些,不是我能教出来的。” 他从江谷利美手里接过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井上日召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方脸,浓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 第234章 孤鹫计划 “关建海。”大内畅三的声音很平淡,“张啸林的徒弟,青帮‘学’字辈。现在替帝国做事,收购药品,倒腾物资。陈默群之前派人刺杀过他,没成功,一直耿耿于怀。” 井上日召拿起照片,看了一眼,放下。 “您要拿他做饵?” “对。”大内畅三靠在椅背上, “陈默群这个人,你跟他交过手,应该了解他。他有一个很大的弱点,就是太在意没做完的事。 关建海是他想杀没杀成的人,柳成龙是他的人,差点死在关建海手里。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陈默群不会放过。” 他看了江谷利美一眼。 江谷利美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井上日召接过去,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基本信息。 柳成龙,军统二处行动人员,开胸手术后滞留法租界养伤。 “这个柳成龙,还在法租界的诊所里躺着。”大内畅三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活着,陈默群就还有一个念想。他死了,陈默群就会急。人一急,就会犯错。” 井上日召的眼睛眯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杀了柳成龙?” “杀。”大内畅三的声音冷了下来, “但不是现在。等关建海那边准备好了,再动手。两边同时进行。柳成龙一死,陈默群必然会追查。追查到关建海身上。到那个时候,他不会再等,不会再忍,会亲自出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井上日召。 “这个计划,叫‘孤鹫’。” 井上日召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孤鹫。 陈默群是孤鹫,一个人在上海死守,手下的人都撤得差不多了。 “院长,需要我做什么?” 大内畅三转过身,看着他。 “继续拉你的黄包车。等消息。关建海那边,我会安排人把他从虹口引出来。柳成龙那边,有人动手。你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出现在合适的地方。” 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法租界金神父路,有一间公寓,三楼,302室。钥匙给你。一旦情况有变,直接去这里,我会安排人接应。” 井上日召拿起钥匙,攥在手心里。 “院长,关建海知道自己在做饵吗?” 大内畅三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帝国需要他出来办一件事。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他是猎物。”他顿了顿,“等陈默群上钩了,他知不知道,不重要。” 井上日召把钥匙收好,站起来,朝大内畅三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院长。” 大内畅三摆了摆手。 “去吧。” .......... 时间来到12月1日。 林言一早来到医院,走廊里的气氛比前几天更压抑了。 小刘站在护士站旁边,看见林言进来,把一份报纸递过来,手指在头版上点了点。 “师父,您看。” 林言接过来。 头版标题又大又黑。 “日军三路并进,猛攻南京”。 下面是一张地图,用箭头标出了日军进攻的路线:一路沿京沪铁路向西,一路沿长江南岸向西,一路从太湖以南迂回。 三条箭头,都指向南京。 他把报纸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没有关于民众大撤退的消息,没有关于南京可能发生大屠杀的预警,甚至连疏散的建议都没有。 有的只是“我军英勇抵抗”“日军伤亡惨重”“南京固若金汤”之类的字眼,极其敷衍的口号。 “这上面写的,您信吗?”小刘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言没有回答。 他把报纸还回去,走到走廊尽头,从一个伤员手里借来了一份《大美晚报》。 英文版的报道比中文报详细一些,提到了日军对南京的包围正在收紧,也提到了各国使馆正在撤离侨民,但同样没有关于大屠杀的预警。 旁边的小报上也有这方面的消息。 唯独国府发行的大报纸没有。 消息被压了。 不是日本人压的,是国府自己压的。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关上门。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南京城里守军加上平民,少说也有几十万。 能撤出来多少? 不知道。 但肯定不是全部。 不是所有人都有门路弄到船票,不是所有人都能挤上火车,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兵荒马乱的时候找到一条活路。 那些走不了的,怎么办? 他必须给戴雨浓发电文。 不管他出不出手,都得发,万一呢。 任何可能性都不能放过,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哪怕只能多跑出来几万人,也是人命。 但要马上发出去,就得离开医院,不然就只能等到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 时间来到11点半,林言刚跟四位洋徒弟讨论完病历,分析完当天的手术方案,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黄东平带着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男人走了进来,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四个洋徒弟抬起头,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林言的脸色,识趣地收拾起桌上的病历,鱼贯而出。 亨利走在最后,把门带上,关得严严实实。 门关上的那一刻,那人把斗篷的帽子掀开了。 陈默群。 他的脸色很差,眼窝陷得更深了,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像是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林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医生。”陈默群的声音有些哑,“我没有在楼下等,直接上来了。情况紧急,耽误不得。” 林言站起来,绕过办公桌。 “出什么事了?” “柳成龙。”陈默群的手按在桌上,“他出事了。” 林言的眉头皱了一下。 柳成龙,军统二处的行动人员,之前胸口被刺伤,是他做的开胸手术。 “他不是在养伤吗?” “养伤养得好好的。”陈默群咬着后槽牙说,“今天上午,有人潜进了康明诊所后院,对着他开了两枪。一枪打在肩膀上,一枪打在旧伤口附近。” 他顿了顿, “人没死,但快不行了。旧伤口崩了,新伤口在流血,诊所的医生不敢动。林医生,您必须出手。” 第235章 柳成龙死了 林言没有说话。 他在脑子里把柳成龙的伤情过了一遍。 开胸手术后不到一个月,胸口的骨头还没长好,肺叶的缝合线还没完全愈合。 现在又挨了两枪,一枪在肩膀,一枪在旧伤附近。 旧伤口崩开,意味着胸腔可能又打开了,气胸、血胸、感染,哪一个都能要他的命。 “人现在在哪里?” “还在康明诊所。不敢送医院,送医院就要登记,一登记就有人知道他还活着。”陈默群看着他,“林医生,我知道您为难。但这个人,是我的人。他不能死。” 林言沉默了两秒,转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手术箱,打开检查了一遍。 器械都在,磺胺还有两瓶,纱布够用。 他把箱子合上,拎起来,走到门口,穿上外套。 “走。” 陈默群愣了一下,没想到林言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点了点头,重新把斗篷的帽子戴上,跟在林言身后。 两个人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几个护士看见他们,目光在陈默群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黄东平站在楼梯口,看见林言拎着手术箱出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两个人下了楼,陈默群的车停在后门,是一辆黑色的福特,没有牌照,引擎没有熄。 司机坐在驾驶座上,看见陈默群出来,把后门打开了。 想到自己要找机会发电文,林言对陈默群说: “我开自己车,你们前面带路。” “好。” 陈默群没有拒绝。 很快,林言开自己的车跟在后面,很快抵达康明诊所。 下车后,林言提着手术箱,跟着陈默群小跑穿过诊所的走廊,推开后院的木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着碘酒和消毒水的刺鼻气息。 柳成龙躺在一张铁架床上,床单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顺着床沿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肩膀上的枪伤不算致命,子弹穿过去了,血已经止住了大半。 但胸口那道旧伤口崩开了,纱布被血浸透,掀开一角就能看见下面裂开的皮肉。 “林医生,您快看看。” 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声音发抖,手里攥着一块被血浸透的纱布,不知道该往哪儿按。 林言没有回答。 他把手术箱放在床边,打开,取出剪刀,把柳成龙胸口的纱布和绷带全部剪开。 旧伤口裂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皮肉外翻,边缘发黑。 胸腔里积了不少血,左侧胸廓比右边鼓了一些,叩诊的声音是浊的。 林言用手指轻轻探了一下伤口边缘,感受到里面的压力。 是气胸! 肺叶肯定又破了,空气从破口漏进胸腔,把肺压扁了,把心脏推向了另一边。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柳成龙的脸。 呼吸又浅又快,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休克。 失血性休克加张力性气胸。 不把胸腔里的空气放出来,他会死在手术台上。 “把床摇高。” 林言从手术箱里取出一根粗针头,在柳成龙左侧锁骨中线第二肋间的位置扎了下去。 针头刺破皮肤,穿过肌肉,进入胸腔的那一刻,一股气流从针尾喷出来,发出嘶嘶的声音。 柳成龙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但呼吸比刚才好了一些。 “止血钳。” 林言伸出手。 年轻人递过来一把止血钳,手在抖。 林言没有看他,接过钳子,夹住伤口边缘一根断裂的小血管。 血慢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止住。 他又夹了一根,再夹一根。 血还在往外涌,暗红色的,从胸腔深处往外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停地流。 林言的手停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不是肋间动脉,是肺门的血管。 子弹伤到了肺门附近的血管,那里的血止不住,靠止血钳夹不住,靠纱布压不住,靠缝合也缝不住。 他把手伸进胸腔,探到那个位置,手指触到一个破口,正在往外涌血,热乎乎的,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他试着用手指压住,血慢了一些,但松开就又涌出来。 “林医生?”年轻人的声音又抖了起来。 林言没有回答。 他把手抽出来,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滴在地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柳成龙那张越来越白的脸,已经开始失去焦点的眼睛。 “他不行了。” 林言的声音有些泄气。 年轻人愣住了。 “林医生.....” “肺门血管破了。止不住。”林言把手套摘下来,扔在床边,“能用的办法都用了。止不住就是止不住。”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群。 陈默群站在门口,斗篷的帽子已经摘下来了,脸色铁青,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盯着柳成龙的脸,手攥成拳头。 柳成龙的眼睛终于闭上了,呼吸停了,胸腔不再起伏。 心跳也没了。 房间里落针可闻。 良久后,陈默群走过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柳成龙的脸。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柳成龙的眼皮合上。 做完之后,他转过身,看着林言。 “林医生,谢谢。” 林言只是微微摇头,然后转身洗手收拾手术箱离开。 刚走到门口,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柳成龙】 【职务:军统二处行动人员】 【代号:无】 【状态:死亡】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半个小时前,10余名持枪人员冲入康明诊所,控制康明诊所内的其他人员后,进入后院,对着柳成龙开枪,因为躲避及时,只中了两枪,但伤口裂开。 2,从对话判断,持枪闯入的人里面既有日本人,也有青帮人员。】 不对劲。 林言知道,康明诊所上上下下也差不多10号人,虽然被控制起来,最后也没有任何人受伤。 这不符合日本人的做事风格。 在众目睽睽之下,冲入一个诊所后院,刺杀一个养伤的军统二处普通特务,不符合常理。 除非他们有其他谋划。 林言没有多想,上车发动车辆,回医院的路上从储物空间中拿出电台和电瓶,给戴雨浓发去电文。 第236章 哪些人算‘重要人物\’? 鸡鹅巷 戴雨浓把手里刚刚译电完成的电文推到毛人凤面前: “毛人凤,这个假‘白鹭’也发来了日本人要在南京大屠杀的消息,看来是真的了。” 毛人凤接过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电文不长,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眼睛上。 他把电文放下,抬起头看着戴雨浓。 戴雨浓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抽,烟灰已经很长了,他没有弹。 “戴主任,假‘白鹭’也发来了……”毛人凤的声音很低,带着是试探,“看来是真的了。” 戴雨浓没有回答。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毛人凤。 “毛人凤。”戴雨浓终于开口了。 “在。” “你说,如果我们私下转移一批人,能转移多少?” 毛人凤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戴雨浓会主动提这件事。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 “如果只转移重要人物,比如政府家属、银行高管、工厂老板,加上他们的家眷,少说也有几万人。这些人有门路,有车有船,只要上面松口,一两天之内就能走。” 他顿了顿,“但如果要转移普通民众……” “普通民众不用想了。”戴雨浓打断了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船不够,车不够,路也不够。几万人都挤在码头上,日本人的飞机一来,死的人比战场上还多。” 毛人凤没有说话。 他知道戴雨浓说的是对的。 但他也知道,戴雨浓说的对,是站在上面的角度。 站在普通人的角度,没有门路、没有车船、没有人在委员长面前替他们说话的人,只能留在南京,等日本人来。 “戴主任,那红党那边......” “红党那边,不用管。”戴雨浓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发小报,他们传消息,他们能救几个是几个。我们不动,就是最大的动。动了,军心动摇,南京就不用守了。”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电文,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进抽屉里。 “但有一件事,你要去办。” “戴主任请讲。” “还没有完全撤离的重要工厂,加快撤离速度。机器能运走的运走,运不走的就地销毁。不能留给日本人。”他顿了顿,“还有那些还没有撤走的重要人物,包括他们的家眷,安排车船,能走今天就走,不要等到明天。” 毛人凤点了点头,掏出本子飞快地记着。 “戴主任,哪些人算‘重要人物’?” 戴雨浓看了他一眼,毛人凤只感觉脊背瞬间凉了一下。 “你觉得呢?” 毛人凤低下头,没有回答。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委员长的人,宋家的人,孔家的人,何应钦的人,白崇禧的人。 还有那些跟戴雨浓有交情的人,跟毛人凤有交情的人。 名单不用写,心里有数就行。 “属下明白了。” “去吧。”戴雨浓摆了摆手,“今天就去办。明天,也许就来不及了。” 毛人凤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戴雨浓一眼。 “戴主任,南京……能守多久?”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是。” 毛人凤离开后,戴雨浓从抽屉里拿出假“白鹭”的那封电文,划燃火柴烧掉,然后叹了口气: “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 慈心医院的病人越来越少,已经和战前一个水平了。 林言从手术室出来,沿着走廊走了一圈。 没有伤员,没有担架,没有护士端着托盘跑来跑去,只有几个轻症的病人在换药室排队。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法租界还是老样子,街上人来人往,黄包车跑来跑去,报童的喊声从远处传来,听不清在喊什么。 战争在外面,在租界的铁丝网外面,在那些被炸平的废墟上面,在那些被血染红的河道里面。 而在租界里面,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什么都发生了。 12月2日,江阴失守。 那天早上他在报纸上看到消息,头版不大,挤在难民安置的新闻旁边,只有短短几行字。 “江阴要塞激战数日,终因弹尽援绝失守。” 他把报纸放下,走到窗前,站了很久。 江阴丢了,南京的东大门就敞开了。 日本人可以从陆路沿京沪铁路向西,可以从水路沿长江西进,用不了几天就能打到南京城下。 12月4日,句容被突袭。 消息传来的时候,林言正在办公室里看病历。 小刘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抄本,脸白得像纸。 “师父,句容丢了。日本人打到南京门口了。” 林言接过抄本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句容离南京不到一百里。 日本人用两天就能走完这段路。 两天之后,南京城下就是日本人的炮。 12月5日,日军合围南京。 报纸上的标题越来越大了,字也越来越少。 “三路日军会师,南京陷入重围”,“我军浴血奋战,誓与首都共存亡”。 林言把报纸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没有关于民众大撤退的消息,没有关于南京可能发生大屠杀的预警。 有的只是“英勇抵抗”“誓死守城”“决不后退”之类的字眼。 林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街道上行人匆匆。 自己距离南京太远了,能做的方式都做了。 延安这几天给自己来了不少电文,都是关于南京撤退的。 红党有安排,那边的小报有宣传,各界的学生也在帮忙劝导,但大部分民众更相信国府的大报纸,甚至和红党外围成员,和那些学生起了冲突。 那些在南京有房产的人不愿意离开,那些在南京有产业的人不愿意离开,那些把南京当成家的人也不愿意离开。 还有那些相信南京必然守住的人也不会离开。 当然,还有那些前线的将士。 红党的宣传,效果有,但有限。 粗略估算了一下,也就多转移出去几万人。 林言叹了口气,翻开报纸的下一页,看到了一条扎眼的内容。 第237章 有埋伏 经济新闻栏目的角落里,有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报道,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关建海坐在一张长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块名牌,写着“建海药品公司董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像一个标准的、体面的、成功的商人。 如果不是认识他的人,很难把照片上这个人跟那个在虹口替日本人收购药品、倒腾物资的青帮“学”字辈人物联系起来。 报道的标题很平淡:“本市药品供应座谈会昨日举行,各界代表吁请稳定药价”。 正文只有短短几百字,夹在“国货展览会筹备就绪”和“金城银行业绩报告”之间,不仔细看很容易翻过去。 但关建海的名字出现了两次。 “建海药品公司董事关建海氏在会上表示,当前租界内药品供应紧张,主要原因是战事导致运输不畅,而非囤积居奇。关氏称,其公司已从海外订购大批磺胺、奎宁等急需药品,预计本月内即可到货,届时将优先供应租界各医院。” “关氏还呼吁各药商携手合作,稳定药价,共渡时艰。他表示,值此国难当头之际,商人亦当尽一份责任,不哄抬物价,不囤积居奇,与租界民众同舟共济。” 恶心! 都上了军统二处必杀名单了,还敢抛头露面,真是嫌命长啊。 感叹后,林言突然发现不对。 这件事哪哪都透着诡异。 关建海之前遭遇军统二处刺杀,靠着安保力量充足,提前提防,活了下来,随后躲到了虹口。 现在却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法租界,不符合常理。 日本人在前几天才把柳成龙刺杀了,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对上了! 自己之前就觉得不对劲。 按照日本人的做派,康明诊所的人一个都活不了,结果却只杀了柳成龙一人。 而且,这些人里面还有青帮分子。 这不是摆明了往关建海头上引吗? 陈默群遇到这个情况,那是必须弄死关建海才肯罢休了。 先不说之前见到陈默群那种状态,就算他能忍住,他下面的人从此之后也不会服他。 完蛋! 他要上套! 林言看了一下报纸的日期,是12月4日,头一天的报纸。 也就是说,陈默群在昨天就看到报纸了。 这会距离下班还有3个小时,自己只能下班之后通过电台给戴雨浓发电文,希望能来得及。 .......... 与此同时,法租界四明巷的一处阁楼上,陈默群站在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死死盯着对面那栋小洋楼。 二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人,但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福特车,就是关建海的。 他已经在报纸上见过这辆车,和照片一起,刊登在《上海商报》的角落里,车牌号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巧合。 这是挑衅。 陈默群上午已经给戴雨浓去电,申请执行刺杀关建海。 戴雨浓的回复很简单:“自行决定。” 陈默群等不到晚上。 “站长,人都齐了。”邢从舟站在他身后,腰间别着两把枪,脸色沉着,眼睛里有一股压不住的狠劲, “六个人,都是老手。对面院子里五个安保,门口两个,院子里三个,都有枪。我们摸进去,三分钟清场,上楼解决目标,从后巷撤。苏婉芝带着三个人在巷口接应,车已经备好了。” 陈默群转过身,看着邢从舟。 “关建海必须死。不管里面有多少人,不管日本人是不是在等着我们,他必须死。” “是。”邢从舟低下头,“站长放心,他不死,我不回来。” 陈默群沉默了两秒,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勃朗宁,检查了一下弹夹,插回腰间。 “我跟你一起去。” “站长.......”邢从舟刚要开口,陈默群抬手打断了他。 “我不进去。我在巷口接应。”他看着邢从舟的眼睛,“但你出来的时候,我要看到关建海已经死了。” 邢从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下楼,六个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踩在木楼梯上,吱呀吱呀的,像老鼠在啃木头。 陈默群站在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他摸出怀表看了一眼,下午4点17分。 邢从舟带着人摸到小洋楼的后墙,手一撑翻了过去,落在安保的视野盲区。 五个人跟在他后面,门口的两个人没有看到。 后院的三个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枪,但枪口朝下,像是在打瞌睡。 “上。”邢从舟低喝一声,六个人同时动了。 枪声很短促,闷闷的。 门口的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放倒了,后院的三个刚站起来,刀已经捅进了胸口。 邢从舟擦了擦刀上的血,朝楼上看了一眼。 “走。”他带着两个人往楼上冲。 楼梯很窄,三个人挤在一起,脚步很急,踩在木板上,咚咚咚的。 邢从舟跑在最前面,快到二楼的时候,楼上忽然响起了枪声。 砰砰砰,连着响,是轻机枪。 邢从舟扑倒在地,身后传来两声闷哼。 一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胸口全是血,眼睛睁得大大的,已经不会眨了。 另一个人靠在墙上,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往外涌,脸色白得像纸。 “退!退回去!” 邢从舟吼了一声,拖着那个受伤的人往楼下撤。 楼梯上全是血,好几次差点摔倒。 院子里,剩下的三个人已经找好了掩体,枪口对着楼梯口。 楼上没有追下来。 “队长,撤吧!”一个人低声喊。 他们手里就手枪,哪里能和轻机枪抗衡。 邢从舟咬着牙,看着二楼那扇窗户。 关建海就在里面,不到二十米。但他上不去。 楼上的轻机枪,已经把楼梯封死了。 他带进来的六个人,两个死了,一个伤了。 再冲一次,还会死更多人。 “撤。” 他转过身,拖着受伤的人往后门走。 巷口,陈默群的车已经停在那里,苏婉芝坐在驾驶座上,引擎没有熄。 她看见邢从舟出来,脸色变了一下。 进去六个人,出来四个,两个没有出来。她没有问,只是把车门打开了。 “站长在巷口等你们。”她的声音很稳。 话音未落,枪声从巷口传来。 “有埋伏!”陈默群从巷口方向连滚带爬往回跑。 第238章 陈默群被捕 “站长,上车!”苏婉芝急呼。 陈默群扫了一眼现场的情况。 一个受伤的,三名队员,苏婉芝加邢从舟,如果再加上自己,一辆车根本塞不下。 而且受伤的那名队员受不了积压,强行上车,对方也活不了。 他当机立断道: “你们上车撤,我自有办法!” 陈默群对这里的地形特别了解,早已经想好了一条撤退路线。 这是他做特工的一个职业习惯,即使身居高位依然保持。 “站长.....” “赶紧走!这是命令!” 陈默群一挥手,转头进入旁边的一处宅子,熟练地翻上墙头,用手枪对着赶来的敌人继续射击。 两枪下去,两名追兵倒下,其他追兵则是赶紧找掩体。 苏婉芝见此情形,一脚油门朝巷子口冲去。 车内的其他人纷纷用手枪在窗口开枪,压制巷子口的枪手。 不多时便冲出包围圈。 此时,在二楼窗户后看着这场战斗的平古英二转头对旁边的元吉行雄说: “这帮子人还是聪明,知道从正面突围啊。” “是啊,正面就12人,后方30多号人埋伏都被他们看出来了。” 原来,这一次是特高课和同文书院的合作行动。 正面12人是特高课的人,后方埋伏的30多人则是同文书院的,由江谷利美带领,已经埋伏了许久。 “这一次的目标是陈默群,该放过去就放过去,我们现在下楼,堵住陈默群的路,把他往既定方向逼。” 平古英二沉声道。 “好。” 元吉行雄点了点头。 而此时蹲在角落里的关建海还惊魂未定。 随后两人迅速下楼,把受伤的队员送走后,便带人不断逼近陈默群藏身之处。 另外一边,江谷利美带着30来人也朝陈默群的方向包围过去。 而陈默群则是不慌不忙,等这些人靠近到50米左右,这才翻墙离开。 翻过后墙的时候,他最后抬手就是一枪,正中江谷利美胸口。 随后,他潇洒跳下,直奔隔壁巷子口。 而此时,一辆黄包车恰好停在那里,黄包车夫则是坐在旁边台阶上打盹。 陈默群踢了黄包车夫一脚,然后直接上车,然后对着一脸懵的黄包车夫说道: “赶紧的,出去往西边跑,我让你停你就停。” “好嘞。” 黄包车夫赶紧进入状态,拉着车拐出巷子,一路向西狂奔。 陈默群已经在脑子里计算过敌人的脚程,无论如何也追不上自己,总算放心下来。 可下一秒,他感觉到不对劲。 因为,刚才巷子口的时候黄包车夫在睡觉,但刚才他在翻墙的时候开了枪,距离这里不过500米,对方竟然没有被惊动。 正在琢磨到底是对方睡得太熟,还是这个人有问题之时,黄包车直接拐入一个院子。 不好! 陈默群直接掏枪,然后跳下车指着黄包车夫,问道: “你是谁?” 黄包车夫已经把车往旁边一甩,转过身脱下帽子,看着陈默群: “鄙人,井上日召。” 此话一出,陈默群倒吸一口凉气。 陈默群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枪口垂了下去。 因为他余光里已经看到四面八方都是人,黑压压的,从院子的四个角落涌出来,手里都端着枪,枪口对准了他。 他的枪里还有子弹,他能打死井上日召,但打死井上日召之后,他自己也会被打成筛子。 井上日召站在他对面,看着陈默群,嘴角慢慢翘起来。 “陈站长,久仰。”他的声音不大,“你在井上公馆杀了我那么多人,今天总算轮到你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里已经多了一把枪,保险已经打开了。 他把枪口抵在陈默群的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陈默群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只有释然。 “你还有什么遗言?”井上日召问道。 陈默群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开枪吧。打死我,你也活不了。” 井上日召的手指顿了一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陈默群,想听他怎么说。 “你打死我,我就是军统二处的英雄,军统二处想上位的人都会杀你报仇。”陈默群顿了顿,“而且,杀我恐怕也不是你背后那位的意思吧。” “闭嘴!”井上日召的手指扣紧了扳机。 就在这时候,院子的后门被人推开了。 大内畅三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礼帽,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上海绅士。 “井上君,把枪放下。”大内畅三沉声道。 井上日召没有动。 “院长......” “我说,把枪放下。”大内畅三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他现在不能死。他死了,谁给我们引出军统在上海剩下的那些人?你打死他,我们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井上日召的手在发抖,眼睛里全是血丝,牙关咬得腮帮子发酸。 他想扣下扳机,太想了。 从井上公馆被端掉的那一天起,他就在想。 拉黄包车的这几个月,每一天他都在想。 之前向大内畅三提出活捉陈默群,只是为了获得对方支持而已。 现在,陈默群就在他面前,枪口抵着他的心脏,只要手指一动,一切都结束了。 “井上君。”大内畅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忘了你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你忘了你父亲临终前说的话?你忘了你拉黄包车是为了什么?” 井上日召的手终于停了。 他慢慢地把枪从陈默群的胸口移开,垂下去,枪口朝下,对准地面。 “把枪给我。”大内畅三伸出手。 井上日召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枪放在大内畅三手心里。 他看不透大内畅三,在大内畅三面前他只能顺从,不敢违抗对方的命令。 大内畅三把枪收好,转过身,看着陈默群。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大内畅三忽然笑了一下。 “陈站长,久仰大名。”他说,“今天委屈你了。请吧。” 他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个特务走过来,把陈默群身上的枪搜走了,又把他的双手绑在身后。 陈默群没有反抗,按照大内畅三的指示往后院走去。 第239章 江谷利美送到医院 慈心医院 手术室内亨利主刀做手术,林言的其他徒弟给亨利做副手,林言在旁边监督。 但林言的眼睛时不时会去盯墙壁上的钟。 因为一下班,林言就要赶紧给戴雨浓发电文,告诉他陈默群很有可能要中日本人的圈套。 还有20分钟下班。 眼前这台手术也到了收尾阶段,等亨利处理完,自己检查一下,就可以收拾回家了。 可就在此时,手术室的门被强行推开。 正在手术的手术室是不允许被推开的,这是规矩。 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所有人的手都顿了一下,几个徒弟差点把器械掉在地上。 亨利的手指一抖,针尖偏离了原来的轨迹,林言迅速握住他的手,稳住,把最后一针带出来,打结,剪断。 他转过身,正要发火,看见黄东平站在门口,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白大褂的领口歪到了一边,像是跑着过来的。 “林医生,你跟我走!” 黄东平的声音又急又哑,不等林言回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拽。 “黄院长,手术还没......” “这边有人等着!”黄东平打断了他,把林言从手术台前拖了出去。 走廊里的护士们看见这一幕,纷纷让路。 林言被拽着穿过走廊,拐进另一间手术室,门开着,无影灯已经亮了,白晃晃的光照在手术台上。 台上躺着一个女人,胸口的衣服已经被剪开,鲜血浸透了盖在上面的纱布。 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 林言认出了她。 上次来办公室送手术费的那个女人。 之前穿的是蓝色丝绒旗袍,这一次却是简单的蓝色袄子,连黄东平都没把她认出来。 “什么人?”林言一边戴手套一边问。 “不知道。”黄东平站在旁边,还有点气喘吁吁,“药爷送过来的。” 上次林言猜测这个女人的身份是日本人,这下做完手术,一切都明了了。 林言低下头,开始清理伤口。 纱布揭开的时候,血已经浸透了下面垫着的棉垫。 伤口在左侧锁骨下方,第三肋骨的位置,弹孔不大,边缘整齐。 血从里面往外渗,不急,不是动脉,也不是大静脉。 他用镊子轻轻探了一下伤口边缘,子弹卡在第三肋骨上,没有穿进去,没有伤到胸膜,更没有伤到肺。 “子弹卡在肋骨上。”林言太有经验了,“不深,没有伤到器官。” 他伸出手,器械护士递来一把止血钳,他夹住伤口边缘一根小血管,血慢了一些。 又夹了一根,血止住了。 引流瓶安排上之后,便开始下刀开胸。 手术台上很安静,只有器械碰撞的声音。 很快,鲜血包裹的子弹出现在眼前。 林言从手术箱里取出一把细长的镊子,伸进伤口,轻轻探到弹头边缘。 弹头卡得很死,周围的肌肉组织已经收缩,把它箍住了。 他用镊子夹住弹头的尾部,试了一下松紧,然后轻轻一提,弹头从肋骨上滑出来,叮的一声落在托盘里。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冲洗。”林言说。 温热的生理盐水灌进去,把伤口里的血块和碎屑冲出来,吸干净,再冲一次。 然后开始缝合。 最后一针缝完,他剪断线头,把针放回托盘里。 手术结束。 林言摘下手套,走到水池边洗手。 “子弹取出来了,没有伤到器官。”林言洗完手,转头对黄东平说,“能不能活,看今晚。伤口感染了就麻烦,磺胺用上。” 黄东平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纱布扔进垃圾桶。 就在此时,林言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江谷利美】 【职务:东亚同文书院特务】 【代号:枯叶】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20分钟前,被陈默群逃跑的时候开枪击中,然后辗转通过药爷送到医院。 2,诱捕陈默群的“孤鹫计划”的第二阶段是由江谷利美和特高课执行,第三阶段由大内畅三亲自指挥,井上日召具体执行,至于第一阶段,便是刺杀柳成龙。 3,陈默群掩护军统二处其他人,孤身撤离,这才陷入重围。】 不好! 陈默群很有可能被抓了! 得尽快把这个情况告诉戴雨浓! 陈默群这个人虽然有各种不是,但之前在抗日这一块倒是挺积极的。 回到办公室后,林言赶紧脱去白大褂,收拾好其他工具刚准备出门便被赶来的黄东平拦住。 “林医生,病人的情况还不稳定,你今天要不就住在医院算了?” “真有事的话,安排人来我家通知我就行了。” “你家来回20分钟啊。”黄东平叹了口气,“你说你都买了房子这么长时间了,怎么就没想过安装一部电话呢?” “电话不电话的,以后再说,我是真累了。”林言打了个哈欠,“还是家里的床舒服,如果真有情况,第一时间安排人来通知我,问题不大。” 说完,林言便往外走。 黄东平跟在后面,最后补了一句: “电话好啊,电话得装,得装啊,我明天就去安排。” 安排个屁! 林言可不想装电话。 假如自己不在家,有人打电话自己没接到,别人就知道自己不在家,非常不便。 这个黄东平。 哎。 林言在回家的路上,迅速给戴雨浓发了电文。 ........ 南京鸡鹅巷。 戴雨浓看着眼前的电文,有些入神。 电文是贺全安发来的,报告了当时的情况。 贺全安作为副站长,被安排留守据点,陈默群则是带着一群手下亲自出动。 但中了埋伏之后,陈默群为了掩护其他人,引诱敌人,然后按照他预定的路线逃跑,结果现在失踪了。 失踪了就意味着很有可能已经被抓。 “戴主任,要不要安排营救?” 毛人凤试探性地问道。 “营救?”戴雨浓摇了摇头,“现在陈默群到底在哪都不知道,怎么营救?说不定,这会日本人正等着我们的人上门,守株待兔呢!” 两人都清楚,陈默群手里掌握了军统二处太多情报了,一旦他投敌,整个军统二处上海站会和军统一处一样,直接覆灭。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戴主任,‘白鹭’电文。” 第240章 戴雨浓的安排 戴雨浓拿到电文后,和毛人凤对视一眼,双方都明白,这份电文是假“白鹭”发来的。 对送电文的手下挥了挥手,对方出去后立马开始译电。 是老密码本。 译电完成后,他的目光定在了纸上。 “诱捕陈默群的‘孤鹫计划’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刺杀柳成龙,第二个阶段是以关建海为诱饵,特高课与同文书院合作逼陈默群向既定方向逃窜,第三阶段由大内畅三和井上日召执行,具体情况未知。” 看完电文,戴雨浓嘴里默念两次“还得是假‘白鹭’啊”,然后摇了摇头,把电文推给毛人凤。 毛人凤看完电文后,倒吸一口凉气: “戴主任,原来这一切都是大内畅三的阴谋,他一开始就是奔着活捉陈默群去的。” 毛人凤把电文放在桌上,手指在“孤鹫计划”四个字上点了点。 “戴主任,您看这个计划,先杀柳成龙,激怒陈默群,再拿关建海做饵,引他出来,然后特高课和同文书院两面夹击,把他往既定方向赶。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戴雨浓,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大内畅三从一开始就不是要杀陈默群。” 戴雨浓靠在椅背上,微微点头。 “活捉比杀死更难。杀一个人,一颗子弹就够了。活捉一个人,要算他的脾气、算他的手下、算他的撤退路线、算他每一步会怎么走。”他顿了顿,“大内畅三这个人,不简单。” “戴主任,如果陈默群真的被活捉了,那.....” 毛人凤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 陈默群手里掌握着军统二处上海站的全部情报,联络点、电台、潜伏人员、行动路线,都在他脑子里。 如果他扛不住,或者日本人伪造了他的投敌声明,军统二处上海站就会和军统一处一样,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戴雨浓沉默良久后开口: “毛人凤。” “在。” “陈默群现在在哪里?” 毛人凤愣了一下。 “贺全安说他失踪了,但按假‘白鹭’的情报,他应该已经被抓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日本人抓了他,肯定要劝降。劝降需要时间,也需要地方。”毛人凤想了想, “他不可能被送出法租界。法租界外围全是日军,但租界里面还是法国人的地盘。 日本人不敢在法租界里搞太大的动静,所以陈默群一定还在法租界。 藏在某个地方,也许是同文书院的据点,也许是特高课的安全屋。” 戴雨浓转过身,看着他。 “还在法租界,就好办了。” 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上海法租界的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上用铅笔画满了标记,是之前军统二处报上来的各个据点位置。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霞飞路到金神父路,从白赛仲路到吕班路,每一条街、每一个路口,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现在这个情况,他出不去。”戴雨浓的声音很冷,“他活着,就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炸,炸了就是整个上海站。” 毛人凤的脊背一凉。 “戴主任,您的意思是?” “安排人,在法租界各处路口盯着。不要进日本人控制的区域,只在路口。一旦发现陈默群,立刻清除。”戴雨浓顿了顿,“安排你在法租界的暗棋行动,再给贺全安去电,让他配合。” “贺全安?” 毛人凤愣了一下。 要知道,贺全安现在虽然是军统二处上海站副站长,但眼下上海站的其他人可都是陈默群的旧部。 再加上陈默群是因为掩护其他人才被捕,这个时候让贺全安去协助刺杀陈默群,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进退两难。 “你是担心贺全安处理不好?” “是。” “他要是处理不好,以后怎么带领上海站?”戴雨浓拍了拍毛人凤的肩膀,“去办吧,记得让贺全安尽快安排转移。” “是。” 毛人凤颔首后,走出办公室,脸色阴沉。 走着走着他恍然大悟,然后长出一口气,随后快步奔向电讯室。 ....... 天已经暗了下来。 法租界一处临时据点内,贺全安等人聚集在电台旁,等待戴雨浓的回电。 “副站长,我们现在要不要赶紧转移,这个据点.....” 那名肩膀受伤的队员开口道。 所有人都知道,陈默群被捕的话,很有可能叛变。 但没有人愿意点破,都等着贺全安下决定。 “再等等。” 贺全安微微举起右手,示意众人等待,顿了顿继续说,“陈站长就算被捕,也不至于要了我们的命,这一点,我有信心。” 此话一出,旁边的邢从舟和苏婉芝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职务上的尊重,而是认同。 “副站长,您真的相信站长不会出卖我们?”邢从舟的声音有些发涩。 贺全安转过身,看着他。 “不会的,他是一个骄傲的人,就算为了活命也会顾及我们的安全。”他顿了顿,“等我们之前的据点被查再撤离也不迟。”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角落里那个肩膀受伤的队员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 就在此时,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电台吸引。 话务员不多时便把需要译电的电文递给了贺全安。 贺全安拿着电文,开始译电,其他人识趣地走开。 可等他译电完成后,赶紧收起电文,然后咳嗽一声: “邢从舟,苏婉芝。” “到!” 两人立刻转身。 “你们跟我出去执行紧急任务。”贺全安转头对其他人吩咐,“你们剩下的人立刻执行第二套转移方案,保持静默。” “是!” 众人颔首。 三人各自戴上帽子,立刻出门,其他人也纷纷从后门撤离。 10分钟后,几人来到斜桥附近一家纺织厂后方的破败巷子内。 机器的轰鸣声从厂房里传出来,哐当哐当的。 墙根下堆着几堆废棉絮,被夜风吹得滚来滚去。 贺全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转过身,面对邢从舟和苏婉芝。 “就这儿吧。”他说。 第241章 贺全安的选择 邢从舟和苏婉芝对视了一眼,都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斜桥这地方是法租界的边缘,华界和租界的交界处,白天人多,夜里冷清。 附近有几家纺织厂,半夜还在赶工,机器声震耳欲聋,说话都要扯着嗓子喊。 贺全安选这个地方,不像是要谈事情,倒像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贺全安从腰间拔出自己的手枪,邢从舟和苏婉芝纷纷后退半步,手也摸向腰间。 可下一秒贺全安枪口朝下,握把朝前,把枪递给邢从舟。 “打我。”他说。 邢从舟愣住了。 他的手没有伸出去,看着那把枪。 “副站长,您说什么?” “打我。”贺全安的声音很平静,“朝肩膀打,避开骨头和动脉。你枪法好,你来。” 苏婉芝的脸色白了。 “副站长,您疯了?” “我没疯。” 贺全安把枪塞进邢从舟手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电文,展开,递给苏婉芝,“你们自己看。” 苏婉芝接过去,凑到路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邢从舟也凑过来,两个人看完之后,脸色都变了。 电文是戴雨浓发来的,措辞冰冷。 “陈默群已陷敌,恐生变故。着贺全安即日配合法租界暗棋,查明陈默群下落,就地清除,以绝后患。毛人凤。” 苏婉芝的手在发抖,电文在她手里哗哗地响。 “戴主任要杀站长?” “不是戴主任要杀他。”贺全安的声音很沉,“是戴主任怕日本人利用他。怕他扛不住,怕日本人伪造他的投敌声明。不管哪种,他活着,上海站就完了。” 邢从舟攥着那把枪,后槽牙已经咬紧。 “所以,戴主任让您去杀站长?” “让我配合。”贺全安纠正他,“毛人凤在法租界有暗棋,那些人负责动手。我的任务是查清楚站长被关在哪里,然后告诉他们。” “那您?”邢从舟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不能查。”贺全安看着他的眼睛,“站长是掩护我们被捕了,他还没有投敌。他还没有出卖我们。我要是去查他的下落,然后让别人去杀他,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他顿了顿。 “但我也不能违抗命令。戴主任让我查,我不能说不查。所以....”他看着邢从舟手里的枪, “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不能行动的理由。我受伤了,伤到没办法出门,没办法指挥,没办法配合任何人。 戴主任问起来,我只能说,我在执行任务的路上遭到了袭击。 是谁袭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伤得下不了床,没法干活。” 邢从舟和苏婉芝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释然。 “副站长,万一毛人凤的暗棋真的查到了站长的下落,真的动手了呢?” 苏婉芝的声音很轻。 “他们不会。”贺全安摇了摇头, “那些人又不是傻子。这种任务,谁去谁送命。你以为毛人凤在法租界的暗棋是死士? 不,他们是眼线,是情报员,不是杀手。 让他们去刺杀一个被日本人严密看管的人,他们不会真卖命的。 拖几天,拖到站长被转移,拖到任务不了了之。 戴主任问起来,就说‘没有找到机会’。这种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邢从舟握着枪的手不再抖了。 他看着贺全安,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他之前以为的那种人。 他以为贺全安是戴雨浓的眼线,是安插在陈默群身边的钉子。 但现在,这颗钉子宁可自己挨一枪,也要守住自己的底线,是条汉子。 “副站长,我来。”邢从舟的声音很稳。 贺全安点了点头,把领口拉开,露出左肩锁骨下方的位置。 他靠在墙上,咬住袖口,含混不清地说: “朝这里打,避开骨头。别打太深,别打太浅。太深了真会死,太浅了骗不了人。” 邢从舟退后几步,抬手就是一枪。 “砰!” 枪声被机器的轰鸣声吞没了,贺全安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在墙上。 他咬着袖口,没有叫出声,但整个人疼得缩成一团,顺着墙往下滑。 苏婉芝扑过去,用手按住伤口,血从她指缝里往外涌。 “绷带!”她喊。 邢从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绷带,递过去。 苏婉芝接过绷带,死死地缠在贺全安的肩膀上,一圈,两圈,三圈。 血把白色的绷带染成了红色,但总算是止住了。 贺全安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喘着粗气。 “叫车……”他的声音很虚,“送我去找林医生。” 邢从舟蹲下来,把贺全安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扶他站起来。 苏婉芝跑到巷口,拦了一辆黄包车。 三个人上了车,黄包车夫拉着车,拐进霞飞路,直奔林言的石库门房子。 ....... 三个人赶到石库门房子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 黄包车在巷口停下,邢从舟先跳下来,把车钱塞给车夫,然后转身扶着贺全安下车。 贺全安的脸色白得像纸,左肩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苏婉芝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块沾了血的纱布,不知道该往哪儿扔。 邢从舟上前敲门。 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院子里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一遍。 过了大概一分钟,门开了,林言穿着一件棉袍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但看见贺全安那张惨白的脸,整个人立刻清醒了。 “怎么了?” “林医生,他中枪了。”邢从舟的声音又急又低,“肩膀上,您快看看。” 林言侧身让开,三个人进了院子,穿过天井,上了二楼。 林言把手术室的灯打开,让贺全安躺在手术台上,剪开他肩膀上的衣服。 绷带拆开的那一刻,血又涌了出来,暗红色的,顺着肩膀往下淌。 伤口在左肩锁骨下方,子弹穿过去了,没有留在里面,但创口很大,边缘参差不齐。 “怎么受伤的?”林言一边清创一边问。 第242章 戴主任高见 “我们遇到埋伏了。”邢从舟的声音很低,眼睛没有看林言,“不知道是谁,巷子里太黑,没看清。” 林言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邢从舟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清创。 他没有追问。 在这一行,有些事情不需要问,问了也不会有人说实话。 “还好,没有伤到骨头,也没有伤到大血管。”林言的声音很平,“缝上就行,但失血不少,得养几天。” 他低下头开始缝合。 肌肉,皮下组织,皮肤,一针一针,间距均匀,松紧适度。 贺全安咬着牙,一声没吭,但额头上全是冷汗。 苏婉芝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块纱布,看着林言的手在无影灯下翻飞,大气都不敢出。 邢从舟靠在墙上,脸色也不好看。 最后一针缝完,林言剪断线头,把针放回托盘里。 他摘下手套,走到水池边洗手。 “林医生,他怎么样?”苏婉芝的声音很轻。 “死不了。”林言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但得养几天,伤口不能感染。” 邢从舟和苏婉芝对视了一眼。 邢从舟开口道: “林医生,他能不能住在您这儿?不能送医院,送医院要登记,一登记就有人知道。” 林言转过身,看着他们。 三个人站在那里,贺全安躺在手术台上,邢从舟靠在墙上,苏婉芝攥着纱布,脸上都是疲惫,都是血,都是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二楼旁边有一间空房,床是现成的。棉絮被子在房间的柜子里,自己拿。冰箱里有吃的,饿了就热。”他顿了顿,“但我有一个条件。” “林医生请讲。”邢从舟说。 “别在我这儿杀人,也别让人在这儿杀人。” 邢从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林医生放心。” 林言没有再说什么。 邢从舟把贺全安从手术台上扶起来,架着他一步一步走。 贺全安的腿有些发软,每走一步都喘一下,但没有叫出声。 林言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开口:“贺全安。” 贺全安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好好养着,别折腾。” 贺全安沉默了一会儿。 “林医生,谢谢您。” 三个人去了房间,林言把手术台上的血渍擦干净,把器械收好。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贺全安】 【职务:军统二处上海站副站长】 【代号:白鹭】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贺全安的伤是他主动让邢从舟开枪造成的,目的是为了躲避戴雨浓刺杀陈默群的任务。 2.截至目前,军统二处上海站的老据点还未暴露,亦无其他人员被捕。 3.绝密密码本新(附带白鹭收电频率)。】 也就是说,现在陈默群基本确定被捕了。 戴雨浓安排刺杀,看似鲁莽,但以陈默群此前做的事,手下人不可能对他下手。 贺全安就是明显的例子。 就看陈默群接下来走哪条道了。 是和曾先生一样,英勇就义,还是为了保命,投降日本人。 这一次又拿到了贺全安的电台接收频率,以及新密码本,如果需要可以以戴雨浓的身份给他发电文。 ......... 当天晚上,苏婉芝留下照顾贺全安,邢从舟则是前往最新据点,通过电台把情况向戴雨浓做了汇报。 戴雨浓收到贺全安受伤的消息后,把电文推给旁边的毛人凤。 “什么遇到袭击都是假的,贺全安果然没有动手。” “如果真和日本人交火,就算他们逃到那位叫林言的医生家,也肯定不会在那里住下,这样太危险了。”毛人凤分析道,“所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伤是自己人干的,而且是贺全安授意的。” “也好。”戴雨浓笑了笑,“既然贺全安选择了这条收复人心的路,那就让他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上海站也不能群龙无首。” 听到这句话,毛人凤心里咯噔一声。 他算是看明白了。 戴雨浓这一手太过精妙。 直接给出刺杀陈默群的命令,看贺全安做何选择。 如果贺全安凭借自己的能力,找到了陈默群所在之处,帮忙清理掉陈默群,算一个能接受的结果。 如果贺全安利用这道命令,完成对陈默群旧部的收拢,也算是一个能接受的结果。 厉害! 想到这里,毛人凤开口道: “戴主任高见。从目前收到的信息基本可以确定,陈默群还没有完全投降,只是怕日本人用他的身份做文章,不知道......” 毛人凤欲言又止。 “不管他有没有投降,让你的人不要动手了,全部静默。”戴雨浓随后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推给毛人凤,“这里是我之前在上海的秘密住所,一直有可靠人手看管,把它发给贺全安。” “是!” 毛人凤接过文件,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站在原地,似乎在斟酌措辞。 戴雨浓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戴主任,南京这边……”毛人凤压低声音,“日军突破了淳化镇和汤山镇,七十二军和七十四军伤亡惨重。唐生智长官还在部署守城,但形势不容乐观。” 戴雨浓自然是知道这些情况的,他知道毛人凤是在试探他的决定。 “据前线传回的消息,日军主力已经逼近光华门和雨花台,紫金山上的教导总队还在硬扛,但弹药补给跟不上。德国大使陶德曼的调停也失败了,委员长没有接受日方的条件。” 毛人凤继续说。 “所以呢?”戴雨浓问。 “所以二处这边需要提前做安排。”毛人凤说,“我已经让人拟了一个方案,钱新民撤到江北六合县的瓜埠,那里有我们的一个秘密联络点,可以保持电台畅通,负责外围指挥和通讯中转。尚振声留守城内,带着几个可靠的人,分散在各个区。” 戴雨浓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地图上。 “尚振声那边,具体怎么安排?”他问。 第243章 急着出院? 毛人凤往前探了探身子: “尚振声手里有十二个人,都是跟了他三年以上的老弟兄,对南京城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我让他们分散在城南、城中和城北三个区域,各自租了民房,不集中居住,平时用便条和暗号联络。” “他们的任务是什么?” “记录。”毛人凤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南京守不住,日军进城后可能会做一些事情。尚振声他们的任务就是把看到的、听到的、能证实的一切记录下来。每天汇总一次,通过钱新民的电台发回重庆。” 戴雨浓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 “日军进城后,通讯随时可能中断,所以钱新民必须在江北,不能过江。他那边保持二十四小时开机,一旦尚振声发不出消息,他也要想办法通过其他渠道把情报传递出去。”毛人凤继续补充,“另外,上海站那边必须全部静默,一切等我们撤出之后再做安排。” 戴雨浓点了点头: “可以。电文发完,再补一道任命。 尚振声那十二个人,让他们写遗书。” 毛人凤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是。”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戴雨浓站起身,叹了口气。 “唐生智说‘誓与南京共存亡’。”戴雨浓说,“但存亡这种事,不是说说就能做到的。” 毛人凤没有接话。 “去吧。”戴雨浓摆了摆手,“把电文发出去,让钱新民和尚振声今天就动起来。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毛人凤敬了个礼,转身出了门,直奔电讯室。 当毛人凤推开电讯室门的时候,里面的报务员立刻站了起来。 “发报。”毛人凤把文件放在桌上,“上海方向。” 报务员坐下来,调整频率,手指按上电键。 ......... 第二天一早,林言刚赶到医院便听到众人议论纷纷。 走廊里的护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说不上是恐惧还是茫然。 药房的老陈头站在窗口,手里拿着张报纸,手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林言走过去。 老陈头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把报纸递过来: “林医生,您看看。” 林言接过报纸。 头版上的标题很大。 “日军突破淳化镇,南京外围全部失守。” 他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往下扫。 报道说淳化镇的守军打到了最后一兵一卒,弹尽粮绝,阵地上的官兵与冲进来的日军展开了肉搏。 七十四军五十一师的一个团,从团长到炊事员,没有一个人后撤。 但他们没能挡住。 日军的炮火像下雨一样落在阵地上,坦克掩护步兵冲锋,守军的机枪打红了枪管,换了枪管继续打,打到子弹全部耗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言把报纸还给老陈头,没有说话,转身往更衣室走。 走廊里那些议论声追着他的后背飘过来。 “听说日军已经到了汤山,离南京不到三十里了。” “光华门昨天也打起来了,炮声响了一整夜。” “我表哥在教导总队,昨天托人捎了口信出来,说紫金山上的阵地快守不住了,弹药送不上去……” “那怎么办?南京还能守得住吗?” “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唐长官说了,与南京共存亡。” “共存亡……那老百姓呢?”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林言走进更衣室,关上门。 那些声音被隔在了外面,但隔不住。 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共存亡。 这三个字从昨天到今天,他听了无数遍。 从唐生智嘴里说出来,是从容就义的慷慨。 从戴雨浓嘴里说出来,是权衡利弊的无奈。 从走廊里那些护士嘴里说出来,是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回家的恐惧。 林言睁开眼,走到自己座位上,一屁股坐下,已经没有力气去翻病历了。 10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推开,药爷和黄东平同时挤了进来。 “林医生,你来评评理,我要给病人办理出院,黄院长非不让。” 药爷的声音又急又大,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他一屁股坐在林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把手里的出院申请单拍在桌上,“病人是我送来的,现在我要接走,怎么就不行了?” 黄东平站在门口,脸上满是无奈。 他走进来,把门带上,压低声音: “药爷,不是我不让你办出院。病人是枪伤,昨天刚做完手术,今天就要走?伤口感染了怎么办?发烧了怎么办?你负责?” “我负责。”药爷接过话头,声音更大了,“我送来的病人,我接走,出了事我兜着。你黄院长要是担心,我立字据。” “立字据有什么用?”黄东平的声音也拔高了一些,“你是医生吗?你能看出伤口有没有感染吗?你能判断体温正不正常吗?你....”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了下去, “药爷,我不是为难你,我是为病人好,枪伤啊,不是感冒,不是拉肚子,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你我都担不起。” 林言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两个人。 药爷和黄东平是老相识了,之前红党的那批链霉素就是通过药爷的渠道卖出去的,两个人合作过不止一次,互相给面子,但也互相知道底细。 药爷猜到黄东平是红党外围,黄东平知道药爷是黑市里手眼通天的人物。 两个人平时客客气气的,今天能吵起来,说明药爷是真的急着要人。 “林医生,你评评理。”药爷转过头,看着林言,“病人是我送来的,手术费我付了,现在我要接走,合不合理?” 林言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往病房方向去。 药爷和黄东平跟在后面,两个人还在低声争执,但声音压得很低,不想让走廊里的人听见。 病房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关着,林言推门进去,药爷和黄东平也跟了进来。 江谷利美躺在床上,脸色还是有些白,但比昨天好了不少。 第244章 平心静气,平心静气 她看见林言进来,目光动了一下,又移开了。 林言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口。 纱布是干净的,没有渗血,伤口边缘没有红肿,体温摸起来也正常。 恢复得不错,林言心里有了数。 “林医生,我能出院了吗?”江谷利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软糯的苏州口音,和上次来送手术费时一模一样。 林言没有回答,转头看着药爷。 “药爷,出院之后,你能保证她的安全吗?”林言问。 药爷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林言会问这个问题。 他看了看江谷利美,又看了看林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能。我保证。不会出任何问题。” 林言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对黄东平说:“黄院长,办出院吧。” 黄东平两个眼睛瞪圆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林言是主治医师,林言说可以出院,他没有理由反对。 药爷是他的老关系,他也不想把关系闹僵。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笔,在出院申请单上签了字。 “药爷,人你带走。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出了事,你别来找我。” “不会。” 药爷接过出院申请单,折好塞进口袋里,朝江谷利美使了个眼色。 江谷利美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 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言一眼。 “林医生,谢谢您。” 林言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药爷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脚步声越来越远。 黄东平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开走,摇了摇头。 “林医生,你说这个药爷,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枪伤的病人,昨天送进来,今天就要接走。这不是折腾人吗?” 林言笑了笑,也走到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医院大门,拐进霞飞路,很快就消失在车流里。 “黄院长,能受枪伤的人都不是普通人。”林言转过身,“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黄东平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叹了口气,“我去忙了。” ....... 另一边 陈默群和井上日召在法租界一处房间内相对而坐,也相对无言。 “陈站长,帝国的条件你再考虑考虑。” 良久后,井上日召咬着牙说道。 陈默群还是不说话。 井上日召强压怒火,站起身,直接出门。 房间内几名持枪特务的眼神一直在陈默群身上,生怕对方有异动。 井上日召气冲冲地来到院子内,找到正在躺椅上闭目养神的大内畅三,问道: “为什么不给陈默群上刑?为什么?” “井上君。”大内畅三缓缓睁开眼睛,“平心静气,平心静气。” “来人,给井上君搬一张躺椅。” 不多时,两名手下搬来了一张躺椅,和大内畅三的躺椅并列。 井上日召没有办法,只能深呼吸一口,然后缓缓躺下。 “不是我不给他上刑,是土肥原将军不让我给他上刑,如何处置陈默群还得等土肥原将军的命令。”大内畅三这才说出原因。 刚躺下的井上日召又坐了起来,说道: “既然如此,那我们现在就该把他送到虹口,哪怕是华界也行,留在法租界哪哪都是危险。” “别一惊一乍的,躺下。” “哈依。” 井上日召只能微微颔首,再不情不愿地躺下。 这时候,大内畅三缓缓开口: “这个陈默群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军统二处上海站在他的带领下,也算铁板一块,不像军统一处,除了曾先生,其他都投靠我们了。 所以,现在离开法租界的关口必然有陈默群的手下在看着,只要我们出动就会被盯上,没有必要。” 此话一出,井上日召额头上有了一丝微汗。 他没想到大内畅三把一切都想到了,而他却着急得上蹿下跳。 确实不该急。 就在此时,一名下属小跑过来,颔首汇报: “院长,江谷利美已经抵达虹口临时医院,情况稳定,药爷那边的费用已经支付。” “好,我知道了。”大内畅三没有睁眼。 “还有。”下属递过来一份电文,“土肥原将军的电文。” “好。” 大内畅三这才睁开眼睛,起身接过电文,看完后点了点头。 “土肥原将军要亲自来,是好事。” 随后他把电文递给了旁边的井上日召。 井上日召看完电文后,疑惑地问道: “土肥原将军来法租界,会不会过于危险?” “法租界这些特务有几个认识土肥原将军,又有多少认识陈默群,你自己想一下。” 大内畅三说完继续闭上眼睛。 这一刻,井上日召感觉自己在大内畅三面前就像一个傻子。 ........ 时间来到下午,林言带着四个洋徒弟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见黄东平已经坐在他的位置上了。 桌上摊着几张表格,旁边放着一支钢笔,笔帽没盖,像是写了又停、停了又写。 “黄院长?”林言愣了一下,“有事?” 黄东平抬起头,脸上堆笑站起来,把桌上的表格往林言面前推了推。 “林医生,我已经联系好了美商上海电话公司,下午就来给你装电话。你上次不是说不想装吗?我帮你决定了。电话必须装,装了方便。” 林言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表格。 美商上海电话公司的抬头,英文和中文并列,密密麻麻的条款,还有一张手写的申请单,上面填着林言石库门房子的地址。 他抬起头,看着黄东平。 “黄院长,我说过我不想装。” “就算你说过。”黄东平笑了笑,“但你也说过‘以后再说’。以后到了,现在就是以后。电话装了,你家里有事医院能联系到你,医院有事你也能知道。方便,真的方便。” 林言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他知道黄东平是好意,也知道黄东平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今天值班。”林言说,“8号,夜班。” 第245章 电话安装好了 黄东平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日历,然后一拍脑门。 “对,8号,你值夜班。我怎么把这茬忘了。”他把桌上的表格收拢,叠好,塞进公文包里,“行,那今天不装了。我重新约,明天一早。你明天早上下了夜班回去,正好看着他们装。” 林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黄东平拎着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言一眼。 “林医生,电话装一楼还是二楼?” 林言的手心头一紧。 贺全安、邢从舟、苏婉芝三个人住在二楼,肯定不能装二楼。 “装一楼,二楼亭子间是手术室,不能被打扰。” “对对对,就装一楼。”黄东平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言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四个洋徒弟站在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亨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韦贝尔拉了一下袖子,又闭上了。 “师父,那我们先去病房了。” 菲茨威廉最先反应过来,带着几个师弟往外走。 林言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明天一早。 电话装在一楼。 贺全安、邢从舟、苏婉芝三个人住在楼上,白天不会下楼,之前交代过,他们应该也懂得起。 如果装电话的师傅只在一楼干活,不上楼,那三个人应该不会被发现。 只希望一切顺利。 ....... 值班一夜无事。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言刚从夜班的值班室出来,就看见一辆黑色的福特厢式货车停在了医院大门口。 车身上印着几个白色的英文字母“sht”。 美商上海电话公司。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室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人,扛着一卷黑色的电话线。 “林医生?”中年男人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单,看了一眼,“黄院长让我们来的,给您家里装电话。” “是我。”林言点了点头,“跟我走吧。” 他开着自己的车在前面带路,电话公司的货车跟在后面。 两辆车一前一后穿过霞飞路,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在林言的石库门房子门口停下来。 林言下车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开门。 “请进。” 两个工人跟着他进了院子,穿过天井,走进一楼的客厅。 中年男人环顾了一圈,在客厅的墙上比划了一下。 “林医生,电话装在这儿,行不行?靠门口,方便接。” “行。”林言点了点头,“就在这儿。” 年轻工人已经开始布线了。 他把电话线从门口的接线盒里拉出来,沿着墙根走,用线卡固定住。 中年男人打开工具包,拿出一个黑色的电话机,放在墙边的矮柜上,开始接线。 一切都很顺利。 林言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干活,心慢慢地放了下来。 就在这时,年轻工人抬起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然后转头对中年男人说:“师傅,线要从二楼过。这房子是老式结构,一楼的墙太厚,穿不过去,得从二楼绕。”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走过来看了看墙上的走线位置,点了点头。 “行,你上去看看,找个合适的地方穿线。” 林言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二楼。 他们要去二楼。 “等等。”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我先上去一下。” 他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很快,脑子里盘算各种藏人的办法,都不合适。 随后已经走到二楼走廊的尽头,站在房间的门口。 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门。 门开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一丝褶皱。 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桌上什么都没有,地上什么都没有,连一丝有人住过的痕迹都没有。 林言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褥,是凉的。 他又走到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没有人。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有一封信,白色的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心念一动,将信收入了储物空间。 然后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才转身走出去,把门带上。 “林医生,可以上来了吗?”年轻工人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林言赶紧来到亭子间,假装收拾手术台,然后开口:“上来吧。” 两名工人很快上楼,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没有觉得意外。 因为在来之前,黄东平就跟他们交代过,林言家里有一个手术台,让他们不要大惊小怪。 上楼后,他们立刻忙着布线。 林言则是杵在那里,脑子里都是那三个人。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怎么走的? 情况这么危急,他们为什么要走? “林医生,线布好了。”年轻工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好。”林言点了点头,跟着他下楼。 中年男人已经把电话机装好了,正在调试。 他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等了几秒,挂了。 “通了。林医生,您试试。” 林言走过去,拿起听筒,听见里面传来的忙音。 “行。谢谢。” “不客气。”中年男人把工单递过来,“签个字。” 林言接过笔,在工单上签了名字。 两个工人收拾好工具,离开了。 林言门关上,略微等待后,把门反锁了。 回到一楼的客厅,坐在沙发上,从储物空间里取出那封信,拆开。 信纸是普通的白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中写的: “林医生,我们走了。谢谢您。诊金欠着,日后定当报答。” 林言把信看了两遍,然后点燃烧了。 又是一笔亏本买卖。 看在他们抗日的份上,暂且就这样吧。 就算他们日后不报答,也就当支援抗日了。 就在此时,电话铃声响起。 第246章 圣约翰大酒店的洛克伍德 刚装上电话,电话就来了。 谁这么神通广大,这么快就知道我的电话号码了? 林言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英国口音,说出来的却是生硬的中文: “林医生?您是林医生吗?” 林言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他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您是?” “洛克伍德。”电话那头换成了英文,声音变得热络起来,“林医生,我是詹姆斯·洛克伍德,坎伯兰号的副舰长,不,现在是舰长了,您还记得我吗?” 林言这才恍然大悟。 洛克伍德。 那个因为车祸导致外伤性隔疝,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英国军官。 那个在日军误击英国军舰事件中因祸得福、从副舰长升为舰长的幸运儿。 他当然记得。 “洛克伍德先生,我记得您。”林言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恭喜您升任舰长。” “谢谢,谢谢。”洛克伍德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林医生,我今天打电话给您,是想邀请您参加今晚的宴会。坎伯兰号已经在江南造船所维修完成了,我明天就要登舰履任。 临行前,我想请大家聚一聚,感谢您和慈心医院的医护人员这段时间的帮助。” 林言握着听筒,脑子里转了一下。 坎伯兰号修好了。 从八月中旬到现在,三个多月,确实也该修好了。 “在什么地方?”林言问。 “法租界的圣约翰大酒店。我包了整个二楼宴会厅。”洛克伍德顿了顿,“林医生,请您一定要来。我还邀请了黄院长、亨利医生、菲茨威廉先生,还有那天晚上帮我做手术的所有人。我还请了我的船员,那些您没有见过,但听说过您的人。他们都想见见您。” 林言沉默了两秒。 “几点?” “晚上七点。二楼宴会厅。”洛克伍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林医生,您答应来了?” “我答应。” “太好了!晚上见!” 电话挂断了。 林言把听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黑色的电话机。 刚装上,第一个电话就打进来了。 洛克伍德的消息倒是灵通。 林言困了,干脆从旁边拿过一件大衣盖在身上,直接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下午回到医院,走廊里的护士看见他,笑着打招呼。 黄东平从办公室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得意。 “林医生,电话装好了?” “装好了。”林言从他门口经过,没有停下来,“洛克伍德来电话了,晚上请我们吃饭。圣约翰大酒店,七点。” “知道知道。”黄东平脸上满是笑容,“你们家的电话都是我给他的,他说一定要亲自打电话给你,才显得有诚意。” 好家伙,搞了半天电话号码从这泄露的。 ........ 晚上七点,圣约翰大酒店。 二楼宴会厅的门大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泻出来,照在走廊的红地毯上。 林言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喧闹声。 大嗓门,肆无忌惮。 这就是英国水兵的脾性。 他走进去,黄东平跟在后面。 宴会厅里摆了十几张大圆桌,大部分已经坐满了。 靠近舞台的几张桌子坐着慈心医院的医生护士,小刘在跟旁边的护士说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四个洋徒弟坐在另一桌,亨利正在跟韦贝尔比划什么,克莱尔低头看菜单,菲茨威廉端着一杯酒,目光在宴会厅里扫来扫去。 最里面的几张桌子坐着一群穿白色军装的英国水兵,领带松开,袖子卷起来,有的在喝酒,有的在拍桌子,有的在扯着嗓子唱歌。 他们的脸上没有战争的阴霾,只有酒精和放纵带来的红晕。 林言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刚坐下,旁边那桌水兵的谈话就飘进了耳朵。 “……南京撑不了几天了。”一个红脸膛的水兵端着啤酒杯,说的自然是英语,“日本人三路包围,中国军队打光了,补给也断了。我听说,唐生智还在喊‘与南京共存亡’,共存亡?拿什么共存亡?” “那帮中国兵倒是能打。”另一个瘦高个的水兵接话,手里夹着一根烟,“淳化镇那个团,打到最后一兵一卒,没有一个投降。你说,英国人能做到吗?” 没有人回答。 红脸膛的水兵灌了一大口啤酒,抹了抹嘴。 “能打有什么用?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日本人的炮火像下雨一样,坦克一冲,阵地就没了。英国人去了也一样。” “谁说不是呢。”瘦高个把烟头摁灭在盘子里,“南京要是丢了,长江就通了。日本人顺着长江西进,武汉也危险。” “狗日的日本人。”红脸膛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萨福克号沉了,坎伯兰号伤了,日本人还开车撞洛克伍德,他们根本就不把日不落帝国的尊严放在眼里。 可惜国内那些老爷们只知道和谈,拿点日本人可怜的赔偿。” 几个人纷纷点头,骂骂咧咧的,话题从南京转到日本人,从日本人转到那场让他们憋屈了几个月的炮击事件。 林言坐在旁边,听着他们用英语骂人,没有说话。 洛克伍德从主桌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酒。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海军军官礼服,胸前挂着勋章,肩章上的标志从副舰长换成了舰长,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他走到林言面前,把其中一杯酒递过去。 “林医生,这杯酒,我敬您。”他的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八月份那晚,不是您,我早就死了。没有我,坎伯兰号就没有舰长。没有舰长,这艘船就散了。” 周围的水兵安静了下来,都看着这边。 林言站起来,接过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洛克伍德先生,是您命大,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洛克伍德摇了摇头,看着林言的眼睛, “您不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您救了我的命,也救了坎伯兰号的命。”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水兵,声音拔高了一些, “你们知道吗?日本人开车撞我的时候,他们想杀的不只是我。他们想杀的是英国皇家海军的士气。杀一个副舰长,让所有人都怕。但林医生把我救回来了。 我活着,坎伯兰号就没有散。 萨福克号沉了,舰长和副舰长都没了。 坎伯兰号伤了,舰长也伤了。但我还在。” 第247章 土肥原贤二面见陈默群 他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水兵都看着他。 “所以,林医生不只是我的恩人。”洛克伍德举起酒杯,朝向那些水兵,“他是坎伯兰号的恩人,他是英国皇家海军的恩人。” 红脸膛的水兵第一个站起来,举起酒杯,用生硬的中文喊了一声: “林医生!” 瘦高个也站起来,跟着喊。 然后是更多的人,一张张桌子,一个个站起来,酒杯举过头顶,声音汇成一片。 “林医生!林医生!” 林言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酒杯,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水兵的脸,举起酒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把酒一饮而尽。 水兵们欢呼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把帽子扔到空中。 洛克伍德拍了拍林言的肩膀,压低声音: “林医生,以后有什么事,您说一声。坎伯兰号上的人,随叫随到。” 林言看着他,点了点头。 “谢谢。” 洛克伍德转身走了,去另一桌敬酒。 林言坐下来,旁边的黄东平凑过来,低声说: “林医生,你这下可了不得了。英国人的军舰,欠你一条命。” 林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空酒杯。 菲茨威廉端着一杯酒走过来,站在林言旁边,低声说道: “师父,宴会厅右上方的三楼包间有人在盯着我们这边。” 什么? 林言心头一紧。 他没有抬头,在不了解对方身份之前,没必要让对方知道自己有警觉,随即低声说: “菲茨威廉,别抬头,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我估计是有人在监视英国水兵。” “是。” 与此同时。 宴会厅三楼包间内,土肥原贤二正盯着这场热闹的宴会。 他旁边站着他的新助手影佐祯昭。 “影佐,这帮英国人对大日本帝国颇有微词啊。” “将军。虽然如此,但属下认为这也在情理之中。”影佐祯昭颔首,“几个月前,我们的重炮让萨福克号沉没,坎伯兰号重伤,英国人心里有怨气,是正常的。换作是我们,也会记仇。” 土肥原贤二没有接话。 他端着茶杯,目光穿过包间的窗户,落在楼下林言的身影上。 林言站在人群中间,被一群英国水兵团团围住,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举杯朝他敬酒,有人拉着他的手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没有笑,也没有推辞。 “那个林言,你怎么看?”土肥原贤二放下茶杯。 影佐祯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两秒。 “慈心医院的林言,上海最好的胸外科医生。 此前给平古英二做过手术,给元吉行雄做过手术,给佐藤健一大佐做过手术。 医术精湛,收费昂贵,不问病人身份,据大内畅三院长的报告,前不久还救了同文书院的江谷利美。” “就这些?”土肥原贤二没有看他。 “还有。他和英国人的关系不一般。他的徒弟菲茨威廉是英国贵族,徒弟父亲是退役海军上校。这个人在英国领事馆有很深的人脉。”影佐祯昭顿了顿, “但这一次洛克伍德是在利用林言。 他不是在感谢一个医生,他是在提醒那些水兵,几个月前,是谁炸了他们的军舰,杀了他们的人。 林言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恩人’的符号,洛克伍德用这个符号,把那些水兵的怨气凝聚起来,变成对帝国的仇恨。” 土肥原贤二没有说话。 他看着楼下林言的身影,看了很久。 “这个林言,自己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影佐祯昭想了想,“他只是个医生,不是政治家,洛克伍德利用他,他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 “那还好。”土肥原贤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影佐祯昭,“看得出来,他不像是一个有其他身份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影佐祯昭。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我们也该去见一见陈默群了。” 他往门口走,影佐祯昭跟在后面。 ......... 土肥原贤二和影佐祯昭赶到据点,大内畅三已经等候多时了。 井上日召站在他身后,脸上没有表情。 “将军。” 大内畅三微微欠身,拉开椅子。 土肥原贤二坐下来,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陈默群怎么样了?” 大内畅三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不配合,但也不反抗。问什么都不说,给什么吃什么,让睡就睡,让起就起。心平气和,不急不躁。” “心平气和?”土肥原贤二的眉毛动了一下。 “是。”大内畅三顿了顿,“他在等。” “等什么?” “等人来救他,或者等死。”大内畅三的声音很平,“这种人不怕死,但也不想死,他在等一个不死的理由。” 土肥原贤二点了点头,站起来。 “带我去见他。” 大内畅三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井上日召一眼。 “井上君,你在外面等着。” 井上日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低下头。 “哈依。” 大内畅走在最前面,推开房门。 房间里灯光昏暗,陈默群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杯水,水没有喝,已经凉了。 他抬起头,看见大内畅三,又看见后面走进来的土肥原贤二,目光没有动,也没有站起来。 土肥原贤二走到他对面,坐下来。 大内畅三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土肥原贤二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报纸,展开,放在桌上,推到陈默群面前。 “陈站长,你看看这个。” 陈默群低头看去。 报纸是《新申报》,头版头条,标题又大又黑“原军统上海站站长陈默群弃暗投明,加入对华特别委员会”。 下面配着一张照片。 不是他,是一个穿着他衣服的人的侧脸,看不清,但标题上写着他的名字。 他的手没有动,只是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这不是我。”他的声音很平。 “我知道。”土肥原贤二靠在椅背上,“但明天早上,全上海都会以为是你。南京,重庆,武汉,香港,也会有人转载。到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投降了。” 第248章 戴雨浓离开南京 陈默群晃了晃脑袋,双手在脸上上下搓了搓。 “戴雨浓会怎么想?贺全安会怎么想?你那些手下会怎么想?”土肥原贤二的声音一点不急躁, “你现在回去,没有人会相信你,他们会以为你是我们放回去的卧底,你解释不清,也证明不了。 你的命,在戴雨浓眼里,已经是颗定时炸弹。” 房间里落针可闻。 “你想让我做什么?”陈默群沉默良久后,终于开口了。 “不需要你做什么。”土肥原贤二脸上露出微笑,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活着,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你活着,外面的人就会以为你已经投降了。 你的手下就会人心惶惶,戴雨浓就会睡不着觉。” 陈默群沉默了很久。 “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我手下的人早跑了,你就算把我绑在报纸上,也抓不到他们。” 土肥原贤二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抓他们,我需要你。” 陈默群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是军统上海站的站长,你投降了,就代表军统上海站投降了。”土肥原贤二嘴角微微上扬,“你一个人,比一百个情报都有用,你活着,就是一面旗帜,倒了的旗帜,再竖起来,比杀一百个人都难。” 陈默群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报纸,看着那几个字。 “弃暗投明”。 他伸出手,把报纸慢慢折起来,推回到土肥原贤二面前。 “我不参与行动,不交名单。”他的声音很平,“你让我活着,我配合你活着,但你别指望我替你杀人。” 土肥原贤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满意地点头。 “行。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住的地方,要由我们安排,你暂时不能离开法租界,不能见外人,不能发电报,你活着,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 陈默群沉默了几秒。 “可以。” 土肥原贤二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大内畅三和井上日召站在走廊里,看见他出来,都微微欠身。 土肥原贤二没有看他们,只是说了一句: “他答应了。好好安排,不要出乱子。” “哈依。”大内畅三低下头。 土肥原贤二走了,影佐祯昭跟在他身后。 井上日召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坐在椅子上的陈默群,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大内畅三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井上君,别急,日子还长。” ........ 第二天上午 戴雨浓坐上了离开南京的飞机。 舱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机场。 停机坪上停着几架老旧的运输机,远处的地勤人员正在给一架飞机加油,天灰蒙蒙的,像罩了一层纱。 毛人凤坐在他对面,手里抱着一个公文包。 飞机滑行的时候,戴雨浓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没有说话。 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大,飞机猛地一颤,离开了地面。 窗外的南京城越来越小,紫金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绿色,长江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远方。 戴雨浓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毛人凤。”戴雨浓开口了。 “在。”毛人凤微微前倾。 “上海那边,贺全安怎么样了?” 毛人凤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 “贺全安自受伤后,一直在法租界养伤,据他报告,伤口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他这几天一直在梳理上海站的人员,把该撤的撤了,该换的换了,各条线单线联系,互不交叉,就算陈默群真的……” 他没有说下去,停顿了一下, “就算陈默群那边出了状况,也波及不到下面的人。” 戴雨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毛人凤的声音低了一些,“贺全安受伤后,邢从舟和苏婉芝没有离开。一直在照顾他,也一直在帮他做事。两个人对他很服气。” 戴雨浓微微点头。 “贺全安这个人,我以前觉得他太软,心软,手软,对下面的人狠不起来。”他顿了顿,“但现在看来,软有软的好处。他能让人服他,比能让人怕他,更难。” “是。”毛人凤低下头,在文件上写了一笔。 飞机穿过一层薄云,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戴雨浓的脸上。 他眯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给贺全安回电。”他说。 毛人凤翻开笔记本。 “贺全安,伤情已知,望安心休养。 上海站事务暂由你代理,待伤愈后再作安排,各条线务必保持静默,不得轻举妄动。 陈默群之事,勿再过问,自有处置。戴雨浓。” 毛人凤飞快地记着,记完之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戴雨浓。 “戴主任,就这些?” “就这些。”戴雨浓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发吧。” 毛人凤把笔记本收好,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一台便携式发报机。 毛人凤提前准备好的。 他调好频率,把电文译成密码,手指按在发报键上,有节奏地敲着。 滴滴答答的声音在狭小的机舱里回荡,被发动机的轰鸣声盖住了大半。 戴雨浓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 他想起贺全安中枪的报告,想起邢从舟和苏婉芝守在他床边不肯离开的消息,想起贺全安在病床上还在整理人员名单的样子。 这个人,他没有看错。 电文发完了。 毛人凤把发报机收好,靠在座椅上,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阳光被遮住了,机舱里暗了下来。 飞机在云层中穿行,颠簸了几下,又稳住了。 戴雨浓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云,忽然开口。 “毛人凤,你说,南京能守多久?” 毛人凤愣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戴雨浓的后脑勺。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南京能守多久,没人知道。 唐生智说“与南京共存亡”,但共存亡不是守得住。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守不住。”戴雨浓替他说了,“但守不住也要守。” 第249章 毒气弹证据入沪 林言这边恰好在报纸上看到陈默群的消息。 相比于南京的新闻,陈默群投敌并不算什么大事,都排在了报纸的第四版,并没有一起大的波动。 毕竟,此前曾先生殉国,比这个事情还大,全医院也只有黄东平跟自己提起过。 令人唏嘘。 时间一天天过去。 林言每天都能听到南京传来的消息。 12月10日,日军对南京发起总攻。 12月11日,雨花台失守,守军两个旅几乎全部阵亡。 12月12日,中华门、中山门、光华门同时被突破,守军与日军展开巷战,通讯中断,唐生智接到撤退命令。 12月13日,南京沦陷。 报纸上的标题从“我军英勇抵抗”变成了“首都陷落”,字号越来越大,内容越来越短。 12月14日,日军入城,长江边挤满了想要渡江却没船的人。 12月15日,日军开始搜捕溃兵,下关码头被机枪扫射的报道出现在英文报纸的角落里,只有豆腐块大小。 12月16日,日本报纸称“南京秩序井然”,同一张报纸的另一版用日文写着“膺惩支那”。 12月17日,日军举行入城式,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骑着高头大马从中山门进城,照片登在《新申报》的头版。 12月18日,幕府山,数万被俘军人和难民被机枪扫射,江水被染成红色。 12月20日,美国记者斯蒂尔的电文终于发出,标题是“南京——人间地狱”。 12月25日,安全区的粮食快吃光了,国际委员会呼吁日本当局允许向难民提供救济。 1938年1月1日,林言在病房里听见有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在被子里的、不想让人听见的哭。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1月5日,《大美晚报》刊登了南京安全区委员会的报告,标题是“日军暴行记录”。 1月10日,更多从南京逃出来的人涌入法租界,他们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空的。 1月15日,国际委员会主席拉贝在日记里写:屠杀还在继续,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 1月20日,报纸上的消息越来越少,不是因为屠杀停了,是因为已经没有人记录了。 1月28日,林言在办公室整理病历,从抽屉里拿出那摞报纸,从12月10日到1月28日,从总攻到沦陷到屠杀到无声。 他把报纸叠好,塞进抽屉最里面,关上,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自己做过努力,确实多救了几万人,但还是没有阻止悲剧发生。 南京已经没有人了。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内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时隔一个多月,延安又来电文了。 脑子里完成译电。 “今有我方同志高染翔,携南京大屠杀中使用毒气弹证据入沪,拟交于刘同志之手,然高同志现已失踪,请协助查找。 高同志皖北口音,35岁中等身材,左手食指中指根部墨渍状黑茧,右腿微跛,易频繁眨眼。 如有线索,切勿行动,切勿接头,告知望舒即可。” 林言此刻的双手已经捏成拳,指甲嵌入掌心。 日本人南京大屠杀还用上了毒气弹,真是畜生。 高同志肯定是通过地下渠道入沪,目的就是把这些证据公之于众。 电文里有高同志的特征,但茫茫人海想要找到他难上加难。 延安让自己和他接头,目的也是保护自己。 就在此时,黄东平推门而入。 他那日渐消瘦的脸出现在林言面前,拉着林言便往外走。 “林医生,出急诊,边走边说。” “啊?” 林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走。 刚出门,五名徒弟已经跑步过来,手里都提着手术箱。 “等下跟紧我的车。” “好。” 随后小刘和韦贝尔上了黄东平的车,其他人上林言的车直奔赵王教路。 现场是一条巷子,巷子外已经拉了警戒线,几个法租界的巡捕站在外面,脸色都不太好看。 黄东平撩起警戒线钻进去,林言跟在后面,四个洋徒弟鱼贯而入,脚步都很快。 巷子不深,巷子中间支着一块深灰色的幕布,挡住了里面的视线。 两个巡捕站在幕布前面,看见黄东平过来,侧身让开了。 黄东平撩开幕布的一角,看了一眼,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侧身让林言进去。 林言走进去,然后停住了。 巷子中间停着一辆敞篷汽车,黑色的车身,引擎盖上落了一层灰。 车里坐着两个人,一左一右,都穿着深色的棉袍,歪着头,像是睡着了。 但他们的身体没有分开。 一根细细的钢筋从左边那人的胸口穿进去,又从右边那人的胸口穿出来,把两个人串在一起,像一串被穿在签子上的肉。 钢筋的两端露在外面,一头扎进了副驾驶的座椅靠背,另一头穿过了方向盘,卡在仪表台和座椅之间。 两个人的血顺着钢筋往下淌,在座椅上积了两摊暗红色的水洼。 黄东平站在林言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巡捕房的人刚才打电话,说这里出事了,让我们多带几个人,还要求是胸外科的,没想到事这么大。” 确实挺大的。 林言上前查看,两个人都还有呼吸,但都没了力气。 而其中一人左手食指中指根部恰好有墨渍状黑茧。 再看他的眼睛,确实时不时会眨。 是高染翔! 而跟他串在一起的,肯定是日本人了! 胸口已经刺穿,想要救活的难度太大,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但自己必须在高染翔身上拿到情报,拿到他拼死护送的证据。 “手动钢筋剪有没有?” 林言转头问道。 “有,有。” 法租界巡捕立刻从旁边递过来一个钢筋剪。 林言接过来一看,好家伙,标准的日军行军破拆钳。 别人不认识,林言可太认识了。 这玩意根本不可能在民间出现,出现在这里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日本人提供的。 而且,日本人肯定在暗处盯着这里的一切。 “亨利!” “师父。” “你动手能力强,你来切钢筋,其他人帮忙固定伤者。” “是!” 众人放下手中的手术箱开始准备。 林言则是对着巡捕吩咐道: “找十个大方桌,汽车的左右各摆两个,拼成手术台,初步手术必须在这里做,不然一点机会都没有。” 第250章 高染翔牺牲 亨利接过钢筋剪,掂了掂分量,蹲下来,把手伸进方向盘和座椅之间的缝隙里,找准钢筋的位置。 他的手指很稳,钢筋剪放置在两人中间。 克莱尔和韦贝尔分别站在车的两侧,一人扶着一个伤者的肩膀,尽量让他们的身体保持不动。 菲茨威廉站在亨利身后,手里拿着纱布,随时准备止血。 林言绕到车的另一边,蹲下来,看着高染翔的脸。 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干裂,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可就在亨利架好钢筋剪准备动手的时候,高染翔的双手动了。 拼尽全力的挣扎。 他的右手猛地抓住钢筋露在胸口外面的那一截,死死攥住,青筋暴起。 他的左手推着座椅,试图把自己的身体从钢筋上拔出来。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比刚才多了好几倍,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别动!”林言的声音又急又硬,一步跨过去,按住高染翔的右手。 黄东平也扑过来,按住他的左手。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的双手死死压在座椅上。 高染翔的身体在发抖,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你不能动!”林言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动了,血就止不住。止不住,你就死了。” 高染翔的眼睛看着他,全身也没了力气。 黄东平按着他的左手,根本不敢松开。 “切。”林言说。 亨利咬着牙,钢筋剪卡住钢筋,用力一压。 “咔嚓”一声,钢筋从中间断了。 血从断口处涌出来,菲茨威廉用纱布按住,但纱布很快就湿透了,他又换了一块。 钢筋彻底断了,其他人纷纷上来把两人从车上抬出来,分开。 两边各两个大方桌早就准备好了,一左一右拼在一起,中间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林言指挥他们把两个伤者分别放在两边桌子上,钢筋正好卡在缝隙里,悬在空中,不再承受重量。 高染翔躺在左边,那个日本人躺在右边。 “师父,救哪个?”亨利的声音有些发涩。 林言看了一眼高染翔,又看了一眼那个日本人。 “两个都救。”他说,“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戴好手套,走到高染翔身边,蹲下来。 手术刀落在他的胸口,沿着钢筋的伤口切开,皮肉翻开,露出下面被撕裂的肌肉和白森森的肋骨。 血涌出来,他用纱布吸掉,又涌出来,又吸掉。 再往下切,林言发现问题。 血不是从肺叶流出来的,是从更深的地方,从心脏和大血管之间的缝隙里流出来的。 林言的手停了一下。 他知道了。 钢筋穿过去的时候,伤到了心包,也伤到了心包里面的血管。 不是大血管,是那些细小的、像头发丝一样的血管,缝不住,压不住,止不住。 他看着高染翔的脸,那张脸已经没有血色了,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散了。 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 “林医生……”黄东平站在旁边,声音有些发抖。 林言没有回答。 巷子里安静了。 黄东平也知道,这个人是没救了。 本来这里的手术条件就不好,现场处理只是为了清理胸腔内的积血,为后续转移到医院做准备。 但眼下,这个人已经不行了。 下一秒,另一边的亨利长叹一口气,把手套摘下来,扔在托盘里。 血从手套边缘滴下来,嗒嗒嗒的,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个日本人的脸。 那张脸已经没有表情了,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嘴唇微微张开。 “师父,这边也没了。” 亨利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言没有回答。 他蹲在高染翔身边,手里还攥着止血钳,钳子上夹着一根缝不上的血管,细得像头发丝。 他看着高染翔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释然。 他慢慢松开止血钳,放在托盘里,摘下手套,站起来。 腿有些发软,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车上,然后顺着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黄东平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菲茨威廉低着头,把手里的纱布叠了又叠,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放在托盘边上。 克莱尔和韦贝尔站在手术台两侧,谁都没有动。 亨利背对着大家,肩膀微微塌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言坐在地上,看着那根钢筋,看着那两摊已经不再流动的血,看着高染翔那张安静的脸。 他想起高染翔挣扎时死死攥住钢筋的手,想起他眼睛里闪烁的凶光。 现在光灭了,手也松了。 他坐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不多时,脑海中想起系统的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高染翔】 【职务:红党高级特工】 【代号:地平线】 【状态:死亡】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高染翔现实身份是黑市走私人员,往返法租界与青浦县,这一次承接转运各种照片文字资料证据至上海。 2,因担心出意外,专门从英国人手中购得最新款的米诺克斯相机,在青浦拿到资料后全部照相,然后销毁资料。 3,15分钟前,被多名日本特务追击,对方要抓活的,情急之下高染翔将带胶卷的相机藏入汽车副驾驶座椅下方,然后抄起准备好的钢筋与围攻自己的一人同归于尽。 4,日本人没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安排人员在周围的建筑物内监视,然后伙同法租界巡捕处理这件事。】 林言得到这个消息,已经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 人是有多绝望才会不顾一切将对方弄死,并且将自己和对方卡在汽车上。 他是在期待一个奇迹,一个前来处理这件事的人里面有自己同志的奇迹。 这也是他一直强撑着一口气的原因。 但日本人更阴。 他们在守株待兔,看有没有红党人员来救援。 好家伙! 步步惊心啊。 好在是日本人跟巡捕房主动联系的慈心医院,不然自己也可能被怀疑。 想到这里,林言伸手抓住汽车的车门门槛,缓慢起身。 在起身的过程中,心念一动,将藏在汽车副驾驶座椅下方的米诺克斯相机放入储物空间。 米诺克斯相机不大,比火柴盒略微大一点。 第251章 深度清理 林言扶着车门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他稳住了。 他把止血钳放回手术箱里,合上盖子,拎起来。 黄东平上前扶住林言。 “收拾东西。”林言的声音很平,“走。” 这个时候只有离开,尸体也只能留给巡捕房收拾。 几个洋徒弟默默地收拾器械,纱布卷塞进箱子里,用过的剪刀和镊子用布包好。 亨利把钢筋剪还给巡捕,菲茨威廉把最后一卷脏纱布塞进垃圾袋里,系好口子,拎在手里。 林言拎着手术箱往巷口走,刚走出幕布,就被拦住了。 一个法租界的华籍巡捕伸出手臂,挡在他面前。 旁边站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人,不是巡捕,脸很生,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数人头。 “林医生,等一下。”巡捕的声音不大,“这两位是日本领事馆的人,说要例行检查。” 黄东平的脸色变了,一步跨到林言前面。 “检查什么?我们是慈心医院的,是你们叫来救人的,人没救活,我们认了,检查?检查什么?”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人往前走了一步,中文说得很生硬:“搜身,检查箱子,这是规定。” “什么规定?”黄东平的声音拔高了,“法租界什么时候轮到日本人定规定了?” 巡捕的脸色有些尴尬,但没有让开。 他看了黄东平一眼,又看了那两个日本人一眼,低声说: “黄院长,配合一下,走个过场,很快的。” 黄东平还要说什么,林言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黄院长,让他们查。” 黄东平转过头,看着林言的眼睛。 林言的目光很平静,耸了耸肩。 黄东平咬了咬牙,退到一边,把手里的手术箱放在地上。 两个日本人走过来,一个搜身,一个检查箱子。 搜身的那个人动作很快,从肩膀摸到裤脚,每一个口袋都翻了一遍,连鞋底都看了。 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摇了摇头。 检查箱子的那个人把手术箱打开,一层一层地翻,器械、纱布、磺胺瓶、缝合针,每一件都拿起来看了看,连纱布下面都掀开了。 什么都没有。 他合上箱子,站起来,也摇了摇头。 “可以走了吗?”林言的声音很平。 那个会说中文的日本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 林言拎起手术箱,往巷口走。 黄东平跟在他后面,四个洋徒弟和小刘跟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 巷子不长,走了十几步就到了街口。 街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了车,发动车辆驶出巷口,拐进霞飞路,汇入车流。 林言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那两个日本人不是随便来的。 他们在守株待兔,等着看谁会来,等着看谁会在现场表现出异常。 谁来了,谁就是红党的人。 谁在现场多停留一秒,谁就有问题。 结果人没等来,又开始担心做手术的人可能存在问题,这才搜身。 好在相机已经在自己手里了。 只是林言有些想不通。 之前一直很硬气的公董局,之前和日本人有那么大冲突的公董局,怎么现在和日本人开始合作了。 ........ 另一边 土肥原贤二站在二楼窗前,看着慈心医院一众医生离开的背影,再看看汽车上忙碌寻找的下属,脸色阴沉。 不多时,一名下属前来汇报: “将军,整个汽车都翻遍了,尸体上也翻遍了,什么都没有。” “好,我知道了。” 土肥原贤二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对方离开,然后问旁边的影佐祯昭: “你说,那些东西到底在哪里呢?” “将军,这些医生没有夹带,车里面也没有,红党也没有安排营救,只有一种可能...”影佐祯昭顿了顿,“那就是高染翔把东西放在了某个地方,他做的所有事都是为红党其他人争取时间。” 土肥圆贤二沉默良久。 他之所以要在这个巷子内搞这么多事,就是因为对方太反常规了。 一个带着绝密情报的人,不往人多的地方跑,不往租界中心跑,反而钻进一条死胡同。 这不是逃跑,这是赴死。 他是准备用自己的死,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把东西早就传递走了。 “不对。”土肥原贤二摇了摇头,“他完全没必要进入这么一个死胡同,而是应该往人多的地方跑,让我们投鼠忌器。” 影佐祯昭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土肥原贤二转过身,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开。 地图上是法租界的街区图,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路口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赵王教路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然后沿着巷子的走向慢慢划过。 “他从青浦过来,一路躲过了我们三道关卡。到了法租界,他不去联络点,不找红党的人,反而拐进这条巷子。”土肥原贤二的手指停在了死胡同位置,“他知道我们在追他,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所以,他选择了这里。” 影佐祯昭的眼睛眯了一下。 “将军的意思是,他把东西藏在了这里?” “不是藏在这里。”土肥原贤二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条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巷子, “是丢在了这里,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他有十秒钟的时间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 十秒钟,足够他把东西扔进某个角落。 下水道,墙缝,垃圾桶,屋顶,都有可能。” 他转过身,看着影佐祯昭。 “东西一定还在,他没有机会送出去,红党的人也没有机会取走。我们在这里守了这么久,没有人来,没有人靠近。 说明什么?说明红党根本不知道他在这里。” 影佐祯昭点了点头。 “将军,我立刻安排人深度清理。整条巷子,每一寸都要翻过来。” “下水道也不要放过。”土肥原贤二的声音冷了下来,“法租界的下水道虽然窄,但也能藏东西。派人下去,一段一段地找。” “哈依。” 第252章 阿瑟·斯特林医生 影佐祯昭转身出去了。 土肥原贤二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被翻得面目全非的巷子。 巡捕们站在警戒线外面抽烟,脸上都是不耐烦的表情。 几个穿深色西装的日本人蹲在下水道井盖旁边,正在用铁钩撬井盖。 在此之前,他为了方便将陈默群安全送到虹口,亲自跟法租界公董局接触,拿到了一些特权。 日方部分车辆可以在关口免检查,巡捕房也会有条件配合日方活动。 与此同时,日方为法租界输送难民急需的粮食和药品,以及之前合作的鸦片生意,日方让利3个点。 结果,还没来得及安排陈默群的行程,就遇到了这档子事。 两个小时后,影佐祯昭上楼来,低着头汇报。 “将军,该找的地方都找了,什么都没有。” “八嘎!”土肥原贤二一拳头砸在桌面上,“所有的可能性都排除了,现在看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高染翔本身就是一个诱饵,我们得到的消息一开始就是假消息。 帝国使用毒气弹的证据早就通过其他渠道送出来了。 可恶!” 一旁的影佐祯昭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后,土肥原贤二沉声道: “安排人收拾现场,我们去见大内畅三。” “哈依!” .......... 林言回到慈心医院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刚抬头,黄东平便气冲冲进来。 “林医生,你说说,这帮日本人真是无法无天了。”他有些气喘吁吁,“你要是不拦着我,我上前就给他一个大嘴巴子。” “黄院长,你消消气。”林言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那些人手里有枪,脑子还不好使,没必要跟他们置气。” “也是。”黄东平转头看了几眼林言的几个徒弟,这些徒弟纷纷会意,都离开了,然后黄东平话锋一转,“林医生,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日本在南京杀了几十万人后,已经在进军徐州了,现在打成了一锅粥,这帮狗日的坏事干尽。” 黄东平咬牙切齿,随后又自顾自地说,“几天前,那个在济南不放一枪一炮的韩复榘被枪毙了,国党军队一下子就有战斗力了,听说这两天打得有来有回。” 法租界的报纸上消息纷乱复杂,有的小报报道各种国军大胜,有些日本控制的报纸报道日军几个月占领全国,那些报道真实情况的消息反而被淹没。 林言凭借前世的大概记忆,再通过报纸上消息进行印证,是知道具体局势的。 但这个时候肯定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黄东平这个红党外围一直想通过各种办法看自己的态度,这是想拉自己去做红党的外围。 大水冲了龙王庙。 林言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叹了口气。 “黄院长,你跟我说这些,我也听不太懂,我就是个开刀的,战场上谁赢谁输,我也管不了。 我就知道,病人来了,我救,病人好了,他走,其他的事,轮不到我操心。” 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这都腊月二十八了,马上过年了,黄院长,医院过年怎么安排?年夜饭吃什么?你总得让护士们歇一歇吧。” 黄东平张了张嘴,想说的话被堵了回去。 他看着林言那张不紧不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泄气。 这个人,医术是好,对伤员也是真的上心,但一说到政治,就像泥鳅一样滑。 “年夜饭的事,食堂老周在安排。”黄东平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就是跟你说说外面的情况,你总不能整天闷在手术室里,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知道。”林言笑了笑,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在打仗,死了很多人,但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我能做的就是在手术台上多救几个人,其他的,交给该操心的人去操心吧。” 黄东平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言摇了摇头,他知道黄东平在想什么,但他不能接。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黄东平又回来了。 “林医生,你跟我走一趟。”他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又出什么事了?” “不是出事,是来人了。”黄东平走到桌前,把林言手里那份还没翻开的病历拿开放在一边,“会客室,佟院长陪着。人等你很久了。” 林言靠在椅背上,看着黄东平。 “什么人?”林言问。 “阿瑟·斯特林。英国胸外科医生,从香港来的,他说要找上海最好的胸外科医生学手术。不知道谁告诉他你的名字,就找上门来了。” 林言想了想问道: “他怎么知道慈心医院?” “他有内窥镜。”黄东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法租界几家医院才有内窥镜,他手里有。人在会客室,佟院长陪着,让我上来叫你。” 林言站起来,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子。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往会客室走去。 黄东平走在前面,脚步很快,林言跟在后面。 会客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黄东平敲了敲门,推开了。 佟自陌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英国男人,深棕色头发,鼻梁很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 看见林言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用带着浓重英国口音的英语说: “林医生,久仰大名。我是阿瑟·斯特林。” 林言握住了他的手。 “斯特林先生,欢迎。” 两个人坐下来。 佟自陌端着茶杯,看了林言一眼,又看了阿瑟·斯特林一眼,没有说话。 黄东平坐在角落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又合上了。 阿瑟·斯特林没有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林言面前。 “林医生,这是我的简历和行医执照。我在伦敦皇家医学院毕业,在香港玛丽医院工作了六年,主攻胸外科。” 第253章 陈默群抵达虹口 林言没有看那个信封,只是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慈心医院?” 阿瑟·斯特林的目光很坦然。 “我在香港认识一位朋友,他说,您是上海最好的胸外科医生,您的胸膜纤维板剥除术他都想学。” “你的这位朋友,叫什么名字?” “他叫诺尔曼·白求恩。” 林言心头一惊。 白求恩。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加拿大人,胸外科医生,最可爱的人。 “白求恩医生现在在哪里?”林言问。 “他去了内地。”阿瑟·斯特林说,“我们在香港分手的时候,他说他要先去武汉,再去延安,他说那里更需要医生。”他顿了顿,“他邀请我一起去,我同意了,但我想先来上海,学会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 林言看着他。 “你来上海,就是为了这个?” “就是为了这个。”阿瑟·斯特林的语气里有敬意,“白求恩医生告诉我,您的技术是上海最好的,他说,如果我要学这个手术,应该先来找您。” 黄东平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翻笔记本,但一个字也没写。 他听不懂英语,只听见“白求恩”这个名字出现了几次,不知道是谁。 林言沉默了几秒。 “你打算在上海待多久?” “一个月,也许更久,直到我学会这个手术。” 林言把信封收起来,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八点,手术室。你来。” 阿瑟·斯特林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伸出手。 “林医生,谢谢您。” “嗯。” 林言和他握手,随后离开。 下班后,林言一边开车一边给延安发电文。 .......... 与此同时,延安窑洞内,郭其刚和老方相对而坐,脸上尽是愁容。 两人面前摆着两份电文。 一份是刘肖强发来的,一份是潜伏在军统一处投降队伍的内线发来的。 “高染翔还是没有消息,现在看来要么已经被捕,要么已经牺牲,要么.....” 郭其刚没有继续往下说。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高染翔投敌了。 “投敌的可能性不大,我们在特高课,虹口都有眼线,投敌的话现在应该有消息了。” 老方分析道。 “先不说这个。”郭其刚指着其中一份电文,“你看,这份电文的内容,日本人已经和法租界私下做了谈判,以后日本人特定车辆可以不受检查进出法租界。” “法租界公董局还是不行啊,这才多长时间就软了。”老方摇了摇头,“得给‘青鸟’去电,把这个情况同步给他。” “是,我马上准备。” 郭其刚正在构思发报内容,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 “是‘青鸟’!” 郭其刚急呼。 随后迅速戴上耳机,开始记录。 老方则是在一旁译电。 “‘地平线’牺牲,已将相机胶卷托付于我。青鸟。” “什么?”老方仰头瘫坐在椅子上。 郭其刚眼眶微微湿润,但他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分析道: “之前我们未告知‘青鸟’高染翔同志代号‘地平线’,说明‘青鸟’已与其完成接头。 眼下要做两件事。 第一,确认南京到青浦县之间,到底是谁泄露了情报。 第二,同志青鸟,将相机和胶卷交于‘水牛’,再安排‘水牛’通过死信箱传递给刘同志。” “对,以后‘青鸟’不能像之前一样冒险接触其他同志,哪怕是死信箱也不行。”老方顿了顿,“他太重要了。” 当天晚上,林言收到了延安的回信,做好了第二天把相机和胶卷交给“水牛”的准备。 当然他也知道了日本人和法租界公董局的交易。 ......... 当天夜里,陈默群被带上车直奔华界。 不需要停车检查,一路畅通,很快抵达虹口,跟同在虹口日本临时兵站的李前等人打了个照面。 李前起身看向陈默群,面带不怀好意的笑。 陈默群站在门口,看着李前那张挂满假笑的脸,没有说话。 “陈站长,好巧啊。”李前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没想到您也有今天。您在法租界不是挺风光吗?军统二处的老大,戴老板面前的红人,怎么,也被请过来了?”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站了起来,都是军统一处叛变过来的人,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陈默群,目光里有幸灾乐祸。 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沉默比任何声音都刺耳。 陈默群看着他,良久后开口。 “李前,你替日本人做事多久了?” 李前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不是替谁做事的问题,识时务者为俊杰,日本人来了,国民政府跑了,留下来的人总要活下去。 陈站长,您说是不是?” “是。”陈默群点了点头,“您说得对,识时务者为俊杰,那您现在过得怎么样?日本人给您什么官?什么待遇?” 李前的脸色变了。 “您在军统一处的时候,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至少走出去,人家叫您一声李先生。”陈默群的眼神里带着轻蔑,“现在呢?您走出去,人家叫您什么?汉奸?走狗?还是,”他顿了顿,“李桑?” 李前身后那几个人有的低下了头,有的把目光移开了,不敢看李前,也不敢看陈默群。 李前攥紧了拳头,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陈默群不到一臂的距离。 “陈默群,你以为你还是军统二处上海站的站长?你现在跟我一样,也是日本人手里的俘虏,你比我强在哪?你比我体面在哪?” “我不一样。”陈默群看着他,“我没有出卖自己的顶头上司。” 李前的拳头举了起来,停在半空。 陈默群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只是看着他。 李前的拳头在发抖,举了几秒,又慢慢放下来了。 “够了。”大内畅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前退后一步,把拳头收回去,转过身,朝大内畅三微微欠身。 “大内先生。” 大内畅三没有看他,走到陈默群面前。 “陈站长,委屈了。”大内畅三的声音很客气,“请跟我来,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第254章 陈默群内心挣扎 陈默群深吸一口气,跟着大内畅三往外走,经过李前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 李前站在那里,攥着拳头,咬着牙,眼睛里全是血丝。 身后的几个人谁都不敢说话,看着陈默群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才慢慢坐下来。 他们知道,他们因为出卖上司,现在只敢窝在日本人的临时兵站,根本不敢出门。 生怕一出门就被军统一处的锄奸队枪决。 但陈默群不一样。 他虽然被抓了,甚至现在也和日本人合作,但他并没有出卖其他人。 陈默群这边被带到了一处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长方形的桌子,铺着墨绿色的桌布,中间摆着一只白瓷茶杯和一沓空白的便笺纸。 陈默群被带进去的时候,房间里还没有其他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虹口。 这里的街景和法租界完全不同,街道更宽,房子更矮,电线杆上挂着日文的告示牌,远处有哨兵巡逻。 门开了。 井上日召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装,腰间别着枪,脸上像是在跟谁赌气。 他看了陈默群一眼,没有说话,走到桌子的另一边坐下来,把枪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上。 影佐祯昭跟在后面,穿着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了一眼陈默群,微微点了点头,坐在井上日召旁边。 南田洋子最后一个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盘起来,脸上没有化妆。 她走到桌前,没有坐下,先看了陈默群一眼,然后看了井上日召一眼,最后看了影佐祯昭一眼,才拉开椅子坐下来。 空气很沉。 没有人说话。 门再次推开,土肥原贤二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走到主位,没有马上坐下,而是环顾了一圈,才拉开椅子坐下来。 “人齐了。”他咳嗽一声。 影佐祯昭翻开文件夹,把一份文件递到土肥原贤二面前。 土肥原贤二没有看,把文件往旁边一推。 “上海的局面,你们都清楚。”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南京打下来了,但局面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顺利。国际舆论对我们很不利,英美法在租界的势力还在,中国人没有放弃抵抗。”他顿了顿,“所以,上海的工作,比打仗的时候更重要。” 南田洋子微微坐直了身体。 “南田。”土肥原贤二看着她。 “在。” “特高课的工作重心要从租界转移到华界。你亲自去,主要负责三件事。”土肥原贤二顿了顿, “第一,帮助华界尽快组建维持会,建立中国人自己的警察部队。 第二,处理南京那件事之后的舆论引导。外面说什么的都有,要让我们的人、中国人的报纸,说出我们想听的话。 第三,摸清英美在租界的动向,但不能打草惊蛇。” 南田洋子低下头。 “哈依。” 土肥原贤二转头看向井上日召。 “井上。” 井上日召站起来。 “在。” “陈站长来了之后,投降帝国的各路人马需要统一管理,同文书院那边,大内院长会配合你,但具体的事务,由你来做。”土肥原贤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李前那些人,虽然是军统一处过来的,陈站长不方便出面的时候,你替他出面。” 井上日召愣了一下,看了陈默群一眼,又看了土肥原贤二一眼,低下头。 “哈依。” “大内院长那边,我会单独跟他说。”土肥原贤二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该做的事,一样不能少,不该做的事,一件不要多。” 大内畅三没有参加这个会议,是因为他把陈默群送到之后就离开了,说是去医院看江谷利美。 随后,全场鸦雀无声。 “好了,散会。”土肥原贤二摆了摆手。 南田洋子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套,戴好,转身出去了。 井上日召也站起来,把枪别回腰间,黑着脸离开。 影佐祯昭合上文件夹,朝土肥原贤二微微欠身,也跟着出去了。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土肥原贤二和陈默群。 土肥原贤二没有动,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默群,看了很久。 陈默群也没有动,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一动不动。 “陈站长,你不想做事?”土肥原贤二终于开口了。 陈默群没有回答。 “你不想跟井上配合?” 陈默群还是没有回答。 土肥原贤二从文件夹最下面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陈默群面前。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但上面的字迹很清楚。 是手写的电文抄本。 上面是代码,下面是半成品的译电。 因为日本人没有完全掌握密码本,破译了其中一大半。 陈默群低下头一看,脸上的肌肉开始颤抖。 他知道,那是戴雨浓的密令,措辞冰冷。 “陈默群已陷敌,恐生变故。着贺全安即日配合法租界暗棋,查明陈默群下落,就地清除,以绝后患。” 陈默群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在军统干了这么多年,看过无数份这样的电文,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上面。 “这是我们截获的。”土肥原贤二的声音很平静,“破译了一部分,但意思很清楚,戴雨浓要杀你,贺全安收到了命令,有可能是没找到你,有可能是没执行。” 陈默群把那张纸放回桌上,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脑海里闪过无数张脸,戴雨浓,毛人凤,贺全安,邢从舟,苏婉芝。 他想起那天,他让邢从舟他们先走,自己一个人断后。 他以为自己会死,以为日本人会杀他。 但日本人没有杀他。 要杀他的,是他效忠了那么多年的人。 “戴雨浓不会放过我。”他跟自己说,“我活着,就是他的隐患。” 他睁开眼睛,看着土肥原贤二。 “你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土肥原贤二微微一笑,“跟井上日召配合好,管理好外面那帮人。” “是因为李前那些人,他们信不过日本人,他们信得过我?” 第255章 阿瑟·斯特林练习模型 土肥原贤二点了点头:“你是个聪明人,我很喜欢和聪明人合作。” 陈默群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电文抄本,看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现在没得选。 想要活命的话,就没得选。 他恨自己,恨自己没有曾先生那样去死的勇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 “我可以帮你。”他在心里下定了某种决心,“但我以后不能见报,不公开表态,不参与行动,我只做一件事,帮你稳住那些人。你答应,我就做,你不答应,现在就杀了我。” 土肥原贤二看着他,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行,我答应你。” 陈默群站起来,微微颔首。 ......... 第二天一大早,林言接着吃早饭路过许伯年的药材铺,把装在袋子里带胶卷的相机放入了许伯年的信箱。 回到医院便安排阿瑟·斯特林入练习室学习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 “亨利!” “到!” “用模型给阿瑟·斯特林演练一遍无内窥镜作业。” “是!” 亨利走到模型台前,拿起手术刀,在手里转了一下,调整到最舒服的握持姿势。 模型已经经过改良,模拟胸腔的弧形内壁比之前更精致,中间开了一个拳头大的孔洞,模拟微创手术的切口。 从洞口往里看,能看见一层灰白色的壳体,紧紧包裹着暗红色的猪肺。 那是石蜡和松香混合后反复刷出来的模拟胸膜板,厚度不一,有的地方薄如蝉翼,有的地方厚得像硬壳。 “无内窥镜作业,第一要点,手感。”亨利说话像是在背书,“没有内窥镜,看不见里面,只能靠手指探、靠器械反馈、靠经验判断。” 他把左手食指从橡胶孔洞里伸进去,指尖触到那层壳体表面,轻轻按了按,又往前探了探,找到壳体与肺之间的自然间隙。 那个间隙很窄,窄到几乎不存在,但手指能感觉到。 一边是硬的、凉的、没有弹性的壳,一边是软的、温的、有弹性的肺。 手术刀的刀尖沿着那个间隙滑进去,像一支笔在纸上划过,没有声音,只有手感的反馈。 壳体和肺之间有一层很薄的膜,是石蜡和松香在凝固时自然形成的,撕开它,壳就会松动。 亨利用刀尖挑开那层膜,然后换成钝头剥离器,沿着间隙一点一点地往前推。 壳体从肺表面翘起一个角,像一块正在被揭开的墙皮。 他推得很慢,每推一寸都停下来,用剥离器轻轻探一下,确认没有戳破肺。 菲茨威廉、克莱尔、韦贝尔和阿瑟·斯特林都围在旁边,没有人说话。 林言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亨利的动作。 十分钟后,壳体完整地从肺表面剥离下来。 亨利用镊子夹住边缘,轻轻一提,整片壳体从橡胶孔洞里抽出来,放在托盘里。 壳体完整,没有破损,肺表面光滑,没有划伤。 他退后一步,把手术刀放在器械台上,转过身,看着阿瑟·斯特林。 阿瑟·斯特林站在旁边,看着托盘里那片完整的壳体,又看了看模型里那颗完好无损的猪肺,沉默了很久。 没有内窥镜,只靠一个拳头大的切口和手指的感觉,把一层壳从肺上完整剥下来,他做不到。 “林医生,”他转过头,看着林言,“您练了多久?” 林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必要。 “你可以试试。” 阿瑟·斯特林走到模型台前,拿起手术刀,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橡胶孔洞里。 他的手指触到那层壳体,找到了间隙,刀尖沿着间隙滑进去。 挑开那层膜,换成剥离器,往前推。他的动作很规范,和亨利的动作一模一样,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他的手感和亨利不一样,不敢用力,不敢往前推。 剥离器停在半路,壳体翘起了一个角,但那个角只有指甲盖大小。 他试了三次,都是同一个位置,推不过去。 “你太轻了。”林言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是用力,用判断,你怕戳破肺,所以你不敢往前推,但你每犹豫一秒,病人的风险就多一秒,手术台上,不是怕犯错就能不犯错,不怕犯错,才能少犯错。” 阿瑟·斯特林放下手术刀,退后一步,低下头。 “林医生,我……” “我的要求很简单,在模型上做到不用内窥镜完成手术,然后再用内窥镜熟练操作,接下来才能实操。”林言随后看向亨利,“亨利,你陪他练,其他人,散了。” “是。”众人异口同声。 林言转身出了练习室。 刚到走廊,药爷和黄东平急匆匆过来。 不等黄东平开口,药爷已经拉住林言的手,气喘吁吁: “林医生,救人,救人,枪伤.....救人.....” 下一秒,电梯门打开,几名护士推着病人往手术室赶。 看得出来,药爷和黄东平这是靠着腿脚爬楼梯,比电梯速度还快。 “不用说了,准备手术。” 林言顾不得那么多,迅速冲到练习室门口吼道: “手术室,快!” 下一秒,包括阿瑟·斯特林在内的所有人放下手中的事,迅速赶往手术室。 两分钟后,手术正式开始。 林言主刀,阿瑟·斯特林作为第一助手站在旁边辅助。 检查伤势,很典型的枪伤。 子弹从左胸锁骨下方两指的位置射进去,卡在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没有穿出去。 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紫发黑,是皮下淤血。 血从伤口里往外涌,暗红色的,不急不慢,不是动脉,也不是大静脉。 林言的手指探进去,触到子弹的边缘,卡在肋骨上,没有伤到心脏,也没有伤到大血管。 送这个人来的人是药爷。 药爷亦正亦邪,跟红党有生意往来,也跟日本人打交道,手上倒腾过链霉素,也帮大内畅三送过江谷利美。 他送来的病人,不能不当回事,也不能太当回事。 林言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术台上那张惨白的脸。 男性,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嘴角有一条浅浅的疤。 不认识。 但药爷亲自送来的,不会是普通人。 第256章 金宝山 “输血。” 小刘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血袋。 林言低下头,手术刀落在伤口上,沿着子弹的弹道切开。 皮肉翻开,血涌出来,他用纱布吸掉。 肋骨露出来了,子弹卡在骨头缝里,弹头变形了,边缘参差不齐。 他用镊子夹住弹头的尾部,试了一下松紧。 子弹卡得很死,周围的肌肉组织已经收缩,把它箍得死死的。 他没有拔。 不是拔不出来,是不想这么快拔出来。 这个人得慢慢治,让他失血多一点,术后昏迷时间长一点,等到系统给出信息再做打算。 他把镊子放下,换了一根止血钳,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血块。 动作比平时慢得多。 每钳起一块血块,他都要停一下,看看出血点,看看有没有漏掉的血管。 阿瑟·斯特林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纱布,等着递过去。 他看着林言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不是林言的正常速度。 他听白求恩说过,林医生做手术很快,快到你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缝完了。 但今天,林医生的手很慢。 “林医生,需要我.....”阿瑟·斯特林开口。 “不用。”林言打断了他。 他的手指很稳,止血钳夹住一根断裂的小血管,血慢了一些。 又夹了一根,再夹一根。 血止住了。 他换了一块纱布,把伤口周围的淤血擦干净,然后继续清理血块。 动作还是很慢。 阿瑟·斯特林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在林言的手和林言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他看不懂林言为什么这么慢。 子弹卡在肋骨上,没有伤到器官,取出来就行。 这台手术不难,甚至可以说是很简单。 一个最简单的手术,林医生却做得比平时慢了一倍。 林言知道他看不懂,也知道阿瑟·斯特林在看他。 但他不会解释。 血止住了。 林言用镊子夹住弹头的尾部,轻轻一提,子弹从肋骨间滑出来,叮的一声落在托盘里。 他用纱布按住伤口,血没有再涌,只是慢慢地渗。 该缝合了。 肌肉,筋膜,皮下组织,皮肤。 一针一针,间距均匀,松紧适度。 他的手很稳,但缝得很慢。 阿瑟·斯特林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 “林医生,您今天……是不是不舒服?” 林言没有抬头。“没有。” “那您......” “我是主刀,我定速度。” 阿瑟·斯特林闭上了嘴。 最后一针缝完,林言剪断线头,把针放回托盘里。 他摘下手套,走到水池边洗手。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水冲走了手上的血。 阿瑟·斯特林跟在后面,递过来一块肥皂。 林言接过去,搓了搓手,冲干净,又搓了一遍。 “林医生,这个病人什么时候能醒?”阿瑟·斯特林问。 林言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 “看情况。失血不少,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不好说。” 阿瑟·斯特林皱了皱眉。 他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病人,病人比正常情况多失了很多血。 阿瑟·斯特林没有再问。 他不是傻子,他看出来了。 但他不会问。 林言走到手术台前,低头看着那张惨白的脸。 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金宝山】 【职务:青帮“学”字辈&特高课特务】 【代号:灰虫子】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金宝山奉命扮演别动队伤愈成员,混入打浦路桥仓库,跟随别动队成员偷渡出法租界,赶往皖南参加部队改编。 2,半个小时前,在打浦路桥仓库被别动队成员顾文龙认出,然后爆发冲突,逃跑的时候被击伤。 3,金宝山在青帮属于张啸林名下分支。 4,奉命潜入别动队的五人名单:梁延同、邹少海、曾星、钱一沛、金宝山。】 林言立刻意识到皖南部队改编是怎么一回事了。 戴雨浓亲临皖南,把别动队整编为忠义救国军教导第一团、第二团,也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忠义救国军。 南田洋子是要在这里面安插棋子,破坏抗日武装。 可恶。 这会,戴雨浓应该还在皖南,看来得找时间把情报传递给他了。 倒是不着急。 这批人一时半会还赶不到皖南。 下班的时候,金宝山还没醒,检查完病房后,林言在回家的路上,单手把电文发给了戴雨浓。 ........ 祁门历口 戴雨浓刚在临时演武场给士兵们演讲完,回到临时的办公室。 临时办公室是一个农家小院的堂屋,毛人凤站在他身后随时听候指示,一旁还站着副总团长俞作柏。 戴雨浓现在是教导团总团长,但他主要是挂名,以后的具体工作还是靠这位俞作柏。 “俞副团,这一次整编确实可以提升士气,但时间有限,得尽快收拢四散在各处的前别动队成员,做好甄别,让队伍不断壮大。” “是,总团长。” “现在徐州危机,皖北随时可能爆发大规模会战,我们教导团的后续任务就是在皖南做好敌后破坏,打几次胜仗,哪怕是小规模胜仗,士气就起来了。” “是!” “你去忙吧。” “是。” 俞作柏颔首后离开。 戴雨浓站在窗前,看着俞作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才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 “这个俞作柏确实有本事,教导团现在需要他这样的人,但此人天生反骨。”他走回桌前坐下, “北伐的时候,他跟着李宗仁,李宗仁倒了,他跟着白崇禧,白崇禧失势,他又投了老蒋。 这种人,用得好是把刀,用不好会伤到自己。” 毛人凤站在旁边,翻开笔记本: “他在广西起家,当过讨贼军总指挥,跟白崇禧是同学,在桂系里威信很高。 北伐的时候,他带着部队一路打到武汉,能打仗,也能带兵。 后来跟李宗仁闹翻了,投了老蒋,最后又去了香港。 这一次您把他调来当副总团长,他也是想借这个机会翻身,肯定会尽心尽力的。” 第257章 毒气弹证据传开 戴雨浓点了点头。 “他的威望确实有用,别动队那些溃兵,别人收拢不了,他能,这就够了。”他顿了顿,“但现在是用人之际,只要他老老实实带兵,我不会动他,至于以后.......” 他没有说下去。 就在这时候,院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副官小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份电文,双手递到戴雨浓面前。 “戴主任,刚收到的电文。” 戴雨浓接过来,看了一眼发报频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拿出密码本,一个字一个字地译。 毛人凤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译完之后,戴雨浓盯着电文看了好几秒,然后递给毛人凤。 “你看看,假‘白鹭’电文。” 毛人凤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戴主任,日本人要在我们教导团安插奸细?这.......” “已经安排了,在来的路上了。”戴雨浓的声音冷了下来,“是四个人,有名有姓。梁延同、邹少海、曾星、钱一沛。” 他把这几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毛人凤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着。 “戴主任,属下立刻安排人去查。” “不急。”戴雨浓抬手止住了他,“他们到了皖南,就让他们进来,一个都不许拦。” 毛人凤愣了一下。 “戴主任,您的意思是?” “放进来,盯着,等他们露出马脚,一网打尽。”戴雨微微一笑,“现在抓了他们,打草惊蛇,日本人还会派别的人来,不如让他们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等他们动了,再收网。” 毛人凤低下头:“属下明白了。” 戴雨浓又拿起那份电文,看了又看,最后感叹道: “假‘白鹭’这一次又帮了我,不打草惊蛇也是为了他的安全,他在南田洋子身边也不容易,如果我们现在动手,南田洋子肯定知道是她自己身边有人出卖,得不偿失啊。” ........... 时间来到除夕这天 刚到医院,黄东平便啃着油条,来到林言办公室。 “妈的,现在药爷太不像话了。”黄东平啃了一口油条咽下去,继续说,“药爷都没跟我打招呼,凌晨就把姓金的病人接走了,人才刚刚醒过来,他怎么敢的?” 金宝山出院了。 看来特高课还是担心消息外泄,只能如此。 “黄院长,还是那句话,受枪伤的人没一个简单的,爱咋咋地吧。” 林言宽慰道。 “说的也是。”黄东平脸上的表情很无奈,耸了耸肩,“要是我有你的心态就好了。” “黄院长,你是院长,佟院长经常不在,整个慈心医院的重任都压在你肩膀上,很多事必须得你来操心,你是最辛苦的,这种小事不放在心上就对了。” 林言认真说道。 此话一出,黄东平心情大好,拍了拍林言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还是你林医生懂我啊。” 哟。 这么不禁夸啊。 林言正准备加大力度,再夸两句,突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平时快了很多,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拍桌子。 林言还没来得及走出去,护士站方向已经炸开了锅。 小刘手里攥着一张报纸,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脸色涨红,嘴唇在发抖,把报纸塞进林言手里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师父……您看……日本人……畜生……” 林言低头看去。 报纸是《大美晚报》,头版不是标题,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用长焦镜头偷拍的。 但照片上的内容,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一群人站在一条沟渠旁边,穿着军装,戴着防毒面具,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往沟渠里投放。 沟渠里躺着十几个人,有的蜷缩着,有的仰面朝天,有的用手捂着口鼻,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抽搐。 照片的下面有一行小字:“南京大屠杀期间,日军使用毒气弹及毒气实验证据。” 旁边是一篇报道,标题很直白:“南京毒气暴行”。 报道说,这些照片和记录是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国际友人从南京带出来的,经过多方核实,确认为日军在南京大屠杀期间进行毒气实验的证据。 报道还列举了日军在华使用毒气的时间、地点、部队番号。 走廊里的人越聚越多。 护士们从病房里跑出来,病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老头都颤巍巍地走到了走廊里。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报纸,或者看别人手里的报纸。 “妈的!”一个声音从角落里炸开,带着哭腔,“毒气弹!日本人在南京用毒气弹!他们不是人!” “是畜生。”另一个声音接话,“南京死了几十万人还不够,还要用毒气。他们想把中国人杀光。” 黄东平站在林言旁边,手里的油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这帮狗日的……还有没有人性……” 没有人回答他。 走廊里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攥着拳头砸墙,有人蹲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那个平时不怎么出门的老头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拄着拐杖,看着报纸上那张照片,浑浊的眼睛里淌出两行泪,顺着皱纹往下流,滴在报纸上。 林言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份报纸,手也在抖。 他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天,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法国梧桐,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他在心里翻出了那个名字。 高染翔。 他不知道高染翔此前经历了什么。 但他知道高染翔带着这些证据,穿过日军的封锁线,穿过沦陷区,穿过不知道多少道关卡,把这些东西送到了上海。 他在那条死胡同里被人追上,主动用钢筋穿过胸口,血流干了,死在一张拼起来的大方桌上。 林言看着窗外,很久没有动。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第258章 土肥原贤二发火 高染翔死了,证据活着。 这些照片,这些记录,这些铁证如山的东西,白纸黑字地印在报纸上,被每一个人看到。 这就是高染翔用命换来的。 “林医生。”黄东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怎么看?” 林言把报纸折好,放回黄东平手里,转过身,看着走廊里那些愤怒的脸。 “报纸上写的,应该是真的。”他的声音很平静,“日本人在南京用了毒气,他们杀了很多人,这些照片和记录都是真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他。 林言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他忍住了。 见林言不再多说,其他人又开始议论起来。 ......... 特高课华界新据点办公室 南田洋子看着桌上放着的一堆大报纸小报纸,上面都有关于南京毒气的报道,脸色凝重。 元吉行雄和平古英二在一旁,同样盯着这堆报纸。 良久后,元吉行雄开口道: “课长,出这么大的纰漏,派遣军司令部和东京怪罪下来.........” “怪罪?”南田洋子打断了他,“这件事和我们特高课有什么关系?” 南田洋子抓起最上面的《大美晚报》,指着上面的照片说: “陆军参谋本部的这些人搞屠杀,搞得上海的中国人看日本人都是敌意,他们还好意思找我们的麻烦。” 平古英二见缝插针地接话: “课长说的是啊,据我了解的情况,这一次土肥原将军提前拿到情报,确认是一个叫高染翔送情报入沪。 结果他们把人堵在法租界赵王教路的一个巷子里,折了一个人,还什么情报都没拿到,高染翔还死了。” “土肥原将军都没做到,我们还能说什么呢?” 元吉行雄附和道。 南田洋子把桌上一堆报纸一份一份整理好,最后叹了口气: “我们特高课以后的任务是做好自己的事,最近上海各界对帝国的敌意很大,万事都要小心,减少不必要的损失。” “哈依!” 元吉行雄和平古英二同时颔首。 “对了,这件事不要向外界提起,如果成功了就是大功一件,不成功也当没发生。”南田洋子深吸一口气,“我们特高课以后的做事方式要变,不要给上面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要给我们自己增加做事的难度。” “哈依!” “还有,上次派去皖南的特工,做好对接。”南田洋子顿了顿,“如果我们配合参谋本部拿下他们的教导团,等第13师团的旗帜插到祁门历口的土地上,我们特高课就是首功。” “课长想得长远。”平古英二顺着南田洋子的话往下说,“上海这地方鱼龙混杂,我们再努力也只能和其他情报机关分分功劳,但这一次能帮到前线,那可是大功一件。” 平古英二自然是激动的。 这一次提出安排特工去皖南,到挑选青帮分子,到训练,再到送他们离开上海,平古英二都参与了。 所以,一旦成功,他的功劳也很大。 “派了五个人,出去了四个人。”南田洋子掰着手指头问道,“还有个没出去的叫什么名字来着?” “课长,叫金宝山,送到慈心医院,昏迷中做完手术,醒来之前已经安排出院,目前安置在虹口临时军营医院。” 平古英二习惯性把情况做完整汇报。 “安排人盯着,不能从他这把消息泄露了。” “哈依!” 与此同时,土肥原贤二在虹口的临时办公室内眉头紧锁,影佐祯昭在一旁候着。 一堆报纸同样摆在办公桌上。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 他伸手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边传来大内畅三的声音: “将军,出事了,刚刚收到的消息,在青浦给我们提供情报的红党被抓了,就连跟他联系的接头人也被抓了,看情况都要被处决。” “什么?” 土肥原贤二心头咯噔一下。 因为他之前的判断,高染翔本身就是一个诱饵,他得到的消息一开始就是假消息。 但现在的抓捕说明提供情报并不是红党故意为之。 那么就只有两种情况。 一,这一次抓捕也是故意为之,做戏给自己看的。 二,一开始就只有高染翔传递情报,只是自己漏了细节。 “千真万确。”大内畅三顿了顿,“将军,你让我盯着红党的动作,我一刻也没有放松,从现有的情报来看,红党抓人不像是表演,而是很快要处决的。” 听到这句话,土肥原贤二怒从心头起,沉声道: “闭嘴!做好你自己的事,去给我盯着,处决了再给我来电话。” “哈依!” 大内畅三还在颔首,电话已经挂断。 土肥原贤二挂断电话后,一拳砸在桌上: “这个大内畅三,总以为自己很聪明,会揣摩我的心思,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不务实! 什么叫红党抓人不像表演,不就是想让我觉得情报就是高染翔传递的吗? 不就是暗搓搓说我土肥原贤二做事有纰漏吗? 该死!” 影佐祯昭很少看到土肥原贤二发这么大的火。 他知道大内畅三是真的惹到了将军。 在他看来,这是两个聪明人之间的争斗,都不希望被对方当傻子。 “将军,大内院长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心思太重。”影佐祯昭眼神中带着诚恳,“他喜欢揣摩上意,喜欢在话里留余地,喜欢让上面的人觉得他什么都想到了。 但他忘了一件事,那就是将军要的不是他想到什么,是他做到什么。” 土肥原贤二靠在椅背上,微微点头。 “说下去。” “是。”影佐祯昭微微欠身, “高染翔这件事,不管情报是真是假,人已经死了,证据已经见报了。现在追究谁的责任,没有意义。 大内院长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说红党抓人不像表演,意思是他看到了将军没看到的东西。这不是在汇报工作,是在邀功。” 他顿了顿,“但他邀的是谁的功?” 土肥原贤二的嘴角动了一下。 “影佐,你这个人,说话总是绕来绕去。直接说。” 第259章 林言主动值夜班 “是。”影佐祯昭低下头,“大内院长想让将军觉得,他的判断比将军准。这是不该有的心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土肥原贤二站起来。 “大内畅三这个人,用还是要用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在上海经营了这么多年,同文书院的人脉、情报网,不是换个人就能接手的。但他要记住,他是替帝国做事,不是替自己立牌坊。” 影佐祯昭低下头。 “将军说得对,属下会注意分寸。” “还有,高染翔通过什么渠道进入法租界的,找到渠道把人给我处理掉。”土肥原贤二说道。 “哈依!” .......... 大年三十的下午,医院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病人少了一大半,能出院的都出院了,不能出院的也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没有往日的嘈杂。 护士站里的几个年轻姑娘在整理东西,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心思早就不在医院了。 黄东平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子年货,走到林言办公室门口,探进头来: “林医生,你今晚怎么安排?要不去我家吃年夜饭?你嫂子的手艺还过得去。” 林言把手中的病历合上,摇了摇头。 “不了,我准备今晚值夜班。” “值夜班?”黄东平愣了一下,“大年三十值什么夜班?你是不是怕去了我们家不自在?我告诉你,家里没那么多人,就你嫂子、我一个儿子,加上你才......” “不是。”林言打断了他, “我那些徒弟都要去参加英国水兵搞的酒会。老汪家里老母亲八十多了,他刚才还在跟我商量,想换班。还有那几个护士,都是小姑娘,大年三十在病房里哭鼻子,你受得了?” 黄东平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拎着那袋子年货,站在门口,看着林言。 “那你一个人在医院?” “我不是一个人。”林言笑了笑,“还有十几个病人,好几个不能下床的。还有阿瑟·斯特林,他们外国人不过除夕。” 黄东平沉默了。 他把年货放在门口的椅子上,走进来,在林言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墙上那个挂钟。 四点刚过,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行。你要值,我陪你。”他咬了咬牙,“我也不回去了。” 林言转过身,看着他,“你儿子几岁?” “五岁。” “五岁的孩子过年没有爸爸,你忍心?” 黄东平又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脸,最后站起来,拿起门口的年货,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医生,你这个人.....” “快走。”林言说,“再晚就赶不上饭了。” 林言送走黄东平后,转身往练习室走去。 练习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器械碰撞的细微声响,轻而有序。 推开门,无影灯开着,白晃晃的光照在模型台上。 阿瑟·斯特林站在台前,手指上还沾着石蜡的碎屑。 托盘里已经堆了好几片剥离下来的“胸膜板”,有的完整,有的边缘破损,从早晨到现在,他大概已经练了二十多遍。 “林医生。”阿瑟抬起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林言走过去,看了一眼模型。 猪肺表面的那层壳体已经被剥离了大半,露出暗红色的肺组织,光滑完整,没有划痕。 这一遍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很多,手指更有力了,判断更果断了,犹豫也少了很多。 “够了。”林言说。 阿瑟的手停在半空,剥离器还夹在手指间。 “什么?” “无内窥镜练习,可以了。”林言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内窥镜,放在器械台上, “接下来用这个,无内窥镜是让你练手感、练胆量、练在没有设备的时候也能救人。 但手术室里,有内窥镜、有无影灯、有助手、有麻醉师,你不用把自己逼成瞎子。” 阿瑟放下剥离器,拿起内窥镜,在手里翻了一下。 他在香港用过这东西,不算陌生。 “试试。” 林言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 阿瑟把内窥镜的镜头从橡胶孔洞里伸进去,眼睛凑到目镜上。 镜头里的世界清晰起来。 淡黄色的壳体、暗红色的肺组织、两层之间那条窄到几乎不存在的间隙,一切尽收眼底。 手术刀沿着间隙滑进去,挑开那层膜,换成剥离器,往前推,壳体翘起,他顺着翘起的边缘继续剥离,手指不再犹豫,不再发抖,每一步都精准。 十分钟后,壳体完整地从肺表面剥离下来。 他用镊子夹住边缘,轻轻一提,整片壳体从橡胶孔洞里抽出来,放在托盘里。 壳体完整,肺表面光滑,没有一丝划痕。 他退后一步,把器械放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林言。 “还行。”阿瑟抹了把额头的汗。 林言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托盘里那片完整的壳体,又看了看内窥镜的目镜。 线脚均匀,松紧适度,该看到的都看到了,该避开的都避开了。 他从器械台上拿起那把剥离器,在手里翻了一下。 “很好。” 阿瑟愣了一下。 林言很少夸人。 “但你也知道。”林言把剥离器放下, “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不是每天都有,得等。上海滩能做这个手术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只要有了,他们都会找我,到时候你跟台,做不到你主刀,但你可以做第一助手。 切口你开,血管你结扎,剥离你做,肺修补你缝。” 阿瑟站在那里,柜台的边缘被他攥得发白。 “林医生,万一我做得不好,出了差错……” “你怕?” 阿瑟没有回答。 林言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你怕是对的,不怕的人上不了手术台,病人躺在那里,伤口敞着,心跳着,血在流。你一刀下去可能救人,也可能杀人。不怕的人是疯子。” 阿瑟默默点了点头。 “但有我在。”林言看向阿瑟,“你只管做,出了问题,我来兜底。” 阿瑟站在那里,看着林言的眼睛,他知道林言是想让他快速成长。 “林医生,我……” “别说了。”林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去吃饭。食堂留了饭,再不去凉了。” 第260章 去给褚万霖拜年 除夕夜自然是一夜无事。 第二天一早林言交班后正发动轿车准备回家,储物空间的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很快在脑海中译电完成。 “出卖高染翔的叛徒已处决,另我方多处小报报社被袭击,法租界安全堪忧,请小心行事。” 一句简单的信息让林言眼眶湿润。 高染翔的死至少有了一个交代。 至于日本人把手伸向法租界,完全是法租界公董局的纵容。 从各方信息来看,这次公董局和日本人的合作是有限的。 就是这有限的合作,造成了高染翔牺牲,以后还会对红党收集情报造成影响,甚至给自己带来危险。 必须得想办法让法租界公董局和日本人起嫌隙。 回到家后,林言第一时间把最新的租界分区简图拿过来铺在桌上。 眼下的上海无外乎三块地方。 一块是和日本人关系到冰点的公共租界,一块是和日本人刚刚达成有限合作的法租界,另外的都是日本控制的大片地区,包括华界包括虹口。 想要达到目的,必须让公董局意识到,日本人的存在会影响法国人的根本利益。 然后,公董局内部的反日派占据上风才行。 法国人的根本利益无外乎两条。 一是收入。 包括税收,包括公董局暗中跟青帮合作把控的法租界赌场、大烟馆等。 二是法租界的主权底线。 法国人最看重尊严,一旦日本人在法租界扰民,甚至伤害到法国籍市民,亦或者是引起罢工游行等政治事件,都会让二者起嫌隙。 这是一盘大棋,光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根本玩不转。 得集合各方力量推动,得知己知彼。 还得有耐心,得等机会。 而自己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了解公董局内部的权利格局,知道哪些人是反日派,哪些人是亲日派。 公董局内部,自己只认识一个褚万霖。 看来得找机会见一见这位老朋友了。 择日不如撞日。 今天是大年初一,正是上门拜访的好机会。 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上西装领带,出门买了两瓶威士忌,礼盒一装,开车直奔白赛仲路。 ......... 白赛仲路,褚万霖正在别墅二楼和公董局总董亨利·莫里哀聊天。 “日本人的事,你听说了吧?”亨利·莫里哀放下茶杯,“他们把陈默群送去虹口了,军统在上海的站长,说抓就抓,说送就送,在我们的地盘上,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褚万霖点了点头。 “听说了,国府那边很不满。” “不满?”莫里哀冷笑了一声,“蒋介石差点把桌子掀了,戴雨浓给我们的领事馆发了照会,措辞很强硬,说我们在协助日本人对付中国人。”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我之前就觉得奇怪,为什么日本人要让出那么多利益,只为了拿一个部分车辆出入法租界免检。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为了转移陈默群。” “总董怎么回应?”褚万霖问。 “回应什么?陈默群又不是从我手里交出去的。”莫里哀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 “日本人在租界里干了什么,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经够给他们面子了。现在他们得寸进尺,要我们配合引渡抗日人士,褚先生,你说,这个口子能不能开?” 褚万霖眉头紧皱,看着莫里哀。 “总董,这个口子不能开,开了,法租界就不是法租界了。” “我知道。”莫里哀叹了口气, “日本人现在在南京干了那种事,全世界都看见了。我们要是再帮他们抓人,法国人的脸往哪儿搁?” 他顿了顿, “但西蒙他们在董事会上一直在鼓动,说与日本合作是保护法租界利益的最佳选择。贝当那个老糊涂,还说什么日本是法国在远东的天然盟友。天然盟友?日本人什么时候把法国当盟友?” 西蒙全名叫雅克·西蒙,是公董局副董事,贝当全名叫路易·贝当,是公董局董事,两个人是坚定的亲日派。 褚万霖知道这些话莫里哀憋了很久了。 在董事会上,他是总董,不能失态,不能在亲日派面前露怯,更不能让西蒙那些人看出他的焦虑。 但在这里,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他可以放松一些。 “总董,西蒙他们的话,您不要太放在心上。”褚万霖的声音平静, “西蒙的资产在上海,他想和日本人搞好关系,就是为了然给他那些地产,在任何时候都不至于成为一堆砖石瓦块。 他亲日,亲的不是日本,是钱。 贝当呢?贝当脑子里的地图还停留在1900年,以为日本人是法国的小弟,这种人,不值得您生气。” 莫里哀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褚先生,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舒服。” “我只是说事实。”褚万霖也笑了笑, “但总董,您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西蒙,不是贝当,是日本人。 他们不会因为我们开了一次口子就满足,他们会得寸进尺,今天要一个人,明天要十个人,后天要我们把整个租界的华人名单交出来。 到时候,法租界就不是法租界了,是日本人的租界。” 褚万霖的话音刚落,楼下传来汽车的轰鸣声。 是汽车开进院子了。 谁? 褚万霖猛地起身,来到阳台上往下一看,林言一手提着礼盒,一手关车门。 他笑了。 确实,只有看到林言来,管家才会把大门全打开,让他把车停在院子里。 他值得这个待遇。 林言提着两瓶威士忌上了楼,在楼梯转角就听见褚万霖的笑声。 “林医生,我还说找时间去拜访你,结果你先到我这边来了。” 褚万霖快步迎上来,接过林言手里的礼盒,往屋里引。 客厅里还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深灰色西装,金发碧眼,一看就是法国人。 他看见林言进来,站了起来,目光在林言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褚万霖。 “总董,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林医生。”褚万霖侧身介绍,“慈心医院的林言,上海最好的胸外科医生。” 林言微微欠身。 第261章 雅克·西蒙和路易·贝当 莫里哀伸出手,和林言握了一下。 “林医生,久仰。褚先生经常提起您。”他的中文说得很流利,带着一点点法国口音,但几乎听不出来。 “总董客气了。”林言说。 莫里哀看了看表,朝褚万霖点了点头。 “褚先生,我先走了,刚才说的事,我们改天再谈。”他又看了林言一眼,“林医生,有机会一起喝茶。” 说完戴上帽子,下楼去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汽车发动的声音,引擎声渐渐消失在巷口。 褚万霖送到楼梯口就折回来了,招呼林言坐下,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新的杯子,倒上茶。 “初一你就来拜年,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刚才差点以为是谁来了。”他把茶杯推到林言面前,“你来了正好,我正想找你。” 林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什么事?” “你先说。你来找我什么事?” 林言笑了笑,把茶杯放下。 “我就是来拜年的,大年初一,一个人在法租界,想来想去,能拜年的也就你。” 褚万霖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你是我见过最会说话的医生。” “我只是说实话。”林言顿了顿,“褚先生,你刚才说找我有事?” 褚万霖靠回沙发上,叹了口气。 “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公董局那边天天开会,日本人今天要这,明天要那,总董扛得辛苦,我们下面的人也不轻松。”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 “西蒙和贝当那两个人在董事会上一直给总董施压,说要跟日本人合作。 西蒙副董说他产业在上海,不跟日本人搞好关系,生意做不下去。 贝当就更不用说了,那个老糊涂,恨不得把法租界卖给日本人。” 林言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西蒙副董和贝当董事?” “雅克·西蒙,公董局副董,法租界最大的地产商之一。”褚万霖掰着手指头数,“手里握着好几条街的房产,还有几间工厂。日本人要是动他的产业,他就完了。所以他拼命往日本人那边靠。” “路易·贝当呢?” “退休军官,巡捕房的顾问,同时分管税务征收。”褚万霖的声音压低了些,“这个人说不清楚。他自己以为自己在帮法国人做事,实际上......算了,不说他了。” 他摆了摆手, “现在总董在董事会上被他们压得喘不过气,反日派不是没有,但总董一个人顶着,累。 总之,说这么多,我是想告诉你,现在日本人很有可能在法租界有动作,平时多注意,不要触了霉头,日本那帮人脑子不好使,容易伤人。” 林言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在心里把那两个名字记下来了。 雅克·西蒙,路易·贝当。 亲日派。 “林医生,你还没吃饭吧?我让人准备,中午在我这儿吃。” “好。” 林言端起茶杯点了点头。 吃饭的时候,褚万森赶回来了,觥筹交错,酒足饭饱林言才离开。 这个时代还没有喝酒不开车的说法,林言一脚油门便回了慈心医院。 刚下车,便听到医院二楼传来吵闹声。 过年期间,能出院的病人都出院了,应该不至于这么吵闹。 林言赶紧停车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处便听得真切了。 “焦安松,你先别急,你兄弟的事还得找佟院长。” “对对对,刚才已经给黄院长打了电话,他说他先去佟院长家。” “佟院长在各方都有关系,肯定能解决。” 就在此时,小刘转头看到了林言。 小跑到林言身旁,低声说道: “师父,出事了。” “怎么回事?” “焦安松,他的兄弟,就是之前送他到医院就医的那个兄弟,好像叫小四,死在了法大马路的大烟馆,现在那边说了,要领尸体得交1200大洋。” 林言知道,法大马路聚集着法租界一半以上的大烟馆,每天都有人死在烟馆里。 但也从没听说过不让领尸体的。 “凭什么?” “听说那个小四在里面欠了很多大烟钱,但肯定没有1200大洋......” 小刘没有往下说,林言也知道了对方的意思。 这些大烟馆也是看人下菜碟。 小四和焦安松是过命的交情,大烟馆肯定也知道焦安松的存在。 而焦安松是正儿八经有慈心医院门卫的身份,是一个正经工作,只要赖上了就可以敲骨吸髓。 狠! 这些烟馆背后是有公董局的影子,不仅给公董局提供利润,还带来可观的关税。 大烟的关税非常高。 林言知道,自己要解决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只需要给褚万霖打声招呼,对方就会乖乖地把尸体给送过来。 但林言不打算这么做。 因为他想深入了解一下烟馆的详情,为自己调拨法租界和日本人的大计划添砖加瓦。 林言上楼后,扒开人群,看到了一脸愁容的焦安松,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焦安松,这事我来解决。”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言身上。 他们知道,林言说出这句话肯定是能办到的。 “林医生......” 焦安松还在震惊当中,便被林言拉着出了人群,直接下楼上车,一脚油门直接来到巡捕房门口。 拿出那张“法租界特别通行证”后,门口的巡捕立刻将两人带到了巡捕总监布尔的办公室。 林言跟布尔说明情况后,后者点了点头: “这帮卖大烟的真是无法无天人了,这事我管定了,别等着了,直接出发吧。” 布尔可不想等。 一具尸体被大烟馆扣着,可是大事,一旦见报那就是治安事件,帽子扣在巡捕房头上。 大烟馆进口大烟都是青帮在负责,日本人占领上海后,这部分生意基本上被日本人接手,而巡捕房顾问路易·贝当又是亲日派。 一旦让路易·贝当过问,那这件事还真不好处理。 到时候一头是路易·贝当,一头是褚万霖,他一个小小的巡捕总监就只能受夹板气。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速战速决。 第262章 同安烟室管事齐刚 林言和布尔赶到法大马路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这条街白天看着还算正常,一到傍晚就变了样子。 路灯还没亮,但各个门面的霓虹灯已经迫不及待地闪了起来,红的绿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洞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烟膏味,混着汗臭和酒精,熏得人想吐。 大烟馆在街尾,一栋三层的旧洋楼,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打手,腰里鼓鼓囊囊的,明显有枪。 布尔带了三辆摩托车,自己开一辆汽车,加上林言的车,呼呼啦啦地在门口停下。 门廊下有人高声招呼客人,一看见摩托车上的巡捕和布尔腰间的枪,脸上的笑立刻凝固了,转身就往里跑。 “封住前后门。”布尔对身后的巡捕说了一句话,就从车上下来往里闯。 两个打手伸手想拦,被布尔左右两巴掌扇开,打得那俩人歪倒在地。 林言拉着还在状况外的焦安松跟在布尔身后,顺着旋转楼梯跑上了二楼。 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只有几缕烟雾从门缝里幽幽地钻出来,天棚上的八角灯摇摇晃晃地发着昏黄的光。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缎面的对襟大褂,脖子上一根金链子粗得能拴狗。 他眉毛很浓,嘴唇薄薄的,脸上挂着一层薄汗,远远地就拱起手来,堆出一脸笑意: “布尔总监,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看,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布尔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臂,“准备把尸体藏起来,还是准备跑路?” 中年人的笑脸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总监您这话说的,我们合法经营,藏什么藏?跑什么跑?” 他眼珠一转,目光在布尔身后的人群中扫了一圈,看见林言和焦安松,嘴角一沉, “焦安松是吧?你兄弟欠我一千二百大洋,我没找你拿钱,已经够意思了。你今天带人来,是想怎么样?在法租界,你们别想仗势欺人。” 声音一下拔高了几度,彰显着自己有理有据,一点不心虚。 林言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他。 “欠钱是欠钱,尸体是尸体,你把尸体扣在这里,不合规矩,欠多少,你拿出账本来,该还多少还多少,但尸体必须今天带走。” “规矩?”中年人嘿嘿地笑了两声,露出镶金的门牙,“在法大马路,我就是规矩。” 他根本不把布尔总监放在眼里,伸手把金链子往肩后一拨,下巴微微抬起来, “我说一千二百大洋,就是一千二百大洋,少一个子儿,别想把人带走,你去问问,这一片谁不知道我齐刚的名号?巡捕房要找麻烦,是不是也该问问公董局的意见?”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七八个打手从各个方向的房间里涌出来,有的手里提着木棒,有的拿着铁管,还有两个藏在人群后面的手里有刀。 他们不向前逼,就堵在走廊两头,把路封得死死的。 布尔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倒不是怕,只是当着林言的面,被一个烟馆的掌柜用这种方式打脸,他脸上挂不住。 他歪着头盯着齐刚,一伸手就从枪套里把枪抽了出来,保险已经拉开了。 周围一个巡捕急忙拉住他,低声说了句,“布尔总监,再想想,不要冲动”。 齐刚趁这个空隙往后一跳,转身就往走廊尽头的房间跑。 林言喊了声“他要打电话”,布尔再不犹豫,抬手对着天花板“砰”地放了一枪,炸得头顶的灯泡碎了好几个,玻璃碴子哗啦啦地往下掉。 趁着走廊里一片寂静,围堵的打手们抱着脑袋不敢动弹,布尔推开挡在面前的自己人,三步并作两步地蹿出去,一把揪住齐刚的后脖领子。 齐刚正要去抓电话,回身看见布尔的枪口正顶着他的脑门,想躲已经来不及了,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枪托。 铁家伙砸在颧骨上,一声钝响,金牙从嘴里飞了出去,卡在走廊窗框的木缝里,还在微微颤着。 齐刚倒在桌子底下,左手捂着左腿,血从指缝间往外涌。 原来他倒下的时候磕翻了旁边的茶杯,碎瓷片划破了裤腿,扎进皮肉里。 布尔一脚踢开电话机,拖着齐刚从桌子底下拽出来,对身后的巡捕说: “搜,尸体找到为止。” 林言见到齐刚受伤,立马意识到机会来了。 这个人是这个大烟馆的管事,想必知道的事情很多,说不定对自己有用。 想到这里立刻蹲下来,仔细检查后,确认没有大碍,没有伤到大血管,也没有伤到骨头。 “有没有绷带。” “有....” 齐刚忍着痛,怯怯地指了指旁边的抽屉。 林言顺手拉开抽屉,立马有绷带,有棉花,还有酒精。 好家伙,还挺齐全。 林言拿出酒精消毒,清理伤口,把嵌入伤口的碎瓷片用手指裹着棉花抠出来,然后止血包扎。 处理完后,巡捕房的人还没把尸体找到,林言便黑着脸问齐刚: “说吧,尸体藏在哪里了?” 齐刚坐在地上,没有说话。 “你说你给人打工的,你拼什么命啊,”林言叹了口气,“刚才是一枪托,等会就是一枪子了。” 齐刚向前一倾,挂在脖子上的金链子晃了晃,撑着墙颤颤巍巍单脚站起来,咬着牙说道: “在.....在东阁三间的床底下。” 我的天! 林言不敢相信,他们藏尸体直接藏在营业的隔间。 要知道,这些巡捕找尸体都在公共区域,根本不会去营业的隔间,因为没人能想到他们会这么做。 布尔刚好过来,听到这句话,立刻转头吩咐人手去拖尸体。 就在此时,林言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齐刚】 【职务:同安烟室管事&烟土走私中间人】 【代号:无】 【状态:轻伤包扎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负责整个法大马路烟土走私转运和销售。 2,走私烟土对接同文书院井上日召,用的渠道是土肥原贤二与公董局谈判的免检车辆。 3,刚才齐刚着急去打电话,本来是通知路易·贝当。】 第263章 成功有功劳,失败没损失 好好好! 果然这个世界上,只要利润够高,总有人会什么险都冒。 土肥原贤二和公董局谈了免检车辆,但他来上海的时间并不长,基本上这些车辆都归东亚同文书院管,而井上日召则是东亚同文书院推出来的执行者。 这个利润可太高了。 一箱鸦片到岸的进口关税是一万大洋,还不算销售落地税,青帮收的保护费。 烟馆后面还有公董局的股份,他们走私后还得有两个账本,一本是正常的账,一本账带有走私进来的鸦片销售。 水太深了。 得到这个消息,让林言心中一定。 公董局可以忍受日本人部分车辆免检,但绝对不能允许他们用这些车辆走私,更不能忍受这些烟馆吃里扒外,侵蚀公董局的利润。 只要找到合适的机会把这件事引爆,效果绝对好。 不多时,六子的尸体被拖了出来。 裹着一张破席子,草绳在外头胡乱扎了几道,一头一尾还露着没包严实。 焦安松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张破席子被人抬着从东阁三间里出来,脚底下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席子的一角掀开了,露出一只青白色的手,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红了,但没哭出声,只是攥着拳。 林言站在旁边,没有催他。 等巡捕把席子放在走廊地上,他才走过去,弯腰看了看。 人已经僵硬了,脸上盖着一块脏兮兮的白布,看不清面目,但从身形来看,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瘦得像一把柴。 “焦安松,人找到了,抬走。” 焦安松这才回过神来,蹲下去,伸手想掀开白布看一眼,手指碰到布角又缩了回去。 他咬着嘴唇,把席子两头重新扎紧,和巡捕一起把人抬下楼。 林言跟在后头,快到大门口的时候叫住了他。 “焦安松,抬到我车上。” 焦安松愣住了,停住脚步,转头看着他。 他手里还攥着席子的一角,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来: “林医生,这……这不好吧?您的车……”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 轿车是林言自己的,不是医院的公车。 而且死人放入轿车,很多人是忌讳的。 “不好什么?人死了,不是脏东西,你的兄弟,就是我的病人,抬上去。” 焦安松不再犹豫了,和巡捕一起把席子抬到车后座。 席子太长,车门关不上,露了一截在外面。 他又跑到门卫室找了一根麻绳,把后门捆结实。 林言站在旁边看着,等他弄完了,把车钥匙递过去。 “你开车,回去之后,丧事你自己办,烟馆的人不敢闹。” 焦安松接过钥匙,手还在抖,点了点头,鼻涕眼泪淌了一脸,用袖子胡乱擦了,把钥匙攥得紧紧的,拉开驾驶室的门坐进去。 布尔还要留在现场处理后续,林言则是叫了一辆黄包车回家。 当天晚上焦安松将车送回来,车很干净,明显是洗过的。 ........ 三日之后,林言刚从手术室出来,拿到新送来的报纸立马被上面的报道吸引。 “别动队教导团一团二团最新战报” 仔细看内容,立刻理清楚了这段时间教导团的战斗。 日军第13师团沿第13师团沿津浦路北犯,攻占蚌埠、凤阳、定远,陈兵淮河以南。 别动队教导团则配合国军其他游击兵力不断骚扰后方铁路线,摧毁了10多处临时补给站,而且处决了一批混入部队的特务。 文章最后还附上了特务名单,正好是梁延同、邹少海、曾星、钱一沛他们四个人。 留到现在才处理,戴雨浓是真的稳健。 别动队教导团就是以后的忠义救国军,也是戴雨浓染指军队的开始,也是他的催命符。 但林言没有那个必要去劝他,也劝不住。 人啊,就是这样,有点权力就想更大的权利,有了更大的权利,为了生存就得再要更大的权利。 最后总归有边际的,直到无法承载。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在脑海中完成译电。 “可靠消息,2月10日上午10点,土肥原贤二将于南华饭店同公董局谈判,请通过各渠道收集谈判内容。望舒。” 啥? 日本人已经有了免检车辆,现在还要谈判,再谈判的话估计只有谈引渡政治犯,甚至在法租界抓捕抗日分子了。 不能让这个谈判成功! 还有几天时间,自己的计划要开始实施了。 林言开始在脑海里复盘,准备晚上下班给延安发去电文。 ........ 与此同时,华界特高课新办公室内,南田洋子正怒火中烧。 “八嘎!” “四个人一点消息没传出来,还同时被抓,还被人放在报纸上,一群废物!” 南田洋子把桌上的茶杯直接摔在地上。 元吉行雄和平古英二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一定是他们露出了马脚,才让戴雨浓找到破绽,一定是这样。”南田洋子坐下后,背靠椅子开始分析,语气也缓和不少。 平古英二跟元吉行雄对视一眼,随后开口: “课长,我听说教导团管事的是副总团长俞作柏,这个人当过讨贼军总指挥,会打仗能打仗。”平古英二试探性观察南田洋子,见对方并没有暴怒的迹象,继续开口,“这一次他们没有传出消息,也和这个人治军严明有关。” “这我知道。” 南田洋子显然不满意对方找的借口。 这时候,元吉行雄赶紧接话: “课长此前高瞻远瞩,没有向上面汇报这件事,不然现在又是我们特高课的失误了。” 此话一出,南田洋子脸上自豪的表情一下子就起来了。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哎。”她深吸一口气,顾左右后开口, “我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现在看来不过损失几个心向帝国的支那人,也不算太大的损失。 以后我们的工作都应该像这样开展。 成功有功劳,失败没损失。” “哈依!” 元吉行雄和平古英二同时颔首。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第264章 只能苦一苦贺全安了 南田洋子抬头一看,是石井和男,外务省情报部次长。 “石井长官,你之前不是回国了吗?” 石井和男前段时间回日本了,说是回去觐见天皇,没想到这会回来了。 元吉行雄和平古英二赶紧转头,颔首。 石井和男没有说话,对元吉行雄和平古英二两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 等两人出去了之后,石井和男才开口: “南田,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聪明?” “石井长官!” 南田洋子颔首,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知道,石井和男很有可能知道了一切。 “我刚赶回上海就看到报纸,看到了别动队教导团处决了四个特务,正好大内院长来接我,你猜他怎么说的?” 石井和男盯着南田洋子。 南田洋子自然是不敢说一个字。 良久后,石井和男自问自答: “大内院长说,戴雨浓染指军队,从某种意义上是个好事,是让他走向坟墓的好事。 我们的人就不该去凑热闹。 戴雨浓是什么人? 之前的‘晴切计划’都杀不死的人,怎么可能识别不出几个特高课派出去的小虾米?” 这些话掷地有声,南田洋子只感觉自己的智商被碾碎。 满以为天衣无缝的操作,结果在大内畅三的眼中完全是透明的。 “属下....属下知错了。” “你啊你。”石井和男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顿了顿,“去年你和井上日召那个傻子合作,把特高课的地位搞没了,现在你不好好组建警察局,把治安搞好,非要插手战争,你没那个能力你知道吧。” 这句话比之前的话更有杀伤力。 这是对南田洋子的全盘否定。 但她也只能咬了咬牙,九十度鞠躬: “哈依!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石井和男沉声道,“限期一个月,把警察局人手给我搞起来,别动队那边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石井长官请讲。” “很简单,在我们掌握的报纸上散布消息,就说别动队教导团副团长俞作柏的心是红的,把他塑造成一个同情红党的抗日分子,其他就不用管了。” “哈依!” 南田洋子颔首。 石井和男没有停留,说完话转头就走,只留下南田洋子一人在办公室内。 良久后南田洋子才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分析石井和男最后那句话。 不多时,她明白了一切。 俞作柏这个人她是调查过的,军事能力过硬,但政治素养不足。 如果把他塑造成一个同情红党的形象,他就不可能在国军内部立足,别动队教导团的战斗力必然大打折扣。 妙啊! 但南田洋子清楚,这么妙的算计根本不是出自石井和男之手,而是去码头接石井和男的大内畅三。 她摇了摇头,苦涩一笑。 要是自己有大内畅三的脑子,就不至于被骂得狗血淋头,还没有做出成绩了。 人比人,气死人。 “来人!”她突然想到还有一个人没处理,立刻高声喊道。 “课长。” 元吉行雄推门进来。 “立刻安排人,把金宝山给解决了,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 “哈依!” 元吉行雄随后离开。 金宝山必须死,他死了,之前的行动就等于没有发生。 无论是大内畅三,还是石井和男,也都不会无聊到把这件事捅出来。 如此,特高课就没有失败过。 至于报纸上的四个人名,谁知道是不是戴雨浓杜撰的? ......... 林言当天晚上下班路上,给延安发了一个长电文。 延安窑洞的郭其刚已经掌握规律了,每天下午五点过最容易收到“青鸟”的电文,这个时间点,他基本上都是守在电台前的。 果然,今天电台又响了。 “老方,‘青鸟’来电。” “来了!” 老方赶紧坐过来,配合译电。 两人配合,很快长长的电文完成译电。 “望舒,青鸟需要延安配合以下行动。 1.于2月10日安排学生游行,抗议日方与法租界谈判。 2.安排公共租界小报宣扬法租界当局亲日派出卖法租界利益。 3.安排人给褚万霖送信,内容是日本人通过此前谈判的免检车辆向法租界走私大量烟土,日方对接井上日召,法租界对接人同安烟室管事齐刚。 青鸟。” 看完电文的老方一拍大腿。 “好啊!还得是青鸟啊,他简直就是一个天才。”老方脸上满是欣赏,抓起电文再看了一遍,“有学生游行施压,有报纸侧面施压,还有日本人自己送弹药,这场谈判必然破裂。” “对!法租界公董局的软肋就是关税,这些人走私烟土,就是刨法租界的根基。”郭其刚继续分析,“一辆车一次可以运几箱,一次就是几万大洋的关税。” “那些大烟馆也有公董局的股份,算下来肯定不止这个数。” “还有,这个给褚万霖送信也安排得很精妙。”郭其刚把手指指向了“褚万霖”的名字,“这个人是公董局里面坚定的反日派,拿到这个情报肯定会全力阻止。” 老方点了点头: “给青鸟回电,就说我们会立刻安排。” “是!” 回到家,林言便收到了延安的回电,确认了延安会按照自己的安排行动,那接下来自己要做的就是对公董局的亲日派下手了。 雅克·西蒙是地产商,手底下的房子不好动手。 路易·贝当手底下没有太大的产业。 公董局还有一个华人董事,叫陈裕昌,这个人也算半个公开的亲日派,一直在和关建海等人有业务往来。 他主要是经营布厂生意,最近也在暗中生产屎黄色的日军专用布料。 看来只能从他身上下手了。 这种脏活累活还是得交给军统二处,但不能直接发电文给戴雨浓。 毕竟,“白鹭”这个代号在戴雨浓那里还是一个好人,至少跟红党扯不上关系。 一旦发电文给戴雨浓,那事后他肯定知道这次行动是跟红党配合,自然也会怀疑“白鹭”的身份。 得不偿失。 所以,只能苦一苦贺全安了。 第265章 阿瑟·斯特林主刀 第二天一早,上班路上,林言调整电台频率给贺全安发去电文。 与此同时,贺全安正在他临时居所的阁楼上抽烟,突然通往阁楼的梯子发出响声。 他知道,是苏婉芝来了。 为了安全,这一次苏婉芝和他住在一处据点负责电文接收,邢从舟和其他队员分散在各地。 一男一女独处一个地方,为了避嫌,贺全安大多数时间都在阁楼上度过。 “贺站长,戴主任电文。” 自从贺全安挨那一枪后,苏婉芝便直接以“贺站长”称呼他,其他人也一样。 “好。” 贺全安把烟头掐灭,上前接过电文,然后迅速完成译电。 “2月10日上午10时,安排人手烧毁裕昌布厂仓库,嫁祸日本人。” 没有署名。 不像是戴雨浓的风格。 但他不敢质疑,因为戴雨浓已经很久没有给他下命令了,这道命令也不需要全体出动就可以办到,风险也不大。 最重要的是,他收到的命令是只允许接收电文,不允许发电文。 接收电文不可能被定位,但发电文就不一样了。 发一次两次还好,多发几次被定位的可能性就很大。 “苏婉芝。” “到!” “通知邢从舟,我记得他之前汇报过,手底下应该有一个人潜伏在裕昌布厂,让他按照电文内容执行,2月10日上午10时,时间不能早不能晚。” “是。” 苏婉芝领命而去。 贺全安则是靠在墙上,自言自语道: “2月10日上午10时,这个时间点,到底有什么事会发生呢?” ......... 林言这边刚回到医院,杜邦已经在医院门口等着自己了,黄东平和阿瑟·斯特林也站在杜邦身旁。 “林医生,你来得正好,中比有一台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需要你去一趟。”杜邦握住林言的双手,有些急。 “好。”林言看向阿瑟·斯特林,“这次我得带上阿瑟·斯特林医生。” “行,那就出发吧。” 杜邦的车就在大门外停着,直接去开车。 阿瑟·斯特林则是上了林言的车,直奔中比雷锭医院。 在快到中比雷锭医院的时候,林言对阿瑟·斯特林说: “等会手术你来主刀,现在先做好心理建设。” “好....” 自从上次林言鼓励阿瑟·斯特林主刀以来,他每天没日没夜地练习,早已经熟练得不能再熟练。 中比镭锭医院的手术室,林言推门进去的时候,无影灯已经亮了,病人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师正在调整面罩,器械护士站在器械台前,手术器械已经准备好了。 杜邦跟在后面,换上手术衣,一边戴手套一边往里走。 阿瑟·斯特林走在最后,手里拎着手术箱。 手术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中比镭锭医院外科主任的胸牌,林言之前是见过的。 他看见林言进来,微微点头,随后目光落在阿瑟·斯特林身上,眉头皱了一下。 杜邦走到手术台前,看了看病人的病历,又看了看墙上的钟。 “林医生,准备开始吧。病人情况稳定,麻醉已经到位了。” 林言没有动。 “杜邦主任,今天的手术,让阿瑟·斯特林主刀。” 手术室里安静了一瞬。 杜邦转过头看着林言,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林医生,您说什么?” “我说,让阿瑟·斯特林主刀。”林言的声音很笃定,“他已经练了很久,模型上做了上百遍,技术上没有问题。我在旁边看着,如果有问题,我来接手。” 杜邦张了张嘴,看了一眼阿瑟·斯特林,又看了一眼林言,最后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外科主任。 外科主任的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发作。 杜邦深吸了一口气,把剩下的手套戴好。 “林医生,这台手术的病人不是普通人。病人的身份不低,万一出了差错......” 身份不低? 那就是有可能有情报了。 林言有些纠结。 自己想早点让阿瑟·斯特林学成去延安,现在可能的情报又在眼前。 但事已至此,不可能改变之前的决定。 “不会出差错。”林言打断了他,“出了问题,我负责。” 杜邦不再说话了。 他退到旁边,把位置让出来,站在第一助手的位置上,看着阿瑟·斯特林走到手术台前。 阿瑟·斯特林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向器械台,林言及时递上手术刀,他接住,握紧,刀尖落在病人的右侧胸壁上。 阿瑟的动作很快,切口的位置、深度、角度,都和平时训练时候一模一样。 杜邦站在旁边,盯着他的手,从皮肤到皮下组织,从肌肉到肋骨,一层一层,干净利落。 林言的余光扫见杜邦的眼神,从质疑变成了惊讶。 他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阿瑟的手。 手术刀换成剥离器,手指探进胸腔,触到那层增厚的胸膜板。 在内窥镜的配合下,他的手指很稳,剥离器沿着间隙一点一点地往前推,壳体翘起一个角,顺着那个角继续推进。 二十分钟后,胸膜板完整地从肺表面剥离下来。 杜邦呼出一口长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器械护士把剥离下来的壳体放进托盘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阿瑟·斯特林退后一步,把剥离器放在器械台上,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汗珠比杜邦还多。 好机会! 林言走上前,从他手里接过缝合针。 “剩下的,我来缝。” 阿瑟·斯特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退到旁边。 他的白大褂背后已经完全湿透了,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这个时候继续做缝合,很有可能因为汗液滴落造成后续感染。 林言来接手缝合是最合适的。 不多时,手术结束。 林言摘下手套,走到水池边洗手。 这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孟士雄】 【职务:裕昌布厂商务主管】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孟士雄负责裕昌布厂和中间人对接,把布料卖给日本军队。 2,孟士雄的妹妹是陈裕昌的三姨太。 3,仓库内有一大批日军军服面料会在正月15出库。】 第266章 送走阿瑟·斯特林和韦贝尔 陈裕昌是公董局董事,是亲日派,而他这个大舅子又是跟日本人对接的主管,还真是任人唯亲。 最后一条,正月15会有大批布料要运走,确实在情理之中。 正月15就是阳历2月14,正是年后上工的时候。 码头工人嗷嗷待哺,随时可以上工,但那些运输船舶商家讲究可就多了,基本上都要等到正月15。 这么说的话2月10日贺全安动手的时候必然会有所建树。 这个消息让林言心里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只有让陈裕昌损失惨重,才能让他在公董局内部博弈中没话说。 林言收了钱,然后跟阿瑟·斯特林回到慈心医院。 阿瑟·斯特林一路上跟林言复盘手术当中遇到的问题,林言都对他进行了肯定和鼓励。 对阿瑟·斯特林这种本来就很成熟的医生,需要的并不是专业上的指导,而是给足信心。 以后他也是要独当一面的,这一点很重要。 回到医院后,阿瑟·斯特林很快开始筹备启程了。 ........ 时间来到2月8号这天。 阿瑟·斯特林和韦贝尔一大早进入林言的办公室,其他土地都拾取地在外面没有进来。 “有事?”林言抬起头,手里还拿着病历。 阿瑟·斯特林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拎着那只旧皮箱,就是来的时候拎的那只。 他穿着来时那件深灰色西装,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韦贝尔站在他旁边,穿着棉袍,头发剃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他手里也拎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东西。 “师父,”阿瑟先开口了,“我要走了。” 林言放下病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虽然早已料到,但真到这个时候,还是有些怅然。 “去哪儿?” “去内地。找白求恩。”阿瑟的声音不大,“之前说好的,我来上海学会手术,然后去找他,现在手术学会了,该走了。” 林言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他看了一眼韦贝尔。 “你呢?”林言问。 韦贝尔深吸了一口气。 “师父,我也要走。” 林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去哪儿?” “去大西北。”韦贝尔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脚背, “我这辈子有两个追求,一个是医生,一个是艺术。 我在上海歌厅里听到的歌,都是靡靡之音,听了让人犯困,打不起精神。 但我听逃难来的人说,大西北那边的民歌不一样,高亢、嘹亮,听了让人想起身来往前走。 我想去那边找找我的艺术追求。”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边也有很多病人等着我,医院少,医生更少,师父,您教我的技术,不能只在法租界用。” 林言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韦贝尔要走,自己倒是没想到。 不得不说,红党赤化一个人的速度确实够快。 韦贝尔连这么蹩脚的理由都可以说出来,也难为他了。 “阿瑟的事,我早就知道。”林言说,“你的事,我没想到,但你想好了,我不拦你。” 他站起来,上前拍了拍韦贝尔的肩膀,“到了那边,好好生活,以后还能再见面的。” 韦贝尔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他弯下腰,朝林言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阿瑟也跟着弯腰,两个人站直以后,谁都没有说话。 这时门被推开了,是黄东平,他脸上做出一副疑惑的表情,有点假。 “韦贝尔也要走?” 林言轻描淡写地配合道: “拦不住。” 黄东平摇了摇头走进来,看了看阿瑟·斯特林和韦贝尔,又看了看林言,忽然笑了一下。 “既然要走了,礼不能空着手。”黄东平搓了搓手,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医院的仓库里还剩八个内窥镜,我想拿出来送给他们,一人四个,林医生,你说行不行?” 林言看着他,看了两秒。 “内窥镜是亨利用关系弄回来的,他同意就行。” 黄东平愣了一下,朝门口喊了一嗓子。 “亨利!进来!” 亨利很快从门外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显然一直在外面偷听,但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黄院长,什么事?” 黄东平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亨利听完,看了看阿瑟·斯特林,又看了看韦贝尔,挠了挠头。 “行。” 黄东平拍了拍亨利的肩膀,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阿瑟·斯特林和韦贝尔站在原地,都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八个内窥镜,放在黑市上能换多少钱,他们心里有数。 不到半个小时,黄东平就回来了,手里抱着两个木箱子,漆面是原木色,没有上色,但打磨得很光滑,边角用铜皮包着,看起来结实。 他把箱子递过去,阿瑟和韦贝尔双手接住。 “黄院长,这......” “别说了。”黄东平摆了摆手,“走吧。车在外面等着。” 阿瑟·斯特林深深鞠了一躬,抱着木箱转身走了。 韦贝尔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言一眼。 “师父,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林言点了点头。 韦贝尔走了,门还开着。 黄东平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叹了口气,跟着出去了。 这时候剩下的三名洋徒弟和小刘涌入办公室,纷纷宽慰起林言来。 “师父,韦贝尔他就是一个戏曲迷,一个音乐迷,老早就说了想去大西北了。” “对对对,这次也是正好遇到了阿瑟·斯特林医生要走,两个人正好顺路。” “师父,你别黑着脸啊,我们都在呢。” 林言叹了口气,说道: “我只是担心这兵荒马乱的,他们路上的安危。” “师父不用担心,他们都是医生,没有人会害了他们性命的。”亨利迅速接话。 “也是。” 林言自然知道这是实话,但怕就怕他们在路上被扣,然后就去不了延安了。 就在此时,林言的目光落在菲茨威廉手上的那份报纸,公共租界的小报。 第267章 谈判之前的准备工作开始启动 小报上正好有公董局亲日派出卖法租界利益的报道。 “你们都去忙吧,师父没事。”林言笑了笑,然后拍了拍菲茨威廉的肩膀,“报纸留下,我看会。” “是,师父。” 菲茨威廉赶紧把报纸递给林言,然后跟着众人退出办公室。 林言接过报纸,坐在办公桌前开始翻看。 不得不说,公共租界的小报就是野,不仅把公董局亲日派贬得一无是处,而且连雅克·西蒙和路易·贝当两人远在法国家族的丑闻都搬了上来。 还别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看起来津津有味。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里面有公共租界对这些亲日派的怀疑,怀疑他们收了日本人的钱。 因为收了日本人的钱,所以才推动了部分日本车辆免检。 红党这边的棋,开始启动了。 ........ 2月10日很快到来。 一大早林言的车就被堵在了距离医院一公里不到的地方。 因为学生在游行。 学生们从霞飞路的西边涌过来,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摇下车窗,看着游行的队伍。 队伍从东边过来的,举着横幅的人走在最前面,白布黑字,墨迹还没干透,被晨风吹得哗哗响。 “法租界当局与日本媾和,上海人民不答应!” 后面跟着的横幅写着“反对公董局媚日卖国”,字很大,隔了几十米也看得清。 再往后还有“勿丧权辱国”“全民团结抗日救国”“还我河山,驱逐倭寇”“救亡图存”。 口号声此起彼伏,一个人的声音刚落下,另一个人的声音又接上去了。 “还我河山,驱逐倭寇。” 林言靠在座椅上,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字,希望这一次一切顺利。 队伍还在往前涌,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 他看见几个女学生穿着蓝布棉袍,头发剪得短短的,手里举着小旗子,脸冻得通红,但嗓门比谁都大。 他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路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油印的传单,一边发一边喊,声音已经哑了,但还在喊。 他看见路边的行人停下脚步,有的看热闹,有的跟着喊,有的攥着拳头不说话,眼眶红红的。 队伍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才慢慢过去。 街面上留下满地的传单和踩碎的横幅布条,“救国”两个字被踩在泥水里,字迹还是清楚的。 林言发动车子,慢慢往前开。 到了医院门口,停车场空空荡荡,比平时少了一大半的车。 走廊里也是空的,几个护士站在窗前往外看,没有人说话。 他走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换白大褂,黄东平就跟进来了。 “罢工了。” 黄东平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股劲儿,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林言转过身。 “什么罢工?” “各大工厂,今天早上全停了。 纺织厂、卷烟厂、机器厂,连码头的工人都不干了。 公共租界的工厂也停了,法租界的也停了。 他们要求公董局停止和日本人谈判,驱逐日本人离开法租界。” 黄东平把手里的一份传单放在桌上,纸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但字还看得清。 传单上印着几个大字:“宁死不屈,罢工到底。” “啊?”林言故作惊讶,“你是说公董局在和日本人谈判?” “这你都不知道?”黄东平把传单递给林言, “你看看,这传单上写的明明白白,公董局前段时间已经和日本人谈了免检车辆,就是日本人的一部分车可以自由出入法租界和华界,不用检查。 今天上午10点,南华饭店,日本人和公董局谈判.....” 黄东平拿出怀表看了一下时间,“还有20多分钟就开始了,估计公董局这一次让步会更大。” “原来如此。”林言点了点头,随后话锋一转,“这个架势看着有点危险啊,我担心事情闹大,到时候出点事啥的,给我们搞一堆伤员可不好搞。” “哎.....” 黄东平被林言的反应给整不会了。 他以为林言会义愤填膺,开始分析日本人和公董局谈判的内容,自己就可以顺势多考察考察对方。 如果对方真的有意向,那自己就找机会让林言也加入红党外围组织,为抗战做贡献。 但,现在他看不出林言的任何政治偏向。 良久后他拍了拍林言的肩膀: “林医生,你脑子里只有病人.......挺好的。” 说完,黄东平转身离开。 林言手里捏着那份传单,看着黄东平离去的背影,笑了笑。 红党办的第二件事,也按照既定计划执行中。 按照游行队伍的行进速度,差不多10点正好抵达南华饭店。 接下来就看褚万霖和军统二处了。 ......... 此刻的褚万霖已经在南华饭店的二楼宴会厅,与其他公董局董事在长长的会议桌一侧坐得整整齐齐。 会议桌的对面空空如也。 褚万霖前几天收到一封神秘来信,得知日本人通过免检车辆走私大烟,对接人对接方式在信里面写得明明白白。 他不知道写信给他的人到底有什么心思,但这正是他需要的。 此前法租界公董局的反日派一直被亲日派压制,这个消息如果是真的,那他有把握一举扭转局面。 所以,他立刻安排人手私下调查,很快查清楚来龙去脉。 但他没有马上安排人手抓捕同安烟室管事齐刚等人,而是准备在谈判过程中动手,一击致命。 就在此时,皮埃尔·兰伯特董事一拍桌子: “这帮日本人真当他们是大爷?这都9点58了,还一个人没到。” 皮埃尔·兰伯特是反日派里的温和派,对日本人的做法反感,但也接受公董局的各种决定。 见皮埃尔·兰伯特开口,褚万霖立马接话: “就是,日本人这是故意给我们公董局下马威。” 此话一出,其他董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几秒钟后,陈裕昌第一个跳出来,对着褚万霖冷笑发问: “呵,褚董事又要开始危言耸听了?又想做损害公董局利益的事了?” 第268章 账本送到 “姓陈的,你把话说清楚。” 褚万霖今天的第一要务就是把水搅浑,所以他故意引导。 “说清楚?哼。”陈裕昌冷哼一声, “之前你牵头搞的万霖研究所,然后引进美国药厂,结果到头来给别人做了嫁衣。 我可是得到消息了,那个考克斯在美国搞的工厂已经完成了量产,链霉素畅销欧洲,赚得盆满钵满。 再看看当初,公董局的股份可只换回来可怜的30万美金。” “陈裕昌,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褚万霖腾地一声站起来,用手指着陈裕昌的鼻子,“公董局在投资链霉素这件事上赚了五倍利润,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我褚万霖的不是了?” “那还是不是为了你兄弟的命........” 陈裕昌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总董亨利·莫里哀已经站了起来,随后沉声说道: “闭嘴!” 褚万霖和陈裕昌立刻停止了对话。 下一秒,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 土肥原贤二带着一帮人从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井上日召和石井和男,外加影佐祯昭和几名秘书。 与此同时,雅克·西蒙和路易·贝当赶紧离席,前去迎接,脸上尽显媚态。 褚万霖心中暗骂一句“恶心”,随后目光集中在土肥原贤二身上。 对方才是这场谈判的关键。 土肥原贤二落座后咳嗽一声,然后眼神扫过公董局所有人,然后开口就是质问: “你们公董局怎么回事?我刚才来的时候遇到学生游行,还听说法租界大罢工,都是反对我们大日本帝国的。” 这句话明显来者不善。 总董亨利·莫里哀冷笑回应: “土肥原将军是想说公董局管理法租界存在问题,还是想说这些游行和罢工是我们公董局安排的?” 这句话倒是把土肥原贤二给问住了。 他怎么回答都不好,毕竟这一次他是来跟公董局谈判的,之前那么说只是为了拿到谈判主动权。 尴尬之时,影佐祯昭立刻站起来微微颔首: “总董先生,我们将军的意思是,我们差点迟到是因为游行和罢工,没有其他意思。” “没有其他意思就行。” 亨利·莫里哀微微点头,随后双手一摊,“开始吧。” 谈判正式开始。 土肥原贤二定了定神,站起来把一份文件推给对面的亨利·莫里哀: “这是我初拟的合作方案,这一次我们大日本帝国最看重的是抗日分子引渡这个条款,只要总董先生同意,条件都可以谈。” 亨利·莫里哀没有接话,而是拿过文件开始查看。 良久后才开口: “土肥原将军,你们大日本帝国真有意思,除了抗日分子引渡,还要日本国民法外治权,这么过分的要求你们倒是真敢提。” 土肥原贤二根本没把亨利·莫里哀的话当回事,耸了耸肩: “总董先生,据我所知,你们公董局的财政收入连续下降,最近半个月下降最多,我们条件里有各种提高法租界财政收入的提议,你要不要再看看?” 公董局最近半个月,无论是进出口,还是烟馆收入都剧烈下降,财政收入差不多下降25%,确实影响很大。 这也是公董局这次这么重视这场谈判的原因。 如果这次谈判,日本人在贸易方面减少限制,为法租界扩大税基,当然是最好的。 亨利·莫里哀还没开口,褚万霖便凑过去低声说道: “日本人这是一套组合拳,抗日分子引渡如果有了,他们就会派出大量特务到法租界搜捕抗日分子,一旦被巡捕房抓了,日本人还有法外治权,根本没有后顾之忧。” 此话一出,亨利·莫里哀抬头看了一眼对面一脸胸有成竹的土肥原贤二,怒火一下子就起来了。 他还没开口,雅克·西蒙便开始接话: “土肥原将军说得确实有理,总董,我们确实得考虑考虑。” “如果财政收入继续下降,巴黎那边肯定会怪罪的。”路易·贝当赶紧趁热打铁。 亨利·莫里哀的能养活已经开始积累,还没等他发作,南华饭店外边传来嘈杂的声音,甚至一楼都有声音。 是游行学生在喊口号。 “法租界当局与日本媾和.........日本人滚出法租界.......” 土肥原贤二感觉自己已经拿捏公董局了,便开口道: “如果我是总董先生,我已经安排巡捕房把这些闹事的学生全部逮捕了,该杀杀,没有必要给他们面子.......” 话音未落,二楼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小跑来到褚万霖身边,低声说了两句,然后递给褚万霖一个账本。 褚万霖接过账本,然后示意年轻人站在旁边,自己把账本简单翻看后推到了总董亨利·莫里哀面前。 雅克·西蒙和路易·贝当一脸疑惑,陈裕昌则是感觉到了不对劲,一脸愁容。 此时的土肥原贤二也察觉出异常,一拍桌子问道: “总董先生,你们这是干什么?现在是谈判,把我们晾着是几个意思?” 褚万霖不等亨利·莫里哀反应,直接站起来同样拍桌子,对着土肥原贤二问道: “土肥原将军难道就没反思一下你们自己做过什么事吗?” “什么事?” “刚才我还在想,为什么土肥原将军那么关注我们公董局的财务状况,为什么能够用财务状况来试压,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褚万霖顿了顿,“原来,公董局的财务状况恶化,是你们日本人的杰作。” 此话一出,土肥原贤二懵了,日本方面的其他人也懵了,只有大内畅三毫无表情。 褚万霖不等他们反应,接着说: “之前你们拿到几辆车的免检,全部都用来走私,真是当我们公董局不存在!” 此话一出,大内畅三的头低了下去,但土肥原贤二并没有注意到。 土肥圆贤二定了定神问道: “什么叫全部用来走私,你说话要负责任,要有证据。” 第269章 谈判终止 褚万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转头对年轻人说: “把证据带上来。” “是!” 年轻人微微点头,然后小跑过去把大门再次打开。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是很多人。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的,混杂着铁链拖地的声音。 宴会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公董局的董事们伸长了脖子,日本方面的人脸色阴沉,土肥原贤二眉头紧锁。 门被彻底推开。 十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被巡捕押送进来,有的低着头,有的脸上还挂着血痂,有的走路一瘸一拐。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齐刚,脖子上那条粗金链子不见了,对襟大褂上全是土,左腿上的绷带还渗着血,每走一步眉头就皱一下。 他身后跟着的人,不是账房就是伙计,都是同安烟室的骨干。 齐刚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土肥原贤二身后的大内畅三身上,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内畅三没有看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飘向了窗外。 “这些人,总董应该都认识。”褚万霖的声音不大,“同安烟室的管事齐刚,账房刘胖子,还有这几个,都是法大马路各大烟馆的掌柜。他们替谁做事,想必不用我多说。” 亨利·莫里哀的脸色铁青,翻看着手里那个账本,翻一页脸色就沉一分。 他把账本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褚先生,你继续说。” 褚万霖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那个账本,翻开,念出声来: “去年12月至今,通过免检车辆从虹口运入法租界的烟土,共计二百三十七箱。以每箱到岸关税一万大洋计算,公董局损失关税二百三十七万大洋。这还不包括落地税和烟馆营业税。” 他合上账本,目光扫过日本方面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土肥原贤二脸上。 “土肥原将军,这就是您说的‘条件都可以谈’。你们在谈判桌上跟我们谈财政收入,在谈判桌下挖我们的墙角。公董局的收入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五,不是天灾,是人祸。” 土肥原贤二的脸色变了。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大内畅三。 大内畅三低着头,茶杯搁在桌上,手指搭在杯沿上,一动不动。 “将军,我不知道.......”大内畅三的声音很低。 “你不知道?”土肥原贤二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没有发作,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褚万霖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挤出一丝笑。 “褚先生,这些人,我不认识,他们做的事,我更不知道,如果真有走私这回事,那也是个别人的行为,与我们大日本帝国无关。” “无关?”褚万霖冷笑一声,“土肥原将军,这些免检车辆的使用权,是您亲自跟公董局谈下来的,车是你们的车,人是你们的人,现在出了事,您说无关?” 土肥原贤二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裕昌站起来,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笑,往前走了一步。 “总董,褚董事,大家都是自己人,有话好说。 我看这事,肯定不是日本方面的本意,应该是下面的人乱来的。 土肥原将军刚到上海不久,下面的人瞒着他做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亨利·莫里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裕昌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撑着笑。 褚万霖从桌上拿起那个账本,翻到某一页,念出声来: “陈裕昌董事,这些免检车辆每次运完大烟进来之后,便开进你的布厂,把你生产的屎黄色布料运出法租界,其他我就不念了。” 陈裕昌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身后的几个亲日派董事纷纷低下了头,有的看着桌面,有的看着窗外,有的端起茶杯假装喝茶,谁都不敢看他。 因为公董局之前就在日本侵华这场战争中保持中立,跟日本人谈判也止于合理的双方利益谈判,而不影响战争走向,不得罪国府。 但陈裕昌这种直接帮日本人生产军需用品,就是打破默契,直接站队。 这在公董局内部是明令禁止的。 宴会厅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游行学生的口号声,断断续续的,从街那头传过来。 “法租界当局与日本媾和……日本人滚出法租界……” 土肥原贤二站起来,整了整衣领,面部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总董先生,今天的谈判,我看没有必要继续了,等双方把误会澄清了,再谈。” 他转身往外走,影佐祯昭跟在后面,大内畅三跟着出去,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齐刚,齐刚正坐在地上靠在墙上,双手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大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宴会厅里只剩下公董局的董事们和那些被押送进来的人。 亨利·莫里哀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在场所有人,一言不发,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 褚万霖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把手里的账本合上,塞进怀里,跟着走了出去。 陈裕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在桌上砸出一小片水渍。 他身后的几个亲日派董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没人敢开口,整间屋子落针可闻。 就在此时,门外进来一人,小跑来到陈裕昌旁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陈裕昌听完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帮日本人,真他娘的狠啊,真他娘的狠啊。” “为了毁灭证据,竟然烧我的工厂,烧我的仓库,我........” 他后悔不已。 后悔和日本人合作,生产日军专用布料。 之前日本人本来只想通过中间商人,从他那里买未染色的布料,送到华界后再由日本控制的华界布厂染成屎黄色。 但陈裕昌不同意,因为那样的话,他的利润就太少了。 所以,他要冒险在法租界做成成品布料,价格更高,利润更高。 结果,到头来还是被日本人放弃了。 第270章 公董局内部会议 半个小时后,公董局内部会议在公董局自己的会议室召开。 会议一开始,亨利·莫里哀便安排副手给每个参与会议的董事都发了一张报纸,一张公共租界的小报。 里面的内容把公董局亲日派贬得一无是处,雅克·西蒙和路易·贝当两人远在法国家族的丑闻也在上面。 当然,里面也有他们出卖法租界的利益,给日本人当马前卒的叙述。 会议室内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亨利·莫里哀讲话。 亨利·莫里哀扫视一圈所有人,终于开口: “之前我以为公共租界的报纸是英国人故意为之,是百年仇恨的延续,我没有当回事,结果.......” 亨利·莫里哀看了一眼雅克·西蒙和路易·贝当,顿了顿, “结果,这些说的都是真的。 我们当中有些董事,为了自己的一点利益,完全不把公董局三令五申的禁令当回事,甚至甘愿当日本人的马前卒,损害公董局的利益,帮他们走私大烟,走私军用布料。 现在好了,工厂仓库烧了,各处大烟馆也被摆在了明面上。 你们说说,怎么收场?” 所有人都知道,公董局在大烟馆的股份是暗股,不能摆在明面上。 结果这事这么一闹,就直接摆在明面上了。 除非把那些被抓的人全部杀掉,再把知情人全部杀掉,不然根本就不可能控制这件事的传播。 归根结底,还是法国人的思维逻辑,既要赚钱,又要维持法租界当局不掺和毒品交易的体面。 会议室落针可闻。 雅克·西蒙作为公董局的副总董,也作为亲日派的代表,此刻的他已经明白了总董的意思,这是要清算他们亲日派了。 没有办法,他只能侧过头去看了一眼陈裕昌,示意对方先说话。 陈裕昌接收到信号后,心头一凉,但他也没有办法,只得上前一步: “总董先生,生产日本军用布料确实是我的问题,我认,但他们的车走私烟土进法租界我是真的不知情。” 陈裕昌自然不能把自己和烟土走私联系在一起。 毕竟他的裕昌布厂走私军用布料,说破大天也才几个钱,跟烟土走私根本没法比。 刚才雅克·西蒙示意他先说话,就是想让他把所有的责任全部揽下来,以保全路易·贝当。 果然,下一秒路易·贝当脸色铁青。 亨利·莫里哀的眼神也立马集中在路易·贝当的身上。 “路易·贝当,大烟馆的事,你来解释一下。” 路易·贝当是管理大烟馆的,这一次的烟土走私和大烟馆做假账自然都要问他。 “总董先生,大烟馆的收入暴跌一半,我确实有分析,但当时分析的原因都是烟民收入下降,还有学生运动影响,根本没有往走私烟土这方面想。” 路易·贝当颤颤巍巍地说道。 “哦?”亨利·莫里哀冷哼一声,“那也就是说,你这个公董局董事完全不知情,而这一切都是下面的人干的了?” 路易·贝当低下头不敢说话。 亨利·莫里哀见他不说话,看向雅克·西蒙: “副总董,你来说说。” 压力给到了雅克·西蒙,他定了定神,开口道: “总董先生,要我说,这件事既然调查清楚了,那就把之前账查清楚,该追回来的钱追回来,以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日本人那边我去对接........” “愚蠢!”亨利·莫里哀打断了他的话,“雅克·西蒙,你到现在还想着和日本人合作,我觉得你已经不适合副总董这个位置。” 他扫视一圈所有人,顿了顿,沉声道: “我现在宣布,雅克·西蒙降为普通董事,路易·贝当离开公董局专心做生意。” 随后他看向皮埃尔·兰伯特,这个温和反日派代表,“皮埃尔·兰伯特升为副总董,全面清查大烟馆账目。” 此话一出,雅克·西蒙一步跨出,怒目圆睁: “亨利·莫里哀,你什么意思?” 他已经直呼亨利·莫里哀的名字,根本不给对方面子。 “有意见?” “对。”雅克·西蒙咬着牙说,“我雅克·西蒙的副总董位置是巴黎任命的,就算你是总董也无权罢免我。” “好,那我问你,让你全面清查大烟馆账目,你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亨利·莫里哀不急不慢问道。 雅克·西蒙倒是没想到对会问这个问题,下意识说道: “当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次被抓的人按照账目把钱拿出来,补上之前公董局损失,之后大烟馆照常经营。” “好。”亨利·莫里哀转头看向皮埃尔·兰伯特,“假如是你来处理,你会怎么做?” 皮埃尔·兰伯特之前一直没说话,他定了定神,开口道: “杀!这次抓的人全部杀掉,然后全面清查他们的家产充公,然后告诉所有人,谁敢把公董局参与大烟馆的内幕说出,也全杀,必须让整个法租界的人知道,谁才是法租界的主人。” 此话一出,雅克·西蒙的嘴微微颤抖,他想说点什么,最后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他根本就没有那个魄力。 亨利·莫里哀上前拍了拍皮埃尔·兰伯特的肩膀: “好,这才是我们法兰西的勇士,关键时刻杀伐果断,一切以法租界的利益为先,一切以法兰西的荣耀为先。” 然后他再转头看向雅克·西蒙,“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雅克·西蒙不甘地颔首: “没有了,总董先生。” “好。”亨利·莫里哀点了点头,再看向陈裕昌,“陈裕昌,你这次也做了不该做的事,也承受了后果,现在对你提出口头警告,不许再有下次。” “多谢总董先生。” 陈裕昌这次竟然只是口头警告,已经谢天谢地了,赶紧颔首。 “好,都散了吧。”亨利·莫里哀扫视一圈所有人,然后对褚万霖说,“褚万霖,你留下。” “是。”褚万霖微微颔首,他知道,自己被问话是跑不掉的。 会议室的灯还亮着,其他人鱼贯而出。 雅克·西蒙走在最前面,皮鞋在地上发出“哐哐哐”的响声,像是在跟地板赌气。 第271章 土肥原贤二分析问题 路易·贝当跟在他后面,低着头。 陈裕昌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腿还在发软,扶着门框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迈出去。 皮埃尔·兰伯特走得最慢,最后把门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亨利·莫里哀和褚万霖。 莫里哀没有坐回主位,而是拉着椅子坐到褚万霖旁边,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 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莫里哀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褚先生,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人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褚万霖,“你跟我说实话,你是怎么知道大烟馆走私和做假账的?” 褚万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署名,没有地址。 莫里哀拿起来,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看了几行,又看了一遍,把信纸塞回信封,放在茶几上。 “字迹没见过,语气很陌生,不像是跟我打过交道的人。”褚万霖顿了顿,“但消息是真的。” “所以你就用了。” “用了。” 莫里哀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褚先生,你知道今天的学生游行和工人罢工,是怎么来的吗?” 褚万霖没有接话。 “不是巧合。”莫里哀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学生游行的时间、路线,罢工的组织、规模,都跟这场谈判对上了。 有人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把这一切安排好了。 游行的学生10点整到达南华饭店门口,工人在同一天早上同时停工,公董局的亲日派在谈判桌上被当众揭穿。 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甚至不是一个势力能做到的。” 他转过身,看着褚万霖。 “有人要阻止公董局和日本人谈判,而且他们做到了。” 褚万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慢慢咽下去,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总董,既然您都看出来了,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 莫里哀走回来,重新坐下,看着他的眼睛。 “褚先生,你不也一样吗?”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同时笑了。 “有些事,知道就行了,说出来,反而不好。”莫里哀靠在椅背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日本人要的不是合作,是控制。从他们提出引渡抗日分子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但我不能一个人扛。 西蒙和贝当在董事会上压着我,巴黎那边也有人替他们说话,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法反对的理由。” 他指了指茶几上那封信。 “你给了我。” 褚万霖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报童的喊声,远远的,听不清在喊什么。 街上的游行队伍应该已经散了,只剩下满地的传单和被踩碎的横幅布条。 “总董,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 “先把大烟馆的账目查清楚,该杀的人杀,西蒙降职,贝当滚蛋,法租界的风向要变一变了。”莫里哀站起来,走到窗前,“至于日本人,谈判暂停,等他们先开口,他们比我们急。” 褚万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总董,那我先走了。” “好。” ........ 另一边 土肥原贤二和其他人赶回虹口,众人落座在会议室。 刚刚落座,会议室的门被敲响,随后一名副官小跑过来,把一份文件放在土肥原贤二面前,然后离开。 土肥原贤二缓缓翻开文件,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气。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会议室内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良久后,土肥原贤二把文件一推,推到大内畅三面前,开口道: “大内院长,你看一下。” 大内畅三接过文件后,脸色铁青,手在发抖,脸上的肌肉也在发抖,几秒钟后,他站起来,对着土肥原贤二鞠躬90度: “将军,属下知错,烟土走私是我的主意,但也是为了帝国。” “为了帝国?”土肥原贤二冷哼一声,“说。” “是这样的。”大内畅三额头上汗珠滴落,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解释,“我们东亚同文书院这些年花费巨大,已经有接近一百万大洋的窟窿,战端一开,我们需要花钱的地方更多,所以才出此下策。” 土肥原贤二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继续说。” 大内畅三咽了一口唾沫,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将军,同文书院这些年在上海的经营,您是最清楚的,我们不但要养教员和学生,还要养情报网络、养线人、养行动队。 战端一开,经费只减不增,窟窿越来越大。 去年年底,账上的赤字已经接近一百万大洋,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想到了烟土这条线。” “没有办法?”土肥原贤二的声音冷了下来,“所以你就自作主张,瞒着所有人,跟烟馆的人勾结,用免检车辆走私烟土?” 大内畅三的头更低了,腰也弯得更深。 “属下知错,属下保证,以后不会再出任何问题,请将军给属下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土肥原贤二从桌上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大内畅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笑了一下。 “大内院长,你这么聪明的人,来给我分析分析,今天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内畅三愣了一下,直起身,看着土肥原贤二的眼睛。 他在心里把那几个念头过了一遍。 游行、罢工、谈判桌上的账本、陈裕昌的布厂、齐刚被抓、烟土走私被当众揭穿。 每一个环节都卡得死死的,像是有人提前算好了每一步。 但他不能说。 因为这段时间他已经意识到,土肥原贤二这个空降过来的将军对自己有敌意,现在看来,对方是不喜欢自己的那股聪明劲。 想到这里,他低下头。 “将军,属下何德何能去分析这件事。 属下愚钝,看不透这里面的关节,属下的拙见,不值得说出来。” 第272章 这两股力量,今天联手了 土肥原贤二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回座位坐下。 “好,既然你不说,那我说。” “今天的事,不是巧合。学生游行的时间、路线,罢工的组织、规模,谈判桌上褚万霖拿出来的账本,每一个环节都卡在我们的节点上。 能做到这个程度的,在上海只有两股力量。 一股是红党,他们有组织学生和工人的经验,一股是公董局的反日派,他们掌握内部信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两股力量,今天联手了。 红党负责在外面制造舆论压力,反日派负责在谈判桌上发难。 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目的只有一个,阻止公董局和我们继续谈判。”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副官送来的文件,翻开,推到桌子中间。 “还有一件事。今天上午十点,就在我们谈判的时候,裕昌布厂的仓库被人放火烧了。 现场发现了烧剩一半的日本‘旭光’牌香烟烟盒,还有烧焦的日式皮靴鞋底残片。 这些东西,是故意留在现场的。目的就是让大家以为,这场火是我们日本人放的。” 大内畅三抬起头,看着土肥原贤二。 土肥原贤二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而是扫过所有人。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追究谁的责任。”土肥原贤二的声音很平, “是把损失降到最低。 法租界的亲日派虽然今天吃了败仗,但他们的根基还在。 陈裕昌的布厂烧了,但他本人还在。”他看向影佐祯昭,“派人去跟他们联系,稳住他们,告诉他们,帝国不会忘记朋友,今天的损失,以后会加倍补偿。” “哈依。”影佐祯昭低下头。 土肥原贤二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离开。 大内畅三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土肥原贤二叫住了他。 “大内院长。” 大内畅三停下来,转过身,微微欠身。 “将军。” 土肥原贤二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土肥原贤二摆了摆手。 “去吧。” 大内畅三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就在大内畅三离开后不久,影佐祯昭快步返回,递给土肥原贤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句话: “公董局会议结果:雅克·西蒙被贬为普通董事,路易·贝当被踢出董事职务,皮埃尔·兰伯特被提升为副总董,陈裕昌警告,留用。” .......... 林言吃完午饭和三个洋徒弟以及小刘在办公室里闲聊。 “师父,今天上午学生游行的事你知道吧?”亨利问道。 “知道。”林言笑道,“我的车被堵在霞飞路,今年第一次迟到。” “哎,我跟你说,刚刚得到的消息,那些学生都回去了,而且跟着那些学生一起罢工的工人下午也要上工了。”亨利随后分析道,“这些游行罢工搞得都不够坚决,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投降了。” “就是就是,总共就持续了几个小时,还真没有什么波澜。”菲茨威廉补充道。 克莱尔则是俏皮地说道: “要是韦贝尔还在的话,高低得给他们弹奏一曲。” 众人提到韦贝尔都笑了。 毕竟对方在的时候乐子更多,现在只能怀念了。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报童的声音:“号外号外,日本当局和法租界谈判破裂,日本人的车辆被扣.......学生游行大获全胜......” 来了来了! 林言等待的消息来了。 “亨利,你跑得快,去买几份号外。”林言派出一枚银元。 “好勒。” 亨利把银元收好,飞奔下楼。 不到三分钟,便带着五份号外上楼。 一人一份开始读了起来。 林言的目光扫过最前面的谈判破裂,因为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只是看破裂成什么样。 很快林言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日本人走私的事被调查清楚了,也是引起谈判破裂的关键。 第二件事是法租界公董局内部进行了全力变革,现在反日派占据上风。 最后,林言在翻到另一面,在报纸的角落里看到了裕昌布厂仓库被烧的消息,算是放下心来。 军统二处的贺全安按照电文指示完成了任务。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没有偏差。 谈判破裂,接下来要防范的就是死灰复燃。 就在此时,几名徒弟看完报纸已经开始讨论起来了。 “日本人真的狠,为了赚钱,走私烟土都干,这不是挖公董局的墙角吗?”亨利有些无语。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法租界每天都有瘾君子死亡,公董局不作为,现在被揭出来,也是活该。”亨利把报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手指在“走私烟土”那几个字上点了又点。 菲茨威廉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的报纸已经翻到了第二版。 “你们看这里,日本人的免检车辆被扣了,公董局这次倒是硬气了一回,不过能硬气多久,不好说。 法国人嘛,今天硬了,明天说不定又软了。” 克莱尔和亨利都有些尴尬,因为他们就是法国人。 良久后克莱尔转移话题道: “日本人这次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不会找别的方式渗透法租界?比如换一批人,换一条路,继续跟公董局的亲日派勾搭?” “那肯定的。”亨利把报纸叠起来拍在桌上,“亲日派还在,陈裕昌还在,西蒙虽然降职了,但还是在董事会上有发言权,日本人和他们之间的线又没有断,只要有机会,死灰复燃是迟早的事。”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 小刘站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份号外,但他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点头。 亨利说了一阵,忽然转过头看着林言。 “师父,您怎么看?” 林言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 “我没什么看法。你们这么闲,是不是今天的手术都做完了?” 三个徒弟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亨利,下午三点有一台手术,你去准备一下。”林言走回桌前坐下, “菲茨威廉,二病房那个老头的伤口今天该换药了,你去看看。 克莱尔,你去药房帮忙盘点,月底了,黄院长那边催了好几次。” 第273章 聪慧过甚,好为人师 “是,师父。”三个人站起来,鱼贯而出。 小刘走在最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言一眼。 “师父,那我也去准备下午的手术器械。” “好。”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言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把刚才徒弟们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日本人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 “亲日派还在” “死灰复燃是迟早的事”。 他们说得对。 要想让它彻底断掉,就必须让法租界的法国人彻底看清日本人的嘴脸,必须在日本人和亲日派之间再扎一根刺。 这些消息里什么都说到了,但唯独没说到法租界公董局参与大烟馆的生意。 看来,这是法租界公董局最后的倔强。 想到这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提起笔,写下几行字,搓成小球放入储物空间。 当天晚上,林言下班后开车去吃饭的路上,经过许氏药材铺,顺手把小球弹进了许伯年的信箱。 ........ 许伯年当天晚上拿到小球,回到房间摊开后,查看内容。 “以损失一个小报报社为代价,刊印一份公董局参与大烟馆生意的详细报道,要快。” 没有署名,说明写得匆忙。 之前,在青鸟的帮助下,上海地下党资金充裕,手底下有很多小报报社,即便日军占领华界虹口,摧毁了一部分,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依然保留了几十家。 青鸟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把这件事的影响扩大,让法租界公董局彻底和日本人闹掰。 井上日召参与烟土走私,法租界对接人是同安烟室管事齐刚,这些许伯年都知道。 只要把这件事的详细内容刊登出来,大肆渲染,以法国人要面子的性格,哪怕是为了避嫌,也不会和日本人合作的。 甚至,他们会怀疑,怀疑这些内容是日本人搞出来的。 刚才他也看到了报纸上日本人和法租界谈判破裂的消息。 再给他们加点料,想要恢复谈判的可能性也没了。 一旦成功,法租界的地下党生存空间会好很多,损失也会小很多。 而这一切,只需要损失一个小报报社。 眼下想要传递消息给延安申请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以青鸟的命令为主,直接执行。 想到这里,他用火柴点燃纸条,燃尽之后,他立刻出门。 ......... 另一边 大内畅三回到住处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几个小时没出来。 他回顾自己这么多年的经历,从未有过如此挫败。 这次土肥原贤二没有对他怎么样,根本原因还是对方的位置,其实不算是大内畅三自己的顶头上司,只能说地位比他高,属于临时管辖。 就算是土肥原贤二推动的土肥原机关,也是临时机关,也没有正式挂牌。 很多工作开展还需要东亚同文书院助力。 不然,这次自己已经死了。 而自己真正惹到对方的,竟然是因为自己太聪明。 可笑。 大内畅三想起了他的老师黑泽铁心,东京帝国大学的汉学泰斗。 黑泽铁心曾经语重心长地提出了他的问题,聪慧过甚,好为人师。 当时不以为然,没想到如今差点要了自己的老命。 “八嘎!” 想到这里,大内畅三一拳砸在旁边的屏风上,木质屏风倒在地上,“砰”地一声。 听到响声的井上日召赶紧过来敲门,问道: “院长,你还好吧?” “我没事。”大内畅三顿了顿,“你进来。” “哈依!” 井上日召推门而入,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屏风,没敢问,快步来到大内畅三身旁,微微颔首。 “井上,你怎么看待今天发生的事?”大内畅三问道。 “院长,属下认为,这一切都是红党在操纵,甚至是红党和法租界公董局的反日派合作的结果。” 井上日召说得很笃定。 “你啊,确实有长进。”大内畅三随后话锋一转,“但在我看来,红党和法租界公董局压根没合作,这次的情况只能算是公董局总董亨利·莫里哀借力打力。” “那我们现在要不要派出人手,协助土肥原将军接触那几名亲日派董事,促成再次谈判?” 井上日召问道。 “派个屁!”大内畅三冷哼一声, “这一次的事虽然不是红党和法租界公董局合作,但绝对有人在背后操盘,不然也不至于一切都刚刚好,严丝合缝。 他土肥原贤二觉得自己也聪明,但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这一次他会一败涂地。 法租界谈判的事就别想了,除非帝国的军队敢踏上法租界的土地。” 井上日召听到这里一头雾水,他自己是理不清楚这其中的逻辑关系的,只能低着头。 良久后,大内畅三又开口了: “井上,江谷利美还在养伤,你现在要担起责任来,这一次走私烟土的事还没完,你马上去安排,让我们在法租界的人守在齐刚家附近,一旦他被放出来,立马灭口。 只有他死了,有些事才会结束,你我才会真的安全。” “院长,这会不会......” 井上日召还有些犹豫。 但下一秒大内畅三打断了他: “别想了,直接去办,你的脑子不需要想通所有关节。” “哈依!” 井上日召微微颔首,随后转身离开。 半个小时后,井上日召赶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推开门进来,开口道: “院长......死了......” “这么效率?” “不是,是齐刚还有所有参与走私和烟馆做假账的都死了,是法租界公董局处死的,听说全部在卢家湾监狱枪决,尸体已经在火化了。” “哦?”大内畅三得知这个消息倒是很意外,端起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看来法国人还是不能以常理度之,这些人脑子里还是把面子看得比里子重要。” “还有。”井上日召顿了顿继续开口,“刚刚收到的消息,土肥原将军已经安排特高课去接触雅克·西蒙,然后让陈默群去调查裕昌布厂的火灾,准备尽快重启谈判。” 第274章 玉兔启动 “愚蠢!”大内畅三苦涩摇头,“土肥原贤二这是自信过头了,根本没有搞清楚状况,我们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就等着看他出丑吧。” “哈依。” 井上日召再次颔首。 “我们也不能就这么待着不动,你收拾一下,跟我去看看江谷利美,看看她的恢复情况。” “哈依。” ......... 当天晚上12点。 延安窑洞内的电灯依然点亮。 自从链霉素工厂投产之后,延安的供电也有了保障。 老方所在窑洞的电力也很稳定。 今天,老方和郭其刚都没有心情睡觉,始终关注着上海方向的消息。 下午五点过,没收到“青鸟”的电文,他们已经有些紧张了。 就在此时,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 是来自嘉定的电文。 嘉定的电文是下属译电,这一次电文很长,但保密级别不高,半个小时后译电完成。 “老冯在电文上说,日本人和法租界谈判破裂,已经见报了,而且法租界公董局内部发生震动,反日派彻底占据主导。” 老方看着手里的电文,激动得手都在抖。 “好啊,好啊,学生运动也没有受到镇压,工人罢工也和平收场,是个好结果。”郭其刚松了口气,“还得是‘青鸟’啊,这么复杂的操盘都成功了。” 但此时老方的目光集中在电文最后一句话,看了良久后说道: “最后这句,日本人10点烧毁裕昌,有点不对劲。” “怎么说?” “如果是日本人毁灭证据,有传递信息的时间,有调动人员的时间,根本不可能10点烧毁。”老方随后深吸一口气,“这么看来,要么是法租界公董局自导自演,要么是‘青鸟’自己出手了。”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郭其刚也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又一部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 依然不是“青鸟”那部。 不多时,电文译电出来。 “接‘青鸟’命令,刊印一份公董局参与大烟馆生意的详细报道,损失一个小报报社。另,法租界公董局处决了所有参与走私的烟馆负责人。水牛。” 老方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有些疑惑,但良久后他一拍大腿。 “好,还是‘青鸟’看问题透彻。”老方指着最后一句, “法租界这帮人又当婊子又立牌坊,自己参与大烟馆生意,还不想让人知道,为此还处决了一批人。 ‘青鸟’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彻底激怒法公董局,这样的话,日本人和公董局才会完全撕破脸。” 郭其刚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仅让一切都按照他的预想发展,还把所有事情想在前面,脑子真好使。” “‘水牛’是经历过考验的战士,他是‘青鸟’的传声筒,现在上海是一个孤岛,他们频繁发电文会增加暴露风险,我们可以给‘青鸟’更高的权限,通过‘水牛’指挥其他人行动。” 老方说道。 “好。”郭其刚略微思索后补充,“我建议给‘青鸟’新的内部代号,只限于发号施令,不然容易被关联。” “行,那就叫玉兔,和我的代号望舒匹配,通知斯夫和刘肖强通知,并且安排好‘水牛’和他们之间的死信箱。” “是。” 当天晚上,赵子川收到电文,默默记下了死信箱的地址,还有“玉兔”这个代号。 以后“玉兔”就是给他发布命令的直接上级了。 刘肖强这边则是盯着电文上“玉兔”的名字,笑道: “玉兔这个名字好啊,望舒是月亮,玉兔是月亮上的一员,看来他是望舒的宝贝啊。” 林言是后半夜收到电文的,得知自己又多了一个代号,也得知公董局把抓的人全杀了,笑了笑,没有睁眼,继续睡觉。 ......... 第二天赶到医院,确认上午没有手术便在办公室内休息。 翻开亨利买来的报纸,目光停留在“日第13师团强渡淮河失败”这条标题上。 良久后,他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淮河,徐州的门户,南北对进的日本华北方面军和华中方面军如果在这里被拦住,南北夹击徐州的计划就得泡汤。 皖南那边,新四军和教导团刚刚整编完,正在日本人后方寻隙活动,运输线、补给点、小股部队,能打的打,能扰的扰。 规模不大,但像蚂蚁啃骨头,不至于断了日本人的筋骨,但足以让他们烦不胜烦。 战前宣传的“三个月灭亡中国”已经破产。 “皇军不可战胜”的神话也即将破灭。 今天是二月十二,还有两天就是元宵节。 法租界街上的灯笼挂得倒是及时,没有收到战争的影响。 林言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黄东平的声音比人先进来:“听说了吗?” 林言抬起头。 黄东平手里抱着一沓小报,他把小报往桌上一摊,一份一份地排开,像赌场里发牌。 “林医生,你看看,你看看这都是什么。” 菲茨威廉、亨利和克莱尔本来各忙各的,一看黄东平的架势,都凑过来,一人拿起一份。 小报的标题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黑。 “公董局入股大烟馆,股权分红明细曝光。” “法租界大烟馆黑幕:公董局占干股三成。” “法租界每年烟土税收高达数百万,公董局秘而不宣。” 林言拿起一份,扫了几眼。 报道写得很详细,连哪家烟馆、公董局占多少股份、每年分红多少都列出来了,数字精确到了大洋角。 自己给出了主要信息后,红党又通过自己的渠道找人核实了。 他看了一眼黄东平,黄东平正叉着腰,脸上的肉气得直哆嗦。 “你说这帮法国人,一边在租界里立牌坊,说什么‘法治’‘文明’,一边抽大烟的钱,还嫌抽得不够,想多抽点。 他们倒是在租界四周拉上铁丝网,架起机关枪,可铁丝网拦得住日本人的刺刀,拦得住大烟枪? 烟枪杆子戳进去,比刺刀还深,还毒,连骨头都能给你蚀空了。” 第275章 彻底破裂 菲茨威廉放下小报,搓了搓脸,搓了好几下才把手放下来。 “我在英国的时候以为鸦片战争是一百年前的事,到了上海才知道,鸦片战争从来没打完,只是换了打法。”亨利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指着头条大字, “医生每天在手术台上跟肺痨、跟弹片、跟伤口感染打交道,病人烟瘾发作时的样子我们都见过。 浑身抖得像筛糠,指甲抠进肉里,嘴唇咬出血。 他们倒好,一边在手术台上救人,一边在烟馆里把人往死路上推。” 克莱尔站在窗边,说道: “再过两天就是元宵节了,灯笼挂得真好,不知道那些因为大烟家破人亡的人,看不看得见这些灯笼。” 黄东平叹了口气,对林言的几个徒弟摆摆手。 “行了,你们都忙去吧。” 几个人散了。 黄东平又凑过来对林言说: “听说公董局一夜之间把之前在烟馆抓的人都杀了,这法国人发起狠来也是要吃人的。” “哦?有这事?” 林言故作惊讶。 “监狱里面的医生朋友传出的消息,绝对保真。”黄东平一屁股坐在林言的对面,继续分析,“法国人有两个特点,一是要面子,二也是要面子,杀人就是为了掩盖公董局参股大烟馆。 现在好了,小报上都报出来了,掩盖也掩盖不住了。” “法国人当真这么要面子?” “那可不?” ......... 与此同时,法租界公董局已经炸锅了。 头一天晚上刚刚睡了一个好觉的亨利·莫里哀,一大早便看到了报纸上的消息,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迅速召集各位董事开会,也把刚刚被踢出董事会的路易·贝当喊来了。 众人落座,他眼神死死盯着路易·贝当,问道: “小报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想干什么都直说,没必要绕弯子。”路易·贝当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除了你,我想不出还有谁会干出这种事。” 亨利·莫里哀已经认定了是路易·贝当干的,在他眼里只有路易·贝当有作案动机。 “我可以证明。”正僵持,雅克·西蒙站了出来, “昨天开完会我就和路易·贝当待在一起,我们喝酒喝到凌晨4点,当场就睡了,如果不是总董早上派人来请,我们现在还没醒。 这个小报早上发的,量还这么大,最起码也要凌晨三四点就开始印,得到消息应该更早。” 此话一出,亨利·莫里哀只得点了点头。 雅克·西蒙这个人虽然是亲日派,但从不撒谎,之前能做到副总董,还是有一些人格魅力的。 他说的话也确实可信。 良久后,副总董皮埃尔·兰伯特开口道: “雅克·西蒙说得对,如此看来,应该是日本人干的了。” 皮埃尔·兰伯特顿了顿,“能够了解这么详细的内情,也只有日本人了。” 听到这里,雅克·西蒙人傻了。 因为他刚才说的话,半真半假。 事确实不是路易·贝当干的,他和路易·贝当也确实喝酒喝到凌晨4点,但他早上7点就醒了。 因为,特高课派人给他递了信,让他下午去法租界的美林咖啡厅详谈,如果能促成日本和法租界公董局恢复谈判,会有重金酬谢。 连同信件,对方还附了10条大黄鱼。 只是让他去一趟咖啡厅就直接给10条大黄鱼,这要是办成了,不得几百条大黄鱼啊! 现在,皮埃尔·兰伯特这么说,就是故意用他的话堵死公董局和日本重启谈判的退路。 但他根本不敢反驳。 因为一旦反驳,其他人都会直接怀疑路易·贝当有问题,怀疑他们和日本人私下沟通。 良久后,雅克·西蒙咬咬牙说: “确实有这种可能。” 见之前的反日派都没有异议,亨利·莫里哀终于开口: “立刻以公董局的名义,照会日本当局,废除此前谈判的成果,取消日本的免检车辆待遇,双方关口收紧。 还有这个小报,马上找到小报报社的位置,给我端了,该杀的杀!” 亨利·莫里哀从未如此措辞,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奔着和日本断交去的。 褚万霖见大事已定,赶紧拱手。 他还没开口,皮埃尔·兰伯特开口道: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 “此前法租界西南边有一条青帮分子管辖的进出通道,本来是定期向巡捕房交钱的,但在前不久被日本人摧毁了。 他们杀掉了几名青帮头目,还放话,只要青帮重启通道,他们就杀无赦。” “有这事?”亨利·莫里哀问道。 “有。”皮埃尔·兰伯特拿出几张照片,递给亨利·莫里哀,“总董先生,这几张照片是之前死在法租界的红党,他叫高染翔,就是因为这个人通过通道进入法租界,他们就动手了。 最后他们还死了一个人,这个高染翔也死了,他们人的尸体他们带走了,高染翔还是巡捕房安葬的。” “可恶!”亨利·莫里哀咬牙切齿道,“这帮日本人,真的是开一条口子就把法租界当他们自己家了,要是当初答应引渡,我敢断定,他们会派出几十上百人在法租界天天杀人。 既然如此,那就再加一条,告诉青帮那边,要重启通道可以,缴钱就行。” “是!” .......... 另一边 陈默群正带着王前等人在裕昌布厂的仓库调查火灾,外围有不少特高课特务配合警戒。 “陈先生,你看了很久了,看出什么了吗?” 王前问道。 这段时间,在影佐祯昭的推动下,陈默群和王前等人,甚至井上日召都恢复了表面关系,毕竟以后还是要做同事的。 “没有看出来。”陈默群摇了摇头,“按照日本人的说法,这件事绝对不可能是日本人做的,现在便怀疑是中国人干的,或者是法国人干的。 但就这点线索,我们怎么可能判断得了?” 陈默群戴上手套,拿起废墟中的日本‘旭光’牌香烟烟盒,再看了一眼旁边的鞋底残片。 只有他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他亲手参与采购的,现在军统二处物资匮乏,拿出来用了。 第276章 不增派任务 简单来说,这一次针对日本和法租界谈判的事,是三方共同发力,而不是仅仅一方行动。 但他陈默群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相安无事,不沾染因果,是最好的。 他正在考虑怎么把时间混过去,突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传来,转头一看是木村一郎小跑过来。 木村一郎喘着粗气,脸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在灰扑扑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他中文说得不太利索,一着急就更不利索了,连着咽了两口唾沫才把舌头捋直: “陈桑,法租界,关口,马上封。公董局,通知,全部取消免检。现在不走,出不去了。” 陈默群没有追问,把手里的烟盒扔回废墟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走。 王前跟在他身后,几个人上了车,车子迅速窜了出去。 车队在关口停下来,前面排着三四辆车,都是急着赶在封关前出去的。 陈默群摇下车窗,探出头看了一眼。 站岗的巡捕换了新面孔。 公董局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情报传得也比他预想的准。 陈默群摇上车窗,把帽子往下压了压,靠在座椅上。 军统二处的人也许正在某个拐角盯着他们。 他的心放得很平,不慌也不乱。 他要做的,就是继续演这出戏,演到最后,演到谁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替谁做事。 车队缓缓挪到关口,巡捕探进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挥了挥手让放行。 车出关口的时候车身颠了一下,陈默群的身体微微往前倾,然后又靠回了座椅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邢从舟坐在巷口一家茶馆的二楼,从中午到现在,他守在这里,看着裕昌布厂废墟外围的汽车一辆一辆地进出,记下每辆车的型号、颜色、车牌和进出时间。 最后一辆黑色轿车从废墟那边开过来,在巷口停了一下,又开走了。 他放下窗帘,从另一侧下楼,骑上自行车绕了两条街,确认没有人跟,才拐进一条窄弄堂,从后门钻进临时据点。 贺全安坐在里间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烟纸,是“旭光”牌的包装纸,在指间翻来覆去地折。 看见邢从舟进来,他把烟纸丢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走了?” “走了。”邢从舟摘下帽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陈默群坐副驾驶,王前坐后排。车队一共三辆车,前后各一辆,中间那辆坐的是陈默群。在关口排了五分钟队,出关的时候没有异常,巡捕没有为难他们。” 贺全安点了点头。 “他注意到你没有?” “没有。”邢从舟走到桌前,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水,一口气灌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我在二楼,窗帘只掀了一条缝。他就算往窗户这边看,也看不见人。” “好。”贺全安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法租界地图,铺在桌上,手指在关口的位置点了一下, “公董局封关,免检取消,日本人以后进出法租界没那么容易了。陈默群现在被夹在中间,日本人用他,但并不信任,我觉得他没有必要把我们捅出去。” “他毕竟是我们以前的站长,情分还是在的。” 邢从舟试探性地说道。 “是的。”贺全安点了点头,“我们军统二处已经算是安全了,你休息一下,等会苏婉芝差不多就该回来了。” “她?” 邢从舟刚才来就没见到苏婉芝,这时候贺全安提前来,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她跟毛人凤的特派员见面去了,应该安全。” 贺全安话音未落,房门插入钥匙,接着被打开。 苏婉芝开门便见到邢从舟,宛然一笑,随后定了定神,拿出一封信上前递给贺全安: “贺站长,这是毛人凤给您的信,那边说是电文传递过来的。” 贺全安清楚,毛人凤有自己的势力,人少,但手段不低。 这一次让苏婉芝和对方见面,就是为了把火烧裕昌布厂成功的消息传递给戴雨浓。 贺全安手上的电台需要按照戴雨浓的指示进行静默,只收不发,所以只能让对方帮忙。 “好。”贺全安接过信封,打开一看,脸色突然变了。 因为信里说得很清楚,戴雨浓在湖南临澧办了“临澧特训班”,年底会派优秀学员来上海,在此期间,军统二处上海站的任务是打好基础,暂停行动。 并且,总部也不会增派任务。 看到最后“不增派任务”几个字,贺全安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因为火烧裕昌布厂就是戴雨浓发布的任务啊。 虽然有怀疑,但他反过来一想,毛人凤说的话也不一定完全代表戴老板的意思,于是收起信对邢从舟说: “邢从舟,你待到天黑再走,安全些,我去阁楼了,你们好久没见,聊聊天吧。” “是。” 邢从舟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感激。 ........ 武汉 戴雨浓办公室 毛人凤正在跟戴雨浓汇报工作。 “汉口日租界的巡逻工作在进行,今日又逮捕五名日谍,其中两名是测绘人员,已全部处决,那些空房子内还藏着不少老鼠,按照这个清理速度,2个月内就能全部清理完毕。” “汉口法租界内的日谍清理工作也在同步进行,法租界那边,法国人态度暧昧,租界当局对日方人员进出管理松散,日谍利用法租界作为掩护的情况比日租界更严重。 属下已经安排人手在法租界外围设了几个固定观察点,专门盯日本领事馆和几家日本商社的进出人员。目前已经确认身份的日谍有十余人,暂时没有惊动他们,只记录活动规律。” 戴雨浓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良久后开口: “日租界已经是一座空城,两个月才清理完,太慢了。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日租界不能留一个活口。” 毛人凤低下头。 “是,属下回去就催。” 戴雨浓正要开口说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毛人凤停下来,转头看着门口。 门开了,一个副官手里捧着一份电文快步走进来,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第277章 战战兢兢毛人凤 毛人凤走过去拿起电文,看了一眼发报频率,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转身递到戴雨浓面前。 “戴主任,是上海那边发来的。” 戴雨浓接过电文,戴上眼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毛人凤站在旁边,不敢出声,只看着戴雨浓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专注,从专注变成了疑惑。 戴雨浓把电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手指捏了捏鼻梁。 “毛人凤,你安排在上海的人,报告说贺全安按照我的命令,烧了裕昌布厂的仓库,嫁祸给日本人。” 毛人凤愣了一下。 戴雨浓看着他,面无表情,毛人凤的脊背瞬间凉了一下。 “我没有下过这个命令。”戴雨浓把电文推到桌子中间,“贺全安烧裕昌布厂这件事,不是我让他干的。” 毛人凤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红党组织学生游行,工人罢工,法租界公董局和日本人谈判破裂,裕昌布厂大火,一环扣一环。”戴雨浓把那几份旧电文从抽屉里翻出来,排在桌上,一份一份,像出牌一样, “现在他们告诉我,裕昌布厂那把火,是贺全安奉我的命令放的,而我自己,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他再次用目光锁定毛人凤。 “你说,这把火到底是谁让贺全安放的?” 毛人凤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戴雨浓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深呼吸一口。 “要么是贺全安自己和红党勾兑上的,红党需要有人在谈判那天搞点动静出来,贺全安正好接上了。要么......”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毛人凤身上, “是军统二处内部有人和红党勾兑,这个人能够接触到贺全安,能够让他相信命令是我下的,能够在电讯室里做手脚。” “戴主任,属下对您忠心耿耿,从无二心!”毛人凤的声音在抖,眼眶通红,嘴唇也在抖,“属下在上海安排的人,只负责观察,从不参与行动。贺全安这件事,属下真的不知情。属下可以拿人头担保!” 戴雨浓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你急什么?我又没说是你。” 毛人凤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戴雨浓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贺全安不会平白无故接一个他不知道来源的命令。一定是有人让他相信,这个命令就是我下的,能做到这一点的,一定是军统二处内部的人。”他把窗帘放下,转过身, “电讯室的人,换一批,用武汉这边的人,不要用上海带过来的,另外,贺全安那边,不要打草惊蛇,继续让他以为我不知道这件事。” 毛人凤低下头。 “是。” 戴雨浓走回桌前坐下来,把桌上那几份电文收拢,折好,塞进抽屉最里面,从怀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那份上海发来的密电。 他清楚,他给贺全安发任务都用的是新密码,而这个新密码泄露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哪怕是毛人凤都没有密码本。 刚才他只是试探毛人凤而已。 耳语电讯室的人,他必须要换,因为就在昨天晚上,他收到消息只有内部才知道的绝密消息出现在了武汉法租界的情报市场上。 连夜追查之下,确认情报就是电讯室泄露出去的。 而整个调查过程,连毛人凤都不知道。 现在换人是势在必行。 所以,排除一切不可能,唯一的答案就是贺全安和红党进行了有限合作,贺全安肯定以为整个上海都在静默,哪怕是毛人凤安排的人都不敢发电文。 只是他猜错了。 哎! 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已成孤岛,想要动贺全安也不行,暂且这样吧。 毛人凤见戴雨浓并没有真的怀疑自己,又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报纸递过去。 “戴主任,上海的报纸,今天早上刚送过来的。”毛人凤等戴雨浓接过报纸后,指着上面的一个版面说,“你看,这里说别动队教导团副总团长俞作柏的心是红的,是一个同情红党的抗日分子。” “有点意思。”戴雨浓微微一笑,“现在俞作柏还重任在身,等什么时候要换他的时候再拿出来。” “是。” ......... 当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林言也看到了报纸上关于别动队教导团副总团长俞作柏的报道。 但这件事林言只能看看,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这很明显是日本人的手笔,但凡脑子清楚点的人都明白。 可问题是,国党内部的人肯定会利用这一点。 现在是抗战最艰难的时刻,需要俞作柏,肯定不会换。 一旦战争进入相持阶段,所有人都知道中国必然取得最后的胜利,那俞作柏的地位就危险了。 毕竟,在国党内部,你能力强没用,摘桃子能力强才是真的强。 看了一下时间,已经4点50,马上下班。 林言伸了一个懒腰,正准备收拾东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师父,手术,快!” 小刘进来拉着林言直奔手术室。 没有过多的准备,直接上手术台。 手术台上,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躺在那里,脸色灰白。 一把匕首插在左侧胸口,刀柄露在外面,血已经把上半身的衣服浸透了,顺着手术台的边缘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什么人?” 林言一边戴手套一边问。 “青帮的。”小刘压低声音,把手术器械一件一件码好, “码头那边送过来的,说是自己人误伤。” 林言没有再问。 他走到手术台前,低头查看伤口。 匕首从左侧第三肋骨间斜着插进去,刀尖的方向指向心脏。 他用手指轻轻探了一下刀柄,没有松动。 匕首卡在两根肋骨之间,刀尖应该顶在心包上了,再深一寸,心脏就得破。 这个匕首刺入角度,如果伤到心包,应该送不到医院人就没了。 “输血。备血六百。”林言伸出手,“止血钳。” 小刘递过来。 林言接过,夹住伤口边缘两根断裂的小血管,血慢了一些。 “抬腿!” “是。” 第278章 青帮通运堂堂主曹景行 林言迅速动手,很快完成开胸,看到了匕首卡在肋骨上,但尖端已经深入。 他用镊子夹住刀柄,试了一下松紧,深吸一口气,轻轻一提。 匕首从肋骨间滑出来,“叮”的一声落在托盘里。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比刚才多了不少,但不是喷射状的,说明没伤到动脉。 “吸血。”林言把止血钳放下,手指探进伤口,触到心包表面。 心包上有一道被刀尖划开的口子,不长,但血就是从那里渗出来的。 心包没有破,心脏没有受伤。 他用细针细线把心包上的破口缝了两针,血止住了。 清理胸腔内的积血,缝合胸壁,一层一层,肌肉、筋膜、皮下组织、皮肤,每一针都刚好穿过组织的两侧,不深不浅,不松不紧。 最后一针缝完,他剪断线头,把针放回托盘里。 “血压?”林言摘下手套走到水池边洗手。 “五十。”小刘盯着血压计。 林言没有说话,把手上的肥皂冲干净,擦干,转身走到手术台前,拿起病历夹记录了几笔。 失血太多,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能不能醒过来,看今晚。 刚推开手术室,一名黑衣人往前迈了一步: “林医生,他什么时候能醒?” “失血太多,不好说。”林言合上病历夹,“今晚要是能醒,就没事,醒不了,你们准备后事。” 黑衣人还想再问,旁边那个沉着脸的拉了他一把。 林言把病历夹递给小刘,转身往办公室走。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曹景行】 【职务:青帮通运堂堂主】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青帮通运堂前堂主已经被日本人杀害,青帮通运堂负责的地下渠道也暂停了,因为此前公董局和日本人合作加深,没人敢重启,但就在今天下午,公董局放话了,地下渠道可以干,只要给钱就行。 2,潜伏在青帮通运堂的日本特务暴露,在狗急跳墙之下刺伤堂主曹景行,特务也当场被打死。 3.,青帮通运堂接受外界转运分三个等级,每一个等级分为不同级别的帮众对接的客人。 普通帮众对接的客人为丙级单,需要核对客人的一切信息,核对无误,排除一切风险,才可以做生意。 老客、有实力的客人、以及青帮“通”字辈以上人物介绍的单是为乙级单。 至于甲级单,无需过问客人等级,甲级单客人会安排人把需要运送的人或物的清单以及金条放入台斯德朗路2号院子后门处的一个铁皮箱内,通运堂会按照清单去指定地点接货接人。(铁皮箱有锁,甲级客人有钥匙。)】 这个地下渠道被打掉,林言是知道的。 因为当初高染翔就是从这个渠道进入法租界的,日本人也是在那个时候记恨上这个渠道的。 只是没想到世事变化如此之快,日本人和法租界的谈判已经崩了。 看得出来,青帮通运堂肯定是不想放弃地下通道这块肥肉的。 但他们自己人又无力对抗专业的日谍,这一点倒是难办。 不过此刻法租界正好有一股势力可以和他们合作,那就是军统二处上海站。 如果贺全安出手,在大批日谍无法自由出入法租界的情况下,帮他们肃清少部分日谍还是手拿把掐的。 只是,怎么撮合他们,而自己不暴露才是关键。 至于那个铁皮箱,以后可以随时用,反正自己放清单和金条进去也不需要开锁。 回到办公室,一边想一边收拾,收拾完下楼开车。 在外面吃完饭回家后,林言坐在沙发上突然想到之前以戴雨浓的身份给贺全安发电文,还是有些不理智。 戴雨浓总有一天会发现。 这个贺全安算是一个可用之人,得想办法和他建立长期联系,更换一个新的沟通渠道。 想到这里,林言拿出纸和笔,写下了一张纸条,然后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 而另一边 法租界巡捕房的人查到了报道公董局参与烟土生意的小报叫《青苗报》,地址在祁齐路20号,但等他们赶到的时候,除了地上散落的报纸以外其他什么都没有。 就连报社的印刷设备都被拆卸运走了。 消息传到亨利·莫里哀耳朵里,他只是苦涩摇头: “日本人做事还是绝啊,知道我们公董局会查,早就安排跑路了!” “谁说不是呢!”褚万霖一直陪在他身边,赶紧附和,“印刷设备可是大家伙,都是要固定在地板上的,拆卸下来都得几个小时,更别说要运走了。 现在看来,他们的报纸还没有发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把设备拆卸完成了,报纸还没运出去,设备都运走了。” “就这样吧。” ........ 而另一边 土肥原贤二得知陈默群和特高课的人都被赶出法租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寄予厚望的特高课人员还没接近公董局那几位董事,这事就黄了。 没过多久,电话铃声响起,他起身去接。 “喂。” “土肥原将军,我是石井和男。”石井和男在电话那头字句斟酌地说, “刚刚驻沪总领事馆收到法租界公董局照会,废除此前谈判的成果,取消日本的免检车辆待遇,双方关口收紧,另外,他们还要求我们赔偿法租界损失100万大洋。” “岂有此理!” “将军,法国人抄家那些烟馆的人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还想在我们身上捞钱,但现在是我们理亏啊。” “这样。”土肥原贤二略作思考,开口,“告诉法国人,如果不取消免检车辆,并且同意引渡抗日分子,那100万大洋我们出了,如果不行,那一分钱也拿不到。” “这.......” 石井和男还想多说什么,但最后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土肥原贤二已经放弃思考了,与其直接和法国人撕破脸,倒不如直接什么都不做,不予理会。 第279章 贺全安依计行事 挂断电话后,石井和男一拳砸在桌上: “土肥原贤二,真把你自己当太上皇了?你充其量是军部的一个将军,现在淮河那边打得热火朝天,你不去前线,窝在上海瞎指挥。 现在好了?和法租界闹僵,公共租界和英国人的关系也没缓和。 外行指导内行,只会以势压人,什么都不懂! 妈的!” 石井和男骂完,拿起电话拨给了南田洋子。 “喂,我是石井和男。” “石井长官。” “南田洋子,听好了,从现在开始,只做手上的工作,土肥原将军的话听听就好了,除非必须配合,不然都当他放屁。” “哈依!” “就这样,挂了。” “哈依!” .......... 第二天一早,林言吃完早饭,路过许氏药材铺的时候,把小球弹入信箱内,然后在回医院的路上,调整电台给贺全安发了一份电文。 贺全安提心吊胆了一夜,早晨他躺在阁楼的地铺上,眼神迷离,一点瞌睡都没有。 就在此时,苏婉芝从楼下探出一个脑袋: “贺站长,戴主任电文。” “好。” 贺全安一个激灵,坐起来,用双手搓了搓脸,然后接过电文,摆摆手示意苏婉芝离开。 此刻的他心里是忐忑的。 他知道,眼前这份电文极有可能是戴雨浓斥责他的。 因为他已经开始怀疑上一次的电文是有人假冒戴雨浓发的,但一晚上他也没想通,到底谁手里还有最新的绝密密码本。 他掏出密码本,拿出笔开始译电。 很快译电完成,他也松了口气。 “上海开明书店《大地》,民国二十六年12月第8版,请购买,以后特派员会以此为密码本在《沪西夜报》直接与你沟通,如需连续特派员,可花钱在《沪西夜报》用暗语刊登寻人启事。 此事绝密,阅后即焚。” 用书做密码本在报纸上沟通是一个常规的传递情报手段,贺全安自然是懂的。 还好,还好。 看来戴主任对毛人凤也不是全盘信任,之前给自己发电文就是戴主任本人发的。 包括这一份电文也一样。 看来,戴主任和红党还是有私下合作的。 贺全安在事后也分析出,火烧裕昌布厂是配合红党行事。 所以,昨天晚上他最担心的是红党拿到了绝密密码本,然后命令他做事,现在看来自己是多余担心了,没有的事。 戴主任只是不想他和红党有私下联系的事被其他人知道,包括毛人凤。 贺全安想到这里,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把那份电文点燃烧掉,然后简单整理下楼对苏婉芝说: “以后得辛苦你一下,每天的《沪西夜报》都要买。” “是!” “还有,尽快给我买一本《大地》。” 贺全安没有明确告知对方买哪一版,但他知道民国二十六年12月第8版差不多也是最新一版,而且每个版本差别也不大,基本都是改一改错别字而已。 “是!” ......... 许伯年上午10点例行检查信箱,拿到了“青鸟”给他的纸条。 他本以为这次是很重要的命令需要传递给斯夫或者那位江苏省委刘同志,结果他回到房间打开一看,竟然只是让他刊登一份寻人启事,而且是指定《沪西夜报》。 《沪西夜报》确实是红党控制的报纸,他要在上面发寻人启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青鸟”肯定是传递情报,但这与他无关。 他知道,有些事他该问,有些事他不该问,执行就对了。 当天下午5点,带着这份寻人启事的《沪西夜报》便出现在法租界的街头。 林言下班的时候,专门在街边停下车买了一份,到吃饭的饭店,一边吃饭一边看报纸。 看到自己刊登的寻人启事出现在报纸中缝的时候,林言满意地笑了。 与此同时,同样的报纸也出现在贺全安的手上。 民国二十六年12月第8版的《大地》也买回来了。 他回到阁楼,开始匹配暗语,找到了那则寻人启事。 很快读懂了暗语的内容。 “今有青帮通运堂堂主曹景行被日谍刺伤,于慈心医院住院,接触他,可合作。” 看完后,他把报纸折好,放在一旁,脑子里开始复盘。 曹景行他不认识,但青帮通运堂前堂主他倒是认识。 对方叫柳小印,只是不久前因为放红党特工进法租界,被日本特务清算,还被迫关闭他们通运堂控制的地下通道。 这个地下通道对红党和国党都很重要。 戴主任刚在湖南临澧办了“临澧特训班”,年底就会有人要来,到时候肯定是通过这个通道。 戴主任让自己和青帮通运堂堂主曹景行合作,确实是有深意的。 曹景行这种青帮汉子砍人杀人肯定是有实力的,但他们遇到特工就傻眼了,因为这些特工压根不和你正面比拼,而是背后捅刀子。 恰好,军统二处上海站行动处处受限,和曹景行合作,可以给自己和手下人更多活动空间。 曹景行也恰恰需要军统二处帮他解决掉后顾之忧。 想到这里,贺全安随即下阁楼,对正在看报纸打发时间的苏婉芝说: “最新任务,马上联络几个面生的队员前往慈心医院,肃清外围可能出现的日本特务,我要去见一个人。” “是。” ......... 当天晚上,贺全安在慈心医院外围解决了一名盯梢的日本特务之后,进入慈心医院。 病房里,贺全安站在病床前。 一名黑衣人站在他身后两米的位置,手里拿着匕首,屏住呼吸,但不敢轻举妄动。 良久后,病床上的曹景行开口了: “六子,你出去。” “堂主.....” “以他的本事,想对我下手不用等到现在。” “是!” 六子出去之后,曹景行看向贺全安: “请问阁下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军统二处上海站站长贺全安,想和曹堂主谈合作。”贺全安直接亮明身份。 曹景行听到贺全安的名字,眼前一亮。 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伤口扯着疼,刚抬起来的肩膀又落了回去,闷哼了一声,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他索性不费那个力气了,靠在枕头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看着贺全安。 第280章 曹景行出院 眼前这个人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穿军装,不戴礼帽,一件灰布棉袍,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贺站长,久仰。”曹景行的声音有些虚弱,“柳小印在世的时候,跟我提过您,说您是个能办事的人。”他顿了顿,“您说的合作,怎么个合作法?” “军统二处帮青帮通运堂清除内部日谍,清理外围盯梢,保护堂内核心人员的安全。”贺全安开门见山,“作为交换,青帮通运堂为军统二处提供一切必要的帮助。包括但不限于:码头、仓库、运输线路的通道,适合隐藏身份的住所,渗透法租界各行业的渠道,以及情报。” 曹景行没有说话,把贺全安刚才说的那几条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贺站长,您这条件,开得不低。” “曹堂主,您那条命,也不便宜。”贺全安的声音很平,“日本人杀了柳小印,又派人来杀您,这次没死,下次呢?下下次呢?您能防几次?” 曹景行不说话了。 贺全安站在那里,没有催他,也没有走。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护士换班的脚步声,还有远处街上黄包车的铃声。 过了很久,曹景行叹了一口气。 “贺站长,您说的合作,我答应。”他看着贺全安的眼睛,“但我有一条,我的人,不能给你们当炮灰,你们要用我的人,得先跟我说,我同意了才行。” “可以。” “还有,”曹景行顿了顿,“你们在我这里的事,不能让我的人知道。他们是青帮的,不是军统的。他们要是知道了,会怕。” 贺全安看着他。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不需要问。 青帮的人讲义气,不怕死,但他们怕被当成“汉奸”的走狗。 “行,在我这儿,你只是做运输生意的曹老板,没有青帮,没有军统。”贺全安微微颔首,转身往门口走。 “贺站长。”曹景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贺全安停下来,没有回头。 “柳小印的仇,拜托了。” 贺全安没有说话,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六子从走廊另一头闪出来,贴着墙根溜回病房,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问:“堂主,他什么人?” 曹景行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一个能办事的人。” ......... 大半夜,林言这边正在睡觉,突然听到电话铃声响起。 “谁啊,大半夜不睡觉打我家电话。”林言来到客厅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黄东平的声音又急又紧,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嗓子。 “林医生,医院出事了,刚才门卫打电话过来,说有人在医院里转悠,进了曹景行的病房,门卫看见了,但不敢动,那人估计身上有家伙事,你赶紧过来一趟,我怕曹景行出事。” 林言困得眼皮打架,但脑子已经转起来了。 他知道那些人是军统二处的人,不是去杀曹景行的,是去谈合作的。 但他不能这么说。 “黄院长,你听我说。”林言打了个哈欠,“曹景行身边那些穿黑衣服的人,你见过没有?一个比一个凶,他们都不急,你急什么?” 黄东平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真要出事,那些人早该闹起来了,到现在都没动静,说明没事。”林言顿了顿,“你也早点睡,明天我去看看,行了就让他出院,省得你天天提心吊胆。” 电话那头沉默了,远处隐约传来黄东平的叹气声。 “行吧。那你睡吧。” 电话挂断了,林言把话筒放回去,回到卧室,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林言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他换好白大褂,推开病房的门,曹景行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边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袍。 他看见林言进来,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比昨天有力气了些。“林医生,我要出院。” 林言走过去,把病历从床尾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放下。 “伤口还没拆线,你急着走?” “不走不行,堂里一摊子事等着我。”曹景行撑着床沿站起来,站得不太稳,扶着床头的栏杆顿了一下,才把身子直起来。 林言没有拦他,也没有劝,只是走过去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回去。 “你坐下,我给你检查一下再走。” 曹景行看了他一眼,又坐下了。 林言解开他的衣服,拆开纱布,看了看伤口。 没有渗血,没有红肿,边缘收得很好。 “恢复得不错,”把纱布重新贴好,用医用胶带固定住,“但你这样出院,我不放心,半个月内尽量不要下床,一周内不要翻身,不要提重物,不要跟人动手,伤口要是裂了,神仙也救不了你。” 曹景行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块被纱布包着的地方,又抬起头看着林言。 “就这些?” “就这些。”林言在病历上写了几笔,把笔插回口袋,“你要是能做到,今天就可以走,做不到,就再躺几天。” 曹景行没有接话,站起来,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林言把病历夹在床尾,转过身的时候,目光扫过门口站着的几个人。 六子站在最前面,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后面还站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林言的目光停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来。 其中一个帽子虽然压得低,但那个站姿、那个肩膀的宽度、那双插在口袋里的手。 邢从舟。 他把目光移开,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从口袋里掏出笔,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 “消炎药,一天三次,一次一片,伤口不要碰水,七天后来拆线。” 曹景行接过处方笺,折好塞进怀里。 “林医生,谢谢。” 转身往外走,六子跟上去,邢从舟跟在那两个人后面。 林言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开走,黑色的车身拐出医院大门,消失在霞飞路的车流里。 第281章 运送药品出法租界 当天下午,影佐祯昭拖着疲惫的身子敲响了土肥原贤二办公室的门。 “进来。” 影佐祯昭战战兢兢进去,对正在闭目养神的土肥原贤二说道: “将军,刚刚得到的消息,之前从特高课借调人手清剿的青帮通运堂又死灰复燃了,而且他们和军统二处合作,我们的人死了八个,只有一个逃了出来。” “你说什么?”土肥原贤二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死死钉在影佐祯昭脸上。 影佐祯昭的头低得更深了,脊背一弯,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将军,清剿行动失败。青帮通运堂残余势力与军统二处联手,设伏击杀我八人。八人,无一幸免。只有一人带伤逃回,浑身带伤,还好不致命。” 土肥原贤二的手从桌面上松开了,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没有拍桌子,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骂人。 影佐祯昭站在那里,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大内畅三跟我说过一句话。”土肥原贤二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些在前线拼杀的普通士兵、那些被派出去执行任务的特务,都是刍狗,死了就死了,帝国不缺刍狗。” 他的目光突然落在影佐祯昭脸上。 “那些从特高课征调的人手,死了就死了,南田洋子那边,你去解释一下,告诉她,帝国不会忘记他们的牺牲,至于怎么解释,你自己想。” “哈依。”影佐祯昭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法租界那边,现在关系紧张,暂时不要有大动作,通知井上日召和陈默群,让他们盯住就行,不要动手,等局势缓和了再说。” 土肥原贤二打开抽屉拿出地图铺在桌上,手指在上面划过,从上海出发沿着长江一路向西,在徐州的位置停下来。 “徐州会战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我要去前线看看,这里交给你们。”他抬起头看着影佐祯昭,“土肥原机关的事务,由井上日召和陈默群共同负责,你协助他们。” 影佐祯昭愣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土肥原机关交给井上日召和陈默群,一个是复仇心切的狂人,一个是身份暧昧的降将。 他想说什么,但看着土肥原贤二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把话咽了回去,深深地低下头。 “哈依,属下明白。” 土肥原贤二把地图收起来卷好,塞进旁边的文件筒里。 “等徐州打下来,局势稳定了,我再回来。”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到那个时候,法租界、公共租界,都会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影佐祯昭站在那里,看着土肥原贤二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他所了解的那个人。 一个帝国将军的暴怒,就这样轻易地被“刍狗”两个字化解了。 他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又默念了一遍,对着那扇关上的门,深深地鞠了一躬。 ......... 时间过得很快,法租界的中国人都关注着徐州这场仗。 2月下旬临沂战斗打响,南线淮河拉锯都牵动着每个人的心。 这段时间,小报的消息传得很快,林言每天都在看,但他没有跟任何人单独讨论过,哪怕是自己的徒弟也不行。 因为自己这些徒弟里到底有没有人身份异常,自己也不知道。 毕竟,自己不可能把每个徒弟捅一刀,然后给他们做个手术。 2月23日下午,林言刚从手术室出来,储物空间内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今新四军缺药,江苏省委刘同志筹集了一批药品无法运出,请帮忙寻找通道。望舒。” 按照现在的情况,新四军应该正在集结整编,准备赶往徐州战场,开展游击战争,破坏津浦铁路和周边据点。 新四军此刻是缺弹少药,弹药可以缴获,药品可不好缴获。 而此时的委员长根本不会给新四军太多补给,很多必要的补给还得红党自己来。 看来刚刚得到的情报可以派上用场了。 只要把要运送药品的地址和金条放入台斯德朗路2号院子后门处的铁皮箱内,青帮通运堂就会出手,把东西运到指定的位置。 所以,这个任务对自己没有任何难度。 只要下班后给延安回一个电文,然后等待对方准备好,然后把药品存放地址交给自己就行。 一切毫无压力。 ........ 此时延安窑洞内 老方和郭其刚愁眉苦脸。 因为就在刚刚,新四军机关部在南昌发来电文,希望中央想办法安排一些磺胺和其他必要药品。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时候的药品有多贵重。 军队的药品和民间的药品还真不一样。 民间的小病主要靠草药配合病人自己扛过去,需要时间调整用药。 军队里受伤是需要马上治疗,消炎,控制伤情,才能保住性命,不然一天天活生生的生命就会消失。 马虎不得。 但现在的南昌就算你拿着钱也买不到磺胺,因为这些东西早就被国党搜刮一空,全部送往前线。 而法租界因为国际贸易有大量磺胺库存,只是运不出去。 “方首长,最新电文。”一名下属小跑进来,递上一份电文。 “好。” 老方接过一看,是江苏省委书记刘同志来电。 “刘同志电文上说,他的人又找掮客联系了青帮那边,那边还是不接单,说红党的单都不接。” “妈的!”郭其刚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狗日的贺全安,刚和青帮通运堂勾搭上,就开始把以前反红党的做派拿出来了,真是贼心不死!” “这个贺全安我了解过,之前一直被陈默群压着,现在又在法租界躲了这么长时间,现在日本人和法租界公董局关系搞僵了才敢出来。 出来之后不敢写我们红党就算了,还给我们使绊子,确实不是个东西。” 老方也很无奈,他顿了顿,“要是陈默群没有被日本人抓捕,以之前的交情也不至于使绊子啊。” 之前陈默群和黄志忠合作过多次,双方还是有信任基础的。 “就看‘青鸟’有没有办法找到渠道了。”郭其刚喃喃自语。 第282章 贺站长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他们这一次对“青鸟”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毕竟现在法租界对外的秘密通道太少了,而他们手里的药品根本就不可能走正常渠道。 一旦这些药品被日本人看到,立马就变成日本人的了。 到时候没有支援新四军,反而支援了日寇,那就亏到姥姥家了。 两人一直等到下午五点过,突然那部专用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是‘青鸟’!” 熟悉的时间点,熟悉的节奏。 两人异口同声。 随后两人迅速进入工作状态,一人记录,一人译电,很快译电完成。 “需要转运物资准备好,仓库地址给我,其余我来安排。青鸟。” 短短一行字,两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话。 良久后,郭其刚才开口: “老方,等把日本人打跑了,我一定要见一见这位‘青鸟’,想见一见他是何等风采。” “‘青鸟’还是太全面了。”老方长舒一口气,话锋一转说,“马上给江苏省委刘同志去电,让他把药品打包好,找个公共仓库放着,把仓库地址发给我。” “是。” 当天晚上10点,林言收到了延安的电文。 “汇通公记栈,丙字库第4号隔间,钥匙在隔间门口灰色垫子下。运往新桥黄记药铺。望舒。” 林言收到电文后,起床拿出纸和笔,用左手把地址写在纸上,然后再拿出一个黑色小布袋子,把纸条放入布袋,再装入三条大黄鱼,然后把布袋放入储物空间。 第二天一早,林言绕道去台斯德朗路吃早饭,故意把车停在巷子口,吃完饭绕道台斯德朗路2号后门,经过那个铁皮箱的时候,心念一动,储物空间的黑色布袋子放了进去。 然后,林言到巷口开车回医院上班。 ......... 而此时,台斯德朗路2号的房间内,六子正在曹景行床边低声汇报。 “曹堂主,贺全安那边办事确实靠谱,这十天不到,他们从堂里挖出三个日谍,都是平时不起眼的小角色,有一个还是跟了咱们五年的老人。 外围那边,有五个人来谈合作,说是想租码头仓库,结果都是日本人派来的探子,全被贺全安的人拿下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了一丝难得的轻松,“这十天,堂里没有一个兄弟受伤。” 曹景行靠在枕头上,没有接话。 六子继续说: “但贺全安现在给我们定了规矩,甲级单和乙级单正常接单,和以前一样,丙级单则是全部要经过他审批,审批不过就不接,多少钱都不行。”六子顿了顿,“而且现在红党那边的单,贺全安一律不批。” 曹景行的眼皮跳了一下。 “红党的单,他也不批?” “不批,说风险太大,容易让日本人盯上。”六子的声音有些不平,“兄弟们意见很大,都觉得军统二处的手伸得太长了,长此以往,我们青帮通运堂就成了军统二处的下属机构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曹景行则是闭上眼睛,开始思索,良久后才开口。 “六子,你跟堂里的兄弟们说,贺全安来之前,咱们一分钱进账都没有,码头上没人敢来,仓库租不出去,地下通道也无法运转,连底下的兄弟们都快揭不开锅了。”他的声音不急不慢, “现在虽然赚得不多,但好歹有口饭吃,而且,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不用怕明天出门就回不来,这样的日子,咱们已经很久没过过了。 贺全安在红党这件事上确实有私心在,但总体来说还是好的。” 六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乙级单呢?最近有多少?”曹景行问。 “不多。”六子掰着指头数,“隔一天才有一单,生意冷清得很。” “甲级单呢?” 六子愣了一下。 “前一周都没动静,这几天忙,没顾上看。” “每天都要看。”曹景行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铁皮箱的钥匙,甲级客人手里有,他们用钥匙打开箱子放入订单。你每天不去看,他们就知道通运堂没人管事,以后谁还敢下单?” 六子赶紧低下头。 “是,曹堂主。我这就去。”他转身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曹景行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约过了刻把钟,六子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布袋子,不大,沉甸甸的。 他把布袋子放在曹景行手边,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三条大黄鱼和一张纸条。 六子愣了一下。 曹景行没有说话,把信封拆开,抽出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汇通公记栈,丙字库第4号隔间,钥匙在隔间门口灰色垫子下。运往新桥黄记药铺。” 他把纸条递给六子,又从布袋子里拿起那三条大黄鱼,在手里掂了掂。 金条压在手心上,凉丝丝的,沉甸甸的。 “甲级单。按他说的去办,汇通公记栈。这是甲级客户了,绝对可靠,是柳堂主当年的关系,这些客户不用过问身份,直接办事就行。” “是。”六子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转身出去了。 曹景行把那三条大黄鱼放回布袋子里,系好,塞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这三条大黄鱼不算多,但来得太及时了。 有了这三条大黄鱼,原本捉襟见肘的资金总算不那么紧张了。 他预感到,这个甲级客户肯定还会送来订单。 只要订单稳定,一个这种甲级客户养活整个通运堂都不在话下。 “这乱世,活着最重要,跟贺全安这样的人合作,也算各取所需吧。”曹景行自言自语道。 正说着,贺全安敲门而入。 “贺站长,有事?” “有。”贺全安坐在床边刚才六子坐的板凳上,“刚才六子带人去处理甲级客户的委托订单,我想知道,这个甲级客户是通过什么方式把消息传递给你的?” 此话一出,曹景行火气一下子上来了,盯着贺全安看了良久后,开口: “贺站长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第283章 戴雨浓可很少表扬人 “也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 “贺站长。”曹景行深吸一口,沉声道:“甲级客户是柳堂主生前定级的客户,都是上海有头有脸的人物,每一个都不是我们得罪得起的,我劝贺站长最好不要染指。” “那行,曹堂主好好养病。” 贺全安知道再问下去已经没有必要了,转身离开。 出门后,贺全安对等在外面的邢从舟低声说道: “盯着六子,不能出现意外。” “是。” 当天晚上,邢从舟来到贺全安住所汇报道: “贺站长,六子带人去汇通公记栈取货,全程没有意外,但外围有人护着他们的安全,看得出来势力不小。” “是日本人?” “不像。” “看来这个曹景行没有骗人,暂且不管他了。” “是。” ......... 另一边 戴雨浓站在武汉的办公室内,看着窗外的夜色,摇了摇头。 良久后,他回到座位上看着桌上的电文,冷哼一声: “上海站站长这个位置真他娘的邪门,陈默群当年坐上这个位置后开始桀骜不驯,现在贺全安坐上这个位置,也开始不受控制了。 先是让自己挨枪子,然后是和红党合作烧裕昌布厂,现在又自作主张去和青帮通运堂合作。 把我给他定的完全静默当耳旁风!” 一旁的毛人凤见戴雨浓大怒,赶紧顺着话茬问道: “戴主任,要不要电文训斥贺全安?” “不。”戴雨浓扬起右手,短暂停顿后放下,“贺全安和青帮通运堂合作其实是一部妙棋,以后临澧班的人去上海就有通道了,而且军统二处现在的活动空间也大了。 就算之前和红党的合作,也让法租界的日本特务变少了,都是好事。 法租界还是孤岛,我们可以敲打,但不能斥责,以免生变。” 戴雨浓顿了顿,“这样,你给贺全安去点,就一句话,青帮通运堂合作干得不错,他听得懂我的敲打。” “是。” ......... 台斯德朗路2号的院子内,贺全安身披棉衣站在月光下听邢从舟的汇报。 “站长,情况很糟,比报纸上说的要糟得多,昨晚一整夜,临沂方向的电报就没停过。” “直接说结论,临沂守得住吗?” “守不住,除非奇迹发生。”邢从舟顿了顿, “前天莒县失守,刘震东将军殉国。坂垣第五师团的坂本支队是日军的精锐,机械化程度极高,他们根本没给庞炳勋喘息的机会,直扑临沂。 庞炳勋手里真正能打的,只有第39师马法五部,加上几个独立旅,满打满算不到一万五千人。 昨天下午,日军先头部队已经突破了汤头防线,这会应该在进攻临沂城郊的白塔和沙岭阵地了。” “有多少部队驰援临沂?” “目前只有第59军张自忠部接到命令,全速北上,驰援临沂!” “这不是扯嘛!”贺全安一拍大腿,“这俩人有仇啊!” “是的,当年中原大战,庞炳勋背后捅刀子........” 邢从舟正要说下去,苏婉芝小跑到院子里,把一份电文递给贺全安。 “站长,戴老板电文。” “好。” 贺全安接过电文立刻赶回房间内,开始译电,邢从舟和苏婉芝则是跟进房间,侍立在一旁。 译电完成后,贺全安笑了。 “与青帮通运堂合作干得不错。” 表扬! 戴雨浓可很少表扬人! 他这算是有史以来头一遭。 戴雨浓给他任务接触青帮通运堂,他不仅完美完成任务,还完成了深度合作,确实应该受到表扬。 想到这里,贺全安转头问邢从舟和苏婉芝: “你们觉得,我们应该再做点什么,支援前线?” 邢从舟想了想,压低声音: “站长,日本人急着打通津浦线,后方运输一定吃紧,咱们要不要炸他两列军列?” 苏婉芝摇了摇头: “我们的人想要接近军列,难度太大,可能还没接近就被抓了。” “对。”贺全安点了点头,“我们的人如果被抓,那整条线上的人就不安全了,得从其他地方入手。” 几人短暂的沉默后,贺全安一拍大腿: “有了,面粉,得从面粉下手。” 几人都愣住了。 邢从舟皱着眉头,没想明白面粉和炸军列有什么关系。 苏婉芝也歪着头,看着贺全安,等他说下去。 “你们想,日本人的兵要吃饭。饭从哪里来?面粉。面粉从哪里来?华北的产粮区被他们占了不少,但那些地方运过来的面粉,根本不够他们吃。”贺全安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上海物资流通图,铺在桌上,手指从苏州河边划过,落在一片密密麻麻的仓库标识上, “上海的面粉,有一半以上走十六铺码头运往北方,面粉厂的老板们为了赚钱,可不管买家是谁,日本人给钱,他们就卖。 我们要是从源头上卡住,让面粉出不去,日本人的兵就只能饿着肚子打仗。” 邢从舟的眼睛亮了一下。 “站长的意思是,烧面粉厂?” “烧?烧了他们会重建,建起来再烧,永远烧不完。”贺全安摇了摇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指了指地图上十六铺码头边上的几家面粉厂和仓库, “面粉这种物资能占地方,而且怕水,我们不烧,我们让它卖不出去,让面粉厂的老板知道,跟日本人做生意,成本比收益高得多。 他们自然就不敢卖了。” 邢从舟想了想,试探着开口。 “站长,是不是先送封信?” “送信太客气了。”贺全安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嘴角挂着一丝笑, “让他们出一两次货,等货到了码头,我们再伸手,面粉袋里掺沙子,或者往里面掺水,一次两次,日本人会赔。 次数多了,日本人就不找他们买了,面粉厂的老板自己也会算账,跟日本人做生意,货总是出问题,钱也收不到,还不如不做。” 苏婉芝皱了皱眉,想了一会儿才问: “站长,万一日本人从别的地方进面粉呢?” “别的地方进,也要从码头走,码头那块儿,曹景行的人熟,进多少,我们毁多少。”贺全安站起来,走到窗前,“我们不是要让他们买不到面粉。我们是要让他们花十倍的力气,买一半的面粉。” 苏婉芝跟在他身后,声音放得很轻。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贺全安转过身,“先让曹景行的人摸清楚,哪几家面粉厂在给日本人供货,从哪个码头走,走哪条航线,摸清楚了,我们再动手。” “是。” 第284章 考克斯要倾销 林言早上去医院上班的路上,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 林言在脑子里译电完成。 “药品已经送达,我代表新四军感谢‘青鸟’的付出,运费已经安排‘水牛’择日送到你手上,另不日还需运送一批链霉素至法租界,届时联系。望舒。” 好! 药品送到了就好。 至于运费,林言其实不在乎的,但组织上要给也无所谓了。 接下来就是运送链霉素了。 回到医院,小刘便迎了上来。 “师父,医院来了一个结核病人,听说是明泰同记机器厂厂长的外室.........” “直接说病情。”林言打断了他。 “亨利已经去检查过了,左胸有胸膜纤维板,不算严重,但现在医院没有链霉素,想要控制病情有难度。”小刘顿了顿,“还有,佟院长来了,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倒霉孩子,不早说。” 林言气不打一处来,非要绕一大弯,赶紧去办公室换上白大褂,然后直奔三楼佟自陌办公室。 林言到了三楼,门没关,他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佟自陌的声音:“进来。”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 佟自陌坐在办公桌后面,黄东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对面还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捏着一顶礼帽。 他看见林言进来,站起身来,微微欠了欠身。 “林医生,久仰。”他的带着一点宁波口音,“鄙人毛青钟,明泰同记机器厂的。” 林言点了点头,走过去在黄东平旁边坐下来。 佟自陌把桌上的茶杯往林言面前推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林医生,病人是毛老板的外室,姓石,叫石摇珺。结核病,胸膜纤维板增厚,不算严重,但需要链霉素控制。亨利已经检查过了,情况你都清楚。” 他顿了顿,看了毛青钟一眼,“现在的问题就出在链霉素这里。” 黄东平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为难。 “法租界现在能买到的链霉素,价格虽然比年前降了一些,但一瓶还是要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下,“10条大黄鱼一瓶。治好这个病,少说也要三十瓶。折算下来,三百条大黄鱼。” 毛青钟的脸色更难看了。 黄东平叹了口气,接着说: “毛老板的机器厂连地皮带厂房,满打满算也就值一百多条大黄鱼。再加上......”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病人是外室,正房太太那边的态度也很重要。 毛青钟要给她治病,花的钱要从家里出。 他老婆那一关,比链霉素还难搞。 林言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佟自陌皱着眉头,黄东平一脸无奈,毛青钟低着头,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红党那批链霉素就要到了。 但他不能说出来,一个字都不能说。 “毛老板。”林言深吸一口气,“你听我说一句。” 毛青钟抬起头看着他。 “现在法租界的链霉素,价格是被炒上去的,源头不在上海,在美国。考斯克那边,一瓶链霉素的成本不到十个大洋,运到上海翻了上百倍。”林言顿了顿,“你在上海买,是被宰,不如直接跟源头谈。” 毛青钟愣了一下。 “林医生,您是说?” “让佟院长以医院的名义给考斯克发电报,申请一批低价链霉素,美国那边如果答应,价格至少能砍掉八成。”林言转过头看着佟自陌,“佟院长,你觉得呢?” 佟自陌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试试,考斯克之前接触过,应该不会直接拒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 “老周,备车,我去电报局。” 毛青钟也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佟自陌面前。 “佟院长,电报费我出,不管成不成,都算我的。” 佟自陌看了他一眼,把信封收起来,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电报是上午发出去的。 佟自陌从电报局回来的时候,额头上还挂着汗,脸色不太好。 “电报局那边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他坐下来,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说是国际电报积压太多,最快也要两三天才能有回音。” 然而,回电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二天下午,一个电报局的报差骑着一辆绿色的自行车停在医院门口,从挎包里抽出一份电报,递进门卫室。 焦安松签了字,把电报送到三楼。 佟自陌拆开一看,眼睛亮了。 他拿着电报下了楼,走到林言的办公室,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拍。 “林医生,你看看,考斯克回电了。” 林言拿起来看了看。 电文不长,英文措辞很商务,大意是说: 感谢贵院长期以来的合作与信任,本公司已于2月中旬向上海市场发运一批链霉素,预计3月初抵港。该批药品定价为每瓶十美元,折合国币约三十五大洋,贵院如确认采购,请于三日内回电确认数量。 三十五大洋一瓶。 林言把电报纸递回去。 “三十五大洋一瓶。三十瓶就是一千多大洋。”他看着佟自陌,声音很平,“不到法租界黑市价的百分之一。” 佟自陌把电文又看了一遍,微微点头。 “考斯克这是做慈善?”他的语气里有一丝试探。 “他也不是慈善家。他在美国的新工厂量产了,成本降下来了。 而且,这批货进了上海,市面上价格马上会崩,他先低价铺一批货,把市场占住,之前囤积居奇的人想卖高价都卖不动了。 等他们占领市场后,一切都是他们说了算了。” 林言太清楚这个考斯克想做什么了。 十美元的价格里面,至少有九美元在运费,剩下的一美元是成本。 但他失算了。 延安的链霉素成本更低,并且运输成本更低,不需要像考克斯一样漂洋过海。 考克斯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美国人脑子里想的东西确实和其他人不一样。”佟自陌摇了摇头,“管他呢,只要能拿到链霉素,解决眼前的问题就行。” 第285章 大内畅三的如意算盘 25日下午 东亚同文书院,大内畅三办公室内。 “院长,刚刚电报局的眼线传来的消息。”江谷利美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她把两份电报递给大内畅三。 “慈心医院院长佟自陌。”大内畅三瞟了一眼,冷哼一声,“这个人我熟悉,圆滑得很,原则性基本没有,不像是情报线上的人。” “院长,不是他这个人,你看内容,事关链霉素。” “哦?”大内畅三一听“链霉素”三个字,拿起电文看完之后,喜出望外,“好,也就是说,三天后会有一大批链霉素抵港。” “是的,院长。” “安排下去,美国人的链霉素一到港,全部给我截下来。” “院长,恐怕不妥,帝国和美国人还有生意往来,石油和钢铁都依赖美国,不宜.......” “谁让你们抢了?”大内畅三瞪了一眼江谷利美, “我们去和他们谈。 美国人就是想倾销链霉素,把价格打下来,最后再收高价,我们直接以5倍的价格买下来,让他们赚,以后美国人的链霉素我们全拿下,整个上海,甚至整个中国,链霉素都是我们定价。 我们要卖多少卖多少。” “院长英名!属下立刻去办。” 江谷利美颔首后正要离开,大内畅三叫住了她。 “等等,还有件事。”大内畅三顿了顿,“你顺便给井上日召传句话,让他抽个时间来一趟同文书院。” “哈依!” ........... 虹口,一处办公室内 陈默群和井上日召都阴沉着脸,坐在办公桌左右两边,影佐祯昭则是坐在主位。 “井上日召,你个莽夫,法租界不让进,你就要安排人来硬的,先不说会损失多少人手,就算成功了,以后想和法租界再谈判也绝无可能。” 陈默群沉声道。 “哟,还以后呢,现在都管不了了,还以后。”井上日召冷笑一声,拳头重重地砸在办公桌上, “陈站长,你在法租界待了那么多年,对那块地方比谁都熟。 现在你的人进不去,我的人进不去,青帮的人把通道攥得死死的,再拖下去,法租界就彻底成铁板一块了,到时候别说谈判,你连门都摸不着。” 陈默群靠在椅背上,看着井上日召那张涨红的脸,没有说话。 等他喘气的间隙,才慢慢开口。 “井上君,你的人要进法租界,我不拦。 但你告诉我,进去了之后怎么办?抓人?杀人?你有目标吗?你的人认识曹景行长什么样吗?你知道通道的入口在哪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现在手上这些人,都是以前军统一处过来的,让他们盯个梢,传个话,可以,让他们在租界里动手,你问问他们自己,敢不敢?” 井上日召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知道这帮人最怕的就是锄奸队,根本不敢进入法租界和公共租界,最近都窝在虹口,不敢出门。 “特高课那边刚刚折了一批人,你再去借调,南田洋子能给你?”陈默群摇了摇头, “她不会给的,她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哪有闲心管你的场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井上日召, “你要硬来,我不拦,但你得用自己的手,同文书院那边不是还有你的人吗?你去调,你去带,你去打。打赢了,功劳是你的,打输了,别往我身上推。” 井上日召攥紧了拳头,深呼吸一口,然后回头看向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的影佐祯昭。 他盯着影佐祯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影佐君,你是土肥原将军派来协助我们的,你来评评理,这个事怎么办?” 影佐祯昭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看了看井上日召,又看了看陈默群,微微一笑。 “井上君,陈站长,我是来协助的,不是来指挥的。 土肥原将军临走的时候说了,机关的事务由你们二位共同负责,怎么运作,你们自己商量。” 井上日召咬着牙,腮帮子鼓了两下,没有说话。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是。”门被推开,江谷利美探进一个脑袋,对井上日召说,“井上君,大内院长让我给你带句话,有空的话,去见见他。” “好。”井上日召点了点头,报以微笑。 江谷利美脑袋缩回去,离开了。 陈默群看着井上日召笑了笑: “井上君,这不是机会来了嘛,还不快去找大内院长要人手?” “去就去。”井上日召腾地一下站起来,收起文件夹,快步离开。 陈默群见井上日召一点就炸,耸了耸肩,转头对影佐祯昭微微颔首,也跟着离开了。 影佐祯昭自始至终看着这一切,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知道,现在的土肥原机关根本不是最终形态,只是一个过渡。 等陈默群和井上日召折腾够了,新的机构建成了,自己再摘桃子就行了,现在没必要参与其中。 ......... 半个小时后,井上日召赶到同文书院,一进入大内畅三的办公室,他便鞠躬90度: “院长,晚辈有个不情之请,希望院长成全。” “别动不动就鞠躬。”大内畅三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坐下,“有什么事慢慢说。” 井上日召这才坐下,把之前和陈默群的争论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补充了一句: “院长,这个陈默群就没有憋什么好屁,他完全没有把帝国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贪生怕死,没有一点血性,所以.....” “所以你就打算过来找我要人,然后去法租界处理掉那个青帮通运堂?”大内畅三打断他。 “对!”井上日召咬着牙说。 “对个屁。”大内畅三冷哼一声, “陈默群贪生怕死,没有血性,这谁都知道,不然他也不会成为帝国的俘虏。 这一点,影佐祯昭知道,土肥原贤二也知道,他们没有吭声,就是故意让陈默群和你争斗,互相竞争,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第286章 江谷利美又来了 闻听此言,井上日召总算冷静下来。 沉默良久后,他摸了摸额头上的汗珠,问道: “院长,那陈默群....” “陈默群。”大内畅三冷笑一声,“这个老狐狸早就看透了一切,一直在用激将法激你,你现在才反应过来?” 井上日召只感觉一阵后怕,良久后又问: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大内畅三把之前那两份电文推到他面前,“大多数问题的解决方案都不在问题本身,你得跳出问题来看问题,这两份电文你看看。” 井上日召对大内畅三还是服气的,拿起电文立刻读起来。 但他越读越傻眼,最后疑惑地看向大内畅三: “院长,这是美国人和慈心医院的正常往来电文,没什么特别的啊。” “我问你,是不是三天后会有一大批链霉素抵港?” “是。” “现在上海链霉素价格是多少一瓶?” “10条大黄鱼一瓶,还有价无市。” “美国人准备10美元一瓶倾销,我5倍价格买下来,以后全中国范围内,任何人要链霉素都得找我。”大内畅三微微算了一下, “差不多一瓶价格折算下来175大洋,不过5条小黄鱼的价格,整整20倍的利润。” “哦?”井上日召还是没理解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一脸疑惑。 大内畅三实在看不下去了,解释道: “我会拿出一大笔钱来做这个生意,有了钱,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他陈默群和那些军统一处投降过来的人本事就有嫌隙,你直接用钱砸,这些人都会听你的,到时候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做什么,没必要看陈默群的脸色。” “原来如此,晚辈受教了。”井上日召微微颔首。 “你回去等我消息,不要被那个陈默群牵着鼻子走。” “只是.....” “你别担心,你是我的人,到时候我这边的钱会以同文书院的名义划拨给你。”大内畅三起身拍了拍井上日召的肩膀,“记住了,陈默群这个人不简单。” “哈依!” 井上日召已经热泪盈眶。 ......... 当天晚上,林言回到家便发现院子内多了一块黑泥巴。 很显然,黑泥巴是水牛的杰作。 林言顺手把黑泥巴捡起来直奔屋内,在桌上铺上一张报纸,然后把黑泥巴放在上面扒开,看到一片金黄。 数了一下,一共10条大黄鱼。 不得不说,现在红党地下党还挺富有。 将大黄鱼收入储物空间,收拾好黑泥巴,正准备回屋,储物空间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林言在脑海中完成译电。 “链霉素合计3000瓶,新桥转运仓,甲字库叁号隔间,要是在门口地毯下,运至汇通公记栈,丙字库第4号隔间。望舒。” 看来链霉素已经到位。 3000瓶链霉素,货物量和上次差不多,只是这一次距离更远,就给4条大黄鱼就行。 林言随后再拿出一个准备好的黑色布袋子,放入4条大黄鱼,然后写好纸条放入其中。 第二天一早,顺路放入台斯德朗路2号院子后门处的铁皮箱中。 第三天中午刚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林言便收到了延安电文,得知3000瓶链霉素已经到了江苏省委刘同志手里。 好! 送到就好。 之前那500瓶进入市场的链霉素导致价格跌到了10条大黄鱼一瓶,这批链霉素到了之后还要和考克斯送到上海的链霉素较量,所以价格肯定高不了。 就算再低,对于红党来说也是赚的。 毕竟运输成本并不算高。 正想着,克莱尔从门外探进来半个身子: “师父,佟院长找你,好像有点急。” “好,我知道了。” 林言赶紧上楼,敲门进入佟自陌的办公室。 进入之后,林言见到一个熟悉女人的背影,身穿一件配了貂毛的呢子大衣,坐在佟自陌办公桌的对面。 听到林言进来,对方一转身,林言认出了她,是江谷利美。 林言知道对方的全部身份,但不能表露出来,坐在了办公桌的另一边。 江谷利美的穿着看起来完全是一个体面的商行女老板,和几个月前躺在手术台上浑身是血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朝林言微微颔首,嘴角带笑。 “林医生,上次的伤,多亏了您。”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软糯的苏州口音,和上次来送手术费时一模一样,“一直想来感谢您,拖到今天才有机会。” 林言摆了摆手。 “伤好了就行,不用谢。” 佟自陌清了清嗓子,开口解释:“林医生,这位是......” 他看了江谷利美一眼。 “鄙姓江,江利美,德茂洋行的。”江谷利美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做药品和医疗器械进出口的,林医生,以后请多关照。” 林言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德茂洋行,业务经理,江利美。 他点了点头,把名片放在桌上,没有再看第二眼。 江谷利美接着说正事: “林医生,我们洋行手上有一批链霉素,美国原装进口的,质量绝对没问题。 价格呢,也比市面上便宜,八条大黄鱼一瓶。 我知道贵院有一位结核病人等着做手术,医院也需要储备一些链霉素以备不时之需。 所以今天特意来拜访,想跟贵院谈一谈合作。” 佟自陌看了林言一眼。 “病人是林医生负责的,等着链霉素到位然后安排手术,具体情况,林医生最清楚。” 林言知道红党那批链霉素已经到了,也知道考斯克那批货正在路上,怎么日本人闻着味就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摊,脸上的表情很无奈。 “江老板,您这价格确实比黑市便宜,但实不相瞒,我们医院穷,买不起您这么贵的药。 那位病人的链霉素,我们早就跟家属说好了,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医院只负责帮他们使用,收个手术费。”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诉苦的调子, “您也晓得,现在医院里住着的大多是伤员,能付得起医药费的不多,我们慈心医院不是慈善堂,也没那个能力。” 第287章 他们这是明抢! 江谷利美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没有变,但目光在林言脸上停了好几秒。 林言的表情很自然,不像是装的。 她明白,林言这么有底气,完全是因为对方不知道考克斯的药已经被同文书院收购了。 这一次考克斯到岸的链霉素合计12000瓶,同文书院提前筹钱70万美元买下了这批药,其中有50万美元是从横滨正金银行贷款出来的,年利率4%,一个季度只需要5000美元利息,15000多大洋而已。 等到这些人知道考克斯的链霉素已经没了,并且以后他们都买不到的时候,便只能求自己。 想到这里,她起身微微颔首。 “好,那就麻烦林医生转达病人家属了。” “没问题。” 随后,林言目送江谷利美离开。 江谷利美离开后,佟自陌的脸上立马露出一副嘲笑对方的表情: “这帮子商人真的是太狠了,还8条大黄鱼,真的是疯了,人家才10美元,整整相差200多倍啊! 黄院长一大早去码头,这会应该快回来了。 这一次医院出钱先买100瓶,除了给姓石的病人使用,其他的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林言正准备接话,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黄东平冲了进来。 他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白大褂的扣子崩开了一颗,领口歪到了一边。 他把手里拎着的空公文包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码头那边,日本人动手了。” 佟自陌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林言没有说话。 黄东平喘了两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急促: “考斯克那批链霉素,一万两千瓶,全被日本人带走了,船刚到码头,还没靠岸,他们就来了。 说是以五倍的价格收购,当场签了合同,把货运走了,码头上的工人拦不住,巡捕房的人也不敢动。” 他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了一下, “五倍!他们这是明抢!一万两千瓶,以后上海链霉素的价格,他们说了算!” 佟自陌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无耻!”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们这是要垄断,以后上海链霉素的价格,他们定多少是多少,医院买不起,病人用不起,都要求他们。” 佟自陌转过头看着林言。 “林医生,你说怎么办?” 林言靠在椅背上,脸上面无表情。 “先给考斯克拍电报。问问他,他的契约精神呢?说好的卖给慈心医院的,怎么转头就卖给了日本人?” 黄东平愣了一下。 “有用吗?” “没用。”林言的声音很平,“但总得问一句。” 佟自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言。 “只有这个办法了吗?” 林言没有回答。 佟自陌等了几秒,推门出去了。 电报是下午发出去的,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回电文。 毛青钟下午来到医院,说他老婆的工作做通了,但8条大黄鱼一瓶的链霉素,他确实买不起。 “林医生,你能不能再想想办法,看除了链霉素还有没有其他药可以治这个病?哪怕效果差一点呢。”毛青钟抓住林言的手,眼中含泪,一脸憔悴。 林言也不清楚红党对于这批链霉素的安排,但他知道红党肯定不会为难一个普通人,于是拍了拍毛青钟的肩膀: “没有其他替代药,但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你现在要做的是去找各种渠道,而不是盯着日本人手里的天价药,明白吗?” “明白....” “还有石女士的营养要跟上,做手术之前身体不能垮,哪怕是她不想吃饭,每顿也得吃够量。” “是。” 毛青钟微微低头,眉眼间的阴霾一直在。 林言回到办公室,在报纸上看了一下徐州的战况,临沂外围的战斗一直在继续,白塔、太平接连易手,张自忠部日夜兼程。 这些都是报纸上的消息。 只是报纸上的真假消息满天飞,只有林言从这些假消息当中能辨别出哪些是真消息。 这会日军已经全面压上了,目的就是在张自忠的部队赶到之前拿下临沂,但哪有那么好的事。 接下来只用等好消息了。 几个小时后,林言已经在准备下班了,毛青钟突然推开办公室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袋子,进来后放在林言的办公桌上: “林医生,链霉素,麻烦你了。” “链霉素?” 林言打开黑色布袋子一看,是红党链霉素的制式,中文标签。 瓶子也和美国工厂用的瓶子不一样。 延安没有能力大规模生产玻璃瓶,玻璃瓶都是从武汉、重庆的工厂买回去的,都是中国人喜欢的流线型,不是美国人一板一眼的造型。 但林言不能表现出来,赶紧问: “花了多少钱?” “林医生,抱歉,真的不方便透露。” 毛青钟眼神有些躲闪。 “没事。”林言点了点头,然后对旁边的小刘说:“去把菲茨威廉他们叫来,准备手术。” “好的,师父。” 手术室内,林言没有自己主刀,而是把进步最快的亨利推到了主刀的位置。 这也是他们必须要经历的,就像阿瑟·斯特林那样。 10分钟后,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开始! 亨利站在主刀的位置,手指搭在器械台上。 他做了几组深呼吸,幅度不大,但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深更慢。 菲茨威廉走过来帮他把手术衣的领口整了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亨利点了点头,把手伸向器械台。 林言站在亨利身后一步的位置,双臂抱在胸前,没有说话。 克莱尔站在第一助手的位置,菲茨威廉负责器械,几个人围在手术台前,各就各位。 亨利接过手术刀,刀尖落在病人的右侧胸壁上。 切口的位置、深度、角度,都和林言平时做的一模一样,但他的动作比林言慢一些,每切一层都要停一下,确认没有伤到不该伤的东西。 林言没有催他。 慢是对的。 第一次主刀,慢比快好。 第288章 是否狙击? 侧面开胸后,内窥镜的镜头探进胸腔,稳住。 增厚的胸膜板像一层发黄的牛皮纸,紧紧裹着肺叶的下缘。 肺叶的颜色发暗,表面有几处瘢痕,但整体状态比预想的好。 亨利的手指在内窥镜的操纵杆上轻轻拨动,镜头推近,找到那层“牛皮纸”的边缘。 剥离器从另一个切口探进去,沿着间隙一点一点地往前推。 壳体翘起一个角,他顺着那个角继续推进。 林言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亨利的手。 他不是在盯着,是在看。 看他的判断,看他的犹豫,看他在每一个节点上做出的选择。 半小时后,壳体完整地从肺表面剥离下来,亨利把剥离器放在器械台上,镊子夹住壳体边缘轻轻一提,放在托盘里。 手套上沾了血,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退后一步,把位置让出来:“师父,剩下的交给你了。” 林言走上前接过缝合针,低下头开始缝合。 胸膜、肌肉、皮下组织、皮肤,每一针都刚好穿过组织的两侧,不深不浅,不松不紧。 亨利站在旁边,眼睛盯着林言的手,比他自己的手还专注。 他要在脑子里把每一针都刻下来,刻到不需要想就能做到的程度。 最后一针缝完,林言剪断线头,把针放回托盘里。 手术室的门开了。 毛青钟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装金条的黑色布袋。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了一下,腿打软,差点在光滑的地板上滑出去。 菲茨威廉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看着林言白大褂上那摊还没干的暗红色血渍,看着亨利手套上那些洗不掉的痕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林医生……林医生……”他张了好几次嘴,除了这三个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林言摘下手套,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术很成功,她还在睡,麻醉过了才能醒。” 毛青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又擦了擦。 林言转身要走,毛青钟叫住了他,把那个黑色布袋塞过来。 “林医生,这个您拿着。”林言没有接,看着他。 毛青钟把布袋口拉开,里面躺着两条大黄鱼。 “好。”林言收起黑色布袋,放入口袋里,转头就走。 这个钱必须拿。 谁叫自己是一个爱财的林医生呢。 林言和几个徒弟回到办公室,林言拿出其中一条大黄鱼放在桌上: “这条大黄鱼是你们4个的,亨利是主刀,拿一半,其他的你们三个分。” “这.....” 亨利有些犹豫。 “别支支吾吾了,这是我林言的规矩。” “是!” 亨利这才收起那条大黄鱼。 这一次林言本来应该把后面的缝合交给其他人的,为了防止石摇珺有隐藏身份,他还是接手了,毕竟上一个梅思平的小三就是日谍。 可惜,到现在系统都没有反应。 石摇珺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身份。 这也是正常的。 当天晚上林言回家的路上,本来准备把日本拦截美国链霉素的情况发给延安,但转念一想,以延安的能力,这种公开信息不需要自己帮忙。 ....... 如林言所料,此时延安窑洞内,老方看着面前的一份江苏省委刘同志的电文神情严肃。 “本人自作主张,免费提供了30瓶链霉素给明泰同记机器厂厂长毛青钟,另美国方面的链霉素已被大内畅三拦截,12000瓶合计花费60万美元,其中50万美元系贷款。 请望舒确认老家产能,是否狙击?” “是否狙击?”老方在嘴里重复这四个字。 郭其刚则是盯着电文里的数字,分析道: “老方,总共60万美元,50万美元都是贷款,这个大内畅三真是胃口太大了。” “对啊。”老方深吸一口气,“我们之前的计划是用3000瓶链霉素在法租界换钱,然后用换到的钱支援新四军和后方,但眼下大内畅三插一脚,性质就变了。” “对,按照现在链霉素的价格,大内畅三手上的链霉素如果全部卖出,哪怕少赚点,也能赚几百万美元。”郭其刚的嘴角微微颤动,“换成装备,可以装备差不多一个师团。 现在徐州北边两个师团,南边一个师团,如果凭空再来一个师团,战场形势可就.......” 郭其刚没有说下去。 老方沉默良久后,咬了咬牙,开口道: “你马上写一份报告,我等下送到首长窑洞,这件事我们做不了主。” “是!” 郭其刚立刻动笔,10分钟便写好了一个详细的报告。 老方看完之后很满意,带着报告直奔首长窑洞。 半个小时后,老方回来了,对郭其刚吩咐道: “首长下定决心了,就算是少赚钱,也要让大内畅三血本无归。” “还是首长有远见!”郭其刚热泪盈眶。 因为这个决定是很难下的。 但首长为了支援正面战场,依然没有任何犹豫。 “马上给江苏省委刘同志发电文,让他用外围黑市渠道通知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大医院,定期供应低价链霉素,每瓶定价30大洋,必须用于患者治疗,如果有人转卖直接失去购买资格。” “是!” 郭其刚立刻按照要求把电文发了出去。 ......... 白赛仲路2号,刘肖强和谢婉情一直守在电台旁边。 “强哥,延安会同意你的意见吗?”谢婉情和刘肖强之间的关系已经熟络,已经以“强哥”相称。 “不好说。”刘肖强心里也没有底,“后方物资匮乏,链霉素这么赚钱,延安真的很难下决定。” 这一点,两个人都知道,而且他们都知道,延安做出任何决定都没有对错。 就在此时,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来了!” 刘肖强赶紧戴上耳机开始记录,谢婉情在一旁译电。 译电完成后,刘肖强和谢婉情紧紧地抱在一起,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良久后,两人才意识到失态了,赶紧分开。 “首长还是下定决心了。”刘肖强心底的石头总算放下了。 “嗯。”谢婉情微微点头。 第289章 井上日召作妖 夜色渐黑。 江谷利美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回同文书院在华界的据点,敲门进入大内畅三的办公室。 “都通知到了?”大内畅三抬头问道。 “院长,都通知到了。”江谷利美微微颔首,“法租界、公共租界、华界的大医院都通知到了,目前有3个医院有目标客户,现在就等着他们上门了。” “好好好。”大内畅三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休息一下,等这批目标客户购药之后,你就去拜访那些有钱人,这些人怕死,都会储备一些链霉素的,12000瓶的库存,很快就消化了。” “哈依!” “还有。”大内畅三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江谷利美面前。 “等这批链霉素销售完,我会给你一部分钱,你寄回本土给你父母修一栋好房子。这次的事你办得不错,这是提前给你的。” 江谷利美拿起信封,没有拆开,只是捏了捏厚度。 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把信封收进手提包里,低下头。 “院长,多谢您,属下一定尽心尽力。” 大内畅三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 “去吧。” “哈依。” 江谷利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大内畅三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文件了,没有抬头。 她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大内畅三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台灯罩着一圈昏黄的光,照着桌上那两份已经翻过好多遍的电文。 他端起来茶杯,茶已经凉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心里默默盘算着,12000瓶链霉素,两个月之内必须卖掉2000瓶以上。 这个时间点必须卡牢,一旦这批货砸在手里,横滨正金银行的贷款利息就会把同文书院压垮。 一旦12000瓶链霉素全部卖掉,手上的钱组建一个甲级师团都够了。 而且日本控制着整个上海的港口,美国人想要把链霉素卖到中国都得经过他的手,根本就不怕美国人砸盘。 ......... 虹口一处办公室内 陈默群和井上日召一左一右坐在椅子上。 关建海站在两人面前,先是对着陈默群颔首,哀求道: “陈站长,不,陈先生,我也是小本生意,我本来也不懂面粉生意,是皇军要求我帮忙在法租界收面粉运往前线,现在免费发霉了,还有人暗中往里面掺沙子肯定不是我的问题啊。 凡事得讲讲道理。 不能说发霉的面粉我没有见到,掺沙子的面粉我也没见到就不给钱啊。 求求你,陈先生,你可怜可怜我,给我一条活路吧,至少把1200大洋的本钱给我一部分吧。” 陈默群斜着眼看他,等他说完后,缓缓摇头: “姓关的,你自己撒泡尿照照镜子,皇军没有把你拖到前线枪毙都算是看得起你了,还想看你那些发霉的掺沙子面粉,你告诉我,往回运的运费谁来出?” “我出。”关建海咬着牙说。 “你出,你出你妈啊你出。”陈默群抄起桌上的茶杯摔了过去,关建海不敢躲,结结实实砸在了脑门上,鲜血直流。 陈默群对关建海本来就恨意满满,早就憋着一股气,要是有机会,他是真想一枪毙了对方。 一旁默默看戏的井上日召突然站了起来,按住暴怒的陈默群,笑意盈盈地说道: “陈桑,不要动气,不要动气,没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 把陈默群按在椅子上后,他转头对门外喊道: “来人,给关先生拿个毛巾。” “哈依!” 不多时,下属给关建海拿来毛巾后,后者把额头上的血擦干净,眼神里带着不满和委屈。 井上日召上前拍了拍关建海的肩膀,然后沉声道: “万般不是,都是钱的不是,你是因为自己损失了进货的货款,陈桑是为了帝国的利益,都没有错。 今天,我井上日召做主了,你的损失我们给你补一半,600大洋,但是你得保证继续为帝国搜集物资。” “是!井上太君。” “好,你下去吧。” 井上日召挥了挥手,关建海赶紧退出办公室,生怕对方反悔。 关建海离开后,陈默群赶紧问道: “井上君,600大洋不算多,但今天一个600大洋,明天就有无数个600大洋,我们机关那点资金根本就不够用。” 现在的土肥原机关只是一个概念,还没有真正的挂牌,也没有正式的拨款,手里的钱都是土肥原贤二走之前调拨的,用一点就少一点。 “钱的事情,陈桑就不用管了,我井上日召一个人管了。” 井上日召在此之前已经得到消息,知道12000瓶链霉素已经被大内畅三收入囊中,每瓶成本才50美元。 按照上海链霉素的市场价格,简直就是暴利。 大内畅三之前找他谈话,已经承诺他,会给他钱来笼络土肥原机关的人。 所以,他现在腰杆直了。 陈默群一听对方这么说,冷笑一声:“井上君如果钱多,还不如给兄弟们发点,改善生活。” 在陈默群看来,井上日召就是扯虎皮拉大旗。 “好啊。”井上日召等的就是这句话,“那麻烦陈桑安排所有人到院子里集合,我来宣布。” 陈默群愣了一下。 他根本没想过井上日召还来真的。 他的第一反应是对方要动用账上的资金,寅吃卯粮。 这个情况,自己去帮对方喊人,那不是共同担责吗? “你自己去喊,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说完,陈默群赶紧离开,往码头赶去。 井上日召看着陈默群离去的背影,冷哼一声: “姓陈的,你就等着吧!” 随后他喊人叫来李前。 李前进入办公室,见到只有井上日召在,陈默群却不在,便试探性地问道: “陈先生不在?” “不是陈桑找你,是我找你。”井上日召话锋一转问道,“兄弟们手上的钱是不是不够用?” 第290章 咱们医院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李前见对方这么问,也没有掖着藏着,叹了口气, “井上太君,兄弟们手头确实紧。 上海这地方您也知道,物价一天一个样,一碗阳春面都要两毛钱,稍微像样点的馆子,没有两三块大洋根本出不来。 兄弟们白天提心吊胆,晚上回到住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凑在一起喝闷酒,喝着喝着就哭了。 他们憋屈啊。 想出去走走,兜里没钱,连舞厅门口站着的那个印度阿三都比他们穿得体面。” 井上日召听完,嘴角微微上扬开口道: “李桑,从这月底开始,我会单独给兄弟们发一份补贴。这份补贴与机关无关,与帝国无关,是我井上日召个人给你们的。每个人二十块大洋。” 李前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双手撑在桌沿上,前倾着身子,咽了口唾沫才敢问: “井上太君,您说的是真的?” “我井上日召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他拍了拍李前的肩膀,“你把人叫齐,在院子里等着,今晚就发。” “井上太君,兄弟们以后唯您马首是瞻!” 院子里很快站满了人,三三两两,吸烟的、说话的、靠在墙上的。 陈默群不在,有人开始嘀咕。 李前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站好,站好。井上太君有话跟你们说。” 院子里的嘈杂声慢慢平息了。 井上日召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没有拿稿子,也不像平时开会那样板着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兄弟们跟着我井上日召做事,没有让兄弟们饿肚子的道理。”他指了指旁边箩筐里的银元,“从本月起,每人每月额外补贴二十块大洋,这是我井上日召个人给你们的,与机关无关,与帝国无关。” 这些钱是他从土肥原机关的账上提前提出来的,他想着过几天还回去就行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二十块大洋。 上海的物价再高,这笔钱也够他们在霞飞路的饭店里好好吃几顿,或者去舞厅跳一场像样的舞。 李前第一个鼓掌,掌声在安静中显得很响,但很快被淹没在更大的声浪里。 “井上太君万岁!” “井上太君,以后您叫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跟着井上太君,错不了!” 井上日召站在台阶上,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钱是给大家改善生活的,该吃吃,该喝喝,该跳舞跳舞,只要兄弟们好好干,以后每个月都有。” 李前安排两个人过来抬着箩筐,挨个发过去。 银元落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叠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有人当场把银元举起来,对着月光照了照,又用指尖弹了一下,放在耳边听那余音。 叮!一声长响,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出很远。 第二个人也弹,第三个人也弹,叮叮声响成一片。 一个瘦高个把银元塞进棉袄内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才抬起头看着台阶上的井上日召。 井上日召站在台阶上,一言不发,嘴角始终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 箩筐见底了,银元发完了,李前让人把空箩筐抬走,转身朝井上日召鞠了一躬。 “井上太君,兄弟们以后就是您的人。您让往东,不往西。” 井上日召点了点头。 “散了散了,明天还有事要做。” 院子里的人陆续散去,井上日召回到办公室,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猛吸一口。 吐出一个烟圈,然后哼起了家乡的小曲。 他在这里等着陈默群。 他知道陈默群再晚都会回来找他。 果然,半个小时后,陈默群推开办公室的门,直接质问道: “井上君,机关账上的钱全部被你提走,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暂时借用一下,三天后,我会把这部分钱补上。”井上日召抬眼看了一下陈默群,随后冷哼一声,“陈桑不会是想拦着兄弟们改善生活吧?” 这句话把陈默群架住了。 他如果要拦着,还真成了阻碍兄弟们改善生活了。 如果不管,到时候账上资金出问题,他也有一份责任。 他不知道井上日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深吸一口气,开口: “既然是井上君一个人的决定,那我就把这个情况汇报给土肥原将军,账上的钱是井上君提走的,和我陈默群无关。” “理应如此,陈桑自便。” 井上日召根本没有把陈默群放在心上。 “那行。” 陈默群随后转身离开。 .......... 第二天一早 林言刚到医院就听说佟自陌找他。 佟自陌能连续在医院待几天也是罕见。 林言敲门进入佟自陌的办公室,办公室内除了佟自陌,还有黄东平,桌上还摆着一堆链霉素。 见到林言进来,黄东平指着那堆链霉素问: “林医生,你猜这批链霉素多少钱?” 林言一看链霉素的瓶子就知道是延安货,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只得一脸兴奋地小跑过去,赶紧数了一下: “100瓶,整整100瓶啊,我算算。”略微一算,很笃定地开口,“800条大黄鱼。” 随后看向黄东平:“咱们医院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黄东平和佟自陌对视一眼,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随后搓了搓手,往林言跟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 “医院可没那么多钱,这是黑市里的一个商家给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各家医院统一配的货,每瓶只要三十块大洋,我们慈心分了一百瓶。” 林言愣了一下,随后故意拿了一瓶链霉素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三十块大洋?日本人在码头截的那批货,成本都要五十美元。”他掰着手指头算,“折合下来快两百大洋,黑市卖到十条大黄鱼一瓶,三千多大洋。三十块大洋,这是做慈善啊。” 佟自陌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钢笔,笔帽在虎口上磕了一下又一下。 “不止是价格低。商家提了个条件。”他顿了顿,“所有链霉素必须用在住院病人身上,每一瓶的使用记录都要备查,哪家医院违规,以后就不再供货。” 第291章 美国人,太坏了! 林言把链霉素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那堆药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个商家,不简单,条件提得这么死,不像做生意的,倒像是在堵日本人的嘴。”他皱了皱眉,像是在认真分析, “你们说,会不会是美国人干的?考克斯那边虽然把货卖给了日本人,但他心里过意不去,另找了一条渠道低价补给我们?” 黄东平摇了摇头。 “考克斯要有这良心,就不会把货卖给日本人了。” 林言假装想了想,又说: “那会不会是英国人?英国人跟日本人不对付,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医院他们都有关系,绕开日本人单独供货不是没可能。” 佟自陌把钢笔放下了。 “英国人没那个本事。” 林言皱着眉,手指在桌上敲了好几下,假装犹豫后开口:“难道是公董局干的?” 黄东平实在听不下去了,叹了口气: “这事,我们就别去猜了,有链霉素用,我们就阿弥陀佛了,哪去管它从哪里来的。” “那倒也是。”林言配合地点了点头,满脸释怀,随后话锋一转,“对了,佟院长黄院长,我还有事要忙,就先下楼了。” “好。”佟自陌点了点头。 黄东平拍了拍林言的肩膀:“快去吧。” 林言回到办公室后,坐在椅子上回想整件事,立马理清楚了延安的安排。 延安知道日本人高价买下美国货之后,掌控上海乃至全国链霉素定价权后,完全可以搭顺风车把自己的链霉素卖个好价钱。 但延安没有。 延安这是在砸盘。 限量供应,稳住治病需求,让市场认识到链霉素就值30大洋一瓶。 那些上海的有钱人,之前准备高价买链霉素以备不时之需,现在看到这个价格直接就会放弃购买计划。 30大洋的价格定得也很微妙。 考克斯的定价10美元,大概率是成本价,日本人是50美元让考克斯忘恩负义的。 30大洋恰好略微低于10美元,但红党因为运输成本和制造成本没那么高,依然是赚钱的。 如此一来,日本人50美元一瓶接手的链霉素就全部砸手里了。 12000瓶,60万美元,全部砸手里,这个雷总归要炸的。 好算计啊。 .......... 与此同时 大内畅三在他的办公室内来回踱步,眉目已经皱在了一起,江谷利美则是侍立一旁。 因为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整个上海没有一个人从他的德茂洋行购买链霉素。 “德茂洋行那边的情况再问问。”大内畅三沉声道。 “哈依!” 江谷利美赶紧去办公桌旁,拿起电话拨通了德茂洋行的电话。 “我是江谷利美,告诉我,现在的销售情况。” “那些提前预定的呢。” “好,我知道了。” 听完电话那头的汇报,江谷利美挂断电话,神情凝重,咬着牙汇报道: “院长,还是一瓶都没有销售,那些提前预定的客户也没有来提货,我们安排的人去拜访,连门都进不了。” 大内畅三此刻已经意识到不妙,额头上的青筋跳了几下。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良久,最后才停下来,转过身,目光直直盯着江谷利美。 “你亲自去,去法租界,去公共租界,去那些医院,去那些药房,去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一瓶都卖不出去,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哈依!”江谷利美低下头,转身快步出了办公室。 大内畅三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华界街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到一个小时,江谷利美就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颊被风吹得发红,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呼吸还没喘匀。 “院长,查清楚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从手提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摊开在大内畅三面前的桌上, “黑市里有人在给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医院供货,链霉素,每瓶只要三十块大洋。 货已经送到各家医院手里了。 慈心医院分了一百瓶,圣约翰分了八十瓶,仁济也分了不少。” 她指着纸上的记录,手指在数字上点了又点, “而且对方承诺定时供应,一个月至少到货一次,价格不变,三十块大洋。” 大内畅三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没有发出来。 江谷利美接着说: “那些提前预定的客户打听到市面上有了便宜的链霉素......”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他们虽然自己买不到,但心里有底了,不担心以后得病没药了,后顾之忧没了,也就不愿意花大价钱价钱囤药了。” 大内畅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一万两千瓶链霉素,六十万美元的成本,横滨正金银行的贷款利息每天都在涨。 本来以为垄断了上海的链霉素市场就能躺着收钱,现在货全部砸在手里了。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小臂。 “考克斯!一定是考克斯!”他怒吼道,“他假意把货卖给我们,转头又偷偷走私了一批进来。美国人,太坏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江谷利美站在旁边,不敢出声,不敢动,连呼吸都放慢了。 大内畅三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手指插进头发里,良久后沉声道: “去,给我查,查清楚考克斯是通过什么渠道把链霉素运到上海的?我还要知道这个考克斯为什么要针对我们?” “哈依!” 江谷利美颔首后,退出办公室。 她刚推开门,就和小跑过来的井上日召撞了一个满怀,互相致歉后,离开。 井上日召满怀期待地进入办公室,对着大内畅三鞠躬后说道: “院长,我按照你上次给我说的,已经给土肥原机关的人定了,每人每个月20大洋的补贴。” “而且,我告诉他们每个人,都是我井上日召给他们的,和机关无关,和帝国无关。” 第292章 藤县危急,临沂血战 此话一出,大内畅三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比之前还难看,上前两步就给了井上日召一巴掌。 “八嘎!” 井上日召根本没想到过自己会挨一巴掌,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了大内畅三,捂着脸说道: “院长,我可是按照你的意思,用钱.......” “够了!”大内畅三打断了他,“我说了让你到时候用钱去解决问题,不是让你在没有拿到钱的时候就给下面的人许诺。” “我.....” 井上日召一时语塞。 他也看出大内畅三的状态不对,可他现在不仅仅是许诺,他已经用机关的钱提前发给了下面的人。 现在就等着从大内畅三这里拿到钱,然后把机关的窟窿给补上。 “实话告诉你吧。”大内畅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我手上的12000瓶链霉素一瓶都没有卖出去,也没有钱给你,你自己想办法给机关里的队员解释。” “院长,之前不是说好了吗?” 井上日召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脑子已经是一团浆糊了,这句话脱口而出。 “给我滚!” 大内畅三此刻已经不想看到井上日召。 “哈依!” 井上日召失魂落魄地退出办公室。 又过了半个小时,江谷利美赶了回来。 敲门进入办公室后,她把一个空药瓶放在桌上,说道: “院长,这是我们的人从慈心医院拿出来的废药瓶,慈心医院那个明泰同记机器厂厂长的外室就是用的这个链霉素。” “哦?”大内畅三拿起空药瓶,仔细端详后,摇了摇头,“这药瓶不是美国货。” “对。”江谷利美解释道,“美国的药瓶比这个小一些,刚才黑市那边传来消息,说黑市传言,这个链霉素是延安生产的。” “红党?他们有生产链霉素的能力?”大内畅三还是有些不相信。 “院长,从现在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还真有这种可能。”江谷利美继续说,“黑市传言,之前美国人研究所里的赵博士去了延安,之前美国人工厂的设备也去了延安。” 大内畅三的记性不错,立刻回想起来,点了点头: “赵博士,这个人我知道,之前特高课出手,结果人被劫走了,现在看来是红党的手啊。 红党把人劫走了之后,才会花大力气把设备搞到手。” “院长,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大内畅三沉默了,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60万美元里面的10万美元已经是拼凑来的,里面包含他这么多年经营东亚同文书院搜刮的钱,以及同文书院的流动资金。 最要命的是从横滨正金银行贷出来的50万美元。 这笔钱每个季度的利息是5000美金,差不多是东亚同文书院一年的拨款经费。 东亚同文书院虽然还有军部、领事馆以及满铁的直接资助,外加学生低廉的学费,但全部加上也无法支撑50万美元一年的利息。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大内畅三有些慌乱,拿起茶杯喝上一口,定了定神,随后分析道: “如果真的是红党做出了链霉素,那产量一定高不了,他们能在上海把价格锚定到30大洋一瓶,已经是极限了。 北平、天津、汉口、香港,甚至日本国内,这些地方的市场他们够不着。”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所以,我们不要在上海跟他们耗,上海的市场他们能控,其他地方控不了。” 江谷利美抬起头,等着他继续说。 “一万两千瓶。”大内畅三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东亚地图前,用手指在北平的位置点了一下。 “北平,五千瓶,日本陆军在华北的医院、诊所、防疫部队,都需要链霉素。他们采购渠道有限,我们有货,他们就会买。”他的手指划到香港, “香港,三千瓶,英国人的医院、有钱人的私人医生,他们对价格不敏感,只要货好,三十美元一瓶他们也买。”手指移到地图最右侧, “日本国内,两千瓶,剩下的两千瓶,分批走,哪里要货送哪里。” 他转过身,看着江谷利美。 “我们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必须在季度结息之前把货出掉,不然利息就会把同文书院压垮。”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贷款合同,指着一行小字给江谷利美看, “横滨正金银行的贷款,一个季度的利息是五千美元。同文书院一年的拨款经费,也就这个数,这笔钱,我们不能欠。” 江谷利美低下头。 “院长,我立刻安排人手去办。” “还有,东亚同文书院的运作,必须开源节流。”大内畅三坐下来,声音低了不少。“同文书院在上海的几个对外服务项目,能停的先停掉,教员的补贴,这个月先减一部分,让他们克服一下。” “哈依。” 江谷利美转身出去了。 大内畅三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几个空药瓶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 时间很快来到3月16日。 林言到医院的时候,刚到的报纸已经送到了办公室,头版的大标题已经被手汗洇得模糊了。 林言扫了一眼办公室内的几个徒弟,他知道,这些报纸已经被几个徒弟看过了。 报纸上说昨天日军猛攻藤县,守军第22集团军伤亡惨重,第122师师长王铭章已经率部退入藤县县城,日军用重炮轰城,城墙被炸开了一道口子,守军用手榴弹和刺刀把冲进来的日军打了出去。 战况写得不多,字里行间全是“危急”“惨烈”“誓与城池共存亡”这几个字在来回翻。 另一条消息夹在头版的角落里,豆腐块大小,不仔细看很容易翻过去。 “临沂血战,张自忠庞炳勋携手抗敌”。 内容是昨天从临沂前线发回来的,日军坂本支队猛攻临沂城郊,守军第40军庞炳勋部伤亡过半,防线几度被突破,驰援的张自忠第59军及时赶到,两军联手反击将日军击退。 报道最后有一句话是“庞张二将军昔日中原战场曾有旧怨,今国难当头,尽释前嫌,并肩血战。” 张自忠和庞炳勋并肩作战把坂本支队钉在原地,让他无法南下与矶谷师团会合。 再看藤县。 藤县守不住,王铭章会死在藤县,他的士兵也会死在藤县,这些林言都知道。 他们用命拖住日军南下的脚步,为台儿庄争取时间。 两个战场,一南一北,都在用血铺路。 一寸山河一寸血。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的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 第293章 乱成了一锅粥 林言在脑海中完成译电。 “有一批零件和枪管毛坯需要运出,具体时间、地点以及资金会由‘水牛’交接。” 枪管毛坯确实是现在红党急缺的东西。 按照日本占领上海后对无缝钢管进口的管制,想要做出枪管毛坯,只有进口高质量的特种圆钢,然后在租界工厂里利用深孔钻床把实心钢棒钻穿。 这个难度,法租界一般的铁工厂都可以完成。 当然,直接制造无缝钢管也是一条路。 但需要专门的穿孔机和轧管机。 这些是巨型设备,占地面积大而且震动剧烈,根本无法隐藏在法租界的普通厂房内。 现在拥有这些设备的工厂,要么已经被日本人控制了,要么就在内地,比如汉阳兵工厂。 接下来就看‘水牛’什么时候联系自己了。 .......... 另一边,虹口土肥原机关临时驻地乱成了一锅粥。 走廊里挤满了人,从门口一直排到楼梯口,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短打的都有。 肩上搭着账本、手里拎着公文包和成捆的票据,把楼道堵得严严实实。 有人靠在墙上抽烟,有人蹲在地上翻账本,有人急得满头大汗,扯着领口不停地扇风。 说话声此起彼伏,嗡嗡嗡的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我们要见井上太君。” “钱什么时候能给?我这边等着发工资呢!” “我不管你们谁管事,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陈默群站在办公室门口,脸上全是无奈。 “各位,各位!安静一下!”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声音在嘈杂的走廊里显得单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正在处理。井上君这几天不在,等他回来.......” “等?等到什么时候?”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沓票据,纸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了起来, “陈先生,我是做大米生意的,上个月给皇军送了两批大米,一共六千大洋,大米不知道被谁泼水了,全发霉了。军部说大米质量不合格不给结账,还不把发霉的米退给我,我找谁去?” “我是做布匹的。”另一个声音从后面接上,“三批布,五千大洋。布匹也是在运输途中被人泼了脏水,染得一塌糊涂。军部也不给结账......” “你们好歹还见到了货!”第三个人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的面粉连码头都没到,在仓库就被人掺了沙子,皇军说我是故意破坏军需物资,要抓我去宪兵队,我.....” 话音未落走廊里又炸开了锅。 陈默群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人群外面的李前靠着墙根站着,手指夹着烟,谁也不看,什么也不说。 他手底下那帮人缩在角落里,个个低着头假装在整理票据。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井上太君出来了!” 走廊里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一起转向楼梯口,可哪里有什么井上日召。 来人穿着一件灰绿色军便服,肩章上缀着少佐军衔,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众人面面相觑。 影佐祯昭穿过人群走到陈默群面前,目光扫过走廊里那些焦急的面孔: “陈站长,这是怎么回事?” 陈默群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井上君从账上提走了所有现款,说三天就还。 现在人已经很多天没露面了,这些供应商找不到他,就找到机关来了。 这些人给前线供的米面布匹在运输过程中出了问题,发霉、掺水、掺沙子,军部拒付货款,都来找机关要赔偿。” 影佐祯昭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事你报告过,井上君把账上的钱提了一部分赔给了一个面粉供应商,还给下面一百多号人一人发了20大洋。” “对啊,当时井上君说得很实在,说‘钱的事情,陈桑就不用管了,我井上日召一个人管了’,所有人都当真了。” 陈默群模仿井上日召的口气说道。 影佐祯昭没有追问,转过身扫了一眼走廊里那些供应商。 “诸位,我是土肥原将军的助手影佐祯昭。你们的事我知道了,答应你们的是井上日召,如果有问题去找他,再待在这里,我就不客气了。” 供应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那位穿长衫的中年人站了出来,眼睛直视影佐祯昭: “我不管,上次关建海就拿到了一半的赔偿,我至少也要拿一半,不然我今天就不走了。” “是吗?”影佐祯昭毫无表情,一边说话一边掏枪,然后对着对方的心脏就是一枪。 中年人应声倒地,在地上挣扎两下,彻底断气。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呼吸之间。 影佐祯昭随后再次扫视所有人: “谁还有意见?” 其他人连忙否认,声音发颤。 “没、没、没意见……” 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了,有人撞到了身后的人,连道歉都顾不上,转身就往楼梯口挤。 不到两分钟,走廊里干干净净,只剩下地上那摊还在扩散的血迹和空气里残留的硝烟味。 影佐祯昭把手枪插回腰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 “收拾一下。” 两个随从上前,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尸体从地板上拖过去,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紧跟着李前安排人用拖把在后面把痕迹拖掉。 影佐祯昭走进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来,解开军便服最上面那颗扣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陈默群跟在他身后,把门关上。 “井上日召这个人,你跟他共事这么久,怎么看?” 影佐祯昭接过陈默群递来的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 陈默群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才开口: “他太急了,急着向土肥原将军证明自己,急着在机关里树立威信,急着收买人心。 他以为发了钱,那些人就会死心塌地跟他。 但他没想过,钱不是他的,是机关的。 他拆东墙补西墙,墙还没补好,东墙先塌了。” 影佐祯昭微微点头。 “井上日召现在在哪里?你有没有头绪?” 第294章 齐人之福毛青钟 陈默群摇了摇头。 “同文书院那边问过了,大内院长说他没见过,他的住处也找过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像有人住过的样子。” “那就接着找。”影佐祯昭把茶杯搁在桌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回来,土肥原将军那边,你我都交不了差。” “是。”陈默群低下头。 影佐祯昭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站长,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犯井上那样的错。希望你继续保持。” 陈默群看着影佐祯昭离去的背影,微微一笑。 他知道井上日召这会藏在虹口的一处料理屋,那是他的一个老朋友开的。 但陈默群不打算说。 因为他要等这件事发酵,直到下面的人找到他,而不是自己找到他。 自己把他找出来,会有人说他陈默群公报私仇,但现在账上的窟窿没人填,总会有人去找他的。 这一次来闹事的商人确实由影佐祯昭解决了,但下一次土肥原机关的人闹事呢?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下一秒,门被推开,李前进来了。 “陈先生,我代兄弟们问一下,井上君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嘛....”陈默群连连摇头,“我也想知道井上君怎么回事。” “兄弟们都在传,说井上君之前是准备从同文书院那边拿钱,结果同文书院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 李前声音放低。 陈默群自然知道这件事,但他故意装作不知道,一脸疑惑:“有这事?” “有的,有的。”李前自然地坐在陈默群对面,声音再次压低,“大内畅三不知道抽什么风,花50美元一瓶把美国人的12000瓶链霉素买了下来,还专门开了一个商行,结果,到现在一瓶都卖不出去。” 李前已经直呼两个日本人的名字了。 “胡说!”陈默群做出一副无语的表情,“之前我可是听说链霉素10条大黄鱼一瓶,50美元还不到半条大黄鱼,怎么着也好卖啊。” “陈先生,你有所不知。”李前微微叹气,“听说啊,我只是听说,红党在延安搞了一个链霉素工厂,现在把链霉素卖到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了,才30大洋,定期供应。” “我算算啊,30大洋......” “不到10美元。”李前赶紧接话,“听说大内畅三为了吃下美国人的链霉素,贷款都贷了50万美元,这事还真没办法善了。” “哎呀呀,确实是这么个事啊。”陈默群连连点头。 “那个......” “有事就说,被支支吾吾。” “陈先生。”李前面露难色,“兄弟们就是让我问一下,如果这件事解决不好,之前井上日召发的那20大洋会不会要回去?” 李前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因为下面的人基本上已经把手里的钱挥霍光了。 陈默群挠了挠头: “这个嘛.....哎....总之,现在得先把井上君找到,才能说后面的事。 如果兄弟们到时候真的遇到困难,我陈默群也不会隔岸观火,让大家放心就对了。” “陈先生,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知道怎么办了。” “行,那你去忙吧。” “是。” ......... 林言当天晚上一直到下班,甚至回家的路上都没有收到许伯年的任何信号。 直到吃完饭回家,刚关上门,便听到“砰”地一声从旁边传来。 定睛望去,一个黑色布袋子出现在院子内。 很明显,这是许伯年给自己送来的。 为了安全,对方没有选择直接见面。 提上黑色布袋子回到房间,打开一看,里面有20条大黄鱼,都是用布条缠过的,目的就是为了丢进来的时候不磕碰发出声响。 想得倒是挺周到。 林言把大黄鱼上的布条一个一个拆开,然后看到了下面压着的一封信。 打开信封,除了信以外还有一枚金色的卡片,上面有四个字“明泰同记”。 展开信纸,见到了许伯年的字迹。 “此次运输的零件和枪管毛坯已经打包好,合计20个木箱,存放于明泰同记机器厂3号库房,持卡片为凭,夜间取货,运送至新桥钱家磨坊。” 明泰同记机器厂。 好家伙,这些枪管毛坯是明泰同记机器厂生产的,是毛青钟的手笔。 看来,这次红党是用几十瓶链霉素拿下了毛青钟。 倒也正常。 一头是卖了整个厂子都不够,一头是红党的便宜药,甚至可能是免费给的,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分得清轻重。 至于为什么不把这些东西送到公共仓库,完全是担心有人发现异常。 一旦消息泄露,牵扯到之前转运药品的 林言立刻拿出纸和笔,用左手把取送货地点和方式写好,加上20条大黄鱼和那个卡片一起放入布袋系好,然后放入储物空间。 第二天一早,林言还是在台斯德朗路附近的早餐摊吃早饭,吃完之后路过铁皮箱心念一动,把黑色布袋子放入铁皮箱,然后离开。 回到医院后,刚进办公室就见到等候多时的毛青钟。 “林医生,谢谢你,今天是来接摇珺出院回家,特地来拜谢您的。” 说着,毛青钟靠近林言,三条大黄鱼拍在林言手上。 “啊.....”林言一愣,熟练地把大黄鱼换个手放入口袋里,“那个毛厂长,你家那位愿意接纳石小姐了?” “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出事之后,摇珺给我生的小儿子已经接回家里了,现在回去就是多副碗筷的事。” 毛青钟说得很平常。 在这个动乱时代,有个男人庇护,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已经是不可多得了。 他的正室自然不会放着好日子不过,去把男人逼到墙角。 “还得是毛厂长啊,齐人之福,齐人之福。” 林言拍了拍毛青钟的肩膀,笑道。 “林医生还没结婚,你不懂,两个女人一台戏......哎.....”毛青钟尴尬一笑,随后话锋一转,“那个,我还要去办出院手续,就不打扰您了。” “好,去忙吧。” 林言点了点头。 第295章 井上日召被拖回去 台斯德朗路2号 曹景行已经拿到六子从铁皮箱取回来的黑色布袋子。 “六子,你回来的时候,贺全安的人没有注意到你吧?” 曹景行这会已经能正常下床了,只是动作不能太大,需要六子扶着。 “没有。”六子很自信。 “好。” 曹景行点了点头,打开黑色布袋子。 当他看到20条大黄鱼的时候,还是心头一震。 这是从未有过的大单。 之前3条大黄鱼的甲级单已经让整个青帮通运堂起死回生。 要知道,柳小印被杀并不是青帮通运堂停摆的关键,甚至法租界公董局态度模糊也不是关键。 最关键的是,当时和柳小印一起出事的帮众家属没有得到补偿。 因为没钱。 当时日本人在动手的时候,安排特务洗劫了青帮通运堂存放资金的库房。 那些为青帮通运堂出生入死的帮众死后,他们的妻儿老小得不到补偿,其他人自然不敢拼命。 再加上随时可能冒出来的日谍,更让他们束手束脚。 这一次公董局开了口子,曹景行也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想法组织了一批心腹,重启线路。 结果日谍又动手了。 好在慈心医院给力,把他救回来了。 同时,贺全安的合作,清除日谍,这才让摇摇欲坠的青帮通运堂再次稳住。 上次拿到3条大黄鱼之后,曹景行第一时间补偿了此前出事的帮众,把钱送到了他们妻儿老小手上。 这是振奋士气的事情。 不到一周,一大批前帮众再次聚集,上海外围的据点也在筹备重新建立起来。 可这些都要金钱支撑。 正发愁,20条大黄鱼又到位了。 曹景行看到里面的纸条和金色卡片,想打开纸条,看完之后微微点头: “这20个大木箱是我们通运堂能不能再次鼎盛的关键,这件事办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是啊。”六子看着眼前的20条大黄鱼,眼睛都发直了,他定了定神,说,“堂主,我现在就去安排人手?” “不急。”曹景行指着最后一句,“晚上才行动,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曹景行拿出一条大黄鱼交给六子,“你把这条大黄鱼给贺全安送去,就说这是他应得的,这些天忙着甄别回归帮众,辛苦了。” “我不去,这帮特务,每天恨不得把我们每个人都查个底朝天,没事找事。” 六子甩脸不悦。 “赶紧的。”曹景行沉声道,“要不是他们这么干,你和我早就脑袋搬家了。” “是。” 六子不情不愿地拿起大黄鱼离开。 ......... 与此同时,在虹口的一处料理屋的后厨,井上日召正坐在地上,后背靠着装酱油的木桶。 他手里攥着一瓶清酒,酒已经下去了大半,瓶身上全是湿漉漉的手印。 他脸颊发红,眼神涣散,头发乱得像几天没打理,衣襟上全是酒渍。 门被推开了。 料理屋的老板站在门口,面色凝重,他身后站着李前和两个穿黑色短打的汉子。 “井上君,有人来接你了。” 老板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无奈。 井上日召抬起头,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前身上。 “李桑,你怎么来了?影佐祯昭让你来的?” 李前没有接话,只是侧了侧身,把门口让出来。 老板往前迈了一步,蹲下来试图扶他。 “井上君,你在我这里待了这么多天,酒喝了不下三十瓶,菜也点了最好的,我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但我也是小本生意,上有老下有小。”他顿了顿,“你犯了错,就该回去面对,躲在这里,不是办法。” 井上日召猛地抬起头,盯着老板看了好几秒,忽然冷笑一声。 “你也背叛我?” 他把酒瓶往地上一摔,瓷片四溅,残酒淌了一地。 撑着木桶想站起来,腿使不上劲,晃了两下又跌坐回去。 老板没有扶他,站起来退了两步。 “井上君,你说过让我等,我一直在等,可我等你回来结账,等你东山再起,等你哪天想通了从我这里走出去。 但你每天从早喝到晚,喝完了就睡,睡醒了继续喝,连衣服都不换一套。 你这样下去,我等不到那天。” 他叹了口气,“你走吧,酒钱不用付了,就当是我请你,以后别来了。” 李前朝身后两个汉子使了个眼色,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井上日召往外走。 井上日召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 老板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低下头,用围裙擦了擦眼角。 黑色轿车在虹口的街道上穿行,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掠去。 井上日召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回到土肥原机关临时驻地的时候,陈默群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井上日召被架进来,脸上的表情在惊讶、困惑、无奈之间转换了好几轮。 “井上君,你这几天去哪儿了?弟兄们到处找你。”他的语气自然,“账上的钱,你是不是忘了还了?” 井上日召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看了看陈默群,又看了看站在角落里的李前。 “我没钱,大内院长那边也没钱,账上的钱,我还不上,你们看着办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 陈默群把手里那根烟捏成了两截,烟丝从断口处漏出来洒了一地。 李前的嘴角抽了一下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 没有人说话。 井上日召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影佐祯昭走了进来。 他一个箭步冲到井上日召面前,抓起对方的衣领,吼道: “井上日召,你把我害惨了!” “就是因为你,我被土肥原将军骂得狗血淋头,他要不是在前线,这会都得赶回来抽我几个大嘴巴子。” “告诉我,为什么要给那些支那商人补偿,为什么要给下面的人发20大洋?” 这个问题井上日召回答不了,这几天在那个料理屋的后厨,他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为什么? 可能是为了压过陈默群,可能是为了出口气,他自己也不知道。 第296章 什么叫奔赴前线?什么叫后会有期? 见井上日召不说话,影佐祯昭一把把他摔在沙发上,冷哼一声: “井上日召,我告诉你,装死没用,账上的6000多大洋都是土肥原将军留下的,现在没了,机关根本撑不到将军回来。 最重要的是,你承诺下面的人,每个月补贴20大洋,现在别说每个月补贴20大洋了,之前你发的20大洋都得要回来。” 这些投降过来的军统一处的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从他们手上把钱要回来,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而且一开这个头,下面的人就得散。 这完全违背了日本高层以华治华的基本方针。 井上日召此刻也知道,影佐祯昭是准备给他扣帽子了,如果再不开口,要出大事。 随后他开口道: “影佐君,你想让我怎么做,我都听你安排,但我是一分钱也拿不出来。” 影佐祯昭退后一步,盯着他那张被酒精泡得浮肿的脸,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井上日召身上移开,在陈默群脸上停了一秒,又扫过角落里一言不发的李前,最后落回井上日召身上。 “井上君,你在这里待不下去了,机关里那些投降过来的人,你承诺过他们每月二十块大洋。 现在钱没了,他们不会放过你。 你留在上海,只有两条路。 被人打死,或者被人卖了。 哪条路,你都不愿意走,是不是?” 井上日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接话。 影佐祯昭竖起两根手指。 “两个选择。第一,回日本。第二,上前线。你选一个。” 他把手指收回去,双手背在身后,在办公室里慢慢踱步。 “但不管选哪个,你得先把事情交代清楚,二十块大洋的补贴,是你自己的主意,与机关无关,与帝国无关,你承诺的,你自己收场。 至于那笔账,六千多大洋......” 他停下来,目光落在陈默群脸上。 陈默群正在把桌上那摊烟丝拢到烟灰缸里,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影佐祯昭。 陈默群知道,影佐祯昭是想让他出这笔钱。 陈默群随后看了一眼井上日召那张灰败的脸,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 “机关的账,我可以想办法先把窟窿堵上,但我手头也不宽裕,这笔钱拿出来,我陈默群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意思很明确,如果这个钱拿出来,必须得到点什么,不然没门。 影佐祯昭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回井上日召脸上。 井上日召从沙发上坐直了一些。 “我选上前线。” 影佐祯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出门的时候把门顺手带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默群和井上日召,还有一直低着头的李前。 过了好一会儿,井上日召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对旁边的李前摆了摆手: “去安排所有人集合吧。” “是!” 李前如释重负,小跑离开。 李前离开后,井上日召转头和陈默群对视几秒,开口道: “陈先生,我他妈早之前就该一枪毙了你。” 井上日召此刻是真的后悔,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在法租界的时候没有动手,被大内畅三给拦了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呢?” 陈默群面露笑意,挑衅意味十足。 因为他知道,此刻的井上日召已经穷途末路,他已经没了待在土肥原机关的可能性。 “陈默群,你个没脊梁的家伙,现在你耀武扬威,总有一天会死在我们日本人手上。”井上日召顿了顿,平复心情后再开口, “我虽然没有你们这些人脑子那么活泛,但这十来天我也想通了一些事。 你陈默群想让我离开,是因为我对你有威胁,影佐祯昭想让我离开,是因为我是大内院长的人。 现在不过是你们两个人联合起来,一起发力罢了。” 陈默群一听这话,笑了笑: “井上君,我知道你对我陈默群本人有意见,我能理解,但你说我和影佐君一起联合起来对付你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这一次完全是你自己要出头,要给那些商人补贴,要给下面的人发20大洋,我拦都拦不住。 你说是不是?” 井上日召自知理亏,摇了摇头:“就这样吧,外面集合得差不多了,我得出去了。” 说完,井上日召快步离开。 陈默群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耸了耸肩,没有跟出去,而是来到窗边看着外面校场上的这场戏。 井上日召像小丑一样,站在台上,低头认错,一字一句地说完。 下面站着的人群分为两派。 一派小声斥责,一派不言不语。 他们有的气愤下个月没有了20大洋,有的担心这个月20大洋被收回,有的则是静观其变。 陈默群知道,要是这件事是自己干出来的,这帮人早就上台揍自己了。 之所以井上日召还安然无恙,只是因为他是日本人。 这时井上日召对着台下鞠了一躬后,高声说道: “各位,我井上日召即将奔赴前线,为帝国而战,你们在这里也是为帝国出力,我们的目标一致,后会有期。” 说完,井上日召转身离开。 台下的人群都愣住了。 他们没有再议论。 因为所有人都拿不住这个井上日召什么意思。 什么叫奔赴前线? 什么叫后会有期? 如果这个井上日召奔赴前线,那他的官职可不低,只要他活着回来,那他们今天骂对方,那就等于给自己挖坟。 至于都是为帝国出力,目标一致,那都是屁话。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闭嘴是最理智的。 陈默群看着这群人的表现,苦涩摇头。 井上日召离开了快10分钟,现场才开始恢复了议论,但他们没人敢离开。 陈默群知道,影佐祯昭那个老狐狸早就跑了,这个尾必须得自己来收。 但他得等这些人再议论议论,自己再出手。 又过了20分钟,他感觉时机成熟了,这才从后门出去,小跑来到台上,做出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安静下来。 陈默群这才开口: “各位,我来迟了。” 第297章 黄浦江边的交谈 李前知道陈默群之前就在办公室,也知道陈默群要拿钱填补窟窿,现在唯一需要的就是收买人心,赶紧上前一步配合地说道: “陈先生,我有个问题想代兄弟们问一下。” “你说。” 陈默群见李前这么上道,微笑点了点头。 “陈先生,刚才井上太君说,以后那20大洋没有了,但我们都想知道,之前发下来的20大洋会不会收回去?”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陈默群身上。 陈默群知道,自己出这个钱,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他清了清嗓子,扫视所有人,然后开口: “刚才你们也看见了,我是跑着过来的,就是在办这件事。 我知道大伙拿到井上君发的20大洋都花的差不多了,如果让你们把钱拿回来,确实不合适。 但我们机关要运转,大家行动要经费,钱这个东西必须得花。 所以,我冒险出去了一趟,搞了一点钱回来,不多,但可以保证不把各位的钱收回来。” 陈默群的话很真诚。 话音未落,下面的人松了一口气,紧接着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陈先生,以后我们唯你马首是瞻。” “兄弟伙都服你。” “还是陈先生靠谱。” “之前兄弟们有得罪的地方,还请陈先生不要放在心上。” 这些人一拥而上,个个嘴里面说个不停,生怕陈默群记恨他们。 陈默群则是耐心一一回应,忙到太阳下山。 ........ 另一边 大内畅三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这些天的失眠让他整个人瘦得快脱相了。 江谷利美站在办公桌前,手里的文件夹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北平那边,红党的链霉素先我们一步到了。”她把一张纸抽出来放在桌上,“北平的教会医院、红十字会,都接到了货,价格三十大洋一瓶。我们的药,一瓶都没卖出去。” 大内畅三眉头微微一皱。 “香港那边,欧洲商人的动作比我们快,他们把美国在欧洲倾销的货转运到香港,到港价不到三十美元,当地的医院和药房都在观望,等价格再降一降。”江谷利美顿了顿,“如果我们现在出手,大规模走货,价格会被压到三十美元以下,不出手,货压在仓库里,每一天都在亏。” 大内畅三拿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一名副官小跑进来,双手递上一份电文,转身出去了。 大内畅三展开电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把电文拍在桌上,纸页震了一下,从桌上滑到地上,翻了个面,背面朝上。 江谷利美弯腰捡起来,只扫了一眼标题。 那是从日本国内发来的紧急军报,内容很简短,可每个字都是催命符。 “美国链霉素经横滨、神户口岸大量涌入,批发价二十美元。” 二十美元。 江谷利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们的成本是五十美元一瓶。 大内畅三从抽屉里翻出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一阵,然后很快停了,算盘搁在桌上没有收回去。 “就算现在把一万两千瓶全部出掉,按三十美元一瓶算,总收入三十六万美元,成本六十万。”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净亏二十四万,比你我的身家性命加起来还多几倍。” 江谷利美站在旁边,一个字都不敢说。 因为她知道,现在根本就买不到三十美元一瓶。 就在此时,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井上日召。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戴军帽,头发已经剪成平头,脸上的胡茬也刮干净了。 “院长,我准备即刻前往前线,特来辞行。” 井上日召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 “哎.....” 大内畅三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些什么,但他还是忍住了,因为他已经自身难保,只得咬了咬牙说,“保重。” 井上日召抬头看了一眼眼前这位前辈,这位父亲的挚友,此时眼神复杂。 他知道,他不属于这里,他是时候离开了。 随后他再次鞠躬,然后转身离开。 大内畅三看着井上日召李前的背影,沉默良久后对江谷利美吩咐道: “各处的链霉素先不出手,等我回来。”说完直接出门。 “哈依。” 江谷利美颔首。 半个小时后,大内畅三和石井和男已经站在黄浦江边,看着江水流向大海。 “石井君,你那边能不能找到陆军或者海军的关系,把我手上的链霉素以合适的价格收走?” 大内畅三在闲聊许久后,总算说到了正事。 石井和男略微思考后,开口: “海军那边难办,据我所知,我们本土的链霉素生意都是海军老爷和美国人在做,他们的成本低,根本就不可能接受高价链霉素。”他顿了顿,“至于陆军,真正能做主的人我们都认识。” “你是说土肥原将军?” “对。”石井和男转头看了一眼大内畅三,“我知道你和土肥原将军之前有些不悦,但他们土肥原家族的影响力很大,只要他点头,你的链霉素肯定可以进入陆军的仓库。 土肥原将军看似精明,其实好面子,你只要向他低头,这事就成了。” “妈的。”大内畅三一脚踢在江边的石栏杆上,“土肥原贤二这个人,嘴上讲什么‘以华制华’‘以战养战’,背地里做的事,哪一件不是为了他自己? 陈默群是什么人?军统叛徒,墙头草。 他把这种人留在上海当棋子,我的人,井上日召,我故人之子,被他逼得上前线送死,我连说句话的余地都没有。”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江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掀起来。 石井和男站在他身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落在黄浦江对面那片灰蒙蒙的岸线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大内君,你骂也骂了,气也出了,差不多就行了。”他顿了顿,“土肥原将军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他好面子、重排场,喜欢把跟自己亲近的人提拔上去,对他有意见的人不是调走就是雪藏。 你跟他闹别扭,他能给你好脸色? 井上日召是你的人,他把他调走,就是给你看的,你再不服软,下一步他就要把指向你了。” 第298章 临沂大捷 大内畅三没有说话。 “忍一时风平浪静。”石井和男转过头看着他,“土肥原将军不日就要回到上海,徐州那边的战事,不管输赢,他都要回来,到时候你低个头、认个错,说几句‘将军英明’‘属下愚钝’之类的话。 你手上的链霉素,他一句话就能帮你解决。” 江风吹过来,把大内畅三的头发吹乱了。 他没有去理,手从栏杆上松开,插进裤兜里攥成一团又慢慢松开。 石井和男说得对。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并排站在黄浦江边,看着江水东流,很久没有动。 江面上有几艘小火轮突突突地驶过,船尾拖着一道道浑浊的浪痕,很快就消失在水天相接的灰幕里。 良久后,石井和男再看了一眼大内畅三那消瘦的脸和深陷的眼窝: “大内院长,你比之前瘦了,今天回去睡个好觉,不就是服个软嘛,忍忍就过去了。”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告诉你,南田洋子那边的人查到了,这一次红党链霉素就是从青帮通运堂的通道运进来的。 现在青帮通运堂和军统二处合作,特高课的人损失惨重,不好对付,你可以从这方面入手。” “明白。”大内畅三略作思考后,继续开口,“陈默群不是很厉害吗?这一次必须得让陈默群和他的那些乌合之众顶在前面,我就想看看他那些曾经的手下会不会对他这个叛徒手下留情。” 石井和男微微点头,然后提醒道: “可以这么办,但是得等到你的链霉素全部卖出去,钱拿到手之后。” “是啊。” 就在大内畅三微微点头之际,不远处一名副官小跑过来。 “大内院长,石井长官,出事了,出事了......”副官上气不接下气。 “什么事?慢慢说。”大内畅三心头一紧,这个时候可不能出现任何大事。 “院长,虹口那个料理屋,就是井上日召之前藏身的那个料理屋.......”副官顺了顺气,“那个料理屋的老板死了,被人一枪毙命,现在所有人都怀疑是井上日召干的。” 大内畅三之前就听说了井上日召的在料理屋的事,一听这话自然知道是井上日召干的。 这也确实是井上日召那个做事不过脑子的人干得出来的。 得到这个消息的同时,大内畅三也松了口气。 相对于其他事来说,这件事不算坏消息。 “现在是谁在处理现场?” “陈默群。” “那没事了,不用管,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轻重。” “哈依!” .......... 当天晚上,林言一直没睡,直到后半夜储物空间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新桥钱家磨坊已经收到货物,另华界地下党‘孤烟’同志缺少电子管,如有机会前往华界,请运送至长生巷路的31号信箱,电子管会由水牛送达你处。望舒。” 短短一句话,让林言紧绷的神经放松了。 之前运送的药品就算被日本人查到,最多不过是商业行为,相关人员被抓最多判刑,根本不可能当做特工处理。 这一次运送的可是枪管和零件。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让大批同志蒙难。 好在,一切顺遂。 青帮通运堂还是有些实力在的,特别是在和军统二处合作之后,更是如虎添翼。 但林言知道,日本人也不是傻子,针对青帮通运堂,日本人肯定会做出应对。 林言只希望青帮通运堂能撑得久一些。 至于华界,林言还没有去过,之前是忙,后来日本人来了根本就没有机会。 华界的地下党同志确实困难,等‘水牛’把电子管送来后放在储物空间,有机会再说。 第二天一早,林言借着吃早饭的机会,把自己的车停在距离许伯年药材铺不到20米的巷子内,并且把后车窗打开。 等林言吃完饭回去看车的时候,后座已经多了一个小布袋。 林言拿过小布袋,打开一个小口,确认里面有3个电子管后,迅速放入储物空间。 ‘水牛’的理解力还是可以的,知道自己把车停这的意思。 接下来几天,林言不仅关注着临沂的战况,还关注着有没有前往华界的机会。 3月19日早上,林言值完夜班交班的时候,报童已经混进医院走廊。 报童把一摞报纸放在长椅上,还没来得及吆喝,就被早起的病人围上了。 林言从人群后面绕过去,等前面的人散了一些,才从报摊上抽了一份。 头版标题他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张庞夹击板垣师团,临沂外围全部收复”。 报道写得很长,从临沂保卫战打响开始写,写到日军板垣师团先头部队突破汤头防线,写到庞炳勋率部死守,写到张自忠第59军昼夜驰援,写到两军在临沂城下并肩血战,写到板垣师团全线溃败,主力向莒县方向逃窜,一部被困在汤头附近动弹不得。 林言把报纸折好,塞进白大褂口袋里,转身往办公室走。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刘正在跟两个护士说临沂大捷的事,手比划着地图上的位置。 一个年轻护士捂住嘴眼角泛着泪光。 走廊里还有几个病人拿着报纸往病房走。 林言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份报纸重新展开铺在桌上。 板垣师团是日军精锐中的精锐,在华北战场上一路横冲直撞没过什么大败仗。 这一次在临沂被张自忠和庞炳勋联手击溃,主力逃窜一部被围困在汤头,这在日军发动侵华战争以来是第一次。 他盯着报纸上那行“板垣师团全线溃败”看了很久,走廊里有人在高声说着“临沂大捷”四个字,有人鼓掌有人叫好。 林言知道,这件事确实值得喝彩,但他不能大张旗鼓,只能回到家之后才能对着空荡荡的石库门房子吼两声。 就在此时,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第299章 大内畅三颜面扫地 林言在脑海中完成译电。 “土肥原贤二于今日从前线返回上海,请知悉,万事小心。望舒。” 延安也把土肥原贤二列为最重要的敌人,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得不说,土肥原贤二这个人还是有点东西的,军统一处那么多人投降过去,陈默群投降过去,这些人还能和平相处。 林言没有没有多想,简单交接工作后下楼开车回家睡觉。 ........ 虹口一处办公室内,土肥原贤二坐在主位上,陈默群、影佐祯昭站在他前面。 “陈默群,井上日召之前的事我清楚,他杀人的是怎么回事,你说说?”土肥原贤二看向陈默群。 陈默群微微颔首: “将军,前天下午我接到消息,之前井上日召藏身那个料理屋的老板被人枪杀,我便带人赶了过去。 我看了现场,死者胸口中枪,枪击地点在后厨,我就知道是井上动的手。 考虑到井上作案后已经赶往前线,便封锁现场,对外宣称是军统二处杀的。” “好,干得不错,没有意气用事。” 土肥原贤二微微点头,他知道,陈默群现在已经上了他的船,不可能再跳船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将军,大内院长求见。” 李前把门推开伸进来一个脑袋。 “带他过来。” “是!” 李前脑袋缩了回去。 陈默群和影佐祯昭同时微微颔首,准备退出办公室。 土肥原贤二赶紧挥手道: “你们就在这,不用走。” 土肥原贤二太清楚大内畅三这么着急见自己是为什么了,所以对方向自己低头的场景越多人知道越好。 不多时,大内畅三敲门进入办公室。 “将军。”大内畅三走进来,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停了好几秒才直起来。 土肥原贤二坐在主位上看着他,没有说话,大内畅三只得站在那里,眼睛看着地面。 “大内院长,好久不见,瘦了不少。” 土肥原贤二良久后才开口,像在审视一个犯了错的下属。 “将军,属下此前多有冒犯,今日特来请罪。” 大内畅三的声音压得很低,姿态也放得很低。 土肥原贤二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算了”,只是看着他。 大内畅三咬了咬牙,把腰又弯了下去。 “属下愚钝,此前在将军面前胡乱言语,显摆自己的浅见,不知天高地厚,今日特来向将军认错,请将军责罚。” 陈默群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墙上那幅作战地图上,不卷进这场旋涡。 影佐祯昭低着头整理袖口,扣子解开了又系上,系上了又解开。 两人都不敢往大内畅三的方向看一眼。 土肥原贤二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内畅三低下去的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从桌上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开口: “大内院长,聪明没有用,有用的是家族力量,是军事指挥权,这些东西才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你之前不明白,现在明白了,还不晚。” “将军教训的是。属下铭记在心。” 大内畅三的腰又弯了几分。 “只要你好好做事,帝国不会亏待你。” 土肥原贤二随后对陈默群和影佐祯昭摆了摆手。 两人如释重负微微颔首退出了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大内畅三直起腰,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链霉素库存清单双手递到土肥原贤二面前。 “将军,属下这次来,还有一件事相求。”清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有库存数量、成本价格、各地市场行情,每一项都标得清清楚楚,“希望陆军帮帮忙。” 土肥原贤二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放在桌上。 “日本国内的链霉素现在不到二十美元一瓶,上海和北平更是跌到三十大洋一瓶,这已经不是市场了,是战场,在这个战场上,你输了。” 大内畅三低着头,额头上青筋跳了几下。 “我可以找关系,让陆军参谋本部接你这批货,但上下打点,方方面面都要花钱。”土肥原贤二竖起四根手指,“四十美元一瓶,陆军收。其中十美元......” “归将军支配。” 大内畅三接过话头,他太清楚对方什么意思了。 土肥原贤二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把四根手指收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他继续。 大内畅三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一万两千瓶,到手只有三十美元一瓶,总收入三十六万美元,比前些天在黄浦江边算的多一些,可成本是六十万,贷款五十万美元。 窟窿还在,还有十五万美元的贷款还不上,每个季度一千五百美元的利息,同文书院已经拿不出这笔钱了。 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土肥原贤二的眼睛。 “将军,这笔钱,同文书院拿不出来。剩下的贷款每个季度还有一千五百美元的利息,属下已经无力承担。” 土肥原贤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纸上写着一份计划。 计划内容很简单,同文书院的学生参军,由土肥原贤二亲自安排部署,分配到最危险的前线阵地。 名单已经拟好了,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大内院长,阵亡抚恤金会直接拨给同文书院,不经过军部,不经过地方,直接到你的账上。”土肥原贤二的手指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一千五百美元的利息,也就是五千七百日元,二十几个学生的抚恤金,就够了。” 大内畅三的脸色白得像纸,手指攥着那份清单边角都皱起来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他想说“他们都是年轻人”,想说“他们不是用来换钱的筹码”。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将军说得是。” 土肥原贤二从桌上拿起那份名单,在最后一行空白处用钢笔添了一个名字。 “井上日召,也算在你们同文书院名下。” 他把钢笔帽拧紧放在一旁,字迹已经干了。 大内畅三看着那个名字,工工整整写在纸上,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第300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敲定链霉素的事后,大内畅三再次鞠躬: “将军,这一次属下之所以栽这么大个跟头,跟军统二处有直接关系,还请将军做主。” “哦?怎么和军统二处有关系了?” “将军,军统二处和青帮通运堂搞在一起了,护着法租界的地下通道,把红党的链霉素运到法租界,然后才有了低价链霉素,后面的事将军都知道了。” 大内畅三一脸苦涩地说道。 “那又怎么样呢?”土肥原贤二的眼神上下打量大内畅三,“大内院长莫非要我安排人直接冲进法租界,找到军统二处和青帮通运堂的据点,然后连根拔起?” “将军,属下绝没有这个意思,属下只是报告目前的情况,一切都由将军决定!” 大内畅三立刻九十度鞠躬,不敢抬头。 土肥原贤二见到大内畅三如此懂事,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背: “大内院长,别紧张,继续说,关于这个军统二处和青帮通运堂还有没有其他情况。” “哈依!”大内畅三缓缓起身,定了定神,继续说, “之前特高课的人虽然死了不少,但他们拿到情报,确认青帮通运堂的据点在台斯德朗路2号。 上次将军调他们特高课去摧毁通道,他们损失太大,所以这个重要情报南田洋子压根没有上报。” “南田洋子,有点意思。”土肥原贤二冷笑一声,“抛开南田洋子,你有没有其他想法?” “将军,属下确实有一点愚见,如果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将军指点。” “有屁快放。” “哈依。”大内畅三微微颔首, “如今青帮通运堂业务做得很好,之前的老成员都在回归,但因为军统二处的存在,想要让我们的人混进去,难度不小。 属下认为,我们应该从军统二处下手,只要我们想办法腐蚀一名军统二处的成员,拿到一些情报,接下来便有可能变被动为主动。” “有道理,这件事现在就去办,抓紧时间。” 土肥原贤二对大内畅三的说法并不感兴趣,直接让大内畅三去办就完事了。 “哈依!” 大内畅三再次鞠躬,然后退出办公室。 他走出虹口临时兵站后,上了自己的轿车,开出虹口后,一脚刹车停在路边,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眼角的泪水缓缓流下。 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曾经那个被老师黑泽铁心寄予厚望的自己,东京帝国大学优秀毕业生的自己。 那份骄傲,在刚才被土肥原贤二踩在脚下,来回摩擦。 但大内畅三没有办法,因为他现在有求于对方,而且以后会一直有求于对方。 挫败! 绝望。 同样是为帝国效力,同样是为天皇效力,他却永远低人一等。 收拾心情,他回到同文书院,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从下午一直坐到天黑。 桌上的台灯亮着,照着那堆链霉素的库存清单和那份写满了学生姓名的名单。 他没有动那些纸,也没有看,只是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乌鸦叫,没有理会,也没有开灯。 第二天一早,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军帽崭新,军装笔挺,胸前的勋章擦得锃亮。 看不出昨天哭过,也看不出在办公室枯坐了一整夜。 他穿过走廊走到同文书院的大礼堂,礼堂里已经坐满了学生,穿黑色制服的、穿藏青色学生装的、穿和服的都有。 交头接耳,嗡嗡嗡的说话声此起彼伏。 大内畅三走上讲台站在讲台后面,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脸。 他清了清嗓子,礼堂里慢慢安静下来。 “同学们。”他声音浑厚深沉, “你们都知道,帝国在支那的战事,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刻。 临沂会战,帝国引以为傲的铁军板垣师团,在支那军队的顽强抵抗下,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挫败。” 台下没有人说话,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下头,有人盯着大内畅三。 “帝国需要你们,战场需要你们,天皇陛下在看着你们。” 大内畅三的声音高了, “你们是同文书院的学子,是帝国在东方的眼睛和耳朵,但今天,帝国需要的不是你们的眼睛,不是你们的耳朵,是你们的血,你们的命。” 礼堂里安静了片刻,一个坐在前排的学生站起来,用洪亮的嗓音喊道: “我愿意为天皇陛下赴死!” 第二个站起来,第三个站起来,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 大内畅三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的狂热和天真,心头咯噔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但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报名持续了一整天。 三百多个学生签了从军志愿书,名字写在纸上,字迹有的潦草有的端正。 每一个签下名字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表情。 大内畅三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长长的队伍从礼堂门口一直排到围墙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嬉笑。 土肥原贤二派来的军用卡车在傍晚时分到达,墨绿色的车身,帆布篷布遮得严严实实。 学生们排成一列纵队依次上车,没有人回头。 最后一辆卡车开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 大内畅三站在二楼窗前看着那些卡车消失在巷口,手垂在身体两侧,站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那些学生中大多数人回不来了。 他也会收到他们的抚恤金。 那些钱,会用来支付横滨正金银行的贷款利息。 他站立良久后,自言自语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不仁........哎.......” 他的脑子很混乱。 就在此时,江谷利美从外面回来,来到他面前: “报告大内院长,东亚同文书院学生301名,已经送走,散落在外的学生还有300余人,是否发布召集令?” 江谷利美还沉浸在大内畅三之前振奋人心的演讲当中,以为大内畅三是真的希望学生去前线,支援前线。 “不用。”大内畅三面无表情,“现在有两件事,第一件是学院在半年之内招收至少100名学生,第二件是安排人接近法租界的军统二处成员,只需要攻破一人即可。” “哈依!” 第301章 青霉素 林言在接下来几天都很忙,因为医院有了便宜的链霉素,所以华界不少人得了肺结核的病人都来慈心医院就医了。 在链霉素10条大黄鱼的时代,只有那些达官贵人才有机会接受治疗。 现在链霉素便宜了,来的病人基本上都是稍微有点钱的病人,甚至还有学生,工人。 这其中自然也有一部分需要做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的。 整个上海只有慈心医院和中比雷锭医院可以做,而且中比雷锭医院都是林言出手。 机会多了,林言便开始锻炼徒弟了。 克莱尔和小刘都先后做了两台手术,林言做收尾工作,只是没有拿到任何情报。 因为链霉素消耗过大,医院已经从黑市连续两次补货,林言也收到延安的消息,再次给青帮通运堂下单,又让他们帮忙运了一批链霉素进来。 3月29日这天,林言受邀去了中比雷锭医院为一名码头工人做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 手术做完了。 林言摘下手套,走到水池边洗手。 器械护士把手术台收拾干净,推着车出去了。 突然听到走廊里有人在哭。 是那种压在嗓子,不想让人听见的哭声。 林言擦干手推门出来,看见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蹲在走廊尽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医生,想安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言走过去。 年轻医生抬起头,眼眶也红着。 “林医生,这位是震旦大学的周先生。他的学生就是刚才在手术室隔壁病房走的那个年轻人。”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外伤感染,磺胺用了五天,压不住,今天早上开始高烧,中午人就没了。” 周先生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上下牙齿在打架,肩膀剧烈地抖着。 林言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想说“感染这种事有时候很难控制”,想说“磺胺不是万能药”。 但这些话说不出口。 他拍了拍周先生的肩膀,然后转过身往楼梯口走。 磺胺控制不住的感染。 这个年轻人的死,让他想起白求恩,历史上也是属于感染。 1940年?还是1941年? 他记不清具体年份了,但他记得死因是在做手术时手指被手术刀划破,伤口感染,败血症。 没有药能救他。 磺胺不行,链霉素也不行。 但青霉素可以。 林言收了手术费,下楼发动车子,驶出中比雷锭。 他把车开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延安已经能生产链霉素了,那生产青霉素应该也不难。 菌种可以从自然界中筛选,发酵可以用玉米浆或乳糖培养基,设备可以用原来的发酵罐,也可以再购置,这个时候武汉等地应该有能力生产,只要有图纸。 总之技术上没有不可逾越的障碍。 如果把青霉素搞出来,华北前线的伤员就有救了,白求恩也不会死。 他知道这个想法太大了,看起来像不可完成的一样。 但几个月前,也没人相信红党能搞出链霉素。 林言从储物空间里拿出电台和电瓶,调整频率,手指搭在发报键上,深吸一口气,左手开车右手开始敲。 “延安。青霉素与链霉素同为抗生素,对链霉素无效的细菌感染有特殊效果,菌种可从自然界青霉菌中分离,发酵设备可与链霉素共用,技术难度不高于链霉素。 青霉素对葡萄球菌有直接抑制效果,很好辨认。 望组织评估,如有需要,可协助联系菌种及技术资料。青鸟。” ......... 延安窑洞 郭其刚和老方正在忙碌地整理各地发来的最新电文,电文铺满了整个桌面。 其中一大部分电文都是台儿庄的消息,以及新四军江北4支队在敌后配合徐州会战的动向,当然也有一些上海的消息。 “老方,国党还在开临时全国代表大会的最新消息出来了。”郭其刚拿起其中一份电文,“军统分家了,一处归党部叫中统,二处归军方独立成新军统。” “分家是迟早的事,戴雨浓现在权力越来越大,不可能屈居军统二处的。”老方掰着手指头, “先是染指军队,把别动队残部整编成教导团自兼总团长,又在湖南临澧办特训班培养基层干部,手越伸越长。 军统一处那帮人一直看不惯他,老早就在老头子面前递小话。 分家了以后戴雨浓的摊子只会铺得越来越大。” 郭其刚把手里那份电文放下,拿起另一份,眉头微微皱起来。 “还有上海的消息,青帮通运堂帮我们运了一部分物资的同时,也帮国党运了多批物资。他们毕竟是黑帮,不是慈善堂,谁给钱就给谁运货,我们不能指望他们只给我们一家办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土肥原贤二现在人在上海,这个人嗅觉比狗还灵,青帮通运堂的事他迟早会知道,贺全安那边跟青帮走得太近,我怕被日本人一锅端。” 老方把正在看的那份电文放在桌上,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盯着窑洞顶上的木梁,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我越过戴雨浓提醒贺全安,让他跟青帮保持距离,他会听吗?如果直接提醒戴雨浓,他又会觉得我们红党在教他做事,更不可能听。” 郭其刚把手里的电文放在桌上,手指在那行“青帮通运堂”的字样上点了点。 “无论如何,还是应该通过两党渠道做到提醒,不然到时候出事了,损失的都是抗日力量。” “行,戴雨浓现在在南昌,你给南昌的同志发个长电文,让他们把电文整理成一封信,署第十八集团军驻赣办事处,送军事委员会转交戴雨浓。” “是!” 郭其刚随后开始动笔,刚写完长文转交属下,还没坐下便听到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是“青鸟”的电文! 这个时间点“青鸟”来电很罕见,两人迅速落座,一人记录一人译电。 但译电完成之后,两人都傻眼了,因为看不懂。 第302章 大内畅三找到机会 “青霉素是什么东西?”老方问。 “电文里说了,和链霉素差不多,反正都是菌。”郭其刚指着其中一句,“你看对细菌感染有特殊效果,那就是替代磺胺的一种药了。” “我们不懂,但那位赵博士肯定懂。”老方把电文撕掉一角,把“青鸟”两个字撕掉,“我担心我们誊写出错,还是把原件送到赵博士手里稳妥。” “好,我这就去办。” 郭其刚拿起缺了一角的电文直奔链霉素工厂方向。 链霉素工厂距离窑洞有20多公里,等郭其刚赶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间,说明来意后,他被带到会客室。 赵博士进门后,拿着那份电文仔细端详后问道: “我能见见发电文这个人吗?” “不能。” “好吧。”赵博士略感失望,然后感叹道:“他给出的技术路线确实可行,青霉菌的论文我之前看过,但是从未想过把他用在治疗感染上。” 他随后看向郭其刚,“我会安排研究,尽快做出样品,如果遇到问题的话,怎么请教这位......” 赵博士不知道怎么称呼发电文的“青鸟”。 郭其刚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可能把“青鸟”两个字说出来,定了定神开口道: “赵博士,这位并不是什么专家,他可能只是恰好了解到这个情况,就发给了我们,或许对细节并不是很了解。” “胡说!”赵博士冷哼一声,指着电文上的说,“你看这里,他担心我们不懂,专门写了‘青霉素对葡萄球菌有直接抑制效果,很好辨认’,就凭这句话,我敢肯定他是真的做过这方面的研究。” 郭其刚拿过电文一看,还是看不懂,但他知道赵博士的含金量。 如果没有他,链霉素工厂也不可能这么快制造出链霉素,也不可能赚到那么多钱,支援部队发展。 现在赵博士这么讲,他不得不重新审视“青鸟”的实力。 “赵博士息怒,如果有需要,请把需要问的问题写好,转交中央特科郭同志,我就能拿到。” “好。” 送走郭其刚后,赵博士立刻召集他的团队开始研究这份电文。 链霉素的生产已经进入常态化,他们团队除了日常技术维护外,主要的工作都是在做各方面研究。 因为没有具体的目标,每个人都在自己选定的方向努力,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成果突破。 但他们看到这份电文后,立马有了共同的方向。 对葡萄球菌有抑制作用,可以对链霉素没有作用的细菌感染有特殊效果,就这两条都足以让他们疯狂。 “赵博士,青霉菌我们都听过,按照我们现在的条件提取出来菌株只是时间问题。” “对,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摊开来找,就像之前找链霉素放线菌一样。” “如果真的对细菌感染有效,那我们战士伤亡会减少一大半。” “是这样的,我们的战士很多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受伤了之后感染无法控制。” “如果这样的话,它最起码可以替代磺胺,甚至比磺胺效果更好。” 跟随赵博士来的研究员,以及延安培养起来的研究员各个眼里全是兴奋。 赵博士看在眼里,随后微微点头: “好,从今天开始,我们的研究方向就是青霉素,我会去申请购置新的发酵罐,大家一起努力,以最快的速度搞定它。” ......... 当天晚上,江谷利美敲响了大内畅三办公室的门。 “进来。” “院长,法租界传回来的信。”江谷利美把一封信递给大内畅三。 大内畅三接过信,撕开拿出信纸,随后拍案而起。 “好,很好,这么快就有突破了。” 接着往下看,他越看越惊喜,“好啊,好啊,军统二处并不是真的想杀陈默群,都是演戏给各方看的,陈默群也是每天给土肥原将军演戏的,有意思啊,有意思。” 他把信递给江谷利美。 江谷利美看完之后,嘴角一抽,怒斥道: “之前火烧裕昌布厂竟然是军统二处干的,土肥原将军和法租界公董局谈判破裂竟然是国党和红党一起破坏的。” “这个没什么好奇怪的。”大内畅三一副早已看透的表情,继续说,“抛开这些,我觉得这封信最重要的信息是陈默群之前就知道火烧裕昌布厂是军统二处干的,不对,现在应该直接称军统了。” 他顿了顿,“但是这个陈默群却什么都没说。” 大内畅三不等江谷利美接话,直接挥手示意: “江谷利美,备车,我要去见南田洋子。” “哈依!” 20分钟后,大内畅三已经坐在南田洋子的办公室,南田洋子正拿着那封信仔细查看。 当看到火烧裕昌布厂是军统干的,那些嫁祸特高课的证据,日本‘旭光’牌香烟烟盒,鞋底残片,这些当时的证据都是陈默群亲手采购的,她彻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排桌子: “这个陈默群欺人太甚,我必须找土肥原将军,让他评评理。 我们在军统手里损失那么多人,而这些损失里面,他陈默群也有一份功劳。” “南田课长息怒,陈默群固然可恨,但你现在去找土肥原将军不合适。”大内畅三故意装作理性中立。 “大内院长有何指教?”南田洋子强压情绪问道。 “是这样。”大内畅三深吸一口气,解释,“首先,你现在去找土肥原将军,完全是把土肥原将军架上了,一头是以华治华的基本方针,一边是特高课完全可以避免的损失,他也很为难啊。 其次,你现在拿着这封信过去,土肥原将军很快就会联想到我身上。 你知道的,我大内畅三刚刚在土肥原将军哪里触了眉头,现在不宜出风头。” 经过大内畅三的煽风点火,南田洋子的火气不仅没有消,反而更加高涨。 她把那封信还给大内畅三: “大内院长,我南田洋子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信你收着,我绝对不会连累你。 但土肥原将军这一次必须在陈默群和帝国的尊严之间做出选择,我看他怎么选,是选帝国的尊严,还是选他陈默群!” 说完,南田洋子不管大内畅三,直接出门了。 第303章 陈默群被架上了 一个小时后,虹口土肥原机关办公室,土肥原贤二坐在主位上,陈默群和南田洋子站在他面前。 “南田洋子,陈默群在你面前了,有什么要说的现在可以说了吧?” 之前南田洋子气势汹汹地赶来要求见陈默群当面对质,把土肥原贤二搞得没有办法,只能把陈默群叫来。 陈默群看着眼前的南田洋子,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南田洋子转头盯着陈默群,问道: “陈先生,我想问一下你,你的心是不是在帝国这里,是不是事事都为帝国着想。” “自然是的。” 陈默群已经开始怀疑对方在给自己挖坑了,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 “陈先生,我再问你,如果你手里有重要情报是不是会毫无保留告诉土肥原将军,避免帝国损失或者误判?” “那是自然。” 土肥原贤二以为南田洋子要翻旧账,接过话题说道: “南田,之前陈先生加入我们的时候我就答应他了,不公开表态,不参与行动,不交名单,你就不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了。” “将军,我不是说这件事。”南田洋子随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说的是,陈默群明明知道火烧裕昌布厂是军统二处干的,为什么知情不报?就因为这件事,我们忽略了军统二处的存在,损失惨重。” 南田洋子自然指的是土肥原贤二调用特高课人员清理地下通道,以及日后军统二处干掉特高课一批人员的事。 “南田,你有证据吗?”土肥原贤二问道。 南田洋子没有回答他,而是再次看向陈默群,问道: “陈先生,但是军统二处栽赃我们用的‘旭光’牌香烟烟盒和鞋底残片,应该都是你亲自采购的吧?还需要我拿出人证吗?” 陈默群听到这里,脸已经黑了。 因为他知道,这么机密的事对方能知道,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军统内部有人被腐蚀了。 ‘旭光’牌香烟烟盒和鞋底残片的照片早就见报了,只要是军统二处的老人都知道那是他采购的,自然也清楚这一切内情。 当时陈默群自己去过现场,却没有把情况上报,现在肯定躲不过去。 陈默群向土肥原贤二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将军,属下知错,当日属下确实去过现场,也认出了那些物证是军统二处的手法。但属下以为,这只是一起孤立事件,所以才没上报。”他直起身,声音低了几分。 “属下失察,请将军责罚。” 土肥原贤二深吸一口气,目光在陈默群和南田洋子之间来回扫了几趟,暂时没有开口。 南田洋子站在那里,也没有说话。 “南田,陈默群已经认错了。”土肥原贤二的声音不紧不慢,“他当时刚加入我们,当时不太适应,这件事,不能全怪他。” 南田洋子的目光从陈默群身上移开,落在土肥原贤二脸上。 “将军,属下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属下要的是结果。”她顿了顿,“军统二处和青帮通运堂勾结,在法租界地下通道里来来往往,运红党的链霉素,运军统的枪管,运国党的物资,特高课死了那么多人,难道白死了?” 土肥原贤二微微点头,沉默了片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法租界地图前。 “那你说,怎么办?” 南田洋子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在台斯德朗路的位置点了一下。 “将军,属下请命,由特高课与土肥原机关联合行动,混入法租界,对军统二处和青帮通运堂实施清剿。”她收回手指,声音冷了下来,“这一次,不能再让红党和军统牵着鼻子走了。” 土肥原贤二转过身看着陈默群。 “陈默群,你的意见呢?” 陈默群低着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他在心里把南田洋子的话过了一遍,知道这一次南田洋子是有备而来,如果自己不答应,肯定还有更多后手等着自己,他咬了咬牙,抬起头。 “将军,属下愿意配合特高课行动。” 土肥原贤二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墙上取下地图铺在桌上,手指在法租界和虹口的交界处划了一道线。 “南田,陈默群,听好了,法租界不是虹口,法国人不好惹,公董局反日派现在占上风,硬闯不行。”他的手指移到法租界西南角,声音压低了, “但军统和青帮的通道在法租界,根在法租界,命脉也在法租界,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法租界抓人,是从源头上掐断他们的通道。” 他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 “分两步走。第一步,陈默群派人混入法租界,摸清军统二处在法租界的据点和活动规律,第二步,特高课组织行动力量,待时机成熟,配合陈默群的人对青帮通运堂实施突袭。” 南田洋子低下头。 “哈依。” 陈默群也低下了头。 “属下遵命。” 土肥原贤二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文件筒里,目光在两人脸上又扫了一圈。 “这一次,不许再出差错。谁再出问题.......”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半句话比说完整句更让人后背发凉。 南田洋子和陈默群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目光里都有什么内容,又都不愿让对方看透。 很快两人都移开了视线。 土肥原贤二摆了摆手,两人同时鞠了一躬,转身退出办公室。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土肥原贤二笑了。 他知道,陈默群怕死,但一直不愿意真正归附,这一次之后,他才算真正上了帝国的战车。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得感谢南田洋子。 ........ 接下来几天,林言每天在医院除了做手术以外,其他的时间都在关注着报纸上的消息。 3月31日,汤恩伯军团从外线迂回,完成对及矶谷师团的外线包围。 4月1日到4月3日,台儿庄城内守军反扑,收复部分街区,占据主动,日军内外交困。 4月4日,中国军队发起全线总反攻。 4月6日,矶谷师团主力崩溃,丢盔弃甲,突围逃窜。 4月7日,台儿庄全境收复,台儿庄大捷。 第304章 前往华界开刀 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已经是4月8日夜,最后一份关于台儿庄大捷的报纸是黄昏时分刚刚送到的号外。 这一天是林言值夜班的日子,巡完病房后就回到办公室闭目养神。 凌晨两点,办公室电话铃声响起。 林言接起电话。 “这里是慈心医院,你是哪位?” “我是同仁会上海诊疗班南市分院胸外科医生松岛大和信弘,现有两台胸外科手术急需林医生帮忙,请林医生务必想办法来一趟。” 电话那头用的是日语,很急。 这个同仁会上海诊疗班南市分院林言是了解的,是市立沪南医院被日本人占领后改的名字,位于华界南市。 这倒是自己去华界的一个机会,但同时也有危险。 万一自己去了,日本人把自己留在华界,甚至送到前线去,那就麻烦大了。 “不方便。”林言用日语说道。 “20条大黄鱼。” “不行。” “林医生难道对大日本帝国有恨意,所以才不愿意出诊?”电话那头的大和信弘急了。 “大和君,那倒不至于。”林言笑了笑,“我可以来,但需要确保我的安全,确保我有去有回。” “林医生,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我需要法租界公董局的人护送,谁都行,你们去联系。” “多谢。” 大和信弘挂断电话后,不到10分钟,一道刺耳的刹车声在慈心医院外响起。 林言出门查看,两个身影已经出现在二楼楼梯口,上气不接下气。 “林医生,我是雅克·西蒙。” “我是陈裕昌。” 两人只有力气进行自我介绍。 林言自然知道,两人都是公董局董事。 日本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两名公董局董事叫来请自己,确实是很急了。 来不及解释了,林言便准备跟他们离开。 这时候,小刘和克莱尔、亨利跟上来,看样子是要跟自己走。 林言赶紧对他们摆了摆手: “你们留在医院,我去去就回。” 下楼上车,一路疾驰,甚至连过关口都是一路绿灯,4公里的路只花了几分钟。 抵达同仁会南市分院门口,大和信弘带着一批白大褂已经等着林言了。 林言也没有纠结,直接跟着他们就往医院内小跑。 “林医生,两个伤员,两个都是左胸伤,但暂时不致命,受伤到现在已经20多分钟,我们的人不敢下手。”大和信弘语速很快。 “不用说了,直接带我进手术室。”林言不想听他们的废话,他要第一时间看到伤者。 这一次来华界,救人能不能拿到情报不重要,最很重要的是把储物空间的电子管送给“孤烟”同志。 这里的手术尽快搞定,然后再找个机会说自己想吃东西,或者想潇洒一下,什么理由都可以。 只要能够接近长生巷路的31号信箱就行。 很快,林言进入手术室。 手术室内两个手术台一左一右,两个手术台,两套设备,两个伤者。 来到两个手术台中间,林言发现左边的伤者子弹入口更斜,经验判断,子弹应该卡在肋骨上,危险并不大。 再看右边的伤者,子弹稍正,肯定是没有击中心脏,但伤势更重。 “左边这位不着急,子弹在肋骨上,右边这位准备开胸。” 现在是和生命赛跑,都救活最好,救不活两个也得救活一个,招牌不能砸,以后还要靠招牌获取情报! 一群白大褂围了过来。 手术刀已经递到了过来。 林言接过手术刀,刀尖落在伤者左侧胸口,沿着子弹的弹道切开。 皮肉翻开,暗红色的血涌出来,护士用纱布吸掉。 肋骨露出来了,子弹从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穿进去,在骨头上蹭出一道浅浅的沟痕,弹头卡在肋骨后面的肌肉里,没有穿进胸腔。 他用手探了一下弹头的位置,指尖触到那个硬邦邦的金属块,周围的组织已经被血浸透了。 从切口的位置和角度判断,子弹擦着心脏边缘过去的。 差一点,就是心脏破裂,大出血,神仙也救不了。 林言把手指抽出来,护士递上止血钳。 他用钳子夹住伤口边缘几根断裂的小血管,血慢了一些,但还是不停地往外渗。 不是动脉血,是静脉,慢,但多。 “镊子。”林言伸出手,器械护士递上一把细长的弯镊。 他用镊子轻轻探进伤口,夹住弹头的尾部试了一下松紧。 弹头卡得很死,周围的肌肉组织已经收缩,把它箍得死死的。 林言深吸一口气,镊子微微用力一提,弹头从肌肉里滑出来,带出一小股暗红色的血,滴在托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他用纱布按住伤口,血没有再涌,只是慢慢地渗。 把纱布揭开,用吸引器吸掉胸腔里的积血,又用温热的生理盐水冲洗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出血点,这才开始缝合。 心包、胸膜、肌肉、筋膜、皮下组织、皮肤,一针一针,间距均匀,松紧适度。 他的手指很稳,最后一针缝完,剪断线头,把针放回托盘里。 “血压?”林言摘下手套,走到水池边洗手。 “八十。还在回升。” 麻醉师的声音从手术台那边传过来。 林言点了点头,把手上的肥皂冲干净,擦干,转身走到左边那张手术台前。 此时一旁的大和信弘看了一下墙上的钟表,才过去6分钟。 6分钟完成开胸取弹,外加缝合,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一刻,他相信林言绝对是上海最好的胸外科医生。 也就在此时,林言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蔡公治】 【职务:土肥原机关行动队队长】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30分钟前,土肥原机关和特高课围攻台斯德朗路2号,遭遇顽强抵抗,双方多人伤亡,后因僵持时间过长,被迫退出法租界。 2,此次行动是由土肥原贤二下达命令,南田洋子和陈默群亲自赴法租界指挥行动,目的是摧毁法租界地下通道。 3,因陈默群隐瞒军统二处制造火烧裕昌布厂事件暴露,才会有此次行动。】 第305章 没想到“孤烟”叛变了,而且是冲自己来的 这么大的行动过后,日本人还能叫来法租界公董局两个董事来接自己来华界,日本人的手段还是厉害。 林言隐隐觉得法租界的亲日派又开始冒头。 火烧裕昌布厂事件是军统二处做的,还是被日本人知道了。 看来,自此之后陈默群算是和军统彻底闹掰了,陈默群也算是和日本人一条道走到黑了。 世间事本来如此。 底线被突破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直到彻底沦陷。 来不及想那么多,林言定了定神,伸出右手,手术刀马上递到手上。 林言刀尖落迅速在左边伤者的胸口,沿着子弹的弹道切开。 皮肉翻开,血涌出来,但比刚才那台少得多。 护士用纱布吸掉,肋骨露出来了,弹头卡在第五和第六根肋骨之间,大半截嵌在骨头缝里,只露出一个圆钝的尾部。 他用手指探了一下弹头的位置,没有活动,卡得很死,但伤口不深,出血也不多。 “镊子。”器械护士递上弯镊。 林言夹住弹头的尾部,用力提拉,根本提不动。 林言的手指紧了紧,镊子夹住弹头的尾部又试了一次,还是纹丝不动。 弹头卡在两根肋骨的缝隙里,被骨头死死夹住的。 他松开镊子,把手抽出来,血从伤口里又涌了一些出来,暗红色的但不多。 “肋骨撑开器。” 器械护士愣了一下,马上从托盘里把那把沉甸甸的撑开器递过来。 林言接过去,把撑开器的两只钳脚顺着伤口探进去,卡在第五和第六根肋骨之间,慢慢旋紧。 咔嗒咔嗒的声音在手术室里格外清晰,每旋一下,两根肋骨之间的缝隙就多撑开一分。 伤者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麻醉师赶紧调整了麻药的剂量。 缝隙撑开了。 弹头失去了骨头的夹持,微微晃动了一下。 林言换回镊子,夹住弹头的尾部轻轻一提,弹头从肋骨间滑出来,带出一小股暗红色的血,叮的一声落在托盘里。 他把撑开器慢慢松开,肋骨复位,伤口边缘的对合恢复了正常。 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清理掉残留的血块和碎骨屑,确认没有其他出血点,开始缝合。 最后一针缝完,他剪断线头,把针放回托盘里,摘下手套走到水池边洗手。 大和信弘站在旁边,把一块干净的毛巾递过来。 “林医生,辛苦了。” 林言接过毛巾擦干手。 “伤者观察两天,没问题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哈依。多谢林医生。” 林言正想提出出去吃饭的要求,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木村一郎】 【职务:特高课行动组高级特工】 【代号:325】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30分钟前,掩护平古英二撤离的时候被击中。 2,特高课正在全力以赴筹备伪上海市政府警察局,主要招募青帮分子和社会流氓以及变节抗日力量。 3,红党特工袁振杰(代号孤烟)已经投靠特高课,目前已经供述出项应鹏、余行绍、陈跃、朱微、卢书杰五名红党分子,目前只安排远程监视,重点放在诱捕来自法租界送电子管的高级特工。】 我的天! 没想到“孤烟”叛变了,而且是冲自己来的。 还好没有出手,不然就交代在这里了。 眼下只要自己不出手,那五位同志就暂时安全,得尽快回到法租界,把消息通知延安。 随后林言定了定神,伸出左手,看向大和信弘: “大和医生。” 大和信弘先是一愣,然后立马明白,对着身后的一名男子使了个眼色。 那名男子快步上前,递给林言一个布袋子。 林言接过布袋子掂了掂,重量对的,然后微微点头:“妥了。” 随后林言转身离开,出门后陈裕昌和雅克·西蒙已经等在门口了。 “麻烦两位了。” “应该的。” 陈裕昌苦涩点头。 很明显,他们其实也不想办这一趟差事。 一路无话,轿车拐入肇嘉路,直奔法租界,经过关口后林言的心总算定了。 这一次日本人是真的让自己来救人,而没有其他想法。 当轿车停在慈心医院门口的时候,3个徒弟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或者说,他们一直都没有上楼。 “师父,你回来了。” “我们都担心死了。” “日本人没有为难你吧?” 林言下车后拍了拍最前面亨利的肩膀,苦涩一笑:“师父没事。” 在这个乱世里,这些徒弟和自己也算亲人了。 回到办公室,林言坐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开始在脑海里复盘。 土肥原机关和特高课围攻台斯德朗路2号,看似是一次精密策划的行动,其实已经各处漏风了。 不然,这一次南田洋子和陈默群不会这么狼狈。 只能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眼下最重要的是等会交完班,回家的路上,把“孤烟”叛变的消息传回延安,让延安尽快想办法救人。 ............ 此时的台斯德朗路2号内,贺全安和曹景行相对而坐,六子正在一旁汇报。 “堂主,贺站长,现场基本已经清理完毕,巡捕房那边的人也撤了,通运堂死7人,伤了16人,军统死3人,伤5人。” 曹景行到这会还心有余悸。 这些都是冰冷的数字,但当时敌人进攻的时候火力很猛,他清楚,如果没有军统的人稳住局势,通运堂的几十号人都得死。 “好,我知道了。”曹景行对六子摆了摆手,“抚恤工作做好,用钱直接从账上提。” “是。” 六子离开后,曹景行对着贺全安拱手: “贺站长,这一次多谢了,如果不是你们军统的保护,我这会应该下去见柳堂主了。” “应该的。” 贺全安下意识回应道。 此刻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这一次的袭击他早有预料,只是不知道对方的具体行动时间,更没有预料到他面对的对手是陈默群。 陈默群直接出现在现场,而且邢从舟和苏婉芝都看到了。 苏婉芝没有忍心对陈默群开枪,邢从舟开枪了,但故意没有打要害。 这个时候很微妙,贺全安不好去和下属在一起,只能让下属去消化这个冲击,自己则是在曹景行这里躲清闲。 就在此时,房门被敲响。 第306章 贺全安稳定人心 “进来。”贺全安沉声道,因为他知道,敲门的肯定是军统的人。 只有军统的人才会守规矩,曹景行的人都是直接推门而入的。 “站长,泄密的人查出来了,是我下面的张木。”邢从舟进来之后汇报,眉头紧锁。 “杀!” “是!”邢从舟没有马上离开,看向贺全安,“站长,能否借一步说话?” “好。” 贺全安点了点头,他知道,下面的人讨论得差不多了,这才派邢从舟来请他。 他起身之后出门。 “站长,陈默群现在完全上了日本人的贼船,兄弟们想让你拿个主意,到底要不要派人刺杀他。” 邢从舟跟在后面问。 贺全安太懂了,邢从舟这哪里是问他的意见,这是在探他的口风。 底下这帮人不可能真的对陈默群动手,如果自己要求刺杀陈默群,那必然会跟这帮人离心。 陈默群死不死不重要,现在坐在军统上海站这个位置才最重要。 “这事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得问问大家的意见。”贺全安说完转头看了一下邢从舟,“去后院吧。” 后院是军统在台斯德朗路2号的临时办公地点。 贺全安和邢从舟进入后院,快步来到屋内,屋内众人噤若寒蝉,都等着他贺全安发话。 贺全安坐上主位后,扫了一圈所有人,开口: “诸位,陈默群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今天我要听你们的想法,该怎么办,你们说。” 屋里沉默了很久,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开口。 邢从舟站在门口,看了看贺全安,又看了看屋里那些人,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苏婉芝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站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开口: “站长,陈默群是从我们这儿出去的,他当了汉奸,我们脸上无光,但要我对着他开枪,我做不到。” 说完就坐下了,低着头,再也没有抬起来。 第二个人站起来,声音比他大一些: “我也做不到,我下不去手。” 第三个、第四个人陆续站起来,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下不去手。 没有一个人说“该杀”,也没有一个人说“该留”。 贺全安靠在椅背上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最后一个人坐下,他才慢慢直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陈默群的事,先不动。”屋里没有人接话,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现在动他,得不偿失,他身边有日本人,有特高课,有土肥原机关,我们动手,不管成不成,都要折人。 折了人,谁来顶?你们谁去?”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敢回答。 贺全安坐下来,深吸一口气。 “但加强防范,刻不容缓,各条线单线联系,互相不交叉,据点、联络点、交通站,全部重新梳理一遍。 该撤的撤,该换的换,该关的关。 谁负责的线出了问题,谁自己扛。” 众人纷纷点头,有人掏出本子记录,有人低声交流,有人眉头紧锁。 贺全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沉默了许久才转过身。 “邢从舟,电台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 “给戴主任发报。法租界通运堂合作据点已经暴露,请求指示,陈默群已完全投敌,是否清除,请戴主任定夺。”他顿了顿,“原话发,一个字都不要改。” “是。”邢从舟转身出去了。 半个小时后,邢从舟小跑送来戴雨浓的回电。 贺全安拿起来一看,心总算放下了。 “通运堂合作据点加强防备,其余人员做好隐蔽,勿冒险行动。” 全程没有提陈默群,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 他微微一笑,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想到叛徒张木还没有处理,随后转头看向邢从舟:“张木,杀!” “是!” ........ 与此同时,在华界特高课办公室内,陈默群被李前扶着走了进去。 南田洋子在里面脸色阴沉,见到陈默群进来,顾不得对方的伤,质问道: “陈默群,我想知道,严密的计划部署,为什么会遇到这么顽强的反抗?” 陈默群抬头看了一眼对方,冷哼一声,然后不慌不忙在李前的帮忙坐在沙发上,这才开口: “南田课长这是要说我陈默群泄露行动情报,导致这次行动失败的?” 南田洋子的脸色更难看了,双拳捏紧。 “陈默群,我没有说你泄露情报,但行动之前,你的人一直负责对青帮通运堂的侦察和渗透,军统二处为什么能在我们动手之前布好防线? 为什么同文书院好不容易拉拢的张木没有传出任何有价值的预警? 这些问题,你不解释,谁来解释?” 陈默群靠在沙发上,左肩的绷带还渗着血,脸上带着不屑。 他看着南田洋子,再次冷哼一声。 “南田课长,张木现在的情况我不了解,但我知道这次行动之前肯定没有暴露。 他传回来的情报经过同文书院,然后再到你手里,然后才到我这。 军统二处为什么提前布防,跟我有什么关系? 要我说,你的人在台斯德朗路2号周围晃了半天,就算没有泄密,他们也发觉异常了。” 南田洋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反驳,却没有说出话来。 陈默群根本不打算放过她,继续开口: “南田课长,我说句不好听的,这次行动失败,不是我陈默群的人不给力,是你的人太招摇了。 法租界不是虹口不是华界,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你的人在法租界外围晃了一天,说不定巡捕房的人早就报告上去了。 公董局反日派现在掌权,他们就算不帮军统,也不会让我们在法租界里得手。” 南田洋子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 “陈默群,你.......” “够了。”门被推开了,土肥原贤二走进来,石井和男跟在他身后,脸色也不好看。 两人同时站直了身体,低下头。 第307章 不是每个人都像‘水牛\’一样,经过血与火的锤炼 土肥原贤二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在陈默群和南田洋子脸上各停了一秒,然后开口: “行动失败,各有责任,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土肥原机关和特高课以后还要合作,你们这样互相指责,以后的工作怎么开展?” 南田洋子低下头,没有说话。 陈默群也低下头。 石井和男走到南田洋子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南田洋子的脸色变了几变,终于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重新坐下来。 土肥原贤二看了看陈默群,又看了看南田洋子,沉默了片刻,声音缓和了一些,但语气里仍然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默群,你手底下有没有机灵的人?挑几个,送到华界警察局去,特高课那边正在组建华界的警察队伍,需要熟悉法租界情况的人。” 陈默群抬起头,看着土肥原贤二的眼睛。 “将军,我手底下的人都是以前军统一处,也就是现在中统过来的,让他们去特高课主导的警察局任职.......” “我知道。”土肥原贤二打断了他,“只是让他们去当警察,维持治安,搜集情报,配合特高课的工作。 对他们来说,这是正途,对你来说,这也是将功赎罪的机会。” 陈默群沉默了片刻,低下头。 “属下回去就办。” 土肥原贤二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然后对陈默群摆了摆手。 陈默群随后在李前的搀扶下离开。 等陈默群离开之后,石井和男开口问南田洋子: “你上次说的诱捕计划怎么样了?” “石井长官,一切正常进行中,延安那边给他的电文里提到,一名法租界的高级特工还在找机会来华界,把电子管放入长生巷路的31号信箱。 我们的人已经在长生巷路的31号信箱附近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那名高级特工一到,就可以完成抓捕。” 南田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兴奋。 “哦?”石井和男点了点头,“行,你自己安排,高级特工一抓到,就要把他提供的其他红党分子同步抓捕,不要漏掉一个。” “哈依!” ......... 林言这边好不容易等到上午9点,完成交班后,下楼开车回家。 回家的路上,从储物空间拿出电台,左手开车右手发电文。 很快,一份电文跨越山海直奔延安。 延安窑洞内的郭其刚刚打了个盹,听到那部专用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直扑电台旁边。 他戴上耳机,记录电文。 老方从一旁赶过来开始译电。 很快译电完成。 “‘孤烟’袁振杰已经投靠特高课,目前已经供述出项应鹏、余行绍、陈跃、朱微、卢书杰五人,‘青鸟’未暴露,请立即安排应对措施。” 老方拿着那张译好的电文,手指微微发抖,盯着每一个字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孤烟”袁振杰。 华界地下党的骨干,负责过好几批物资的转运,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青鸟”不仅知道袁振杰投敌了,还知道特高课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甚至连那五个人的名字都列得清清楚楚。 项应鹏、余行绍、陈跃、朱微、卢书杰。 五个名字,一个一个排在纸上,像五颗还没引爆的炸弹。 “老方,‘青鸟’是怎么逃过这一劫的?”郭其刚的声音有些发抖,从电台前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五个名字又看了一遍, “袁振杰投敌了,特高课在长生巷路设了埋伏,他肯定知道有人要来接头,也肯定把‘孤烟’这个代号的所有信息都交代了。 可‘青鸟’不但没有去,还知道了“孤烟”已经投敌,知道了特高课的计划,甚至连“孤烟”的本名袁振杰都查到了,这不是一般的情报能力能做到的。” 老方把电文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上海华界的地图铺开,手指在长生巷路的位置点了一下。 “现在不是追究‘青鸟’怎么知道的时候。他既然把情报送出来了,就说明他已经脱离了危险。我们要做的,是善后。”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从长生巷路一直划到法租界边界,“五个人,一个都不能落到日本人手里,连夜转移。” 郭其刚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铺在桌上,提起笔。 “项应鹏,沪西联络站,负责药品采购。余行绍,南市交通站,负责人员转运。陈跃,虹口情报组,负责日军动向收集。朱微,华界外围交通员,负责物资交接。卢书杰......”他停了一下, “卢书杰是袁振杰的入党介绍人,他要是被捕,比袁振杰本人破坏力还大。” 老方站起来,在窑洞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安排撤离通道,让他们今天晚上就走,走水路,从十六铺码头出去,先到浦东,再转苏北,不要再经过华界的任何据点,直接走。” “锄奸呢?”郭其刚抬起头看着他。 老方沉默了。 他在窑洞里来回踱了好几趟。 “袁振杰是叛徒,留不得,但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特高课正在风头上,我们动手,正中他们下怀。”老方顿了顿, “等其他五个人走水路离开的同时,我们再给袁振杰发电文,就说华界的所有人立刻安排撤离,从陆路走在沪西的潘家宅集中离开。 让他也跟着离开。 日本人肯定会动手。 先调动日本人,掩护五位同志安全撤离为先。” 郭其刚点了点头,在纸上飞快地写着。 “通知那五个人,今晚七点,分批离开,不要带行李,不要跟任何人告别,不要走平时的路线,到了集合点,有人接应。” “还有。”老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郭其刚,“从今以后,不能再给‘青鸟’安排接触其他同志的任务了,这一次太悬了,要不是他自己发现危险,我们现在后悔莫及。” 郭其刚点了点头: “是啊,不是每个人都像‘水牛’一样,经过血与火的锤炼。” 第308章 烦躁的袁振杰 当天晚上七点四十分,十六铺码头的灯光昏黄,照在黄浦江面上。 三艘货船并排靠在码头上,船工正在往船舱里搬货,帆布遮得严严实实。 项应鹏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旧礼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没有带行李,没有跟任何人告别,甚至连早饭都是在路边的摊子上随便对付的。 余行绍跟在他身后,间隔了十几步,穿着一件短打,像码头上的搬运工。 陈跃、朱微、卢书杰各自从不同的方向过来,混在码头的人群里,谁都不看谁,谁都不理谁。 货船的跳板很窄,一个人走上去整块木板都在晃。 项应鹏先上了船,钻进船舱里,帆布帘子放下来,遮住了最后一丝光线。 余行绍在跳板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岸上黑压压的码头,没有发出声音,转身也上去了。 陈跃走在第三个,朱微走在第四个,卢书杰走在最后。 卢书杰踏上跳板的时候,船身晃了一下,他扶住缆桩站稳了,头也没回地钻进了船舱。 船工解开缆绳,货船缓缓离开码头。 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码头上的嘈杂声越来越小,货船驶入黄浦江中心,船身随着江水轻轻摇晃。 与此同时,虹口特高课据点内,袁振杰正坐在窗口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他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又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三个便衣,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椅子对他来说太硬了,坐得他腰酸背痛。 茶是凉的,点心是碎的,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闻着就让人胸闷气短。 “我说,你们能不能让我出去走走?”袁振杰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手搭在门把手上, “我就在楼下转转,透透气,不跑。” 三个便衣同时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冷冷的。 坐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摇了摇头。 “袁先生,你不能出去,外面有人盯着信箱,任何人出现都会被抓,你出去,我们没法交代。” 袁振杰把手缩回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 良久后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个便衣,声音拔高了一些。 “你们让我在这儿干等,等到什么时候?红党那边只会通过死信箱传递消息,他们不会派人来的。 你们让我在这装模作样,不如让我去绣春楼快活快活,南田课长答应过我的,事成之后我想去就去,钱管够。” 另一个便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死死盯着他。 “袁先生,南田课长的命令是让你待在这里,这里不是绣春楼,你也不是来快活的,请你配合。” 袁振杰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第三个便衣也站了起来,右手伸入口袋里,已经把威胁摆在了台面上。 袁振杰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退到窗边坐下来,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苦的。 他皱了皱眉,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开始生闷气。 就在这时候,桌上的电台突然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 袁振杰猛地站起来。 三个便衣同时警觉起来,目光都集中在那部电台上。 袁振杰定了定神,走到电台前,戴上耳机,手指开始记录。 他的手指在纸上飞快地划着,每划一下,心跳就快一拍。 滴滴答答的声音停了,他把记录的电文递给旁边的便衣。 “快译。” 便衣早已经拿到了他的密码本,接过电文开始译。 袁振杰站在旁边,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 电文译完了。 便衣看着那张纸上的内容,眉头皱了一下,把电文递给袁振杰。 “你自己看。” 袁振杰接过来,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字,挤出一句话。 “他们要从陆路走,沪西潘家宅集中撤离。”他把电文攥在手里, “我说过,红党不会派人来的,他们只会用电台,你们偏不信,偏要守什么信箱。 现在好了,华界的大批地下党要从潘家宅走了,你们在这儿守信箱,守出什么来了?” 他把电文拍在桌上,声音大得像在跟谁赌气, “南田课长答应我的事,还算不算数?” 三个人没有一个人理会袁振杰。 “你在这看着他,你去通知外面的兄弟,让他们守好这里,我去见课长。”为首的男子吩咐道。 “哈依!”另外两人颔首,依然没有一个人理会袁振杰。 袁振杰知道,这些日本人要集合全部的力量去沪西潘家宅抓捕他曾经的同志,而他极有可能要被放弃了。 ......... 5分钟后,南田洋子在办公室里拿着属下送来的那份电文,看完后给到旁边的平古英二和元吉行雄: “你们觉得是这批红党重要,还是那个所谓的法租界红党高级特工重要?” 平古英二看完电文后和元吉行雄对视一眼,率先开口: “课长,属下认为这批红党重要,只要我们马上出动全部力量把沪西潘家宅给包围了,这几十号人一个都跑不掉。” “对。”元吉行雄补充道,“虽然这样的话,那个袁振杰因为没有去集合,会暴露,那位法租界的红党高级特工会警觉,不会出现,但几十个红党在数量上占优势。 再说我们上报成绩的时候,都是高级特工。”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抓到任何特工,都会统一上报高级特工,上面的人看得都麻木了。 与其这样,不如把大批量聚集的红党特工抓住来得实际些。 两人的回答正合南田洋子的意,她点了点头: “好,传我命令,整个华界所有能调动的特高课成员全部出动,目标沪西潘家宅。” “哈依!” 几分钟后,华界通往沪西的瞿真人路上车辆在狂奔,大批特高课成员朝着沪西潘家宅聚集,并且在沪西潘家宅附近的关口增加兵力。 对潘家宅完成合围之后,南田洋子赶到,率队踢开了潘家宅院子的大门。 潘家宅本来是富商潘氏家族的聚居地,但在“八一三”事变后,潘家已经举家搬迁了,这里成为了无主之地。 加上战火波及,墙上是弹孔,很多房屋倒塌,重新整修需要钱,自然没人接手,这里便成了无主之地。 第309章 回去,找袁振杰! 南田洋子站在院子中央,借着火把的光把前后左右都扫了一遍。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有半人高,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 几间正屋的门都敞着,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 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大半,月光从窟窿里漏下来,把地上照得一块亮一块暗。 “搜!每一间屋子都给我搜!” 她把手一挥,身后的特高课成员像蝗虫一样涌进了各个角落。 脚步声、翻箱倒柜声、门窗开合声响成一片。 有人踢翻了地上的破罐子,坛坛罐罐碎了一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有人被绊倒了,嘴里骂着脏话,有的被灰尘呛到,“哐哐”直咳嗽。 几分钟后,两个穿黑衣服的特务从西边的偏房里拖出两个人来。 一个高瘦,一个矮瘦,都穿着破烂不堪的棉袄,棉絮从破洞里翻出来,灰扑扑的,像一团团发了霉的棉花。 头发打着结,脸上糊着黑灰,指甲缝里全是泥。 高瘦那个光着一只脚,脚底板黑得像从煤堆里刨出来的,另一只脚上拖着一只磨穿了底的布鞋。 矮瘦那个倒是两只鞋都穿着,但两只不一样,左脚是一只破旧的黑色布鞋,右脚是一只灰扑扑的胶鞋,鞋带还是用麻绳代替的。 “报告课长,在偏房发现的,正在睡觉。” 特务把两个人推到南田洋子面前。 两个人低着头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谁也不敢看她。 南田洋子走到高瘦那个面前,盯着他那张糊满黑灰的脸看了好几秒。 “你叫什么名字?” 高瘦的抬起头,嘴巴张了张,露出几颗缺了角的黄牙。 “小人……小人叫王二狗。” “你是红党?” 王二狗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 “红……红党?长官,小人不是红党,小人是要饭的,天天在这破房子里睡觉,哪知道什么红党绿党……” 旁边矮瘦的那个突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比王二狗还茫然。 “长官,你们是来抓红党的?红党是不是很有钱?小人要是红党,还用得着在这破房子里睡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满是破洞的棉袄,又看了看南田洋子身上那件熨得笔挺的呢子大衣,咽了口唾沫。 南田洋子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转身走到矮瘦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提了起来。 矮瘦的双脚离了地,在半空中乱蹬。 棉袄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钻进南田洋子的鼻孔里,她忍住没有打喷嚏。 矮瘦的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南田洋子突然感觉手背上一阵痒,低头一看,几个黑乎乎的小东西正在她的手背上爬。 虱子的肚皮圆滚滚的,吸饱了血。 她猛地松开手,把矮瘦摔在地上,用力甩了甩手,又甩了几下才把那个小东西甩掉。 这一刻她知道这两个人是真乞丐,不像是演的。 王二狗赶紧蹲下来扶住矮瘦,两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谁都不敢出声。 院子里安静了。 搜查的人陆续回来,领头的那个走到南田洋子面前,低下头。 “课长,都搜过了,没有地道,没有暗门,连个红党的影子都没有。” 南田洋子一拳砸在门板上,门板晃了晃,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地往下掉。 她的眼睛里像着了火。 完了。 全完了。 几百号人,几十辆车,汽油烧了一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只抓到两个浑身虱子的乞丐。 沪西潘家宅根本没有什么红党,那封电文是假的。 袁振杰! 袁振杰还在据点里。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拉开车门坐进去,“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回去,找袁振杰!” ......... 袁振杰在他的住处来回踱步。 他此刻已经不去想什么绣春楼,什么好吃好喝好玩了。 因为就在刚刚,他发现对面楼上的特高课人员已经撤离了。 这说明南田洋子选择了全员出动,围攻沪西潘家宅,同时放弃了诱捕法租界高级特工的计划。 本来自己交代出五个红党特工已经是大功一件了,结果现在人都去了沪西潘家宅。 如果这些红党特工全部被抓,那自己的价值也没了。 他知道,一个没有价值的叛变特工什么都不是,只会被边缘化。 被边缘化之后,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锄奸队解决。 所以,接下来自己要做的就是帮助南田洋子完成审讯,把南田洋子没办法审讯出来的情报审讯出来。 毕竟几十个红党地下党成员,关系错综复杂,只有他才能理清楚。 正想着,几辆轿车外加几辆卡车停在楼下,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 袁振杰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凹出一丝笑容。 一旁看守他的特高课特务正准备去开门,刚走两步,大门被一脚踹开。 南田洋子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其余人一拥而入。 两人都愣住了。 袁振杰不知道南田洋子怎么会这样,但他只得把之前准备好的话说出口: “南田课长,属下可以胜任审讯这一批红党地下党的任务,请给我这个机会。” 话刚说出口,南田洋子一巴掌已经呼在他脸上。 “八嘎!还装!”南田洋子巴掌打完,然后一脚把袁振杰踹倒在地,“我让你装,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南田课长......我......我不知道......” 此刻的袁振杰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南田洋子是真的动怒了,如果自己再乱说话,很有可能要交代在这里。 “不知道?你告诉我不知道?”南田洋子冷哼一声, “我带着整个华界特高课上百号人赶到沪西潘家宅,结果,那边一个红党都没有,一个都没有!现在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的情报有问题。 或者说,你这个人就有问题。” 听到沪西潘家宅一个红党都没有,袁振杰已经绝望了。 他立马想到,是有人泄露了自己投靠特高课的消息。 “南田课长,密码本我交出来了,电文是延安发来的,我全程没有参与过操作,现在看来,只有一种可能......” 第310章 得换个地方 “哟,为了保命开始诬陷我的人了?”南田洋子指了指身边的几个人, “只有这几个人和你有接触,知道你身份的也不到10个人,都是我大日本帝国的优秀特工,他们不可能为红党做事。 倒是你,从一开始就反对我直接抓捕那五名红党分子,反而提出一个诱捕计划。 你就是在给延安发电文的时候藏了关键信息,让延安有了反应,然后用这么多天时间麻痹我们特高课,给整个华界地下党一个调整的时间,最后在今天晚上来了一个调虎离山! 好算计啊!” “南田课长,我冤枉啊,如果我要通知延安,我何必主动来投呢?”袁振杰一脸委屈。 他是主动投靠特高课的,目的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并且肆无忌惮地释放自己原始的欲望。 可这一切马上就要烟消云散了。 他不甘心。 “因为你是贱骨头。” 南田洋子掏出手枪,一枪击中袁振杰的胸膛。 袁振杰应声瘫倒,在地上弹了几下,鲜血淌了一地。 “元吉行雄!” “属下在!” “收拾干净,然后写一份报告,递给石井长官。” “哈依!” “知道怎么写吧?” “属下明白。”元吉行雄微微颔首,“袁振杰假意投降,为红党地下党撤离争取时间,意图麻痹特高课,被课长识破,当场击毙。” “好!” 南田洋子收起枪,下楼。 平古英二给南田洋子开车,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平古英二发动轿车驶出后开口问道: “课长,这个袁振杰当真是假意投降?” “不是。”南田洋子苦涩摇头,“可能是消息泄露,可能是红党察觉,但这都不重要了,现在需要一个人负责,袁振杰的尸体最合适。” ......... 另一边 亨利·莫里哀家的客厅内气氛凝重。 褚万霖坐在他对面,面前茶杯里的茶一口没喝,沉声道: “总董先生,我刚刚得到的消息,我兄弟的救命恩人,慈心医院的林医生,被法租界两个董事带到华界日本人的医院,给一个日本人和一个投降日本人的特务做了手术。 请问,这件事总董先生知情吗?” “褚先生别急,喝茶。”亨利·莫里哀面带笑意,示意褚万霖喝茶。 等褚万霖端起茶杯喝上一口后,亨利·莫里哀这才继续说,“褚先生,你可知道我们法租界公董局的收入比之前降了多少?” “总董先生,自从上次烟馆肃清之后,法租界的税基稳固了,已经恢复到了该有的位置了,还有什么问题吗?”褚万霖问道。 “褚先生,我说的不是恢复到该有的位置,我是说跟日本人来之前相比降了多少。” “大概两成。” “对了,大概两成。”亨利·莫里哀摇了摇头,“现在巴黎那边要求我们公董局上缴的费用再增加一部分,说是马奇诺防线修筑预算还在涨,政府要在法国的边境修筑一条绝对无法被攻破的堡垒。 就像你们中国当年抵御草原部落的长城一样。 现在法租界的税收不能再降低了。” “这和我跟你说的事有什么关系?”褚万霖被对方绕晕了。 “当然有关系。”亨利·莫里哀双手一摊,“日本人给我来电话的时候说了,那个林医生没有公董局董事陪同都不愿意离开法租界,如果我不答应,那以后烟土进口的价格上涨五成。 我能怎么办?不答应能行吗?” “这.....”褚万霖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随后话锋一转问道,“那为什么是雅克·西蒙和陈裕昌,为什么不通知我?” “因为怕你误事,怕你拦着林言不准去。”亨利·莫里哀也没有避讳。 此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 褚万霖知道,如果他知道,他肯定会拦着不让林言去华界的。 良久后,褚万霖开口道: “他们还在和日本人私下媾和,我担心公董局在某一天又开始转向了,转到和之前一样,被日本人玩得团团转。” “褚先生,有时候看问题不要纠结在立场上。”亨利·莫里哀站起身,来到窗前看向窗外,背对着褚万霖继续说,“雅克·西蒙和陈裕昌的存在有他们的必要性,他们是和日本人沟通的桥梁。 我们公董局之前和日本人闹掰了,主要是立场问题。 但生意还是要做的嘛,该联系还是要联系的嘛,你说是不是? 所以,这些脏活累活就该他们去干,你我就当没看见就完了。” 亨利·莫里哀随后转身来到褚万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那位恩人,就是慈心医院的林医生,确实有水平,我听说他去了日本人的同仁会南市分院,几分钟做完一个手术,然后十来分钟做完另一台手术,加一起不到20分钟,收入20条大黄鱼,比抢钱还快。 这样的人,日本人要是敢扣下,我也会亲自出面把人保回来的。 谁能保证自己的家人朋友不出事,不需要林医生出手呢?” 褚万霖沉默了。 亨利·莫里哀的话每一句都在理。 法租界的税收降了两成,巴黎那边还要加码,马奇诺防线是个无底洞,填进去多少法郎都看不见水花。 日本人掐着烟土的命脉,雅克·西蒙和陈裕昌再不堪,也是法租界和日本人之间最后那层窗户纸。 捅破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总董先生,您的话我明白,立场是立场,生意是生意。”褚万霖话锋再一转, “但林医生是我兄弟的救命恩人,我不能看着他往火坑里跳,这一次他安全回来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日本人要是哪天翻脸不认人,把人扣在华界不放回来,甚至送到前线,我找谁要去?” 亨利·莫里哀走回沙发前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褚先生,你说得对,日本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我们不能不防。”他想了想,“这样,以后日本人再要林医生去做手术,不在同仁会南市分院做了,得换个地方,换个我们够得着的地方。” “换到哪儿?” 第311章 妙啊! “中山医院。”亨利·莫里哀的手指在茶几上画了一个圈,“过了枫林桥就是,离法租界不到一里地,日本人要人,把人送到中山医院,林医生要回来,抬脚就进了法租界,谁都不吃亏。” 褚万霖看着亨利·莫里哀的眼睛,是一个法国人在远东混了这么多年练出来的精明和圆滑。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可以,但有一个条件。林医生去中山医院,我必须陪同,日本人同意,他就去,日本人不同意,他就不去,没得商量。” 亨利·莫里哀看着他,忽然笑了。 “褚先生,你这个人,对自己人真是没话说。”他站起来,伸出手,“一言为定。” 褚万霖握住他的手。 “一言为定。” .......... 凌晨 林言还没有入睡,因为他想知道那五名同志的安危。 不知过了多久,储物空间的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林言在脑海中完成译电,心总算放下了。 “五名同志从水路安全离开上海,另‘梦魇’传回消息,袁振杰死于南田洋子手中。望舒。” 五名同志安全撤离,好事。 袁振杰死于南田洋子手里倒是很奇怪。 但林言很快意识到,“梦魇”应该是特高课机关内的人员,但不是行动队的,至少不是行动队高层。 不然袁振杰投敌的消息他应该比自己先知道。 无论怎么讲,结果是好的。 这时,放下心的林言睡意来袭,打了个哈欠,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出门吃完早饭,开车到医院门口,便见到褚万霖的车停在医院外面。 褚万霖来了? 林言赶紧到二楼办公室,推开办公室的门,褚万霖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 见到林言,他站起来上前和林言对视一眼,沉声道: “林医生,你啊你,昨天去华界给日本人做手术为什么不通知我?” 林言愣了一下。 他倒是没想到褚万霖一大早来医院找自己是为了这个。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让褚万霖知道,对方肯定不愿意让自己去华界,那现在华界的几名同志还处于危险之中。 况且,当时林言的想法是去华界传递电子管。 “那个........哎.........”林言故意嗟叹连连,然后坐下,褚万霖也在对面坐下。 “我告诉你,昨天晚上,日本的特高科和那批投降日本的汉奸合起伙潜伏进法租界杀了不少人,他们自己也伤亡不少,等我们巡捕房赶到的时候已经跑干净了。 你去华界就是给他们受重伤还没死的两个人做手术。 这还没完,当天晚上,这些日本人又集合,从华界这头跑到那头,好像是在沪西潘家宅那一片搞了几个小时。 总之,最近日本人有些疯魔,以后不能再意气用事了。” “我.....这.....” 林言正准备解释,褚万霖又打断了他: “不就是钱的问题吗?我替你安排好了,以后要给日本人做手术可以,但不能去那个同仁会南市分院了。 同仁会南市分院的位置太深了,还靠近港口,日本人要是有心,等你做完手术把你直接架走,送到码头当天就送到前线了,我们想出面保你都来不及。” 好家伙,褚万霖倒是真为自己着想啊。 “那在哪里呢?”林言问道。 “中山医院。”褚万霖顿了顿,“我们已经通知了日本人,如果以后任何需要你出手的病人都送到中山医院,然后我亲自陪同你前往。” 中山医院的位置林言是清楚了。 就在法租界边缘,过枫林桥就到,在祈齐路的尽头不出法租界就可以看到中山医院的牌子。 “是个不错的办法。”林言看向褚万霖微微颔首,“谢谢你为我着想。” “林医生,你是我的恩人,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褚万霖随后起身,“我走了。” “我送你。” 林言把褚万霖送到二楼楼梯口,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开始复盘刚才他说的话。 首先是发生在台斯德朗路2号的火并,这个林言知道,双方互有伤亡,特高课和土肥原机关算是一次失败的任务。 然后晚上特高课又来集体出动去了沪西潘家宅。 但自己收到延安的电文,确认五位同志是从水路离开的,而沪西只有可能还是陆路撤离的路线。 最重要的是,如果只有五个人撤离,特高课的动静不可能惊动法租界,连褚万霖都能知道。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沪西潘家宅是延安给出的错误信息,故意调动特高课,掩护五名同志撤离。 妙啊! 自此之后,自己给日本人治伤就没有后顾之忧了,情报来源稳定了,是好事啊。 .......... 另一边 大内畅三在办公室内难得眉开眼笑,连日来笼罩在眉宇间的阴霾终于散去了几分。 他靠在椅背上,听着江谷利美的汇报,嘴角微微上扬。 江谷利美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捧着文件夹,声音比前几天轻快了不少。 “院长,昨天晚上的事,特高课和土肥原机关那边闹得挺大。 陈默群带人潜入法租界,结果军统二处早有防备,双方在台斯德朗路2号附近交火。 特高课死了不少人,陈默群自己也伤了。” 大内畅三满意地站起身,笑道: “陈默群这个人,本事是有的,但他手底下那帮人不行。 以前跟着他是因为他是军统上海站的站长,现在他替日本人做事,那帮人跟着他是为了钱,钱没了,人心就散了。” 他踱步到窗前,背对江谷利美, “特高课那边呢?南田洋子不是自诩上海滩情报第一人吗?这次怎么也没讨到便宜?” 江谷利美翻了一页文件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特高课昨天晚上集体出动去了沪西潘家宅,说是有人举报红党在那里集合准备撤离。 南田课长亲自带队,几百号人把潘家宅围了个水泄不通,冲进去一看.......”她停了一下,“只有两个要饭的在里面睡觉,浑身虱子,还爬到南田洋子手上了。” 大内畅三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312章 工具人陈默群 “好,好,好,红党这招调虎离山用得妙。 南田洋子这回脸丢大了,几百号人,汽油烧了一路,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就抓到两个浑身虱子的乞丐。 这件事够她被人笑话半年的。” 他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大内畅三转过身,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意。 一名副官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双手递到大内畅三面前。 “院长,土肥原将军派人刚送来的。” 大内畅三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目光落在第一行。 他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刚才还挂在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 信纸上写着两件事。 第一件,井上日召在台儿庄战役中活了下来,不仅没死,还因为部队减员严重,被晋升为中队长,手下管着两百人。 第二件,这一次阵亡的东亚同文书院学生,共计三十一名。 一次性抚恤金七千七百五十日元,加上特别抚恤金一千五百日元。 合计九千二百五十日元,折合美元约两千二百美元。 大内畅三的手指微微发抖,把信纸放在桌上,慢慢坐下来。 两千二百美元,足够支付横滨正金银行一个季度的利息,还多出七百美元。 他的眼睛盯着那行数字,那三十一个名字一笔一划写在纸上,有的字迹工整,有的字迹潦草。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曾经在他面前喊过“我愿意为天皇陛下赴死”的年轻人。 “院长?”江谷利美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大内畅三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钱有了,利息有了,同文书院的危机解除了。 可是那三十一个学生回不来了。 井上日召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还升了官。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些学生签从军志愿书时的脸,狂热,天真,每一个都觉得自己不会死。 他对江谷利美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 等江谷利美出门把门关上的那一刻,大内畅三的眼泪从眼角流下。 ........ 虹口,土肥原机关办公室。 “将军,已经按照你的安排,把亚同文书院学生阵亡名单送到了大内院长手上。” 影佐祯昭站在土肥原贤二身后汇报。 土肥原贤二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黄浦江江水,问道: “那老小子什么表情?” “我们的人没进去,只远远看到江谷利美出来了,然后就离开了。” “他不是聪明吗?”土肥原贤二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冷哼一声,“一个连自己学生的命都保不住的院长,我看他还有多少心气。” 他顿了顿看向影佐祯昭,“陈默群现在在干什么?” “左肩受伤,在休养。” “去,把他给我叫过来,我要去见一个人,得把他带上。” “哈依!” 影佐祯昭颔首后转身离开,不多时,陈默群来到了办公室,这一次没有带上李前。 “将军。” 陈默群右边肩膀绑了绑带,右手用绷带挂在胸前,固定着防止牵动伤口,影佐祯昭跟在他身后。 “跟我走一趟,去见一个人。” 土肥原贤二见到陈默群进来立刻起身。 “将军,我这......”陈默群看了一下自己的右边手臂,示意自己这个状况不是很方便。 “跟我来,今天要见的人你比较熟悉,需要你去。” 土肥原贤二带着陈默群穿过虹口几条安静的街道,在一家挂着日式门帘的饭店门口停下来。 门面不大,木格窗棂,纸糊的格子门,门口没有招牌,只挂着一盏纸灯笼,上面写着一个“梅”字。 影佐祯昭上前拉开门,侧身让土肥原贤二先进去。 陈默群跟在后面,右臂吊在胸前,进门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门框,疼得他皱了下眉,但没有出声。 二楼包间,推拉门推开,梅思平已经坐在里面了。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双眼盯着门口。 他一个人来的,身后没有随从,桌上也没有公文包。 看见土肥原贤二进来,他站起来微微欠身,目光越过土肥原贤二的肩膀落在陈默群身上,愣了一下。 “陈站长.......”他停了一下,改了口,“陈先生,您这是?” 陈默群还没来得及回答,土肥原贤二已经接过话头,语气轻描淡写。 “陈先生为帝国冲锋陷阵,受了点小伤,不碍事。”他在主位上坐下来,“梅先生请坐,汪先生近来可好?” 梅思平坐下来,目光在陈默群吊着的那条胳膊上又停了一瞬,很快收回来。 “汪先生身体尚可,只是........”他斟酌着措辞,“只是南京那件事之后,汪先生在国内的处境,将军想必也清楚,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 南京的事自然是指南京大屠杀。 土肥原贤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 “梅先生,时机不是等来的,是人创造出来的。汪先生现在犹豫,无非是担心背上骂名。 但你想一想,等皇军拿下武汉,整个长江流域都在帝国手中,到时候南京政府的椅子谁来坐? 汪先生不坐,别人会坐。” 梅思平没有说话。 土肥原贤二看了一眼陈默群,继续开口。 “陈先生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从军统过来,帝国没有亏待他,只要真心为帝国做事,职位、地位、面子,帝国都给得起。” 陈默群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是个工具,土肥原贤二带他来不是为了让他说话,是为了让梅思平看见。 看见一个从军统投降过来的人还活得挺好,还当着土肥原机关的要职,还跟着将军一起吃饭。 这就是最好的广告。 梅思平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将军,汪先生的意思,我大概转达一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如果皇军能够拿下武汉,汪先生那边,应该不会再有顾虑。 南京那件事,影响太大了,现在这个时候,汪先生如果出来,不合适,舆论压不住,内部也摆不平。” 土肥原贤二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第313章 徐州大撤退了 梅思平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胆。 “但将军今天说的,我一定如实转告汪先生。至于职位......”他抬起头看着土肥原贤二的眼睛。 “汪先生过来,自然是南京政府的最高领导,这一点不需要商量。”土肥原贤二随后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至于梅先生你,到时候会安排经济方面的工作,帝国不会亏待你,具体的还要等汪先生下定决心再说。 你们要知道,帝国的战略,绝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武汉,而是整个中国。” 梅思平的嘴角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站起来,朝土肥原贤二鞠了一躬。 “将军,您的话我一定带到,汪先生那边,我会尽力促成。” 他清楚,经济方面的工作可是肥差。 土肥原贤二这个时候提出来,必然是想尽快促成这件事。 但汪精卫对于这件事的态度看着很积极,其实藏着很多心思。 特别是日本人这一次在台儿庄吃了败仗,就算再次集结兵力拿下徐州,那之后还能打多久,谁也说不准。 所以,能不能拿下武汉才是他们是否投降日本人的标杆。 土肥原贤二则是微微点头,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往门口走。 陈默群和影佐祯昭跟在后面,没有回头。 梅思平望着陈默群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曾经的抗日先锋,现在竟然成为了土肥原贤二手下冲锋陷阵的棋子,令人唏嘘。 .........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眼便来到了5月。 每天都有徐州来的消息。 5月15日开始的徐州大撤退牵动着林言的心。 报纸上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紧,标题一天比一天大,字却一天比一天少。 从徐州撤出来的部队沿着陇海铁路一路向西,日军在后面追,飞机在天上炸,地上的人挤成一团,车开不动,人走不动,粮食送不上去,伤员运不下来。 李宗仁的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已经撤到了宿县,后来又听说到了潢川,再后来连消息都断了,报纸上只说“正在转进中”,谁也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 日军集结了三十万兵力,从南北两个方向对徐州实施大包围。 三十万人包围六十万人,这在军事教科书上是不成立的,但日本人做到了。 他们的机械化程度和火力密度是中国军队的好几倍,一个师团的火力顶得上中国三四个师。 如果包围圈合拢,六十万大军被围在徐州周围无险可守的平原上,那将是比南京更惨烈的灾难。 好在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及时察觉了日军的意图,下令全线向西突围。 六十万人,从日军合围的缝隙里钻出去,沿着陇海铁路向豫皖边界撤退。 路只有一条,人却有几十万。 5月19日,徐州沦陷。 报纸上的标题是“我军主动撤离徐州,转进豫皖边区”。 林言把报纸放在桌上,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主动撤离”和“被动逃跑”,写出来只差两个字,背后是几十万人的命。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张中国地图。 徐州丢了,下一个是哪里? 陇海铁路向西,开封、郑州、洛阳。 日军要沿着铁路一路追,他们的目标是打通平汉线,南下武汉。 武汉。 国府把那里当作战时的政治、军事、经济中心,各机关虽然宣布迁往重庆,但大部分还在武汉办公,工厂设备、物资储备、外国使馆都集中在武汉。 如果武汉丢了,国民政府就真的退到西南去了。 那将是抗战的又一个转折点。 报纸上已经开始谈论武汉会战的布局了,第5战区在长江以北,第9战区在长江以南,加起来一百多个师,上百万人。 要在武汉外围打一场大仗,把日军拖住,消耗他们的有生力量,为持久抗战争取时间。 林言把报纸翻到第三版,角落里有一条小消息,豆腐块大小,不仔细看很容易翻过去。 “日军第十四师团强渡黄河,豫东战事吃紧。”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第十四师团,师团长是土肥原贤二,他又赶赴前线了。 他从华北调来了他的老部队,要从北面迂回包抄郑州,截断陇海铁路,堵住中国军队西撤的通道。 中国军队在兰封一带组织了反击,薛岳指挥精锐部队围攻土肥原师团,打得很激烈,一度收复了兰封和罗王车站,陇海铁路短暂恢复通行,滞留在商丘的几十列火车抢运回了郑州。 林言放下报纸,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站在那里,盯着窗外的街景,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土肥原贤二渡过了黄河,他的部队已经打到了豫东。 中国军队虽然在兰封打了反击,但没能吃掉土肥原师团,商丘失守了,日军第十六师团也从安徽方向西进,连占民权、睢县,威胁薛岳兵团的侧翼。 如果再挡不住,开封一丢,郑州就危险了。 郑州如果丢了,武汉的北大门就敞开了。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黄河会决堤。 不是在战火中被炸开的,是中国人自己挖开的。 当年林言在读到这段历史的时候,对国党的决策深恶痛绝,恶语相向。 但真正到了这一刻,林言不知道怎么办。 无法阻止,没那个能力。 甚至他试想过,自己站在决策的位置上,会不会也做出和委员长同样的选择。 如果不掘开黄河,那日本人的军队会轻松拿下郑州,然后南下武汉,整个长江流域无险可守。 无险可守,无法阻止日军的吞并,紧接着日军就可以以战养战,然后彻底打乱整个中国激发战争潜能的那一刻。 正想着,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响起。 林言接起来。 “喂,这里是慈心医院。” “林医生,我是褚万霖,你直接下楼等我,我接你去中山医院,有台手术很急,诊金10条大黄鱼。” “好。” 林言挂断你电话,整理了一下长袖衬衫,然后套上白大褂,提上手术箱直接下楼。 刚到楼下不久,褚万霖的车便从巷口拐了进来。 “上车。” “好。” 林言迅速上了副驾驶,把手术箱放在后座,还没转身坐稳,褚万霖一脚油门车已经拐出巷子了。 第314章 伊原武雄 “听说是当兵的,被一个树杈子给捅了,结果人没死,估计没伤到要害。” 褚万霖一边开车一边介绍。 林言没有搭话,因为他知道,褚万霖了解的情况不说完全是假的,那至少也有90%是假的。 这个当兵的不是普通士兵。 一个普通士兵的,被树杈给捅了,还专门运回上海做手术,可能性为零。 因为日本的普通士兵就是耗材,死了就死了,他们不会大费周章。 轿车经过检查后通过枫林桥,直接驶入中山医院,下车便被几名白大褂带到了二楼手术室,大和信弘也在其中。 褚万霖在手术室门口停下,围着手术室周围绕了一圈,确认手术室没有后门这才放心。 林言进入手术室后,第一眼就发现躺在手术台上的伤者有问题。 被锯断的树杈钉在伤者的胸口,但伤者的衣物全部被剪掉,只留下些许零碎的残片还散落在手术台旁边。 按照正常的情况,剪衣物应该是主刀医生来了之后再进行。 一来是为了伤者保暖,二来是怕牵动伤口。 虽然五月下旬的天气不至于让伤者着凉,但牵动伤口的可能性还是很大。 看来,伤者的衣物肯定有明确的指向性,至少是不希望自己这个主刀医生知晓的那种。 顾不得那么多,林言赶紧查看情况。 林言快步走到手术台前,低头查看伤者。 胸口偏左的位置,一根被锯断的树杈斜着钉在皮肤上,露在外面的部分大约30厘米,断口参差不齐,锯树杈的手艺确实不行。 伤口周围皮下淤血严重,血从树杈和皮肤的缝隙里慢慢往外渗。 他用手轻轻探了一下树杈的位置,没有活动,钉得很死。 从倾斜的角度和深度判断,尖端应该卡在肋骨和心脏之间的某个位置,没有伤到心脏,甚至可能没有伤到肺。 不然这个人撑不到现在。 “x光片呢?”林言转头问旁边的大和信弘。 大和信弘愣了一下,从病历夹里抽出一张片子递过来。 林言接过去对着灯光看了一眼。 树杈的尖端卡在第四和第五根肋骨之间,距离心包的边缘不到一厘米。 差一点,就是心脏。 这个人命大,树杈是斜着插进去的,如果是正着捅,神仙也救不了。 “锯子。”林言把x光片放在一边,伸出手。 器械护士递上来一把骨科用的线锯,细得像一根钢丝,两头拴着拉环。 林言把线锯绕过露在外面的树杈,卡在靠近皮肤的根部,深吸一口气,开始拉锯。 木屑从锯口处飞溅出来,落在伤口周围的纱布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每拉一下都要停下来看一眼锯口的深度,确认没有牵动伤口。 锯到一半的时候换了个角度,从另一侧继续锯。 锯断了。 露在外面的树杈被他拿在手里, 断口处还有新鲜的木屑,沾着暗红色的血。 他把锯断的那截树杈放在托盘里,伤口周围的皮肤比刚才松了一些,血渗得比之前快了一点。 “开胸。” 手术刀递到手上,刀尖落在左侧第四肋间隙,沿着肋骨的方向切开。 皮肤、皮下脂肪、肌肉层,一层一层地分开。 血涌出来,暗红色的,护士用纱布吸掉,一块接一块地换。 肋骨撑开器卡进切口,慢慢旋紧。 每旋一下,胸腔就多敞开一分,伤者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胸腔打开了。 树杈的尖端卡在肋骨和心包之间,刺破了心包的外膜,但没有刺穿心包。 再深一点,心脏就得破。 林言把内窥镜探进去,在显示器上看清树杈和周围组织的关系。用长镊子轻轻夹住树杈的尖端,顺着刺入的角度调整了一下方向,确认没有跟心包粘连。 然后轻轻一提,树杈从肋骨间的缝隙里滑出来,带出一小股暗红色的血。 他把取出来的树杈放在托盘里,和刚才锯断的那截并排摆在一起。 “冲洗。放引流管。” 温热的生理盐水灌进去,把胸腔里的血块和碎屑冲出来。 吸干净,再冲一次。 林言把引流管从侧胸壁的小切口放进去,固定在肋骨上,另一端接上水封瓶。 瓶子里的生理盐水晃了晃,气泡从管子口冒出来,咕噜咕噜的。 “关胸。” 肋骨撑开器慢慢松开,肋骨复位。 他用粗丝线逐层缝合肌肉、皮下组织,最后用细线缝合皮肤。 最后一针缝完,剪断线头,把针放回托盘里。 他摘下手套走到水池边洗手,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水冲走了手上的血。 大和信弘站在旁边递过来一块肥皂,林言接过去搓了搓手,冲干净又搓了一遍。 他擦干手,走到手术台前看了一眼引流瓶。 气泡还在冒,病人的血压在回升,脸色比刚推进来的时候好了不少。 很明显,这个士兵的身体素质是顶级的。 林言点了点头,向一旁的大和信弘伸手:“钱。” “林医生稍等。” 大和信弘赶紧对旁边的一名护士招手,后者赶紧提着一个黑色布袋子过来交到林言手上。 林言掂了掂重量对的上,10条大黄鱼。 “妥了。” 林言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手术室,出门便看到褚万霖翘首以盼。 “林医生,怎么样了?” “死不了。” “那就回吧。” “好。” 林言跟在褚万霖身后往楼下走。 正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伊原武雄】 【职务:日本陆军航空兵第2飞行团副团长】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伊原武雄乘坐九三式双发轻轰炸机执行轰炸温州的任务,返航途中得知杭州笕桥机场遭遇中国空军轰炸,转而前往上海降落,飞临松江遇机械故障,伊原武雄本人不得不选择跳伞,然后落地的时候被树杈戳伤,另轰炸机驾驶员和另一名投弹手随轰炸机坠毁。 2,伊原武雄此前参与了华北安阳机场和新乡机场的扩建,以及运城机场的修建。 3,新乡机场新建油库位于洹上村,利用袁世凯庄园改造伪装而成,另运城机场位于安邑县羊驮寺村和张孝村。】 第315章 电文送达 果然! 这个人的身份不一般,不仅是飞行员,还是飞行员当中的一个头头。 伊原武雄参与了华北三个机场的工作,算是老资历了,所以受伤后才会有这样的待遇。 华北安阳机场和新乡机场属于国党建设的机场,国党是很清楚地理位置的,并不算是日军的主力机场。 但这个运城机场就不一样了。 它是日本人专门修的,藏在远离前线的运城,规模大,也隐蔽,这一次拿到具体位置很重要。 得第一时间把消息传给戴雨浓。 回到医院后,林言就盼着下班,到点便脱掉白大褂,下楼开车离开。 路上,林言从储物空间里拿出电台,右手发电文,左手开车,几分钟后电文发了出去。 ......... 汉口庆顺里 毛人凤站在戴雨浓身旁汇报工作。 “戴主任,日军今日全面占领徐州,津浦线贯通,已经有部分先头部队沿着陇海线向西进发,他们的目标是郑州。 据说,那个在上海呼风唤雨的土肥原贤二这会已经到了前线。” “自古以来谁得到中原,谁就掌握了主动权,郑州不能丢啊。”戴雨浓眉宇之间尽是阴霾,他叹了口气,“可惜啊,陈果夫和白崇禧提出的黄河决堤计划又被搁置了。” “戴主任,薛岳将军已经调集豫东兵团15万兵力御敌,委员长亲临郑州指挥,日军一时半会应该无法突破兰封一线。” 毛人凤看着手里的军事决议,信誓旦旦地说。 戴雨浓深吸一口气,苦涩一笑: “你还是太年轻了,兵力多有什么用?不切断铁路线,日本人补给不断,兵力增援不断,别说兰封了,就连郑州也不可能支撑两个月。” 此话一出,毛人凤整个人愣住了。 他对戴雨浓每一次的判断都很相信,毕竟都基本应验了。 良久后,毛人凤战战兢兢地开口道: “如果郑州失守,日本人前可取八百里秦川,后可转而围攻武汉,然后顺流而下拿下整个长江流域,中华危矣!”毛人凤随后看向戴雨浓,“戴主任,要不要以军统的名义推动黄河决堤计划?” “不用,委员长会不喜欢。”戴雨浓顿了顿,“我们要做的就是为决堤做好准备,一旦决堤必然会招来各界骂声,我们得让所有人都认为堤坝是日本人飞机炸开的。” “是。” 毛人凤没想到戴雨浓想这么远,赶紧记录,并在脑子里思考接下来怎么做。 下一秒戴雨浓话锋一转,说道: “还有那个土肥原贤二的脑子很清楚,见到有立功的机会就到前线来了,见到军事上可能失败就躲到上海,可恶。 以后盯着这个人,一旦他再回上海,就安排刺杀。” “是!”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敲响了。 “进来。” “戴主任,绝密电文。” 副官进来后把一份电文放在戴雨浓办公室上,然后迅速退出。 “白鹭电文!” 戴雨浓立刻拿出密码本对照,确认是假“白鹭”的电文之后,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完成译电后,他的嘴角扬起了微笑。 “好啊,好啊,新乡机场新建油库位于洹上村,运城机场位于安邑县羊驮寺村和张孝村!”他看向毛人凤,“快!地图,快!” “是!” 毛人凤立刻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幅大地图,摊开在桌上。 这幅地图精确到村。 戴雨浓立刻在地图中找到新乡机场旁边的洹上村,标注上“新建油库”四个字,然后在找到江苏安邑县找到羊驮寺村和张孝村,标注上“盐城机场”四个字。 等墨干之后,戴雨浓叠起地图,交到毛人凤手上: “送委员长侍从室第一处,亲手交到贺处长手上,不要经过其他任何人。” “是!” 毛人凤小跑离开。 看着毛人凤离去的背影,戴雨浓长出一口气,然后再次拿起那份电文,自言自语道: “假‘白鹭’啊,这么机密的消息你是怎么搞到手的啊?” 此刻的戴雨浓已经完全相信假“白鹭”的消息,特别是这种指向性明确的消息。 半个小时后,毛人凤回来了,回来后第一句话就是: “戴主任,贺处长拿到地图后第一时间便去见委员长了,相信要不了多久,轰炸就要开始了。” “再说吧。”戴雨浓随后神色严肃地说道, “如果黄河决口,日寇无法迅速占领郑州,接下来便只能孤注一掷越过大别山,直扑武汉。 武汉就不能再退了。 日寇的机械化部队在武汉展不开,是消耗的好时机,我们每个人都要做好牺牲的准备。” 戴雨浓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 汉口笼罩在初夏的薄雾里,长江上几条货船正在靠岸,汽笛声悠远。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电文纸,铺在桌上,提起笔。 笔尖蘸饱了墨水,开始书写。 “通令军统各处、各站、各行动队: 日寇既占徐州,必图武汉。武汉乃我战时根本,中枢所在,得失之间,关乎国家存亡、民族生死。 自即日起,全系统进入战时状态。 情报端,务必渗透日寇指挥机关、后勤补给线、航空基地,每日一报,不得延误。 行动端,凡日寇在沦陷区之兵站、仓库、铁路、桥梁、船舶,皆为我袭击目标。能炸则炸,能烧则烧,能杀则杀。不拘手段,不计代价。” 戴雨浓停了一下,提起来笔又蘸了蘸墨水,继续写。 “忠义救国军各部,即日起对津浦、陇海、平汉三线之日军运输实施不间断破袭,炸毁一列军车者,记功一次。 击毙日军佐级以上军官者,重奖。 夺取日军机密文件者,晋升。 军统扩编工作不得因战事停滞,各沦陷区潜伏人员务必做好长期斗争准备。 凡与我合作之地方武装、帮会组织、爱国绅商,一律登记造册,以备战时联络。” 他把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递给毛人凤。 “发出去。加急,全文发送,一个字都不要漏。” “是。”毛人凤接过电文,转身要走。 “等一下。”戴雨浓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印章,在电文末尾盖了一个红印, “发完之后,原件送档案室存档,这一仗打完,不管结果如何,后人要看的。” 毛人凤接过电文,目光落在那枚红印上,咽了口唾沫。 “戴主任,还有别的吩咐吗?” 戴雨浓想了想。 “再拟一份,发给武汉周边各县的军统联络站。 日寇必从大别山北麓南下,让他们把各条进山通道的地形、路况、桥梁位置、水源分布,全部摸清楚,半个月之内报上来,谁报不上来,军法从事。” 毛人凤低下头。 “是。” 第316章 决堤,但是赵口决堤 林言接下来每天都盯着报纸上的消息,大报小报,哪怕最后一页,最后一个角落都要仔细看。 因为这时候日本的机械化部队和飞机都占优势,他是真的想看到日军机场被炸的消息。 5月24日早晨,与新乡机场油库和盐城机场被轰炸的消息一起来的,还有兰封失守。 林言把报纸从头版翻到最后一版,又从最后一版翻回头版,在第三版靠下的位置找到了一条豆腐块大小的消息。 标题不大,字印得也不黑,夹在“平汉线南段恢复通车”和“汉口难民救济会募捐启事”之间,不仔细看很容易翻过去。 “我军轰炸晋南豫北日军机场,新乡油库命中起火,同日江苏运城机场跑道亦被摧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手指在“油库命中起火”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新乡油库被炸,就意味着新乡机场基本废了一大半,再加上刚修好的盐城机场跑道被毁,日军在华北的空军力量直接瘫痪三分之二以上。 至少接下来两个月,日军的空中优势荡然无存。 他又翻到头版。 头版的标题比轰炸机场的消息大了好几号,字印得又黑又粗。 “兰封失守,我军主动转移”。 林言把报纸放在桌上,盯着“主动转移”四个字看了很久。 商丘丢了,兰封也丢了,薛岳的豫东兵团没能吃掉土肥原师团,日军已经沿着陇海铁路向西推进。 报纸上说是“主动转移”,他知道那不是转移,是被打散了,是被打退了,是被打得站不住了才不得不往西走。 走廊里有人在小声议论。 小刘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也攥着一份报纸。 克莱尔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个护士围在一起,没人说话,都在默默看着报。 小刘先开的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兰封丢了。商丘也丢了。日本人再往前打,就到开封了。开封要是也丢了,郑州就悬了。” 克莱尔从墙上直起身,把报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翻到头版。 “上面说兰封失守是因为兵力分散,补给跟不上。可兰封的守军有两个师,装备也不差。”他把报纸叠起来,又塞回口袋,“哪怕是守个一两天也好啊。” “开封要是丢了,郑州就危险了。郑州要是丢了,武汉就……”他没有说下去。 走廊里没有人再说话。 因为林言出来了。 “都去做事了,都去做事了!” “是,林医生。” 众人一哄而散。 接下来几天,消息纷至沓来。 薛岳指挥豫东兵团发起全线总攻,血战后夺回了罗王车站,猛攻兰封外围。 5月27日成功收复兰封,日军第14师团主力被重重包围。 然而接下来几日猛攻,根本无法撼动敌人分毫,最终于6月1日全线崩溃,紧接着开封丢了。 耻辱! 6月8日,林言值夜班,到了傍晚,林言正在办公室内闭目养神,亨利拿着一份号外冲入办公室。 “师父,号外,号外,赵口决堤,赵口决堤.......” 亨利的声音又尖又急,白大褂的扣子崩开了一颗,领口歪到了一边,手里那份号外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墨迹还没干透,手指上沾了一团黑。 他把号外往林言桌上一拍,纸页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差点滑到地上去。 “赵口决堤了,黄河在赵口决堤了。”林言拿起号外,标题又大又黑,“赵口决堤,黄水泛滥,豫东数十县成泽国。”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把报纸凑近了些,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字。 “6月7日,赵口黄河大堤因连日暴雨,水位暴涨,突然决口,洪水漫过豫东平原,泛滥成灾。 兰封、民权、杞县、太康、淮阳等数十县被淹,无数村庄、农田、道路尽成泽国。 日军第14师团主力及第16师团一部被洪水围困,补给中断,机械化部队动弹不得,被迫向黄泛区以东撤退。 日军原定沿陇海铁路西进、直取郑州的计划,被迫搁置。” 林言把号外放在桌上。 当初,国党最先选择的就是更靠近开封的赵口掘堤,准备让洪水沿着贾鲁河故道而去,黄泛区面积可控。 但是赵口堤坝坚固,掘开难度更大,同时头上有日军飞机一直轰炸,迫于无奈才选择了更靠近郑州的花园口决堤。 花园口决堤就不一样了,这里堤坝地势低,又处于黄河弯道上,形成了几百米宽的口子,整个黄河全面改道,形成了横跨几个省的黄泛区,破坏更大。 整整44个县啊! 这一次失去了天空的轰炸,赵口的黄泛区面积少了很多,影响控制在河南范围内。 “师父,你怎么了?”亨利见林言神情恍惚,问道。 林言定了定神,脸上挤出一丝无奈的表情: “没事,做你的事,少管你师父。” 就在此时,林言的储物空间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林言在脑海中完成译电。 “赵博士已经找到青霉菌,并且完成培养,然青霉素怕水怕热,难以制备成干粉,请问是否有其他制备方法?望舒。” 已经找到青霉菌了? 已经到了制备这一步了! 不得不说,赵博士的行动力还是挺强。 这才2个月,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青霉素和链霉素的区别很大。 链霉素就算高温蒸煮去除水分也不会破坏它的性质,制备过程一般都简单粗暴。 而青霉素就很娇气。 它亲水还怕热,普通的蒸馏很难把水和青霉素彻底分开。 所以,后世的操作办法就是加入苯、醋酸丁酯等有机溶剂,让有机溶剂和水混在一起形成共沸物,沸点极低。 这个时候稍微一加热,有机物就会和水分一起被蒸馏出去。 想到这里,林言收拾心情,挨到第二天早晨完成交班,回家的路上给延安发去了电文。 第317章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延安窑洞内 郭其刚和老方看着眼前刚刚收到的电文,他们合作记录并且译电完成,但没有一个人看得懂。 “太专业了,之前赵博士递过来的信,我们愣是研究了几个小时也没有研究出个所以然来。”郭其刚摇了摇头,“结果你看,‘青鸟’就用了一晚上就回了消息,而且看起来很好解决。” “我看啊,‘青鸟’不是用了一个晚上才找到解决办法,而是他本来就知道解决办法,只是到了今天早上才有时间发电文。” 老方拿起电文很笃定自己的判断。 他顿了顿,把电文递给郭其刚说,“手抄一份,然后还是由你送到赵博士手上。” “是。” 郭其刚随后动动笔,把电文手抄了一份,隐去“青鸟”的名字,然后收入信封,出发。 与此同时,在20多公里外的链霉素工厂实验室内,一群人围在赵博士身旁,看着赵博士亲自操作蒸馏实验。 那台玻璃的蒸馏装置正发出“咕嘟”声。 赵博士双手抱胸,紧皱着眉头,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冷凝管末端。 一滴、两滴……晶莹剔透的液体正以缓慢而稳定的节奏滴入接收瓶中 “赵博士,您看!冷凝液非常清澈,完全没有浑浊!”旁边的年轻研究员兴奋地压低声音说道,手里还紧紧攥着记录本,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看来我们这次对温度的控制非常完美,既没有暴沸,也没有把发酵液烧焦,按照这个速度,只要把水分全部蒸干,烧瓶里留下的肯定就是高浓度的青霉素粗品了!” 赵博士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但眼神中依然透着一丝忧虑。 他太清楚青霉素的娇贵脾气了,即便他们小心翼翼地用小火维持着微沸状态,长时间的热力烘烤依然是一场巨大的赌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烧瓶内的液体越来越少,原本浑浊的黄褐色发酵液逐渐变成了深褐色的粘稠浆糊,最后彻底干涸。 赵博士深吸了一口气,关掉了酒精灯,待装置稍冷后,小心翼翼地拆下了蒸馏烧瓶。 他拿起一根玻璃棒,轻轻刮擦着烧瓶底部那层黑褐色的残留物。 没有预想中略带光泽的结晶或粉末,玻璃棒带起的只有一种类似沥青的焦黑硬块,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死气沉沉。 赵博士沉默着取了一点残留物,溶解后滴入早已准备好的金黄色葡萄球菌培养皿中。 半小时后,当他再次拿起培养皿时,年轻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在黑色残留物的周围,金黄色的菌落依然长得郁郁葱葱,丝毫没有受到抑制的迹象。 “赵博士,这……这是为什么?”研究员看着细菌培养皿,声音都在颤抖,“我们明明把水都蒸出来了,青霉素去哪儿了?” 赵博士放下培养皿,无奈地叹了口气,指着空荡荡的烧瓶说道: “刚才那几个小时里,我们辛辛苦苦蒸馏出来的,仅仅是纯净的蒸馏水。 而真正珍贵的青霉素,因为无法汽化,只能被迫留在这个越来越热的烧瓶底。 在失去水分保护后,它们早就被这持续的高温彻底分解了,我们刚才做的,不过是一场徒劳无功的实验罢了。” 此话一出,另外一名研究员有些沮丧地补充道: “之前100度不行,我们控制到80度还是不行,现在已经控制到69度的极限位置了,结果还是不行。 可69度已经是能够蒸馏的底线温度了啊,再低根本不可能了。” “赵博士,海拔会影响沸点,如果我们把实验搬到高海拔地区,会不会效果会好很多?”另一名研究员突然问道。 赵博士苦涩摇头: “不行的,海拔对沸点的改变太小了,而且微沸点的影响也更小,最多降到65度,又有什么用呢? 而且我们实验的目的是为了大规模生产,根本不可能离开延安,到海拔更高的地方连电都没有,根本没办法操作。” 此时实验室内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大家陷入了一个死胡同。 青霉素需要蒸馏才能去除水分,但青霉素遇到高温就会分解失效,而之前所有人的目标都放在控制温度上。 一次次失败,大家都往温度控制得不够好上去找,但这一次赵博士亲自控制,温度没有超过70度,耗费的时间也是几个小时,依然失败了。 “不知道那位有没有办法?”赵博士说完叹了口气。 所有人都知道赵博士口中的那位就是提出制备青霉素的人,那份缺角电文的发送者。 “我感觉他也没办法,毕竟目前世界上还没有人制备出青霉素,我怀疑所有实验室都和我们一样,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刚才那名研究员又补充道。 随后实验室再次陷入死寂。 就在此时,门外一名卫兵跑了进来。 “报告赵博士,中央社会部郭同志来了。” 中央社会部就是中央特科,之前叫中央特科很多人没改口,但保卫链霉素工厂的卫兵口中自然叫中央社会部。 “请他进来!”赵博士一个激灵,从座位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着装。 其他研究员听说郭同志来了,纷纷准备离开。 毕竟,郭同志在他们看来,那都是首长,和赵博士交谈肯定是保密的。 就在此时,郭其刚的一只脚已经踏入实验室。 他见到这群研究员要离开,赶紧伸手示意他们留下。 这些研究员赶紧看向赵博士,赵博士微微点头,他们才停下脚步。 “那位同志的电文,我们看不懂,赵博士你研究研究。” 郭其刚拿出怀中那张誊写的电文递了过去。 赵博士拿到电文后,眼睛一下子直了,双手在颤抖,良久后他自言自语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共沸物,这个词用得好,用得好!” “青霉素制备有希望了,有希望了!” 此话一出,那些研究员纷纷围了上来,他们也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赵博士把电文递给他们,然后拽着郭其刚的胳膊往外走,很快出了链霉素工厂,来到黄头高坡的一个垭口。 “郭首长,我赵某人从未对组织提出过任何过分的要求,现在我有一个要求,希望组织一定要答应。” 第318章 他一个人能抵得上两个师 “赵博士,你的链霉素救了成千上万的同志,还给我党带来了稳定的财源,对抗日有功,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能办到的我一定办到。 如果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也会向上级反映,尽全力促成。” 郭其刚没想到赵博士会提要求,心里还是开心的。 “发送那份电文的人,请郭同志想办法把他带到延安来,链霉素工厂需要他,以后的青霉素工厂需要他。” 赵博士的眼睛里尽是期待。 此话一出,郭其刚却犯了难。 “青鸟”可是组织在上海法租界的战略特工,别说让他回延安了,就是多一个人知道他真实身份老方都不愿意。 到现在为止,只有“水牛”见过他的真面目。 所以,让“青鸟”回延安是万万不可能的。 “那个......”郭其刚转头看向赵博士,“我想问一下,如果这个人来到延安会有多大帮助?” “帮助大,很大。”赵博士言语激动,“如果他来,他就是青霉素工厂的厂长,必定会很快让青霉素生产进入快车道,我已经预见到了,青霉素的效果会比磺胺好很多很多倍。 青霉素会救活更多同志,卖出去也会为根据地带来更多的财源。 相比于链霉素,没有任何竞争,定价权在我们自己手里。” 第一批送到上海的链霉素确实带来了大量收入,但自从美国人的链霉素来了之后,利润大降,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 “赵博士,你先别激动,我想问一下,如果他不来会不会影响青霉素的投产?”郭其刚问道。 赵博士愣了一下,略作思索后说: “估计会慢点,但投产问题不大。” “那就好。”郭其刚顿了顿,“其实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答复,他来不了延安。” “为什么?” “两个原因,第一个是他动不了,一动就面临身死,第二个是他对组织的重要性,他一个人能抵得上两个师,甚至更多。” 郭其刚的话说完,赵博士沉默了。 良久后,他摇了摇头,苦涩一笑,然后转身往链霉素工厂走去。 黄头高坡垭口上只留下郭其刚一个人。 郭其刚看着赵博士离去的背影,良久后才离开,往20多公里外的窑洞进发。 ........ 与此同时,土肥原贤二的飞机已经降落在上海龙华机场,影佐祯昭开车在机场等他。 影佐祯昭站在舷梯下面,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微微低着头,等土肥原贤二从舱门里出来。 土肥原贤二没有戴军帽,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的表情不像从前那样从容,眉宇间多了一道很深的竖纹,眼袋也比去前线之前重了许多。 他走下舷梯,影佐祯昭侧身让开,等土肥原贤二上了车,才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子驶出龙华机场,沿着马路向虹口方向开去。 土肥原贤二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影佐祯昭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试探着开口。 “将军,前线战事吃紧,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土肥原贤二没有睁眼。 “参谋本部那些人的脑袋,是石头做的。”他牙齿咬紧说的。 影佐祯昭不敢接话,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面。 车子在虹口一条僻静的街道上停下来。 土肥原贤二没有马上下车,靠在座椅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的方案,拿下郑州,再取关中,以关中为基地,以战养战,图整个长江流域。”他顿了顿, “参谋本部否决了,他们说,越过兰封、归德一线,是违令。他们要打武汉,他们要逼迫支那政府投降。 速胜论从开战到现在,没有改过。” 影佐祯昭把车熄了火,安静地听着。 “兰封之战,我的师团顶住了薛岳十五万人的围攻,后面开封是我拿下来的。 他们训斥我,说我擅自行动,说我不服从军部命令。” 土肥原贤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苦涩,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 “赵口决堤,洪水来了,我说进攻,拿下赵口,堵住决口,他们又否决了,他们怕损失,怕消耗,怕这场仗打得太久,国内撑不住。”他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面灰蒙蒙的天,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军部调我回国,让我专心搞土肥原机关,专注情报事务,前线的事,不用我管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火柴划了好几下才划着,火苗在风里晃了好几下才稳住。 浓白的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很快就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将军,现在是回家休息还是?” “不了,就在车上待一会,半个小时后直接把我送到码头。” 土肥原贤二抬眼看向影佐祯昭,“这一次你跟我一起回去东京,带你见一见人,对你以后有好处。” “多谢将军培养。” 土肥原贤二和影佐祯昭回日本的消息是通过码头电话通知到陈默群的,当时他正在办公室内斟酌下一批送到华界警察局的人员名单。 这个名单就很讲究。 去警察局就意味着要接触更多的人,随时可能面临中统的锄奸。 因为中统已经放话了,要有针对性地进行锄奸,为曾先生复仇。 而曾先生的死和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关联。 挂完电话,陈默群清了清嗓子,对门外喊道: “来人,把蔡公治给我叫到办公室来。” “是!” 不多时,蔡公治来到办公室,在陈默群的办公桌前微微颔首: “属下见过陈先生。” “坐。” 蔡公治在椅子上坐下来,半个屁股挨着椅面,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在军统一处干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怎么应付长官了,那就是绝对服从。 陈默群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蔡公治,你跟我多久了?”陈默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回陈先生,从您到机关的第一天,属下就在您手下做事。”蔡公治再次颔首,“算下来,也有半年多了。” 第319章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了 “半年多,不短了。”陈默群把茶杯放下,“这半年多,你觉得怎么样?从军统一处到土肥原机关,从替国民政府做事到替帝国做事,有什么想法?” 蔡公治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陈先生,属下没有想法,世道如此,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只能往前走。”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属下没有退路,也不敢有退路,属下只知道跟着陈先生走,陈先生走哪,属下跟到哪。” 陈默群看了看他:“你倒是看得开。” 他随后敲了敲桌上的名单,“下一批去华界警察局的人员名单,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蔡公治愣了一下,随后机械式地回答: “陈先生,这种事,属下不敢妄议。一切以陈先生的决策为准。” 陈默群笑了笑,双手抱在胸前。 “蔡公治,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小心了,我让你说,你就说。”他把名单推了过去,“你觉得除了这些人还有谁最适合进名单?” 蔡公治低下头,查看名单上的名字,都是一些私底下妄议过陈默群的人,只是这里面没有李前。 “属下以为,李前最合适。”他已经领会了陈默群的意思,“李前这个人,有能力,有手腕,在军统一处的时候就是行动队的骨干,到了机关之后,办事也利索。只是之前对陈先生有些不敬.....” 最后半句话说得很轻松。 陈默群看了蔡公治一眼,故作为难。 “李前最近鞍前马后,办事也算尽心,我有些不舍。” 蔡公治从椅子上对陈默群鞠躬,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陈先生,李前这个人,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华界警察局那边需要他这样的人去坐镇。 您把他留在身边,是浪费了他的才能。 放出去,才是对他最大的重用。” 陈默群缓缓点头,作思考状,良久后把名单拿回到面前,然后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李前”两个字。 他再把名单推到桌子中间,抬起头看着蔡公治。 “去通知李前,让他准备一下,这几天就去华界警察局报到。” 蔡公治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属下这就去办。” .......... 大内畅三最近大病了一场,刚刚恢复了一点便回到书院办公室。 “院长,刚刚的消息,土肥原将军回国了,说是要正式给土肥原机关挂牌,好像要搞一个对华特别委员会,整得很正式。”江谷利美口若悬河地汇报。 “等等。”大内畅三疑惑地问道,“他不是在前线刚打了胜仗吗?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国了?” “院长,据军队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是土肥原将军提出的战略和军部参谋本部的战略,乃至于内阁的初议相悖,土肥原将军的想法是占领郑州,再图汉中平远。 拿下汉中平远之后,休养生息,然后再图长江流域。 但军部参谋本部的意思是放弃郑州,直接准备围攻武汉,拿下武汉逼迫国府投降。 之后土肥原将军还建议拿下赵口,堵住黄河堤坝,也被否决了,然后就被调走了。” “原来如此。”大内畅三摇了摇头, “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土肥原贤二家世背景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棋子,还妄图左右军部的决定,可笑。 他以为靠军事占领郑州就能把河南的大片区域占为己有,然后还能再进一步占领八百里秦川产粮区? 更可笑! 占那么多地方怎么守?现在已经兵力不足了,等站了郑州和西安,帝国的军队就全部分散了,然后就被动挨打了。” 江谷利美是他的心腹,所以大内畅三敢畅所欲言。 “那现在军部准备围攻武汉是对的吗?”江谷利美问道。 “对个屁!”大内畅三冷笑一声,“从卢沟桥开始就错了,之前站着东北三省,手里有溥仪,然后看着国党和红党斗就完了,结果军部那帮人非要打,开战不到一年就要考虑重点进攻了,这场战争就已经能看到结局了。 如果能做到同时进攻武汉和郑州,我还高看他们两眼。” 江谷利美听完大内畅三的暴论后,沉默良久,不敢置评,良久后转移话题道: “院长,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土肥原将军回本土了,现在土肥原机关已经是陈默群一个人说了算,听说陈默群马上又要安排一批人去华界警察局。” “陈默群!”大内畅三咬牙切齿,“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了。” 他看向江谷利美: “立刻安排人,把名单给我统计好,调查好这些人的居所和行动轨迹,然后在黑市上把情报卖给中统的人,要快!” “院长,这样会不会不好?” “没有什么不好的,现在要做的就是给陈默群找麻烦,等到人死得够多的时候,自然会开始怀疑他,到时候我还有下一步计划。” 大内畅三此时已经对帝国的胜负不关心了,只想把陈默群弄死,至少让陈默群过得不轻松。 当然,如果有机会的话,也要对土肥原贤二下手。 “哈依!” 江谷利美颔首后离开。 ....... 接下来几天时间,整个上海最大的新闻就是每天都有投降日本人的前军统一处成员在华界被杀,然后报纸上就有中统发表的声明,确认是中统锄奸成功。 林言在报纸上看到这些消息看多了,也很好奇,为啥会这样。 这些人在虹口待得好好的,为啥要去华界? 活腻了吗? 正想着,黄东平进入林言的办公室,愁眉苦脸地说道: “林医生,听说华界死了一大批特务,每天都有,哎......” 林言拿不准黄东平到底要表达什么,问道: “黄院长,你叹什么气啊?” “你说说,这些人要么是一刀毙命,要么是一枪毙命,你倒是给我们这些医院送点人过来啊。”黄东平双手一摊,“你看看,最近我们医院病人那么少,再这么下去要喝西北风了。” 就在此时,林言储物空间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第320章 借钱给医院 林言一边应付黄东平一边在脑海中完成译电。 “青霉素已经用于治疗感染,效果是磺胺的10倍,除了极个别过敏反应外无任何缺点,故链霉素工厂会在两个月后关闭,全部转向生产青霉素。望舒。” 好家伙,共沸法还是太权威了。 这个时代,青霉素就是神一般的存在,没有磺胺的副作用,消炎作用还是磺胺的10倍。 有了它,红党战士的伤亡会降一大截。 以前,大部分受伤的战士都不是死在手术台上,而是死在后续感染上。 如今,一切都变了。 而且,林言知道,那位最可爱的人,诺尔曼·白求恩,也是死于感染。 现在不会了。 因为青霉素出现了。 链霉素停产! 那两个月后,上海想再买到30大洋的链霉素就不可能了。 而此刻距离日本人被赶出中国时间还长,得为医院提前储备链霉素了。 光靠延安通过黑市卖给医院的量已经不够了,得买考克斯的链霉素了。 但这个想法不能由自己告诉黄东平,不然黄东平很快就会推出自己的身份,于是林言叹了口气: “有句古话叫,宁愿架上药生尘,但愿天下无病人,这是好事啊。” “对对对,好事好事。”黄东平白了林言一眼,然后话锋一转,“对了,刚刚广州那边传来消息,狗日的日本人轰炸广州平民区,死伤超过8000人,这帮狗日的。” 黄东平说完后,眼神看向林言。 林言一看这架势,是试探自己的反应啊。 既然如此,那就理性分析了。 “黄院长,你看看,原因在这。”林言翻开刚才报纸上的消息递给黄东平,“上海停战共同委员会要求日方同意淞沪路以东、虹口以北日军撤退,升青天白日旗。 英法美意四国逼着日本退出公共租界和虹口核心区,日本人忍不下这口气,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黄东平见到林言面无表情,冷静分析,最后长出一口气,摇了摇头离开了。 林言见黄东平失望离开,办公室里恰好没有其他人,立刻拿出纸和笔写好纸条,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 当天下班的时候,林言直接去霞飞路的皇后餐厅吃晚饭,路过许伯年的药铺,把小球弹入信箱。 许伯年晚上8点离开药铺的时候,习惯性打开信箱查看,发现小球迅速收起,回到内屋打开一看。 “延安两个月后停止生产链霉素,请传递消息给江苏省委刘同志,让他安排各医院外围成员安排购置美国低价链霉素囤货。” 链霉素为什么不生产了?为什么是精确的两个月后? 许伯年脑子里有无数个问号。 两个月后停止生产,说明不是意外停止生产,而是有序安排。 为什么这么安排,他不清楚。 但“青鸟”的命令,他得执行。 他拿出纸和笔,写下情报装入酒瓶,当天夜里丢入白赛仲路2号。 ........ 第二天一早 林言踏入办公室的时候,黄东平已经在等自己了,克莱尔和菲茨威廉也在。 “黄院长,有事找我?”林言笑着问道。 “嗯,有事。”黄东平的眼神在克莱尔和菲茨威廉身上扫过。 克莱尔和菲茨威廉则是看向林言。 林言对两人摆了摆手:“你们两个没眼力见的,赶紧出去。” “是,师父。” 两人异口同声,然后迅速离开办公室。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黄东平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会儿攥成拳头,一会儿又松开。 紧张,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言靠在椅背上,就这么看着他表演。 黄东平这个人他是知道的,平时说话办事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今天这副模样,只有一种可能,他要开口的事,他自己也觉得难为情。 “黄院长,有话直说,你跟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林言忍不住问道。 黄东平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口。 “林医生,我想以医院的名义跟你借点钱。” 林言当然知道黄东平要借钱,红党那边链霉素停产的事他已经通过“水牛”传递出去了,刘同志传递给了黄东平。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知情,也不能表现得太冷漠。 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疑惑。 “多少?”林言问。 “有点多。”黄东平顿了顿,“医院要大量购置链霉素,需要的钱有点多,佟院长已经出去筹钱了,派我来你这想点办法。” “钱我倒是有一些,但是我想问一下,黑市上的链霉素都是定量供应的,现在有那么多货吗?” 林言继续明知故问。 “林医生,我也不知道怎么给你解释。”黄东平顿了顿,“总之我们现在有多少囤多少,刚才已经安排人给考克斯发了电文,他已经回电了,说正在调货到上海,一瓶15美元。” “行,我手上的大黄鱼有300多条,小黄鱼也有几百条,外加一些美金,折算下来一共10万美金是有的,我这就回家去取。” 林言必须得回家一趟,毕竟不可能当着黄东平的面从储物空间拿东西。 “有劳了。” 黄东平对林言有这么多钱并不惊讶,毕竟他前段时间两台手术加一起就是30条大黄鱼。 半个小时后,林言的车停在楼下,然后安排焦安松跟自己来回几趟才把一大堆大黄鱼搬到黄东平办公室,光黄金斗士200多斤,外加一沓美元。 见到这些黄金,黄东平握住林言的手: “我代表医院感谢你的付出。” “一个季度百分之一的利息。”林言知道,黄东平能够赚回来,根本不担心。 黄东平差点被林言的话给噎住,定了定神,又看了看面前的一大堆黄金,这才点了点头: “好,医院尽量半年之内给你还上。” 黄东平知道,两个月后延安停产,整个上海链霉素的价格就会上升,考克斯那边的价格也会水涨船高。 人都是这样,价格低的时候不愿意买,价格高的时候有钱人就会囤了。 所以,现在要拿足够的钱,囤足够的链霉素,到时候可操作性空间就大了。 第321章 齐森 与此同时,两份电文送到了大内畅三的办公桌上。 “院长,电报局那边的眼线送来的,又是慈心医院跟考克斯的电文,这次考克斯的定价是15美元。”江谷利美在一旁解释道。 “八嘎!”大内畅三怒吼着把两份电文直接撕掉,然后扔进垃圾桶,接着便陷入了沉默。 上一次他也是通过这个方式拿到慈心医院跟考克斯沟通的电文,这才起了歹念。 歹念一起,然后就跟着赔光了东亚同文书院的所有账面资金,外加15万美元的贷款,每个季度利息1500美元,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良久后,他定了定神问江谷利美: “是黑市链霉素不提供了,还是什么其他原因,慈心医院为什么突然想着要买美国佬的货?” “院长,慈心医院联系考克斯只是一个领头的,听说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几个大医院都要囤货,按照他们的说法是,黑市那边放消息了,说战事影响交通压力太大,让各大医院提前做打算。”江谷利美解释。 “这就说得通了。”大内畅三起身来到办公室右侧的中国地图旁,指着郑州方向,“赵口决堤,黄泛区形成,武汉会战在即,红党想要运链霉素到上海确实困难了。” “总之,这一次我们绝对不能掺和。”大内畅三回到座位上,随后话锋一转问,“中统那边杀了多少个了?” “回院长,前段时间每天一两个,最近慢下来了,最近三天就只动手成功了一个,刚刚去华界那批人都很谨慎。 特别是那个李前,去了华界根本就不出门,屋里放个尿桶,饭都是手下送到屋内,吃喝拉撒都不出门。” “李前?” “就是那个曾先生曾经的副手之一,后来陈默群来的时候还和陈默群吵了一架,再后来又跟在陈默群后面摇尾乞怜的那个。” “哦,有印象了。”大内畅三想起了当时的场景,点了点头,“陈默群这个人有点意思,能忍这么久,忍到土肥原贤二和影佐祯昭回日本才动手,是个成大事的人。 感觉差不多了,我们的棋子可以准备行动了。” “哈依!” ......... 当天下午,陈默群下班刚准备上车,便发现车门上夹的树叶移位了。 不好! 有人动了自己的车! 他不动声色,上车查看车内有没有异动,很快发现后座有一封信。 打开一看,内容很简单。 “家中一叙。火柴。” 火柴是行动队齐森的代号,还是陈默群给他取的。 齐森这会应该已经潜入自己在虹口的家中,他是行动队的,难道是邢从舟有话要传给自己,或者是贺全安要跟自己沟通? 陈默群如今的处境已经是马行夹道,只能闷头往前走。 如果真能和军统沟通上,两头下注,说不一定某天还能回头。 见! 他收起信,发动汽车往家赶去。 陈默群把车停在家门口,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观察巷子两头的动静。 左边没有人,右边也没有人。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勃朗宁,检查了一下弹夹,推上膛,塞进腰间,用外套盖住,推开车门下了车。 院子的门锁没有撬过的痕迹,他掏出钥匙开了门,穿过院子走到屋门口,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客厅的灯亮着,齐森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灰布夹袄。 看见陈默群进来,他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嘴角挂着一丝笑。 “陈站长,好久不见。” 齐森还是像之前一样恭敬,称呼也没变。 陈默群没有接话,走到他对面坐下来,把腰间的枪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 他看着齐森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躲闪。 “齐森,贺全安让你来的?” 齐森点了点头,从夹袄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贺站长让我转交给您的。他说,戴主任的意思,想请您回去,过去的事,一笔勾销。” 陈默群接过信,没有拆开,只是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又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印。 火漆印是军统传统,印得很规整,看不出破绽。 “戴主任?”陈默群把信封放回茶几上,“他肯放过我?” 齐森往前倾了倾身子。 “陈站长生,贺站长说,戴主任其实一直都知道您没有真心替日本人做事。您之前也是为了掩护兄弟们被捕的,您心里还有党国,还有军统。” 陈默群没有说话,看着齐森的眼睛,已经猜出了个大概。 他在军统干了这么多年,真假话还是分得清的。 齐森的一切表现都是训练出来的。 “贺全安带着兄弟们给您担保,在戴主任面前拍了胸脯,戴主任这才松了口。他说,只要您愿意回来,过去的事既往不咎。总之,戴主任是.......” “齐森,你跟了我多久?”陈默群打断了他。 齐森愣了一下。 “三年。” “三年,不短了。”陈默群把手伸进外套,摸到枪柄,慢慢往外抽,“三年时间,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这人,多疑。谁的话都不信。” 齐森的脸色变了,上下牙齿开始打哆嗦。 “第一,贺全安不会派你来,因为我回去他的位置就很尴尬。”陈默群的枪已经抵在了齐森的脑袋上,“第二,这封信.....” 他把茶几上那封信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一下, “火漆印是对的,可信封的纸不对,军统用的信封是特制的,纸里面有水印,这封信的纸,没有水印。” 齐森的额头上开始冒汗,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 “陈站长,我.......” “第三,也是你最大的破绽。” 陈默群把手指搭在扳机上。 “你说贺全安带着兄弟们给我担保,你叫的是他的本名。一个军统的人,任何时候提到自己的站长,不会叫本名,这是刻在骨头里的习惯,改不掉。 还有,你的名字早就在日本人的登记簿上了,你是怎么堂而皇之出现在虹口,还准确知道我的家在哪里的?” 齐森的脸色煞白。 第322章 旧属行刺逆首未遂,上海叛臣狠心痛斩故人情 “谁让你来的?南田洋子,还是大内畅三?”陈默群把枪口从脑袋移到齐森的胸口,顶住心脏的位置。 齐森此刻已经被恐惧占据全身,他不敢有任何隐瞒。 “是……是大内……” 陈默群没有让他说完。 扳机扣下去了,“砰!”,齐森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鲜血从胸口涌出来,溅在沙发上、茶几上。 陈默群把枪收起来,走到电话机旁,拨了机关的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通了,是蔡公治的声音。 “蔡公治,是我,你来我家一趟,带两个人,出了点事。” 挂了电话。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看着齐森的尸体。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门口响起了汽车引擎的声音,没多久蔡公治带着两个人进来了。 他们看见沙发上的齐森,脸色都变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处理一下,别让人看见。” “是。” 蔡公治低下头,挥了挥手,那两个人上前把齐森的尸体抬起来,用一块黑布裹住,抬了出去。 蔡公治留在最后。 “蔡公治。” “属下在。” “齐森是军统派来刺杀我的,被我识破,当场击毙,报告就这么写。” “属下明白。” “以电文的形式发东京,转土肥原将军,让将军知道这件事,同时抄送特高课和东亚同文书院,要求重点关注华界和虹口治安,保障土肥原机关人员人身安全。” “是!” ........ 另一边 大内畅三靠在椅背上,哼着家乡的小调。 江谷利美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捧着文件夹,声音压得很低。 “院长,齐森那边已经安排妥了,刚才土肥原机关那边蹲守的人员也传回消息,陈默群上车后停留了5分钟才开车,应该是看到了那封信。” “好,看来陈默群的心还在军统,这就好办了,只要他答应去法租界,齐森的任务就完成了。”大内畅三顿了顿, “陈默群这个人心思重,多疑,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想两头下注,他不甘心给帝国当走狗,又不敢真的跟帝国翻脸。 这种人,最容易被牵着鼻子走。” 他们之前是准备让齐森引陈默群去法租界,只要陈默群去了,对方的末日就到了。 江谷利美低声问道: “如果他拒绝呢?” 大内畅三站起来冷哼一声: “拒绝?他不会拒绝,他做梦都想跟军统搭上线,做梦都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我们只是帮他实现这个梦想而已。” 他随后走到门口打开门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偷听这才转身问,“齐森那边多久传消息回来?” 江谷利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半,现在还没到。”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江谷利美走过去拉开门,一个穿军装的通讯兵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份文件,双手递过来。 江谷利美接过文件,通讯兵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她关上门,把文件放在大内畅三面前。 “院长,土肥原机关抄送的文件。” 大内畅三拿起文件翻开,目光落在第一行,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嘴角的笑意凝固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江谷利美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大内畅三把文件摔在桌上,纸张滑了一下,从桌上飘到地上,翻了个面,背面朝上。 江谷利美弯腰捡起来,只扫了一眼,标题就让她后背一凉。 “关于齐森刺杀陈默群未遂被击毙的报告”。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把文件重新放回桌上,一个字都不敢说。 大内畅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齐森死了,陈默群亲手杀的,现在齐森是军统的烈士了。” 江谷利美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院长,齐森他……” “他暴露了。”大内畅三猛地抬起头,“陈默群看穿了他,我们的计划,全完了。”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好几趟,最后一拳砸在办公桌上。 “好一个陈默群。”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把齐森杀了,转头上报说是军统派来的刺客,现在他是帝国的功臣了,是土肥原机关的忠臣了,是我们所有人都应该信任的人了,这一刀,捅得真他妈漂亮。” 江谷利美站在旁边,还是一个字都不敢说。 大内畅三沉默良久后开口: “传令下去,齐森的事,到此为止,谁都不许再提。提了,就是打自己的脸。” “哈依!” 江谷利美机械式地颔首。 “还有,”大内畅三咬着后槽牙说,“花钱,让陈默群杀齐森的事登上各大报纸的头版,一定要大肆渲染,让军统的人对陈默群恨之入骨,也不枉我们忙这么久。” “哈依!” ......... 第二天一早,林言做完一台手术回到办公室,抽了一张刚刚送来的报纸,发现头版竟然是陈默群的消息。 “昔日军统沪上魁首反杀旧部,师徒反目血染租界。” 再看另外一份报纸。 “旧属行刺逆首未遂,上海叛臣狠心痛斩故人情。” 再看小报。 “海滩谍圈近日传出惊天噩耗,曾经情同手足的军统旧人,上演一出同门相残的悲情戏码!” 而办公室内4个徒弟正读得津津有味。 林言细看内容后立刻发现了不对劲。 事发地点是虹口,而且是陈默群的家中,死者叫齐森,是陈默群旧部。 这就有意思了。 齐森,一个能有名有姓的人,怎么就这么轻易地潜入到了虹口,还准确知道陈默群的家在哪里,还潜入进去了。 这要是没人帮忙,根本不可能。 所以,这件事上上下下都透着诡异。 在林言看来,这件事就是日本人故意搞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陈默群完全上日本人的贼船。 从之前陈默群带人围攻台斯德朗路2号,到这一次陈默群手刃齐森,目的都是一样的。 至此之后,陈默群算是完全站在了国党的对立面,就算日本人被赶走,他也没有任何洗白的机会,投降的机会都没有。 林言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感慨,黄东平冲进办公室,拉着林言的手: “林医生,跟我走,去一趟公共租界。” 第323章 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来? “什么事这么急?”林言一边跟他往外走一边问。 四名徒弟也跟了出来。 黄东平出门之后,转头对林言的四个徒弟说:“你们都给我好好在医院待着,哪里都不许去。” “是。” 四名徒弟又悻悻地回去了。 “黄院长,什么事你倒是说啊。” 林言一边下楼梯一边问。 “别说话,上车后再说。”黄东平压低声音。 “好。” 下楼后,林言上了黄东平的副驾驶,一脚油门直奔公共租界。 路上,黄东平把情况告诉了林言。 原来仁济医院有一名伤者,枪伤,家属拿枪挟持陈院长,要求他们请林言去做手术,其他人对方不信任。 “看来我这名头也不是啥好事啊。” 林言摇了摇头。 “别感慨了,现在救陈院长要紧。” 说话间,轿车已经到了关口。 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之间的关口虽然没有跟华界那么严格,但必要的检查还是有的。 车刚到关口,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工部局人员从岗亭里走出来,抬手示意停车。 黄东平摇下车窗,那人探进头来,目光在林言脸上停了一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亮了亮。 “黄院长,林医生,我是工部局警务处的,奉命在此等候。请两位跟我走,不必停车检查。” 说完拉开后车门坐进来,朝关卡岗亭方向挥了一下手。 铁栅栏门缓缓打开,轿车穿过关口,驶入公共租界的马路。 路上车不多,偶尔有几辆黄包车从旁边跑过去,车夫回头看一眼,又赶紧转过头去。 仁济医院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巡捕。 穿黑色制服的站在最外围,手里拿着警棍,把围观的市民拦在警戒线外面。 穿深蓝色制服的在内圈,腰间别着枪,目光警惕地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黄东平的车没有停,直接穿过人群,从警戒线的缺口开进去。 有巡捕想拦,被旁边的人拉住了,低声说了句“工部局的车”。 楼下的铁栅栏门前站着两个持枪的巡捕,看见车停下来,侧身让开了。 林言推开车门下来,拎起手术箱就往楼里走。 楼梯上也有巡捕,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没有人说话。 二楼尽头的手术室门口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他看见林言,像看见救星一样迎上来,声音在发抖。 “林医生,您可来了。陈院长在里面,他们.......” 他指了指手术室的门,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没有说下去。 林言没有追问,推开门走了进去。 手术室里,无影灯已经打开了,白晃晃的光照在手术台上。 台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脸色惨白,左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还在往外渗。 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色中山装的中年人,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枪口抵在陈院长的太阳穴上。 陈院长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是恐惧。 中年人死死盯着林言。 “你就是林言?”他的声音沙哑。 “我是。”林言和中年人对视一眼,然后对他摆了摆手,“你们移开点,不要妨碍我做手术。” 中年人一愣,他没想到林言不怕他,但随后还是照做了。 林言走到手术台前,低头查看伤口。 子弹从左胸锁骨下方两指的位置射进去,在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从出血量和伤口的形状判断,没有伤到心脏,也没有伤到大血管。 枪手的距离应该很远,子弹威力下降很严重。 他用手轻轻探了一下弹头的位置,弹头卡得很死,但位置不算深,取出来不难。 “黄院长,过来帮忙。还有.......”林言转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头发花白的医生,“你,进来,手术台需要人。” 那个医生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墙角的中年男人,又看了一眼林言,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走进来。 黄东平已经戴上了手套,从器械台上取了一把止血钳,夹住伤口边缘一根断裂的小血管,血慢了一些。 林言从器械台上取了一把手术刀,刀尖沿着子弹的弹道切开。 皮肉翻开,暗红色的血涌出来,他用纱布吸掉。 肋骨露出来了,弹头卡在骨缝里,露在外面的部分很小。 他用镊子夹住弹头的尾部轻轻一提,弹头从肋骨间滑出来,带出一小股暗红色的血,叮的一声落在托盘里。 从切皮到取弹,不到三分钟。 把镊子放下,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清理掉残留的血块,确认没有其他出血点,开始缝合。 最后一针缝完,剪断线头,把针放回托盘里,摘下手套走到水池边洗手。 洗完手,林言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转过身看着墙角那个中年男人。 “伤口不深,也没有伤到重要器官。手术不难,任何一个合格的外科医生都能做,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来?” 这是林言最疑惑的点。 “因为仁济医院里日本特务很多,我不信任。”中年人扫了一眼现场所有人,随后看向手术台上的伤者,“给我准备一辆车,把他送到车上。” 这是要跑路。 “那你什么时候放陈院长?”林言问。 “等到了安全位置,我自然会放。”中年人的手枪换了个位置,抵在陈院长的后腰上,推着他往外走。 陈院长的腿在发抖,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手术室门口那个头发花白的医生伸手拦住他。 “不行,病人刚做完手术,不能移动,伤口还没愈合,颠簸一下就有可能裂开,你这是要他死。” 中年人的枪口从陈院长的后腰移开,抵在那个医生的胸口,手指搭在扳机上,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脸上。 “让开。” 医生的脸色白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可他的脚没有动,死死堵在门口。 “你打死我,病人也不能走,我是医生.......” 不等他说完,黄东平赶紧上前把那个医生拉到一边。 “老周,别拦了,让他走,病人伤口崩开还有救,陈院长出了事,这医院就散了。” 第324章 秦行舟 老周退到墙根下,攥着拳头。 中年人的枪口重新抵回陈院长的后腰,推着他出了手术室。 走廊里的巡捕看见枪,自动让出一条路,没有人上前。 黄东平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给老周: “让他用我的车,我的车是法租界牌照,在公共租界很显眼,一旦有问题捕房也能第一时间找到车。 你先去把要是个他,我和林医生随后把病人送过来。” “多谢。” 老周接过车钥匙追了出去。 黄东平和林言对视一眼,随后和几名护士一起,用推车把昏迷的伤者送了出去,连导流管一起小心翼翼安放在汽车后座上。 能不能活下来,谁都不知道,就看他的命大不大了。 中年人一只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用枪指着陈院长,轿车缓缓驶出,巡捕和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此时,林言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秦行舟】 【职务:军统特派员(毛人凤心腹)】 【代号:平原马】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昨日秦行舟跟踪齐森(代号火材)直虹口,听到陈默群住所内枪击声后被迫离开,潜伏一夜后返回公共租界的路上遇上日本人大规模筛查,不幸被发现随身携带的枪支,随后交火。 秦行舟击退敌人后回到公共租界,已经过了关口,对方依然开枪这才被击中。 2,送秦行舟到仁济医院的是他的下属何昆(代号黑森林)。 3,仁济医院有多名日谍。】 仁济医院有日谍是真的啊! 难怪这个何昆不愿意让仁济医院的人给秦行舟做手术,这是怕日谍动手,伤了秦行舟的性命啊。 当时情况紧急,最近的医院也就是仁济医院了,万般无奈之下,这才选择了仁济医院。 秦行舟跟踪齐森到的虹口,那他们的据点应该不在公共租界,应该是在法租界。 那么,何昆开车离开应该是直接去法租界了。 这不就尴尬了吗? 这时候,黄东平发现林言面无表情,问道: “林医生,怎么了?” “忘了问他要手术费了。” 林言双手一摊。 确实没收手术费啊,一分钱都没收,人家还把黄东平的车给开走了。 “你啊你,这时候还想着手术费.....” 黄东平不知道说什么了,叹了口气。 这时候,老周过来了。 “两位先到休息室休息一下,捕房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无论如何不会让对方把车开出上海。” 这个时候的轿车都很贵,如果真被对方开跑了,仁济医院必须得赔,还得赔新的。 “好。” 黄东平点了点头。 林言也跟在两人身后去了休息室。 刚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储物空间又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在脑海中完成译电。 “因陈默群被刺杀事件,虹口、闸北戒严,一批同志撤入公共租界,请寻机前往公共租界,将电子管放在僻静处,再把位置告知。望舒。” 原来如此! 陈默群的影响力还是大,他一遇刺就开始戒严,不仅影响到了红党地下党,还影响到了军统。 同时,延安这一次安排任务也谨慎了。 让林言自己找地方放电子管,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身份。 这个办法唯一的缺陷就是,如果运气不好,中间被人发现,东西被拿走。 得找个机会离开医院,把电子管藏在一个稍微隐蔽的地方。 万万不能等黄东平的轿车被找到开回来,到时候只有上车离开,再找机会来公共租界就难了。 毕竟,自己也算半个名人,一举一动都容易被人盯着。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现在先把事办了。 “那个,黄院长....我有些饿了,想出去吃点东西。” 时间也快到中午了,林言说自己饿了也正常。 “先忍一忍。” 黄东平拍了拍林言的肩膀。 “好吧。”林言很无奈,对方都这么说了,还能咋办? 又过了20分钟,会客室的电话铃声响起。 林言接起来。 “你好。” “林医生,我是亨利,刚才仁济医院陈院长把黄院长的车开回医院了,这会正在黄院长办公室休息。” 亨利听出林言的声音,立刻把情况说明。 “好,知道了。” 林言挂断电话把情况告诉了黄东平和老周,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陈院长安全就好,安全就好。” “黄院长,林医生,我开车送你们回慈心医院。” 老周说完直接下楼去开车了。 “行。” 黄东平点了点头。 林言傻眼了。 这不是扯嘛! 下楼就得上车离开,眼下只能把电子管放在仁济医院里面了! 直接放在会客室太明显,也不利于地下党同志来取,只能放在公共区域,而且要隐蔽。 厕所! 必须是厕所! “我上个厕所就来。” 林言直接往二楼厕所走去,路过护士站的时候顺手从推车上拿了一卷医用胶带。 他动作很快,护士正在低头写记录,没有注意到他。 厕所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反手锁上。 老式马桶的水箱很高,几乎快到天花板,一根粗铸铁管从马桶后面到水箱顶部给水箱供水。 水管在马桶后面的部分正好被马桶挡住,形成一个天然的视野盲区。 他从储物空间里取出那个装电子管的小布袋,系紧袋口,撕下一截医用胶带把布袋贴在铸铁管的背面,又加了两道确保不会掉下来。 用手按了按,贴得很牢,确认从角度都看不见。 他冲了马桶,水声哗哗的,然后推门出去的时候,黄东平已经站在楼梯口等他了,嘴里叼着一支烟。 见林言来了,赶紧把烟灭了,丢入垃圾桶。 “老周再等了。” “好。” 老周的车停在楼下,引擎没有熄。 林言上了后座,黄东平坐在副驾驶,老周一脚油门车子拐出医院大门。 车辆一路畅通无阻,过了关口直奔慈心医院。 当三人赶到黄东平办公室的时候,陈院长还瘫在沙发上,脸色看上去很苍白。 第325章 彭允海拿到电子管 这是极度惊吓后的结果。 不得不说,陈院长还是厉害,就这种情况还能把车开到慈心医院。 黄东平和老周上前把陈院长拉了站起来全身上下进行检查后,确定没有受伤这才安心。 双方各自客套话说了一堆,林言就这么看着,等把老周和陈院长送走之后,黄东平看着他们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拿枪的就是厉害啊,沾上他们,能不能活命真的看老天爷。” “黄院长,我建议你去看看车的后座,有没有沾血,需不需要去洗车。” 林言打断了黄东平的伤春悲秋。 “哎.....林医生.....” 黄东平白了林言一眼,下楼去查看自己的车。 不多时,便招呼焦安松和佟健开始洗车,又是端水又是擦洗,又是连连摇头。 林言在二楼看到这个场景,已经猜到了后座的情况,大概率不那么乐观。 还好,当时没开自己的车。 下班后,林言回家的路上给延安发去了电文。 ........ 下午五点,郭其刚习惯性地坐在“青鸟”专用电台旁工作。 突然,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他立刻一激灵,戴上耳机开始记录。 老方也跟了过来,开始译电。 译电完成。 “仁济医院主楼二楼厕所,第一个隔间马桶后方水管。青鸟。” 两人看着手里的电文,都懵了。 “这么快?”老方一脸震惊。 要知道,此刻距离他们发电文给林言不过6个小时。 “上次让‘青鸟’去华界都等了个把月,没想到这次就几个小时,不得不说,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之间来往确实方便。” 郭其刚感叹道。 “我看未必是这样。”老方摇了摇头,“‘青鸟’之前大概率早就去过华界了,只是他发现了异常,然后潜心调查了很长一段时间,动用了很多关系,确定了内情,才给我们来电。 这次就不一样了,只需要把东西放在他自己定的地方,安全,所以就快。”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郭其刚缓缓点头,他也同意老方的推测,“‘青鸟’的谨慎救了他自己,也救了那五名同志。” 老方拿起电文,再看了一遍,开口道: “上午收到的消息,日本人在华界、虹口、闸北搞严格肃清活动,这一次影响很大,但他们自己的损失也很大,中统在这个过程中动手又杀了一批人,军统动作少一点,但也给了他们不少压力。 我们撤回公共租界这批人目前在紧急安全屋,让老孙头通知他们去取电子管,电台修好之后直接传达静默指令。” 老孙头是公共租界小组的外联人员,最危险的联络任务都是他去做。 这批从虹口闸北撤回来的人员跟公共租界小组是完全隔离的,之后情况好转了还是会重新分批进入虹口闸北,亦或者是撤回。 此时的法租界和公共租界是孤岛,但想出去还是简单,只是出去就进入日本人的地盘,会被盘问,被调查,极有可能牺牲。 想要撤回,只能通过通运堂操作。 “是,我去安排。” 半个小时后,老孙头出现在梅白格路的一棵梧桐树下,将一张纸条卡在梧桐树的一个树洞内,然后离开。 不久,这张纸条出现在彭允海手中。 彭允海便是虹口小组组长,他们小组的成员和闸北部分成员合计8人,汇聚在梅白格路21号的安全屋,手里唯一的电台因为缺少电子管无法工作。 他打开纸条,看到了上面的字迹。 看完之后他有些惊讶。 “老彭,怎么了?” 一旁的苗飞问道。 “电子管到了。”彭允海把纸条递给苗飞。 “什么?”苗飞接过纸条看了一眼,随后错愕,“之前接头人传递消息不是说公共租界没有电子管,需要法租界那边送过来吗?” “应该没错,是法租界送过来的。” “那也太快了吧!会不会有诈?”苗飞问道。 其他人也看向彭允海,这是他们的第一反应。 虽然这个消息是老孙头传来的,可以确认老孙头没问题,但那位送电子管的法租界地下党会不会叛变,没人拿得准。 彭允海把纸条凑到煤油灯上烧了,灰烬落在地上。 “老苗,你想想,法租界那边能这么快把电子管送过来,说明他受的不是江苏省委刘同志的调度,刘同志的人在华界和法租界之间来回一趟,少说也要一两天。”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 苗飞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老彭,你是说......” “他是延安直接调度的。”彭允海站起来,扫视一圈所有人,“这样一个人,延安把这么大的权力交给他,延安对他的信任,可想而知。他叛变的可能性,不大。”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老彭,让我去吧。你在家里坐镇,万一有个闪失......”苗飞开口。 “不行。”彭允海打断了他,“老孙头传来的消息,东西放在仁济医院,那里我去过,比你熟。” 他拍了拍苗飞的肩膀, “你在家里守着,晚点修电台是你的事,取电子管,是我的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勃朗宁,检查了一下弹夹,推上膛,塞进腰间,穿上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苗,如果我出了意外,你立刻带所有人离开,去下一个安全屋,一刻都不要耽搁,不要等。” 苗飞朝彭允海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是。” 彭允海拉开门走了出去。 半个小时后,他回来了,推开门,把布袋子递给了苗飞。 “电子管。” 苗飞接过袋子,打开一看,三个电子管,满脸讶异: “竟然是三个!” “对,可以肯定,电子管一定是法租界那边送过来的了。”彭允海坐下后,喝了一口白开水,“现在日本人对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进口管得那么严,电子管这种货太珍贵了,如果公共租界小组经手过,不可能留3个给我们。” “是啊。”苗飞点了点头,拿出一个电子管走向那部电台。 第326章 考克斯的链霉素到了 苗飞一阵鼓捣,从电台里取出烧坏的电子管,换上新电子管,开机成功。 他立刻戴上耳机,调整呼吸,然后在敲击四次,发出三短一长四个信号。 他不敢长时间发报,担心被定位。 发四个信号,就是为了告诉延安,电台修好了。 不多时,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苗飞完成记录后,再慢慢译电,译电完成后把电文递给了彭允海。 彭允海看完之后思索良久后开口道: “除了我和苗飞,你们其他人都做好撤离的准备。” “彭老大.....”众人纷纷看向彭允海,希望他收回命令。 “听我的。”彭允海看了一眼所有人,“明天一早就走,先到法租界,再走地下通道离开,出了上海之后组织上会安排后续路线。” ......... 时间很快来到6月15日。 报纸上的战报像雪花一般飞来。 “安庆陷后,敌水陆并进,皖北战况激烈。” “日舰溯江西上,马当外围紧张。” “广州连日遭遇轰炸,平民伤亡愈千。” “皖北潜山外围血战,我军固守待援。” “东京御前会议决:初秋攻占武汉。” 法租界的大报纸能登前线战报,消息基本没有假的,但敏感词不能用,根本不能体会到前线的真实战况,只能看一下战线的基本情况。 小报确实什么都能说,但真假消息参半。 现在看来旷日持久的武汉会战已经打响了。 林言扫了一眼办公室里同样看报的几名徒弟,刚想给他们安排一点事做,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黄东平进来了。 原本以为黄东平又要跟自己探讨战况,准备把几个徒弟支走,结果对方先开口。 “林医生,走,去码头,考克斯的链霉素到了。” “这么快?” “考克斯从各处调货,这一次总计8万瓶,我们慈心医院买的最多,3万瓶。” 黄东平一边拉着林言往外走,一边给林言说。 “3万瓶?45万美元,医院什么时候有这么多钱了?” 要知道,45万美元已经可以重新创办一个慈心医院了。 慈心医院从创办至今,经历过多次扩充规模,更新设备,而且之前还拿到了一大批欧洲支援设备,这些都是钱。 “这就是佟院长最近的功劳,除了你那的十多万美元,剩下的30多万美元全是他抵押医院资产,外加各处富商名流处借款筹集的。”黄东平顿了顿,“除了抵押贷款有利息,富商名流借款都没有利息。” 点我呢! 嗨.....林言内心无语。 但他当没听见。 一个转身,看到四名徒弟也跟了出来,赶紧转移话题问几个人: “你们跟来干什么?是没事干吗?赶紧的,该什么忙什么。” “哎......林医生,就让他们一起去吧,佟院长说了,这一次不用卡车拉,雇黄包车拉,让外面的人都知道,外面慈心医院屯了一大批链霉素。” 黄东平说完对四名徒弟一挥手,众人还是不敢异动,纷纷看向林言。 亨利和克莱尔把菲茨威廉推到前面,小刘在一旁眼神左右瞟。 “走吧,走吧。” 林言无奈,耸了耸肩。 几人下楼,两辆车直奔码头。 码头上人声鼎沸,各家医院的货车、轿车、黄包车挤成一团,把原本就不宽的马路堵得水泄不通。 码头的雨棚下面堆着一排木箱,箱子上印着英文标识。 几个穿工装的码头工人正在忙碌。 佟自陌站在最前面,他身后站着红十字会代表、圣约翰的李院长、公济的史密斯先生,还有中比镭锭医院的杜邦主任。 几个人围在一起说话,表情都很轻松。 仁济医院的赵院长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夹着一根烟。 仁济医院两个院长,陈院长因为上次的惊吓,已经回家休养了,只有赵院长这个副院长出来奔走了。 佟自陌看了一眼手表,朝码头工人挥了挥手。 “装货。”木箱从雨棚下面一箱一箱地抬出来,码在各自的运输工具旁边。 圣约翰的李院长带来了一辆黑色的福特货车,车厢里铺着帆布,工人往车厢里码了十几箱就装不下了。 公济的史密斯先生带来了一辆轿车,后座和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连副驾驶座上都摞了两箱。 中比镭锭医院的杜邦主任最潇洒,开了一辆半新的福特厢式货车,一箱一箱往里装,装了几十箱。 轮到慈心医院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一辆一辆的黄包车排成长龙,从码头一直排到马路拐角,数一数,三十多辆。 每辆黄包车的车把上系着红布条,在江风的吹拂下一飘一飘的,像谁家办喜事。 车夫们穿着统一的蓝布短褂,腰间系着白布腰带,精神抖擞地站在车旁边,等着装货。 周围的人议论开了。 “慈心医院这是搞什么名堂?三万瓶链霉素,一辆大点的货车就装走了,用得着三十多辆黄包车?” 旁边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把手里的报纸卷成筒,朝慈心医院的方向张望。 “你懂什么,这叫排场,人家佟院长买了这么多,不显摆显摆怎么行?”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挤出来。 “买这么多药,用得完吗?怕不是囤积居奇,等涨价了再卖出去。” 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 佟自陌没有理会那些议论,指挥工人把木箱从货船抬到黄包车上。 一箱两箱三箱,每辆车只装二十箱。 三十多辆黄包车,装了将近一百五十箱,每辆车都装得整整齐齐,木箱摞了两层,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杜邦主任站在自己的货车旁边,看着那些黄包车,苦涩一笑,摇了摇头。 李院长也跟着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烟头熄灭,转身坐进自己的轿车里。 赵院长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慈心医院的黄包车,有些无奈。 队伍出发了。 巡捕房派了两个骑摩托车的巡警在前面开路,警笛呜呜地响着,把马路上的车流硬生生劈成两半。 三十多辆黄包车排成一列,从码头出发,沿着外滩向法租界方向行驶。 车夫们拉着车,脚步整齐。 每辆车的车把上那根红布条在风里飘着,远远看去像一条红色的长龙,蜿蜒在马路上,龙头已经到了南京路,龙尾还甩在码头上。 林言的车跟在队伍后面,这次是克莱尔开车,亨利坐在副驾驶,菲茨威廉和小刘挤在后座。 而林言则是坐在黄东平的副驾驶。 “黄院长,会不会高调了?” 第327章 药爷来找林言 “必须高调啊。”黄东平一脚油门,一脚刹车,然后叹了口气,“佟院长说了,以后整个法租界只要想到链霉素就要想到我们慈心医院,把链霉素和慈心医院绑定上。 这3万瓶链霉素现在看着很多,可现在长江一线打起来了,国际形势也变得微妙起来,日本人随时可能切断法租界的药物供给,到那个时候,这些链霉素就不算多。 而且价格还会涨。” 说了这么多,黄东平就是不告诉林言延安会停产链霉素。 “有道理。” 林言也很敷衍,打了个哈欠便去看窗外议论纷纷的人群。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林言在脑海中完成译电。 “虹口小组彭同志已经取得电子管,另有七位同志已经抵达法租界,拟通过地下通道撤离,同记机器厂3号库房接人,请帮忙安排。” 而与此同时,一处茶馆包间内,大内畅三正在窗前喝茶,看着运送链霉素的队伍缓缓前进。 “这个佟自陌哪来的那么多钱?”大内畅三问道。 “回院长,就我们调查,佟自陌这一次总共花费45万美元,其中25万美元来自汇丰银行的抵押贷款,他走了中国红十字会总会担保,拿到了人道优惠利率,百分之三。 10万美元来自他的各界好友,无息。 还有10万美元来自他们医院的林言林医生。” 这些都是江谷利美经过调查后的结论,她记得很清楚。 “上次给你做手术那个林言?” “是的,院长。”江谷利美继续分析, “此人赚钱多,但不喜欢搞投资,按照估算他收的手术费早就远超这个数了,听说他借给医院按照一个季度百分之一的利息收。 这次其他好几个医院都是从红十字会拿援助,自己凑点钱买了几千瓶,就他们慈心医院胃口大,直接就是3万瓶,按照他们一年用3000瓶的速度算,得用到昭和23年。” 1938年是昭和13年,昭和23年就是10年后。 “一个小小的医生,竟然坐拥10万美元身家.......” 大内畅三想到自己的同文书院就因为欠了15万美元,就要让自己的学生上战场,一股苦涩涌上心头。 “院长?” 江谷利美发现院长有些恍惚,以为院长想对林言下手,赶紧开口,“还请院长三思,林言毕竟是上海最好的胸外科医生,我们的人哪天有个好歹还得他出手........” “想啥呢?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对他动手了?”大内畅三缓过神来,愣了江谷利美一眼,直接起身离开。 江谷利美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大内畅三了,只能跟在他身后出了包间。 ......... 回到医院,链霉素被一箱一箱送入新设立的仓库。 仓库在医院的三楼,佟自陌的办公室旁边,内部用铁皮镶在墙上,大门也换了铁门,万无一失。 佟自陌站在门口,给林言和黄东平介绍。 “这个仓库又防潮又坚固,绝对安全,谁来了也不好使。” “确实。” 黄东平上前拍了拍那扇拉开的铁门,点了点头。 林言也上前试了试手感,铁门很重,有点像银行金库的大门。 只能说,佟自陌是真的舍得花钱。 就在此时,一名护士跑过来,在黄院长耳边低语了两句,黄院长随后快步离开。 林言没有太在意。 下班刚开车拐出巷子,药爷笑呵呵地出现在前方,对林言招手。 “药爷。” 林言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药爷笑呵呵地探过身子,一只手搭在车门上,另一只手指了指前面。 “林医生,前面皇后餐厅,我请你吃饭。你开车,我指路。” 林言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把车门推开让他上来。 药爷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把那份一直夹在腋下的报纸展开,又合上了,有些拘谨。 林言发动车子,拐进霞飞路。 皇后餐厅林言经常去,根本不需要药爷指路,一脚油门就到了。 餐厅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药爷坐下去,把菜单推给林言。 “你点,你点。我请客,你随便点。”林言没有推辞,点了几个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药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眼睛一会看窗外,一会观察林言。 “药爷,有事直说。” 林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药爷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林医生,你们慈心医院这次买这么多链霉素,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今天去找黄院长,他跟我说得模棱两可,一会说是为了防止涨价,一会说是为了保障供应,一会又说这是佟院长的决定他不太清楚。 这不是糊弄人嘛。 林医生,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这里面有重大隐情?” 林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药爷,链霉素的性质稳定,只要储存得当,放个十年八年不会变质。 慈心医院这次买三万瓶,不是囤积居奇,是为了保证此后十年的用药量。 战争不会明天就结束,谁能保证明年、后年、大后年还能从美国买到药? 一旦供货渠道断了,到时候有钱都买不到。”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药爷的眼睛。 药爷也盯着林言的眼睛,沉默几秒后,又开口道: “林医生不会不知道之前给你们慈心医院供货的是延安吧?” “知道一些,药瓶上都是中文。”林言也不避讳,随后话锋一转,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这次黑市提醒我们医院,医院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你看赵口决堤了,黄泛区20县,现在武汉又打起来了,以后他们运过来的难度肯定会很大,就算运过来成本也会提高,不可能还是30大洋一瓶了。 所以,15美元一瓶的链霉素,买了也不亏。” “那价格呢?现在买,万一过段时间降价了怎么办?”药爷最关心的就是价格。 “降不了。”林言摇了摇头, “有美国货在,短期价格不会有太大波动,但长期看,价格肯定走高。 美国人的货能运进来,是因为航线还在,如果哪天太平洋航线一断,上海的链霉素价格就不是三十块大洋了,是三百块,三千块,到时候你有钱都买不到。” 第328章 贺全安和曹景行针锋相对 药爷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 林言看着他,顿了顿继续说: “慈心医院这次囤货,用的是低息贷款和无息借款,总体算下来不到百分之三的利息,比物价涨得慢。 就算三五年内价格不涨,我们也不亏。 你要是也想囤一点,我劝你用闲钱,不要借有利息的。 什么时候涨价,谁也说不好,万一囤了三五年价格不动,利息就把你压垮了。” 药爷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医生,你说得对,做生意,最怕的不是赚不到钱,是借钱赚不到钱。 利息这个东西,比刀还快,刀砍你一刀,你还能跑,利息砍你一刀,你跑都跑不了。” 他把茶杯放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赚钱难啊,赚大钱更难,赚了钱还能守得住,更是难上加难。” 菜端上来了。 药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开始吃,林言也不客气,跟着开吃。 饭吃完,药爷起身排了10个大洋在手里,然后到门口把大洋拍在服务员手中:“多的是你的小费。” 服务员赶紧道谢。 药爷随后转身来到林言面前,微微颔首: “林医生,这次我会囤一少部分链霉素,像你说的那样,用自己的闲钱。” 他顿了顿,“还有,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直接来找我,或者给我捎个信就行。” “好。” 林言起身,跟他一起出门,并且开车把他送到了烟纸店后门。 药爷没有马上下车,而是看向林言,问道: “你说日本人真的有可能会封锁海上航线?” “之后的事谁知道呢?”林言苦涩摇头, “日本人干的事,谁能预测得了?说不定之后链霉素根本没有涨价空间,他们都会故意插一杠子,最后就涨价。 总之,法租界和公馆租界是孤岛,外面都是日本人说了算,美国人链霉素的生产成本加运输成本大约在8美元,15美元的链霉素也没有多少下跌空间,长远看的话,放心入手。” 林言自然不会告诉他以后日本人和美国会在太平洋上打得热火朝天。 “多谢。” 药爷再次微微颔首,然后下车离开。 药爷下车后,林言总算松了口气。 一整天硬是找不到一丝空隙写纸条,本来准备下班去吃饭的路上写,又遇到药爷。 拿出纸和笔,迅速写下同记机器厂3号库房的信息,拿出一个黑色袋子,将纸条和五条大黄鱼一起放入其中,然后放入储物空间。 然后一脚油门拐到台斯德朗路2号院子后门附近,路过铁皮箱的时候心念一动将黑色袋子放入其中。 ........ 当天晚上8点,台斯德朗路2号院的前厅内气氛诡异。 曹景行坐在主位上,贺全安从座位上“腾”地一下站起来,问道: “曹堂主,我想知道这批长枪和子弹怎么就不能运了?” “贺站长,之前帮你们运送各种物资都没有收一分钱,我们通运堂已经仁至义尽了,但这批长枪太危险,一旦出事我们通运堂就可能遭遇灭顶之灾,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曹景行之前帮贺全安运过各种物资,都没有收钱,维持通运堂运作的费用全都是其他客户付的费用,特别是甲级客户。 贺全安的脸色沉了下来。 “曹堂主,救亡图存,匹夫有责,这批长枪和子弹是要送到江北去的,忠义救国军在那里跟日本人打仗。 一发子弹打死一个鬼子,一条长枪能打死几十个上百个鬼子,你是中国人,我也是中国人,中国人帮中国人,有什么不能运的?” 他知道青帮里面很多人把道义看得很重,所以用道义来压对方。 曹景行靠在椅背上,看着贺全安,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贺站长,你说得都对,大道理我懂,我也是中国人,我也不想当亡国奴。 可我是青帮通运堂的堂主,手下几十号兄弟靠这条通道吃饭,万一出了事,日本人封了通道,兄弟们吃什么?他们的老婆孩子吃什么? 大义不能当饭吃,正义也不能当子弹打。” 他知道,自己一旦让步,之后会有更多的危险品需要他运送。 “贺站长,你们军统的人出了事能撤,撤到重庆,撤到香港,撤到大后方,我撤不了。 我的根在上海,我的家在法租界,我的人脉、产业、兄弟,全在上海。 日本人真翻脸,我往哪儿跑?” 贺全安还没来得及继续施压,六子已经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布袋子。 他没有看贺全安,径直走到曹景行面前,把布袋子放在桌上。 “堂主,甲级客户的单子,纸条在里面,金条也在里面。” 曹景行打开布袋子,倒出五条大黄鱼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同记机器厂,3号库房,接人。” 贺全安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三条大黄鱼上,又移到曹景行脸上。 “曹堂主,甲级客户的单子,你不敢不接,既然要接人,能不能顺便帮我把这批长枪和子弹运出去?” 曹景行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看着桌上那三条大黄鱼,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贺全安。 “贺站长,你让两个人跟着去扮成劳工,枪和子弹装在板车底下,上面堆棉花包。 同记机器厂3号库房接的人也跟着走,关口上的人已经打点好了,但我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你的人和枪至少运到松江以外才能分散,不然到时候被查到,我不好跟关口上的关系交代。” 通运堂主要靠关系打点,外加一些偷渡,这种涉及人员进出,主要是动用各处关口的关系。 贺全安的眼睛亮了一下,朝曹景行拱了拱手,弯下腰去。 “曹堂主,大恩不言谢。” 曹景行站起来扶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什么谢,我不是帮你,是帮甲级客户。 没有他这一单,我今天不会松这个口,你要谢,谢他。” 他把桌上的三条大黄鱼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放回布袋子里,系好,交给六子。 “去安排,明天一早,同记机器厂3号库房接人带货,让贺站长的人也去,扮成劳工混在队伍里。” “是。”六子接过布袋子,转身出去了。 第329章 从现在开始,我们上上下下都要过苦日子了 第二天中午,林言刚吃完饭回办公室准备眯一会,突然储物空间的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应该是人送到了,延安给自己报信的。 可当林言在脑海中译电完成后,有些傻眼。 “通运堂安排七名同志与两名军统特工同行,于松江遭遇日寇盘查,双方交火,我方无人员伤亡,现七名同志与两名军统已与新四军游击队汇合。望舒。” 这么惊险的吗? 不过也说得通。 七名同志都是专业特工,外加两名军统,确实有能力解决一些小盘查。 要知道,武汉会战的原因,日本人已经把精锐调往前线,留在上海周边的都是淘汰的二线士兵,外加一些投降日本人的二鬼子。 这些人的战斗力有,但不多。 反观他们的对手,那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 不管怎么样,结果是好的。 七名同志跟新四军汇合,也算找到了组织,之后怎么安排都是组织决定。 而与此同时,松江交火的消息来到了戴雨浓的桌上,文件是军委会送来的,上面盖着新四军办事处的章。 看完之后,戴雨浓把文件递给毛人凤: “你看看,新四军办事处送来的。” 毛人凤接过文件低头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 “昨日,我部游击队在松江附近与日军巡逻队交火,击毙日寇十余名。在我部掩护下,军统特工二人与我方人员七人顺利脱险,现已安全抵达根据地。” 落款是新四军某部游击支队,上面还盖着新四军办事处的红色印章。 “军统特工二人,红党人员七人。”戴雨浓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又一遍,嘴角是压不住的怒气。 “贺全安的人,跟红党的人混在一起,还一起从上海撤出来,一起在松江跟日本人交火,一起被新四军救了。 现在红党把这份文件送到我桌上,是告诉我,让我戴雨浓记住他们的情。” 他把文件夹从毛人凤手里抽回来摔在桌上,纸张哗啦一声散开,有几页滑到桌沿,慢悠悠地飘下去落在地上,毛人凤弯腰捡起来摞好放回桌上,大气都不敢出。 “查。马上查。”戴雨浓看向毛人凤,“查清楚贺全安的人怎么会跟红党的人混在一起,是谁安排的,是谁下的命令,是谁走的路线,查不清楚,你就不用回来了。” 毛人凤低下头。 “戴主任,贺全安那边?” “贺全安那边先不要惊动。”戴雨浓定了定神, “他不是一直在跟青帮合作吗?不是有一条通道吗?查那条通道,查青帮,查最近从上海撤出去的所有人。 红党的人能混进去,一定有人在中间牵线。” 他突然想到什么,话锋一转问毛人凤,“对了,之前你下面的那个何昆现在是不是在法租界?” “是的,戴主任,秦行舟重伤,在法租界养伤,之前何昆在公共租界闹出了大动静,现在也不敢抛头露面。” “不用他抛头露面,让何昆查一下内情,他有办法。” “是!戴主任!” 毛人凤赶紧小跑去电讯室,一个小时后他带着一份电文赶了回来。 “戴主任,确认了,那7名红党分子是通运堂甲级客户委托,运费五条大黄鱼,贺全安搭便车运送一批长枪给忠义救国军,派了两个兄弟跟着。 然后在松江附近与日军巡逻队交火的就他们9个人,都是好手,手里又有长枪,没有伤亡。 后来新四军游击队接应他们倒是真的。” 毛人凤把电文递给戴雨浓后,认真汇报道。 “你在通运堂安插了人手?” “是。” “这么说,是一场误会了。”戴雨浓松了口气,“9个特工打十几个日本鬼子,确实手拿把掐,但是没有新四军接应,他们也很难安全撤离。” “戴主任,那批长枪要不要让新四军帮忙送到忠义救国军手上?” 毛人凤的关注点还在那批武器上。 “想啥呢!”戴雨浓白了毛人凤一眼,“你也不是不知道新四军的做派,长枪到他们手上你还想拿回来,怎么可能?” 他顿了顿,“去,给贺全安去电文,让他暂时不要着急给忠义救国军送物资,安全为重,还有他送出来那几十条枪只能给新四军了。” “是。” .......... 另一边 台斯德朗路2号院的前厅。 曹景行怒目圆睁,对着贺全安怒吼: “贺站长,现在好了,你的人出事了还连累到了我的甲级客户,我们通运堂的根基!” 贺全安靠在椅背上,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曹堂主,消息上说得清清楚楚,九个人,没有伤亡。你的甲级客户的人没事,我的人也没事,长枪也送出去了,至于路上遇到日本人,那是意外,谁也没法预料。” “意外?”曹景行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贺站长,你知不知道,甲级客户是我的底线,他们要是不高兴,通运堂的通道随时可能断掉,你让我怎么跟手底下的兄弟交代?” 贺全安也站起来,看着曹景行的眼睛。 “曹堂主,日本人在打武汉,整个上海周边都在往武汉方向运物资,敌后多一把枪就多一份力量,就可以让日本人少运一袋粮食到前线。” “少拿这些来压我。”曹景行冷哼一声,“我告诉你,就是因为这次的事,各处关口暂停了和我们通运堂的合作,以后要往外运东西,只能走水路,靠水鬼从水下过关。 从明天起,所有的乙级和丙级客户全部暂停,只做甲级客户的生意,等到关系打通再考虑乙级和丙级客户。” 曹景行再看了一眼贺全安: “从现在开始,我们上上下下都要过苦日子了。” 贺全安手底下的人就依附在通运堂,吃喝都靠别人,自然不好再多说。 就在此时,苏婉芝出现在前厅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电文。 “贺站长,戴主任电文。” “好。” 贺全安拿到电文后,一拍大腿,“几十条枪怎么都给新四军了?戴主任就不能争取争取?” 第330章 帝国的脸都丢干净了 松江交火的消息很快传得沸沸扬扬,紧急印制的号外早已经在法租界流传。 林言下班的时候也停车买了一份。 专门为这件事印制号外倒是出乎了林言的预料,毕竟就死了10几个日本鬼子,和正在进行的武汉会战相比算不得大事。 林言在路边摊一边吃晚饭一边看号外,发现号外上对于那场战斗描述更精细,应该是有目击者。 简单来说,刚开始就3名日本兵前来盘查,刚开始还好好的,但他们发现车上是棉花后便起了歹念。 日本兵要求这批人停车,并且将一车棉花交给他们。 谁知道,这些人不是普通人,直接动手,徒手干掉了3名日本兵,然后从棉花下方开始抽出不少长枪,随后迅速形成战斗队形。 附近刚反应过来的日本兵前来增援,结果都被解决。 报纸上还描写了双方枪法对比,称以枪法著称的日本兵在这群人面前就像新兵蛋子,根本不是对手。 战斗结束后,这批人从容撤退。 无论怎么讲,这场战斗虽然规模小,但它是一场碾压级别的战斗,这是每个租界普通人想看到的。 而号外能不能印刷,主要取决于卖得好不好。 这个机会,报社是不会放过的。 这都见报了,林言担心通道出问题。 想了想,还是得问一问贺全安,到底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恰好今天的路边摊就在许氏药材铺附近,林言吃完饭上车,写好纸条搓成球,开车路过的时候弹入信箱。 .......... 另一边 大内畅三也在办公室看那份临时印刷的号外,是江谷利美刚刚给他送来的。 看完之后,大内畅三冷笑道: “帝国的脸都丢干净了,十几号人被人家9个人轻松解决,别人连伤都没受。” “院长,这些报纸的消息不能全信,有很多都有夸大的成分。” 江谷利美提醒道。 “夸大不了,这事应该是真的。”大内畅三分析道,“这9个人往外送枪,那身份肯定不一般,要么是红党的,要么是国党的,不管哪方面的,那都是特工。 而现在上海周边的帝国精锐全部调往武汉,留下的歪瓜裂枣还真打不过这帮人。” 江谷利美很清楚,现在的大内畅三已经不关心帝国的战争成败,于是试探性地问道: “院长,我们要不要出手调查,调查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调查个屁!”大内畅三冷哼一声,放下报纸, “这还用调查?这不就是之前特高课和陈默群一起行动都没打下来的通运堂的功劳嘛,他们能从陆路上把这么多条枪运到松江,这当中要过法租界的关卡,要过华界的关卡,还要过各地的小关卡。 就这,他们都是到了松江才出意外,你想想通运堂要是没收买这些关卡,你觉得可能吗?” “确实不可能。”江谷利美微微点头。 “所以,调查不出结果的。”大内畅三一脸无奈,“腐败一旦开始,就收不住的。中国这个地方很邪门,历代朝廷都是因为腐败最后式微,各路军阀都因为腐败才被帝国突破,现在帝国的军队踏上这片土地没多久,也染上了腐败的习气。” “院长,你会不会担忧过甚?现在都只是猜测,万一不是这样呢?” 江谷利美还是不相信大内畅三的推测。 “不用再说了。”大内畅三话锋一转问,“对了,井上日召有没有消息?” “有的院长,昨天下午的消息,井上日召所在的第16师团目前还在合肥城南的舒城方向整训,东久迩宫稔彦王坐镇合肥,按照计划应该会寻机沿着太行山北麓进攻。” “好,盯着井上日召所在部队的行动轨迹,随时跟我汇报。” “哈依!” 与此同时,南田洋子正在自己的办公室内听属下的汇报。 元吉行雄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翻到中间一页。 “课长,李前那批人,还是不肯出门,戒严已经解除了,街上的巡逻也恢复到正常频率,刺杀事件这几天也没有发生。 但他们的理由依然是不安全,说外面还有中统的人在盯着他们。” 平古英二站在旁边,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 “课长,这批人从土肥原机关调过来快一个月了,什么事都没干。 李前每天在屋里练字,从早写到晚,写到宣纸堆了半人高,又不舍得扔,说等以后带回老家裱起来挂墙上。 其他人有样学样,有的学日文,有的练拳,有的在院子里种菜。他妈的,在特高课的院子里种菜!”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南田洋子的目光从元吉行雄脸上扫到平古英二脸上,笑了笑。 “他们不出门,就不出门,缺什么给他们送什么,米面粮油、报纸香烟、笔墨纸砚,要什么给什么。” 元吉行雄愣了一下。 “课长,那他们......” “他们怕死。”南田洋子打断了他,“中统要杀他们替曾先生报仇,他们知道,他们不敢出门,是因为出门会死,换了你们,你们敢出门吗?” 元吉行雄和平古英二对视了一眼,都低下了头。 平古英二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号外放在桌上。 “课长,还有一件事,松江那边的交火,号外上写得沸沸扬扬,九个人,徒手干掉了三个皇军,后来又击毙了好几个,自己毫发无伤。 这件事在租界里传得很广,对我们的声誉影响很大。” 南田洋子看了一眼号外,拿起来翻了一下,扔在桌上。 “那是军部的事,他们管打仗,管不住自己的士兵在关卡上勒索老百姓,被人家反杀了,跟我们特高课有什么关系? 你们记住,特高课的任务是情报,不是给军部擦屁股。 他们在前线打了败仗,死了人,丢了脸,那是他们的事,我们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土肥原将军还在日本,陈默群又不敢离开虹口,这个烂摊子,我们犯不着替他们操心。” 元吉行雄和平古英二同时低下头。 “哈依。” 第331章 晦气 第二天一早 林言在报纸上看到自己让许伯年去发的寻人启事。 与此同时,贺全安也看到了头天晚上《沪西夜报》那份寻人启事,很快通过《大地》对照,从中提炼出信息。 “松江之事后,通运堂是否正常运转?” 看着上面的信息,贺全安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特派员还是太操心了,看来特派员应该也是通运堂的客户,而且是甲级客户。” 贺全安知道,乙级客户和丙级客户已经收到了消息,暂停业务,如今还没收到消息的,只能是甲级客户。 得尽快给特派员一个准信,让他不要担心。 想到这里,贺全安赶紧拿出纸和笔,写了一份寻人启事,写好后再翻阅《大地》对照无误后,对门外喊道:“来人。” “贺站长。”苏婉芝进来。 “这份寻人启事,登上《沪西夜报》,尽快去办。” “是!” 苏婉芝知道这是和特派员联系,不疑有他,立刻去办。 当天晚上,林言吃完饭便在路边买了一份《沪西夜报》,立刻找到贺全安发的那份寻人启事。 “所有的乙级和丙级客户全部暂停,只做甲级客户的生意,看来这个甲级客户的身份还是好啊!” 一脚油门回到家,刚下车,一个黑影从旁边窜了出来。 林言下意识躲闪,随后才发现是药爷,身着一袭黑长衫,还戴着一顶黑色帽子。 “药爷,你吓我一跳。” “林医生,抱歉,我在这等候多时了,一时间心急,方便家里聊聊吗?” 林言点了点头,用钥匙开门,然后做了个手势:“请。” 进入客厅后,药爷刚坐下便开口: “林医生,听了你的话,我把我所有的钱压上,买了200瓶链霉素,你猜怎么着?” “哦?”林言没想到药爷还要卖关子。 “就在刚刚,黑市的价格提到了60大洋,算下来差不多20美元,考克斯的手下听到消息手里剩下的也涨价到20美元了。” 药爷说得一脸自豪。 “不至于啊,怎么涨这么多?”林言也觉得不可思议,这才一转眼就涨了两三成。 “谁说不是呢。”药爷随后分析,“之前链霉素30大洋一瓶就是因为红....黑市那边压着价,现在这些医院15美元买,买到手后一瓶都不投入市场,那这个时候黑市一涨价,市场就百分百上涨啊。” 药爷随后身体微微前倾,“林医生,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把我介绍给你们医院的佟院长,我想认识认识。” 好家伙,这才是药爷来找自己的根本原因啊。 “药爷,黄院长和佟院长走得更近,怎么不找他来找我啊?” 林言很想知道这个原因。 “哎呀,林医生。”药爷叹了口气,“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你们那个黄院长就变了,先是说话变得模棱两可,而且思维也僵化,不懂变通,不像林医生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别给我戴高帽子,我一年都见不到佟院长几面,找我牵线你得做好等一年时间的打算。” 林言双手一摊,他也没有说谎,确实有可能需要那么久。 “这么久?”药爷心头一惊。 “是的,我来医院差不多2年了,见佟院长的次数十根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好吧。”药爷定了定神,起身对林言拱手,“无论如何,请林医生帮帮忙,一年就一年,只要能跟佟院长搭上关系,一切都好说。” “好。” 林言把药爷送到门口,关上门后摇了摇头。 这个药爷手里攥着200瓶链霉素还不知足,还想搭上佟院长的关系,以后做中间生意。 他眼里只有钱啊! 刚准备去卧室躺着,突然电话铃声响起。 林言赶紧过去接起电话。 “喂,我是林言。” “林医生,我是褚万霖,你在家等我,我接你去中山医院。” 褚万霖说完就挂了电话。 这是又有手术要自己做? 日本人倒是殷勤,又给自己送情报来了。 好啊! 10分钟后,褚万霖的车停在石库门房子门口,林言听着声出去,直接上车。 刚上车,褚万霖便开口: “还是之前那个人,听说有感染的迹象,间歇性高热,那边让你去会诊。” “好。” 林言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本以为情报来了,结果现在是麻烦来了。 那个伊原武雄做手术一个月了,现在感染,说明是磺胺压制不住,有耐药性了。 这个时候如果没有青霉素,再发展一个月就得全身感染而死。 麻烦。 晦气。 很快轿车过了枫林桥,林言下车上楼进入病房。 病房内伊原武雄已经醒了,他周围站着一圈白大褂,包括那位大和信弘。 “林医生,你来了。” “刚到。” 林言微微点头,然后走到病床边。 伊原武雄靠在床头,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不少,但眼窝还是陷下去的,颧骨突出。 他看见林言进来,微微欠了欠身。 “林医生,我叫伊原武雄,上次的手术,多谢您。” 日语说得很慢,很显然身体消耗严重。 林言点了点头,没有接话,掀开被子一角检查伤口。 原切口从外表看已经愈合了,缝线的痕迹还在,一道浅褐色的疤斜斜地趴在左胸侧面。 他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伤口周围的皮肤,又硬又烫,像按在一块还没完全干透的石膏上。 皮下的温度比正常皮肤高了不少,轻轻一按,伊原武雄的眉头就皱了一下,没有叫出声。 “这里疼吗?”林言用日语问。 “有一点胀痛。”伊原武雄回答。 林言又按了一下伤口边缘靠近腋窝的位置,手感和刚才不一样,更软,有皮下积液。 “手电。” 林言伸出手,马上一支笔式手电筒来到林言手上。 他随后照着伤口仔细看了一遍。 缝线的针脚处有几处微微发红,有一处已经结痂,但痂皮下面隐隐透出一丝淡黄色的液体。 磺胺压不住,感染还是在往外走。 “大和君,体温记录给我看一下。”林言转过头。 大和信弘从病历夹里抽出一张体温单递过来。 第332章 拿到江边油库情报 林言接过去扫了一眼,体温曲线的起伏像一座连绵的山脉。 最高的时候到过三十八度九,最低也在三十七度五以上,没有一天正常过。 他把体温单还给大和信弘,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伊原先生,您皮下有感染,磺胺已经压不住了。” “林医生,您刚才检查的时候,我已经感觉到了。”伊原武雄微微点头,“伤口不深,人不会死,但也不会好。是不是?” 林言没有回答。 大和信弘站在旁边,想说什么但还是把嘴闭上了。 伊原武雄看了一眼大和信弘,又看了一眼围在床边的那些白大褂: “林医生,我当过十几年兵,打过仗负过伤,也见过死人,您不用瞒我。 有什么事,当面说,我能接受,哪怕是要死,我也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林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对大和信弘说: “去会议室说吧,这里还是不方便。” “就在这里说。”伊原武雄扫视一圈众人,“我是军人,不是小孩子,什么都能听,什么都能扛,您说。” 伊原武雄的话说出口,所有人都微微颔首。 日本陆军航空兵第2飞行团副团长,高低是个大佐,一句话把所有人都给压住了。 林言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直接开口: “常规术后感染,已经局部形成慢性炎性窦道,幸亏发现早,但目前磺胺已失效,再发展下去一个月后便.......” 林言没有说下去。 大和信弘接过话题道: “林医生,你和我们的判断基本一致,伊原君也知道情况,我们找你来还有其他原因。” “哦?” 林言确实有些疑惑。 下一秒,大和信弘递给林言一份文件,但纸张是马兰草纸,一看就是延安边区用的。 林言接过一看,是小楷毛笔书写,首页印文为“陕甘宁边区卫生部”,下面标题为“一九三八年,边区青霉素使用暂行规程”。 “为应对前线战事频发,伤员创口感染.......青霉素.....” 林言认真看完,立刻明白了边区青霉素使用的范围已经覆盖所有边区战士,甚至已经覆盖到其他根据地。 反观眼前的伊原武雄却连青霉素都拿不到。 认真看完后,林言看向大和信弘一脸震惊地问: “大和君,这个上面写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大和信弘眼里都是光,“之前我也不信,但前几天涞源那边的人手传回消息,一个叫黑水沟村的一个普通农民因为伤口感染轻度败血症,本来以为活不了了。 结果送到晋察冀军区医院给救活了,当时磺胺无效,用的就是这个青霉素。” “你是说败血症都救活了?” 林言继续配合表演。 “对,他们那边不叫败血症,叫血中毒。”大和信弘解释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青霉素肯定可以救治伊原君的感染,而且肯定有效。”林言顿了顿看向大和信弘,“药在哪里,我看看。” 随后整个病房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后,大和信弘才从尴尬的表情里恢复,开口道: “我们还在想办法,预计10天之内能拿到药,确实不行我们通过中间人花钱去买,多少钱都行。” 林言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他们准备先去偷,偷不到然后再花钱。 不得不说,为了救活一个大佐他们还是舍得下血本的。 但根据地那地方可不是普通日谍能进去的,他们只能下血本用根据地附近的人或者腐蚀根据地的人员去偷,必须得提醒延安防范。 想到这里,林言话锋一转说道: “如果你们能确保10天内拿到药,那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微创引流,把伤口附近的脓液排出来,避免感染扩大化。” “林医生,这也是我们请你来的原因,之前的手术是你做的,微创引流也由你来做最合适。” “好。” 林言点了点头。 随后众人忙碌起来,林言换上白大褂,伊原武雄被送到手术室,一场简单的微创引流手术很快完成。 引流管安置好,脓液沿着引流管进入引流瓶内,林言松了口气。 “大和君,伊原君从现在开始除了上厕所以外尽量避免下床,有了引流之后,退烧是肯定的,接下来就是10天内搞到那个青霉素了。” 林言习惯性地交代术后注意事项。 “明白。” 大和信弘微微点头。 林言伸出了右手:“这一次手术简单一条大黄鱼。” 大和信弘愣了一下,随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准备好的大黄鱼递给了林言。 林言拿到大黄鱼后,揣进口袋,也不耽搁,直接下楼去和褚万霖汇合。 刚走到楼梯口,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伊原武雄】 【职务:日本陆军航空兵第2飞行团副团长】 【代号:无】 【状态:感染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6.12日,日军占领安庆,然李家洼机场已被破坏不得不放弃,于是次日开始便在东南方4公里处修建驼龙湾机场(丁3910-4480)。 2,驼龙湾机场油库机场位于江边(丁3850-4530)。 3,整个安庆位于丁区,基准点,安庆振风塔(丁3800-4400)】 好家伙,又来一个重要情报。 国军在撤离安庆的时候把之前他们修的机场全部炸了,不留给日本人,确实起了效果。 但日本人还是在附近修了一个机场。 这个机场,国府要发现并不难,只是派出飞机轰炸的话,会面临日军的密集防空火力。 但日军的油库就难以发现了。 之前的新乡机场新建油库就很隐蔽,如果不是自己给戴雨浓情报,国军还真的难以完成彻底轰炸。 不过这一次好巧不巧,又让自己给拿到了情报。 看来这一次又得发两个电文,一个给延安,一个给戴雨浓。 回到家休息,第二天一早出门便在车上开始发电文,先给延安发去电文,然后调整频率给戴雨浓发。 第333章 青霉素见报了 延安窑洞 郭其刚一大早便坐在办公桌前开始忙碌,桌上摆满了电文,电文来自各处,信息五花八门,他要做的事就是把这些信息汇总分析,做出决策。 把头一天的信息汇总后,他来到老方跟前汇报道: “老方,截至目前,日军连夜轰炸马当、彭泽、湖口、九江江防,马当方向的水面封锁还在,日军进攻迟缓。 我军在各处游击区已经尽全力拖住敌人,合肥的鬼子至今没有大动作。” “希望国军守住马当,多拖一段时间........” 老方还在感慨,突然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他和郭其刚同时冲向电台。 这是“青鸟”专用电台,消息重要性比这些汇总信息重要多了。 两人迅速配合记录译电,很快电文出来了。 “日特准备搞一批青霉素,很急,请根据地和边区做好防备,如果十日内对方没搞到,定会通过中间人购买。青鸟。” 看完电文后,老方和郭其刚都有些懵。 “老方,这么看青霉素的存在已经掩盖不住了。”郭其刚叹了口气。 “本来也没想着掩盖,日本人这么急,应该是他们的重要人物感染了,磺胺已经不起作用了,才会想到青霉素。”老方随后略微思考后开口, “立刻安排保卫部通知到基层,所有的青霉素存放点派战士把守,最近一个月都要增加人手,如果青霉素丢失一定要重罚。” “是。” “还有。”老方顿了顿,“等会再给江苏省委刘同志发个电文,让他在报纸上刊登青霉素制备成功的消息,要把青霉素的药效公布出来。” “老方,你是准备卖青霉素给日本人?”郭其刚问道。 “这事还得首长决定,有时候只要价格够高,救活一个日本人,但换来的钱可以让根据地成千上万人活下来,换成枪炮可以杀掉几千个鬼子,也是划算的。”老方拍了拍郭其刚的肩膀,“你去忙,我得去见一见首长。” “是!” .......... 汉口庆顺里 戴雨浓看完刚送来的战报,转头问一旁的毛人凤: “马当、彭泽、湖口、九江四地被轰炸几日了,日本在安庆驼龙湾的新机场到底炸了没有?” “还没有。”毛人凤拿出一份文件,一边对照一边说,“我们的人是6月13日就发现日寇修机场,20日跑道开始起降飞机之时,我们的飞机已经高空侦查,并确认了坐标。 苏联志愿队今天出动了一次,但他们在驼龙湾飞了一圈没有丢炸弹,而是转头轰炸江面日舰,击沉日舰三艘。” “这帮毛子,动动脑子想一下,马当要塞外围江面有水雷,有沉船,一时半会很难被突破,但驼龙湾机场起飞的飞机却时时刻刻对各处地面部队施压,不处理不行。 哪怕是丢一两颗炸弹下去,也可以让他们的飞机大半天起飞不了啊。” 戴雨浓痛心疾首。 “戴主任,据我分析,这些苏联志愿队还是担心驼龙湾机场强大的防空火力,除非准备充分,不然他们不会贸然行动。” 毛人凤察言观色后开口。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戴主任,绝密电文。” 一名副官送上一份电文,然后退出办公室。 戴雨浓一看便知是“白鹭”的电文,脸色稍好,因为贺全安已经被要求静默,现在来的电文只能是假“白鹭”的。 拿出密码本,译电完成。 “驼龙湾机场位于原安庆机场东南方4公里处,驼龙湾机场油库机场位于江边,日方方格地图安庆振风塔坐标,丁3800-4400。驼龙湾机场,丁3910-4480。机场油库,丁3850-4530。” “好,好,好!”戴雨浓的手在颤抖,把电文递给毛人凤,“假‘白鹭’这一次又立大功了,又是方格地图,精确到100米!” 毛人凤接过电文,看完之后深吸一口气:“这里最重要的就是这个机场油库,只要把油库炸了,一个月内这些飞机都得趴窝,他们得重新修建油库,机场起飞的架次最起码减少八成。” “假‘白鹭’身处特高课内部,却能两次拿到空军的情报,可见他的地位不低,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混进特高课的。”戴雨浓顿了顿,“是替代日本人,还是说他本来就是日本人,只是心向党国?” 他随后摇了摇头,然后看向毛人凤: “毛人凤!” “到!” “立刻安排人手绘制安庆周边方格地图,加班加点完成,明天一早送到委员长侍从室第一处,让他们迅速安排作战计划,或者转呈苏联航空队。” “是!” ......... 第二天一到医院,还没坐下就被黄东平拉到佟自陌办公室。 佟自陌已经在办公室等会多时,上来就把一份《文汇报》推到林言面前。 “林医生,看报纸。” “啊?” 林言一脸疑惑,拿起报纸一看,头版头条是马当水战,第二版是社论,抗战与团结,国际援华消息,第三第四版全是国际新闻。 “看最后第12版。” 佟自陌帮林言翻到最后一版,指了指。 林言这才看到一份关于青霉素的报道。 这份报道和头一天自己看的《青霉素使用暂行规程》差不多详细,更重要的是它直接点明了延安掌握了青霉素工业化技术,以及青霉素的效果。 报道不起眼,但已经足以让懂行的人引起重视。 “佟院长,这个报道不知真假啊。” 这时候林言必须要演。 “对,不知真假。”佟自陌拿过报纸,再看了一眼,“能在《文汇报》上发表,假的几率不算大,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文汇报》是一个大报纸,海外华人区也会同步发行,所以这个消息海外也能看到。 林言知道这是红党的手笔,至于目的是什么暂时还不清楚。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第334章 牵线佟自陌和药爷 林言再次拿过报纸,假装认真再看一遍的模样,脑海中同步译电。 “各处根据地、边区已经加强防备,另青霉素消息已广而告之,拟定价50条大黄鱼一瓶。” 延安还是选择了卖,而不是完全封锁。 看来这是逼着日本人出手买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最经济的做法,也是持久战的打法。 虽然大家都恨日本人,恨日本人的高官,但他们的高官死一个,立刻会有下一个人升上来,根本不解渴。 唯有提升自己的实力,不断消耗敌人,才能赢得最后的胜利。 所以这个决断也是对的。 一瓶50条大黄鱼。 伊原武雄的病治好,最起码要10瓶,也就是500条大黄鱼。 500条大黄鱼可以一次性装备两个师,两万人。 哪怕是算上作战消耗,也可以用来维持一个师半年作战。 这不是小数目。 林言都怀疑日本人不可能愿意为了一个空军大佐付500条大黄鱼。 毕竟日本人的特点就是如此,他们有个狗屁的武士道理念,没有用的人直接放弃。 不过这一次佟自陌自然问了,那肯定要把对方往黑市上引,恰好药爷想接触佟自陌,这不是巧了嘛! 林言定了定神,把报纸叠好,再次放回桌上,看向佟自陌,开口道: “这个青霉素我之前了解过,是一种叫青霉菌的玩意制成的,但工业化生产和保存被突破的可能性很低。 如果佟院长想要确认,或者想要拿到药,可以通过黑市了解情况。 昨天晚上,黑市的药爷刚刚找过我,我可以牵线,大家见一面。” “药爷可以见。”佟自陌顿了顿,赶紧把话题拉回去问林言,“林医生,按照你意思,是不是青霉素这玩意是真的能治疗感染,而且效果很好?” “是,如果能提取出来的话,确实可以。” 林言随后给佟自陌普及了一下青霉素对葡萄球菌等感染的效果,以及青霉素和链霉素的区别,应对症状的区分。 佟自陌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不用等了,现在就去见药爷。” 两人坐林言的车,一脚油门到了药爷的烟纸店后门。 听到轿车的声音,药爷从后门探出半个脑袋,先看见林言,脸上的笑容像被谁拧开的灯,一下亮了起来。 “林医生,您来了.....”话没说完,看见黄东平从副驾驶推门下来,那盏灯暗了半截,笑容还在,但已经从热烈变成了客气。 他朝黄东平点了点头,喊了一声“黄院长”。 车门又开了。 佟自陌从后座下来,整了整衣领。 药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张脸都灿烂起来。 他小跑着迎上去,快到佟自陌面前的时候脚步慢下来,身子往前倾,腰弯下去。 “佟院长,久仰久仰,您大驾光临,我这小店蓬荜生辉。来来来,里面请,里面请。” 谄媚热切。 佟自陌点了点头,跟他握了一下手。 药爷握手完退后半步侧身让路,右手朝门里一引,腰又弯了下去。 “佟院长,您先请,您先请。” 黄东平和林言对视一眼,都笑了,随后跟了进去。 药爷招呼两人坐下后,立刻意识到佟自陌不是林言带过来专门见自己的,于是开口问道: “佟院长大驾光临,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直接吩咐就是。” 药爷的姿态放得很低,他双手捧着茶壶,给佟自陌倒了一杯茶。 倒完茶退后一步,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弯着腰,等着佟自陌开口。 佟自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汇报》,翻到第十二版,手指在一行小字上点了点,把报纸推到药爷面前。 “药爷,这个青霉素,你听说过吗?” 药爷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抬起头看着佟自陌。 “佟院长,您说的这个东西,我在黑市上倒是听过一耳朵,说是能治磺胺压不住的感染,效果好得邪乎。”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不过这东西市面上没见过,您要是想买,恐怕不太容易。” 佟自陌微微点头,一切倒是在预料之中,随后继续说: “药爷,你在黑市上混了这么多年,路子比我宽,你有你的办法。” 他看着药爷的眼睛。 “佟院长,您抬举我了。”药爷把茶杯放下,往前倾了倾身子,“这东西,源头不在上海,报纸上都说了是延安那边来的。” 佟自陌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药爷叹了口气, “佟院长,我跟那边的人,多少有点联系,但这件事,不太好办。 青霉素跟链霉素不一样,链霉素美国人能产,红党也能产,市面上不缺。 青霉素,全世界就红党有,人家不卖,你出再多钱也买不到。” 他抬起头看着佟自陌, “您要是真想买,我可以帮您递个话,成不成,我不敢打包票。” 佟自陌点了点头。 “药爷,你帮我递话,就说整个上海市场很大,我们慈心医院愿意帮他们做广告。” 药爷微微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开口: “佟院长,话我可以递,但有一条,您得答应我。 慈心医院以后链霉素的黑市出货,得经过我的手,价格好商量,该多少是多少,我不压价,也不抬价。 我只赚个辛苦钱。” 佟自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了笑。 “药爷,你这个人,做生意有一套。”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链霉素的事以后再说,青霉素的事你先帮我办,办成了,什么都好说。” 药爷也站起来,腰又弯了下去。 “佟院长,您放心,话我一定递到,红党那边要是松了口,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他侧身让开路,右手朝门里一引,腰弯得比刚才更低。 “您慢走,您慢走。” 佟自陌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黄东平和林言再次相视一笑,跟在后面出了门。 这一场戏,林言和黄东平都是配角。 刚要出门,药爷的手伸了过来,拍在林言右手上。 林言只感觉手里多了一个东西,是一条小黄鱼,赶紧收起来,然后转头对药爷点了点头。 药爷这边则是给林言竖起一个大拇指。 第335章 青霉素到位了 6月22日,日寇总攻马当,香口血战。 与此同时,苏联航空兵精准轰炸驼龙湾机场江边油库,火光映照江面,浓烟直冲云霄。 林言是晚上看到的号外,总算松了口气。 可惜,五天后的6月27日,马当要塞失守的消息还是传到了上海。 林言看着报纸上关于马当要塞战况的报告,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虽然马当要塞失守有薛师长渎职的原因,但更重要的争夺战中,日寇都使用了毒气弹。 要知道,攻坚战最重要的就是一口气,谁撑住了,对方都会不断扩大损失。 凭借地利优势,马当要塞本来可以守得更久,但日寇瞅准中国军队没有足够的防毒面具,频繁使用毒气弹,把毒气纳入常规进攻。 可恶! 日寇使用毒气弹能上报纸,说明日本高层已经放弃封锁消息了,说明以后会更频繁地使用毒气弹,不顾及国际社会谴责了。 看得出来,这次日本人是真的急了。 急不可耐。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日本的经济撑不住了。 七七事变以来,日本占领了大片中国领土,但这些领土上有各种游击队随时袭击他们的后勤,阻止他们对普通民众的压榨管理,增加他们的统治成本。 统治成本增加,就无法形成有效的以战养战,直接变成消耗战。 日本的国力可经不起消耗,所以他们想打下武汉,逼迫国府投降。 所以,他们才会冒着被国际社会谴责的风险,使用毒气弹。 林言推门出去,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在讨论,讨论马当失守。 “马当丢了。” “守了这么多天,还是丢了。” “委员长严令,死守马当,援军必到,结果薛蔚英就是不动。” “还有那个薛蔚英的上司,搞了个狗屁的抗日军政大学,还搞结业典礼吃吃喝喝,不然也不会输得这么惨。” 林言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当中。 因为讨论没有意义,只会徒增烦恼。 时间来到下午,黄东平推开林言办公室的门,把林言的几个徒弟支走,一脸愁容地开口道: “林医生,刚才佟院长来电话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哎哟喂。”黄东平一拍大腿,倒吸一口气,“红党那边给了报价,青霉素50条大黄鱼一瓶,10瓶起卖。” “这么贵,谁买得起啊?” 林言见黄东平跟自己演戏,那就配合他的表演。 “谁说不是呢。”黄东平撇了撇嘴,“佟院长气得不行,估计最近不会来医院了。” 林言点了点头,安慰道: “黄院长,整个医院上百号人,这副担子还是得你来挑啊。” 黄东平脸上立马多了一抹微笑,拍了拍林言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林言看着黄东平离开的背影,松了口气。 看来佟自陌是真的为了了解青霉素才想着去买点回来的,而不是给日本人做事,帮日本人采购。 之前是自己多心了。 晚上下班吃完饭刚回家,电话铃声响了。 林言接起电话,是褚万霖的声音。 “在家等我,我来接你去中山医院。” “好。” 挂断电话,林言有些忐忑。 难道是日本人偷药得手了? 毕竟伊原武雄一个大佐还不配让军部花费500条大黄鱼买青霉素。 褚万霖的车很快来到林言家门口,林言下楼上车,过枫林桥进入中山医院。 “我在外面等你。” “好。” 林言下车后跟着来接他的大和信弘往楼上走。 林言上楼的时候问对方: “大和君,青霉素到位了?” “对,刚到位,就等你一起来会诊,制定清创用药方案。” “好。” 林言不好再往下问,毕竟问了对方也不会说。 很快两人进入会议室。 会议室的灯很亮,长条桌的一侧坐满了穿白大褂的日本军医,另一侧空着几个位置,林言和大和信弘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来,微微欠身,动作整齐。 林言微微点头算是回应,在空位上坐下来。 会议室中央的桌上放着十瓶青霉素,玻璃瓶不大,瓶身上贴着白色的标签,印着几行汉字和阿拉伯数字,太远了看不大清楚。 大和信弘站起来,把一沓厚厚的文件推到桌子中间,用日语说了一句“诸位请先看资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接着说了一句更重的话: “没有看完资料的,不许发言,没有看懂用药注意事项的,不许提建议。”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沓厚厚的文件。 林言也拿起一份资料翻开。 第一页是青霉素的简介,之前基本都看过,第二页是注射用法。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页写着皮试的操作方法和判断标准。 皮内注射,观察二十分钟,注射部位出现直径超过一厘米的风团,或者红晕伴有瘙痒,即为阳性反应,禁用青霉素。 红党已经掌握了皮试技术。 他们遇到过过敏病人,可能不止一例,不然不会把皮试写得这么详细,连注射的部位、角度、深度都标得清清楚楚。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大和信弘等所有人都翻到最后一页,又等了几秒,才开口。 “诸位,资料看完了,现在,请各自发表意见。” 坐在林言对面的一个中年军医第一个发言。 “按照资料上的说明,青霉素的用法是肌肉注射或静脉注射,建议清创完成后,按照每四小时一次的频率给药,连续使用七天,同时配合磺胺口服,增强抗菌效果。” 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别人的发言。 第二个发言的是个年轻军医,带着一副圆框眼镜。 “资料上提到,青霉素在酸性环境中容易失活,伤口渗出液呈酸性,会不会影响青霉素的药效?建议以注射为主,伤口局部使用磺胺粉。” 大和信弘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看向林言。 “林医生,您的意见呢?” 林言把资料翻到第三页,指给众人。 第336章 伊原家族的计划 “皮试必须做,没有皮试,不能用,过敏反应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如果抢救不及时,病人会死在手术台上。这是第一条。” 大和信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二条,清创和用药同时进行。皮试确认没有过敏反应后,开始清创,清创完成后,青霉素粉直接撒在伤口创面上,确保药物作用于局部感染灶。 然后注射青霉素,控制全身炎症,内外夹攻,效果应该比单纯注射好。” 他说完收起资料。 会议室里的众人都翻到第三页,看到过敏反应后,他们都沉默了。 因为他们都把精力集中在用药方法上,都没有注意过敏这一项。 他们知道,如果因为过敏导致伊原武雄出事,那他们都得受罚,甚至被枪决。 良久后,大和信弘才开口。 “林医生的建议,内外兼用,诸位有没有不同意见?” 没有人说话。 大和信弘见其他人没有意见,直接起身给林言鞠了一躬:“清创和用药,拜托林医生了。” “好。” 林言微微点头。 林言走进手术室的时候,无影灯已经亮了。 伊原武雄躺在手术台上,脸色比上次见面又白了几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比之前陷得更深。 他看见林言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言没有回应,走到器械台前,从托盘里拿起一支装好青霉素皮试液的注射器,碘伏棉签擦了擦伊原武雄左前臂内侧的皮肤,针尖刺进去,推了极少量的药液,皮肤上鼓起一个小小的皮丘。 他拔出针头,把注射器放在托盘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二十分钟。” 林言转过身,走到水池边洗手。 大和信弘站在手术台旁边,盯着伊原武雄前臂上那个小小的皮丘,不敢眨眼。 其他的白大褂站在手术室角落,谁都没有说话。 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二十分钟到了。 林言走过去,拿起放大镜凑近了看。 皮丘没有扩大,周围没有红晕,边缘清晰,颜色和正常皮肤一样。 “局部麻醉!” 林言随后放下放大镜,从器械台上取了一把手术刀。 在局部麻醉完成后,刀尖落在伊原武雄左胸那道已经愈合了大半的伤口上,沿着原来的疤痕切开。 皮肉翻开,暗红色的血涌出来,他用纱布吸掉。 轻轻一碰切口,紧接着淡黄色的黏稠脓液出来了,顺着肋骨的弧度往下淌。 他用镊子夹住一块纱布蘸了生理盐水,把创面擦拭干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基底,又换了一块干纱布吸掉残留的液体。 继续下刀,直达肋骨,里面还有一部分脓液。 继续清洗。 确认脓液被清除完后,林言微微点头。 “青霉素粉。”林言伸出手。 大和信弘从托盘里拿起那瓶青霉素,拧开盖子,用小药勺舀了一勺淡黄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创面上。 药粉落在湿漉漉的组织上,很快就化开了,变成一层薄薄的糊状物,把整个创面覆盖住。 林言又撒了一勺,再用纱布轻轻按了一下,让药粉和创面充分接触,多余的药粉被纱布吸走,留在创面上的刚好够。 他用镊子夹起伤口边缘的皮肤,对合,缝合。 局部麻醉的效果并不好,伊原武雄只得咬牙忍受。 不多时缝合完成,伤口完全闭合,皮下没有空腔,皮肤边缘对合整齐。 林言剪断线头,把针放回托盘里。 “注射。”林言退后一步。 大和信弘接过注射器,针尖扎进伊原武雄的左臂三角肌,推药的时候速度很慢。 针头拔出来,棉签按在针眼上,伊原武雄自己按住棉签,手指在发抖。 整个手术时间很短,不到15分钟。 林言知道,伊原武雄活下来了。 在这个时代,还没有耐药性一说,青霉素的威力太大了。 双管齐下,最多两天伊原武雄就会完全脱离危险,接下来就是养病了。 林言赶紧去洗手,刚洗完手,大和信弘便将一条大黄鱼塞入林言手中。 林言迅速收起,然后对大和信弘说: “只要这个青霉素真的有用,病人应该很快脱离危险,到时候请电话通知我,我对这个青霉素很感兴趣。” 这个时候必须表现出感兴趣,任何医生在这个时候都应该感兴趣。 “好的林医生,一定。” 大和信弘微微点头。 林言随后离开,刚走出手术室,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姓名:伊原武雄】 【职务:日本陆军航空兵第2飞行团副团长】 【代号:无】 【状态:清创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军部在各地红党根据地附近收买汉奸偷取青霉素都失败了,最后不得不讨论购买青霉素的可能性。 2,6月25日,军部否决了出钱购买青霉素的提案,决定在伊原武雄死后追晋少将军衔,追授功三级金鵄勋章、勋二等旭日章。 3,6月26日,伊原家族家督派御弟伊原勘助赶赴上海,动用家族资金购买青霉素,同时要求伊原武雄病愈后离开陆军航空兵编制,出任第11军经理部长,为家族敛财。 4,伊原家族和三井物产合作,将一部分供应物倒腾出来,以高价临时采买的方式再供应给第11军,赚取高额利润。】 好家伙! 不出所料。 日本军部确实不会为伊原武雄买药,但他的家族动手了。 只是把他这个家族军功柱石直接变成了敛财工具,倒是一步好算计。 三井物产是日军进攻武汉的头号物资供应商,而日军这一次耗资巨大,不仅需要三井这样的大供应商,还会临时采买大批物资。 这些临时采买物资主要由零散的商人提供。 这些商人包括中国的汉奸商人,包括英美法外资商人,也包括日本商人。 伊原家族就是其中之一,只是他们的物资直接从三井物产拿,采买、运输、仓储都不需要花费多余的钱,甚至直接过一下账就行。 这个时候,他们自然是需要一个军队里的实权人物。 伊原武雄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与其让他生死,追晋少将军衔,拿几个勋章,不如花钱救他,让他给家族赚钱。 第337章 考克斯来上海 林言忍不住唏嘘。 一个日本航空兵部队的大佐,一个骄傲的人,在生命面前还是低头了。 不过他不去陆军航空兵部队也是好事,病愈后去狠狠地薅日本军部的羊毛,也算是变相削弱日本的财政,算下来有利于我们。 下楼上了车,褚万霖发动引擎,车灯亮了一下,拐出中山医院的大门。 枫林桥的哨卡连检查都没检查,直接放行,不多时便回到家。 刚躺在床上,储物空间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译电完成。 “青霉素合计200瓶,新桥转运仓,甲字库叁号隔间,钥匙门口地毯下,运至汇通公记栈,丙字库第4号隔间。这批药已通知江苏省委刘同志,如何处置听从玉兔决断。 另,链霉素工厂已于昨日提前停产,所有产能全力转向青霉素。望舒。” 好! 青霉素200瓶,如果到了上海必然能卖个好价钱。 全部由自己处置,确实是延安信任自己,但自己也得把这些青霉素用在刀刃上。 链霉素工厂的使命已经达成了,库存的链霉素够用就行,青霉素才是战场的紧缺物资,确实需要大规模生产。 林言从储物空间拿出纸和笔,用左手写下青霉素转运信息后,装入一个黑色布袋子,再装入两条大黄鱼,然后把黑色布袋子放入储物空间 ......... 第二天一早,林言趁着吃早饭的机会,把黑色布袋子放入台斯德朗路2号院后门铁皮箱。 吃完早饭刚到医院,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就响了。 林言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大和信弘的声音: “林医生,我还是大和信弘,昨晚伊原君已经完全退烧,食欲大好,全身感染已经完全控制,按照我们的估算,最多五天就该痊愈了。” “青霉素的效果这么好?” 林言倒是真的大吃一惊。 “是特别好,起码是磺胺的10倍以上,之前你看的资料没有夸大的成分。” “好,我知道了,感谢告知。” 林言语气诚恳,挂断电话后微微一笑。 青霉素把伊原武雄从死神手里拉回来,不需要自己宣传,懂行的人都会知道,都会打听,到时候青霉素的药效引起轰动之后必然会有人收购。 50条大黄鱼虽然很贵,但对于那些达官贵人来说,命比什么都重要。 正想着,小刘推门探进来一个脑袋。 “师父,刚送来一个吞了铜钱的小乞丐,急诊那边说需要切开气管取出铜钱,让师父你马上过去。” “好!。” 林言收拾心情,披上白大褂飞奔出去。 到了手术室,急诊的李医生立刻上来介绍病情: “听诊双肺呼吸音极度粗糙,伴有明显的哮鸣音,铜钱肯定卡在气管分叉处了! 这孩子随时会窒息,必须马上做气管切开术,从脖子那里把铜钱掏出来!” “好。” 林言转头看手术台上的小乞丐衣服已经全部脱掉,全身已经被护士用水擦洗过一遍,这会正在用酒精擦拭颈部。 这是为了保证手术台的清洁。 全身麻痹已经做完,只等林言动刀。 林言没有直接拿手术刀,而是先观察孩子的呼吸状态。 他发现孩子虽然喘得厉害,但吸气时胸骨上窝有明显的凹陷,且能发出喉鸣音。 林言拿过一根木质压舌板,强行压下孩子的舌头。 虽然没直接看到铜钱,但他发现咽后壁充血严重,且孩子有强烈的恶心感。 难道是因为异物位置很高,刺激了咽部? “我想听听。” 林言伸手,护士递来了听诊器。 他戴上后把听诊器放在孩子的颈部前方,很快听到了随呼吸变化的金属撞击声。 “铜钱不在气管深处,它要么卡在声门,要么卡在梨状隐窝!切开气管不仅取不出来,还会让孩子终身残疾!” 林言倒吸一口凉气。 其他人听到林言的判断,纷纷脸色低下头。 之前这个小乞丐送过来,他们本来不想接的,检查也很敷衍。 因为小乞丐救了也交不起诊疗费,但这种急救必须得救,这是红十字总会的要求。 之前淞沪会战的时候,红十字总会虽然送了很多伤员过来,但也给医院输送了很多资金,所以红十字会定下的规矩还是要遵守的。 “内窥镜,异物钳!” 林言一声令下,小刘递过来内窥镜和异物钳。 林言首先用内窥镜从孩子口腔伸进去,挑起会厌,暴露出声门。 没有看到铜钱。 内窥镜穿过声门,直达气管中段,那枚竖着卡在气管里的铜钱出现了。 铜钱周围黏膜已经充血水肿。 林言左手扶稳内窥镜,右手拿着细长的异物钳,顺着硬镜的中心孔道伸下去,架住铜钱缓缓往外移动。 担心铜钱划伤气管,这一段的速度很慢,出了声门后,很快取出。 当铜钱落在托盘里的时候,所有人松了口气。 “师父,你太厉害了。” 小刘此刻还心有余悸。 林言同样如此。 要不是他当时多了一个心眼,没有直接下刀,恐怕自己会后悔一辈子。 还没等他感慨,克莱尔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师父,褚董事来电话了,有点急,让你尽快给他回电话。” 因为小乞丐的铜钱是取出来的,没有开刀,所以没那么多讲究,刚才有护士把手术室的门直接推开了,所以克莱尔了解情况后才直接进来。 “好。” 林言一听褚万霖找自己,以为中山医院又有手术,赶紧回到办公室给褚万霖回电。 “褚董事,刚才我在手术室,听说你找我?” “是的,考克斯马上到上海,刚才收到的电文,今天晚上9点到码头,方便的话你和我去接他。” 褚万霖顿了顿,“这个考克斯在报纸上看到青霉素的报道就从美国出发了,快到了才给我发电文,点名想见你。” “青霉素的报道?”林言假装回忆,随后补充道,“我很关注这个青霉素,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报道出来到现在也就刚好10天,他考克斯怎么这么快?” 第338章 韩二狗 要知道,美国到上海的轮船差不多要20天。 “考克斯花了几天坐飞机在太平洋的各个岛屿转到菲律宾,然后到香港,再坐船到上海,比直接坐船快一点。” “好,到时候来接我就行。” 林言自然不会拒绝。 他倒是想看看考克斯到底是什么目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挂断电话后,林言便在办公室休息。 刚才的手术虽然没开刀,但消耗的精力不比开刀小,小心翼翼的,最耗神。 休息半个多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门开了,小刘探进半个身子,侧身让出一个瘦小的影子。 那孩子穿着一件大人的灰布褂子,袖子卷了好几道才露出手指,下摆垂到膝盖,走路的时候褂子晃来晃去,像一面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旗。 褂子是深灰色的,领口磨得发白,肩缝处还裂了一道口子。 脚上一双破布鞋,左脚那只鞋帮已经脱了线,用麻绳绑着。 他走到林言办公桌前,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咚,连磕了三个。 额头磕红了一片,也不抬头。 林言赶紧绕过办公桌把他扶起来。 孩子瘦得像一把柴,胳膊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过来。 “别磕了,起来说话。” 孩子抬起头,一张小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叫什么名字?” 林言把他按在椅子上,自己坐回办公桌后面。 “韩二狗。”声音带着浓重的江北口音,“俺爹说贱名好养活。” “你爹呢?” 韩二狗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破布鞋看了好一会儿。 “打鬼子,死了。淞沪会战的时候,在罗店,俺娘说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俺娘后来也死了,几个月前,病死的,没钱看病,扛着扛着就扛不过去了。” 声音越说越小。 林言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提起笔。 “二狗,你在上海有地方住吗?” 韩二狗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小声说了一句“有,桥洞底下能睡”。 林言笑了笑,转头问小刘: “小刘,医院每天送报纸的活,是不是还没人干?” 小刘愣了一下,从门口走进来,站在韩二狗旁边。 “师父,送报纸的活一直是我们几个徒弟轮着干,谁有空谁去,您要是想让他干,我可以教他。” 林言从旁边拿过纸和笔,写下一段话。 “每日小报、大报、晚报、号外各二十份,早上九点前送到慈心医院门卫室。” 他把纸推给韩二狗,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坨硬纸包裹的大洋,从中取出10枚大洋递给韩二狗。 “这些报纸每天送到医院,二十份小报,二十份大报,二十份晚报,二十份号外,记得小报选当天卖得最好的五种,到了交给门卫室的焦安松。 他给你签字,十块大洋用完了就找他取,你每天的工费15个铜元。” 韩二狗看着那10个大洋,眼睛一下子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他从椅子上滑下去又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咚,又磕了三个。 “林医生,俺给您磕头了,俺一定把报纸送到,一张都不少,俺住的地方自己想办法,桥洞底下能睡,不会耽误事的。” 林言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把他扶起来。 “别磕了,你以后每天来医院,有什么事找小刘或者焦安松都行。”林言转头看向小刘,“小刘,你带他去认认路,把各家报馆的位置告诉他,今天先带他去吃顿饱饭,换身干净衣服,衣服钱从账上扣。 还有这里有140个大洋,你拿去交到焦安松手上,以后二狗手里的钱花完了,就去他那里取。” 报纸不便宜,每天100多份,算下来也要4到5个大洋,一个月100多大洋是要的。 这么多钱肯定不能直接交给一个小乞丐,不然只能被人强占了去,所以才这么办。 小刘点了点头,收起那包大洋,然后拉起韩二狗的手。 “走吧,先带你去吃饭,吃完饭我教你认路。”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林言叹了口气。 刚才给韩二狗取铜钱,也算做了手术,然后并没有系统提示,说明他是一个没有身份的普通人。 时事艰难,这种普通人能给他找个事做,也算是好事。 反正报纸是要买的,让他想跑腿,15个铜板够一日三餐。 用不了多久,韩二狗肯定会用多余的时间去卖报,也能改善生活,自食其力走上正轨。 林言不喜欢大发慈悲,拿自己的钱去当烂好人,但能随手拉一把,他还是能做的,比如现在这样。 ......... 晚上9点 林言和褚万霖站在码头边,码头边的路灯亮着,江风吹过还是赶不走夏天的燥热。 林言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江面上黑沉沉的水。 一艘轮船正从江心缓缓靠过来,船头的探照灯在水面上扫出一道白晃晃的光柱。 船靠岸了。 舷梯放下来,考克斯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衣,没有戴帽子,头发被江风吹得竖起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考克斯看见褚万霖,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大步走下舷梯,张开双臂给了褚万霖一个结实的拥抱。 松开后目光转向林言,伸出手,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林医生,好久不见”。 林言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客套话。 接风宴摆在皇后餐厅楼上的包间,考克斯坐了主位,林言和褚万霖分坐两边。 菜是褚万霖点的,八个菜一个汤,有鱼有肉,有荤有素,摆满了一桌。 考克斯吃得很慢,每道菜都尝了一筷子,不评论好吃不好吃,只是点头。 酒过三巡,考克斯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靠在椅背上。 “林医生,我这次来上海,是为了青霉素。”他说话很直接,“我在美国看到了报道,说中国有一种新药,能治好磺胺治不好的感染,我不信,所以我自己来了。” 第339章 5000条大黄鱼 “哦,青霉素啊,那玩意太贵了,我不建议考克斯先生你去碰。”林言放下筷子,连连摇头,“黑市的药爷说了,50条大黄鱼一瓶,10瓶起卖,这谁买得起啊?” “价格我知道,我只想知道这个青霉素是不是真的有效。”考克斯说完看向林言。 林言看了一眼旁边的褚万霖。 褚万霖尴尬一笑,低声说道:“那个日本人的事,考克斯已经知道了。” 好家伙,合着褚万霖早就把自己给卖了。 “确实有效。”林言也不噎着藏着了,“报纸上说青霉素的效果是磺胺的十倍,没有夸大,甚至还说少了。” 此话一出,考克斯眼睛都亮了,身体前倾差点直接站起来。 “林医生,方便详细说说吗?” “那个........”林言欲言又止,随后沉默几秒后开口,“这是中山医院的秘密,我.......” “林医生,麻烦了。” 考克斯识趣地拿出一条大黄鱼推了过来。 “哎呀,这哪里好意思。”林言眼疾手快,收起大黄鱼,然后继续说,“我那个病人叫伊原武雄,一个多月前受了伤,手术很成功,但术后感染,磺胺压不住,高烧反复,伤口化脓,人快不行了。 昨天我们用青霉素给他治疗,皮试、清创、外用加注射,一夜之间,退烧。 今天上午,他们打电话告诉我,病情已经控制住了,估计两天就该痊愈了。” “确定是注射,是静脉注射还是肌肉注射?”考克斯急切地问道。 “肌肉注射,那边给的说明书就是肌肉注射,只有严重的败血症才静脉注射。”林言不知道考克斯什么意思,只好如实回答。 考克斯没有再追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大街上,魂已经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接风宴散了。 考克斯站起来跟林言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客套话,带着两个随从上了车。 车灯亮了一下,拐出巷口汇入车流,尾灯在街角闪了一下就看不见了。 林言回到家已经十一点了,洗了澡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考克斯那句“确定是注射,是静脉注射还是肌肉注射”。 他怎么知道静脉注射的事? 报道上不会写这么细,说明他见过青霉素,而且很有可能是在实验室里见过的。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林言摸黑爬起来,披上外套下楼开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考克斯,像是根本没有回过酒店。 身后跟着那两个年轻人,手里的公文包还在。 “考克斯先生,这么晚了……”林言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考克斯进门的时候朝他微微欠了欠身,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打扰了”。 两个随从跟在他身后,进门的时候朝林言点了点头,谁都没有说话。 林言把他们领到客厅坐下,给每人倒了一杯,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林医生,我这次来上海,不是为了买青霉素。”考克斯看向林言,“我是来拿青霉素制备技术的。” 林言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做出一副无语的表情。 “考克斯先生,这件事你不该找我。” “林医生,你还记得赵博士吧?”考克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之前在万霖研究所供职的那个赵博士。” “记得,但好久没见到了,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发财。” 林言也喝了一口茶。 考克斯点了点头,往前倾了倾身子。 “他在延安。” “当真?”林言赶紧放下茶杯追问道,“你是说他去延安了?” 考克斯的眼睛在林言身上停留了几秒,确认林言是真不知道后,这才开口道: “是的,他去了延安,当初他的家人被日本人给劫了,然后红党特工救了他家人,然后就把他带走了。 红党就是乘人之危,把这么优秀的人才带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完全就是埋没人才。” “考克斯先生,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我这也有些困了。” 林言不想听考克斯绕来绕去。 “那个......林医生,我就是想让你帮帮忙,看能不能联系一下赵博士....”考克斯顿了顿,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美国默克愿意出十万美元的年薪邀请他去美国工作。 而且他的妻儿老小都可以一并前往美国。” “我?”林言用手指了指自己,随后笑道,“如果赵博士真的在延安,我怎么联系?我走路过,还是写信?” “都可以,只要能联系上,把我的意思带到,我相信他会考虑的。如果能成,我给林医生20条大黄鱼。” 考克斯很自信。 林言一听20条大黄鱼,直接站起身,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考克斯先生,我要休息了,请你们离开。” 考克斯懵了。 他以为自己出20条大黄鱼已经很有诚意了,完全没想到林言会拒绝,而且直接请他走。 他没有起身,而是开口道: “没想到林医生竟然心向延安,生怕我把赵博士给挖走了。” 好家伙,这个考克斯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考克斯先生,我请你走完全是因为你看不起我。”林言随后耐心解释,“我林言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虽然在慈心医院做手术很便宜,但我外出做手术都是一条大黄鱼起,就刚才说的那位伊原武雄的手术,前前后后给我了20多条大黄鱼。 这些手术我都是随手就能做,不需要承担任何风险。 直接去延安,十死无生,写信去延安更是会被日本人盯上,而你却只愿意给区区20条大黄鱼。 你觉得合适吗?” 此话一出,考克斯彻底懵了。 他知道林言之前出手术价格高,要100多大洋,但他万万没想到一年不见价格竟然如此离谱了。 这么算来,20条大黄鱼确实不足以让林言出手。 沉默良久后,考克斯试探性问道:“林医生,如果让你出手的话,多少钱比较合适?” “5000条大黄鱼。” 林言伸出右手比了个“五”。 第340章 狗皮膏药考克斯 考克斯听到5000条大黄鱼的报价后,倒也没觉得奇怪,随后一想,让林言冒险没戏,倒不如问问其他的。 他还是没有起身,而是对一名随从招了招手,后者很快递上来一份文件。 考克斯把那份文件推到林言面前: “其实英国那边10年前已经发现了青霉菌,只是一直无法制备出可以药用的青霉素。 而我们默克的人早就和英国实验室达成协议,一旦他们研究出制备办法,我们就会收购他们实验室,并且迅速大规模量产。 就像现在的链霉素一样。” 林言拿起来那份文件翻了翻。 里面有低温减压蒸发,然后萃取获得粗品的数据,非常不稳定。 也有低温酸化加乙醚萃取的办法,依然得出不稳定粗品。 “所以呢?” 林言问道。 “所以,不管林医生用什么办法,帮我们默克完成青霉素量产,5000条大黄鱼双手奉上。” 考克斯微微颔首。 好家伙,这个考克斯是利用假设性试探理论,直接假设自己知道方法,然后提出方案。 如果自己不反驳,或者有意向,那基本就确定自己知道方法,或者有办法联系赵博士,到时候就可以有的放矢了。 牛逼! 但看穿一切的林言,只是叹了口气: “这个钱,我挣不到,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 “林医生请讲。” 考克斯没有从林言的表情看出破绽。 “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有价格,你何不直接通过官方渠道跟延安谈?” “通过官方渠道?”考克斯根本就没想过这个渠道,但他还是想听听林言的意见。 “我虽然不知道青霉素这个东西怎么造,但我是亲眼见过青霉素的疗效。”林言顿了顿,“如果考克斯先生你能把青霉素带回美国,给美国那些说得上话的高层看疗效,后面的就简单了。” “明白了。”考克斯微微点头,然后起身和林言握手,“那我就不打扰林医生了。” “好。” 林言送走考克斯等人,刚关上大门,储物空间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100瓶青霉素已经送到江苏省委刘同志手上。望舒。” 好! 之前“望舒”说了,一切由自己支配,动用“玉兔”这个代号。 回到客厅,林言拿出纸和笔写好纸条,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 另一边 考克斯回到住处,询问他旁边的汤姆:“汤姆,你觉得延安制造青霉素,以及赵博士去延安跟这个林言有没有关系?” 汤姆放下公文包,随后微微颔首: “考克斯先生,这个林言应该跟这两件事没有关系,只是他有些看不起咱们。” “我看出来了。”考克斯苦涩一笑,“也不怪他看不起我们,是我们给不起价格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他随便出手做个手术就是20条大黄鱼,跟抢钱一样,确实没有什么价码可以让他冒险。 哪怕是5000条大黄鱼拿出来,他估计也会找理由拒绝。 这种人,惜命得很。” “考克斯先生说得是,这个林言没有什么底线,给钱就做手术,听说他给很多日本人做过手术,这不像是一个红党能做出来的事。” 汤姆顿了顿,继续分析,“对了,上次慈心医院从我们手里买链霉素,这个林言就借了10万美元给医院,当时我们都以为是假的,现在看来是真的了。” 考克斯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这个林言说的话我们也不能完全相信,特别是青霉素的疗效,很有可能有夸大的成分,还是得买到成品才能清楚。明天一早我们去跟黑市的药爷见一面,先看看他能不能想办法单独买一瓶。” “是!” .......... 第二天一早,林言在经过许氏药材铺的时候,把小球弹入信箱。 许伯年上午10点拿到消息后,迅速誊写,并且注明“玉兔”二字,再次用之前的方式,装入酒瓶扔进白赛仲路2号。 刘肖强听到动静,来到院子内拿到酒瓶回屋和谢婉情一起查看。 “以50大黄鱼一瓶投放市场10瓶,不单卖。玉兔。” 看完之后,谢婉情问道: “还以为玉兔会让我们把100瓶青霉素全部摆上货架,现在看来他并不着急。” “估计玉兔是想先试探一下市场,毕竟50条大黄鱼一瓶太贵了,就算是上海的大门大户也没几个买得起的。 你看前几天那个躺在中山医院的日本大佐,也算是个不小的官了,结果日本军部都不愿意为他花500条大黄鱼,最后还是他家族出钱才把命救下来。” 刘肖强的消息比他刚来上海的时候灵通多了。 随后刘肖强拿出纸和笔,写了一封信,装入信封递给谢婉情: “安排外围成员交到药爷手上,之前他打听了很多次了,这一次就走他这。” “好。” 而与此同时,药爷正在烟纸店内和考克斯相对而坐。 考克斯的中文不算特别好,但是交流没问题。 “药爷,我知道你有办法,红党报价50大黄鱼一瓶,我给你65大黄鱼只买一瓶,你剩下的9瓶全是你的,你可以卖给那些达官贵人啊,还可以再加价卖。” 听完考克斯的话,药爷摇了摇头: “500条大黄鱼,减去你说的65条大黄鱼,我得搭进去435条大黄鱼,先不说我药爷的家底有没有这么钱,就算我有,我也不敢冒这么大风险。 我可是听说了,红党的普通战士受伤感染都能用得上青霉素,要是他们手指头动一动,往上海多运他几百瓶,价格稍微下调,我就血本无归了。” 药爷可太精明了,任凭考克斯怎么劝说,都不上套,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那就是现在上海连货都没有,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货。” 话音刚落,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药爷赶紧起身出门,发现地上多了一封信。 他拿起信,直接撕开往里走,边走边读,读完之后直接把信交给考克斯。 “货来了,10瓶,500条大黄鱼,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第341章 大内畅三内心再次躁动 考克斯接过信,看完之后再次开口: “药爷,要不你联络一下对青霉素有需求的达官贵人,让他们订购其中9瓶,留1瓶给我就行?” 药爷见对方不死心,只得点了点头: “我可以帮你联络,但需要多久时间我不确定,而且对方很有可能就运进来10瓶,如果被别人抢先了,不要怪我。” 此话一出,整个屋内落针可闻。 沉默良久后,考克斯咬了咬牙,开口: “500条大黄鱼我需要向公司总部申请,这10瓶青霉素先留给我,如果到时候买下来可能还需要药爷你帮忙把多出来的9瓶卖出去。” “没问题,一条大黄鱼的跑腿费,之前说好的。” 药爷起身和对方握手。 “好。” 考克斯和药爷握手之后带着随从转身离开,离开后开车直奔电报局。 .......... 当天下午,虹口码头 大内畅三在码头驻足,他身边站着江谷利美,以及另外一名男子。 男子披着黑色斗篷,戴着眼镜,额头上全是汗,但他依旧没有脱下斗篷的意思。 周围几十名日本兵巡逻,不让其他任何人靠近这个码头。 这时候轮船的汽笛响了一声,随后缓缓驶来,靠岸,抛锚,拴上缆绳。 舷梯放下后,男子独自登上轮船,全程一句话都没说。 随后舷梯收起来了,缆绳从缆桩上解开,水手把粗大的麻绳一圈一圈地甩上甲板。 船身缓缓离开码头,江水在船尾翻涌。 大内畅三站在码头上,目送那艘船消失在江面的雾气里,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对江谷利美摆了摆手,示意她跟上,两个人沿着码头往回走。 身后的日本兵还在巡逻。 “院长,这位高宗武先生,值得您亲自来送吗?”江谷利美紧走几步,跟在大内畅三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大内畅三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 “土肥原将军从日本本土发来的电文,点名让我亲自护送,他说,高宗武此行关系重大,不容有失。” 他停了一下,站在码头台阶的最高处,看着下面灰蒙蒙的街道, “汪精卫那边还在观望,高宗武是他的联络人,他这次去日本,是去见日本外务省的官员,谈‘和平运动’的条件。如果谈成了,汪精卫就会正式跟重庆决裂,另立政府。” 大内畅三顿了顿,“武汉那边的仗打成了消耗战,国内的老爷们急了。” 江谷利美没有接话。 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 几个月前,他还是那个在同文书院里意气风发的院长,给井上日召讲“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现在,他连讲这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此时,一名副官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中,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小跑着过来。 大内畅三明显不悦,等到对方把文件递到他手上后沉声问道: “什么事这么急?就不能等我回去?” “院长,是电报局那边送来的消息,很急。” 副官微微颔首。 大内畅三听到“电报局”三个字心里就来气。 之前他就是因为电报局传来慈心医院和考克斯的电文,才得知12000瓶链霉素到上海,然后才起了邪念,然后才有了自己被土肥原贤二拿捏,才有了自己的学生上战场。 “滚!” “哈依!” 副官赶紧鞠躬,然后后退几步转身离开。 等副官离开后,大内畅三打开信封,里面有两份誊写的电文。 一份是考克斯询问美国总部,是否需要花费5023盎司黄金购买10瓶青霉素,并且详细说明了了解到的情况,基本确认延安制造出了可长期保存的青霉素粉剂。 一份是默克美国总部回电,允许考克斯动用5023盎司,购买10瓶青霉素后迅速转运回美国,供实验室验证分析,并且运行考克斯动用之前卖出那批链霉素获得的所有资金。 看完之后,大内畅三一旁的江谷利美:“一盎司是多少?” “院长,盎司是英美和英联邦通用的标准,一盎司黄金就是一条小黄鱼。” 江谷利美回答道。 “10瓶青霉素就相当于5000条小黄鱼,500条大黄鱼,真他娘的暴利!”大内畅三把信递给江谷利美,“安排人盯着这个考克斯,有任何情况随时报给我,这个人又来上海根本不是为了买这10瓶青霉素,而是为了青霉素的制备技术。 从电文里基本可以确认,这个青霉素制备技术难度很高,而且保存难度高,但延安却造出来了。” “院长你是说等这个考克斯把技术拿到手,我们再夺过来?”江谷利美问道。 “他拿到技术的几率很小,但我们得盯着。”大内畅三顿了顿,“我们最重要的是盯着他购买的那10瓶青霉素,有机会就抢过来,到时候我们书院的财政状况就解决了。” 10瓶青霉素价值500条大黄鱼,相当于17万多美元,完全够还上所有银行贷款,还有剩余。 “哈依!” 江谷利美知道这是一个机会,迅速转身离开去安排。 与此同时,在法租界高安路99号徐永祚私宅内,考克斯正和徐永祚推杯换盏,药爷作陪。 徐永祚是上海会计第一人,默克卖药到上海的所有做账报税都是委托他来做,利益往来多,早已是熟人。 500条大黄鱼的交易,让他帮忙提供交易场地很合理。 在吃饭之前,考克斯已经和药爷完成交易,10瓶青霉素已经在他手上了。 酒足饭饱后,考克斯把那个装青霉素的公文包递给汤姆,等后者拿稳后他起身把汤姆带到徐永祚身旁,对徐永祚说: “徐先生,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把这位汤姆先生送出上海。” “考克斯先生是担心有人觊觎你这10瓶青霉素?”徐永祚问道。 “是的,徐先生。”考克斯随后解释,“我在上海光酒店都同时定了3家,来回换着住,就怕被人盯上,这次的青霉素很重要,不能有失,所以.....” “好,交给我。” 徐永祚点了点头。 第342章 玉兔再次启动 随后考克斯带着另外一位随从离开,药爷也跟着离开。 上车出门后就发现有人跟踪,考克斯一脚油门朝霞飞路而去。 接下来一段时间,考克斯都待在霞飞路的酒店没有外出,目的就是给汤姆争取时间。 他明显发现酒店内多了几个生面孔服务员,酒店外围随时有不明身份的人员晃荡。 还好他提前有安排,不然10瓶青霉素还真送不出去。 这一次拿到青霉素后,他便透过瓶身仔细查看了。 结果大为震撼。 因为瓶内的青霉素是粉剂,是确确实实的结晶体,没有什么杂七杂八的杂质,比之前英国实验室的成品还纯。 要知道,英国实验室的成品只能保存几个小时就失效,更不能溶解注射。 而这一次拿到的青霉素还附带了说明书,里面明确标注了可以用生理盐水溶解,然后肌肉注射或者静脉注射。 这一切都说明延安掌握了一项完美的,能用于量产的技术。 如果把这个技术路线研究出来,或者从延安拿到这项技术,以默克公司的运营能力,必然会赚到链霉素生产线几十倍上百倍的钱。 ........ 时间很快来到7月,湖口失守,日军在湖口建立前线补给基地,船只只有进出鄱阳湖。 自此之后报纸上每天都是长江两岸的血战,以及日军使用毒气弹的报道。 7月26日,九江失守,守军退守庐山、岷山、瑞昌一线。 林言一大早看到报纸上这个消息,便知道战争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在报纸上确实也能看到国军打的一些小规模胜仗,也看到各地游击队对日军后勤的破袭,但林言知道,武汉最后是守不住的。 不过只要消耗日本精锐就对了。 日本之所以能层层推进,抛开毒气弹和火力以外,最大的原因就是士兵素质优秀。 他们之所以素质优秀,最重要的原因是训练。 日本为了这场侵略战争,每个士兵都拿子弹喂,枪法自然好。 每个基层小队长都进行系统的军事学习,指挥能力自然好。 反观国军这边,连打仗的子弹数量都不一定能保证,更不要想平时真枪实弹的射击训练了。 加上之前淞沪会战和徐州会战的消耗,老兵越来越少,很多士兵都是新招入伍,甚至是抓的壮丁,根本没时间进行系统的军事训练。 士兵素质的差距,再叠加火力差距,再遭遇毒气弹,想要长期坚守难上加难。 所以,只要不断消耗日军这批精锐,这批精锐总有一天会被消耗殆尽。 一旦日军精锐没了,那他们再想像今天这样打仗就不可能了。 放下报纸,林言又想到快一个月都没有考克斯的消息,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回美国了。 正想着,储物空间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高宗武赴日返回,预计明日中午12时抵沪,然不知和谈具体内容,请以玉兔身份酌情安排舆论攻势。望舒。” 好家伙,现在延安真让自己来做主了。 确实不知道高宗武谈了什么,但林言猜也能猜出个大概。 直接猜着往报纸上写就完事了。 但第二天中午高宗武就到上海了,如果晚上再传消息等报纸出来就第二天早上了,发酵时间太短,起不到什么大的效果。 只能上午就把消息发出去,下午号外就印刷出来,晚上下班之前铺开销售。 情绪发酵一晚上,到时候把高宗武给堵在码头,又是一个新闻。 等这些新闻铺天盖地送到武汉,送到国党高层,到时候汪某人面临的压力就大了。 无论是他提前被抓被查处,还是他在没有计划好就叛变,都对国党有利,对抗战有利。 于是林言扫了一眼办公室横七竖八躺着看报纸的几个徒弟,先是咳嗽一声,众人的目光都朝林言看来。 林言顺势起身,扫视一圈众人,沉声道: “是不是最近病人少了,你们平时该做的训练都不做了?” 此话一出,四个徒弟全都放下报纸,从各自的位置上弹起来,眼神左右瞟,不敢看林言。 克莱尔脑子转得最快,赶紧说:“我和菲茨威廉准备今天上午模型训练,亨利给我们指导,现在马上就去。” 菲茨威廉和亨利两人点头如捣蒜。 小刘一看,赶紧补充道: “我给他们准备模型去了。” 说完赶紧往外跑。 不到一分钟,办公室只留下林言一人。 林言赶紧拿出纸和笔,写了满满一张纸,然后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 情报写好了,接下来就是如何顺利地传递出去。 得找个合理的理由。 有了! 林言一看时间,差不多11点了,等会下午也没有排手术,正是聚餐的好时候。 于是林言背着手,来到练习室。 踏进门的那一刻,四个徒弟都怯生生地看向他,生怕他发火。 林言板着脸来到两个模型旁,看着被剥离出来的石蜡松香壳,并不算完美,有破损,但是得硬夸。 咬了咬牙,说道: “这一次的壳体剥离不算完美,但也能体现出功力了,有破损,但根本原因不是技术......”林言顿了顿,“而是石蜡松香较脆,而人体内的胸膜纤维板没有那么脆。” 此话一出,几人放松了不少。 “所以,我决定今天中午请大家吃饭,地点就是霞飞路皇后饭店。” 林言的话刚说完,亨利直接上手抱住林言的胳膊,其他几人一拥而上。 “师父,你太好了。” “师父,你吓死我了。” “皇后饭店,那么高档的饭店,师父这是有喜事?” 几人你一嘴我一嘴地说。 林言把几人扒开,咳嗽一声: “反正你们师父我最近赚了点小钱,你们就别问了。” 随后林言拿出一个大洋,给到亨利手里: “你们四个自己坐黄包车去皇后餐厅,现在就去,我还有点事12点准时到,菜你们先点。” “是!师父!” 几人各自欢喜,根本没有多想。 毕竟坐黄包车去皇后餐厅两角,四个车八角,一个大洋还剩点。 但他们出去肯定是两个人一个黄包车,直接再省一半。 第343章 高宗武赴日密谈曝光 林言看着4个徒弟离去的背影,微微一笑。 还治不了你们了。 要不是皇后餐厅在霞飞路,去那里正好可以经过许氏药材铺,自己才不会破费呢。 随后林言去病房查了一圈房,回到办公室换下白大褂,下楼跟门卫焦安松打了声招呼,说自己去皇后餐厅请徒弟吃饭,然后开车离开。 经过许氏药材铺的时候,林言稍微放慢速度,把小球弹入信箱然后一脚油门来到皇后餐厅。 进入餐厅后,4个徒弟已经等林言很久了。 刚坐下便开始上菜,吃完付钱然后开车带着4个徒弟回医院。 ......... 许伯年是12点半拿到纸条的,看完内容后立刻明白,这一次是大动作,不是一两个小报就能把声势搞大的,必须第一时间以玉兔的名义安排江苏省委刘同志做事。 还是和之前一样,誊写,再把信息装入酒瓶内丢入白赛仲路2号。 当天下午4点,第一批小报号外便在法租界开始扩散,随后公共租界和华界也开始扩散。 下班之前,韩二狗便把一堆小报送到了,几个徒弟看得咬牙切齿。 亨利把那份号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手指在“高宗武抵日,与日外务省官员密谈”那行字上: “高宗武这个人是汪精卫的人,汪精卫又是国民党副总裁。他去日本谈条件,汪精卫能不知道?汪精卫知道了,蒋某人能不知道?” 他把号外摔在桌上,纸页滑了一下,从桌沿飘下去落在地上,克莱尔弯腰捡起来,叠好,放回桌上。 菲茨威廉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 “高宗武这个人,我听说过,他是外交部亚洲司司长,专门负责对日事务,他去日本谈条件,不管是汪精卫授意的还是蒋介石授意的,都说明国民党内部已经有人在考虑跟日本和谈了。”他顿了顿,“武汉还在打,前线士兵在流血,他们在后方谈和谈,这就是政治。” 林言突然发现,这三个洋徒弟突然开始站在中国人的立场看问题了,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小刘站在门口,手里也攥着一份号外,良久后开口: “条件都写到报纸上了,承认满洲国,承认日军在华北驻兵,经济合作,防共协定,这些条件比二十一条还狠。” 林言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起身扫视一圈,沉声道: “高宗武去日本,是他自己的事,他谈成了什么,谈不成什么,不是我们操心的事。你们操这份心,不如多想想明天的手术。” 林言顿了顿,“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在法租界记住一件事,莫谈国事。” 四个徒弟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鱼贯而出。 等四个徒弟离开后,林言这才拿起小报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不得不说,自己当时只是大概写了一下,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大的威力,看来还是他们做的事真的人神共愤。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高宗武赴日密谈曝光,国党高层震怒,已电令江苏省委刘同志安排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学生游行。望舒。” 红党还要加码。 这个时候的游行也只能在公共租界和法租界进行。 而且还不能打红党的旗号,只能打救亡图存,抵制汉奸的口号。 下班吃完饭回家,一路上林言听到街头巷尾都是在议论高宗武赴日密谈的内容,看得出来,高宗武这个亚洲司司长已经家喻户晓了。 与此同时,汉口庆顺里的办公室内,毛人凤小跑进入戴雨浓办公室,汇报道: “戴主任,按照你的要求,今天一有高宗武的消息就直接传递给侍从室,不做加工,不做截留.....但.....”毛人凤顿了顿,“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让那位不露头了?” 戴雨浓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毛人凤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算打草惊蛇又怎么样呢?你截留情报就能阻止吗?这件事比你想象中的复杂,姓汪的到底要走哪一步,他肯定早就有计划了,不是他高宗武去不去日本,谈了什么能决定的。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不参与这场政治博弈,至少在姓汪的做出决定之前不参与。” 他示意毛人凤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下,“有些事一旦你太积极参与,到时候真出事了,就是你的责任。” “戴主任,属下还是不明白。” 毛人凤已经猜到了一些,但是他不敢确定,所以有此一问。 “还不明白?”戴雨浓随后耐心解释, “如果现在我们军统就表态,斥责汪精卫投降日本,背叛党国,确实会对他造成影响。 但这会有两种可能,一是计划叛逃,二是直接放弃叛逃计划。 如果直接放弃叛逃计划,那我们军统就会被汪精卫集团给盯上,以后寸步难行。” 戴雨浓没有乱说。 汪精卫在国党内部的势力很大,作为国党二号人物,名义上一人之下,文官领袖,一旦被这种人盯上那就完了。 “而且。”戴雨浓继续说,“假如汪精卫走上了投敌叛逃这条路,我们的人也要给他留条路,让他真正叛逃,不能有回头的余地。” “属下明白了。” 毛人凤得到准确的答案,心里也有底了。 毕竟,领导的意思如果光靠揣摩,也不是每次都能揣摩准确的。 “还有,你等下给贺全安去电文,让他约束手下,绝对不要参与这件事,红党要折腾就让他们折腾,我们的人一概不参与。” “是!” 毛人凤微微颔首,然后起身离开。 半个小时后,贺全安拿到了戴雨浓给他发的电文,脸色微变。 此时邢从舟和苏婉芝正站在他面前,也看到了他的表情。 “贺站长,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就把人铺出去,如果高宗武真的从日本人的码头出来,我们就跟踪他,弄死他。” 邢从舟继续劝说贺全安下决定。 “贺站长,现在外面的舆论很大,我担心高宗武逃跑,不杀他至少也要把人抓到,固定证据。” 苏婉芝跟着开口。 第344章 考克斯惊险脱困 贺全安摇了摇头: “戴主任亲令,让我们不要有任何动作,不要让军统跟低调俱乐部以及汪精卫集团有任何关联,继续静默。” 此话一出,邢从舟和苏婉芝对视一眼,分别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震惊。 沉默良久后,苏婉芝开口: “为什么啊?” 两人都看向贺全安。 贺全安也懵了,他一时间也分析不出原因,只能沉声道: “别管为什么,直接执行,之前你们私自派出去的人立刻调回来,该静默的全部静默,这件事我们军统不参与。” “是!” ........... 东亚同文书院 大内畅三看了看手里那份此前从日本发来的电文,再看了看桌上一大堆关于高宗武赴日密谈报道的号外,连连苦笑。 那份电文是土肥原贤二发的,让他做好第二天接应高宗武的准备。 可现在这个情况,怎么接应?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哈依!” 江谷利美推门进来,把一份文件递给大内畅三: “院长,刚刚传来的消息,这些小报报道就算了,明天上午各个大报纸也要跟进,还有,法租界和公共租界都有学生要游行,这些我们要不要出手阻止?” “怎么阻止?”大内畅三拿过文件,简单翻了一下,放下后起身来回踱步,良久后停下脚步开口, “这些游行和报纸跟进都是预料之中的,明天虹口那边估计也会有很多人混进去。 不要说保密了,就连高宗武的安全都不好保证,得加派人手。” “可是.....”江谷利美看向大内畅三,“我们有一大批人都在盯着考克斯,这个考克斯也是厉害,已经差不多一个月没有出过酒店了。” “不能等了,今天就让我们的人去处理考克斯了,直接拿青霉素,不要伤人,伤人的话在法租界不好处理。” “哈依!” 江谷利美颔首后转身离去。 ........ 此时的考克斯正悠闲地坐在酒店房间内喝茶,不时掀开窗帘的一角,瞥了一眼外面,笑着对旁边的随从吐槽: “这群人估计是打听到我手里的10瓶青霉素了,但又不敢直接在霞飞路下手,快一个月了还在坚持。” “考克斯先生运筹帷幄,这会汤姆坐的游轮应该已经抵达旧金山了。” 一旁的随从附和道。 “是啊。”考克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闭眼回味良久后缓缓开口,“我在这个破酒店待这么久,就是为了给汤姆打掩护,他先去的香港,然后要在日本横滨经停,这个过程不能让日本人有反应。 10瓶青霉素公司倒是赔得起,但浪费的时间公司可是等不起。” 500条大黄鱼对于考克斯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但对于公司总部来说,不过是小钱而已。 可时间上要是浪费了,他考克斯就会被严厉斥责,甚至丢掉工作。 放下茶杯后,考克斯再掀起窗帘看了一眼,发现之前的商贩不见了,还有人在往酒店里赶。 一向敏锐的他立刻明白出事了。 “杰克!” “考克斯先生,请你吩咐。” “赶紧给把门反锁,再用桌子顶住,争取时间,有人要对我们不利。” “说!” 杰克不问理由,迅速按照考克斯的要求把门反锁,搬来一个桌子顶住门,自己用身体顶住桌子。 考克斯则是立刻来到电话旁,拿起电话拨通了徐永祚家里的电话。 电话接起来,考克斯立刻开口: “是徐先生吗?” “是我。” “我是考克斯,现在我在霞飞路伟达饭店503房间,我怀疑有人要对我不利,而且是为了那10瓶青霉素来的,我需要你的帮助.....” 话还没讲完,门口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砸门声。 电话那头的徐永祚只回了一声“好”,然后挂断电话。 考克斯随后也加入到堵门的行列中。 门外的砸门声越来越响,听声音有脚踹,有硬物砸。 不多时门框的木头已经开始开裂了,摇摇欲坠。 考克斯把身体顶在桌子后面,两只手撑着桌面,杰克蹲在地上,用自己的肩膀顶住桌腿,额头上全是汗。 这么大的砸门声,饭店都没人管,说明这些人已经控制住了外面的局势,这个时候只能指望徐永祚了。 “砰!”门的上半边被一脚踹出一个大洞。 紧接着一把手枪从洞里伸进来,指着考克斯。 考克斯和杰克都不敢轻举妄动,缓缓退后靠墙。 随后两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人推开门冲进来,手里握着枪,枪口对准考克斯的脑袋。 考克斯没有动,也没有叫。 “青霉素在哪里?”打头的那个人用中文问道。 考克斯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支黑洞洞的枪口,脸上挤出一丝微笑。 “青霉素不在我这里,你们盯了我快一个月,难道没有发现,我身边少了一个人吗?” 两个枪手对视了一眼。 打头的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枪口抵在考克斯的胸口,顶住心脏的位置。 “少跟我东拉西扯的,青霉素在哪里?” 考克斯低下头看了一眼抵在胸口的枪,又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的眼睛。 “青霉素不在我这里,你们现在杀了我,也拿不到青霉素,青霉素这会应该已经送回美国了。”他顿了顿,“你们现在是用枪指着一个美国侨民,如果扣下扳机,就是一起外交事故,你们只是奉命行事,何必把命搭进去?” 两个枪手明显不相信他的说辞,正准备开口,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其中一人转身顿时傻眼了。 徐永祚一个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没有戴帽子,脸上带着微笑。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枪手,又看了一眼被踹坏的门板和歪倒在一边的桌子,目光最后落在考克斯身上。 考克斯朝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徐永祚收回目光,看着那两个枪手。 “你们两个,是同文书院的吧?”他的声音不大,“回去告诉大内院长,青霉素已经到了美国,你们在这里守着,守到明年也守不到。” 第345章 大内院长,你这是在威胁我?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个枪手脸上各停了一秒。 “不信,你们可以自己去查,也可以直接告诉大内院长,就说这句话是我徐永祚说的,保真。” 徐永祚,他们认识,也知道对方是徐永祚是上海会计第一人,跟日本军部合作很深,甚至大内畅三也跟他有合作关系。 对方既然这么说了,那肯定不至于骗人。 两个枪手对视了一眼,打头的那个人把枪收回来插进腰间,朝徐永祚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出了门。 另一个跟在后面,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考克斯。 等两人离开后,徐永祚走到考克斯面前,伸出手握了握,说了句“考克斯先生,受惊了”,松开手转身出了门。 考克斯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被踹坏的门板,转身几步瘫倒在沙发上,大口呼吸。 杰克也被吓得不轻,但他咬了咬牙把一旁的茶杯端给考克斯:“考克斯先生,先喝口茶。” 考克斯接过茶杯,手还在微微发抖,茶汤在杯子里晃了两下,差点洒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茶杯凑到嘴边猛地灌上一口,放下杯子,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屋内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不多时,门口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饭店经理探进半个身子,圆脸上堆满了歉意的笑。 “考克斯先生,非常抱歉,非常抱歉,是我们安保工作没有做到位,让您受惊了,您看这样行不行,今天的房费我们全免,再送你们两份晚餐......” 考克斯没有看他,拎起桌上的公文包站起身。 “杰克,走。”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经理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嘴里还在说着什么“晚餐”“折扣”“下次一定注意”。 考克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杰克跟进来按了关门键。 经理站在电梯门外,嘴还在动,听不清在说什么,电梯门关上了,把那张堆满歉意的圆脸隔在了外面。 ......... 半个小时后,大内畅三得知这个消息后,当场瘫坐在椅子上。 之前他无数次幻想过江谷利美带着10瓶青霉素放在他的办公室上,可现在希望破灭了。 江谷利美回来了,手里什么都没带,只是告诉他青霉素早就送到美国了,而且已经做过确认了。 “八嘎!”大内畅三沉默良久后,一拳砸在办公桌上,“告诉我,他是怎么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把青霉素送出去的?” “院长,已经确认了,还是这个徐永祚。”江谷利美顿了顿, “之前药爷是想拿了钱,再把青霉素送到徐永祚家中交给考克斯的,这些我们都知道。 但我们当时忽略了一个点,那就是考克斯去的时候带了两个随从,出来的时候只带走了一个。 就是这个叫汤姆的随从带着青霉素从法租界离开,走的是地下通道,直接去了杭州,然后转到香港,最后坐游轮回的美国。” “你是说一开始我们就错了?” 大内畅三感觉天塌了。 “是的,这个考克斯是个人精,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躲在伟达饭店503房间一个月不出门,就是为了给那个汤姆争取时间。” “够了!”大内畅三沉声道。 江谷利美不敢再说话,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后,大内畅三才开口: “去,安排人手准备明日中午接应高宗武,我们的人手不够,我还得去见一见南田洋子。” “哈依。” 江谷利美颔首后出门。 大内畅三紧接着也出门,驱车直奔华界特高课驻地。 他刚赶到特高课驻地,下车出示证件进入院内,便听到南田洋子的声音。 “你们是猪吗?连几个报社都查不明白,我要你们何用?” “还有,去告诉那个李前,再不出来就滚回虹口去,他这桩大佛我们供不起........” 这是在训人啊。 大内畅三加快脚步,很快来到二楼,南田洋子办公室的门大打开的。 咳嗽两声。 南田洋子听到咳嗽声,定了定神,沉声道: “滚滚滚,都给我滚!” “哈依!” 元吉行雄和平古英二等人如释重负,迅速离开。 大内畅三迎着人流踏入办公室,等众人离开后把办公室的门关上,然后开口: “南田课长,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明天中午,高宗武要抵达上海,我需要人手维持秩序,防止记者拍照,也防止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出手。” 南田洋子坐回椅子上,看着大内畅三,冷哼一声: “大内院长,你的人手不够,找我借人。我的人手就够了?你知道我这边有多少事要处理吗?” 她从桌上拿起一沓报纸摔在大内畅三面前。 “这些小报,原本只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蹦跶,现在好了,华界到处都是,免费发放。 你知道免费是什么意思吗?免费就是有人出钱印,有人出钱发,有人出钱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拿到一份。” “有人在砸钱搞舆论,我的特高课,一天到晚追这些小报,结果印刷厂是空的,发报的人是临时雇的,抓了也查不出源头。 你让我借人给你,我借了,这边的事谁来做?” 大内畅三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南田洋子面前。 “这是土肥原将军从日本发来的电文,原文抄录,他指名让我护高宗武周全,如果出了差错,我负全责。” 他抬起头看着南田洋子的眼睛,“但如果高宗武在上海出了事,死在了码头上,或者被记者拍到了照片登在报纸上,追责的不会只是我,整个上海的情报机构,都要背锅,特高课也跑不掉。” 南田洋子的手停了。 她看着大内畅三的眼睛。 “大内院长,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大内畅三摇了摇头,“是事实。高宗武死在上海,记者拍到了照片,报纸登出来了,东京那边问下来,谁扛?你扛?还是我扛?” 他顿了顿,“我扛不住,你也扛不住,土肥原将军也扛不住。” 第346章 直接到陈默群办公室 南田洋子沉默了。 良久后她问道: “大内院长,我借人给你。但上海这么复杂,万一有人抓住漏洞拍了照,或者说出手杀了高宗武怎么办?” “我扛。”大内畅三拍了拍胸脯,“高宗武的安全,我来负责,你的人只负责外围警戒,不靠近码头,不接触核心,出了事,追责到我,不会到特高课。 至于之后的事,我可以保证,不会出任何问题。” “大内院长,你要多少人?”话说到这个份上,南田洋子也不纠结了。 “一百人,身手要好,眼力要好,不要多话。” 南田洋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人事调令,提起笔写了一行字,盖上印章,推到桌子中间。 “一百人,明天早上七点,在码头集合,你的人带队,他们只听你的命令。” 大内畅三拿起调令折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朝南田洋子微微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虹口码头周围已经拉起了军事警戒线。 穿黑色制服的日本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枪都上了刺刀。 码头入口处架起了拒马,木制的三角架上面缠着带刺的铁丝网。 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便衣站在拒马后面,目光警惕地盯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手插在口袋里,随时准备掏枪。 远处有几个记者模样的年轻人,脖子上挂着照相机,手里拿着笔记本,站在警戒线外面踮着脚尖往里看。 一个穿灰色短褂的年轻人往前迈了一步,脚还没落地,两个便衣已经挡在了他面前。 “这里不许拍照,退后。”。 年轻人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迈了一步,举起照相机对准码头的方向。 下一秒另外一名便衣从他身后杀出,直接一个劈掌把照相机打在地上,然后一脚把照相机踩碎。 这个时候的照相机并不结实,直接东一块西一块。 “你们.......” 那名年轻人刚想张口,下一秒手枪已经顶在了他的脑袋上。 紧接着周围手持长枪的日本兵已经举着枪朝这边移动。 其他有想法的人见到这个场景纷纷离开。 而那名年轻人也不敢再争辩,举着双手后退离开。 大内畅三在远处看着这个场景,微微点头。 人手够了,这些人想靠近根本不可能。 就在此时,汽笛声响起,一艘“长崎丸”缓缓靠岸,船身的铁壳擦着码头的橡胶护舷,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舷梯放下来了,铁制的台阶踩上去哐哐作响。 先下来的是船员,穿着深蓝色的制服,然后是旅客,有穿西装的,有穿和服的,有带小孩的妇人,有拎着大箱子的商人。 日本兵开始查验下船旅客的身份,动作很慢,每一个人的证件都要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照片和人来回确认。 “走。”大内畅三低声说了一句,抬脚往舷梯走去。 江谷利美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船。 甲板上的船员看见他们,没有拦。 船舱里的走廊很窄,两个人并排走就满了。 头等舱在走廊尽头,门比其他舱房的门大一些,门把手上挂着一块铜牌,刻着房间号。 大内畅三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江浙口音。 “进来。” 推开门,高宗武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一脸警惕,见到大内畅三总算松了口气,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大内畅三没有寒暄,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报纸放在茶几上,推到高宗武面前。 “高先生,您看看这个。” 高宗武低头看去,报纸上的标题又大又黑。 “高宗武抵日,与日外务省官员密谈” “高宗武赴日,汪派‘和平运动’浮出水面” “高宗武密约条件曝光,承认满洲国,承认日军华北驻兵”。 他把报纸看完,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 “大内院长,我收到了土肥原将军的电文,知道情况不妙,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他的声音颤抖,“我现在不敢下船,下去,就是自投罗网,记者会围上来,特务会跟上来,说不定还有人会在码头上开枪。” 大内畅三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高先生,您不用下船,船离港后,到了吴淞口,会有一艘小艇靠过来。 您换乘小艇,转到去香港的船上,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有人接应。” 高宗武愣了一下,目光在报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大内畅三脸上。 “那码头上的记者......” “会有人替您下船。”大内畅三朝江谷利美点了点头。 江谷利美转身出去,不到五分钟带了一个船员进来。 那人身材和高宗武差不多高,肩膀宽窄也相近。 大内畅三从衣架上取下高宗武之前穿的一件黑色斗篷,披在船员身上,帽子掀起来盖住头,斗篷的下摆垂到小腿。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高宗武。” “哈依!” 船员颔首。 大内畅三转身朝门口走去,船员跟在他身后,江谷利美走在最后。 三个人沿着头等舱通道走下舷梯,穿过码头,上了一辆黑色轿车,江谷利美开车,大内畅三坐副驾驶,那位船员坐后排。 车灯亮了一下,拐出码头,汇入车流。 大内畅三看了看后视镜,发现后方跟了三辆车,微微一笑: “我们这辆车已经成为焦点了。” “院长,我们现在是去之前订好的公寓还是回书院?”江谷利美问道。 “哪里都不去,直接去土肥原机关,就在虹口,最近。” 大内畅三说到“土肥原机关”几个字的时候,脸上全是笑容。 土肥原贤二之所以让他来接人,而不是让陈默群来,根本原因还是土肥原机关内部鱼龙混杂,怕刚接到人就被杀了。 或者,人接到了,高宗武在码头的照片也被拍到了,然后坐实报纸上的传闻。 但现在直接去公寓,不出三个小时这个假的高宗武就会暴露,那真的高宗武就危险了。 回同文书院,更是把战火烧到自己头上。 “直接去土肥原机关,直接到陈默群办公室。” 第347章 林言的分析,确认高宗武大致去向 江谷利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想明白大内畅三的想法,随后一打方向盘,轿车拐了个弯直奔土肥原机关驻地。 轿车驶入门岗,跟在后面的几辆车在门口停了一下,犹豫了几秒,还是加速开走了,连停都不敢停。 土肥原机关的门岗是日本兵把守的,持枪站岗,不是谁都能进的。 大内畅三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几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微微一笑。 “院长,我们不下车吗?”江谷利美把车停在院子中央,熄了火,但是没有见到大内畅三有下车的想法。 “不下,等他下来。” 大内畅三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等了大概五六分钟,陈默群从办公楼里出来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 他走到轿车旁边,弯腰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江谷利美,又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大内畅三,目光最后落在后座那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身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大内畅三睁开眼睛,推开车门下了车,从后座把那个披斗篷的人拉出来。 陈默群退后一步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内畅三没有看他,带着那个人径直走进了办公楼。 很快几人进入二楼办公室,办公室的门也跟着关上了。 大内畅三让那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才伸手掀开斗篷的帽子。 陈默群站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张陌生的脸,一下子愣住了。 “大内院长,这是谁?高宗武呢?” “高宗武去了香港,这位......”大内畅三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从现在开始,他就是高宗武,至少,在上海人眼里,他是。”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站长,车留给你了,人交给你了。接下来,看你的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江谷利美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陈默群站在窗前看着他们走出院子,穿过马路,消失在虹口的街道里,才转过身。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那个船员。 船员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地板,不敢抬头。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船员制服,外面套着那件黑色的斗篷,斗篷的下摆垂到小腿。 陈默群走到他面前,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船员看着他,眼神空洞,根本没听懂他说什么。 “你......” 陈默群想再问,但他明白这个人是临时找来的,根本不懂中文。 恰好陈默群也不懂日文。 这就尴尬了。 想了想,他还是停下了,继续让这个船员坐在那算了。 他推门出去,把门关上后吼了一嗓子: “来人。” “陈先生。”蔡公治小跑来到陈默群面前。 “蔡公治,从今天开始,我的办公室除了我谁都不能进,包括你。” “是!” 蔡公治之前看到穿斗篷的人进去,又看到大内畅三和江谷利美离开,而且没有开车,心里已经明白里面的人是高宗武。 但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也不能进去。 “还有,让兄弟们最近打起精神来,特别是这几天。” “是!” ......... 林言下午三点做完全天唯一一台手术,刚出手术室,突然储物空间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在脑海中完成译电。 “12时50分,高宗武戴斗篷随大内畅三进入土肥原机关,后大内畅三迅速离开,没有开车,陈默群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办公室,我方同志无法确认身份。望舒。” 这不是命令。 这是延安通报信息给自己。 林言走在二楼的楼道上,还能听到医院外学生游行喊口号的声音。 口号声从街那头传过来,隔着两堵墙和一条走廊,声音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卖国贼”三个字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 林言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那条被游行队伍填满的街道。 学生们举着横幅,白布黑字,被风吹得哗哗响。 “高宗武卖国贼” “打倒汉奸” “还我河山”。 旗子在人头上晃来晃去。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办公室,把门关上,窗外的口号声小了一些。 他靠在椅子上开始分析刚才那份电文。 陈默群不许任何人进办公室。 大内畅三离开的时候没有开车。 这两个细节,单独看都不算异常,放在一起就不对了。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高宗武,大内畅三应该留下来,至少应该交代几句再走。 可他走了,走得很快,连车都没有开。 他是故意的。 故意把车留下,故意让人以为他还留在土肥原机关,因为撤离可以藏人,但不开车就绝对不能藏人。 大内畅三没有把人送到他自己的地盘,说明是明显在甩锅,符合他的性格。 但陈默群不许任何人进办公室就不对了。 如果那人真的是高宗武,他完全没有保密的必要。 因为从大内畅三的车开入土肥原机关那一刻,就没有秘密了。 虽然土肥原机关内确实有可能有红党特工或者假投降的中统特工,但他们不可能在机关内动手,更不可能拍下照片。 高宗武没有进土肥原机关!进办公室的那个人,是假的。 真的高宗武,要么还在船上,要么已经从别的地方下了船。 大内畅三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土肥原机关,引到了陈默群身上。 陈默群不许任何人进办公室,是为了保护那个假的高宗武,不让任何人发现他是个冒牌货。 这个局做得不复杂,但够用。 这个高宗武去哪里了,林言自己是没有那个能力去调查的,但延安可以。 现在这个情况,高宗武可不敢来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哪怕是华界都不敢,最多留在虹口。 或者,乘船离开,去香港或者北上,亦或者掉头去日本。 无论哪一种,只要红党用当地的地下党确认就行。 想到这里,林言只盼着早点下班。 挨到五点,林言赶紧下班离开,回家的路上给延安发去电文。 第348章 他们知不知道苏联是什么样的存在? 发完电文,找了一家路边摊吃完饭回家,刚到家储物空间再次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译电完成。 “已安排香港、天津、青岛、烟台等地码头同志确认消息,另汪精卫等人已在内部与高宗武切割。望舒。” 切割? 切割个屁。 这不是火烧眉毛了,赶紧掐灭,然后正在做叛逃准备嘛。 ......... 汉口庆顺里 毛人凤小跑进入戴雨浓办公室,把一份电文放在桌上,上气不接下气。 他捋了捋气息,说: “戴主任,刚刚电讯处破译了来自香港的陌生电文,内容是高宗武在前往香港的路上,是否安排拦截?” 戴雨浓接过电文,看了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 “这份电文有几个人知道?” “就老魏和姜毅英。” 老魏是电讯处处长魏大铭,姜毅英是军统最厉害的破译高手,主攻日方电文。 “他们两个人有没有安排隔离?”戴雨浓问。 “啊?” 毛人凤愣住了。 他当时太急了,觉得这个情况得以最快的速度报告戴雨浓,全程都在跑,根本没想过还要把两个电讯处骨干隔离。 “不用说了。”戴雨浓眼里闪过一丝失望,沉默良久后才开口,“这份电文走正规流程,先初审,再让陈副处长和老魏签字盖章,你代表秘书室直接确认,然后送军委会,至于他们什么时候送到侍从室是他们的事。” “明白。” 毛人凤这才理解戴雨浓的意思。 这是要把自己撇干净。 之前如果封锁消息源头,这件事完全可以压下来。 现在只能默认消息有可能传开,这份电文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一步一步走流程,慢慢送。 “对了戴主任。”毛人凤没有走,继续汇报,“刚才的消息,汪精卫带头在委员长面前跟高宗武切割,低调俱乐部那批人也纷纷切割,我们军统要不要做点什么?” 毛人凤自然记得戴雨浓之前的嘱咐,不要介入。 但那是之前的嘱咐,现在他也担心戴雨浓随时有新想法,还是例行问一问。 “这帮不要脸的,真是搞笑,以为这样就能切割干净了?越描越黑。”戴雨浓随即起身拍了拍毛人凤的肩膀, “他们怎么做我不管,我们还是之前的策略,不管不问,盯着就行,有情况单独给我汇报。” “是!” “还有,给贺全安发电文,让他暗中调查低调俱乐部是否还有房产在上海,并想办法确认这批人之前留在上海资金的转移方向,是香港还是新加坡还是其他地方,这是确定姓汪的投敌之后可能去的地方。” “是。” “好了。”戴雨浓直接往外走,“我该去督查汉阳兵工厂了,那边太重要了,防谍、防破坏、防汉奸工作都该抓一抓了。” 说完,戴雨浓直接离开。 毛人凤这下算是明白了,戴雨浓这是不想留在军统总部,避开这个敏感时间罢了。 ......... 很快来到7月30日上午,林言上班的路上,储物空间的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译电完成。 “已确认,高宗武抵达香港,入住六国饭店。另日寇与苏军于张鼓峰以北爆发冲突,请收集有用情报,分析日方态度,冲突是否有扩大可能。望舒。” 高宗武果然去了香港,接下来的事就看发展了。 至于张鼓峰这段历史林言倒是知道的。 日本人想试探苏联的态度,就打了打张鼓峰,结果被揍了,然后签停战协定,再把所有兵力调往武汉。 报纸上的消息,安徽合肥附近一大批鬼子没有大动作,也是因为这件事。 也就是说,至少一个多月前,日本人已经确定了去试探苏联,所以才没有对大别山北麓动手,把兵力留在合肥。 一旦北边战事吃紧,就可以把合肥的部队调往东北。 但林言知道,延安要收集情报,目的就是为了确认日本人什么时候对大别山北麓动手,然后做相应的准备。 调兵遣将,破坏道路,打击后勤都需要统筹的。 一旦误判,损失大不说,还会起到无用功。 林言本来这个时候就可以给延安回电文,但考虑到可信度,林言决定下午再回电。 来到医院,四名徒弟一边看报一边谈论武汉的战况。 日军拿下九江以后,卡住长江,濒临鄂东,瑞昌危机、广济危机、田家镇要塞危机。 林言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套上白大褂直接出门去查房。 四名徒弟一看情况不对,立马停止谈论,鱼贯而出,拿着各种记录的表格文件跟在林言身后。 林言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张鼓峰冲突的文件也摆在了大内畅三的办公桌上。 大内畅三看完之后,先是苦笑,然后一巴掌拍在桌上,怒斥道: “军部这帮榆木脑袋,我原本以为不打郑州去打武汉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没想到这个关键时刻他们还敢去惹苏联。 之前我还以为合肥的部队一个多月不动是因为在休整,现在看来根本就不是。 这帮疯子在准备打苏联!” “无知!蠢猪!” “他们知不知道苏联是什么样的存在?” 大内畅三骂完之后,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几分钟后,转头问旁边的江谷利美: “土肥原将军什么时候回上海?” “院长,应该是下周,还有10天。” “十天,十天,除了土肥原将军,还真的就没有在军部说得上话的人了。”大内畅三停下脚步,随后继续自言自语,“希望冲突不要扩大,不然苏联大军压境,东北得丢,后勤断绝,我们这些人除了逃回日本别无他法。 我大内畅三自诩对苏联的实力了如指掌,却连参与军事决议的机会都没有,甚至连递话都需要找人帮忙,真他娘的讽刺!” 一旁的江谷利美缓缓后退靠墙,生怕惹到大内畅三这头猛兽。 随后大内畅三陷入沉默,一会踱步,一会坐下,一会翻看资料,最后他平复心情问江谷利美: “那个高宗武到了香港做了哪些事?” 第349章 秦行舟和何昆的分析 “在路上给汪精卫他们发了电文,报平安,汪精卫明面上和他切割之后,双方没有再联系。”江谷利美回答道。 “姓汪的倒是切割得快,不过这小子距离投靠我们也不远了。”大内畅三来到右侧地图旁,指向武汉的方向,“皇军拿下武汉之日,就是他投靠我们之时。” 大内畅三这个论调说了不止一次,江谷利美感觉耳朵已经快听出老茧了,只得点头附和。 看时机差不多了,她继续汇报: “院长,合肥传来消息,井上日召整个人性格大变,最近多次求见东久迩宫稔彦王,并为其讲解密宗佛教的理论,也因为这样,东久迩宫稔彦王调井上日召的中队调到城内。” “好啊,这小子总算成长了。” ....... 此时贺全安正在他的屋子内发愁,邢从舟和苏婉芝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因为几天过去了,他对戴雨浓发来的命令不知道如何下手。 他们这几天讨论了很多次,都没有结果。 查这些人的房产倒不是什么难事,黑市找人帮忙,从法租界公董局地籍办公室拿资料就行,只是价格高一点。 确实不行也可以从巡捕房查租户记录,只是没那么准确。 只是这么一查,很有可能打草惊蛇。 一旦打草惊蛇,那最重要的资产转移地点想查到就难了。 “贺站长,确实不行我们出点钱买他们的房产记录,买卖记录,如果他们卖房子,买房人肯定能查到。 只要查到这些,上报上去至少戴老板不会说我们什么都没做。” 邢从舟突然开口道。 “对啊,贺站长........” 苏婉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贺全安打断。 “不用说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随后,他顿了顿,“你们先出去,让我想一想怎么办。” “是。” 邢从舟和苏婉芝同时颔首,然后离开。 两人离开后,贺全安拿出纸和笔,以及那本《大地》,对照之下写了一份寻人启事。 随后他把寻人启事叠好,出门交给苏婉芝让她去登《沪西夜报》。 然而,就在苏婉芝一出门就被秦行舟和何昆盯上。 秦行舟得知之前松江的冲突,以至于几十条枪都送到了新四军手上就开始怀疑贺全安了。 所以,他的伤一好就和何昆在台斯德朗路2号附近蹲守。 见到苏婉芝出门,他便和何昆换着方位跟随。 苏婉芝在望平街19号停下脚步,然后上楼了。 秦行舟和何昆不好上去,因为对方也是特工,跟得太紧必然被发现,到时候就有点尴尬。 “何昆,等她走了之后我们再上去问问情况。” “是!” 两人蹲守,等苏婉芝离开之后,这才上楼。 他们已经做好了拿枪逼供的想法,结果上楼后发现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沪西晚报”四个字。 一名身穿长衫,带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走出来,见两人在门口傻愣愣地站着,上前拱手问道: “我是《沪西晚报》经理樊云,二位是订报,还是要登报?” “那个......”何昆赶紧上前和樊云握手,然后问道,“樊经理,我们想知道刚才那位女士是订报还是登报?” 秦行舟在何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很多说辞。 比如,刚才那位女士是他的内人,比如自己不想让内人辛苦做买卖等等。 确实不行,还能拿枪指头。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樊云直接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何昆: “这是那位女士要发的寻人启事,二位这么问应该也认识这位女士了,如果有这个人的消息,请直接联系她。” “好,好....” 何昆拿过寻人启事,一字一句记在心里,然后把那张纸还给樊云:“多谢。” 随后两人离开。 离开后,找了一个最近的饭店包间,何昆要来纸和笔,迅速把那份寻人启事默写下来。 随后两人盯着那份寻人启事,沉默良久。 “何昆,你看出什么没有?” “秦老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一个传递情报的办法,只是我们没有密码本,没办法破译。”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秦行舟收起纸条,把桌上的菜单推过去,“安排点餐吧,其他事等会再说,不能让人起疑。” “是!” 何昆赶紧拿着菜单到门口,报了几个菜名让服务员去安排。 不多时,菜上桌,两人吃完出门。 回到台斯德朗路2号附近的据点,何昆忍不住问: “秦老大,要不要把这个情况通知毛秘书?” 毛秘书自然是指毛人凤,这个时候毛人凤已经正式成为军统局主任秘书,成为军统二把手。 “暂时不需要。”秦行舟把之前何昆默写的寻人启事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份寻人启事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是贺全安给自己的下属传递情报,属于正常操作,我们无权干涉。 第二种是他里通外人,可能是日本人,可能是陈默群,也可能是红党。 第三种最可怕。” 他顿了顿,“第三种,报纸可能是贺全安联系戴老板的秘密渠道,毕竟现在他们的电台被要求静默,而他又是戴老板心腹。” 此话一出,何昆额头上已经微汗。 “秦老大,如果报纸真的是他联系戴老板的秘密渠道,我们捅上去真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不过,我们马上就可以得到答案了。”秦行舟随后分析道,“我们前几天刚刚收到查低调俱乐部资金去向的任务,我们现在还没有行动,如果一天之内收到停止调查的命令,就可以确定这个渠道确实是他联系戴老板的秘密渠道。” “你是说贺全安已经调查到了?”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秦行舟冷哼一声,“这小子和红党有一腿,还和青帮裹在一起,情报来源丰富,说不准还真就被他查出来了。” 何昆点了点头: “还是秦老大想得周到,我们确实该静观其变,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说明戴老板并不在意贺全安跟红党有一腿,他只在乎情报,那我们就真不该调查他了。” “话是这么说,该调查还得调查。” “是!” 第350章 河内,是河内 林言一直在等下班,等下班给延安去电文,结果在下班之前,《沪西晚报》提前送来了。 他一边脱白大褂一边看报纸,突然扫到报纸夹缝中的寻人启事。 是贺全安给自己传的消息。 加密的消息简单翻译,发现是贺全安询问自己对戴雨浓吩咐的调查低调俱乐部成员资金去向这件事的统筹安排。 “我有什么统筹安排?我连这件事都不知道!”林言内心吐槽。 林言随后下楼一边走一边想,很快理清楚了戴雨浓为什么要让他们调查这些人的资金去向。 高宗武去日本基本上已经明牌要投敌了。 汪精卫这批人现在最多表面和高宗武切割,但武汉沦陷后必然要走向投敌这条路。 戴雨浓这么聪明,肯定是看到了这一层。 从他的角度,现在调查这些成员的资金去向,不就是为了确定汪精卫投降之后要去哪里,然后提前布置嘛。 虽然这中间资金去向自己不知道,但是自己知道历史啊,知道汪精卫要去河内发表艳电啊。 河内! 看来还得把这个消息发给戴雨浓。 下楼上车后,林言想拿出纸和笔,写下一份回复贺全安的寻人启事,搓成球,然后开车驶出医院,前往许氏药材铺的时候给延安发去电文。 发完电文后,把电台收入储物空间,便到了许氏药材铺,把小球弹入信箱,随后找了个路边摊吃了晚饭。 回家路上再给戴雨浓发去电文。 ....... 延安窑洞内,郭其刚一个人坐在电台旁,因为此时老方去开会了。 他本来也没指望“青鸟”传回有用信息,毕竟针对张鼓峰事件因为信息量太少,到底要怎么发展各方都没有定论。 老方去开会也是参与讨论这件事的。 就在此时,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 郭其刚赶紧戴上耳机开始记录。 等他记录完后,便自己一个人完成译电。 译电完成,他盯着电文看了很久。 “日方已经做好15日之内停战的准备,军事冲突不过是试探。青鸟。” 郭其刚有些疑惑,疑惑“青鸟”是怎么确定的。 没有推导,没有分析,直接给结论,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情报来自日方内部。 郭其刚把电文叠起来,拿在手中来到窑洞口向外张望,他在寻找老方的身影。 过了半个小时,老方的身影总算出现在下方的小路上。 “老方,老方.......” 郭其刚对着老方招手。 老方听到后一路小跑回到窑洞,板着脸问:“什么事这么着急?” “青鸟电文。” 郭其刚把手里的电文递给老方。 老方拿上电文回到窑洞内坐下后摊开一看,随后微微点头: “开会讨论的结果也觉得会停战,但没有人会确定时间,‘青鸟’的这个15天看来是日本人内部的态度。” “是的,应该是日本人想试探,试探完就该进攻大别山北麓了。” 郭其刚分析道。 “日本人既然做出这个决定,那就没有扩大战争规模的想法,打几天就该谈判了。”老方再看了一眼电文, “苏联大清洗之后,基层部队军心不稳,外加经济和战备重心在欧洲,肯定不愿意陷入长期战争。 这个时候日本只要愿意抛出橄榄枝,哪怕苏联占据优势依然会签停战协议的。 如果15内签停战协定,那8月下旬合肥的日军就该出动了,整个战线就得按照日军的行动进行部署,无论是国军阻击,还是我军敌后破袭都一样。” 老方随后拍了拍郭其刚的肩部: “按照这个思路写一份报告,等会我亲自交到首长手中。” “是。” ......... 另一边 戴雨浓刚刚回到汉口庆顺里,回来的原因自然是高宗武抵达香港的消息传到委员长耳朵里,这个时候侍从室才发现军统送过去的拦截电文。 因为电文夹杂在普通电文里,又是走的最慢流程,没人重视。 一问才知道,戴雨浓去了汉阳兵工厂。 虽然他在兵工厂忙的是正事,也确实清理了几个企图靠近的汉奸和日谍,但军统本部的事没做好肯定不行。 于是戴雨浓被急召回汉口接受斥责,斥责完才回到办公室。 他知道自己要接受斥责,毕竟此时的汉阳兵工厂已经搬得差不多了,他去汉阳兵工厂意义没有那么大,但抓几个汉奸间谍还是轻轻松松。 回到办公室后,他关上门,绷着的脸一下泛起笑容。 该躲过的都躲过了,虽然被斥责,但没人能挑出错来。 就在此时,毛人凤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 “是!” 毛人凤进来后,先把门关上,然后小跑过去,把一份电文递过去: “戴主任,‘白鹭’电文。” “这个贺全安,不是让他静默吗?查到情况后走地下通道传消息出来就行了。” 之前戴雨浓就让贺全安的电台静默,有消息直接安排人走地下通道送到外围站点。 而且他也没有指望贺全安能查出个所以然。 他拿出新密码本,结果不对,他顿时明白是老密码本,是假“白鹭”的电文。 “好!”戴雨浓脸上勾勒出一抹微笑。 迅速完成译电。 “日方倾向于在河内接应汪。” 短短一句话,戴雨浓只感觉头皮发麻。 他收起电文,没有给毛人凤看,随后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复盘。 之前他算过汪精卫会去香港和高宗武会合,也想过会去南京或者上海,但是万万没想过河内这个选项。 现在看来,香港确实不太可能,因为军统在香港的人手不少,抓他杀他都易如反掌。 如果直接去南京或者上海,那就相当于直接投敌,汉奸名头直接压头上,舆论控不住,而且影响他和日本人谈条件。 去河内就不一样了。 河内属于法国人的地盘,日本在河内有不少特工,军统虽然有人手,但人手很少,相对安全。 而且去河内完全可以先假意中立,进可投敌,退可去香港法国,还可以联系西南反蒋军阀,确实是思考过后的决定。 想到这里,戴雨浓睁开眼睛,对毛人凤吩咐道: “去,给贺全安还有你的人发电文,让他们停止调查低调俱乐部的事。” “是!” 毛人凤知道假“白鹭”的消息肯定含有重要信息,才会让戴雨浓下这个决定。 “还有,立刻从香港调一批好手去河内。”戴雨浓看向毛人凤,“要能力过硬,还要绝对保密。” “是!” 第351章 陈默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晚上8点,贺全安手里拿到了戴雨浓的电文,他看完之后递给邢从舟和苏婉芝,等他们两人看完之后才开口道: “戴老板让停止调查,我们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之前他们担心这担心那,现在确实没有后顾之忧了。 邢从舟微微点头后开口: “贺站长,你觉得戴老板是觉得我们办事不力,还是因为已经调查出结果了?” 苏婉芝也看向贺全安。 贺全安笑了笑,看向苏婉芝: “今天上午我让苏婉芝去发了一份寻人启事,就是联系特派员了。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特派员已经调查出结果了,所以戴老板才会让我们停止调查。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的报纸上我会看到特派员的回复。” 贺全安觉得两人现在已经成了自己的心腹,便随口告诉了两人。 苏婉芝之前去发寻人启事,还以为贺全安有其他安排,或者有什么瞒着自己。 这会听完他的解释,总算释然了。 “贺站长考虑周到,属下佩服。” 邢从舟更是拱手道: “贺站长,属下之前还胡乱猜疑过,是属下的不对,请贺站长责罚。” 他语气很诚恳,头低下去不敢看贺全安的眼睛。 贺全安摆了摆手。 “责罚什么?你猜疑你的,我安排我的,不猜疑,就不是你了。” “行了,散了吧。明天报纸到了,你们就知道结果了。” 邢从舟直起身,朝贺全安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门,苏婉芝对着贺全安微微欠身,随后也出了门。 另一边 何昆和秦行舟坐在一处阁楼,看着台斯德朗路2号的方向,桌上放着刚刚译电完成的电文。 “秦老大,看来你之前的猜测是对的,这个贺全安不声不响地跟戴老板联系,而且消息来源比我们丰富多了。”何昆眼底还有一丝后怕。 “是啊,这个贺全安再怎么说也是戴老板的亲信,还好我们多留一个心眼,不然事情就闹大了。”秦行舟掏出火柴,划燃后把电文点着,微微晃动,等它燃烧殆尽,随后继续说, “戴主任在电文里说的是停止调查,而不是暂停调查,说明资金去向已经明了,他已经基本确定了那批人叛逃的方向。 之后的事就不是我们该关心的了。” 他顿了顿,再次看向台斯德朗路2号的方向,“贺全安还是得盯着,这个人不简单,如果他真的跟红党有牵扯,总有一天会出事,到时候我们必须收拾残局。” “是。” .........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来到8月11日,林言下班刚回到家,储物空间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日苏停战协议签署,我军因你之情报,提前部署,已做好破袭战准备。望舒。” 此时长江南岸的瑞昌和北岸的广济打得火热,大别山北麓却静悄悄。 国党没有办法,只能从大别山北麓不断往长江抽调军队,这个时候红党提前做好了破袭战的准备,确实有效。 一旦日军发动进攻,那后方的破袭战就可以直接开始。 任何战斗,哪怕是破袭战,都需要时间做规划,战斗任务下发到基层,提前做部署做侦查。 有了足够多的时间,战斗的损失会小,破袭成功率会高。 日苏停战的消息很快会传遍大江南北,到这个时候才去准备,肯定来不及。 另一边 土肥原贤二也刚刚回到上海,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几天。 他下船后直奔虹口土肥原机关驻地,影佐祯昭开的车。 一脚油门把车停在院子内,他的目光就锁定在院子内的另一辆黑色轿车。 看了一眼车牌,他知道那辆车是大内畅三的。 而此时听到动静的陈默群带着蔡公治等人下楼迎接。 土肥原贤二没有往楼上走,而是指着大内畅三的车问道: “车是怎么回事?” “将军,是这样......” 陈默群这才把大内畅三的操作前前后后解释了一遍。 土肥原贤二听完之后冷哼一声: “这个大内畅三,把人送到香港确实是一步好棋,我之前是准备夸他的,结果这老小子给我玩这一手,把压力全部给到你这里来了。” “谁说不是呢。”陈默群赶紧接过话题, “自从人送进来后,就有人打黑枪,我们的人伤了好几个,还好没有大碍。 8月5号之后,高宗武去了香港的消息已经明了,我们把那个船员送走了,然后给大内院长打电话让他来开车,他都推脱说自己比较忙没时间,到现在车也没开走。”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大内畅三的声音: “土肥原将军,属下听说你回来了,赶紧过来迎接,还是晚了一步。” “大内院长有心了,上去一起坐坐?”土肥原贤二淡淡道。 “属下遵命。” 大内畅三和跟在他身后的江谷利美一起颔首。 不多时几人到了二楼办公室,依次坐下后土肥原贤二拿出一份文件,扫视一圈众人随后沉声道: 土肥原贤二拿出一份文件,扫视一圈众人随后沉声道: “今日,土肥原机关正式成立,编制已由军部正式批准,以后上海方面的对华情报工作,由本机关统筹协调。”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看向陈默群:“从今天起,我们不是临时机构了,是有编制的,有预算的,有番号的。” “是,将军。”陈默群并不意外,微微颔首。 大内畅三坐在沙发上看着土肥原贤二,似笑非笑地开口。 “将军,机关成立了,是好事。不过.....”他顿了顿,目光移到陈默群脸上。 “不过不知道你们之前的爱将会不会调回来,我听说李前那边,还在华界躲着,从调到特高课到现在,快两个月了,连门都没出过。 南田课长已经跟我抱怨了好几次,说我们土肥原机关派去的人,去了不工作,要么整天呆在屋内,要么养花养草,还有人种菜。” 土肥原贤二听完这句话,目光转向陈默群。 “陈默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352章 杀人诛心 陈默群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将军,之前您让我挑几个机灵的人去特高课,配合华界警察局的组建工作。 李前是大家推举的,说他能力强,经验丰富,能压得住场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属下也觉得他合适,就派他去了,至于他不肯出门的事,属下也听说过,但属下不在华界,具体情况不太清楚。” 土肥原贤二看着他,陈默群的额头上已经多了一层汗。 “把他调回来。”土肥原贤二沉声道,“既然他不敢出门,留在特高课也是浪费。换个人去。能出门的,敢出门的。” “是。”陈默群低下头。 大内畅三见目的达到,从沙发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将军,机关正式成立,是大喜事,属下那边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朝土肥原贤二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要往门口走。 一旁的江谷利美也微微欠身,准备跟着他离开。 “大内院长,等一下。” 土肥原贤二从文件最下面抽出一张纸,然后站起来走到大内畅三身旁,拍在他手里。 “这是最新一批的阵亡名单,同文书院的,八十二人。” 大内畅三接过那张纸,手在抖,转头看了一眼土肥原贤二。 土肥原贤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次性抚恤金20500元,加上特别抚恤金4100日元,合计24600日元,会按时划入同文书院的账上。” 他顿了顿,继续说,“对了,军部的消息,马上合肥的部队要沿着大别山北麓进攻了,你的那位故人之子也要上战场了,我想你可以找个时间给他买一面小国旗,写上‘武运长久’、‘必胜’、‘无事生还’,然后给他寄过去。” 杀人诛心。 大内畅三沉默良久后才对着土肥原贤二鞠了一躬。 “将军,属下告退。”大内畅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然后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里,转身出了门。 江谷利美跟在他身后,门关上了。 土肥原贤二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微微一笑。 大内畅三开车回到同文书院后,冲到院内,抽出自己的武士刀,对着院子内的那棵枯树就是一顿砍。 江谷利美在走廊尽头看得一愣一愣的。 几分钟后,大内畅三砍累了,把武士刀插在地上,一手握刀,单膝跪地,仰天怒吼: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大内畅三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福冈县文官世家出生?” 大内畅三知道,他和土肥原贤二的家族出身差不多,但土肥原贤二家族是士族军人世家,早早进入军队打拼,身居高位,而他却只能走文官路线,晋升缓慢,处处受限。 他无法接受。 因为他觉得他的聪明才智远胜对方,而对方不过是一个稍微聪明点的武夫。 良久后,他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江谷利美,嘶吼道: “江谷利美!” “院长!” 江谷利美小跑来到大内畅三面前,微微颔首。 “从现在开始,我们同文书院不向军队派一名学生,如果有可能,上前线的学生也可以安排召回。” 大内畅三说完缓缓站起身。 “院长,那钱.....” 江谷利美想说的是同文书院每个季度1500美元的利息。 “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我不仅要把利息赚出来,我还要把本金还上,我还要给同文书院的人增加福利!”大内畅三没有把插在地上的武士刀拔出来,而是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停顿下来,沉声道,“我等会出去一趟,不要跟来。” “哈依!” 江谷利美在他身后鞠躬。 ........ 凌晨1点 法租界白尔登公寓306号房间内,大内畅三和考克斯相对而坐,杰克给两人各端上一杯茶。 考克斯一挥手,杰克随后离开,并把他们房间的门关上。 “大内院长,深夜登门,不知有何贵干?” 考克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没有离开过大内畅三。 大内畅三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茶几上,推到考克斯面前。 “考克斯先生,之前派人去伟达饭店的事,是我的不对,这点意思,算是赔礼。” 考克斯看了一眼那张支票,没有拿。 “大内院长,在商言商,没成功的事,我早就忘了,支票您收回去,我不缺这点钱。”他把茶杯放下,“您有什么事,直说。” 大内畅三愣了一下。 他看着考克斯的眼睛,良久后把支票收回来,塞进口袋里,往前倾了倾身子。 “考克斯先生,我想赚钱,您也想赚钱,既然我们目标一致,为什么不合作?您的链霉素可以卖到军队去,我帮您铺路,利润分配,好商量。” 考克斯听完后微微点头。 “大内院长,链霉素的事,可以合作,利润分配,您七我三,或者您八我二,都好商量。”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帮我拿到青霉素的制备技术。”考克斯顿了顿,“您在上海有人,有关系,有渠道,安排人去延安,打进他们的制药厂,把技术拿回来,这对您来说,不难。” 大内畅三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考克斯的眼睛。 “考克斯先生,这件事,我可以帮您,但难度很大,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到的。”他随后解释,“安排去延安的人首先要成为进步学生,一步一步获得信任,慢慢接近制药厂,快则一年,慢则两年三年。急不得。” 考克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朝大内畅三伸出手。 “大内院长,我等得起,只要您愿意帮我,我等多久都可以。” 大内畅三握住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松开手,大内畅三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考克斯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出了门。 半个小时后,大内畅三出现在法租界自由公寓503房间。 这次与他相对而坐的是伊原武雄。 第353章 伊原武雄和大内畅三给林言送病人 “大内院长,有事直接吩咐就是,何必大半夜亲自登门?” 伊原武雄微微颔首。 伊原武雄是大佐军衔,他对面的大内畅三虽然没有军衔,是一个文官,但地位比他高一个等级,相当于一个少将。 “伊原君如今是11军经理部长,不知道药品采购是不是也由你负责?” 大内畅三上来就一句废话。 众所周知,11军经理部长就是负责整个11军的所有钱粮、被服、营房、后勤采购和审计。 虽然药品是由11军军医部长定,但钱和合同都由他这个经理部长管辖。 可大内畅三的这个问题问得有点生硬,他只感到后背发凉,生怕对方是来查他的。 “大内院长可能对这事不了解,药品采购是由军医部长定品类、质量要求,我负责钱、合同、供应商选择。”伊原武雄随后看向大内畅三,“不知大内院长有何指教?” “是这样的,我想知道你们11军有没有采购链霉素的需求,我跟考克斯比较熟,准备牵线把美国的链霉素卖到军队。” 大内畅三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原来如此。”伊原武雄听到这里松了口气,但还是留了一个心眼,“这是好事啊,之前大内院长卖给军部的链霉素,我们11军只分到了1000多瓶,高层分了分,留给普通士兵用的已经不多了。 现在只有少尉以上患病才有资格动用链霉素,如果大内院长能够牵线,那是11军的福气。 只是这个价格么.......” “价格方面请放心,我会尽力去谈,只要采购数量有保证,一切都好说。” 大内畅三清楚,与其提高价格,不如提高交易量,只要能赚钱一切都好说。 他对派人去延安拿到青霉素制备技术根本就没信心,只想这一两年赚够钱,把15万美元的债全部还完。 “之前大内院长卖给军部的价格是40美元一瓶,如果能降到30美元,我可以安排采购300瓶试一试,如果能降到25美元以下,我可以说服军医部长增加采购量。”伊原武雄顿了顿,“当然,如果能够把价格压得更低,那大内院长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我会代表整个11军谢谢你。”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话说到一半,房门被敲响了。 “进来。” 伊原武雄对门外喊道。 门开了,一名副官小跑进来,在伊原武雄耳边低语几句,后者脸色大变。 大内畅三本来以为副官过来是催他离开的,所以已经起身了,但见到伊原武雄的表情,还是礼貌性地询问: “出什么事了?” “大内院长,我们的合作伙伴在一楼被军统的人袭击了。” “八嘎!”大内畅三直接拔枪,“走下去看看。” 伊原武雄跟在他后面,没有拔枪,因为他的伤虽然好了一些,但没有完全好完,医生让他不能有大动作,不然会把刚刚长好的肌肉撕裂。 不多时,三人来到一楼大厅,看到一个年轻人躺在沙发上,深灰色的衬衣已经被血浸透了。 胸口左侧还在往外渗血。 酒店的经理缩在服务台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脸上恐惧未消。 他看见伊原武雄和大内畅三走过来,从服务台后面探出身子,声音发抖。 “伊原太君,是三个人,两个守门口,一个开枪,开完枪就走了,前后不到一分钟。我们的人不敢拦......” 副官跟着搭腔: “从行事作风看,是军统的风格。” 大内畅三没有看他,蹲下来检查年轻人的伤口,示意对方别说话。 子弹从左胸锁骨下方的位置射进去,没有穿出来,弹头应该卡在肋骨上。 他用手指轻轻探了一下伤口边缘,出血量不大,呼吸虽然急促但还算平稳。 没有伤到心脏,也没有伤到大血管。 命大,开枪的人手抖了,或者故意没有打要害。 “还有救。”大内畅三站起来,转头看着伊原武雄,“送慈心医院来不及,太远了,送到林医生家里去,离这里近,人还在流血,不能等。” 伊原武雄点了点头,转身对副官说了几句。 副官跑出去安排车。 大内畅三招呼那名经理过来,一左一右扶着那个年轻人从沙发上抬起来,两个人把人抬到门口,副官已经打开了车门。 年轻人被塞进后座,头靠在车窗上。 大内畅三坐进副驾驶,伊原武雄坐在后座,一只手按着年轻人的伤口,另一只手撑着座椅。 车灯亮了一下,拐出酒店大门。 几分钟后,轿车停在了林言的石库门房子门口。 听到敲门声,林言睡梦中醒来,穿着睡衣就出来开门。 打开门一看,一个老熟人,两个陌生人,还有一个胸口浸血的病人。 “伊原君,是枪伤?”林言用日语问道。 “是的。”伊原武雄微微颔首,“还请林医生出手。” “别说了,赶紧扶他上二楼亭子间。”林言说完看向伊原武雄身后的大内畅三两人。 不多时,伤者躺在了手术台上,林言简单检查,确认情况并不严重,随后转头看向三人,用中文问道: “你们当中谁会中文?” “我会。” 大内畅三向前一步。 “好,你做我的副手,马上手术。”林言递给他一副手套和一个口罩。 接着林言转头看向那名副官,用日文说道: “你的,来抬腿。” “哈依!” 那名副官赶紧按照林言的吩咐抬腿。 伊原武雄也往前走了一步,看向林言,想要做点什么。 林言摆了摆手: “伊原君,你的伤还没完全好,去那边坐着,不用担心。” “拜托。” 伊原武雄微微颔首,随后退到一旁,坐了下来。 随后无影灯亮起来,林言剪开伤者胸口的衣服,碘伏棉球在伤口周围擦了一圈。 他拿起手术刀,刀尖落在子弹入口的位置,沿着弹道切开。 皮肉翻开,暗红色的血涌出来,他用纱布吸掉。 肋骨露出来了,弹头卡在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的缝隙里,大部分露在外面。 看来枪手和他距离超过了10米,不然威力不会这么小。 第354章 烧布料可比杀人快多了 他用镊子夹住弹头的尾部试了一下松紧,卡得不算死,轻轻一提就滑出来了。 叮的一声,弹头落在托盘里。 血涌出来,但不算多,纱布按上去很快就止住了。 他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把残留的血块和碎骨屑冲掉,再消毒一遍,确认没有其他出血点,开始缝合。 “好了。” 林言缝合好后,把针放回托盘里,摘下手套,走到水池边洗手。 大内畅三站在手术台旁边,手套上全是血,口罩歪到一边。 他看着林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手术台上那张渐渐恢复血色的脸,算是第一次近距离看过林言做手术了。 确实厉害。 在这么简陋的环境下完成手术,又快又稳。 随后大内畅三把手上的一次性橡胶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退后两步站在伊原武雄旁边。 伊原武雄从椅子上站起来,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能醒。” 林言擦干手转过身: “麻醉过了就能醒,伤口不大,没有伤到器官,养几天就好了。 回去用磺胺防感染,伤口不要碰水,七天后找个医院拆线就行。” 伊原武雄一听这话,疑惑地问道: “你是说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可以,伤势不严重,你们现在就走,下楼注意点就行。” “多谢。” 伊原武雄识趣地拿出两条大黄鱼给到林言手中。 林言微微点头。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钟朝茂】 【职务:钟氏布行老板】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钟氏布行承接了11军洋布380担,合计38000斤,目前存放于法租界贾西义路210弄天成里18号。 2,半个小时前,钟朝茂前往自由公寓想要见伊原武雄,准备敲定交割流程,被告知在一楼大厅等着,结果就被枪手冲进来开枪打中。】 好家伙,原来是一个汉奸啊,怪不得是伊原武雄送来的。 而且给自己做副手那个老鬼子看起来身份也不低,毕竟中文这么流畅的日本人不多。 至于存放在贾西义路的380担洋布,必须给他们销毁了。 情况紧急,只能明天一早直接给贺全安发报了。 想到这里,林言回过神,看着三人把钟朝茂抬下楼,送上车离开,回卧室的时候经过客厅看了看挂钟,已经凌晨4点半。 随后林言再没入眠,就这么盯着天花板到天亮,天亮后开车出门,一边开车一边给贺全安发电文。 发完电文,找个路边摊吃饭,吃完直接回医院。 ........ 台斯德朗路2号 贺全安在后院内来回踱步,苏婉芝站在一旁低着头。 不多时,邢从舟从外面小跑回来,拱手道: “贺站长,有消息了,我们的人没事,他们现在在5号安全屋,无人受伤,没有被跟踪。”邢从舟顿了顿,“他们应该是发现街口有日本人埋伏,所以选了另外一条路撤退,只能去5号安全屋。” “好,好,好!没事就好!” 贺全安松了口气。 他安排了这次刺杀行动,结果三名行动人员行动之后没有按照之前的约定报平安,现在总算有消息了。 贺全安随后定了定神问道:“那个钟朝茂死了没?” “没有。”邢从舟叹了口气,“日本人把他送到了林言林医生家里,做完手术就送走了,看样子伤势并不棘手。” “这个林言,真他娘的见钱眼开!” 贺全安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往屋内走。 邢从舟跟了上去,小声问道: “我们要不要派人去敲打敲打这个林言?” “敲打个屁!”贺全安停下脚步,瞪了邢从舟一眼,“不想在法租界混了?你不知道林言跟褚万霖穿一条裤子的吗?之前党务调查处的周猛惹了他,现在还在南昌猫着,差点没命。” “害,还真别说,这个周猛还因祸得福,没有当上汉奸。” 邢从舟调侃道。 “抬杠是吧?”贺全安有些不悦。 “贺站长,是属下失言......” 邢从舟正准备认错,突然苏婉芝小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文,递给贺全安: “贺站长,刚才送来的,绝密电文。” “好。” 贺全安拿到电文后,开始译电。 苏婉芝和邢从舟赶紧转身避嫌。 不多时,译电完成,贺全安收起密码本,把电文递给了邢从舟。 邢从舟读了出来: “钟氏布行承接了11军洋布380担,存放于法租界贾西义路210弄天成里18号。破坏后无需再作汇报。” 读完之后,邢从舟疑惑问,“怎么没有署名?” “戴老板有时候不会署名,不重要。”贺全安想到上一次戴雨浓就没有署名,见怪不怪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些布毁了,这个钟朝茂没死成,那就让他肉疼。” “是!属下这就去办。” 邢从舟不疑有他,立刻安排人潜入天成里18号仓库完成纵火。 他在远处看着行动人员安全撤离,仓库并没有像样的反应,更加笃定那封电文没问题。 没有署名完全是戴老板太急了。 回到台斯德朗路2号,邢从舟把任务完成情况做了汇报后,贺全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要不说是戴老板呢,他远在汉口,武汉周边战火纷飞,他还能时刻关注上海的细枝末节。” “戴主任在上海还有不少暗桩,只是行动上需要我们动手,很正常。”邢从舟分析道。 贺全安再次点头。 苏婉芝见贺全安心情大好,跟着说道: “如今法租界的局势对我们很有利,这么一来,以后再想跟日本人眉来眼去的商人都要做好人财两空的准备了。” “好。”贺全安此刻全身都充满了动力,随后看向邢从舟,“今天开始再理一遍跟日本人做布料生意的商人,有机会就把他们的布料烧了,对人动手需要克制,但对布料动手要快。 烧布料可比杀人快多了。” “是!属下这就去办!” 第355章 大内畅三的连环谋划 时间来到中午,钟朝茂躺在了华界同文书院的房间内,刚刚醒来就得知他在法租界的仓库被烧毁了。 他侧头看向来给他报信的大内畅三,问道: “大内院长,消息来源是?” “伊原武雄本人提前派人过来通知的,他本人马上就到,而且晚点就会有号外了,请你相信帝国的诚信,不至于黑了你那点布料。”大内畅三一秒钟猜出对方的想法。 “我知道了,多谢。” 钟朝茂微微点头,“号外出来后,麻烦大内院长给我送一份过来。” “好。” 大内畅三不想多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回到办公室后不久,伊原武雄便到了。 “伊原君,那个钟朝茂对我们不信任,让我等会给他送一份号外。” “不信任?蠢猪!现在我们在法租界的合作商一大半布匹被烧了,这会法租界救火会都忙不过来了,巡捕房的巡捕都临时顶上了。”伊原武雄双手一摊,“本来法租界布匹只是必要的补充,现在看来,这批缺口得从其他地方想办法了。” 大内畅三一听这话,灵机一动,开口道: “伊原君,有句话当讲不当讲?” “大内院长请直说。”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一次法租界被烧的都是成品布料吧?” “是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接下来被烧的就是公共租界了,他们就是笃定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手伸不到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内,所以我们得转变思路。”大内畅三顿了顿, “之前他们肯定是把目光集中在伊原君和伊原君的商行身上,所以能锁定这些跟帝国合作的商人身上。 既然如此,我们完全可以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收半成品坯布,而且不要用你之前的商行出面,收完之后运到华界我们自己的布厂染布,效率高没风险。 如果可以的话,收坯布的工作我们同文书院可以代劳。” “好。”伊原武雄没有拒绝的理由,微微颔首,“一担坯布30大洋成本,运费、码头捐、过境捐按照三个大洋算,再给同文书院两个大洋的利润,合计35大洋一担。 大内院长意下如何?” “没问题。” “那就拜托大内院长了!” 敲定布匹问题后,伊原武雄松了口气,跟大内畅三一起坐下来,闲聊了一会。 在离开之前,伊原武雄再次和大内畅三确定了链霉素情况。 “伊原君,10000瓶链霉素已经在运往上海的路上,这一次是跟随游轮送来的,稍微慢一点,需要半个月时间。”大内畅三顿了顿,“还有,考克斯说了这10000瓶他会捏在手里,如果11军能订购2000瓶的话,价格可以给到20美元一瓶。” “非常感谢,我代表11军谢谢大内院长的付出。”伊原武雄起身鞠躬,“我这就回11军通知军医部提需求单,准备合同,还有购买坯布的预支费用会尽快送到。” 大内畅三微微点头。 伊原武雄随后离开。 伊原武雄离开后,一直在旁边没说一句话的江谷利美问大内畅三: “院长,坯布生意风险那么大,万一被烧一批怎么办?” 这是江谷利美最担心的,因为教训就在眼前。 “你担心什么?”大内畅三看向江谷利美:“我们手上不是有一个德茂洋行嘛,现在就以德茂洋行的名义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接触布匹老板,告诉他们31大洋一担坯布,送到华界我们的仓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院长,这些布匹老板的成本价差不多28个大洋,运费、码头捐、过境捐差不多两个半大洋,算下来就31个半大洋了,他们会接我们的生意?” 算下来确实是这么回事,为了半个大洋利润一担的生意冒风险,没几个人愿意干。 “你懂什么。”大内畅三微微一笑, “首先,这些商人的嘴就是骗人的鬼,坯布的成本只有26个大洋。 其次,只要明确了我们的仓库位置,他们不需要在码头上存放货物,也不需要租赁仓库,自然有人会去联系那位神通广大的青帮通运堂堂主,用不了多久法租界和华界,以及公共租界和华界的地下通道就开通了。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把送到仓库的成本价压到27个半大洋一担。 我们又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说他们赚不赚钱?” 要知道,在任何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威力都比签订合同拟定按时打款来得实在。 “明白了。”江谷利美这才明白大内畅三的谋划,“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完全不担心军统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烧布匹了,仓库在华界,军统的手再伸过来那就是南田洋子的责任了。” 华界的治安是南田洋子的特高课和警察局负责,出问题肯定找对方。 “是这么回事,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大内畅三随后话锋一转,“这个坯布也赚不到几个钱,到最后利润能够覆盖15万美元的利息就算成功,我真正的目的根本不在这。” “院长?”江谷利美一头雾水。 “不懂了吧?”大内畅三起身来到窗前,背对着江谷利美,“我的目标是青帮通运堂,只要和他们有牵扯,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用他们的通道了,到时候赚的钱可就多了。” “院长不会是想走私烟土?” 这是江谷利美的第一反应。 大内畅三看了一眼江谷利美,像看傻子一样,良久后开口: “烟土?我可没兴趣。烟土是法国这帮假绅士的命根子,一碰就会惹到他们,何必呢?我是准备找机会把链霉素运到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赚点利润就行。 现在法租界的链霉素已经到了40美元一瓶,而我们现在只需要不到20美元的成本。 而且现在11军要和考克斯签合同,订购2000瓶链霉素,我完全可以从这2000瓶里面拿出500瓶送到法租界,换成钱之后再从考克斯那里买500瓶补给11军。 这么做的话,没有人挑得出错,我们同文书院也永远不会犯之前的错,一箭双雕。” 这个办法,大内畅三已经想过很久,现在终于条件成熟了。 “院长高见。” “好了,这么多事,一件一件给我办漂亮了。” “哈依!” 第356章 鸡贼的黄东平 江谷利美正要离开,大内畅三叫住了她。 “等等。”他问,“策反进步学生的工作有进展吗?” “已经完成目标筛选,一共有12名进步学生进入我们的视野,策反工作在稳步推进中,预计两个月后会成功两到三个。” “不能等那么久,不管怎么样必须先有人进入红党根据地,这样我才好给考克斯交代。” 大内畅三不指望这些卧底真的起到作用,但他需要尽快给考克斯一些信心,他顿了顿继续说,“直接上美人计,安排几个得力的学生去,尽快拿下两到三个进步学生,争取先让一个人进入红党根据地。” “哈依!” 江谷利美自然清楚大内畅三怎么想的,颔首后转身离去。 ......... 武汉会战还在进行,激战还在进行。 林言每天一上班会查看报纸上的战况。 8月13日,太湖县城陷落,国军主力撤至湖北黄梅以东方向,鄂东门户告急。 8月15日,黄梅县城失守,国军退守广济防线。 8月16日,广济阵地开始了拉锯。 8月22日,广济的战斗进入白热化。 林言看了看报纸上的时间,当天是8月23日。 这段时间虽然一直被突破,但国军都是战斗到最后一刻,血染沙场,每一处都是阵地反复易手,每一处都是巷战拉锯。 日军虽然攻陷太湖、黄梅,但损失也很大,不少精锐部队被迫进入拼刺刀环节,伤亡超过6000人。 而日军不算大别山北麓,只算长江左岸和右岸的部队不过12万人,伤亡6000人已经超过5%。 好样的!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日苏签订停战协定后,日军已于昨日下达了进攻大别山北麓的命令。我方已经做好对平汉铁路和豫东公路的破袭准备,感谢你的情报。望舒。” 日军总算要压上全部所有部队了。 如此一来,后方的八路军和新四军就可以放开手脚搞破袭了。 只要正面的国军多顶住一天,后方的破袭就可以扩大一分。 双方配合,最终消耗的是日本的国力。 仗打到这个份上,全国上下都豁出去了,已经不能再退了。 反观日军,从上到下也都在拼命,因为他们知道这一仗打完,想要再组织一次大规模进攻的难度就大了。 而这一次八路军和新四军提前准备,一旦开战就破袭,影响日军补给,前线的国军将士压力也会小很多。 林言扫了一眼办公室内只有克莱尔在那看病历,其他人都有事去病房了,一切井井有条。 就在此时,黄东平小跑进入办公室。 “林医生出大事了。” 话音未落,克莱尔的头已经开始往这边伸。 林言赶紧瞪了一眼克莱尔,后者赶紧缩回去,随后又往回瞟了一眼。 克莱尔见林言还瞪着他,立刻收拾病历小跑离开办公室。 黄东平等克莱尔走了之后继续说: “听说了吗?今天上午考克斯又送了10000瓶链霉素到港,大部分存放在虹口,但是据可靠消息,有500瓶已经进入法租界,直接以40美元一瓶成交。” “哦?”林言有些疑惑,“考克斯现在这么小气?500瓶一批也卖?” “不是考克斯。”黄东平连连摇头,“我听说是日本人卖进来的,而且是通过那个青帮通运堂运进来的。” 卧槽? 林言有些懵圈。 青帮通运堂之前被特高课和土肥原机关进攻,再到后面的松江事件,已经开始战略收缩了,怎么现在反而扩大势力范围了? “黄院长,这种事情也不能避免啊,我就不信他还能把价格压到15美元去?” 林言以为黄东平是担心链霉素价格下降,安慰道。 “哎......”黄东平嗟叹一声,看向林言,“林医生,如果日本人一直这么搞,医院的链霉素也不可能便宜卖,你说你能不能帮医院做点事?” 这是什么没头没脑的问题,林言有些懵,只得客气地说: “只要医院需要,我林言必定竭尽全力去办。”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黄东平随后起身对林言拱手,“我这就去给佟院长回话,说林医生深明大义,已经答应免去医院半年的利息,不着急卖药还钱。” 说完黄东平就小跑离开。 “哎......等等......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林言话说出口,黄东平已经没影了。 卧槽? 还能这么操作? 虽然林言不在乎这个钱,但黄东平的操作确实让人头皮发麻。 不过此时林言的心思并不在此,而是在青帮通运堂。 青帮通运堂说到底现在是跟军统在合作,可他们现在又开始跟日本人搞在一起,不管怎么样军统肯定不会坐视不理,这件事不好善了。 看来得找机会把这其中的弯弯绕搞清楚,能出手必须出手,不能让青帮通运堂这个通道给毁了。 ......... 另一边 钟朝茂正在大内畅三办公室内跟他辞行。 “大内院长,承蒙这么多天的照顾,我想我也应该去做坯布生意了。” 十多天了,钟朝茂的伤虽然没有完全好,但是能下地了。 他得知最近不少布商都跟着大内畅三赚了钱,他也忍不了,必须回去做事。 “钟朝茂,你现在回法租界太扎眼了,我劝你想冷静冷静。” 大内畅三瞟了一眼钟朝茂,看着他胸口的绷带,总感觉不靠谱。 “大内院长,赚钱的机会不多,我想好了,我不去法租界,我直接去公共租界,在那边找合作厂家。 为皇军做事,我会尽心尽力的。” “那好,你去吧。” 大内畅三点了点头。 钟朝茂鞠躬后离开。 钟朝茂离开后,大内畅三看向一旁的江谷利美: “帮我算算,这段时间赚了多少钱?” 江谷利美抽出一份文件,随后汇报: “坯布生意合计纯利润12298大洋,法租界链霉素500瓶,成本15美元一瓶,利润12500美元,11军链霉素利润10000美元,三项合计利润26000多美元。” 第357章 就你最会说话 “好,很好,这就对了,这才10多天就有这么多利润,再给我半年时间,我就能把银行的贷款全部还上。” 大内畅三此刻眼中全是憧憬。 他之前被这15万美元的贷款压得直不起腰,现在总算看到希望了。 “院长,我们要不要把手上的20000多美元先还给银行?” “不还。”大内畅三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递给江谷利美,“这个名单的人是我们同文书院的精英,但他们不在同文书院的编制内,除了我没人知道他们的身份。 现在用这两万多美元给他们配备精良的武器,然后把他们散布在法租界公共租界,暗中护卫地下通道,不能让特高课和土肥原机关给毁了。 只要地下通道在,我们就能持续赚钱。 对方手上的枪主要是手枪,那就给我们的人安排美国的汤姆逊冲锋枪,短兵相接效率最高。” “哈依!” 江谷利美此刻已经明白,大内畅三心里已经没有帝国了,但她只能跟随,没有退路。 “对了,进步学生那边现在什么情况?”大内畅三问。 “院长,策反两人,一个叫冯均,一个叫齐永民,预计这个月月底就能出发,只是不知道去哪个根据地。” “好,我是时候去见一见考克斯了。” 说完,大内畅三起身离开。 江谷利美看着大内畅三离去的背影,神情复杂。 半个小时后,法租界一个饭店包间内,大内畅三和考克斯见面了。 “考克斯先生,今天来见你主要是告诉你一件喜事。”大内畅三顿了顿,“我们策反的两名进步学生,马上就要出发了。” “大内院长果然名不虚传,我敬你一杯。” 考克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大内畅三也跟着一饮而尽,继续说: “现在还不知道这两个进步学生是去哪个根据地,而且进入根据地才是真正的开始,在里面努力表现被信任才有机会调往延安,只有到了延安才可能接近他们的工厂。” “明白。”考克斯点了点头,“我们也在从其他方向努力,不管大内院长的人有没有成功,我都要感谢你。” 考克斯随后话锋一转: “我手里剩下的几千瓶链霉素都会给大内院长留着,该你赚的钱不会让你少赚一分,但是青霉素制备技术这一块得麻烦你多操操心。” “一定一定。” ........ 另一边 伊原武雄正坐在华界一处庭院的池塘边纳凉,手里摇着蒲扇,哼着一曲日本小曲。 这时候,一名副官过来,颔首后开口: “伊原部长,刚刚收到的消息,这次送到11军的链霉素只有1500瓶,剩下的500瓶同文书院说明天送达。” “为什么要分两批?” 伊原武雄手里的蒲扇停止了摇动。 “据可靠消息,剩下的500瓶已经被大内畅三通过地下通道转移到法租界,卖价40美元一瓶,换成钱之后,他再去考克斯那里进货。” 副官如实汇报。 “等等。”伊原武雄直接站起来,把蒲扇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看着副手问道,“你确定他是通过地下通道转移到法租界的?” “确定,之前卖坯布的商人为了节约成本,把青帮通运堂的业务推到了华界方向,这其中打点关系也有大内畅三的功劳。” “好好好,之前我还以为这个大内畅三是个好人,现在看来,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伊原武雄在这个副官面前,什么都敢说,因为副官也姓伊原,叫伊原直人,是家族派来协助他的。 “直人!” “属下在!” “从现在开始,收集这个大内畅三的证据,一定要足够多,让他无法辩驳的那种,以备后用。” “哈依!” .......... 与此同时,大内畅三将500瓶链霉素卖到法租界的消息自然也传入陈默群的耳朵里。 陈默群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前往土肥原贤二的办公室,影佐祯昭和土肥原贤二都在。 “土肥原将军,之前青帮通运堂让我们机关损失惨重,万万没想到,土肥原贤二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跟这种人合作。 他这是打帝国的脸,是打将军你的脸啊!” 陈默群说完,抬头看向土肥原贤二。 “确有此事?” 土肥原贤二问道。 “千真万确,如果将军不信,可以派人去查。”陈默群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 “大内畅三通过青帮通运堂的地下通道,把本该供给11军的500瓶链霉素转运到了法租界。 那边卖四十美元一瓶,比给军部的价格高了将近一倍。 换成钱之后,他再去考克斯那里进货,补上11军的缺口,一来一回,一点成本都没有。” 土肥原贤二靠在椅背上,沉默良久后看向陈默群。 “他赚了多少钱?” “按目前的数量推算,这一批他至少赚一万美元。”陈默群顿了顿,“如果他继续这么干,半年之内,他就能把银行的贷款全部还清。” 土肥原贤二听到这里,忍不住站起来,来回踱步,随后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他欠银行十五万美元,如果他把贷款还清了,他就失去控制了。”他随后冷哼一声, “前段时间刚听说他用各种理由从前线召回同文书院的学生,原来是找到了新的赚钱渠道,不需要这些学生去卖命了。 没门!” “去查。”土肥原贤二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电文纸铺在桌上,提起笔写了一行字,盖上印章,推到陈默群面前, “所有情报,资金流向,交易记录,参与人员,查清楚,再制定打击计划。 现在动他,他还有借口,等证据够了,他想赖都赖不掉。” 陈默群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口袋里。 “将军,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出了办公室。 土肥原贤二看着陈默群的背影,问旁边的影佐祯昭: “你觉得让陈默群去和大内畅三斗,谁会赢?” “不好说。”影佐祯昭微微颔首,“不管他们谁赢,都是将军赢。” “哈哈哈哈.......” 土肥原贤二大笑,随后拍了拍影佐祯昭的肩膀,“就你最会说话。” 第358章 特派员特派员,又是特派员 林言好不容易挨到下班,回家的路上给延安发去电文。 这一次他不是给延安发情报,而是让延安帮自己做调查。 电文发出去之后,林言赶往皇后餐厅吃饭。 这一次他没有在包间内享用,而是在大厅靠窗的位置,一边吃饭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林言已经回到家,这时候储物空间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汇总上海方向情报,确认青帮通运堂已于8月12日跟一批坯布商人完成合作,从法租界往华界运输布料,并且把业务扩展到了公共租界。 另,土肥原贤二于今日通过地下渠道将500瓶链霉素卖到法租界,此事已经引起土肥原机关注意,陈默群正在调查,不日或有行动。 一旦有情况,会第一时间通知。 望舒。” 红党在土肥原机关有内应,在各处布行有外围成员,拿到这些情报不难,难的是这么短时间内汇总归纳。 有这个情报支持,心里还挺安心。 不得不说,这个青帮通运堂真是有奶便是娘。 他们之前是因为日本人覆灭的,后来也被特高课和土肥原机关攻击,要不是军统,他们早就没了。 可现在他们虽然是跟大内畅三合作,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依然是背叛跟他们合作的军统。 完犊子!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先给贺全安去消息,让他以大局为重,不要对青帮通运堂下手,留着地下通道以后用。 这么大的事,肯定不能用戴雨浓的身份,因为林言担心戴雨浓知晓情况后下发一个相左的命令,到时候身份露馅,那就白白损失一个渠道。 确定好后,林言拿出纸和笔,写下一份寻人启事,然后搓成小球放入储物空间。 第二天一早,林言开车出门后,吃完早饭,经过许氏药材铺的时候,把小球弹入信箱。 ......... 许伯年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接到任务了,每天除了和大猛子在药材铺忙里忙外,剩下的时间就是定时去查看信箱。 这天早上,他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结果打开立刻就见到了小球。 把小球捏在手里,关上信箱,感叹一句: “这信箱脏了,得打理打理。” 随后转头,没有看到大猛子的身影。 白演了。 不过任何时候都得演,万一哪天不小心起疑,就不好了。 回到房间,他打开纸条一看,是一个寻人启事,他立刻誊写一份,然后通过死信箱交给报社同志发表。 寻人启事出现在当天晚上的《沪西晚报》上。 而此时的贺全安正在枫林桥的一处房间内,邢从舟和苏婉芝也在,三人坐在方桌前,没有人说话。 良久后,苏婉芝先开口: “贺站长,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跟曹景行合作。” “对。”邢从舟也跟着抱怨,“这个曹景行没有骨头,竟然跟日本人合作,把我们当什么了?我们就不该离开台斯德朗路,就该把整个青帮通运堂剿灭了。” 军统在前一日和青帮通运堂彻底闹翻,现在他们已经全部撤出台斯德朗路2号。 贺全安抬头扫视两人后,沉声道: “跟曹景行冲突是我挑起的,但我没有对他起杀心,你们也不要起杀心。 这个人虽然跟日本人合作,他做的事一部分确实有资敌的嫌疑,但一部分却是加速日军的腐败,不好评说。 而且他在我们军统上海站最艰难的时候接济了我们,也算是共了患难,没必要赶尽杀绝。 今天我们和曹景行分道扬镳,是我们的选择,以后说不定我们还用得着他的地方。” 邢从舟和苏婉芝同时低下头,但贺全安看得出来,他们并不服气。 就在此时,房门被敲响,三短一长,是自己人。 苏婉芝起身去看门,外面递进来一份《沪西晚报》。 苏婉芝接过报纸后,关门,让把报纸送到贺全安手上。 贺全安接过报纸,迅速查看中缝的寻人启事,很快锁定了暗语,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大地》核对。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避开两人,两人也没有回避,看清楚了贺全安的翻译过程。 很快,贺全安收起《沪西晚报》说道: “特派员的意见也一样,不对曹景行动手,而且特派员还说了一个情况。” 他顿了顿,“特派员说了,陈默群盯上了青帮通运堂的通道,已经开始侦查,随时有可能发动进攻,同时,现在给青帮通运堂撑腰的是东亚同文书院的大内畅三。 也就是说,现在陈默群和大内畅三在斗法,我们不要参与其中。” “特派员特派员,又是特派员,贺站长,说句不好听的,你说是特派员的信息我们就得信?” 邢从舟忍不了了,直接一拍桌子站起来, “我们连特派员是谁都不知道,他发的寻人启事你就当圣旨,万一这是个圈套呢?万一他是日本人的人呢?我们跟着你往坑里跳,跳下去就爬不上来了!” 贺全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婉芝愣住了,不敢说话。 良久后,贺全安冷哼一声,从腰间拔出枪,拍在桌上。 “邢从舟,你不信任特派员,我理解,你不信任我,我也理解。”他把枪推到邢从舟面前, “如果你觉得我贺全安在做对不起兄弟们的事,现在,这把枪,你拿起来,一枪崩了我。 我死了,你带队,你愿意怎么查就怎么查,愿意怎么怀疑就怎么怀疑。” 邢从舟看着桌上那把枪,保险关着,弹夹是满的。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伸出去。 苏婉芝赶紧把枪从桌上拿起来,退了弹夹,检查了一下枪膛,确认没有子弹在里面,才把枪放回贺全安手边。 “贺站长,邢从舟不是那个意思,他是担心兄弟们的安全,您也知道的,他这个人,嘴比脑子快,话说了就后悔,收不回去。” 她转头看了邢从舟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 邢从舟把椅子拉回来重新坐下,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贺全安把枪收起来,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手指向远处。 “从这里能看到什么?” 第359章 井上日召回上海 苏婉芝凑过去看了一眼,窗外是枫林桥的方向,桥那头就是华界。 桥这边的法租界一侧,几个巡捕正在岗亭旁边抽烟,烟雾在路灯下袅袅地升起来。 “仓库,路卡。”邢从舟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的。 “仓库是那些坯布老板的存货,路卡是曹景行买通的路卡,这里就是青帮通运堂的通道,如果有冲突肯定是在这里发生。”贺全安放下窗帘,转过身, “从现在开始,你和我,谁也不许离开这个房间,就坐在这里,看着那条路,吃喝拉撒,苏婉芝负责送。” 他走回桌前坐下,把椅子调整了一个方向,正对着窗户。 邢从舟抬起头,看了贺全安一眼,又看了苏婉芝一眼。 苏婉芝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发出声音。 邢从舟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搬到窗户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两尊窗边的雕像,就这么开始耗着。 ......... 接下来一段时间,日军在长江流域缓慢前进,同时也在大别山北麓攻城拔寨。 此时已经是9月8日,大别山北麓的六安、霍山、富金山主阵地都已经丢失,宋希濂71军虽然重创敌军,但还是得撤退。 与此同时,武汉的工业大规模抢运已经到了收尾阶段。 虽然日本的飞机一直在轰炸,但并没有影响到根本。 人炸死了,又有新的人顶上,设备炸坏了有人会修。 而日本的油库刚刚修好不久,飞机又要面临轰炸正面战场还是轰炸转运设备的选择,并不能做到持续打击。 刚放下报纸,小刘便推门进入办公室。 “师父,手术室那边第一台手术已经准备好了。” “好,我知道了。”林言点了点头,收拾了一下便跟着他去手术室了。 另一边 大内畅三正在小院内用磨刀石给他那把武士刀磨刀,江谷利美在一旁打下手。 因为之前的一时意气,用武士刀砍了枯树,刀口卷刃有些严重。 这段时间又赚了些钱,心情大好。 大内畅三把磨好的武士刀举起来,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用拇指轻轻刮了一下刃口,指尖传来细微的阻力,锋利。 他把刀递给江谷利美,江谷利美接过刀,用一块白色的棉布把刀身擦拭干净,收入刀鞘。 她起身把刀放回屋内,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递给大内畅三擦手。 大内畅三接过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渍,把毛巾搭在石桌上。 “那八个人,装备配齐了?” 江谷利美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数字、日期、型号、数量。 “八个人,八支汤姆逊冲锋枪,每人四个弹夹,已经部署在枫林桥附近。他们白天分散在各处,晚上集结,随时可以行动。” 大内畅三接过纸看了一遍,折好还给她,再问: “账上现在有多少钱?” “新入账的利润,两万一千二百美元,加上之前的,接近三万美元。” 江谷利美说完后,抬起头看着大内畅三,“院长,这些钱怎么处理?要不要先还银行?” 大内畅三摆了摆手。 “不急。再等一等。” 他站起来沉声道,“等这批坯布生意做完,等链霉素的货款全部收回来......” 他话没说完,一名副手出现在走廊尽头。 副手小跑过来,递上一封信。 大内畅三接过信,拆开一看后,脸上立刻大变。 “井上日召........你怎么.......” 他把信收起来看向江谷利美,定了定神,“跟我去一趟龙华机场,接井上日召。” 江谷利美见大内畅三脸色难看,以为井上日召死了,尸体送回来了,不敢多问,立刻颔首:“哈依!” 随后江谷利美开车,大内畅三坐副驾驶直奔龙华机场。 龙华机场在法租界西边谨记桥过去3公里处的地方,地处华界,但相对偏很多。 一路上,大内畅三一句话都不说,表情凝固。 到了龙华机场后,他直接站在停机坪旁边,面对合肥方向,眼神望着天空。 江谷利美不敢打扰他,就在他旁边静静等待。 不多时,一架飞机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中,从云层里钻出来,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机身越来越近,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大,不多时便降落完成,舱门打开了,舷梯放下来。 井上日召出现在舱门口。 江谷利美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井上日召没死。 井上日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口挂着一枚显眼的金鵄勋章,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人瘦了一圈。 他右手拄着一根拐杖,左腿站着,右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用别针别在膝盖上面。 大内畅三站在停机坪上,看着井上日召一步一步地从舷梯上走下来,每走一步,拐杖在铁台阶上磕一下,哐,哐,哐。 两人赶紧上前去扶。 此时江谷利美发现,大内畅三的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 井上日召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拄着拐杖站定,看着大内畅三,嘴角翘起来,笑了。 “院长,哭什么?我又没死。” 大内畅三上下打量井上日召,良久后轻声问:“还疼不疼?”。 井上日召摆了摆手。 “二十五号开战当天就伤了,下午截的肢,没怎么疼,麻药打得多。”他顿了顿,“养了快十天了,能走能动。这次回上海,是来跟您道别的,请直接把我送到虹口吧。” 大内畅三上前拍了拍井上日召的肩膀,微微点头,不知道说什么。 井上日召身后跟着一个士兵,双手捧着一个木箱子,箱子不大,深棕色的。 士兵把跟着几人来到轿车旁,把箱子放入后备箱,跟着又放入一个黑漆刀箱,箱面有烫金“东久迩宫赐”字样。 大内畅三和江谷利美同时一怔。 之前井上日召胸口挂的那枚金鵄勋章倒还说得过去,毕竟断了一条腿,战场上也是立了功勋的。 但那个黑漆刀箱中肯定是一把东久迩宫稔彦王亲赐的九八式陆军将校军刀。 第360章 你的儿子,长大了,也跟我生分了 区别于普通军官自购军刀,这把刀属于皇族恩赏刀,是传统手工锻打,跟军官自购的量产刀有云泥之别。 再加上“东久迩宫稔彦王亲赐”几个字,这把刀就是身份的象征。 “上车吧。” 大内畅三坐上了驾驶位,江谷利美识趣地扶着井上日召坐在后座,照看对方。 车辆缓缓来到谨记桥,通过关口后进入法租界迅速赶往霞飞路,再过关口进入公共租界,绕过跑马厅,过新垃圾桥,直奔虹口。 之所以选择这条路,完全是考虑到路况。 虽然过关口很麻烦,但现在日本和法租界、公共租界关系有缓和,大内畅三的面子还是可以通过。 但如果走华界的路,那颠簸程度井上日召根本就受不了。 日军在华界打仗打坏的路,现在还没有完全修复,而且华界到虹口方向的桥之前被炸了,日本人紧急抢修的是军用桥,根本就不平坦。 当轿车停在虹口港外围的时候,大内畅三下车把井上日召扶下来,然后对江谷利美吩咐道: “去找一辆合适的轮椅,然后再去打听一下船多久到。” “哈依。” 江谷利美离开后,大内畅三扶着井上日召来到江边,四下再无其他人。 江风吹过来,把井上日召的空裤管吹得晃来晃去。 他拄着拐杖,站在江边,看着灰蒙蒙的江面,看了很久。 大内畅三站在他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一句话都没有说。 江面上有几艘小火轮突突突地驶过,船尾拖着一道道浑浊的浪痕,很快就消失了。 “院长,我是故意的。”井上日召突然开口了,他没有看大内畅三,目光还落在江面上,“故意受的伤。故意断了这条腿。” 大内畅三心头一震吗,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井上日召转过身,靠在江边的栏杆上,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燃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我想明白了,我这一辈子,从加入黑龙会开始,就是一颗棋子。组血盟团,刺杀官员,建井上公馆,当年以为自己是英雄,也知道自己肚子里没货。 搞佛法、念珠、坐禅,全是装样子,骗别人,也骗自己。” “井上公馆被端了,没人关心,元吉去了特高课,我成了孤家寡人。到了同文书院,您收留了我,我以为一切都好起来了,结果笔部队也覆灭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好不容易抓住了陈默群,反过来被他赶走了,灰溜溜地跑到前线,像个丧家犬。” 大内畅三的眼眶红了,他想上前安抚这位故人之子,但最终没有伸出手,只是靠近两步。 “您跟我说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不信,现在信了。”井上日召再吸一口,摇了摇头, “天皇陛下,军部的大人物,他们看我们,跟看刍狗没有区别。 既然我们是刍狗,我为什么还要替他们卖命?” 他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 大内畅三看着他,满眼都是心疼。 “从徐州会战开始,我就打定主意,危险的地方坚决不去,找理由不去,确实不得不去了,就让下面的士兵冲锋。 因为死的人太多了,所以我被提拔了,是不是很讽刺?” 说到这里,井上日召吸了一口香烟,发现已经没了,直接把烟头弹入黄浦江,接着说, “在合肥驻扎这段时间,我强迫自己去接触东久迩宫亲王,因为我知道,只有他才是这支军队里最有权势的人,只要他漏给我一点点恩惠,我就可以给家族带来荣耀。 也是这段时间,我接触到了很多从未接触过的后勤战报。 于是我每天都会算,拿笔算,算战争消耗,算补给线,算兵力,算伤亡。” 井上日召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我算明白了,为什么部队不打郑州,一定要打武汉,我也算明白了,武汉打完,帝国就打不动了。” 他把拐杖换回右手,撑着身体,站得更直了一些。 “所以,我选在这个时候负伤回国,最合理,也最体面。” 大内畅三听到这里,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井上日召没有给大内畅三说话的机会,继续开口。 “东久迩宫稔彦王的部队在前线,我故意让他陷入险境,再救他出来。”井上日召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枚金鵄勋章,又想起后备箱里那把黑漆刀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勋章拿到了,赏赐的刀也拿到了,我也被破格晋升为少佐了,回去以后,我是还帝国的英雄。” 大内畅三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抱住了井上日召。 抱得很紧。 “辛苦了。”他的声音已经沙哑,良久后他问,“回去以后怎么打算?” 他问完后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 井上日召看着江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去长崎,那里有一个人,在等我。”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年轻的时候不懂事,辜负了她,现在回去,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他顿了顿随后话锋一转,看向大内畅三, “回去以后,我是帝国的功臣,做生意不用交税,攒下的钱藏起来,谁也不告诉。如果院长您以后在上海待不下去了,来长崎找我。” 大内畅三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被江风一吹,在他脸上的褶子里乱窜。 良久后,大内畅三拭去眼泪,挤出两个字:“保重。” “保重。” 井上日召拄着拐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码头走去,因为这时候去横滨的轮船靠岸了。 没走几步,江谷利美推着轮椅来了,她扶着井上日召坐上轮椅,然后推着对方走贵宾通道上船。 大内畅三去轿车内把那个巷子和黑漆刀箱拿上跟了上去,把井上日召交给轮船上的负责人,多次拜托后才下船。 轮船缓缓离港,大内畅三久久不愿离开。 他在心里跟故友说:“你的儿子,长大了,也跟我生分了。” 井上日召这一次跟他说的话很多,单从字面意思,确实亲近,但大内畅三知道,一切都变了。 从井上日召上前线自己没有阻拦开始,一切都变了。 就在此时,一名副官连滚带爬地往这边跑,到达内畅三面前后,递上一份文件,上气不接下气。 第361章 军统三人观看枪战 大内畅三拿过文件,翻开一看,脸色一沉,赶紧对副官挥了挥手。 副官离开后,他把文件递给江谷利美: “看看,陈默群要动手了。” 江谷利美看完后,眼神看向大内畅三: “陈默群带了20多号人去枫林桥,这是奔着杀人去的,我们的人要动手吗?” 大内畅三此刻已经压抑到了极点,他转身往江边走了几步,背对江谷利美,沉声道: “杀,给我杀!陈默群一动手,他们马上就动手,一分钟时间,不管有没有杀干净都给我直接撤退,枪全部丢了,不要留任何尾巴!” “哈依!” 江谷利美颔首后,转身离开。 ........ 天色暗了下来,林言的其他同事陆续下班了,只有林言的四个徒弟在办公室陪他吃饭,吃完饭值夜班。 几个徒弟吃饭都不安生,打闹嬉笑,互相开玩笑。 林言就埋头吃饭。 突然,亨利开口问林言: “师父,怎么没有听你说过你的家人?” 此话一出,小刘赶紧放下筷子去捂亨利的嘴,但还是来不及了。 亨利根本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毕竟这个乱世,很多人的家人都死于战争灾荒,没有必要没有人会轻易开口问别人的家人情况,况且林言还是他们的师父。 林言放下筷子笑了笑,说: “没事,问就问了,今天没事就给你们聊聊。” 林言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继续说, “我不知道我母亲长什么样,父亲曾说过,她是天底下最勇敢的女子,其他我一概不知,父亲也不愿意说。 而我的父亲是一名中医大师全国各地巡诊,从我记事起每年见几次面,见面就是给我送钱。 只有之前我要读中文系,他千里迢迢从江西赶到上海把我从学校抓出来,谈了一晚上,然后把我送到日本去读外科。” 林言想起这些经历也觉得有些唏嘘。 四个徒弟听完林言的讲述不知道怎么接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林言咳嗽一声,扫了一圈众人: “想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赶紧吃饭。” “是,师父。” 几个徒弟赶紧拿起筷子吃饭。 就在此时,林言储物空间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陈默群已行动,目标枫林桥,我方潜伏人员未参与,另大内畅三最近在黑市购置汤姆逊冲锋枪8支,极度危险,切勿前往枫林桥。望舒。” 卧槽? 日本人内斗?不对,是日本人和投降日本人的二鬼子内斗。 这么魔幻? 这一次延安只是提醒自己不要去枫林桥,不需要自己做什么,很贴心了。 接下来就看枫林桥会不会打起来了。 ........ 与此同时,贺全安和邢从舟依然在窗前枯坐。 苏婉芝刚刚去厨房洗碗回来,看着两人的背影,忍不住说道: “贺站长、从舟,要不咱算了?” 这段时间,两个人除了上厕所就没有离开过窗前,就连吃饭都是把碗筷递给他们,吃完再交给苏婉芝去洗碗。 两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看她。 她继续说: “贺站长,我们相信你,真的.........” 话还没说完,贺全安转头对她摆了摆手,她没办法只能住口。 紧接着,她又看向邢从舟: “从舟,你就别跟贺站长怄气了,那个特派员肯定真实存在的,你看特派员让我们不要参与这场斗争,也是为我们的安全考虑。 如果有问题,肯定会让我们去送死啊。” 这一次,苏婉芝换了一个方法,分析利弊。 邢从舟没有回头,而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再看看。” 苏婉芝知道自己劝不动,干脆也来到窗前,准备看一下下面的情况。 苏婉芝刚走到窗前,枪声响了。 枪声连着的一片,像过年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分不清是手枪还是长枪。 她下意识地蹲下去,又站起来,贴着墙根往窗外看。 仓库前面的空地上,二十多个蒙面人从巷子后面冲出来,手里几乎都是手枪,枪口对准仓库大门,对准门口进进出出的工人,也对准枫林桥关口岗亭旁边那几个正在抽烟的巡捕。 工人开始跑,往仓库里面跑,往卡车后面跑,往桥那头跑。 有一个人摔倒了,趴在地上不敢动,双手抱着头。 蒙面人没有追他们,枪口转向了岗亭。 那几个巡捕刚反应过来,手还没摸到枪,子弹已经到了。 安南巡捕第一个倒下,胸口挨了一枪,身体往后仰。 华籍巡捕想往岗亭里面躲,刚转身,后背又挨了一枪,整个人扑倒在岗亭的台阶上,血顺着台阶往下淌。 几声枪响过后,6名巡捕全部倒在地上,有人还在抽搐,有人已经不动了。 几个蒙面人冲进仓库,仓库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几秒后,火光从仓库的窗户里窜出来,照亮了半条街,黑烟从门缝里往外冒。 贺全安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的,从枪响到现在,姿势都没有变过。 他的目光穿过烟雾和火光,落在那个领头的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衬衣蒙着面,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枪,枪口朝下。 他的背影,贺全安太熟悉了。 贺全安看了邢从舟一眼。 邢从舟也在看那个人,脸上全是震惊。 “是陈默群。”邢从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知道此前特派员的话没有掺假。 苏婉芝的手在发抖,攥着窗帘的边角。 下一秒,枪声变了。 是冲锋枪的连发,哒哒哒哒,比刚才手枪声密了不止一倍。 从侧翼的巷子里冲出来八个人,每人手里都端着一支汤姆逊冲锋枪,枪口喷着火舌,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向陈默群和他的人。 陈默群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倒了一大片,有人被打中胸口,有人被打中腿,有人刚举起枪就被打掉了。 陈默群弯着腰往桥那边跑,几个人跟在他身后,用身体挡着他。 跑到桥边,没办法,几人跳进了肇嘉浜。 肇嘉浜的水常年不流动,两岸的垃圾、污水、烂菜叶、死老鼠全都往里面倒,太阳一晒,臭味能飘出半条街。 陈默群跳进去会怎么样,贺全安等人心知肚明,胃里已经开始犯恶心。 第362章 一笑泯恩仇 跳进肇嘉浜并不意味着活下来,因为这些手持汤姆逊冲锋枪的人只要冲到河边,对着河里扫射,依然十死无生。 但下一秒,那八个人迅速撤离,没有做任何逗留。 邢从舟从椅子上缓缓起身,然后对着贺全安深深鞠了一躬: “贺站长,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是属下糊涂,疑心太重,差点坏了大事。属下该死,请贺站长责罚。”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贺全安的眼睛,也不敢看苏婉芝。 贺全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体扳直。 “说什么呢?都是自家兄弟。” 他的手在邢从舟肩膀上拍了两下,“都是为了军统,没有谁对谁错,只有谁看得远谁看得近。” 他松开手,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仓库还在烧,黑烟滚滚。 苏婉芝把窗帘拉上,把外面的火光隔在外面。 她站在贺全安旁边,目光在贺全安和邢从舟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说出话来。 “贺站长,大内畅三为什么要对土肥原机关动手?他疯了吗?他们不都是日本人吗?” 邢从舟直起身,把椅子拉回桌前坐下来,接过话题。 “不是对大内畅三对土肥原机关动手,是大内畅三对陈默群动手。 陈默群替土肥原贤二办事,但他不是日本人,大内畅三打狗不看主人,打的就是狗。” 贺全安摇了摇头,也把椅子搬过来。 “大内畅三不是疯,他是被逼急了。”他顿了顿, “同文书院欠银行十五万美元,每个季度要还一千五百美元的利息,大内畅三卖链霉素,给军部供应坯布都是为了赚钱。 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坯布生意和链霉素走私,是他翻本的路子,陈默群要断他的财路,他能不急?” 邢从舟沉默良久后开口: “那八个人用的是汤姆逊冲锋枪,美国货,黑市上很难搞到。大内畅三能弄到八支,说明他早就准备好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苏婉芝站在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火还在烧,浓烟滚滚,救火会的哨子此起彼伏。 她放下窗帘,转过身。 “这件事,我们要不要报告戴主任?” 贺全安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们的电台被要求静默,那就要真正的静默,不能节外生枝。 而且我们现在距离事发现场很近,一旦有电台信号出现,法租界肯定会搜查,到时候查到我们就不好办了。” “是!” 苏婉芝微微颔首。 此刻,她是完全信任眼前的贺全安了。 要不是他拦着邢从舟,邢从舟极有可能去报复青帮通运堂。 那个坯布仓库里有一半的人是青帮通运堂的人,如果搞不好碰到今天的情况,那是命都没了。 你枪法再好,水平再高,面对汤姆逊冲锋枪也只有死路一条。 手枪的击发速度慢,子弹还少,汤姆逊冲锋枪的子弹是连发的,一触即溃。 所以,以后特派员的消息无论多么离谱,都得听。 ....... 陈默群跳下肇嘉浜后,才发现身边就两个人,一个是李前,一个是蔡公治。 李前是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他第一时间推了陈默群一把,借着冲劲把两个人一起摔进了河边的垃圾堆里。 肇嘉浜自从日本人截断上游流水后,成了著名的臭水沟,两岸居民倾倒的垃圾堆起来,只留下七八米的河面。 垃圾堆是硬的,骨头硌在烂木板上,疼得陈默群龇了一下牙。 李前爬起来,一只脚陷在垃圾堆里,拔了两下才拔出来,鞋丢了,光着脚踩在碎玻璃碴子上,血从脚底板渗出来。 蔡公治跟在后面,跳下来的时候慢了半步,结果中弹了。 子弹从他右侧腋下穿进去,血把衬衣染成深红色。 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一只手撑着垃圾堆,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去了。 “你怎么样?”陈默群看到了他衬衣上的血。 “还好撑得住。” 蔡公治咬着牙说。 此时枪声停了,陈默群听到了脚步声。 他以为是那批手里有汤姆逊冲锋枪的正在往这边赶。 要是他们赶到河边,居高临下,一顿扫射,他们都得死。 “跳下去。”陈默群看了一眼身后的臭水沟。 李前和蔡公治自然知道形势有多危急,直接跳了下去。 陈默群跟着也跳了下去,随后三人的手扒在垃圾堆边缘,靠着垃圾堆遮住岸边的视野。 过了几分钟,岸边一直没来人,几人倒是听到了救火会的哨声,以及巡捕房的警哨声以及手摇机械式警笛的声音。 这个时候,那些枪手肯定跑了,他们也必须撤离了。 “往对面游,过了河就是华界,那边有我们的接应。”他顿了顿,转头看着蔡公治,蔡公治的嘴唇已经白了,“能撑住吗?” 蔡公治咬着牙点了点头,伸手按住右侧腋下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但几人都没有犹豫,转身用力一蹬垃圾堆,进入河水。 河水没过胸口,陈默群憋着一口气,手脚并用往前划,河水浑得像墨汁,只能凭着感觉往对岸游。 李前跟在他身后,一只手划水,另一只手拖着蔡公治的胳膊。 蔡公治的伤口泡在污水里,疼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叫出声。 陈默群游到对岸,手抓住垃圾堆的边缘,抠住下面一块硬的东西,用力往上爬,爬了两次才爬上去。 李前跟在后面,把蔡公治推上去,蔡公治的身体在垃圾堆上滚了一下,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没时间犹豫,陈默群和李前扶着蔡公治踩着垃圾堆往岸边走。 不多时,一辆卡车停在岸边。 几个穿黄军装的日本兵从车里跳下来,手里端着枪,枪口朝下。 领头的军官跑过来,用日语问了一句“是陈先生吗”。 陈默群点了点头,那军官一挥手,两个士兵上前架起蔡公治,把人抬到车上,陈默群和李前也上了车。 车门关上了,车灯亮了一下,迅速拐进旁边的中山医院。 第363章 过枫林桥 进入中山医院后,护士们对蔡公治进行了全身清洗,然后送上了手术台。 但一众日本医生没人敢下手。 大和信弘检查完蔡公治的伤势后也满脸愁容。 这时候,陈默群和李前简单冲洗换完衣服后进来了。 “大和君,他怎么样?” “子弹从腋下进去,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肺,外加在臭水沟里走了一遭,我们这里没人敢下刀。” 大和信弘实话实说。 “林言,让林言林医生来,你们不是可以联系他吗?” 陈默群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林言。 “林医生有个要求,必须法租界公董局的人陪同,我们打了褚董事家的电话管家说不在,又打了林言家的电话,一直没人接。” 大和信弘语速很快。 “发生这么大的事,褚万霖肯定在忙,林医生不在家很有可能在慈心医院,打慈心医院电话。” ........ 慈心医院所在的位置距离枫林桥有些距离,有动静林言也听不到。 所以,林言一直守在办公室等电话。 他不相信真打起来的话没有人需要自己去做手术。 果然,到了11点半,电话铃声终于响了。 “喂,慈心医院,哪位?” 林言接起电话,打了个哈欠。 “找林言林医生。”电话那头传来大和信弘的声音。 “大和君,我就是林言。” 林言听出了对方的声音。 “林医生,是这样,中山医院有一名枪伤伤员,需要你来动手术.......” 大和信弘的话还没说完,林言打断道:“让褚董事来接我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紧接着林言听到了抢话筒的声音。 两秒后,电话那头传来陈默群的声音: “林医生,我是陈默群,我恳请你来一趟中山医院,我以性命担保你的安危。” 林言一听是陈默群,略微一想,肯定是他的手下出事了,情报来了嘛这不是。 “好,等我。” 挂断电话后,几名徒弟已经凑过来了。 “师父,我们跟你一起去。” 小刘率先开口。 “对。” 其他几人跟着附和。 林言笑了笑,看向菲茨威廉: “菲茨威廉,今天你一个人跟我去就行了,你的身份特殊,他们投鼠忌器。” “是,师父。” 菲茨威廉喜出望外。 林言走到门口转头对其他三人说:“你们安排一个人去通知洛克伍德,就说让他带两个人来中山医院接我和菲茨威廉。” “我去。” 小刘自告奋勇。 林言点了点头,迅速下楼,等菲茨威廉上车后一脚油门直奔枫林桥。 枫林桥很快到了。 林言远远就看见桥头拉起了警戒线,三四辆巡捕房的敞篷硬顶巡逻车横在路边。 十几个安南巡捕端着步枪站在路障后面,枪口朝下,神情紧张。 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弹壳,有几处地面被血浸成深褐色。 仓库那边救火会的人和巡捕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嘈杂声四起。 菲茨威廉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体前倾,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 “师父,过不去了。” 林言没说话,把车速降下来,缓缓滑到路障前。 车灯照在安南巡捕的黄制服上,对方立刻举起手,做了个停车的手势。 另一个巡捕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座一侧,弯下腰往车里看了一眼,目光在菲茨威廉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林言脸上。 “前面封路了,任何人不得靠近,请调头。” 林言把手搭在车窗上,往外探了探头。 仓库的火已经扑灭了,但空气里还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 风吹过来,把灰烬的味道灌进车里,呛得菲茨威廉皱了下眉。 “我是慈心医院的林言,要过桥去中山医院,有急诊手术。” 林言递上褚万霖给他的那张特别通行证。 安南巡捕愣了一下,“林言”这个名字他听过,他更是明白那张特别通行证的含金量。 他赶紧退后一步,对林言鞠躬: “林医生,您稍等,我去请我们长官过来。” 他随后转头朝路障那边喊了一声什么。 另一个巡捕跑过来,两个人用林言听不懂的语言快速交谈了几句,然后另一个巡捕立刻小跑离开。 最开始那位安南巡捕则是在车旁候着。 很明显,这位安南巡捕因为会中文,所以在安南巡捕内的地位更高。 林言把车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刚才林言扫视了一眼四周,桥头仓库的景象比林言预想的要严重。 仓库的主体结构还在,但外墙已经被熏成黑色,窗户全部炸飞,剩下一个个黑洞洞的空框。 救火会的几辆水龙车还停在路边,几个救火员坐在水龙车的踏板上抽烟,脸上全是烟灰。 靠近桥头的那排法国梧桐,树干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有几棵树的树皮被整片掀掉,露出惨白的木质。 地上用粉笔画了好几个白色的轮廓,那应该是尸体倒卧的位置。 至少有十个,林言数了一下,但粉笔印被水冲得模糊了,可能还有更多。 有几个穿着便装的人在桥面上走动,手里拿着笔记本,弯腰查看地上的弹壳,不时往袋子里装几颗。 林言认出其中一个是法租界巡捕房的探员,姓张,之前有过一面之缘,对方没有往这边看。 等了大约四五分钟,一辆黑色轿车从后门过来,在路障前停下。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褚万霖的司机,他绕到后座拉开门,褚万霖从车里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衬衣,快步朝林言的轿车走来。 安南巡捕主动让开路。 褚万霖走到驾驶座一侧,林言把车窗完全摇下来。 “林医生。”褚万霖看向林言,“你怎么走这条路?” 林言看着他,笑了一下: “褚董事,中山医院那边打你家里电话,说你不在家,原来你在这儿。” 褚万霖没有接这个话。 他往车里看了一眼,看到菲茨威廉,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又把目光转回林言身上。 “你要过桥去中山医院?” “对,有个急诊,中山医院那边不敢动刀,让我过去。”林言顿了顿,“我今天值夜班,大和信弘把电话打到了我们医院。” 第364章 他这个情况是必然感染的 褚万霖沉默了三四秒钟。 旁边又传来一阵哨子声,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声音压低了一些: “林医生,这边出了大事,你大概也看到了,整个枫林桥地区现在都在戒严,公董局下了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直到现场勘察完毕。” 林言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褚万霖又沉默了一下。 风吹过来,把焦糊味又一次灌进车里,这次比刚才更浓,菲茨威廉忍不住偏过头咳了一声。 褚万霖的目光在林言脸上停留了几秒,最终,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既然是救命的事,不能耽误。”他直起身,对站在旁边的安南巡捕挥了下手,“放行。” 安南巡捕犹豫了一下,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 “褚先生......” “我说放行。”褚万霖沉声道,“林医生他过桥是去救人,出了事我负责。” 安南巡捕不再犹豫,转身打了个手势。 路障被搬开,横在路中央的警车也往前挪了几米,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褚万霖又弯下腰,一只手搭在车门上,这次声音压得更低了: “林医生,桥那头现在也不太平,日本人那边的人,你小心一些,如果有什么不对,你让人捎个信到公董局,我会赶过去。” 林言看着他,点了点头: “多谢褚董事。” 褚万霖松开手,退后一步,对着菲茨威廉又说了一句: “照顾好你师父。” 菲茨威廉挺直腰背,郑重地应了一声: “是。” 林言重新发动车子,挂档,缓缓通过路障。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褚万霖站在路障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目送他过桥。 过了桥,林言迅速拐入旁边的中山医院。 院子内,大和信弘和陈默群带着一群人等着自己了。 下车后,陈默群对林言点了头,林言也微微点头,随后跟大和信弘肩并肩往楼上走。 大和信弘也不啰嗦,直接介绍情况。 “子弹从右侧腋下射入,没有穿透,不确定子弹具体停留位置,同时伤者进入过肇嘉浜......” “肇嘉浜?” “对,肇嘉浜,下水了,所以很棘手。” “好,看看再说。” 此刻的林言心头一凉。 肇嘉浜那个细菌一箩筐的臭水沟,还下水了,这个感染风险林言不敢想象。 手术室很快到了。 林言推开手术室的门,里面已经一切准备就绪,麻醉已经开始。 无影灯开着,白光打在手术台上,蔡公治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灰。 他右侧的衣裳已经被剪掉了,露出整个右胸和腋下,伤口处敷着厚厚一层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浸透。 一名日本护士站在器械台旁边,托盘里摆好了镊子、止血钳、手术刀、纱布卷和一排装着生理盐水的瓶子。 另一名护士正在给蔡公治的手臂上扎留置针,胶布贴了两圈,透明的输液管往下滴着药液。 大和信弘站到手术台对面。 他用下巴朝蔡公治的方向点了点: “体温三十七度八,已经开始发烧了。” 林言走到手术台边,伸手掀开那块纱布。 伤口不大,入口只有一个小指粗细的孔洞,边缘皮肤向内翻卷。 血还在往外渗,但不快,说明没有伤到大血管。 他用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皮肤底下的组织摸起来有些发硬,那是子弹冲击造成的挫伤。 “钳子。” 林言伸出手,护士把一把弯止血钳递到他手里。 他用钳尖沿着伤口边缘探进去一点,感觉了一下深度,然后退出来,把钳子还给护士。 他直起身,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大和信弘注意到他的表情,问了一句: “怎么样?” 林言没有马上回答。 他绕到手术台另一边,把蔡公治的右臂抬起来一点,借着无影灯的光仔细看了看腋下。 子弹是从腋窝后方射入的,这个位置很刁,靠近胸廓,但弹道稍微偏一点就可能打到腋动脉或者臂丛神经。 他用手背贴了一下蔡公治的手腕,皮肤冰凉,但桡动脉搏动还在,有力,说明循环没出大问题。 “没伤到要害。”林言放下蔡公治的手臂,“动脉也没事,子弹打在肋骨上,弹道偏了,从肋骨缝隙穿过去,卡在胸壁肌肉里,没有进胸腔。” 大和信弘听完林言的话,明显松了一口气: “子弹不棘手,感染才是大问题,肇嘉浜那个水,他下去过。” 林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蔡公治右侧腋下那个小小的伤口上。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有些发红,那是细菌开始繁殖的信号。 肇嘉浜的河水被截断之后成了一条死水沟,两岸的垃圾、粪便、死猫死狗全部往里倒,大肠杆菌、葡萄球菌、链球菌、破伤风杆菌、产气荚膜杆菌,什么都有。 蔡公治的伤口直接暴露在那样的水里,细菌早就顺着伤口进去了。 “磺胺准备了没有?”林言问。 大和信弘指了指输液架上的吊瓶: “静脉给药,已经推了零点五克,另外口服磺胺嘧啶也准备好了,术后就给。” 林言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不够,这点剂量压不住的,他这个情况是必然感染的。 伤口在腋下,这个位置血液供应丰富,细菌扩散起来比别处都快。 加上他在水里泡过,伤口里可能已经进了厌氧菌,磺胺对厌氧菌效果有限。” 大和信弘不知道说什么,因为这些情况他也知道。 林言也没再说什么,对菲茨威廉挥了挥手。 菲茨威廉随后站到林言旁边。 “刀!” 下一秒,菲茨威廉已经把手术刀拍在了林言手上。 随后林言开始下刀。 手术刀在蔡公治右侧腋下沿着肋骨走行的方向切开了一条口子,长度大约六厘米,刚好在腋窝的褶皱里,将来愈合之后疤痕不会太明显。 刀尖切入皮肤的瞬间,血立刻渗出来,菲茨威廉拿着纱布在一旁等着,一层一层地吸血。 子弹穿过了背阔肌和前锯肌之间的间隙,在肌肉层里留下了一条暗红色的隧道。 第365章 我不收死人的钱 林言放下手术刀,接过菲茨威廉递来的牵开器,将切口向两侧拉开。 肌肉纤维被撑开,露出底下的肋骨,白色的骨膜上有一道明显的压痕,那是子弹撞击肋骨留下的。 子弹没有打断肋骨,只是在骨头上蹭了一下,改变了方向,然后顺着肋骨表面滑进了肌肉深处。 林言在肌肉层里找到了那颗子弹。 它就卡在两根肋骨之间,被增生的肌肉纤维包裹着。 位置不深,离皮肤表面不到四厘米,没有进入胸腔,没有碰到任何重要脏器。 他用弯止血钳探进去,小心翼翼地分开包裹在子弹周围的肌肉纤维,然后钳住弹头的尾部,轻轻往外一拉。 子弹被完整地取了出来,放在托盘里,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弹头上沾着血和少许肌肉组织,形状基本完整。 很明显弹头比普通子弹大很多,非常显眼,而且不是尖头造型,和常见的尖头弹头不一样。 大和信弘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位置真好”,语气里有庆幸。 林言没接话。 他把子弹取出来之后,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伤口内部的清理上了。 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伤口里那些暗红色的肌肉组织,颜色不对,有些地方已经发乌,那是挫伤后缺血的表现,也是细菌最好的培养基。 他用镊子把那些明显失活的组织一块一块地夹出来,扔在纱布上,每一块都带着暗沉的颜色。 这个过程很慢,急不得,失活的组织如果不彻底清除,留在里面就是给自己埋雷。 菲茨威廉在旁边递器械,递纱布,一言不发,但目光始终盯着林言的每一个动作。 清理完毕之后,林言用大量生理盐水冲洗创腔,盐水灌进去,冲出来的是淡红色的液体,带着细小的血凝块和组织碎屑。 他冲了三遍,又用稀释的碘伏溶液冲了两遍,最后再用生理盐水把碘伏冲干净。 大和信弘站在对面看他做完这一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 “林医生,要不要放引流?” 林言点了下头。 菲茨威廉从器械箱里取出一条乳胶引流条递过来,林言把它的一端放在创腔的最深处,另一端从切口的末端引出体外。 然后用丝线将切口分层缝合,肌肉层缝了两针,皮下组织缝了三针。 缝完之后他用纱布和棉垫把伤口覆盖好,用胶布固定。 林言直起腰,把橡胶手套摘下来扔进污物桶,转过身看着大和信弘。 “子弹取出来了,手术本身没问题,创口也清创了,但他下水了,这是事实。 我建议你们想办法搞点青霉素,如果有青霉素,应该能活。” 他说完这句话,手术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默群从门口走进来,看着林言: “林医生,你是说?” “我是说,我今天的手术取出子弹只是保证他不马上死,如果你们不能拿到青霉素,他总归是要死的。”林言顿了顿,看向陈默群,“你们怎么就想不开,非要下肇嘉浜不可呢?” 陈默群沉默了,他身后的李前也地下了头。 良久后,陈默群低声问道: “林医生,手术费多少?” “不要钱,我不收死人的钱。”林言摆了摆手,“如果你们拿到青霉素再通知我,我来收个尾,到时候再说钱的事,现在不用。” 说完后,林言看了一眼菲茨威廉。 “我们走。” “是!” 两人迅速下楼。 刚到楼下,洛克伍德便迎了上来,对着林言和菲茨威廉就是一个标准的敬礼: “英国皇家海军‘坎伯兰号’舰长詹姆斯·洛克伍德,见过威廉先生,见过林医生。” “我们没事。” 菲茨威廉微微点头,然后看向林言,低声说,“师父,我们回去吧。” 林言瞟了一眼医院大门外面的两辆敞篷军车,以及一批英国水兵,微微点头。 下一秒,洛克伍德来到林言面前,微微颔首: “林医生,钥匙给我,我来开车。” “好。” 林言把钥匙递过去,然后打开后车门,刚坐下,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蔡公治】 【职务:土肥原机关高级特工】 【代号:暂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40分钟前,陈默群带领土肥原机关22人突袭枫林桥,烧毁坯布仓库,打死巡捕以及仓库工人无数,随后被8人手持冲锋枪的暴徒偷袭,除了三人以外全部当场死亡。 2,三人跳下肇嘉浜之时,蔡公治被流弹击中,暴徒没有继续追赶。 3,蔡公治私下接受了土肥原贤二的任务,已经通过中间人策反远在南昌的周猛,从五月至今,多次通过情报配合日军轰炸南昌,多次报告南昌的中苏空军基地飞机起降记录。】 好家伙,这个周猛去了南昌还不安生。 中统的人在投降这一块,是真的有天赋啊。 土肥原贤二用蔡公治去策反周猛倒是一步好棋。 陈默群毕竟是军统的人,而蔡公治却跟这个周猛在一起共事过,好接触多了。 这个周猛又是一个软骨头,大概是见到日本对南昌一直进行着常态化轰炸,心态崩溃,选择投降。 该死! 两年前,顾峰山的死就是因为这个周猛,后来他躲到南昌去,拿他没办法。 再后来,国党和红党合作,他算是成了友军。 但现在他必须死! 要知道,南昌在此时是中国最重要的空军基地。 支援中国战场的苏联航空兵大部分是从这起飞前去长江流域作战,日本也因此对南昌进行了几次大规模报复性空袭。 而日本人的战果有一部分都是因为周猛通风报信。 得尽快把消息传递出去,让这个周猛早一点上断头台。 至于蔡公治能不能活,不重要。 要是他们能花500条大黄鱼买青霉素,那自己再出手把他救了也就救了。 如果他们花不起这个钱,死了也就死了。 不多时,车辆停在了慈心医院门口。 这一次,洛克伍德没有走枫林桥,而是绕道打浦桥回的法租界,自然一路畅通。 第366章 褚万霖在现场 褚万霖在林言过枫林桥后,便猜到了林言去中山医院是治枪伤的。 毕竟普通手术再怎么着急也没必要大半夜去做。 所以,他已经猜到了,在枫林桥激战的两方人马里面必然有一方是日本人的势力。 接下来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注意现场的各种细节,通过细节去还原当时的情况,并且听取巡捕们的调查情况。 半个小时后,一辆黑色的雷诺轿车从法租界方向开过来,在路障前停下。 紧接着亨利·莫里哀从车里出来。 他朝褚万霖走过来。 “总董。”褚万霖迎上去,微微颔首。 莫里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站在桥头,目光越过警戒线,往仓库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火烧过的仓库像一具巨大的黑色骨架,残存的墙体在夜色里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样?”莫里哀开口了。 “目前发现的,有三十三具尸体,已经送到停尸房。”褚万霖跟在他身侧,压低了声音,“救火会扑灭火以后,巡捕进去搜了一圈,仓库里面十三具,外面街上二十具。” “你怎么看?” “其中一方肯定和日本人有关联。”褚万霖顿了顿,“半个小时前,慈心医院的林医生赶去中山医院,很急,我猜测是去治疗枪伤。” 莫里哀没有马上说话。 他转过身,沿着桥面慢慢走了几步,低着头看地上那些粉笔画的白色轮廓。 有一具尸体的位置离桥栏杆很近,粉笔印在地上勾勒出一个扭曲的姿态。 莫里哀在那副粉笔印前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刚从停尸房过来。”莫里哀忽然开口,“几十具尸体,我让法医初步过了一遍,都是中国人,脚上没有穿木屐的痕迹,没有和服内衣的残留,从牙齿磨损和饮食习惯判断,也不是日本人长期潜伏的那种类型。” 褚万霖没有插话,等着他说下去。 莫里哀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向褚万霖, “但其中一个人的身份已经确认了。姓刘,以前是党务调查处的人,巡捕房的旧档案里有他的底,三年前因为一桩绑架案被关进来过,后来被曾先生保出去的。” 曾先生。 党务调查处。 那是中统的前身。 曾先生在日本人占领上海后,被他手底下的人杀害了,人尽皆知。 这个人肯定是投降日本人了,现在要么在特高课,要么在土肥原机关,总之跟日本人有关。 “总董的意思是?”褚万霖试探着开口。 莫里哀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只银色的烟盒,打开,取出一支烟。 褚万霖立刻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替他点上。 莫里哀吸了一口,呼出一口烟雾,被风吹散。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不简单。”莫里哀说, “三十个中国人,外加我们的几个安南巡捕,死在法租界的地面上,其中八个人用的是冲锋枪。 这不是普通的帮派火拼,也不是普通的小打小闹,冲锋枪这种东西,租界里能有几支,你我心里都有数。” 褚万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目击者说,那二十个人是被八个人打死的。” 莫里哀转过头看他。 “八个?” 这个数字显然让总董有些意外。 “对,八个。”褚万霖的语气很确定, “枫林桥两边住的人多,枪响的时候有不少人趴在窗户上看,虽然不敢靠近,但都看到了。 八个人,手里端着冲锋枪,从巷子里冲出来,对着仓库门口就是一顿扫射,打完就跑,前后不到两分钟。” 莫里哀又吸了一口烟,烟头烧红了一大截。 “汤姆逊?”他问。 “目击者描述的样子,是。”褚万霖说,“圆筒形散热管,横把手,用的是弹匣,美国人那批货。” 莫里哀把烟叼在嘴里,猛吸一口,接着随手甩入肇嘉浜,再看向褚万霖。 “林言已经绕路回慈心医院了。”莫里哀说, “打浦桥那条路,我们的巡捕看到了,还是英国水兵军官开的车,看样子他确实怕被日本人扣下。你找个机会去见见他。 他在中山医院做的那台手术,伤的是哪一边的人,你心里大概有数,我要知道那个伤者的身份。 另外.....” 他顿了一下, “现场的弹壳很杂,光靠弹壳判断不出全部的情况,你去问问他手术台上取的弹头是什么样的。” 褚万霖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天一早就去慈心医院。” “不。”莫里哀摇了摇头,“不用去医院,他今天夜班,明天一早回家,你去他家里等。” “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褚万霖这才反应过来林言值夜班,苦涩摇头。 ........ 另一边 大内畅三还在港口,他故意没有回同文书院,而是在港口旁边的长椅上坐着,看昏暗的灯光下的人来人往。 码头上的汽笛声,和一波一波的人群,像蚂蚁一样来来回回。 他要扮演好一个失魂落魄的长辈。 也要在这里等待枫林桥的消息。 不多时,江谷利美来了,坐到他身边,低声汇报。 “土肥原机关死了20人,跑了3人,包括陈默群,他们八人平安撤离,现暂时落脚在亨利路4号,之前给他们安排的安全屋。还有一件事....”江谷利美顿了顿,“他们没有把手里的家伙丢掉,都觉得太贵了.....” 此话一出,大内畅三脸色大变。 “你说什么?” 江谷利美以为大内畅三发怒是因为陈默群没死,赶紧解释:“陈默群跑得快,跳进了肇嘉浜,我们的人不好强追,只能撤退。” “我不是说这个。”大内畅三压低声音说, “这帮猪脑子,那点钱算什么?他们拿着枪再怎么伪装都有破绽,这次事情闹这么大,迟早查到他们。 你现在立刻给他们传信,让他们把枪就地毁了,然后分头撤离,撤离后想办法在法租界隐藏身份,一切等风头过了再说。” “哈依!” 江谷利美微微颔首。 “还有,安排我们的人盯着他们八个,如果谁被盯上了,直接处理掉。” “哈依。” 江谷利美再次颔首后,起身离开。 随后,大内畅三的目光再次看向黄浦江,看向井上日召离开的方向。 第367章 土肥原将军觉得是他,那就是他 与此同时,土肥原贤二也赶到了中山医院。 他到了之后,中山医院立刻给他腾了一间会议室,并且会议室周围的人员全部清退。 陈默群在会议室把枫林桥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做了汇报,最后说道: “那八个人问题很大,完全不恋战,前后总共不到两分钟,打完就走,出乎了我们的预料。不然.....” “不然蔡公治也不至于面临感染风险是吗?”土肥原贤二打断了他。 “是!” 陈默群颔首。 “陈默群,你觉得那八个人是哪个势力的?” 土肥原贤二看向陈默群。 陈默群此刻已经有猜想了,但他不能说,因为他知道土肥原贤二是一个不喜欢别人比他聪明的角色,装傻充愣才是保命要诀,于是摇了摇头: “不好判断,军统、红党、青帮通运堂,甚至是我们这边的人也不能排除。” “什么叫不好判断?”土肥原贤二笑着看向陈默群,“莫不是这些人是军统,你不好回答,专门敷衍我?” “将军,属下不确定那些人的身份,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里面没有一个我以前的部下。”陈默群没有撒谎,言辞肯定,“就算是军统的人,那也是我离开后加入的。” 陈默群离开后,全国的军统人数增加了好几倍,只是上海情况特殊,没怎么增加人手。 但他也保不齐有其他情况。 土肥原贤二起身拍了拍陈默群的肩膀: “别紧张,我知道不是军统,真正有能力也有动力干这件事的人,只有大内畅三。 当初我们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大内畅三不至于发狂。 现在看来,这老小子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将军,真的是大内院长?”陈默群之前也猜到是大内畅三,但现在他得演戏,“是他杀了我的20个兄弟,是他让蔡公治受伤,命悬一线。” “命悬一线?不是林医生已经来做过手术了吗?”土肥原贤二的认知里,林言做过手术,应该就妥了。 “林医生确实做过手术了。”陈默群眼角有泪, “但在逃离的时候,我们淌过肇嘉浜的污水,林医生说磺胺压不住,要想活命得用青霉素压,而且他钱都没收。 他说.....他说他不收死人的钱。” 此话一出,土肥原贤二愣住了。 这不是将他的军吗? 如果一挥手买青霉素,他得动用的资金就太多了,已经要影响到机关的运行了。 但如果拒绝的话,面子上也过不去。 沉默良久后,土肥原贤二开口: “青霉素在上海黑市上买到的难度太大,我记得之前伊原武雄买过10瓶,应该没用完,我找个机会见见他。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另外两件事。 第一件是确定法租界公董局有没有调查到巡捕是我们杀的。 第二件得我亲自去办,得见一见大内畅三。” 土肥原贤二看向陈默群,“你去调查公董局那边的情况,有消息第一时间报给我。” “是!” 陈默群不敢再多言,他知道想要让土肥原贤二拿钱出来,基本上不可能了。 “那我走了,这里你盯着。” “是。” 陈默群拱手低头。 土肥原贤二离开会议室,在门口等候的影佐祯昭跟着他离开。 留下陈默群一个人在办公室傻站着。 蔡公治他是想救的,但他没钱,从红党那里买青霉素是行不通了。 其他无外乎两个办法。 第一个办法就是刚才土肥原贤二说的,去找伊原武雄,看看他那边还有没有剩的。 第二个办法嘛,自然就是联系红党,以利益交换。 但这两个办法,陈默群都做不到。 伊原武雄人在哪他都不知道,而且就算见到伊原武雄也得给钱,因为别人的青霉素也是拿钱买的,而且是家族给的钱买的。 万一家族把剩下的拿走了,拿回日本了,更没戏。 至于第二个办法,陈默群更不会选。 倒不是说红党是洪水猛兽。 而是他见红党人员的消息一旦被土肥原贤二知道,那他的死期就到了。 他可不想死。 之前那么艰难都过来了,现在为了蔡公治去死,怎么算都不划算。 就在此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李前进来了。 “陈先生,蔡公治烧到39度了.....磺胺根本就压不住....” “我知道,土肥原将军说他找时间去见伊原武雄,看他那边有没有剩余的青霉素。” “找时间?有没有剩余?”李前一拳砸在桌子上,“他土肥原贤二缺这点钱吗?二十三条人命,加上蔡公治现在烧到三十九度,他就一句‘找时间去看看’?” 李前直呼土肥原贤二的全名。 陈默群沉默几秒后说:“将军说了,那八个人是大内畅三派来的。” 李前愣了一下,眉头拧起来: “大内畅三?” “嗯。” 李前定了定神,冷哼一声: “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大内畅三卖链霉素、倒坯布,说到底是为了钱,他欠银行十五万美元,每季度一千五百美元的利息,他疯了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土肥原机关动手。 得罪了土肥原贤二,他在上海还怎么混?别说还债了,命都保不住。” 陈默群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而且八支汤姆逊冲锋枪,黑市上一支就要四五百美元,八支就是三四千美元,还不算子弹。大内畅三连一千五百美元的利息都快还不上了,哪来的钱买这个?”李前越说越觉得不对,“会不会是有人嫁祸?” 陈默群摇了摇头。 “是不是大内畅三,不重要。”他转过身往外走,“重要的是土肥原将军觉得是他,那就是他。” 此话一出,李前沉默了。 陈默群定了定神,沉声道: “我们去看看蔡公治。” “是。” 两人赶到蔡公治的病房,病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 陈默群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汗味。 蔡公治躺在病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的肩膀和锁骨瘦得骨头都突出来了。 他的脸色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闭着。 两名日本护士站在床边,一个在换输液瓶,一个手里拿着毛巾,正犹豫要不要给他擦额头的汗。 见陈默群进来,两人同时鞠了个躬,退到一旁。 第368章 果然,中统都是软骨头 陈默群走到床边,伸手探了一下蔡公治的额头。 烫。 他又把手背贴在蔡公治的颈侧,温度差不多,但脉搏跳得又快又细。 “三十九度四。”旁边的护士小声报了最新的体温。 陈默群没说话,掀开被子一角,看蔡公治右侧腋下的伤口。 纱布还是林言临走时换的那块,外层是干净的,没有渗血,但纱布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黄色痕迹,是组织液。 他轻轻按了一下伤口周围的皮肤,硬,而且热。 红肿已经从腋下蔓延到了胸侧,皮肤表面绷得发亮。 引流管从切口末端伸出来,乳胶管里是空的,没有脓,没有血。 这反而不好。 陈默群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伤兵,引流管里干干净净,说明深处的渗出物排不出来,全都积在组织间隙里了。 蔡公治忽然动了一下,头偏向左侧,嘴唇动了几下,发出含混的声音。 “什么?” 陈默群俯下身,把耳朵凑近。 “……别……别从那边走……”蔡公治的声音含糊不清,“……周……周猛……我跟你说……别……” 李前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南昌……你听我的……日本人……”蔡公治又说了几句,声音更低了,后面完全听不清。 陈默群慢慢直起身,站在那里看着蔡公治的脸,沉默了很久。 “他在说胡话。”陈默群摇了摇头,“高烧的人都是这样。” 李前点了点头,还是不敢说话。 陈默群转过身,对两名护士说: “继续敷冷毛巾,物理降温,体温如果上到四十度,去叫大和医生。” 他说完看了李前一眼,抬脚往外走。 两人出了病房,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站着一个日本兵,抱着枪靠在墙上打瞌睡。 陈默群走了几步,在拐角处停了下来。 “李前。” “在。” “蔡公治最近和南昌那边有联系吗?” 李前愣了一下,想了想,摇头: “没听他说过,他一直跟着您,能跟南昌那边有什么联系?” “没事,可能真的是烧糊涂了。”陈默群笑了笑,“你去弄点冰块来,物理降温效果比冷毛巾好,找大和,日本人的医院里应该有。” “是。” 李前转身走了。 陈默群站在拐角处,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的夜色上。 周猛。 这个人他太清楚了。 阴差阳错去了南昌,还升职了,结果现在还是要投靠日本人。 果然,中统都是软骨头。 ........ 虹口,黄浦江畔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靠近码头的地方,土肥原贤二一行人下车,快步朝大内畅三所在的方向走去。 大内畅三的目光还是看着出海的方向。 “大内院长好兴致,大半夜的在码头遥望故乡呢。” 土肥原贤二开口道。 大内畅三回头看了一眼土肥原贤二,苦涩一笑: “将军有所不知,井上日召断了一条腿,下午才把他送走了。” “然后呢?” 土肥原贤二的目光锁定大内畅三的眼睛,细细分辨,想看出一丝端倪。 “然后?还有什么然后?”大内畅三直接站起来,直视土肥原贤二的眼睛, “井上日召是故人之子,为帝国尽忠,却一路磕磕绊绊,进入军队却落下终身残疾。 这当中有我这个长辈照顾不周,也有你们土肥原机关陈默群的苦苦相逼。 我想请问将军,还有什么然后?还能有什么然后?” 听到这里,土肥原贤二开始有些怀疑自己之前的推测了,他定了定神,说: “大内院长可知道法租界枫林桥发生了大事?” “大事?再大的事都是法租界的事,是公董局的事,和帝国有什么关系?” 大内畅三一脸无所谓。 这个表现倒是出乎了土肥原贤二的预料。 土肥原贤二盯着大内畅三的眼睛看了几秒,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被冒犯后的冷淡。 这反而让他有些拿不准了。 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说谎。 有人不敢看他的眼睛,有人盯着他看的时间太长显得刻意,有人说话时喉结会动,有人额头上会渗出汗珠。 大内畅三以上这些全都没有。 “枫林桥坯布仓库,今天晚上被人烧了。”土肥原贤二继续试探,“几十号人死在桥上,杀他们的人用的是冲锋枪,汤姆逊,美国货。” 大内畅三略微思索后看向土肥原贤二。 “枫林桥?坯布仓库?”他脸上写满了困惑,“将军,您大半夜跑到码头来,就是为了跟我说法租界有个仓库着火了?” “我说的死了几十号人。” “那就更奇怪了。”大内畅三摊开双手,“法租界的治安出了问题,您应该去找公董局,找那个法国总董莫里哀,而不是来找我,我只是个教书匠,生意上的事有下面的人打理,打打杀杀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土肥原贤二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大内畅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深吸一口气: “不过将军既然来了,我倒是有个问题想请教。” “你说。” “坯布仓库那个地方,我知道,那些坯布商人准备过关卖给同文书院的,然后再由华界的布厂染色后,运往11军仓库。但归根结底,那些布还是属于那些布商,跟同文书院无关。 将军跟我说这个是有什么深意吗?” 大内畅三的问题很刁钻。 土肥原贤二咬了咬牙,说道: “那几十号人里面有20个是土肥原机关的人。” “啊?”大内畅三脸色大变,眉毛眼睛凑到一堆,良久后才开口:“为什么?土肥原机关的人为什么要去法租界?” 土肥原贤二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说: “杀他们的八个人拿的是汤姆逊冲锋枪,我只想问你一句,他们是不是你安排的?” “什么?”大内畅三一脸无奈地看着土肥原贤二,“你是说你们土肥原机关的人跑到法租界枫林桥集合,然后被八个人拿冲锋枪给杀了,然后那八个人还把坯布仓库给烧了? 我只想问一句,这八个人是天神下凡,还是刀枪不入? 土肥原机关的人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特工,而且按照你说的二十个人,被他们八个人杀完了,如果没记错的话,枫林桥关口上应该还有法租界巡捕。 如果这些话不是将军口中说出来的,我一定会认为是假的。” 第369章 好啊,原来是这个周猛! 大内畅三说完后,内心也在窃喜。 这些话他早在心里过了几遍,遇到什么问题,该怎么回答,逻辑理得很顺。 这一次土肥原贤二故意没有提陈默群,也没有提是谁烧的坯布仓库,也没有提他的人杀了巡捕。 所以大内畅三这一次直接默认烧坯布仓库是那八个人做的,同时默认巡捕没死。 天衣无缝。 土肥原贤二没有听出任何破绽,随后拍了拍大内畅三的肩膀: “抱歉,是我错怪你了。” 他再上下打量这个满脸憔悴的大内畅三,问,“要不要送你回去?” “好。” 不多时,大内畅三上车回同文书院。 一路上,大内畅三都呆呆地看着窗外,表情毫无变化,继续扮演一个失魂落魄的长辈。 没露出丝毫破绽。 ......... 林言回到医院后便盼着下班。 早上9点,交接完工作下楼上车,先从储物空间拿出纸和笔写下“安排投放10瓶青霉素到黑市”。 写完后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 不管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万一日本人给 启动车辆,拐出巷子,直奔霞飞路。 路上,林言从储物空间拿出电台,给戴雨浓发去电文。 发完电文,许氏药材铺也到了。 顺手将储物空间内的小球拿出来,弹入信箱,再把电台收入储物空间。 做完这一切,林言再吃饭,吃完饭刚到门口就发现褚万霖的车停在旁边。 林言刚下车,褚万霖便迎了上来。 “林医生,有点事想问你,方便进去说吗?” “方便,方便。” 林言赶紧拿钥匙开门,然后把褚万霖请进客厅。 “我这也没有茶水,那个......” 林言准备说去搞点开水,结果被褚万霖给拦下。 “林医生,是这样的,我代表公董局问一问你,你去中山医院做手术,手术对象是谁?”褚万霖开门见山地发问。 “不认识。”林言摇了摇头,“日本人没有告知对方身份,我也没问。” “是枪伤?” “对。” “那方便告诉我,子弹头是什么样的吗?”褚万霖继续追问。 “子弹头就是子弹头,还能怎么样?” 林言故意装傻。 下一秒,褚万霖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盒子,里面一堆子弹头。 “你看看,和里面哪个长得像?” 林言仔细查看,发现里面的子弹头都是尖头的,只有两个圆头,但很小。 看到褚万霖准备得这么充分,林言也没有隐瞒,直接拿起一个小圆头子弹,说: “和这个形状很像,但比这个大一圈,应该说比这里所有弹头都大一圈。” “好,我知道了,多谢。” 褚万霖得到确切答案后,直接起身和林言道别,然后离开。 ........ 武昌军统局本部,戴雨浓办公室。 毛人凤手里拿着一堆文件,一页一页地汇报。 “军统局的家属、冗余档案已经安排得力人员分批同行政院和五院的船前往重庆。” “我们的人密切监视日106师团,实时汇报给薛岳军团,已经在调动兵力安排合围。” “田家镇要塞外围,我们的人盯着日军舰船,随时汇报情况,问题不大。” “信阳情报组汇报情况,确认豫南的日军还没有集结完成。” “忠义救国军那边.......” 毛人凤的语速很快,但下一秒戴雨浓打断了他: “苏联志愿队那个首席空军顾问在汉口那边投诉很多次了,现在还投诉到军令部二厅,再不处理就要投诉到卫戍司令部了。” 毛人凤知道,投诉到军令部二厅倒是问题不大,大不了扯皮。 但头上到卫戍司令部那就不好办了。 卫戍司令部知道就是委员长知道,下一步就是整个武昌、汉口全程军警和守备部队管控,整顿机场驻防兵力。 整顿完毕,不管有没有查出来什么,最后背锅的都是军统办事不力。 但毛人凤还是觉得有些牵强。 “戴主任,他们咬死前两次武昌临时机场被炸的损失是武汉防空司令部有奸细,要么是哨站奸细泄密,才导致他们的飞机受损。”毛人凤收起文件,冷哼一声,“这帮外国人也不想想,武昌南湖机场虽然是个备用站,但地理位置早就被日本的侦察机摸清楚了,被炸不是正常的事吗?” “闭嘴!”戴雨浓沉声道。 毛人凤心头一紧,赶紧低下头,等戴雨浓训话。 戴雨浓起身来到地图前,指向武昌南湖机场的方向: “首先,苏联人是帮咱们打日本人的,任何时候我们都要感恩,至少最起码的尊重和客气要有。 其次,他们说的也没错。 据我所知,日机轰炸机场跑道,轰炸机场设施,人家没说什么,但前几天,日机精准轰炸了他们藏在树林里的飞机,这就很诡异。 所以,有且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给日本汇报了飞机停放的坐标。” “戴主任,我们一直在查,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收获。” 毛人凤其实也没闲着,该查的他都在查。 “没有收获就继续查,这件事的重要程度是目前最高的。”戴雨浓满脸愁容。 “是!” 毛人凤微微颔首。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是!” 一名副官进来,递上来一份电文,随后转身离开,关上门。 戴雨浓拿到电文后一看是“白鹭”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赶紧坐下来,拿出密码本开始译电。 译电完成后,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啊,原来是这个周猛!” “周猛?是前党务调查处的那个周猛?”毛人凤立刻想到是谁。 “对,就是他。”戴雨浓把电文递给毛人凤,“当初假‘白鹭’能把他推出来当挡箭牌,就能密切监视他,他现在通过蔡公治投降日本人,自然也逃不过假‘白鹭’的眼睛。” 毛人凤看完电文后,激动地说: “戴主任,属下这就亲自去南昌处理这件事,拔出萝卜带出泥,这个周猛得死,跟着他投日的全得死。” “我亲自去!”戴雨浓拍了拍毛人凤的肩膀,“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毕竟这一次面对的是整个中统武昌站。” “是!” 第370章 照会安排 另一边 亨利·莫里哀在办公室内听完褚万霖的汇报,确认道: “那个林言说子弹比这些子弹都大,以你对他的了解,他的话有几成可信度?” “十成,认识他以来,他从不说假话,而且他也没必要说假话。” 褚万霖对林言是十分信任的。 “好!”亨利·莫里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有几十个带血的子弹头,都是大号的, “我们对这些人进行解剖,找到了这些。对照目击者的证言,已经基本确认了整个事件的经过。” 他拿出纸和笔,画了一个圈, “这里是枫林桥桥头,土肥原机关的23个人蒙面突袭杀了我们的4名安南巡捕,然后派出十几号人冲入坯布仓库,杀了13人,然后扫了坯布仓库。 等这些人出来汇合的时候,8名不明身份的人手持汤姆逊冲锋枪扫射他们。 他们根本没办法抵抗汤姆逊冲锋枪,只有3人跳下肇嘉浜逃命,其中一人还被流弹击伤。” “为什么是流弹?”褚万霖问道。 “你是不了解汤姆逊冲锋枪。”亨利·莫里哀拿起一个带血的子弹头,“被这个汤姆逊冲锋枪直接击中的人,立马会失去行动能力,根本就不可能被送到中山医院,更不可能挺到林言去做手术。” 亨利·莫里哀把盒子盖好,抬起头看向褚万霖。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你马上以公董局的名义,向日本大使馆提出正式照会。” 褚万霖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莫里哀继续说: “照会的内容,就写这么几条。 第一,日本军部下属的土肥原机关,于昨晚在法租界枫林桥地区武装袭击法租界巡捕,造成四名安南巡捕当场死亡。 这是对法国主权和法租界治权的公然挑衅,公董局表示最强烈的抗议。” 他说一句,褚万霖在心里记一句。 “第二,土肥原机关人员在法租界内使用军用武器,对坯布仓库进行武装袭击,杀害仓库工作人员十三名,烧毁仓库及库存物资。 公董局要求日本方面提供死者的完整名单、身份信息以及袭击行动的合法依据。” 莫里哀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第三,法租界公董局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权利,包括但不限于:加强对租界内日本侨民和日本机构的监控、限制日本军事人员进入法租界的权限、以及重新审查同文书院等日本教育机构在租界内的合法地位。” 褚万霖听到最后一条,心里动了一下。 同文书院。 大内畅三的地盘。 莫里哀把这条写进去,不是随便写的。 “总董,这几条照会递过去,日本人那边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恐怕什么?恐怕他们不高兴?”他笑了笑,随后坐下, “那躺在停尸房的四名巡捕难道就高兴得起来?” “日本人在法租界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地盘,烧我们的房子,然后第二天早上起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以前是这样,今天是这样,如果我们不吭声,明天还是这样。 公董局不是日本人的下属机关,法租界也不是日本的殖民地。 我是总董,我有责任让日本人知道,有些事情做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说完,沉默了几秒,语气稍微平静了一些, “当然,日本人不会因为一份照会就低头,他们要是不认,我们就一步步往上加码,他们要是认了,我们就看他们拿出什么东西来赔。” 褚万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莫里哀说的那几条快速记了下来。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总董,关于那八个持冲锋枪的人,照会里要不要提?” 莫里哀摇了摇头,干脆利落: “不提,那是另一条线,日本人在法租界杀人,我们找日本人要说法。 至于谁杀了日本人的人,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让他们自己去查,我们没必要替土肥原贤二当侦探。” 褚万霖合上本子,把它放回口袋。 他知道莫里哀说的是对的。 公董局现在的筹码是法租界的管辖权被侵犯,而不是谁杀死了土肥原机关的人。 前者是堂堂正正的外交牌,后者只会把水搅浑,让日本人找到转移话题的借口。 “好我这就去办。” ........ 上午10点,石井和男火急火燎地赶到土肥原机关办公室,见到了土肥原贤二。 “土肥原将军,出大事了。”石井和男直接坐在土肥原贤二对面,端起桌上的茶杯就是一口,“我着急忙慌过来就是告诉你,你的人在枫林桥的事已经包不住了,现在法租界公董局发了正式照会,证据确凿,你该提前想一下怎么办了。” 土肥原贤二没想过会到这个地步。 毕竟没有现场抓到人,他通过巡捕房那边的关系确认过20个人已经死透,全部送到停尸房了。 死无对证,他根本不怕。 “没有的事,枫林桥的事跟我们土肥原机关有什么关系?” 土肥原贤二心存侥幸。 “土肥原将军!”石井和男长叹一口气,“你就别跟我演戏了,照会是甲级重大涉外事件,照会一到领事馆警察部就按照规矩派特高课人员进入法租界核验现场,汇总法租界卷宗,核定伤亡和猜测清单。 领事部同步核对案情,一旦核实清楚,便会分级上报。 外务省、陆军参谋本部、抄送内务省,到那个时候,想要挽回就来不及了。” 石井和男看了一眼土肥原贤二,见对方继续沉默,随后继续说: “人家法租界公董局也不是空穴来风,那20个人里面有姓刘的在法租界巡捕房有案底,确认是前党务调查处的人。 而党务调查处当时是全盘投诚我们,根据他们的班底组建的土肥原机关,这一点很难推脱。 你如果要硬抗,我也不拦着,但事情捅到外务省和陆军参谋本部,那些老爷和那些武官可不好对付。” 土肥原贤二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关系,微微点头,然后沉声道: “我只是想知道那八个人到底是哪个势力安排的。” 第371章 这算哪门子好事? 这是直接默认了,默认死的那20个人就是土肥原机关的。 默认这一次的行动是土肥原机关干的。 “哪八个人?”石井和男问道。 “我们的20个人,都是被八个汤姆逊冲锋枪手袭击杀死的,公董局在照会里没有提?”土肥原贤二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提,只说了土肥原机关人员袭击杀死4名安南巡捕,杀死一批坯布仓库人员,烧了坯布仓库,其他都没提。” 石井和男这么说,自然是知道陈默群等人逃脱的事。 土肥原贤二沉默良久后问道: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法租界公董局那帮人外强中干,他们根本不在乎死几个安南巡捕,现在发照会就是为了要利益,你得尽快去跟他们谈。 照会这边我会拖时间,卡在文书建档和核对案情,最多也就一天时间。 如果你在一天之内让公董局收回照会,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石井和男言辞恳切。 “多谢。”土肥原贤二顿了顿,“不过,那八个拿汤姆逊冲锋枪的人.........” “现在还管得了那么多?”石井和男打断了他,随后摇了摇头,“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这个照会的问题,公董局没有在照会里提那八个人,也没有在照会里提中山医院,说明他们还是留有余地。” 石井和男提到中山医院,便是向土肥原贤二表明对方知道中山医院的事。 “好,我现在就安排人去接触公董局,争取今天见到他们总董亨利·莫里哀。”土肥原贤二起身对石井和男微微颔首,“照会的时间就麻烦石井君了。” 土肥原贤二的地位本来比石井和男高,但他这一次颔首完全是拜托对方。 “将军言重了。” 石井和男赶紧颔首,然后退出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石井和男跟大内畅三在一处小院内相对品茗。 “大内君,事算是办成了,他有怀疑,但也没有办法,事情推着他走。”石井和男拿起小茶杯抿了一口,“马行夹道了啊,土肥原贤二。” 大内畅三微微一笑: “那就好,也不枉我演这一场戏。” ........ 当天晚上,土肥原贤二跟影佐祯昭出现在法租界一处茶馆包房内,对面坐着公董局总董亨利·莫里哀,旁边有褚万霖陪同。 “总董先生,事情嘛就是这么个事情,我想知道怎么做才能让总董先生撤回照会?” 土肥原贤二开门见山。 “这事它就不好办啊。”亨利·莫里哀面露难色,良久后摇了摇头, “我昨天赶到停尸房的时候,看着那4具安南巡捕的尸体,我心痛啊。 年纪轻轻,背井离乡,来到上海来到法租界,在枫林桥畔执勤,结果被人杀了。 我如果不给他们一个交代,我这个总董.......哎......”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 “还有坯布仓库被你们一把火烧了,现在那些商人都闹到了公董局,让我们给一个解决方案,我也焦头烂额。 除了坯布商人,还有我们法国驻沪领事馆那边,让我们确认祸首,承担责任,挽回法租界的形象。 难办啊。” 此话一出,土肥原贤二就明白了。 亨利·莫里哀这是在等自己开价。 土肥原贤二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双手一摊,说: “总董先生,您说的这些我都理解,也很同情。但是您也得替我想想,照会里写着‘土肥原机关’几个字,这几个字一出去,我就成了杀人放火的元凶。可您有证据吗?那些人脸上写着‘土肥原’三个字了吗?”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没有证据的事,您往我头上扣,我要是认了,那我就是傻子。 我要是不认,您把照会发出去,日本人不好惹,法国人也不好惹,到时候两边的外交官在谈判桌上吵起来,谁吃亏? 总董先生,法国本土现在是什么情况,您比我清楚,德国人已经进了莱茵兰,欧洲局势一天比一天紧,法国政府还有心思为了四个安南巡捕跟日本人在远东撕破脸?” 他的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你亨利·莫里哀不过是法租界的一个总董,上面还有法国驻沪领事馆,领事馆上面还有法国外交部,外交部上面还有法国政府。 一层一层往上捅,捅到最后,没有人会为了四个安南巡捕去跟日本帝国叫板。 到时候追责下来,倒霉的是公董局。 亨利·莫里哀听完这番话,瞥了一眼土肥原贤二: “土肥原将军,您跟我谈证据?” 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桌上。 “这里面就是证据,而且足够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不过你刚才说的很在理,你不认,然后事情闹大了,最后双方撕破脸,法国本土肯定会追究公董局的责任。 我亨利·莫里哀作为法租界总董,要承担的责任最大。 但是,这是好事啊。” 土肥原贤二一脸疑惑,问: “这算哪门子好事?” 莫里哀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回味良久后才开口: “好就好在,这个责任不大不小,刚刚合适,我正好引咎辞职回法国,离开上海这个漩涡,你说是不是好事?” 他顿了顿,往椅背上一靠, “至于照会发出去,事情闹大,大不了到时候土肥原机关换个人,换个名字,接着谈。 可您呢?土肥原贤二这四个字,还能不能在情报行当里叫得响,那就不好说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最要命的地方。 土肥原贤二沉默了很久。 他原本以为亨利·莫里哀担心被追责,结果对方根本不在乎,甚至还希望被追责,这就很棘手。 沉默良久后,他还是决定认了。 “总董先生好口才。”他整了整衣领,重新坐直了身体,语气比刚才软了不少,“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就不兜圈子了,您开价吧。” 亨利·莫里哀没有马上接话,而是侧过头看了褚万霖一眼。 褚万霖会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推到土肥原贤二面前。 第372章 通运堂会议 “将军,事情已经发生了,总要有个交代。”褚万霖声音很低, “我们不漫天要价,也不逼您做做不到的事,四条人命,四个安南巡捕,一人两千大洋的抚恤金,这个没得商量。 坯布仓库的损失,我们找了市面上几家坯布行的掌柜估了价,连货物带建筑,折合七万两千大洋,照价赔偿,打入公董局账户,由我们统一处理。” 土肥原贤二看着那张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是基础赔偿。”莫里哀接过话头,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要求,法租界进口烟土的价格,再往下降一成。这一成的利,全给公董局,算是你对这次事件的‘歉意表达’。 将军,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土肥原贤二沉思良久后点了点头:“可以。” 莫里哀点了点头,从褚万霖手里接过另一张纸,推到土肥原贤二面前。 这一张是一份草拟的新闻稿。 “等赔偿到位,照会撤回之后,公董局会对外发布一个调查结论。 结论的内容是,枫林桥事件系军统分子与青帮因帮派利益冲突引发的武装火并,双方均使用了包括冲锋枪在内的军用武器,造成多人死伤。 法租界巡捕在制止冲突过程中不幸殉职,公董局对此表示深切哀悼,并将进一步加强租界治安管理。” 土肥原贤二仔细看完了整篇新闻稿,一个字都没有改,把纸推回去,点了点头: “可以,但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那就是我要派人进入法租界调查那八名枪手的身份。” “好,那就这么定了。”莫里哀站起身来,伸出手。 对于亨利·莫里哀来说,这些都是小事。 土肥原贤二也站了起来,握住他的手。 “总董先生,后会有期。” “将军慢走。” 影佐祯昭拉开包房的门,土肥原贤二大步走了出去,两人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包房里安静下来。 褚万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亨利·莫里哀,忍不住开口: “总董,四个巡捕一人两千大洋,合计才八千,坯布仓库七万二,加起来才八万。这点钱,对土肥原机关来说算什么?咱们就这么放他走了?” 莫里哀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新闻稿上。 “褚董事,你以为我想放他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 “你能怎么办?抓他?他是日本将军,外交豁免权。 起诉他?证据不够,证人不敢出庭,法官不敢判。 把照会发出去?发出去又能怎样?日本大使馆拖上三个月,最后不了了之,到时候法国本土问起来,公董局拿什么交代?” 他顿了顿, “我们能谈判下来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土肥原贤二很在意他自己的位置。” 褚万霖沉默了。 他知道莫里哀说的是实话。 法租界说到底只是一块租界,不是法国的领土,公董局只是一个市政机构,不是外交部门。 跟日本帝国正面硬刚,公董局没有那个实力,也没有那个底气。 如果不是土肥原贤二豁不出去,这事还真就成了一笔烂账。 “总董先生将个人荣辱置之度外,属下佩服。” 褚万霖知道,如果换作他,他未必能做到亨利·莫里哀这么潇洒。 “或许吧。” 亨利·莫里哀笑了笑,起身离开。 其实一开始,亨利·莫里哀就是这么想的,如果自己能因为这件事引咎辞职回法国,他会很乐意的。 ........ 台斯德朗路2号 曹景行坐在主位上,左右两侧各坐着五个人,都是通运堂的骨干,管着各自的一亩三分地。 有的穿着长衫,有的穿着西式衬衫,有的跷着二郎腿抽烟,有的正襟危坐一言不发。 桌上的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屋子内烟雾缭绕。 “诸位。”曹景行开口了,“昨天晚上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枫林桥坯布仓库,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我们通运堂的兄弟,死了八个。” 在座的十个人都知道,事情很大,还在吸烟的赶紧把烟掐灭。 “今天叫大家来,不为别的,就为商量这件事。 商量完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该往下走的往下走,该退出来的退出来。 我曹景行不独断,你们有意见可以说,有想法可以提,但有一点,说完了,定了,谁也别反悔。” 他说完这段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把十个人的表情挨个看了一遍,然后把茶杯放下。 “坯布生意,我不想做了。” 此话一出,在座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头,有人皱眉,但没有人第一个开口。 曹景行继续说, “跟日本人做生意,我一开始就说过,有风险,坯布也好,别的什么也好,钱是赚不完的,但命只有一条。 昨天枫林桥那边有两股势力,死了30多号人,仓库被点燃了,火光冲天。 这已经是要命的买卖了。” 他停了一下,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接话。 “所以我决定,坯布生意不做了,以前跟日本人签的那些单子,该履行的履行完,剩下的全部退掉。 通运堂的业务,从今天开始收缩,集中到法租界核心区,外围的那些点,该撤的撤,该关的关。,规模缩小一点,兄弟们少赚一点,但至少......” “堂主。” 有人打断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说话的人坐在曹景行左手边第三位,名字叫丁成孝,四十出头,脸膛黝黑,大鼻子,厚嘴唇,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 他是通运堂里出了名的能打能拼,之前也是通运堂堂主的有力竞争者。 丁成孝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朝曹景行拱了拱手,动作恭敬,但眼神里没有多少恭敬的意思。 “堂主,您的话,弟兄们都听着呢,坯布生意有风险,枫林桥死了八个兄弟,这些我们都知道,心里也难受。 但堂主,您说要把规模缩小,把外围的点撤了,这个,恕成孝不能同意。” 曹景行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373章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丁成孝把手放下来,转过身,面朝在座的其他人,声音提了起来: “弟兄们,我们通运堂就是帮人运货的,哪里会没有危险?在上海这个地方打拼,怎么可能不和日本人有牵扯?就算现在收缩规模,我们是不是也要跟日本人打点关口上的关系?” 他顿了顿,看向曹景行, “堂主,您是通运堂的当家人,您说收缩规模,弟兄们按理说不该有二话。 可您也得替底下的兄弟们想想。 通运堂才扩大的规模,新招了四百多号人,新开了六个堂口,这些人都指望着堂里的生意吃饭,您现在说缩小规模,撤外围的点,那些人怎么办?让他们喝西北风去?” 他说完这番话,屋子里安静了好几秒。 曹景行他抬起头看着丁成孝,面无表情。 “成孝,你说完了?” “还没有。”丁成孝往前走了半步,“堂主,我还有一句话要说。” “说。” “堂主,我知道您怕什么。您怕日本人,您怕土肥原贤二,怕大内畅三,怕哪天日本人翻脸不认人,把通运堂连锅端了。 可堂主,您有没有想过,日本人翻脸不是今天才开始的,您跟大内畅三合作的那一天起,就应该知道会有今天。 军统跟您分道扬镳,不是因为您跟日本人做生意,是因为您跟大内畅三走得太近了,近到军统觉得您已经是日本人的狗了。” 曹景行眼神一眯。 丁成孝视若无睹,继续说下去: “堂主,我不是在怪您,我是在说一个事实。 军统这条路断了,我们回不去了,我们现在唯一能靠的,就是日本人。 你手里有一批虚无缥缈的甲级客户,确实有底气缩小规模,但我们这些兄弟怎么办呢?” 他说完,双手抱拳,朝曹景行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看着他。 屋子里落针可闻。 曹景行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目光从丁成孝身上移开,扫过在座的其他九个人。 “不过,成孝说得也有道理,通运堂不是我一个人的通运堂,是大家的通运堂,我不能光顾着自己怕死,不顾兄弟们的死活。 所以我现在问大家一句,还有谁跟成孝想的一样?” 没有人马上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良久后,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坐在右手边最末尾的那个人,三十出头,姓孙,管着枫林桥那一带的生意。 他站起来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曹景行的眼睛,但还是站起来了。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坐在丁成孝对面的那个人,四十多岁,姓周,管着公共租界的几个码头。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曹景行数了。 加上丁成孝,七个人。 十个人里,七个站起来了。 只剩下三个还坐在椅子上,一个是曹景行的心腹老赵,一个是管账的刘先生,还有一个是跟着曹景行打天下的老弟兄,姓吴,六十多了,早就不怎么管事了,今天是给曹景行面子才来的。 剩下的就是站在曹景行身后的六子。 曹景行扫了一眼那站起来的七个人,然后走到丁成孝旁边,伸手拍了拍丁成孝的肩膀。 “成孝,你们七个,管着的都是新开发的区域,枫林桥、公共租界外围、闸北那边,都是新开发的地方,不容易,你们不想丢,我理解。 但坯布生意,我是真的不想再做了。” 丁成孝的额头上全是汗珠,他不知道曹景行接下来要说什么。 不多时,曹景行回到他自己的位置。 “通运堂,分家。”曹景行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很笃定, “成孝,你带着这几位兄弟,把你们手里那些新开发的区域带走,另立门户,该怎么发展怎么发展,该跟日本人做生意就跟日本人做生意,我不拦你们,也不怪你们。” “如果哪天混不下去了,回来找老赵,我曹景行说话算话,通运堂永远有你们一口饭吃。” 屋子里没有人动。 丁成孝站在原地,他很意外。 他以为今天会有一场硬仗,以为曹景行会拍桌子,会骂人,会叫人来把他们七个绑起来扔进黄浦江。 他没有想到曹景行会这么平静,说分家就分家。 “堂主.......”丁成孝看向曹景行,两只手无处安放。 曹景行摆了摆手: “走吧,趁我还没改主意。” 丁成孝沉默了几秒,终于双手抱拳,然后朝曹景行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看了那六个站起来的人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屋子。 那六个人跟在后面,有的低头,有的叹气,有的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屋子里一下子空了一大半,只剩下曹景行、老赵、刘先生和那个姓吴的老弟兄。 老赵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转过身看向曹景行: “堂主,成孝那小子一直都不安分,现在分出去,他们的规模比我们还大了。” 曹景行没有回答,而是唱了起来: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几人面面相觑。 良久后,刘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问道: “堂主,那坯布生意……真的不做了?” 曹景行微微点头: “不做了,日本人那碗饭,吃得太烫嘴,我怕再吃下去,不是被烫死就是被毒死。” 老吴忽然咳嗽了一声,然后接了一句: “分了好,分了好,树大招风,分一枝出去,活一棵树。” 就在此时一名下属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 “堂主,出事了,丁成孝他们把账房的人带走了,还把库房的流动资金全部提走了,兄弟们这个月的月钱还没发,这可怎么办?”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曹景行。 丁成孝的做法已经超过限度了,按道理说他们离开是没有权利提走库房一分钱的。 现在他们不仅把钱提走了,账房的人也全部带走了。 “是属下御下不严,请堂主责罚。” 刘先生赶紧站起来认错,因为账房归他管,出了这么大的事确实是他的责任。 第374章 300吨? “没事,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这是他们的选择,干了这样的事,以后算是撕破脸了。”曹景行拍了拍刘先生的肩膀,然后再转头看向进来的下属,“去告诉兄弟们,不用担心,这个月不用等到15号发月钱,明天一早就给大家发。” “谢堂主。” 下属赶紧颔首,然后离开。 离开之后,刘先生一脸愧疚看向曹景行,刚想开口,曹景行已经将一个满绿平安扣拍在他手上。 “老坑满绿平安扣,马上出手,够200号兄弟一个月月钱了。” 这个平安扣价值3000多大洋,卖掉确实够一个月月钱。 “堂主,这平安扣可是您的家传.....” “别废话,现在就去办!” “是!” .......... 9月11日富金山失守。 9月12日广济拉锯,反复易手,田家镇三面被围。 9月15日,田家镇遭遇日军三面猛攻,我军死守。 在报纸的角落里,还能看到敌后破坏的消息,华北大规模破路,平汉、正太、同蒲路被切断。 租界外围的日军频繁调动,看样子已经到了要调动上海周边的二等部队去拱卫他们的后勤通道了。 几名徒弟都在认真看报,但这一次他们没有议论,也没有心情议论。 所有人都知道,田家镇一丢,武汉就得丢。 没有田家镇阻挡,日军舰队溯江而上,直抵武汉江面,水陆夹击瞬间破城。 报纸上四处都是“与要塞共存亡”的报道。 林言定了定神,看了看时间,这会是15日上午10点,蔡公治就算这会拿到青霉素也无力回天了。 按照感染的发展,这会应该已经到了多器官衰竭的地步。 中山医院这么长时间没有联系自己,应该是完全放弃蔡公治了。 这倒是也说得通。 那可是500条大黄鱼啊。 蔡公治顶天了也就值10条大黄鱼,但如果陈默群不顾一切联系红党地下党,其实拿到10瓶青霉素也不是不可能。 他是值这个价的。 但,他没有。 就在此时,亨利翻到了报纸上一个角落的报道,开口道: “你们看,《文汇报》第4版报了那天枫林桥的事。” 亨利明显是知道前线战报的沉重,故意引出新话题。 “我看看。” 克莱尔也跟着把旁边的《文汇报》抽出来翻到第4版。 “我的乖乖,这个军统真是勇啊,开枪杀了好多青帮的人,还杀了4个安南巡捕,用的还是冲锋枪。” 小刘也跟着一边看一边感慨。 林言一听这个报道,只觉得好笑。 明明是大内畅三安排人把土肥原机关的人给突突了,现在全部甩锅到军统头上。 不得不说,租界大大小小的烂账都往军统头上甩,见怪不怪了。 看来,土肥原贤二已经和法租界公董局达成了私下交易,不然公董局也不会向外散布这种消息。 因为这件事调查起来并不难。 稍微用点功夫就能调查得一清二楚。 林言扫了一眼自己的几个徒弟,正想赶他们去做事,储物空间突然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300吨炸药原材料已经伪装成化肥,存放于明泰同记机器厂3号库房,请通过地下通道运出,不紧急,忘安全,具体运输目的地和资金由‘水牛’转交。望舒。” 300吨? 还是存放在明泰同记机器厂3号库房,说明毛青钟这个厂长已经完全被红党吸纳,不然那也不会把这么多炸药原材料放在这里。 看得出来,之前卖青霉素那500条大黄鱼应该拿出了一部分来买这些炸药原材料。 300吨炸药原材料在日本人的限制之下价格疯涨,现在应该要10多条大黄鱼了。 但运出法租界的难度可比买到这些原材料还难,花费的价钱至少是成本价的好几倍。 接下来就等待“水牛”跟自己交接了。 ........ 南昌一处院子内,戴雨浓正在躺在小池塘边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这时候,毛人凤小跑来到他身边。 “戴主任,我们人的查实了,周猛和他手底下的6名心腹跟日方有联络,之前的飞机起降和飞机存放位置都是他们泄露的。” “好。”戴雨浓睁开眼睛,缓缓坐起来,“核实到他们下一次行动时间没?” “暂时没有,但就在刚刚,田家镇江面空战激烈,日军飞机堵住了苏联航空兵回汉口基地的路线,已经在南昌备用主基地降落。”毛人凤顿了顿,“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会周猛收到消息肯定会有动作。” “好,准备收网。” “是!”毛人凤随后又拿出一份报纸递给戴雨浓,“戴主任,上海的《文汇报》底稿,前几天法租界枫林桥发生的枪击案,法租界公董局调查结果,说是我们军统干的。” “有点意思。”戴雨浓拿过底稿看完之后笑了笑, “我倒是希望是贺全安干的,但这是不可能的事。先不说他没有那个魄力,就算有,他也没钱买八支汤姆逊冲锋枪。” “那会不会是红党出手了?”毛人凤猜测道。 “不可能。”戴雨浓摇了摇头, “两股势力缠斗,死的那一批人可能是青帮,但拿汤姆逊冲锋枪的那八个人只能是日本人。 红党虽然有钱,但他们一直都是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再加上他们不提倡刺杀,更不提倡火拼。” 戴雨浓随后收起底稿,略微回想后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之前情报里有提到过,枫林桥是青帮通运堂新纳入的地盘,大内畅三和青帮通运堂有些管理,我倒是觉得他有可能参与。” “戴主任所言极是,确实有这个可能。只是....”毛人凤顿了顿,“只是大内畅三为什么要对青帮动手呢?” “别想了,把周猛这件事处理完后,安排人通过地下通道给贺全安他们送点经费,再给他去电,告诉他我们知道枫林桥的事不是他干的。”戴雨浓突然想到这件事。 “是。” 第375章 周猛被抓 周猛靠在办公室的皮椅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一支江南小调,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节拍。 桌上摆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慢慢回味。 这时候敲门声响了。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年轻人闪身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又从里面插上了门闩。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额头上全是汗,脸颊上还有一道灰痕。 他走到周猛面前,把手里的纸摊开,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压低了声音: “周站长,三架苏联人的伊-16降落在南昌备用基地,飞机落地之后没有进机库,直接拖进了机场左侧的树林里。这是位置图。” 周猛放下二郎腿,身体前倾,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铅笔画的线条有些歪歪扭扭,但关键的标记都很清楚。 跑道、塔台、油库、弹药库,以及机场左侧那片被圈出来的树林。 树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旁边写着“三架”两个字。 周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日军印制的南昌周边详图,精度极高,每一条小路、每一口水井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大地图上找到了机场的位置,然后对比着手绘地图上的标记,在左侧树林的对应位置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圈。 红圈画完之后,他又拿出一把尺子,量了一下红圈到几个参照点的距离,确认无误之后,才把铅笔放下。 周猛看着那个红圈,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南昌备用基地,苏联人喜欢把飞机藏在树林里,以为树冠能挡住侦察机的视线。”他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天真,太天真了,现在又不是夏天,树叶开始掉了,三架伊-16停在那里,从天上往下看,跟秃子脑袋上的虱子一样明显。” 他把大地图卷起来,连同那张手绘的小地图一起,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 “赶紧。”他把信封递给那个年轻人, “送到江川洋行,亲手交给小野原航,不要经过第三个人的手。 告诉他,这次的坐标我已经标好了,他们需要转换成日本方格地图的标号,然后以电文形式发出去,整个过程越快越好,日军空袭的窗口期就那么几个小时,错过了,飞机就飞走了。” 年轻人把信封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拍了拍,确认放好了,转身就走。 又过了半个小时,门外突然多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周猛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门外站着七八个人,清一色的黑色短打,手里拿着枪。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的年轻人。 毛人凤。 周猛认识对方,也知道对方是戴雨浓面前的红人。 还没来得及反应,这些人鱼贯而入,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他。 黑洞洞的枪口在他面前排成一条弧线,从左边到右边,把他的每一个可能的逃跑路线都封死了。 他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撑在桌面上,额头上是汗珠,背上是冷汗。 他不敢动。 他很清楚,但凡他的手指头敢往抽屉的方向伸一下,对面那七八个人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不多时戴雨浓从人群中走出来,眼神死死盯着他。 周猛此刻已经知道出事了,良久后挤出几个字: “戴……戴主任……” “周猛。”戴雨浓叫出他的名字,“之前你救过我,但你为什么就想不开,转头又给日本人做事呢?” 周猛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当初他也一脸懵,根本没想过自己怎么就阴差阳错成了戴雨浓的救命恩人。 来到南昌后,他也没想通。 但日本人的飞机在南昌肆无忌惮地轰炸,华北丢了,华东丢得差不多了,长江流域也快不保,他对国府没有信心,才给自己找了一条退路。 只是他没想到,日本人还没兵临城下,戴雨浓却来了。 戴雨浓往前走了两步,与他对视。 “周猛,中统南昌调统室主任。”戴雨浓语气铿锵有力, “半年前调任南昌,负责南昌地区的谍报工作,今年五月开始,跟日本人接上了线,通过江川洋行的小野原航,向日军提供南昌空军基地的情报。 飞机起降时间、机型、数量、停放位置、油库储量、防空火力配置……能给的都给了,是吧?” 周猛脸色瞬间煞白。 “戴主任,您听我解释,这件事不是您想的那样,我是被迫的,日本人抓了我的家人.......” “你的家人在武汉,日本人还没打到武汉。”戴雨浓打断了他,“你的老婆孩子上个月还给你写过信,信还在你抽屉里,要不要我拿出来给你看看?” 他随口编的理由,直接被反驳。 周猛的身体开始发抖,他知道他在戴雨浓面前已经是透明的了。 戴雨浓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桌上。 “周猛,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刚才画的?红圈,坐标,南昌备用基地,机场左侧的树林,三架伊-16。”戴雨浓的手指在那个红圈上点了一下,“你画得挺准的,比军校的测绘讲习画得都好。” 周猛知道躲不过了,咬了咬牙开口: “戴主任,之前你能躲过日本的晴切计划,也有我的功劳,您看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免除一死,但这个明面上救过戴雨浓一命的功劳此刻必须搬出来了。 “功劳?”戴雨浓心知肚明,这事跟周猛没有丝毫关系,只是笑了笑,“我戴雨浓的命怎么可以和党国的利益相比,怎么可以和中华民族的存亡相比?周猛,你这是叛国你知道吗?” 说完,戴雨浓对旁边的毛人凤摆了摆手。 不多时,门外又走进来两个人,押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痕,血还没干。 他被推进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抬起头,正对上周猛的目光。 小野原航。 周猛最后一丝侥幸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第376章 不用问陈先生,我直接告诉你就行了 戴雨浓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江川洋行,20分钟前已经被我们端了。 江川洋行里的电台、密码本、往来电报、联络名单,全部在我们的手里,你现在这个中统江西调统室,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已经被全面控制了。” 他顿了顿,把那封牛皮纸信封重新装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所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猛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了: “戴主任,我……我愿意戴罪立功,我知道的东西很多,日本人那边的事情,我能帮上忙的.....” “晚了。”戴雨浓转过身,背对着他往外走,“回武昌看守所再说吧。” 听到“武昌看守所”几个字,周猛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关入武昌看守所就意味着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等待他的命运就是死亡。 在死之前,甚至连家里人都见不上一面。 下一秒,几人把他架着往外走。 ........ 与此同时 法租界亨利路4号,土肥原贤二得知调查有进展便带着影佐祯昭赶到院子内,扒开人群。 地上有一个坑,旁边是土,以及一堆锄头和镐子。 “什么情况?” “将军,你看。”一名下属指着地上一个带泥土的灰色布袋子,“袋子里面就是汤姆逊冲锋枪的零件,我们刚才数了一下,刚好八个枪管。” 土肥原贤二挥手示意后,下属把袋子打开。 一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枪械零件出现在他眼前。 他认得,这些就是汤姆逊冲锋枪的零件。 “什么时候埋的?” “将军,从现场来看应该是出事当天或者第二天,因为第二天晚上有雨,现场泥土完整,无雨后新翻动痕迹,所以掩埋应该发生在雨前。” 属下分析道。 “好,我知道了。” 土肥原贤二知道从这个点找不到更多信息,于是快步走向房间,推开房门,进入查看。 三间房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毫无线索。 他知道这些人走之前进行了严格的检查,是经验丰富的特工。 他脑子里盘算了很多遍。 是红党的可能性为零。 因为红党从未搞过这种规模的行动,也不屑于如此。 那就只能是军统、中统或者大内畅三了。 中统的人基本上全部投降了自己,加上法租界已经是一个孤岛,截至目前中统上海站都没有组建起来。 也就剩下军统和大内畅三了。 大内畅三情真意切,看起来确实因为井上日召残疾回国心情烦闷,不像是装的。 所以,只剩下军统了。 这也和法租界公董局甩出来的新闻吻合。 “八嘎!” 土肥原贤二想到陈默群之前言之凿凿地确定,确定那八个人里面没有他认识的就来气,“直接去中山医院,我要见见这个两面三刀的陈默群!” “哈依!” 影佐祯昭赶紧去门口发动车辆,等土肥原贤二上车后,一脚油门直奔中山医院。 车辆穿过枫林桥,停在中山医院院子里的时候,没有人来迎接他们。 土肥原贤二下车后直奔二楼,影佐祯昭跟在他身后。 病房门口便听到李前的怒吼声。 “为什么?为什么?日本人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我大日本帝国怎么对你们了?” 正在气头上的土肥原贤二直接进门。 病房内除了李前,还有陈默群,以及包括大和信弘在内的医务人员。 陈默群见到土肥原贤二和影佐祯昭进来,赶紧去捂李前的嘴,不想让他再说下去。 李前挣脱后,直面土肥原贤二,右手指着病床上的蔡公治说: “土肥原将军,我们归顺帝国,也算是为帝国出力了,但蔡公治今天死了,是因为感染而死,是因为帝国不愿意花钱买青霉素而死。 我想替蔡公治问一问,我们是不是在帝国眼里就一文不值?” “八嘎!”土肥原贤二啪地一巴掌扇在蔡公治脸上,把后者打得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陈默群刚要去扶,土肥原贤二叫住了他。 “陈默群,我有事要问你。” “将军。” 陈默群不敢怠慢,转头颔首。 土肥原贤二刚要开口,李前从地上爬起来,对着他怒吼道: “你不就是想知道那八个枪手是谁吗?不用问陈先生,我直接告诉你就行了。” “哦?” 土肥原贤二本来想问责陈默群的,结果李前跳了出来,他倒是想听听对方怎么说。 陈默群见到这个情况,也不好再拦着,只能继续低着头。 李前冷笑一声,开口: “将军始终觉得那八个人是军统或者中统,甚至是红党,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都不是。 因为军统刚刚和青帮通运堂闹掰,能吃个饱饭就算不错了,根本买不起汤姆逊冲锋枪,至于中统上海站有没有组建好都两说,还有红党更不可能。 他们的目标永远都在学生工人那边,有买枪的钱,他们宁愿花在这些人身上。” 他顿了顿,“所以,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些人是大内畅三的人,是在暗处保护青帮通运堂的渠道安全,只是被我们撞到枪口上了。” 此话一出,土肥原贤二心里“咯噔”一声。 李前这个人他根本看不上眼。 之前陈默群来的时候,李前当面嘲讽,等陈默群成为他上司的时候,他又鞍前马后,简直是前倨而后恭。 后来还被陈默群发配到警察局,不敢出门,吃住都在一个屋子内,如果不是自己发话让他回来,估计现在都还在满是尿骚味的屋子内硬撑。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却把这件事看得很透彻。 而自己却被大内畅三蒙在鼓里。 可恶! 这个大内畅三简直太能演了,情真意切,任何人看到他那模样都会被他骗到。 “陈默群!” “属下在。” “把李前带下去冷静冷静。” “是!” 陈默群赶紧把李前拉下去。 土肥原贤二瞥了一眼病床上已经断气的蔡公治,然后转身离开。 影佐祯昭跟了出去。 第377章 曹景行的处事方式 到了车上,影佐祯昭正准备发动车辆,土肥原贤二突然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是大内畅三了?” “将军......属下只是有一丝丝的猜测,没有证据。”影佐祯昭一边说一边暗中观察土肥原贤二的表情,确认没有发怒后,问,“我们现在是直接去同文书院?” “去个屁!还嫌不够丢人?回机关!” 土肥原贤二其实是想去和大内畅三当面对质的,但他知道,那么做不过是自取其辱。 如今法租界公董局已经对事件进行了定性,连土肥原机关都没有被牵扯进来,如果大内畅三直接上纲上线,他还真没办法应对。 所以,这一次只能这么算了。 而且,他也意识到,自己长时间以势压人,导致身边的人没有几个人敢说真话。 “哈依!” 影佐祯昭赶紧发动车辆,直奔虹口。 回到虹口后,土肥原贤二直接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内,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他一个人瘫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不断闪过这段时间的所有事,反思自己的得失。 ......... 林言挨到下班,吃完饭回家,刚进家门不久便见一个接一个的黑色布袋子从墙外飞入,落在院子内。 看来这一次“水牛”还是采取这个方式,不约见面。 布袋子有10个。 等布袋子全部落下后,林言才把它们拎起来,回到客厅。 挨个打开。 每一个布袋子里都装了10条大黄鱼,每条大黄鱼都用油纸单独包裹,就是为了不互相碰撞发出脆响。 至于分成10个布袋子,也是为了减轻声响。 100条大黄鱼那可是60多斤。 先不说“水牛”能不能抡起来甩进来,就算他能,那也会发出很大的声响,引起周围的注意。 还是他想得周到。 其中一个布袋子里,林言见到了多出来的一张纸条和一枚有“明泰同记”字样的金色卡片。 纸条上写着五个地址,分布在上海外围。 收起纸条和金色卡片,然后把五个袋子内的大黄鱼集中起来,然后把纸条和金色卡片放入其中,然后放入储物空间,其余50条大黄鱼也收入储物空间。 这一次只需要50条大黄鱼就足够了。 第二天一早,趁着吃早饭的功夫,路过台斯德朗路2号院子后门,心念一动,把这个黑色布袋子放入铁皮箱,然后吃完早饭回到医院。 与此同时,台斯德朗路2号院子内,刘先生正在屋内跟曹景行汇报情况。 “堂主,月钱发下去后,下面的人倒是没说什么,但您卖平安扣发月钱的事已经传开了,很多人忧心忡忡,长久下去容易出事。”刘先生顿了顿, “还有,丁成孝那边给下面人的月钱比我们多5个大洋。 他们基本上把我们之前的乙级单和丙级单渠道全部收了,而且他们在挤压之前那些坯布商人的空间,直接跟大内畅三交接生意,反观我们下面的人最近却闲得发慌。” 要知道,这个时候的黄包车夫一个月净到手也不过10个大洋,5个大洋完全相当于半个劳动力的收入,诱惑很大。 “丁成孝,有点意思。”曹景行不怒反笑, “真以为多几个大洋就收买到人心了?天真。你等会下去告诉兄弟们,有甲级客户在,不用担心没饭吃。” “可是.....” 刘先生正要说话,六子扛着一个黑色袋子,一脚把门踢开,进来后把袋子摔在桌上,里面发出金条碰撞的声响。 虽然六子这个动作很粗鲁,但看到黑色布袋子刘先生眼前一亮。 他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曹景行从椅子上起身。 “六子,打开。” “是。” 六子打开布袋子,50条大黄鱼出现在三人眼前。 六子顾不得那么多,赶紧扒开袋子数了起来: “一、二、三........五十,堂主,整整五十条大黄鱼啊,比我们整个通运堂一个季度的收入还多很多!” 刘先生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五十条大黄鱼确确实实足够通运堂现在的人手发半年的月钱了。 想到这里,刘先生上前查看,很快找到了那张纸条和金色卡片。 他拿起金条和金色卡片递给过来的曹景行: “堂主,是之前那位甲级客户,按道理应该还是明泰同记机器厂3号库房拿货。” “好。” 曹景行拿过纸条看完后,点了点头,“300吨货,分批运往这五个地址,按照正常价格也就30条大黄鱼足够了,对方给50条大黄鱼,多的就是封口费。”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六子的肩膀,“去,把老赵叫来,快。” “是!” 六子赶紧出门。 六子离开后,刘先生赶紧对曹景行拱手: “堂主,有钱了我们就可以给下面的人涨月钱了,我们也涨5个大洋,这样下面的人就能稳住了。” “想什么呢?”曹景行冷哼一声,“你以为给下面的人涨5个大洋,他们就会感天动地?不!他们只会多逛几次窑子,他们只会觉得他们能干,他们只觉得他们有本事,丁成孝想要他们过去做事。” 此话一出,刘先生额头上的冷汗密密麻麻。 他不敢说话。 曹景行随后叹了口气,继续说,“从明天起,你和我一起去对下面的人进行家访,了解一下他们家里人的生活情况,能帮忙处理的事花点小钱处理了,每家买点东西送到位。 那些邻里间有矛盾的,帮忙解决了,在上海滩混饭吃的小角色都得给我们青帮点面子。 下面的人忙起来顾家的不多,他们知道我们随时照顾他们的家人,归属感更强点。 那些不顾家的,天天在外嫖的,也知道收敛点。” “堂主说得是,之前是我考虑不周。” 听完曹景行的话,刘先生点头如捣蒜。 他也清楚,下面的人形形色色,一大半是有家人的,但其中差不多一半是顾家的,有多少钱都会拿回家。 但是其中有一批人并不是如此。 他们自己在外面花天酒地,拿回家的钱寥寥无几。 往往容易出事的就是这种人,经常给通运堂带来麻烦,而且这些人是最容易跑路到丁成孝那边去的。 所以,曹景行的办法最恰当。 “曹堂主,你的平安扣要不要安排人去赎回来?” 曹景行的平安扣不是当掉的,是卖掉的,能不能赎回来完全看运气。 “不用了。”曹景行摇了摇头,“我昨天已经看到它挂在一个小歌星的脖子上了,拿不回来了。” 第378章 武汉会战到了最后阶段 南田洋子忙碌了几天,总算可以休息一下了。 从公董局发照会开始,她就带着手下的人去枫林桥开始瞎忙。 例行取证,例行去停尸房查看,例行做了财产损失统计。 结果搞完这一切,照会取消了。 照会取消后,土肥原机关又要进入法租界进行调查,然后她又屁颠屁颠地跟土肥原机关交接工作。 毕竟特高课进行过前期调查,所以很多细节点都要交接。 总之就是忙得脚后跟打屁股,结果一点成绩没有,一点功劳没有。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旁边的元吉行雄: “元吉君,枫林桥的事,你怎么看?” 元吉行雄此刻已经完全融入特高课,微微颔首: “课长,我们当初在现场调查的结论已经基本确定,攻击安南巡捕和烧毁坯布仓库的就是土肥原机关人员,加上后面土肥原将军那么着急跟法国人谈判,更加坐实了我们的猜想。 唯一有争议的就是那八个拿冲锋枪的枪手,暂时不敢判断他们的身份。” 南田洋子放下茶杯,冷笑一声: “刚刚收到的消息,土肥原将军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几个小时没出来,能把他气得这么恼火的不可能是军统和红党,只能是大内畅三。” “课长英名。” 元吉行雄赶紧颔首。 他其实心里也是猜到是大内畅三,但他不敢说。 但从南田洋子嘴里说出来,就没有问题了,于是他继续开口: “对了课长,我听说土肥原将军在出事之后第一时间见了大内院长,但当时大内院长在虹口码头,说是送完井上日召后老泪纵横,然后才让土肥原将军失去判断。” “所以,有的时候我们不得不佩服大内畅三,演技确实厉害。”南田洋子耸了耸肩,“土肥原将军就差很多了,他靠家族托举,靠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去分析事,根本不是大内畅三这种老谋深算的对手。” 另一边 贺全安看着手中的报纸,无奈摇头。 “哎,这公董局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贺站长,要不要想办法给戴主任传信,把当时的情况汇报上去,免得误会。” 邢从舟还是有些担心。 “你们放心,戴主任心里还是门清的,既然让我们电台静默,我们就电台静默就行了。”贺全安双手一摊,“我们的经费已经见底了,戴主任总归要给我们想想办法的。” 话音未落,苏婉芝从另外一个房间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文,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墨迹还没干透。 “贺站长,戴老板来电。” 贺全安接过电文,没有说话,从怀中取出密码本,开始逐字翻译。 邢从舟站在他身后,想凑过去看,又觉得不妥。 苏婉芝也跟着转过身去。 自从上次枫林桥大战之后,两人对贺全安的信任和尊重回到了从前。 贺全安译完最后一个字,把铅笔放下,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经费。”他抬起头,看着邢从舟和苏婉芝,“戴主任给我们拨经费了。” 邢从舟第一个反应过来,往前跨了一步,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半度:“多少?” “电文里没写具体数字。”贺全安把译好的电文递给他,“但说了‘两月之用,足额发放’,以戴主任的做派,这个‘足额’不会是小数目。” 邢从舟接过电文飞快地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兴奋, “三日后,通过地下通道,送到法国公园。死信箱的位置在公园里2号井盖下面。” 苏婉芝凑过来,看完之后点了点头: “法国公园白天人多眼杂,晚上虽然有巡捕巡逻,但间隔时间长,理论上可以晚上去拿。” “电文里说了,放毕即离,不待不候。”贺全安指了指桌上的电文,“戴主任的意思是,送东西的人只管把东西放下就走,不管取不取得到,也不管谁去取。我们只需要确保东西能安全地从井盖下面转移到我们手里就行了。” 此话一出,邢从舟明白过来,点了点头: “贺站长,我知道了,你是准备安排人到地下井盖下面去接?” “对了。”贺全安拍了拍邢从舟的肩膀,“既然你明白了,这件事就由你去安排,把钱拿回来。” “是!” .......... 半个月很快过去,9月30日这天一上班,林言便通过电台收到延安的通报,确定那批300吨的炸药原材料送到了红党手中。 与此同时,报纸上也看到了田家镇要塞失守的消息。 田家镇失守,就意味着日军可以轻松抵达武汉近郊外围,国军只能展开城区保卫战。 半个月的拉锯,国军付出的代价很大,大部分部队损失超过40%,伤亡差不多12万人。 日军伤亡超过2万人。 六比一的战损比。 但与此同时,日军无法完全适应长江地区的气候,外加后勤保障被时不时部分切断,以至于日军病亡人数不断攀升,就这15天病亡就超过2万人,和阵亡人数相当。 算下来接近三比一的战损比。 这已经是抗战以来战损比最好的时候。 在边边角角的新闻上,林言也搜寻着南昌的新闻,希望能确定周猛到底有没有死。 然而,林言压根没有找到。 这个时代,像周猛这样的小人物根本就不配上报纸。 报纸上更多的是武汉平民和工厂撤退的消息。 这个时候,武汉已经撤走上百万人,武汉大型军工钢铁厂以及技术工人已经西迁。 这些消息是公开的,所有人都知道。 工业命脉保住了,也就有了后续和日本消耗的资本。 武汉会战到了最后阶段。 一整天,林言都恍恍惚惚,挨到下班,吃完饭回家倒在沙发上。 就在林言眼皮子打架,准备回卧室躺下休息的时候,突然听到大门口一声敲门声。 敲门声不是很大,林言起身去大门口查看,走到门口这段时间再也没有听到敲门,以为是谁家小孩胡闹。 结果一开门,一道黑影朝林言倒了过来。 第379章 周猛死 妈耶! 一个衣服上全是血的男人! 林言赶紧把人兜住,扶着他进门,然后把门关上,这才借着客厅方向的灯光看清楚模样。 是军统的人,之前贺全安来治伤的时候见过,只是叫不上名字! “救我。” “先上二楼亭子间。” 林言赶紧扶着他上亭子间,让他躺在手术台上。 用剪刀剪开衣服,很快确认了弹孔位置就在锁骨下方的位置。 看样子子弹也没有伤到脏器,但出血量不小。 这个时间点受伤,去医院处理必然被盯上,来自己这算是唯一解。 林言确认位置后,没有过多犹豫,给对方头下垫了一个垫子,稍微垫高,不至于肩部附近的皮肤拉得太紧。 戴上口罩手套后,林言用普鲁卡因倒在弹孔位置进行麻醉,略微等待一分钟,问道: “可以了吗?” “可以。” 对方点了点头。 林言随即拿出手术刀开始切开创口,血液流出。 一边止血一边靠着经验往下探查。 很快林言看到了子弹头,立刻拿过镊子直接强行用力,提了出来。 对于已经失血不少的人来说,越快处理越好。 子弹取出来后,林言开始止血,外加生理盐水冲洗,差不多了便开始缝合。 缝合完成后,给他缠上纱布绷带,这才微微点头: “好了,给钱吧,一条大黄鱼。” 当林言伸出手的时候,对方略显尴尬,一脸虚弱的他缓缓开口: “我叫邢从舟,此恩我记下了,日后必报答。” 话音刚落,楼下客厅电话响了。 “不用日后了,等会你下楼到客厅给我写个欠条就行。” 林言才不相信日后报答什么的。 拿到欠条,以后真遇到事还有个凭证,总比空口白话好多了。 林言一边说一边脱手套口罩,然后小跑下楼接电话。 下楼来到客厅,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褚万霖的声音: “林医生,在家等着我,我来接你去中山医院。” “好....” 林言的“好”字还没出口,那边就挂了电话。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邢从舟】 【职务:军统上海站行动队队长】 【代号:甲三】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青帮通运堂在枫林桥事件后一分为二,此前的老通运堂继续叫通运堂不再涉及和日本人合作,拆分出来的改名运通堂,直接名字调个位置,全面和大内畅三合作,挤走所有布商,自己把坯布生意包圆了。 2,贺全安拿到了戴雨浓派人送来的经费,有经费后策划了一系列针对坯布的破坏,邢从舟就是破坏坯布被发现,分开撤离的时候被击中。 3,邢从舟同时也击中一名日本人,伤在胸部。 4,三日前,贺全安收到戴雨浓通报,中统南昌调统室主任周猛极其党羽因叛国罪被执行枪决。】 情报有点多。 最好的消息莫过于周猛被枪决。 这个人坏事做净,死有余辜,因为自己的情报被抓被枪毙,也算是给顾峰山报仇了。 青帮通运堂一分为二,其实是好事。 曹景行是个知进退的人,在没了军统的保护后,做出了最好的选择,不然现在军统对付可就是他了。 至于那个伤在胸部的日本人,大概率就是此刻躺在中山医院那位。 正想着,邢从舟便出现在客厅门口,光着上半身。 “邢从舟,我要出门,纸和笔在抽屉里,你写好欠条,什么时候走你自己决定,走的时候在旁边挑一件衣服穿走。” 林言指了指旁边的落地雕花衣帽架。 林言清楚邢从舟的伤虽然流血不少,但并不算严重,刚才手术完全止住了血,这会能下楼倒也正常。 说完林言便往门口走。 “多谢。” 邢从舟微微颔首。 紧接着门外响起了发动机的轰鸣声,是褚万霖到了。 林言没有多说,直接出门了。 邢从舟看着林言离去的背影,心里还是有些担心,他担心林言是出去给日本人报信。 在林言关上大门那一刻,他赶紧去抽屉里拿出纸和笔,“刷刷刷”写下欠条,签上字,放在桌上然后套了一件林言的外套便迅速往大门方向走去。 打开大门,伸出头去确认周围没危险后,出门关门再往旁边的巷子走去。 邢从舟刚走出巷口,拐角处一道黑影闪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枪,手指刚碰到枪柄,那只手就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慌,是我。” 贺全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褂,头上戴着一顶旧礼帽,如果不是声音,邢从舟也不能确认身份。 邢从舟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 “贺站长,您怎么来了?” “你说我怎么来了?”贺全安的语气不太好,“知道你们被打散了,你还受伤了,我能不担心吗?” 贺全安顿了顿,问, “你不在林医生家里好好待着,跑出来干什么?他那地方比你现在去任何地方都安全,法租界的巡捕不敢搜他家,日本人也不敢随便闯。 你在他家躺一晚上,明天天亮之前我安排人接你走,神不知鬼不觉。” 邢从舟咬了咬牙,侧过身,低声说: “贺站长,林言出门了,有人来接他,我听那车的声音,不像是普通车,马力大,像是什么大人物的座驾。 林言接了电话就走了,走之前让我写了个欠条,我怕.......” “你怕他去报告日本人了?”贺全安替他说完了下半句。 邢从舟微微点头。 贺全安看了他一眼,忽然叹了口气。 “从舟,你看清楚来接他的是谁了吗?” 邢从舟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看见了。”贺全安说,“来接他的那辆车,是褚万霖的车。” “褚万霖?”邢从舟是知道这个褚万霖的,法租界公董局董事。 “而且你猜,中山医院里躺着等林言做手术的,会是谁?” “谁?” “你打的那个日本人,胸部受伤,现在躺在中山医院。” 贺全安说完苦涩摇头。 邢从舟沉默良久后开口: “所以,他不是去报告日本人,他是去救那个日本人。” 第380章 兜兜转转的信 林言回到家,便见到客厅桌面那张欠条。 拿起来一看。 “今欠林医生诊金大黄鱼一条。邢从舟。” 哟,用真名,不常见。 是条汉子。 林言收起欠条,放入储物空间,瞥了一眼衣帽架,少了一件外套。 没收到诊金还搭进去一件外套,这买卖亏了啊。 回到卧室躺下后,林言开始盘算接下来的动作。 目前最重要的情报有两个。 一个是那八个人的姓名,第二个是两个据点的地址。 如果把两个据点的地址透露给贺全安,他们肯定会以最快的速度突袭这两个据点,因为这帮人在做的事就是支援武汉会战的日军,同时还伤了军统的人。 但这样的话效果不算最好。 最好的还得是把这八个人的姓名先给到土肥原贤二手上。 如果土肥原贤二拿到这个名单,无论怎么样不会忍气吞声的。 要知道,这些人可是让他的土肥原机关损失21个人,这口气不可能不出。 只是现在最难的是名单怎么送。 叹了口气,林言决定把这个头疼的问题交给“水牛”。 拿出纸和笔,写了两张纸,分别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 第二天一早,林言在经过许氏药材铺的时候,把两个球弹入信箱。 ........ 许伯年最近很清闲,没有接到任何任务,药材铺的生意也马马虎虎,该缺的药材缺得很,合作的中医馆有的欠账都够再开一家医馆了。 不过这些他都能忍。 因为上次卖掉10瓶青霉素的500条大黄鱼,让整个地下党经费充足,他这边不至于垮掉。 世事艰难,各方能帮衬的都只能帮衬着。 吃完早饭,他例行检查信箱,立马发现里面的两个小球。 收入袖口后,感叹一声: “哎,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去啊,想出去进点药材都难,三七没了,黄连、黄芩、黄柏也没了,贝母甘草也快断货了.......” 感叹完一转身,身后没人,他接着唉声叹气地回到里屋,查看纸条。 摊开第一个纸条,上面写着八个人的名字,标注了中文和日文,这些人是枫林桥事件中突袭土肥原机关的人,也是同文书院的人,备注收件人土肥原贤二。 看完之后,许伯年倒吸一口凉气。 之前他猜测过当时枫林桥事件的各种可能性,就是没猜过是同文书院干的。 他手里的情报有限,没办法全方位评估,只能猜。 看到最后收件人土肥原贤二,他就懂了“青鸟”这是要让他们狗咬狗。 摊开第二张纸,上面是一个寻人启事,要求土肥原贤二那封信送到之后发表。 虽然不懂寻人启事发表时间为什么有严格要求,但他已经开始期待“青鸟”这番操作的效果了。 关于如何把土肥原贤二那封信送到,他不敢贸然行动,得以玉兔的名义让江苏省委刘同志出手。 现在江苏省委在上海发展了上千人。 这些人虽然保密等级不如自己这条线,但人脉广啊。 穿梭法租界、公共租界、虹口易如反掌。 打定主意后,他将第一份纸条誊写了一份,日文名字那里花了不少功夫,誊写完毕后装入一个信封,在信封上写上“土肥原贤二收”几个字。 随后他将信装入一个空酒瓶,再放入一张署名“玉兔”的纸条,然后跟之前一样到晚上再甩入白赛仲路2号院子。 当天晚上,刘肖强拿到了纸条和信。 纸条上写着“尽快将信送到土肥原贤二手中。玉兔。” “玉兔这是要干嘛?” 刘肖强看完纸条后一脸疑惑,转头看向谢婉情。 谢婉情拿过纸条看完后微微摇头: “不知道,但应该很重要,玉兔的级别很高,我们只管执行就行了。” 她略微思考后继续说,“我们的人想要接触这个土肥原贤二的可能性很低,如果直接邮寄的话肯定会被人拦截,最好的办法是送到陈默群手上,这个不难。” “对。”刘肖强略微思索,说,“可以,虹口的彭允海可以办到,先送到彭允海手上,让他去安排。” 第二天下午,信被丢入陈默群的院子内。 下午5点半,陈默群推开院门,便发现一片落叶的地上多了一个扎眼的信封。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信封,发现上面有“土肥原贤二收”五个字,翻到背面,发现上面并没有特工常用的火漆。 这会是谁送来的呢? 到底要不要看看其中的内容呢? 他站原地,斟酌了很久,最后还是推门进了屋。 进屋后,他没有急着开灯,而是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确认每一扇窗户都遮得严严实实之后,才拧亮了桌上的台灯。 他没有撕开信封,而是拿一个刀片小心翼翼地将信封粘连的地方缓缓蹭开。 蹭开后,拿出信纸,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八个人的名字,中文,日文都标注了。 其中七个人分布在两个据点。 台拉斯脱路9号,大通路5号。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快速运转,分析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为什么要送到他手里而不是直接给土肥原贤二? 送信的人是怎么知道他的住址的? 这八个人的信息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送信人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是假的,又是谁在设局?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没有一个是能立刻得出答案的。 但他知道这封信不能直接给土肥原贤二。 他睁开眼,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一支钢笔,开始誊写。 写完之后对照原件核对了两遍,确认无误,才把原件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抽屉最深处,用一把小铜锁锁上。 誊写的那张纸被他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上衣内兜里。 第二天一早,陈默群到了土肥原机关,没有去见土肥原贤二,而是直接去找了李前。 李前正在办公室里擦枪,桌上摊着一堆拆散了的枪械零件,见陈默群进来,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来。 “陈先生。” 陈默群把门关上,走到李前面前,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从兜里掏出那张叠成方块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李前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一脸讶异: “陈先生,这是?” 第381章 大内畅三,我就知道是他 “之前杀死我们兄弟那八个人的身份,其中有七个在法租界台拉斯脱路9号和公共租界大通路5号这两个位置。”陈默群咬着牙说, “你现带两个人,去这两个地方,想办法确认是不是有这几个人,不要打草惊蛇,不要靠近,不要跟任何人接触,远远地看一眼就走,天黑之前,我要结果。” 李前没有多问,把那张纸上的地址和名字默读了一遍,记在脑子里,然后把纸还给陈默群: “属下现在就去。” 李前此刻脑子里全都是复仇,桌上的枪械都没有组装便离开了。 陈默群笑了笑,把桌上的零件组装好,然后放入旁边拉开的抽屉里,然后关上。 当天晚上,李前回来了。 敲门进来后,把门反锁。 陈默群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李前的眼睛,等着他开口。 李前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陈先生,黑市的人帮忙确认,台拉斯脱路9号,一栋三层小楼,住着五个人,其中三个进出的,是名单上的人。大通路5号,是个仓库,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货车,蹲守了两个小时,有两个进出的是名单上的人。” 他顿了顿,喘了一口气,继续说: “另外,名单上第三个人,山中正夫,昨天刚做完手术,住在二楼单独病房,门口有人守着。” 陈默群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回去休息。”他拍了拍李前的肩膀,“凌晨四点来办公室叫我。” 李前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凌晨四点,李前来办公室叫醒沙发上的陈默群。 陈默群起来后,振作精神小跑到土肥原贤二住所大门口,抬起手,敲了三下。 笃笃笃。 不多时,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土肥原贤二穿着一件和式睡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的睡意还没有完全褪去。 “什么事不能等到上班?” “方便进去说吗?” “进来。” 土肥原贤二侧身,让陈默群进去,不多时陈默群在客厅里与穿睡衣的土肥原贤二相对而坐。 陈默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到土肥原贤二面前,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恭敬的姿态。 土肥原贤二接过纸,就着灯光查看,是八个人的名字和地址。 “是那八个人?” “是。” “哪里来的?” “将军,枫林桥事件之后,我一直没有放弃追查那八个人的下落。 这几天我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花了很大功夫,终于在昨天晚上确认了这八个人的身份和落脚点。 台拉斯脱路9号,大通路5号,还有中山医院的那个山中正夫,这三个地方,我都派人去核实过了,确认无误。” 陈默群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个答案他推敲了一晚上,而且是故意选在这个时间点来汇报就是为了让土肥原贤二见到自己做事废寝忘食。 土肥原贤二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重新低下头,把那八个人的名字又看了一遍。 “同、文、书、院。”他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四个字,“大内畅三,我就知道是他。” 他把纸拍在桌上,站起身来,来回踱步良久后沉声开口: “陈默群。” “在。” “台拉斯脱路9号,大通路5号,今天晚上动手。中山医院派人在外围盯着。” “是。我这就去安排。” 陈默群微微颔首。 “陈默群,这件事你做得很好,我不会忘记的。” “属下应该做的。” 陈默群再次颔首后离开。 .......... 当天下午5点,林言刚准备下班,《沪西夜报》送来了,是韩二狗亲自送到林言办公室的。 “林医生,今天的《沪西夜报》。” “韩二狗,最近发财了,穿得这么周正?” 林言抬头看了一眼韩二狗的装束。 整齐的中山装,配西裤,黑色低帮牛皮鞋。 “托林医生的福,我现在手底下管着10多号报童,都是以前的苦兄弟,我的事不多,医院这边我就亲自来送了。” 韩二狗嘿嘿一笑。 “不错不错。” 林言点了点头。 “那,明天见。” 韩二狗微微颔首,然后拿着一堆报纸去其他部门送了。 等韩二狗走后,林言一边翻报纸一边下楼,刚到车上,便看到了自己登的那份寻人启事。 看来,信应该是送到了土肥原贤二手上了,不然不会登寻人启事。 与此同时,贺全安手上也正好拿着《沪西夜报》,苏婉芝则是在另一个房间照顾受伤的邢从舟。 贺全安很快看到寻人启事,随即拿出那本《大地》开始翻译。 “同文书院据点,法租界台拉斯脱路9号,公共租界大通路5号。” 看着眼前的这段话,贺全安一拳砸在桌上。 这一次邢从舟受伤,还有两名队员牺牲都是这个同文书院的人造成的,他心痛,但一直找不到对方据点。 想报仇都没地方报。 现在特派员直接给出了据点位置,简直太及时了。 听到贺全安砸桌子的声音,苏婉芝赶紧出来查看。 刚走到门口便见到贺全安手里的《沪西夜报》,立刻明白是特派员又来消息了。 “贺站长,特派员怎么说?” “特派员把同文书院据点给我们了,法租界一个,公共租界一个。” 贺全安把译好的纸条递给了苏婉芝。 苏婉芝看完之后,叹了口气: “我们在公共租界没人手啊,其他线上的人也没有联系渠道,如果只对法租界台拉斯脱路9号动手,有点亏。” “对。”贺全安点头, “不仅亏,而且极其容易被锁定是我们干的,因为最近和他们在法租界起冲突的就是我们。 但是两边同时出事,那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 “两个据点一时半会不会撤离,定个时间你亲自带人把法租界台拉斯脱路9号踏平,我想办法混入公共租界,在那边落脚,然后在黑市搞炸药,给公共租界大通路5号炸了,能炸死几个炸死几个。 时间就定在五天后的凌晨4点。” “贺站长.......” “这是命令,执行!” “是!” 第382章 还不快去备车 当天晚上8点半,大内畅三正在自家小院内舞刀。 他身着一身宽松的黑色练功服,手持武士刀,在小院的青石板地面上缓缓移步。 劈、收、转、刺。 一套动作下来,他的呼吸几乎没有变化,额头上只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他把刀收回腰间,右手握住刀柄,左手托着刀鞘,闭着眼睛站了片刻,脑海中不断复盘刚才的动作。 他的剑道在日本人当中不算顶尖,但胜在沉稳。 “院长。” 江谷利美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然后小跑来到他身边。 大内畅三睁开眼睛,把刀递给对方: “什么事?” “丁成孝来了,说有急事要见您。” 大内畅三坐在旁边的石凳上,随后微微点头。 “让他进来。” 不多时,穿着一件藏青色长衫的丁成孝,来到他面前。 丁成孝走到大内畅三面前,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大内院长,这么晚打扰,实在不好意思,但事情急,等不到明天。” 大内畅三没有起身,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丁成孝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去。 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他直接开口: “院长,坯布生意的事,我这边已经全部搞定了。 之前跟您做生意的那些布商,我一个一个地谈了,该给钱的给钱,该送走的送走。 从今天开始,上海的坯布市场,运通堂一家独大,您要多少,我给多少,价格比之前那些布商低一个大洋一担。” 他说完这句话,眼睛看着大内畅三,等着他的反应。 大内畅三听完之后冷哼一声: “丁先生,你搞错了两件事。” 丁成孝的眉头皱了一下。 “第一,价格不是越低越好。”大内畅继续说, “第十一军的军需供应,要的是稳定,不是便宜。 你今天报低一个大洋,明天是不是还要再低一个?后天呢?一个月以后呢?价格不稳定,供应商就不稳定,供应商不稳定,前线的物资就断供。 你以为日本军队的后勤是你家门口的菜市场,谁便宜就买谁的?” 丁成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大内畅三抬手止住了。 “第二,你把其他布商赶走,垄断了坯布市场,听起来是好事,但实际上你是在给我制造麻烦。 以前我有七八家供应商,这家不行换那家,谁也不至于掐我的脖子。 现在只剩你一家,你今天高兴就给我供货,明天不高兴了,是不是就要跟我谈条件?” 丁成孝早有准备,他直起身,从长衫内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石桌上,推到大内畅三面前。 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 “院长,您说的这些,我都想到了,所以我来之前,准备了一份东西。您看.....” 他的手指在上面, “第一,价格锁定,一年之内不涨价,不降价,就按我们之前谈的那个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第二,供应量锁定,每个月至少五千担,上不封顶,库存不够我自己垫钱去外面调。 第三.....” 他声音压低, “第三,从现在开始,运通堂可以免费帮您往法租界运货物,只要量不大,什么货物都行。 链霉素也好,别的什么东西也好,走我的渠道,不用交税,不会被查。”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大内畅三石凳上站起来,来回踱步良久后停了下来。 “丁先生,你比曹景行聪明。”大内畅三的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他知道退,你知道进,但帝国需要和你这样的人合作。” 丁成孝起身,双手抱拳,微微颔首: “院长过奖了,我不过是替兄弟们找口饭吃。” 大内畅三正要再说什么,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副官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汗,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跑到大内畅三面前,立正,敬礼。 “院长.......”副官的声音有些发颤,舌头像是打了结。 大内畅三抬起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丁成孝: “丁先生,今天先到这里,你说的第三件事,我很感兴趣,下次找个时间,我们慢慢谈。” 丁成孝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气氛不对。 他赶紧双手抱拳,朝大内畅三拱了拱手。 “院长有事先忙,成孝改日再来拜访。” 他没有多问,转身小跑离开。 院子里只剩下大内畅三和那个副官,以及站在远处手里握着武士刀的江谷利美。 “说。”大内畅三沉声道。 副官咽了一口唾沫,平复心情后开口: “院长,土肥原机关的人半个小时前冲进台拉斯脱路9号和大通路5号,两个据点七个人被抓走了,都是.....” 大内畅三的背影僵了一下,他知道,都是之前在枫林桥动手的那批人。 “八嘎!我就知道问题出在枪上面。” 大内畅三此刻已经知道,那八个人的信息已经泄露,而泄露的原因只能是之前他们不听话,非要把汤姆逊冲锋枪拿回据点。 “备车。”大内畅三沉声道,“去虹口,土肥原机关。” 副官愣了一下: “现在?这个点了......” “还不快去备车!” “哈依!” 副官下去备车,江谷利美赶紧回屋把武士刀放好,然后跟大内畅三一起出门。 一路上三人无话。 等赶到土肥原机关的时候,三人被等候多时的陈默群请到了土肥原贤二的办公室,但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 “土肥原将军呢?”大内畅三问道。 “大内院长,已经派人去请了,应该在赶来的路上了,几位先坐。” 陈默群微微颔首。 这个时候,土肥原贤二怎么可能在家里?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在审讯,审讯被抓过来的那七个人。 但大内畅三不好发作,只能坐下。 陈默群安排人给三人奉上茶水,但没一个人喝,就这么干等着。 半个小时后,土肥原贤二才出现在门口。 还没反应过来,土肥原贤二便冲了进来,大内畅三想站起来,但来不及了。 土肥原一巴掌扇过来,又快又狠,结结实实地打在大内畅三的左脸上。 第383章 等待四天 声音很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大内畅三的身体往右边歪了一下,手撑住了沙发的扶手才没有倒下去。 他的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 江谷利美猛地站起来,手已经伸进了和服的袖口,那里藏着一把短刀。 大内畅三没有看她,只是把手抬起来,手掌朝外,做了一个“不要动”的手势。 江谷利美咬了咬牙,才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 土肥原贤二没有打第二下。 他退后一步,冷笑一声。 “大内畅三,你养的好学生!同文书院的暴民,手持冲锋枪,袭击帝国陆军特务人员,打死打伤二十一人!你是同文书院的院长,这件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同文书院说到底不属于军方机构,被土肥原贤二称为暴民也说得通。 大内畅三坐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他还不确定那七个人到底有没有招。 “土肥原将军,你乱抓人,有证据吗?” “证据?你要证据?”土肥原贤二笑了, “七个人里面,有三个已经招了,供词在这里,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他们的代号樱花1号到8号,还挺整齐,除了4号躺在中山医院,其他都在我这了!” 大内畅三听到这里,知道已经没救了。 樱花1号到8号是这些人之前的代号,现在代号早已经取消。 对方得到了这个信息,那其他该审的也审出来了。 “大内畅三,你以为我是傻子吗?枫林桥出事那天晚上,你说你在送井上日召,哭得老泪纵横,我信了。 我信了你,回去跟法国人谈判,赔了钱,烟土让利,把公董局的照会撤了回来,把黑锅扣在军统头上。 我做了这么多,为了什么? 那是为了帝国,为了大局,为了不让你这个老东西难堪!”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了大内畅三的鼻尖。 “我告诉你,我一直在查,直到今天,这些人总算被我揪住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江谷利美早已经站了起来,手一直放在袖口里,眼睛死死盯着土肥原贤二的一举一动。 副官也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陈默群靠在墙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大内畅三沉默了很久,最后一屁股坐下,这才开口: “土肥原将军,既然你已经拿到了口供,我也就不瞒你了。 那八个人,确实是我同文书院的人。 但枫林桥的事,不是我挑起的。 是你的人先动手的。 坯布仓库,你让陈默群带人去烧的仓库,还蒙着面,那是关系着11军布匹供应的通道,你说他们能不动手吗?” 土肥原贤二冷笑了一声,开始瞎编: “通道关系着军需,这一点我不否认。但陈默群去那里根本不是为了烧仓库,他们是去调查情况,是你们的人先开枪,大内畅三,你不要在这里颠倒黑白!” “谁先开枪,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大内畅三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我的人不认识陈默群,他们只知道有人在冲击军需物资通道。这件事,就算闹到大本营,我也站得住脚。 况且,你的人在我的仓库里杀了十三个人,都是我们合作伙伴的人,又杀了4个安南巡捕,证据确凿。 退一万步来讲,我们杀的人不过是投降帝国的附庸,他们算哪门子帝国陆军特务人员?” 此话一出,陈默群的脸色一变,但他没有开口。 确确实实,死的人不是日本军人,甚至不是日本人。 土肥原贤二也不好和他争辩,暂时闭嘴。 “土肥原将军,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那七个人是我的人,我要带走。” 大内畅三此刻脸色的红肿好了许多,挺直腰杆说道。 土肥原贤二摇了摇头。 “不可能,人既然抓了,就不可能让你带走。 这件事我已经上报华中派遣军了,同时电告了东京参谋本部。 上面怎么定,等上面的通知,在此之前,这七个人,由我土肥原机关看管,你大内畅三,不许接近,不许探视,不许以任何方式与他们接触。” 大内畅三盯着土肥原贤二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既然土肥原将军要公事公办,那我也公事公办。” 他转过身,看着江谷利美: “利美,你现在就去,通知石井和男。告诉他,土肥原机关非法拘押同文书院师生七人,动用私刑,逼供取证,让他以驻沪领事馆的名义,上报外务省,要求介入调查。” 江谷利美微微颔首,转身要走。 “站住。”土肥原贤二的声音,带着一丝威胁,“大内畅三,你想把事情闹大?” 大内畅三上前拦在土肥原贤二身前。 “土肥原将军,事情已经够大了,二十一条人命,八万大洋的赔偿,烟土让利一成,法租界公董局的黑锅扣在军统头上。 你以为这些能瞒多久?瞒得了一天,瞒得了一周,瞒得了一个月? 原本这一切已经解决,你非要闹大,那就闹得更大一点!” 土肥原贤二没有说话。 “闹大了,大本营就会派联合调查组,谁也别想作弊,谁也别想耍花招,查清楚了,是我的责任,我认,是你的责任,你也跑不掉。”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土肥原贤二退回办公桌方向,坐了下来。 江谷利美已经走了。 副官也跟着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大内畅三、土肥原贤二和陈默群三个人。 陈默群从墙上直起身,走到桌前,给两个人的茶杯里换了热茶,然后退到一旁。 墙上的挂钟还在走。 滴答、滴答、滴答。 半个小时后,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土肥原贤二接起电话,连说几句“哈依”,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抬起头看着大内畅三,目光里的锋芒消失了。 “大本营联合调查组,四天后抵达上海。上面的要求是,你和我就地等待,不许离开这个办公室,不许多生事端,调查期间,所有人不得擅自离开上海,不得销毁任何证据,不得以任何方式影响调查。” 大内畅三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这和他预想中一样。 “我等四天可以,那七个人......” “不会有人动他们。” 第384章 大内君,你有异议吗 接下来4天,大内畅三和土肥原贤二同吃同住,等到第五天凌晨3点半,联合调查组如期而至。 调查组领头人叫波山毅士,戴着眼镜,是内阁书记官长,身旁跟着两名副手,另外还有代表外务省的石井和男,以及代表陆军的板垣征四郎。 这几个人里面,波山毅士虽然是领头人,但这里地位更高的是板垣征四郎。 板垣征四郎是陆军大将,是土肥原贤二的直接上级。 大内畅三之前被土肥原贤二打了一巴掌都不敢还手,原因就是土肥原贤二的地位比他高,现在好了,再来一个随时会包庇对方的上级。 见到这个人员构成,大内畅三内心已经凉了半截。 “板垣大将,波山书记官长,二位一路辛苦。”大内畅三赶紧上前躬身。 一旁的土肥原贤二则是上前躬身,没有说话。 板垣征四郎没有回礼,波山毅士只是微微点头。 “会议室在这边。”土肥原贤二在前面带路。 很快众人进入会议室。 会议室内一长条形的桌子,上面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两大摞文件,左边那一摞是土肥原机关四天来整理的调查报告,右边那一摞是同文书院四天来整理的申诉材料,每一摞都有一尺多高。 那张桌子是专门为调查组准备的,上面除了文件之外,还摆了几杯茶和几碟点心。 大内畅三和土肥原贤二并排站在长条桌前,身体微微前倾,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板垣大将,波山书记官长,调查所需的全部文件均已准备完毕,请过目。”土肥原贤二率先开口,声音洪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波山毅士没有看那些文件。 他甚至没有走到桌子旁边。 他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目光扫视两人。 “土肥原君。” “在。” 波山毅士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着镜片后重新戴上,然后看着土肥原贤二的眼睛。 “你是对华特务机关的老大,我问你一个问题,汪精卫那边的诱降工作进展到哪一步了?” 土肥原贤二的脸上一僵,良久后才开口: “报告书记官长,汪精卫方面的接触一直在推进中,目前已经通过多条渠道与其核心幕僚建立了联系,初步沟通了合作意向。 但汪本人态度尚不明朗,还需要进一步......” “还需要进一步?”波山毅士打断了他, “土肥原君,你从去年就开始说‘还需要进一步’,说到今年,说到今天,还在说‘还需要进一步’。 帝国等了你多久了?大本营等了你多久了?汪精卫那边的人在等着,近卫首相在等着,天皇陛下也在等着! 你倒好,汪精卫没等来,倒是先跟同文书院干上了,自己人打自己人,二十一条人命,八万大洋的赔偿,烟土让一成利,你以为这些钱是帝国出的吗?是日本国民的血汗钱!” 土肥原贤二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波山毅士往前走了一步,离土肥原贤二更近了一些, “土肥原君,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帝国的战略是什么?是建立大东亚共荣圈,是让中国跟日本站在一起,是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你倒好,共党不抓,军统不抓,天天跟同文书院的人内斗。 斗赢了又怎样?斗赢了,汪精卫就来了?斗赢了,战争就结束了? 土肥原君,你不要忘了,你是帝国对华特务机关的最高负责人,不是帮派老大,不是街头混混,你的格局,不能这么小。”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板垣征四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大内畅三知道,这个人才是那个一锤定音的人。 波山毅士随后转过身,看着大内畅三。 大内畅三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些,但没有躲闪他的目光。 “大内君。” “在。” “你是同文书院的院长,我问你,为帝国培养人才,你培养到位了吗?” 大内畅三沉默了一秒,微微颔首: “同文书院自创办以来,已为帝国培养了三百七十二名精通中文、熟悉中国社会各阶层情况的专业人才。 目前活跃在中国各占领区的情报、行政、经济领域的同文书院毕业生,共计二百八十五人.......” “数字背得很熟。”波山毅士又打断了他,“但我问的不是数字。我问的是培养到位了吗?” 大内畅三不说话了。 “你培养的人才,在枫林桥拿着汤姆逊冲锋枪扫射自己人,逼得公董局发照会向日本大使馆抗议。 你培养的人才,让帝国在法租界烟土贸易中让利。 大内君,这就是你培养的人才?这就是你给帝国的回报?” 大内畅三想反驳,反驳逼公董局发照会的是土肥原贤二,烟土让利也是土肥原贤二谈的,但他最终没有开口。 因为板垣征四郎的目光此刻集中在他身上。 波山毅士停了片刻,拍了拍旁边的两摞调查文件。 “这些文件,我不看。谁对谁错,我不评判,也不想评判。帝国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在你们两个机构之间当裁判。 上海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解决不了的,也要解决,解决好了,是你们的本分,解决不好,换人。” 他转过身,面对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声音提了起来。 “调查组的结论如下。 第一,枫林桥事件到此为止,所有相关材料封存,不再追查。 第二,被抓的七名同文书院人员,送回日本国内,编入本土防卫部队,在军方监管下从事劳役,不得返回中国战场。 第三,同文书院向土肥原机关支付赔偿金十万日元,作为枫林桥事件中土肥原机关人员伤亡及装备损失的补偿。” 十万日元。 大内畅三心在滴血。 十万日元,折合两万八千多美元。 他卖链霉素、倒坯布、欠银行十五万美元,折腾了这么久,赚的钱几乎得贴进去一半。 但他知道,这个数字不是波山毅士随口说的,是算好的。 刚好是他能承受的极限,再多一分,他就要破产。 甚至这个数字就是板垣征四郎定的。 波山毅士看着大内畅三,等了三秒。 “大内君,你有异议吗?” 第385章 将军英明 大内畅三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 “没有异议。” 波山毅士点了点头,转向土肥原贤二: “土肥原君,你呢?” “没有异议。” “那就这样定了。”波山毅士转过身,看着在场的所有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下一次,不管是谁对谁错,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再让我听到帝国在华机构之间发生武装冲突的消息,你们两个,一起走,明白吗?” “明白。” 两声“明白”几乎同时响起。 就在波山毅士等人准备离开之时,江谷利美推开会议室的门,挤了进来。 见到波山毅士等人她赶紧鞠躬: “板垣大将,波山书记官长......” 鞠躬完她看向大内畅三。 大内畅三知道有事,但他不能让江谷利美单独给自己汇报,这个时间点非常不合适。 “有什么事直接讲。” “哈依!”江谷利美低下头,沉声道,“法租界台拉斯脱路9号,公共租界大通路5号,两处据点同时被袭击,死伤9人,伤3人,从手法上看应该是军统干的。” 此话一出,现场一阵沉默。 土肥原贤二心头一惊,他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如今刚刚解决跟同文书院的纷争,马上又来这么一出,任何人都会以为是土肥原机关泄露的消息。 果然,大内畅三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直接看向土肥原贤二: “土肥原将军,刚才波山书记官长说了,枫林桥事件到此为止,我们同文书院的人也受罚马上回国,10万日元也要奉上。 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泄露我们据点的位置给军统?” 大内畅三先下手为强,直接给这件事定性,定性成土肥原机关泄露消息给军统。 毕竟土肥原机关几天前才从这两个据点带走七个人。 “大内畅三!”土肥原贤二直呼对方的全名,“我土肥原贤二再不堪,也做不出这种吃里扒外的事!你的据点被袭击,我一概不知情,而且我有理由怀疑是你自己干的,就是为了嫁祸我们土肥原机关。” 熟悉的甩锅流程,倒打一耙。 “你......” 大内畅三正要反驳,突然听到两声来自板垣征四郎的咳嗽声,立马闭嘴。 随后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板垣征四郎这里。 “满洲事变以来,帝国的每一次成功都离不开各部协作,陆军、海军、情报系统、外务省、内务省,还是那句话,此事到此为止。 不管军统是从什么地方得知同文书院据点位置,这件事都到此为止。 10万日元的赔款涉及到土肥原机关的抚恤问题,不能少。 为了公平,那七个人由大内君带走,不用送回本土。” 说完之后,他看向大内畅三,“大内君,你觉得如何?” 大内畅三内心自然是希望10万日元的赔偿免了,那七个人送回国内就送回国内,但天没有办法反驳,只得颔首: “一切听从板垣将军裁决。” 板垣征四郎微微点头,随后给波山毅士使了个眼色,带着一行人离开。 众人离开后,会议室内只剩下大内畅三、土肥原贤二、陈默群、影佐祯昭和江谷利美五人。 大内畅三扫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土肥原贤二身上: “土肥原将军,那就麻烦你把我那七个人全须全尾地送到我们同文书院了。” 说完,他给江谷利美使了个眼色,直接离开。 之前那名副官早就安排离开了,这一次是江谷利美开车。 离开土肥原机关后,江谷利美开口: “院长,我们不亲自去接那七个人吗?” “接个屁!”大内畅三气不一处来,“他们暴露就是因为舍不得那仨瓜俩枣,被抓后还扛不住审讯,要他们何用?” 他口中的“仨瓜俩枣”指的自然是那批汤姆逊冲锋枪。 扛不住审讯更是成为这一次失败的导火索。 如果这些人扛住审讯,根本轮不到联合调查组前来。 江谷利美知道大内畅三在气头上不敢吭声,认真开车。 不多时,大内畅三突然问道: “赔完10万日元,我们手上还剩多少钱?” 江谷利美放慢车速,说: “还剩3万美元不到。” 大内畅三倒吸一口凉气,沉默两秒,沉声道: “不回书院了,直接去法租界,我要去见考克斯。” 大内畅三知道,现在想要尽快赚钱还上贷款,只能寄希望于考克斯了。 ........ 两人走后,土肥原贤二对影佐祯昭摆了摆手: “去,把那七个人送到同文书院。” “哈依!” 影佐祯昭领命离开。 离开后,会议室只剩下土肥原贤二和陈默群两人。 陈默群见到土肥原贤二安排影佐祯昭去送人,而不是安排自己,就知道这事不好办了,已经低下头,脑子里已经开始思索对策。 果然,下一秒土肥原贤二的眼神停留在陈默群的这里。 “陈默群,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从什么渠道得知这些人身份的?说实话!” “回将军,属下调查汤姆逊冲锋枪,联系到黑市,然后花钱买到了这八个人的信息,然后根据信息比对得知,这八个人刚好是枫林桥事件后编入同文书院的。 确定他们的藏身之所后才去见的您,后来的事您也知道了。” 这个说辞陈默群刚才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确认无懈可击。 “我怎么信你?” 土肥贤二沉声问道。 陈默群抬起头,从怀里拿出一个小钥匙,双手奉上: “将军,这个钥匙是我家里抽屉铜锁的钥匙,抽屉里有一封信,是黑市那边给的底稿,和我上次给你的纸条是一样的。” 陈默群知道,抽屉里的信封上还写着“土肥原贤二收”几个字,但他必须赌! 土肥原贤二上下打量陈默群,审视良久后,摆了摆手: “要是你收起来,我相信你,谅你也不敢和军统还有牵扯。” “多谢将军信任。” 陈默群心中一定,随后继续说,“不过黑市一向信守承诺,不至于一份情报两边卖,我怀疑这件事就是大内畅三自导自演的。” “有这个可能。”土肥原贤二点了点头,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军部的意思很明确了,就是要打击大内畅三的经济,不让这些文官在后面翻起风浪。 我们土肥原机关的重要任务也不是这些,我们接下来的任务是诱降汪精卫。” “将军英名!” 第386章 忙碌的大内畅三 法租界一处饭店包房内,大内畅三和考克斯相对而坐。 “考克斯先生,我知道你手上还有5000多瓶链霉素,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先以15美元的价格先给我,我这边出货之后再把货款给你?”大内畅三说完后看了一眼考克斯的表情,继续补充,“我们同文书院安排的一名进步学生已经进入他们的晋察冀根据地,另外一名去了曹县,假以时日必然有机会调往延安。” 大内畅三这么说就是为了稳住考克斯,让考克斯不断让利。 考克斯上下打量这个风尘仆仆的大内畅三,笑了笑: “大内院长,在商言商,我知道贵院手上有15万美元的贷款,你赚钱也是为了还这个贷款,之前我也给了你很多支持。 但现在总部那边下死命令了,必须看到成果才行。 所以。” 考克斯顿了顿,“所以,你拿到青霉素制备技术交到我手上,我马上奉上15万美元,同时让你做整个上海的链霉素代理。 现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链霉素价格已经来到了60美元一瓶,到时候最多一年时间,你就可以赚他个几十万美元。” 考克斯的话说得好听,但在大内畅三这里就是一个意思,链霉素不卖,更别说赊欠了,除非拿到青霉素制备技术。 这和大内畅三的稳住考克斯,以最快方式赚钱的理念完全相左。 不过他也没有办法。 沉默良久后,大内畅三再次开口: “考克斯先生,那你现在可以给我的价格是多少呢?” “50美元一瓶。” 考克斯双手一摊。 听到这个价格,大内畅三脑中闪过一丝不好的回忆。 之前就是这个价格,让他亏得想哭。 15万美元的亏空也是那个时候攒下的。 眼下考克斯给出这个价格,明显是故意的,故意不想和自己做生意,或者说是逼着自己去帮他搞青霉素制备技术。 但大内畅三这段时间了解过青霉素。 这玩意日本的东亚生物制品所也提取出了青霉菌,眼下也是卡在制备青霉素这一步。 特别是前段时间,伊原武雄被青霉素治愈后,他剩下的一瓶青霉素被紧急送到东亚生物制品所研究。 但到目前为止,没有人知道延安是怎么对青霉素完成结晶分离的。 如果那两人真的拿到了制备技术,自己肯定是亲自回国把制备技术送到东亚生物制品所。 到时候别说15万美元的债务,就是150万美元的债务都得给自己免了,甚至还得给自己一枚旭日重光章,天皇亲授。 因为有了青霉素,帝国军人在中国战场上的伤亡至少减少一半。 这是战略级的药品。 他大内畅三立刻就会成为国民英雄,什么土肥原贤二,什么板垣征四郎,自己都不会正眼看他们一眼。 想到这里,大内畅三起身和考克斯握手: “这个价格我会考虑,青霉素制备技术这边我会继续盯着,一有消息我就安排人跟你联络。” “多谢。” 考克斯也跟着起身握手。 送走大内畅三后,考克斯跟旁边的杰克摆了摆手,问: “国内安排去延安的记者怎么样了?” “已经出发了,预计半个月抵沪,大约过年前能到延安。” “好,再安排一些支援的医生过去,全方位收集信息,接触关键人物,侧面打听,总归有一天会拿到有用的信息。” “是!” .......... 凌晨天亮,大内畅三又跟丁成孝一同坐在枫林桥旁边的坯布仓库对面的茶馆二楼,隔着窗户正好看着之前被烧毁的仓库。 这个仓库此刻刚刚清理干净,新的坯布正在往里面搬运。 “丁成孝,你把之前那些商人挤走,所有的资金压力全到你这里了,你扛不扛得住?” 这是大内畅三最担心的。 在考克斯那里他讨不到便宜,只能看看坯布生意上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坯布生意第一要务是稳定,不能影响到11军的军需问题。 同时,他也想入股。 “确实有些困难,所以我现在的办法是高周转速度,尽力完成订单。”丁成孝自然明白大内畅三的意思,随后话锋一转,“如果大内院长能入股的话,定然能游刃有余。” “游刃有余好啊,游刃有余好啊。”大内畅三满意地点了点头,“入股五成股份需要多少大洋?” 一听大内畅三要入股,丁成孝赶紧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然后开口: “如今我们运通堂合计人手231人,三个仓库,在运坯布3000担,折合大洋价值在15万大洋左右。 如果大内院长入股,理应给您一些优待,只需要7万大洋即可占股五成。” “好。”大内畅三对运通堂的价值门清,知道对方也没骗他,“我安排人晚点把7万大洋送到你手上,再派一名顾问入住运通堂,你看如何?” “应当的。”丁成孝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抱拳,微微颔首,“院长派来的人,就是院长的眼睛和耳朵,运通堂上下定当以礼相待。” 大内畅三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对面那个正在重新运转起来的仓库上。 烧焦的痕迹还在墙上,记录着当时的惨状。 “丁先生,你是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不累。”大内畅三收回目光,看着丁成孝, “七万大洋,今天下午送到你手上,我派去的人,三天之内到任,以后运通堂的事,你说了算,但他要看的账,你不能拦。” “院长放心。”丁成孝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大内畅三一杯, “运通堂能有今天,全仗院长提携,成孝不是忘恩负义的人,院长给脸,成孝兜着。” 大内畅三笑了笑,没有说话,端起茶杯与丁成孝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随后大内畅三起身,走到门口,突然顿住脚,回头说道: “对了,我们保护运通堂的人手最近有点不足,安保上你们自己要上点心。” “是!” 丁成孝微微颔首。 第387章 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丁成孝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便来到了10月27日。 此时武汉三镇全部被占领,武汉会战结束。 林言这段时间在报纸上看着一条条战报,也想自己帮上点忙,但鞭长莫及,甚至连储物空间的电台也寂静无声。 他很想延安给自己一个任务,一个可以给敌人沉重打击的任务。 然而并没有。 武汉丢失这件事,整个上海所有人都清楚,是迟早的事,但到了这一天还是没有办法接受。 林言坐在办公室的座位上,看着手里最新的《申报》,从头版看到第四版,又从第四版翻回头版,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头版的大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武汉三镇全部沦陷,我军主动撤出战场”。 标题下面是一张地图,用箭头标出了日军进攻的路线。 从合肥出发,一路向西,经过安庆、九江、黄梅,最后在武汉三镇会师。、 第二版是战况综述,说武汉会战历时四个半月,中国军队以伤亡二十余万的代价,毙伤日军五万余人,成功将战争拖入了相持阶段。 第三版是社论,标题叫《山河不改,精神不灭》,通篇都是“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失地存人,人地皆存”之类的话,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咬着牙说的硬气,但底下的那股酸涩,林言能感受到。 林言把报纸翻到第四版,角落里有一小块新闻,说的是武汉撤退时军民撤离的情况。 “数十万民众扶老携幼,沿江而上,秩序井然,无喧哗者” 是啊,此刻整个中国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只要这口气不断,一切都好。 扫了一眼几个徒弟,神色各异,但他们不敢讨论。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这个师父不喜欢讨论政治,如果一讨论,接下来迎接他们的就是训练和挨骂。 “小刘!” “师父。” “从今天开始,能给我安排多少手术就安排多少手术,胸外科以外的手术也行,最近有点手生。” “是!我现在去一趟病房。” 小刘点了点头,出办公室了。 不多时,其他几个洋徒弟也纷纷给林言打了招呼出办公室了。 接下来几天,林言一直在岗位上忙碌。 每天上午三台手术,下午三台手术,加班的时候安排两台手术。 就在11月10日这天,刚刚做完上午第三台手术,走出手术室,储物空间中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林言长出一口气,脑海中完成译电。 “高宗武已从香港启程赴沪。另沪周边游击队爆炸偷袭数量剧增,已引起日方注意,土肥原机关不日将查到青帮通运堂,威胁通道。望舒。” 两个消息,没有命令。 这是给自己发挥空间,如果需要处理自行决定,调动资源即可。 高宗武回上海,应该就是和日本人会晤,谈论汪精卫叛逃的具体事宜。 这件事不重要,该给戴雨浓的消息已经给过了,不出意外的话,戴雨浓早就在河内安排了人手。 毕竟汪精卫现在是国党名义上的二号人物,他不叛逃还真没人敢对他动手。 你就是把他投敌的证据摆在戴雨浓脸上,他也会当作没看见。 至于上海周边游击队爆炸偷袭,自然是为了支援武汉会战,以及之后常态化袭扰日军后勤。 之所以数量剧增,那是因为之前那300吨炸药原材料顺利运出。 这些炸药除了送往其他根据地,还有一部分留在了上海周边。 游击队不需要省炸药,自然可以制造更多爆炸案,日军损失大,同时心理压力也大。 出门都得看一下黄历。 延安已经确认是土肥原机关在调查,那就得想办法不让他们影响到通运堂。 通运堂一分为二,老通运堂还叫通运堂,分出去的现在叫运通堂,老大是丁成孝,林言倒是有所耳闻。 所以,接下来就只能把这口锅扣在运通堂头上,扣在丁成孝头上。 想通了这一点,林言下班后先在车内写下一张纸条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然后趁着路过许氏药材铺的间隙弹入信箱。 ........ 与此同时,丁成孝此刻正在同文书院大内畅三办公室,低着头。 “大内院长,最近军统确实没有对我们的据点进行袭击,但他们暗中破坏,有往坯布堆内塞生石灰,然后泼水的。 有往坯布堆倒醋的,有往坯布泼废油料的。 总之,因为这些破坏导致我们最近半个月亏损严重,现在连月钱都不知道怎么发了。” “月钱才多少钱?” 大内畅三冷哼一声,并不在意。 丁成孝很明显听出来大内畅三是不想帮忙了,定了定神,继续说: “200多人,月钱得4000多大洋,如果不发这些人吃饭都没得吃。” “多少?”大内畅三一拍大腿,“你们的人为什么比曹景行那边月钱多这么多?” 丁成孝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接着自己上面的话继续说: “反正手上的钱发了月钱坯布周转就成问题,稳住坯布周转,那月钱就发不了,如果这些人因为没有发月钱罢工了,那这些军需布匹供应依然会受影响。” “八嘎!”大内畅三从座位上“腾”地一下站起来,“丁成孝我告诉你,我确实投了你7万大洋,但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让你直接滚出上海,让你和你的运通堂直接消失。” 大内畅三说完后,眼神死死盯着丁成孝。 结果丁成孝双手一摊,一脸无所谓: “之前我以为自己是天才,只要自己出手就可以把这个生意做好,结果运通堂四处漏风。 原本以为那些跟着我的人是挺我的,结果一听说运通堂资金出问题,立马翻脸,逼我提前发月钱,我现在也是没有办法才来找大内院长。 至于大内院长说让我和运通堂消失,我只想说,我丁成孝烂命一条,如果大内院长需要,直接杀了我就行。 还有运通堂,如果大内院长需要随时拿去,反正你有五成股份,我现在把我的五成股份送给你都行,只要你给钱让运通堂运行下去,一切都好说。” 第388章 五十吨炸药 真诚就是必杀技。 丁成孝说的话句句在理,大内畅三也没有办法,沉默良久后他点了点头: “我给你10000大洋,你划一成股份给我。” “多谢大内院长。” 丁成孝赶紧学着日本人的鞠躬,鞠躬90度。 “滚吧!” “是!” 丁成孝离开后,大内畅三叫来江谷利美,问她: “10000大洋给出去后,我们账上还有多少钱?” “回院长,不到1万美元。” “好,我知道了。”大内畅三叹了口气,“这才半个月时间,我们的资金从5万美元变成了1万美元不到,所有的资金都压到了运通堂那边。” 他顿了顿,“让我们的人把丁成孝的账盯紧了,不要让他动手脚。” “哈依!” ......... 当天下午,一张纸条来到了刘肖强手上。 纸条上就一段话:“以最快速度给丁成孝的运通堂下单,运输50吨炸药原材料,仓库和接收地点都要做到隔离,然后散布消息出去让日本人查。玉兔。” 看完纸条上的命令,刘肖强立刻明白了“玉兔”的意思,转头对谢婉情说: “之前我们还焦虑,万一土肥原机关查到通运堂怎么办?现在好了,‘玉兔’给出了最优解。” 谢婉情看着桌上的纸条,跟着点了点头: “是啊,之前我们还在商量怎么办,结果我们的思路一直在怎么堵住土肥原机关的调查方向,根本没想过这一招。” “50吨炸药原材料,不过3条大黄鱼,运费给他个15条大黄鱼顶天了,合计不过18条大黄鱼,算上临时租赁仓库的钱也超不过20条大黄鱼。” 刘肖强掰着手指头计算,脸上满是笑容,他定了定神继续说,“就按‘玉兔’说的去办,去枫林桥附近租一个仓库,安排一个底子干净的人去办,办完之后炸药入库,然后把人送出去,送到根据地。 然后再通过黑市去给运通堂下单,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好,我去安排。” 时间来到晚上8点,丁成孝在自己小据点内闭目养神。 一旁的心腹低声说: “丁老大,大内畅三的人这么晚了还在查账,还是没办法提钱怎么办?” “等。”丁成孝没有睁眼,“他总有累的时候,只要有机会就去把账上的钱全部提出来,你和我直接走通道离开,远走高飞,把这个烂摊子留给大内畅三。” “是!” 屋子内又陷入了安静。 大约过了10分钟,突然门外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丁成孝睁开眼睛,不多时房门被敲响。 “进来。” “是!” 一名运通堂管事进来,递上来一个袋子,“堂主,黑市那边刚来的委托单,50吨化肥,仓库就在枫林桥旁边的坯布仓库隔壁,运往太湖旁边的一个码头,运费15条大黄鱼。” “15条大黄鱼?” 丁成孝眼前一亮。 因为15条大黄鱼可是5000多大洋,加上账上能调走的两万大洋,加一起可是25000大洋,就算分给心腹一些,也够他下半辈子风光了。 “堂主,那批花费才值三条大黄鱼,却给我们15条大黄鱼的运费,还是现钱,这个买卖风险很大,极有可能运的是炸药,你看......”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办,今天晚上我亲自盯着出法租界!” “是!” 管事赶紧下去,留下那个装有15条大黄鱼的袋子在桌上。 等管事离开后,丁成孝起身拍了拍心腹的肩膀: “你现在安排人把大内畅三的人想办法支开,然后把账上能提的钱全部提走装车,装完车和我一起过枫林桥离开。” “堂主,下面的人月钱都没发,会不会......” “不会,这15条大黄鱼的单一来,所有人都知道我不会发不起月钱,都会忙着做事,不用担心。” “是!” 晚上10点,一辆福特轿车通过枫林桥关口缓缓驶出法租界,然后穿越华界驶出后迅速靠关系轮渡过黄浦江,然后走金山、浙江平湖乡间公路直奔宁波。 这个时候宁波未沦陷,正好坐船去香港,没有任何风险。 ........ 虹口土肥原机关办公室 陈默群手里攥着一份薄薄的文件,紧赶慢赶来到办公室门口,没有来得及敲门,直接推开了土肥原贤二办公室的门。 土肥原贤二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桌上摊着一堆材料。 自从联合调查组走了之后,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每天不是在处理积压的事务,就是在应付各方打来的电话。 他见陈默群没有敲门就进来,眉头一皱。 “什么事?” 陈默群走到桌前,把那份文件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将军,祈齐路坯布仓库隔壁的那个仓库,有五十吨炸药原材料,正在分批通过枫林桥外运,如果不管,明天上午就差不多全部运出去了。” 土肥原贤二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一愣,然后眼底闪过一丝兴奋。 赶紧把文件拿过来,打开。 文件只有三页纸。 第一页是概要,说明情报来源和基本情况。 第二页是详情,包括仓库的位置、炸药的种类和数量、运输的方式和路线、通关的时间节点。 第三页是附件,列出了已经核实的信息和待核实的信息。 土肥原贤二看完最后一行字,把文件合上。 “运通堂?” “是。运通堂。”陈默群的声音更低了, “这批货走的是运通堂的渠道,用的是他们的通关关系,枫林桥关卡那边,有人收了钱,连查都不查就直接放行。 两个小时前开始,已经出去了至少五吨吨,剩下的四十五吨预计明天全部运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后,土肥原贤二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 “八嘎!帝国这些蛀虫!为了一点钱,什么口子都敢开!什么货都敢放! 法租界的关卡、公共租界的关卡、枫林桥的关卡,哪一条不是帝国的生命线? 哪一个不是挂着帝国陆军的旗帜?结果呢?结果他们收了钱就放行,连货都不查!五十吨炸药!五十吨!” 第389章 大内畅三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用力摔在地上。 “上海周边这几个月的爆炸案,比前几个月多了五倍不止! 五倍!军火库被炸、铁路被炸、桥梁被炸、码头被炸、物资仓库被炸。 我们土肥原机关查了这么久,查了那么多线索,审了那么多人,死了那么多兄弟,结果问题出在这里!出在帝国的关卡上!出在那些蛀虫手里!” 他随后踱步走了几个来回之后忽然停下来,站在窗前,背对着陈默群。 陈默群站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都可能引火烧身。 他能做的就是站在那里等。 过了好一会儿,土肥原贤二转过身,脸上缓和了许多。 “陈默群。” “在。” “如果我们自己带人去查,会怎么样?” 陈默群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转了一圈,然后开口: “大内畅三一定会说将军是因为私人恩怨故意找运通堂的麻烦,说将军公报私仇,借题发挥。 他会把这件事扭曲成将军和他在打擂台,到时候消息传到东京,传到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对将军非常不利。” 土肥原贤二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不能自己动手。”他走到办公桌后面,拿起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 “必须现在上报军部,让军部安排宪兵出手。 你现在就去,按流程上报华中派遣军上海宪兵队,华中派遣军特务部,同时上报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和东京。 走正式公文渠道,一式四份,每份都要盖章、签字、存档,每一步都要留痕,每一步都要有据可查。” 他顿了顿, “这样一来,就算宪兵队里有人想包庇,他们也包庇不了。谁敢压谁就是通敌,就是资敌,就是跟帝国作对,这个帽子,谁戴得起?” 陈默群一个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我这就去办!” “好,你的流程正常走,我还要电话报告。” “是!” 陈默群随后离开。 土肥原贤二则是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手柄,等了几秒,对着话筒说了一句: “接华中派遣军司令部。”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很快,线路接通了。 “这里是土肥原机关,我是土肥原贤二,有一份紧急报告需要上报。 祈齐路坯布仓库附近发现五十吨炸药原材料,正在通过运通堂的渠道外运。 经初步判断,这批炸药的最终目的地极有可能是华中派遣军辖区内的军事目标,之前上海周边的爆炸案也应该是这个渠道运出去的,请求宪兵队立即介入调查。” 说完等电话那头记录完,然后挂断电话。 ........ 11月11日凌晨,大内畅三刚刚起床,例行在院子内舞刀10分钟,刚刚收刀,江谷利美便闯入院内。 “院长出事了.......”江谷利美上气不接下气,看样子是跑来的。 “是运通堂又出事了,还是丁成孝出事了?” 大内畅三问道。 “是运通堂。”江谷利美稳住呼吸,“刚刚的消息,宪兵队堵住了枫林桥南边的通道,法租界巡捕房堵住了枫林桥北边的通道,枫林桥之前被烧的那个坯布仓库隔壁也被巡捕房围了.......” “然后呢?” “院长,具体发生了什么还不清楚,只是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不容乐观。”江谷利美顿了顿,“这一次是法租界和宪兵队联合执法,极有可能跟运通堂通道有关。” “好,我去打个电话问问这个丁成孝,看他在搞什么名堂。” 说着,大内畅三把手里的武士刀递给江谷利美,然后大步往屋内走去。 刚走到屋内,距离电话不到两米的地方,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大内畅三的第一反应是丁成孝来电话了。 他两步过去接起电话,正要开骂,电话那头传来板垣征四郎的声音: “大内畅三,你干的好事!” 大内畅三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板垣将军,属下.......” “你属下什么?你属下的运通堂,六成股份是你的!五十吨炸药原材料,走的是你运通堂的渠道,过的是你运通堂的关卡,用的是你运通堂的关系!大内畅三,你现在告诉我,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大内畅三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下意识地想辩解,想说“我不知道”,想说“这不关我的事”,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板垣征四郎不是来听他辩解的,是来给他定罪的。 辩解在这个人军部大佬面前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板垣将军,运通堂的事,属下确实有投资,六成股份不假。 但日常经营都是丁成孝在打理,属下只是派人盯着账目,具体运什么货、走什么渠道、跟什么人打交道,属下并不知情.......” “不知情?”板垣征四郎打断了他, “大内畅三,你跟我说不知情?你是同文书院的院长,你是帝国培养对华人才的最高学府的掌门人,你的手下在替你运炸药,你的股份在替你赚钱,你的渠道在替敌人输送摧毁帝国军事目标的物资。 你跟我说不知情?这个‘不知情’,你留着跟宪兵队说去,留着跟军法会议说去,留着跟天皇陛下说去!” 大内畅三的嘴唇在发抖。 “板垣将军,属下真的不知情。丁成孝他......” 大内畅三的声音跟着在颤抖, “丁成孝他一直在骗我,他之前说过,除了坯布运输,其他运输很少,没想到他.......” “丁成孝跑了。”板垣征四郎打断了他。 听到这几个字,大内畅三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电话那头,板垣征四郎的声音还在继续, “卷款潜逃,账面上能提走的钱全部提走了,一分没剩。 运通堂下面两百多号兄弟的月钱都没发,大内畅三,你投资的这个运通堂,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就是一个筛子,丁成孝把你卖了,你还在替他数钱!” 说完板垣征四郎挂断了电话。 大内畅三跟着挂断电话,然后靠在旁边的墙上,身体慢慢地滑了下去,坐在地上。 第390章 一顿早饭听到的好消息 江谷利美刚刚进来,把他的武士刀放好,转头就看到他坐在地上的样子,立马意识到出问题了。 她赶紧来到大内畅三身边,伸手去扶他: “院长!院长!您怎么了?院长!” 大内畅三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扶。 “利美,丁成孝跑了,账上的钱全被提走了,运通堂的六成股份,变成了一堆废纸。” 江谷利美愣住了。 她知道大内畅三如此颓废,全是因为钱。 这段时间赚的钱几乎全部搭进去了,现在还要面临11军布匹供应订单的压力。 任谁都会受不了的。 ........ 林言一大早便开车故意来到靠近祈齐路的一个巷子吃早饭。 刚下车到旁边的摊位上点了稀饭和包子,就听到隔壁桌高声谈论的声音。 隔壁桌上坐着三个人,两个穿着短褂,一个穿着皱巴巴的西装,看打扮像是码头上的工头和跑单帮的掮客。 三个人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花生米和一碗阳春面,面没人动,花生米倒下去了一半,酒喝得脸上泛着红光,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 “听说了吗?枫林桥那边出大事了!” 穿短褂的胖子率先开口,筷子夹着一粒花生米,在嘴边晃了半天没送进去。 “枫林桥?那边还能出什么大事?之前不是烧了个仓库吗?”另一个瘦子接过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不是烧仓库那个事,是隔壁那个仓库!今天一大早,宪兵队把南边堵了,巡捕房把北边堵了,仓库门口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查什么?走私?” “比走私厉害多了!”胖子把花生米终于送进嘴里,“炸药!五十吨!就堆在那个仓库里头,从昨天晚上开始往外运,运了一整夜,被截住了!” “五十吨?”那个穿皱西装的掮客终于开了口,“五十吨炸药,那得炸掉半个上海了,谁这么大的胆子?” “还能有谁?运通堂呗!”胖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就是之前从通运堂分出来的那帮人,丁成孝带的头,枫林桥那片地盘都是他们的,通关的关系也是他们的,货走的是他们的渠道,车是他们的车,人是他们的人。 这回好了,被一锅端了!” 瘦子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几分: “丁成孝人呢?抓了没有?” “抓什么抓?跑了!”胖子的声音又提了起来,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兴奋劲儿, “卷款潜逃!昨天晚上连夜跑的,账上的钱全提走了,一分没剩,运通堂底下两百多号兄弟,这个月的月钱一个子儿都没发,全被他揣兜里带跑了!” 旁边几桌吃饭的人纷纷侧过头来,有的放下筷子,有的端着碗凑过来,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 “啧啧啧,这个丁成孝,够狠的。”穿西装的掮客摇了摇头,把面前那碗凉透了的面推开,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旁边的人赶紧划了火柴给他点上, “之前从通运堂分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个人物。 带着七个骨干出来单干,占了枫林桥、公共租界外围、闸北那些地盘,手里捏着几个大客户,风头一时无两。 结果呢?这才多久?人就跑了,账上的钱全卷走了,留下一个烂摊子给下面的人。” “给下面的人?给谁?给大内畅三!”瘦子叹了口气, “你们不知道吧?运通堂六成的股份是大内畅三的!丁成孝跑之前,把大内畅三投的钱全赔进去了!七万大洋!六成股份!现在就剩一堆废纸!” 那胖子冷笑了一声,搭腔: “这就是忘恩负义的下场。当初从通运堂分出来的时候,曹景行是怎么对他们的? 结果呢?丁成孝带着人走了,转头就跟日本人勾搭上了,把曹景行之前的坯布生意全抢了,把人家通运堂的饭碗砸了,走之前还把他们通运堂账上的钱全部带走了。 现在好了,丁成孝撇下这些人跑了,这些人还被抓了,这叫啥?这叫报应!” 穿西装的掮客叹了口气: “两百多号兄弟,月钱没发,老板跑了,仓库被封了,订单全黄了。他们找谁去?找大内畅三?大内畅三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管得了他们?” “听说那些布商已经把运通堂给堵了。”瘦子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一大早,几十个布商扛着账本堵在运通堂门口,说要丁成孝还钱,有的还带了铺盖卷,说见不到人不走,见不到钱不走。 门口堆了一地的被褥和暖水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搬家呢。” 胖子把最后一口酒干了,酒杯往桌上一顿: “你们说那个曹景行,现在该偷着乐了吧?” “乐什么乐?”瘦子摇了摇头,“曹景行早就躲起来了。知道为什么吗?怕之前跟着丁成孝跑的那批人回去找他。” “找他?他们还有脸回去?” “怎么没脸?月钱都发不出来了,饭都吃不上了,脸算什么?脸能当饭吃吗?听说有几个已经在托人打听曹景行的下落了,想回去重新入伙。 可曹景行是谁?人家能把分出去的人再收回来?当初丁成孝带着人走的时候,那是撕破了脸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七个骨干站出来反对他,他曹景行面子往哪儿搁? 现在出事了想回去?门儿都没有!” “所以曹景行躲起来了,不见人,不露面。怕的就是那些人来堵他,当面求他,他心一软收了,底下的人不服,硬着心肠不收,传出去说他冷血。 躲起来最好,眼不见心不烦。” 林言端着碗,稀饭一口一口地喝着,包子一口一口地咬着,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心里乐开了花。 他听着隔壁桌上你来我往的议论,大概已经理清楚了。 这一次一切都是按照自己预想中发展的。 眼下大内畅三已经把这口锅背好了,运通堂也把这口锅背好了,曹景行算是躲过一劫。 只是最近不适合下单,要用通道得再过段时间。 第391章 做师父终究是孤独的 林言放下碗,从碟子里夹起最后一根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然后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稀饭喝干净。 “老板,结账。” 他从兜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好嘞!”老板从锅台后面探出头来应了一声。 林言随后走出巷子,上车发动车辆,然后一脚油门抵达慈心医院。 刚到办公室门口,便听到几名徒弟议论枫林桥的事了。 最先开口的是克莱尔。 “你们是不知道,早上我和桃红女士正在缠绵,就听到外面吵吵闹闹,顿时没了兴致,推开窗一看密密麻麻的都是巡捕房的人。”克莱尔口若悬河, “就斜对面那个仓库门口,上百号人,警哨吹的那个响啊,真是绝了,听得脑瓜子嗡嗡的。 早上才知道,那个仓库里面有炸药,而且是50吨炸药。” “相比于50吨炸药,我们更想知道你和桃红女士的故事。”亨利打趣道。 “你注意一下重点行不行?”克莱尔白了一眼亨利继续说,“一大早出门就听人说了,是一个走私的青帮小头头卷款跑了,然后他们的人还在往外运炸药。 都在说这个青帮头头是为抗日分子服务的。” “不对啊.....”小刘刚要搭腔,就发现了站在门口的林言,赶紧闭嘴。 其他人的目光也纷纷转向林言。 林言缓步来到自己办公桌后坐下,再看向克莱尔: “克莱尔,你搬到枫林桥那边去住了?” 克莱尔眼神左右瞟,双手无处安放,倒吸一口凉气,这才哆哆嗦嗦开口: “我没有住那边,是桃红住在祈齐路.......那个......师父我还有点事,要去隔壁住院部一趟......” 说完克莱尔赶紧离开办公室。 克莱尔一走,亨利和菲茨威廉也赶紧离开。 小刘也跟林言打了声招呼就跑了。 林言看着几人离开的背影,无奈。 做师父终究是孤独的。 给自己倒了杯水,来到窗前拉开一条缝,便见到几个徒弟在对面楼梯口继续讨论。 哎,还想听一听克莱尔和桃红的故事,没有耳福啊。 不过反过来一想,消息传得越广越有好处。 传得越广,炸药运输就和运通堂以及丁成孝绑定在一起。 现在他人都跑了,他手下的人就算说之前没运输过,日本人也不会信。 而且早上林言听说了,运通堂有六成股份是大内畅三的,那这事他也脱不了干系。 总之,这次的行动大获成功。 如今的江苏省委刘同志的把控力确实越来越强了,可以把时间卡得这么准,不一般啊。 他手里有了钱,手底下的人员发展就好弄了。 人越多,组织关系网越密,办事的效率也就越高了。 而这张网可以用自己的“玉兔”代号支配,确实如虎添翼。 此事处理完毕,接下来就等高宗武等人到上海后再看情况了。 ......... 下午三点,南田洋子正在办公室内听元吉行雄汇报。 “课长,最新消息,法租界公董局和军部合作调查已经有进展了,说这件事确实是丁成孝背着大内畅三干的,但这件事早已经捅到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和东京,没办法善了。”元吉行雄随后翻开另一份文件, “大内院长已经被限制行动,等待调查结果,不知道这一次会有什么用的惩罚?会不会把他直接发配回国内?” 听完元吉行雄的汇报,南田洋子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就是做做样子,惩罚肯定是有,但不至于发配回国。 同文书院是大内畅三一手建立起来的,除了前段时间进入军队那批炮灰,还有一大批弟子进入各行各业,如果真把他发配回国,想要调动这批人就难了。” “之前波山书记官长说过,上海的事情自己解决,解决不好换人的。”元吉行雄提醒道。 这句话是波山毅士来上海的时候对土肥原贤二和大内畅三当面说的,内部所有人都知道。 “波山书记官长就是说说而已,他是文官,大内畅三也是文官,之前说那么狠的话必然不是他自己的意思,应该是板垣将军让他这么说的。 真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板垣将军说话也未必算数,东京的文官必然会下场保住大内畅三的。” “课长英明。” 元吉行雄微微颔首。 话音刚落,门外楼道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不多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是石井和男。 石井和男上前将一份绝密文件递给已经站起身的南田洋子: “接下来一周,崇光堂有重大事项,需要你们特高课出人配合宪兵队去虹口维持秩序。” “石井长官,这种事不是应该土肥原机关自己做吗?顶天了也就让同文书院配合。” 南田洋子不解地问道。 “哎.....”石井和男叹了口气, “能有什么办法呢?土肥原机关那些人土肥原将军自己都不信任,搞搞诱降工作还行,让他们保密那是难上加难。 同文书院就更不用说了,大内院长现在被禁足,也不敢用他的人。 所以,就轮到你们特高课了。” “属下明白,定当全力以赴完成任务。” 南田洋子颔首。 “完成任务是一方面......”石井和男欲言又止,良久后补充了一句,“华界的治安也不能影响,不要把所有得力的人都派过去了。” “哈依!” 南田洋子一听这话就明白了,石井和男是想让自己敷衍了事。 石井和男点到为止,随后话锋一转:“对了,南田课长,有件事你要放在心上。” 南田洋子抬起头。 “红党和军统最近都有扩大人员的迹象,能混进去一两个,也是好的。”石井和男继续说,“尤其是红党,他们的组织架构和联络方式一直是个迷,如果能有一条线插进去,价值比十个枫林桥事件都大。” 南田洋子微微颔首: “属下明白。” 石井和男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听懂了自己的意思,没有再说什么,微微点头后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第392章 本渡文雄 南田洋子打开手里那份绝密文件,看完之后递给元吉行雄: “虹口那边按照文件上面的意思,派80个人过去,不要挑能干的,挑那些平时就闲着的、放出去也不心疼的。让木村一郎带队,他不是一直想在课里表现吗?给他这个机会。” “课长,这会不会不好?” “你还想亲自去盯着?”南田洋子看向元吉行雄,“土肥原机关想要拉拢那个唐绍仪没成功,吴佩孚也没成功,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这个汪精卫了,这次要是泄露消息没谈成,指不定会怪罪到过去的人身上。 所以核心的人不能派过去,平古英二不能去,你也不能去。” “哈依!” 元吉行雄低下了头,他知道,此刻南田洋子把他当自己人了。 应该说,自从井上日召回国之后,南田洋子就完全把他当自己人了。 “平古英二现在在哪里?”南田洋子又问。 元吉行雄愣了一下,赶紧回答: “上午说要去一趟法租界,还没回来。” “让他回来,现在。”南田洋子沉声道,“就说我有重要任务交给他。” “哈依!” 元吉行雄转身出去。 南田洋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品茶。 这段时间,她做事很谨慎,任何多余的事都不干,特高课迎来了难得的平静。 十多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被推开,平古英二大步走了进来。 他在南田洋子的办公桌前站定,微微颔首: “课长,您找我。” “平古君,红党最近在扩编,江苏省委在上海发展了不少人,从工厂到学校,从码头到商铺,到处都有他们的人。 这么多人撒出去,不可能个个都是精兵强将,总会有漏洞,总会有缝隙。” 平古英二没有说话,全神贯注地听着。 南田洋子继续说: “石井长官让我混进去一两个,我说我会做,但我不会随便找个人塞进去。 那种人,进去三天就露馅,露了馅还会把我们的路堵死,我要的是真正的潜伏,是那种三年五年都挖不出来的暗桩。” 她站起身,来到平古英二身前,拍了拍对方肩膀。 “平古君,这件事交给你,不着急,不设时限,不计成本。 你亲自物色人选,要找底子干净,没有案底,有正当职业的、最好能跟红党沾上一点关系的人,等时机成熟了,想办法推进去。” 平古英二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 “课长,我手上有一个完美的人选,如今在学校里当老师,红党那边有人接触过他了,只要我一声令下,马上可以开展行动。” “他叫什么名字?” “本渡文雄,中文名吴文雄。” “好。”南田洋子记住了这个名字,摆了摆手, “现在就安排,配电台配经费,电讯室再给他配一个专属频率,24小时接收他的电台消息。 但有个细节要注意,那就是这个本渡文雄的计划不能有纸质存档,只有你我二人知晓,一旦出事也不能牵连到我们特高课。” “哈依!” .......... 时间一晃来到11月20日。 下班之前,林言拿到了《沪西晚报》。 展开《沪西晚报》,第四版有一个小标题:“高宗武抵沪,日方代表已密晤,具体谈判内容未知”。 林言知道,这个消息能出来,完全是因为高宗武之前赴日的消息被爆出来后,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但没人知道,他他这一次和日本人谈判的内容。 更没人知道,这一次重光堂会谈的影响有多大。 高宗武、梅思平、周佛海,汪精卫身边那几个唱和平高调的人,虽然早跟日本人眉来眼去了,但真正一锤定音的其实就是这个重光堂会谈。 林言把报纸翻过来,翻过去,又看了一遍那篇报道。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文章里没有提到梅思平。 梅思平可是重光堂会谈的主要角色,但因为保密工作做得好,所以没人发觉。 这会梅思平应该在回重庆的路上。 梅思平代表汪精卫,在武汉会战后,汪精卫已经在内心打定了投降的主意,这一次只是谈具体条件,接下来就是叛逃了。 但林言知道,就算现在拿到重光堂会谈的全部内容,并且公布出去,也没有用。 蒋坚决抗日,汪鼓吹和平,二人的关系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在他们内部,攻击汪精卫的人早就把话说得比这个难听了。 投日都算轻的了,甚至有人怀疑汪精卫是日本人的后代。 这个时候,哪怕是真的消息放在蒋的桌上,他也会一笑了之。 正想着,下班时间到了。 几个徒弟从外面回来,跟林言打招呼后离开,林言也收拾东西出门开车去吃晚饭。 吃完晚饭到家门口刚下车,旁边就窜出两人,拦在了林言面前。 左边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右边那人则是警惕地扫视四周。 林言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他们开口。 “林医生。”左边那个人先开了口,说话带着一丝四川口音,“我们有个朋友受了伤,不方便去医院,想请您去看看。” 林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右边那个人一眼。 “什么伤?” “匕首伤到胸部。”左边那个人没有隐瞒,“人就在法租界,还请林医生出手。” 说着他已经将一条大黄鱼拍在林言手中。 林言赶紧收起大黄鱼,微微一笑:“好说,好说。” 开口说话这个人带四川口音,大概率不是日本势力。 日本势力的话,要么是日本人,说话怎么都带点日本味,在日本留过学的林言能分辨,要么就是带点东北口音。 所以,他们要么是军统的,要么是红党的。 无论哪一个都不会对自己不利,所以没什么担心的。 “请。” 左边那人给了林言一个手势,示意他往外走,不多时三人来到巷子深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 林言上车后,对方给了他一个黑色布条: “麻烦林医生蒙一下眼。” 第393章 更重要的是,还有一部电台 还要蒙眼? 林言没有拒绝,蒙眼后车辆启动,10分钟后他下车了,由两人引导进入屋内,取下黑色布条。 取下黑色布条的那一刻,林言的眼睛还没完全适应屋子里的光线,鼻子就先嗅到了血的味道。 屋子里的灯光在一个简易的手术台上照亮。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衬衣,衬衣已经被血染红。 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刀刃从第三根肋骨和第四根肋骨之间的缝隙里扎进去的。 “林医生,求求您,救救他。” 那个带着四川口音的人站在林言身后开口了。 林言没有回答。 他已经走到了手术台边,手按在了伤者的颈侧。 脉搏还在跳,但很弱很细。 他又把手移到伤者的手腕上,桡动脉的搏动几乎感觉不到了。 “血压多少?有没有量过?” 林言问道。 “没有血压计。”旁边一个人回答道。 “心率呢?” “没……没数过。” 林言没有再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听诊器,塞进耳朵,把听诊头贴在伤者的左胸上。 心音很弱。 更糟糕的是,心跳的节律不对。 林言直起身,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拿下来,掀开伤者的衬衣,露出整个胸廓。 左胸的伤口不止一处。 除了匕首刺入的那个伤口之外,锁骨下方还有一道长长的口子,倒是不深。 左臂上也有伤,三道,也不深。 他把伤者的左臂抬起来一点,借着灯光看了一眼腋下和手臂内侧的情况。 没有出血点,没有新的伤口。 “所有人出去,你留下。” 林言说道。 那个四川口音的人赶紧朝其他人挥了挥手,招呼其他人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林言和手术台上的伤者,以及那个四川口音的男子。 林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镊子夹了一块纱布,蘸了碘酒,在匕首周围的皮肤上快速擦拭了一遍。 碘酒接触到伤口边缘的时候,伤者的身体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 林言还没有麻醉,说明这个人已经深度休克了。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林言放下镊子,用左手按住匕首周围的皮肤,右手握住刀柄,轻微用力,感受了一下刀柄传回来的阻力。 刀身卡在肋骨之间,被肌肉和筋膜夹得很紧,说明匕首刺入的角度很刁,是斜着从肋间挤进去的。 如果是直着扎进去,刀身和肌肉组织之间会有缝隙,拔起来不会太费力。 但斜着扎进去,刀身被肌肉纤维像绳子一样缠住了,直接拔的话,会把伤口撕得更大。 松开刀柄,林言沉声道: “麻醉!” “是!” 四川口音男子有一些医学知识,迅速做起了麻醉师的工作。 不多时,简单的乙醚吸入麻醉完成。 林言随后从桌上拿起手术刀。 刀尖落在匕首刺入点的上方,沿着肋骨的走行方向,切开了一条口子。 不长,三四厘米,刚好够他把手指伸进去。 皮肤被切开之后,他用纱布压住切口的边缘,把视野暴露出来,看到了匕首刀身与肌肉组织之间的那层粘连。 直接拔,那些肌肉纤维会被刀身的棱角割断,伤口会被撕扯得更大,出血量会成倍增加。 林言把手术刀换成了剪刀,顺着刀身的方向,将紧贴着匕首的那一层肌肉纤维剪开了几根。 肌肉纤维很快被一根根剪断。 他剪了五根。 第五根被剪断的那一刻,匕首的阻力明显小了。 他把剪刀放下,重新握住刀柄,左手按住伤口周围的皮肤,右手缓缓用力,沿着匕首刺入的角度往外拔。 刀身动了。 这一次动得比刚才顺畅得多,刀身从肋间滑出来,没有把伤口撕得更大。 匕首丢入托盘后,林言发现出血量比预想的小了很多,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里涌出来,速度不快,量也不大。 不是一个好消息。 这明显是失血太多的原因。 止血。 林言把纱布塞进伤口里,用力压住。 不多时出血的速度慢下来了,但还是没有停。 他换了一块纱布,继续压。 第二块纱布压上去的时候,出血的速度明显慢了。 放下纱布,用止血钳夹住伤口边缘的皮肤,把伤口撑开,视野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心包伤到了! 没救了。 果然,几秒钟过后,伤者停止了呼吸。 林言看着手术台上的伤者,沉默了几秒。 “刀拔出来了,血也止住了。”林言一字一句地说,“但他的心脏撑不住了,失血太多,休克太久,心跳停了。” 那个四川口音的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脸上却没有悲伤。 林言从口袋里摸出那根大黄鱼,放在旁边放手术器械的托盘内。、 “手术没成功,不收钱。” 说完林言取下口罩手套后,就要往外走。 不等林言反应,四川口音的人又把刚才那个黑色布条递给林言。 林言苦涩一笑,自己蒙住眼睛,然后被他扶着离开,上车。 刚上车,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本渡文雄(中文名:吴文雄)】 【职务:特高课特务(红党外围)】 【代号:水蛭】 【状态:死亡】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本渡文雄早就接受过红党考察,于七日前正式成为红党外围,并且被选为下一批前往根据地的人员,但他在半个小时前被红党审查人员识破,发生打斗,被匕首刺中胸膛(知道此事的人目前只有三人)。 2,本渡文雄手里有一部电台,目前放置于法国公园13号井盖下方(目前无其他人知晓)。 3,绝密密码本(南田洋子渠道)。】 下一秒,一部绝密密码本进入林言脑海中,很快,融会贯通。 好! 这个人是准备潜入红党腹地,结果在出发前被发现了,但现在知道他死讯的人很少,这是一个好机会。 只要让知情人全部离开,自己就可以用这个“水蛭”的身份直通南田洋子,得到她绝对信任。 这样的话,自己可操作性空间就多了。 更重要的是,还有一部电台! 自己就一部电台,有时候操作空间受限,之前调频到接收红党频率就无法接收戴雨浓的消息,以至于自己和戴雨浓几乎都是单线联系。 不多时,林言被送到家门口。 第394章 非常时期,非常办法 取下黑色布条,送自己的人已经走了,于是林言开门进入自己的石库门房子。 回去之后,林言先拿出纸和笔,写下纸条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然后回卧室躺着。 本来想这会就去法国公园的,但那样的话太过明显,一旦被人盯着就麻烦,所以只能第二天去。 但自己开车上下班,突然去法国公园有些不合适。 翻来覆去一会林言想到了办法。 按道理今天应该把自己储物空间的电瓶充电,充完之后跟车上的电瓶换。 但林言选择不冲,直接换。 第二天一早,换完电瓶果然发动不了。 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出门。 出门后便赶往法国公园。 林言住的地方距离法国公园不远,不一会便坐在了法国公园旁的一个早餐摊位前。 15号井盖就在早餐摊旁边,林言的空间功能还是有距离限制,所以只得在这吃早餐,然后找机会。 “年轻人吃点什么?豆浆、油条、大饼、老虎脚爪、麻球、葱油饼......” 老板熟练地报早餐品类。 “豆浆油条。” 林言打断了他。 “好勒,豆浆要甜豆浆还是咸豆浆?” “甜豆浆。” “来咯.....” 不多时,甜豆浆和油条端上桌。 林言细嚼慢咽,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拍了3个铜元在桌上,然后拿上最后一块油条离开了。 豆浆油条一共3个铜元,全法租界都这个价,都不用问。 林言在起身之前已经悄悄把鞋带解开,走到15号井盖的时候,故意踩了自己的鞋带一下,然后赶紧把那块油条塞嘴里,蹲下来系鞋带。 下一秒,林言心念一动,吊在井盖下方的一个布袋子进入储物空间。 林言知道,布袋子里装的正是那部电台。 随后林言走出法国公园,拐了一下,来到许伯年的药材铺外,路过信箱的时候心念一动,把小球放入其中。 之前因为开车路过都是弹进去的,这一次没开车只能如此了。 做完这一切,林言才回到医院。 刚到医院,林言便把家里的钥匙和车钥匙交给焦安松,让他去自己家给电瓶充电,充到可以启动车辆然后开回医院继续充。 林言可不希望下班继续走路回家。 ........ 许伯年早上把店内的一切安排好,准备出门去找几家医馆的掌柜聊聊,看能不能把欠的款子给结一部分。 刚出门,顺便打开信箱一看,就看到了那个小球。 赶紧将小球取出,然后赶紧返回。 大猛子见许伯年返回,问道: “老板,你怎么回来了?” “早上吃东西吃出问题了,得上茅厕.......哎.....”许伯年说着开始皱眉,然后往后院走。 “老板,要不要我给你拿纸?” 大猛子倒是很热心。 许伯年在通往后院的小门停下脚步,沉声道: “守好你的店,现在法租界小偷不少,丢东西了我找你算账。” “是!” 大猛子点头答应,但脸上的笑容却掩盖不住。 许伯年去厕所蹲下,然后拿出小球,打开一看,立马明白是紧急任务,上完厕所赶紧去里屋拿出纸和笔誊写后离开。 离开后,他直奔白赛仲路。 紧急情况下,继续使用丢酒瓶的办法。 刘肖强刚准备出门去对接一名同志,刚推房门,就听到“砰”地一声。 一个酒瓶在院子内滚动,还没摔碎。 他知道是紧急情报,赶紧捡起酒瓶回到屋内。 “怎么回来了?”谢婉情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 “紧急情报。” 刘肖强把玻璃瓶晃了晃,直接去厨房,拿起菜刀用刀背将酒瓶上方打掉,拿出纸条。 摊开一看。 “吴文雄,本名本渡文雄,即刻将此人死讯封锁,秘密处理尸体,并安排知情人全部撤离,严令防止泄密。处理完之后汇报给延安。玉兔。” 刘肖强看完之后,想到什么,赶紧小跑到书房,用钥匙打开抽屉,拿出一叠文件开始翻阅。 谢婉情则是跟在后面,一脸疑惑,因为她根本就没听过这个名字。 “找到了,找到了。”刘肖强从一叠文件中抽出了一份,摊开后开始读,“今日单独审查前往晋察冀边区老师吴文雄的过程中发现异样,后发生争斗,审查周同志轻伤,吴文雄重伤,后不治身亡。” 最后还有署名和要求江苏省委安排专人去处理。 看完之后,刘肖强点了点头: “记起来了,今天凌晨收到的消息,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当时安排的钱同志去办的,按照时间来算,这会他应该开始接受调查了。” “那怎么办?”谢婉情问道。 “还能怎么办?”刘肖强神情一凛, “所有事都放一放,立刻传消息给钱同志,让他把知情人全部带走,今天就出发,直接去后方。关于吴文雄的消息一丝也不能泄露出去。” “那个......”谢婉情赶紧问,“吴文雄的尸体呢?” “尸体我会安排钱同志分割打包放在我车里,我亲自处理。” “啊?”谢婉情说到底还是有些害怕的。 “非常时期,非常办法,晚点我回来之后你就去二楼不要下来。” “好。” .......... 当天晚上,林言下班吃完饭刚回家躺在客厅沙发上,储物空间就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接触过本渡文雄的六名同志已经离开上海,另本渡文雄尸体已江苏省委刘同志亲自处理。望舒。” 好好好,这个刘同志的办事效率确实高,这么快就解决完了。 只要本渡文雄的死讯没有传递出去,南田洋子不知道他的死讯,接下来就好操作了。 按照特高课之前的规划,本渡文雄是潜入红党根据地,这一点确实有点棘手。 一旦南田洋子询问自己红党根据地的情况,自己还真答不上来。 就算想办法敷衍,也不长久。 好在解释权在自己手里,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那就只能告诉南田洋子,自己被红党派去军统潜伏了。 想通这一点,林言第二天一早上班路上,用本渡文雄留下的电台给南田洋子发去电文。 第395章 我就说吧 此时南田洋子正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平古英二和元吉行雄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 “元吉君。”南田洋子突然停下脚步,“最后一次收到本渡文雄消息是什么时候?” “昨天上午10点,您之前已经问过三次了。” 元吉行雄低声回答。 “我问三次怎么了?”南田洋子厉声呵斥。 平古英二见情况不对,赶紧颔首: “课长,元吉君的意思是,本渡文雄是昨天上午10点传回的消息,这才24小时不到,未必真的发生意外。” 南田洋子一听这话,脸上的怒色消失了一半,随后回到座位上坐下。 坐下后,她翻开本渡文雄最后传回来的消息,看了起来,良久后自言自语道: “昨天上午10点传回的消息,说晚点要接受红党内部单独审查,难道红党内部审查流程时间很长?” 此话一出,元吉行雄不敢在说话了,他看向一旁的平古英二。 平古英二会意,赶紧接话道: “课长,听说外界流传一句话,国党的税多,红党的会多。 在帝国军队踏上这片土地之前就是如此,他们开会太多了,所谓的审查就是谈话,这个谈了那个谈,而且这些审查他的人未必就在一个地方,他需要去的地方可能很多。” “有这个可能。” 南田洋子听完平古英二的解释点了点头,然后放下那份情报,正要开口问点其他事,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哈依!” 门外的木村一郎推门而入,送来一份电文,交到南田洋子手上后退了出去。 南田洋子一看电文,是未译电的。 赶紧拿出密码本核对后,眼前一亮:“是‘水蛭’来电,本渡文雄没出事,我就说吧,只是红党流程有点多。” 一旁的元吉行雄和平古英二同时松了口气。 伴君如伴虎,南田洋子虽然没有之前那么上进,但脾气还是没变,阴晴不定。 明明红党流程多是平古英二说的,他们也不敢反驳。 不多时,南田洋子完成译电,但脸上一脸无奈。 因为电文出乎了她的预料。 “他倒是成功通过红党的审核了,但红党没有让他去根据地,而是安排他去了军统,他发送电文的时间不确定,接收电文只有晚上八点到九点这个区间可以。” 南田洋子看完之后也松了口气。 平古英二赶紧接话: “军统也行啊,课长。红党根据地那边虽然重要,但军统在上海的活动也频繁,他们搞刺杀、炸仓库、破坏交通线,哪一样不是冲着帝国来的? 如果能从军统内部拿到他们的行动计划,比什么都值。” 南田洋子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整个人也松弛了下来。 “你说得对,军统也行。”她把电文放在桌上,“他刚去军统,短期内不一定能受到重用,但没关系,特高课等得起。晚上八点到九点这个时间窗口,我们可以联系他,但非必要不要给他安排困难任务。 另外,他随时可能给我们发报,不能漏掉。” “课长放心,电讯室那边我亲自盯着。”元吉行雄之前一直不敢说话,这会赶紧表态,“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晚上的时段我安排最可靠的人值守,保证不漏掉任何一条消息。” 南田洋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这么紧张。 “八点给‘水蛭’去电,让他潜伏待机,有重要消息随时报给我就行。” “哈依!” 南田洋子随后站起身拍了拍元吉行雄的肩膀,然后走到窗前,扫了一眼窗外的景色,背对两人。 “水蛭。”她轻声念了一下这个代号, “这个名字起得好。水蛭这东西,不声不响地吸在人身上,你感觉不到它,等发现的时候血已经被吸了不少了。 但愿他这个‘水蛭’也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引人注意,等该用他的时候,一口咬下去。” 平古英二和元吉行雄对视了一眼,都没有接话。 南田洋子转过身,脸上的阴霾已经散了大半,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话锋一转: “对了,大内畅三那边,最近有什么新消息?” 元吉行雄愣了一下,赶紧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快速扫了一眼,然后开口: “课长,大内院长的情况不太好,运通堂的事之后,军部已经明令禁止他再参与任何军需物资的买卖。 第十一军的坯布订单全部转给了其他供应商,他之前投入的那七万大洋,一分都收不回来。 现在他手里只剩下同文书院的经费和一些零散的小生意,根本填不上那个窟窿。” “十五万美元的贷款呢?”南田洋子对这个点非常感兴趣。 “还在还。”元吉行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但每个季度一千五百美元的利息,他应该维持不了多久了。考克斯那边也不卖给他低价链霉素了,有些不好办。” “同文书院是帝国培养对华人才的最高学府,大内畅三是帝国的功臣。按理说,我不该笑话他。”她憋着笑继续说, “但说真的,他这次栽得不冤,七万大洋投进去,六成股份握在手里,结果被一个青帮的小头头卷款跑了。 丁成孝那种人,他在上海混了这么多年,居然看不透? 是被钱迷了眼,还是被自己的野心蒙了心?” 平古英二又习惯性接话: “课长,链霉素、坯布、地下通道,哪一样不是赚得盆满钵满?他守着这么好的资源,却忘了自己在跟什么人打交道。 丁成孝是青帮出身,青帮的人最讲究的就是‘义’字,丁成孝连曹景行的义都敢背,何况是大内院长的钱?” “所以我说他栽得不冤。”南田洋子脸上的笑容最后还是没憋住, “十五万美元的贷款,就算银行不催他,利息也能压死他。你们说,他还能撑多久?” 平古英二略微思考后,回答: “如果他找不到其他生财之道的话,可能又得送他的学生上战场了,那样的话应该能一直支撑下去。” “哈哈哈。”南田洋子哈哈大笑,随后补了一句,“有道理。” 第396章 防红、限红、溶红、反红 当天晚上,林言回到家,等到八点,拿出储物空间的蓄电池和电台连接上,戴上耳机,不到10分钟,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很快完成译电,明确了南田洋子已经完全信任自己加入军统,让自己潜伏待机。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之前“黄雀”这个代号是一次性的,用在了最重要的时候,现在“水蛭”这个代号必须一直用下去。 实质性的情报不能给,但可有可无的情报可以多给,就算她有怨言,也不过抱怨两句“水蛭”在军统的地位太低。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林言关注着报纸上的消息。 报纸上的头版一天一换。 先是“中国军队全线退守,日军占粤汉、广九线”,然后是“日机轰炸重庆、成都、昆明,平民伤亡惨重”。 也有日军对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外的地区全面增兵,四处抓人,查报,封报馆。 也有国府迁都重庆,国党整顿党务,加强团结,一致抗日的报道。 再到11月底开始的物价飞涨。 林言手里的钱都是金条或者大洋,倒不担心通货膨胀,但法租界的那些难民就惨了。 法租界当局也被这些难民折腾得够呛。 12月6日的上海,天还没亮透,法租界的街头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林言还是去了许氏药材铺附近那个早餐摊,老板认得他了,远远就招呼了一声“老样子?” 林言点了点头坐下来。 豆浆油条端上来了,还是那个味道。 隔壁桌上坐着三四个人,穿着灰色棉袍,戴着皮帽子,看起来像是做小生意的。 几个人吃着吃着,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林言不想听都不行。 “听说了吗?周佛海昨天晚上到的上海。”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撇着嘴说。 “周佛海?哪个周佛海?”对面的胖子愣了一下,手里的稀饭碗放了回去。 “还有哪个周佛海?国府宣传部副部长、蒋介石的侍从室副主任,汪精卫身边的人,周佛海!”小胡子说到“汪精卫”三个字的时候并没有什么顾忌。 “他来上海干什么?还从香港转,这么大费周章?” “谁知道了?”小胡子双手一摊,“听说是路过,今天就走。但从香港绕到上海,再从上海去香港?路过?我怎么觉得不像呢。” “你是说.......”胖子的眼睛瞪得溜圆。 “我什么都没说。”小胡子放下拿起筷子, “我就说一句,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汪精卫身边的人,跑到上海来,不可能只是路过。上海是什么地方?上海是日本人的地盘,他来这儿,总不会是来旅游的吧?” 几个人都沉默了。 林言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周佛海这个时候过上海确实不是旅游。 周佛海来了又走了,但他的来和走不是孤立的事件,是一根链条上的一环。 高宗武来了,梅思平走了,周佛海又来了。 接下来就该汪精卫出逃了。 不管怎么样,汪精卫出逃的消息也要给戴雨浓提个醒,不管他阻止不阻止都要给。 阻止的话,日本组建伪政权的难度增加。 不阻止的话,也算是给了戴雨浓一个准确的情报,自己在戴雨浓这里的信任度继续增加,也是好事。 给完早饭钱,到巷子口上车发动轿车缓缓驶往慈心医院,路上林言从储物空间中拿出电瓶和电台给戴雨浓发去电文。 ......... 重庆曾家岩50号 戴雨浓身披大衣站在屋子前方看向远处。 这里的风景比南京好,比武汉好,人烟稀少,四周有卫兵堵住上山的路口就足够安全,谈话也不会被人听到。 毛人凤从远处小道赶来,走近后微微颔首,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 他在戴雨浓身侧站定,顺着后者的目光往远处看了一眼,然后开口: “戴主任,忠义救国军那边的情况不太乐观。 俞作柏并没有完全执行刚刚定下来的防红、限红、溶红、反红的总方针。 上个月他还在江南跟红党的部队搞了什么‘联防联剿’,名义上是对付日本人,实际上双方配合默契,连情报都开始共享了。” 戴雨浓的眉头皱了一下,把大衣裹紧了一些。 “俞作柏。”他念出这个名字,“他上任的时候新闻上就说了他同情红党,通红,正常。” 毛人凤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就是不懂政治。”戴雨浓转过身, “委员长说过,武汉会战之后,日本人已经没有能力再进行大规模会战了。 这不是我说的,委员长在军事会议上亲口说的。 中国战场的局势已经稳固了,短期内日本人打不过来,我们也打不过去,就这么耗着。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敌后的红党不会耗着,他们在发展,在扩编,在建立根据地,在做一切日本人走了之后他们该做的事情,现在不限制他们,等日本人跑了,谁还限制得住他们?” 毛人凤的腰弯得更低了一些,这个话题他可不敢搭话。 戴雨最后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 “给杨蔚去电,让他想办法执行命令,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架空俞作柏。 不要一下子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那样会出乱子。 慢慢来,今天撤掉他一个亲信,明天换掉他一个连长。 温水煮青蛙,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指挥不动任何一个人了。” “是。” 毛人凤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戴雨浓的话记了下来。 “还有。”戴雨浓右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如果俞作柏识相,自己主动退出,给他留个体面,如果他不识相那就找机会把他干掉。” 毛人凤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不敢作声。 写完之后,毛人凤继续开口: “戴主任,还有一个消息,周佛海去了上海,然后转道香港。从之前梅思平、高宗武和日本人在上海重光堂的谈判时间推断,汪精卫可能.......” 第397章 大内畅三晕倒 “又要跑了?”戴雨浓打断了他,“毛人凤,你每天都能收到汪精卫要跑的消息,从上个月收到这个月,从早上收到晚上,你哪一条消息是真的?哪一次跑成了?” 毛人凤不再往下说。 戴雨浓转过身,双手一摊苦笑道: “汪精卫现在是国民党的副总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跑了,跑去哪里?跑到日本人那边?他不要脸了吗?他不要名声了吗?他经营了几十年的政治资本,一朝丧尽,他舍得吗?” 他顿了顿,“再说了,他能跑到哪里去?跑到云南?像当年宁汉对峙那样,另立中央,跟蒋介石唱对台戏?有这个可能。” “上次假‘白鹭’不是说日本人安排他去河内吗?”毛人凤提醒道。 “假‘白鹭’那是从特高课内部拿到的情报,情报也只是指向日本人在河内有布置,但并不代表汪精卫就一定听从日本人的安排。” 戴雨浓随后感叹了一句,“好久没有假‘白鹭’的消息了。” 话音未落,身后不远处电报室的房门打开了,一名报务员小跑过来。 这里并排有三间房,最左边是戴雨浓的私人房间,中间是办公室,右边就是电报室。 电报室的每一个人都是精心挑选的心腹。 “白鹭电文。”报务员递上电文,迅速转身离开。 戴雨浓接过电文后,脸上笑容一下就出来了,随后赶往办公室,毛人凤也跟了过去。 译电很快完成。 “汪将于近期月内叛逃。” 短短几个字,戴雨浓看了又看,良久后才把电文递给毛人凤。 毛人凤看完之后问道: “戴主任是觉得这个假‘白鹭’这次判断的不对?” “那倒不是。”戴雨浓摇了摇头, “正是因为我相信他的判断,我才觉得这个姓汪的脑子进水了,说到底他还是在怨恨当年的宁汉合流啊。” “戴主任,那我们接下来.......” “接下来?”戴雨浓冷哼一声,“接下来什么都不用做,就等着他姓汪的叛逃,我们收到委员长的命令再行刺杀之事。” “是!” 毛人凤虽然猜到戴雨浓会这么选择,但此刻他背上依然有一层汗。 ......... 同文书院内院,大内畅三在池塘边枯坐。 他已经被限制自由。 按照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的要求,让他禁足一个月静思己过,并且此后不参与军队物资供应,好好为战争做情报辅助。 今天是他禁足的最后一天。 禁足对大内畅三来说并不算什么,毕竟只是禁足,又不限制其他人来看他,不影响本职工作。 但面子上去挂不住。 整个日本在上海的机构都知道他大内畅三被禁足了,这是一种侮辱,但他也无可奈何。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不能参与11军物资供应,他失去了一个稳定的赚钱渠道,以后同文书院的贷款怎么还? 军部倒是希望他派学生上战场,但大内畅三不想这么做。 “院长。”江谷利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内畅三没有回头。 他看着池塘里那片不停转动的枯叶: “出什么事了?” 江谷利美走到他身侧,颔首,但嘴里直打哆嗦,硬是说不出话。 大内畅三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就知道不是小事。 江谷利美跟着他这么多年了,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枫林桥出事的时候她没有抖,土肥原贤二打他耳光的时候她没有抖,运通堂崩盘的时候她也没有抖。 现在她在抖,说明是真出大事了。 “说吧。”大内畅三把目光移回池塘,“再坏的消息,也不过是让我再禁足一个月。我还能承受。” 江谷利美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口: “院长,冯均出事了。” “怎么出的事?” “身份暴露,红党那边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证据,在他准备转移的前一天晚上开始审查他,他自己承受不住往外逃,结果身中三枪当场死了。” 大内畅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齐永民呢?” “跑了。”江谷利美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偷瞄了一眼大内畅三。 “跑了?”大内畅三声音有些发颤。 “跑了。”江谷利美继续说,“他偷了十一瓶青霉素,从根据地跑了。” “他倒是不傻。”大内畅三不怒反笑, “青霉素制备技术太难了,他拿不到。我们手里有他的把柄,他不完成任务是死,但他清楚青霉素的价值,十一瓶青霉素,拿到香港黑市上,够他活好几年的了。” 江谷利美此刻已经摸不清大内畅三的喜怒,不敢说话,低着头,等大内畅三发问。 “什么时候的事?”大内畅三问。 “消息是今天到的,但齐永民跑路的时间更早,应该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在路上了。”江谷利美顿了顿, “根据消息来看,他是从信阳一带走的,在国统区和红区之间穿行,然后沿着平汉线西侧一路南下,绕开了主要的交通枢纽和检查站。最后被人看到是在广东,方向是香港。” 大内畅三知道从信阳一路往下,经过武汉、长沙、韶关,最后到香港,路线很长,经过的地方很多,关卡也很多。 但齐永民走的路都是国共双方控制区的缝隙,而且肯定有人帮忙,不然没那么容易做到。 “上海50条大黄鱼一瓶的青霉素,他齐永民在红党根据地竟然能轻而易举地拿到,真他娘的讽刺。” 冯均死了,齐永民跑了,十五万美元的贷款还不上,运通堂的股份成了废纸,军需买卖的资格被剥夺了,同文书院的脸被他丢光了,帝国的信任被他辜负了。 他大内畅三,同文书院的院长,帝国培养对华人才的最高学府的掌门人,现在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从头到脚的、从里到外的笑话。 大内畅三猛地站起来,想摔东西,但石桌上什么都没有。 他想把石桌掀了,但石桌太重,他推了一下,桌子纹丝不动。 他想喊,想叫,想骂,想打人,但此刻他连一句“八嘎”都说不出来。 “啊!”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撑在石桌上,然后双腿软了下去,接下来便失去了意识。 “院长!院长!” 江谷利美扑过来扶住他,但她扶不住,只能尽力让大内畅三趴在石桌上不继续下坠。 “院长!来人啊!快来人啊!院长晕倒了!”江谷利美喊道。 几个学生从外面跑进来,看到这个场景,都愣住了,站在原地不敢动。 “愣着干什么!赶紧帮忙送医院!” 第398章 伊原武雄的合作 两个小时后,大内畅三在同仁会上海诊疗班南市分院的病床上悠悠转醒。 他醒来看不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伊原武雄。 大内畅三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会是江谷利美,或者至少是同文书院的学生,没想到是伊原武雄。 这个人跟他的关系还没有亲近到会在他晕倒后第一个出现在病房里的程度。 “大内院长,您醒了。”伊原武雄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大内畅三没有回应。 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撑了一下没撑动,伊原武雄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膀,帮他靠在了床头上。 枕头垫在腰后面,软硬刚好,但他没有心思感受这些。 “江谷利美呢?”大内畅三问。 “我让人请她先去休息了。”伊原武雄重新坐回椅子上,“大内院长,您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她也需要休息,您倒下这两个小时,她一直在外面守着,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伊原君,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内畅三笑了笑,“整个病房就你一个人,你把我的人支走了,是不是还有其他事?” 伊原武雄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微微颔首: “大内院长,我想跟您合作。” 大内畅三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又愣了一下。 “合作?”大内畅三一脸苦涩, “伊原君,你不知道我现在的情况吗?我大内畅三早已经失去了和军部合作的资格。” “大内院长,您说的我都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我才来找您。” “哦?” 大内畅三的眉头皱了一下。 伊原武雄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些: “大内院长,如果我跟您说,有一个合作方式,能让您把所有欠款都还上,甚至还能有盈余,您信吗?” “伊原君,你在跟我开玩笑?”大内畅三脸色微变, “我现在欠着十五万美元,你跟我说能全部还上?你是打算送给我十五万美元,还是打算帮我找个能赚十五万美元的生意?” 伊原武雄摇了摇头,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大内畅三面前的被子上。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三井物产、第十一军、临时采买、差价、利润率,总之都是跟采买有关的文字。 “大内院长,您知道伊原家族和三井物产一直在合作,为第十一军供应部分军需物资。”伊原武雄指了指纸上的字, “但您可能不知道,我们在合作的过程中,会有一部分物资从正常的供应渠道中倒腾出来,绕个圈子再用‘临时采买’的名义,以更高的价格重新供应给第十一军。” 此话一出,大内畅三一脸警惕。 这种事他只是略有耳闻,但对方直接说出来,倒是有些不合常理。 “不怕我告发?” “不怕。”伊原武雄耸了耸肩,“这条船上的人很多,你可以不上船,但你要是把船捅漏,那你和你的家族就会在日本消失,全面消失。” 这句话从伊原武雄的嘴里说出来,大内畅三并不怀疑。 就算伊原家族要搞死他的家族也是轻轻松松,更别说这条船上还有其他人。 “好,我干了!”大内畅三点了点头。 “好,痛快!”伊原武雄长出一口气,继续说,“最近一段时间,军需物资的审计越来越严,我们需要一批不被查的据点来存放货物,同文书院在华界的仓库、教学楼、宿舍、诊所都可以存放,没人敢查。 半个月周转一次,一次可以给到大内院长这个数。” 伊原武雄的右手比了一个“一”。 “一万大洋?” “是一万美元。”伊原武雄说完之后起身,“我就不打扰大内院长养病了,两日之后第一批货过来的时候,我会安排人与江谷利美对接。”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那个带着青霉素逃跑的齐永民,我安排了香港的人手等着了,只要他到香港我就会动手。” “那麻烦了。” 大内畅三看着伊原武雄的背影,眼中又燃起了希望。 同时,他也意识到这个伊原武雄神通广大,不敢轻视。 ......... 当天晚上,林言刚回家就听到储物空间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译电完成。 “根据地失窃11瓶青霉素,追回失败,请自行安排青霉素出货。望舒。” 青霉素失窃,这倒是出乎预料。 红党根据地对青霉素的保护工作应该是做到位了的。 能够在这么严密的安保下把东西偷走,确实有几分本事。 如今事情已经出了,那就只能尽快把上海剩下的青霉素尽快出手,不要被这11瓶青霉素打压价格。 促销么,简单。 林言拿出纸和笔,写下一段话,搓成小球放入储物空间看,然后回卧室躺着。 第二天一早,路过许氏药材铺的时候弹入信箱。 当天下午,情报来到刘肖强手上。 刘肖强因为前一天用厨房的大铁锅处理完本渡文雄的尸体,把剩下的白骨埋在院子里,导致谢婉情不敢下楼,所以只能把办公地点转移到楼上。 “玉兔命令,留下10瓶青霉素以备同志不时之需,剩下80瓶按照原价50条大黄鱼一瓶单卖,5瓶打包225条大黄鱼,10瓶打包400条大黄鱼。” 刘肖强读完后微微点头,“如果这么卖的话,一天之内80瓶青霉素就会被销售一空。” “真的?”谢婉情不是很相信。 “肯定的。”刘肖强解释道, “现在价格锚定在50条大黄鱼一瓶,之前很多有钱人想单卖两三瓶作为救命药,但碍于10瓶起卖才没下单,这就说明有市场。 只要有市场,自然有人会5瓶或者10瓶地买,然后赚这个差价。” “这么一说我明白了。”谢婉情点了点头,“如果有人愿意花400条大黄鱼买10瓶,那他只需要找到几个有钱人卖出去,他就立马赚100条大黄鱼,这样的话,根本轮不到零售客户找我们买,他们就全部买去了。” “对,这件事你去安排一下,要快。” “我.......我怕.......那个下楼你陪我........”谢婉情还是害怕。 “好,好,好,我陪你,我陪你。” 刘肖强叹了口气,准备护着谢婉情下楼,结果下一秒谢婉情搂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怀里,推着他往楼下走。 第399章 看来自己得推一把了 当天下午,林言便收到延安电文,确认80瓶青霉素全部售出,合计收入3200条大黄鱼。 打八折就是卖得快啊! 接下来几天时间倒是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日本人的攻势按下了暂停键,只有南昌方向还有零星骚扰,以及敌后根据地的扫荡,动作都不算大,各方都能应对。 直到12月19日这天,汪精卫离开重庆,赴河内养病的新闻在街头巷尾传播,林言便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在自己提醒了戴雨浓的情况下,对方什么都没做。 这确实是国党能做出来的事,毕竟汪出逃是他们内部很多人都希望看到的。 虽然汪出逃确实面子上挂不住,但他出逃后,国党内部的和平派可就彻底没声了,以委员长为代表的的抗日派才算拿到所有话语权。 所以,汪叛逃这件事自始至终都没有转圜的余地。 首先,他想叛逃,其次很多人想他叛逃,还有一大批帮他叛逃的以为他是真的去谈和平,而不是去签所谓的卖国条约。 就比如云南的龙云。 此时上海各界并没有把汪精卫去河内当回事,有猜测,但没人形成舆论。 看来自己得推一把了。 既然汪精卫要叛逃,那就让人们早点知道他叛国的行径。 林言扫视了一圈办公室,只有小刘和亨利在,随即咳嗽一声,准备找个理由把两人赶走。 结果两人听到林言的咳嗽声,立马紧张起来。 随后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然后亨利率先开口: “师父,我还有个病人需要去看看。” “我也是。”小刘补充道。 两人说完,不等林言说话,一溜烟跑了。 这是多怕自己给他们找事做? 林言习总吐槽,但手上没闲着,赶紧拿出纸和笔,写下一段话。 “汪精卫已于十二月十八日自重庆出走,经昆明飞抵河内。此行非为养病,非为视察,系与日本方面达成秘密协议后的政治叛逃。 日方条件如下: 一、承认满洲国。 二、日军分期撤军,但在内蒙古及华北留驻兵力以‘维持治安’。 三、汪方在既定时间内于南京建立新政府。 四、日汪双方缔结防共协定,允许日军在特定区域驻屯。 汪方承诺: 一、彻底断绝与英美关系。 二、承认日本在‘大东亚’范围内的特殊地位。 三、以‘和平反共建国’为政治口号,与重庆方面划清界限。” “重庆方面对汪出走事先知情,但未采取有效阻止措施。 汪出走前与龙云有密谈,龙云允其经昆明转飞河内。 汪出走后,重庆方面对外宣称‘汪副总裁因身体欠佳赴河内休养’,未披露叛逃实情。” “汪叛逃后,日方拟于近期发表近卫声明,进一步阐明对华新政策。 汪方亦将伺机发表公开通电,号召‘和平运动’,届时汪蒋矛盾将彻底公开化。” 林言写完之后看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这才在最后一张上补充了一句“迅速见报”,然后把三张纸搓成三个小球。 挨到下班,林言驱车前往霞飞路皇后饭店,路过许氏药材铺的时候把三个小球弹入信箱。 随后林言到了皇后饭店,吃完饭,刚在包间伸了个懒腰,准备出门,包间门先被推开了。 然后进来的是黄东平。 黄东平呼吸有些急促,看起来是跑太着急了。 “林医生,医院来了个伤者,需要您马上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林言一边起身跟着对方往外跑,一边问。 “我派了三拨人。一拨去您家了,一拨去您经常吃早饭的几个路边摊了。我亲自来皇后饭店,好在找到你了。” 黄东平说完,两人已经来到停车的地方,定了定神对林言说,“伤者的情况上车跟你讲。” 很明显,伤者的身份不方便外人听到。 林言直接把自己的车钥匙丢给旁边的服务生:“我的车给我待会给我送到慈心医院。” 说完,林言上了黄东平的副驾驶。 随后黄东平一脚油门,轿车驶入霞飞路,直奔慈心医院。 路上,黄东平告诉了林言伤者的情况。 匕首伤到胸部,插入不深,但没人敢下手,现在靠输血稳着,等着林言回去救命。 又是匕首伤! 本渡文雄是匕首伤,这又来一个。 不过这一次是送到医院,看样子应该跟红党无关。 回到医院后,林言直奔手术室。 手术室外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伊原武雄,一个不认识,看起来是伊原武雄的跟班,但地位应该不低。 此刻林言意识到情报来了。 伊原武雄见到林言,赶紧上前握手,用日文说: “林医生,麻烦你了。” “应该的。” 林言随后发现旁边那位手臂上有伤,定睛一看,伤口在右手小臂外侧,长度不到两指宽,边缘皮肤向内翻卷,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血已经凝固了,但没有完全结痂,伤口周围有一圈淡黄色的组织液渗出的痕迹,说明受伤时间不长,可能就在一两个小时之内。 没有红肿,没有脓液,说明还没有感染,但如果再拖下去,谁也不敢保证。 好机会! 这个人是日本人,身上或多或少会有情报。 “这位先生。”林言用日语说,“你的手臂需要处理,跟我进手术室。” 那个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伊原武雄一眼。 “去吧。”伊原武雄微微点头。 林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推开手术室的门,大步走了进去,那位手臂受伤的日本人也跟了进来。 林言瞟了一眼手术台,那个人年纪不大,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西装已经被剪开了。 几个徒弟都在旁边忙碌准备。 “麻醉了没有?”林言沉声问道。 “还没有。”小刘转头回答道,“在等您回来,输血已经开始了,血压勉强稳住了。” 林言点了点头:“开始麻醉,我马上就来。” “是!” 小刘立刻去安排。 林言则是对那个日本人招了招手:“过来,坐椅子上。” 日本人照做。 林言从器械台上拿上酒精、纱布、磺胺以及医用镊子和医用钝头剪刀,走到那个人面前。 第400章 两份情报 林言用剪刀剪开伤口周边的衣服,然后开始处理伤口。 看得出来,这也是匕首伤。 匕首伤最主要的问题是匕首极有可能带铁锈污物,只靠酒精擦表面没用,必须盐水冲洗外加镊子探查,否则后期铁锈引发深部脓肿。 林言冲洗、清创、止血完成,然后缝了两针,最后撒上磺胺,铺油纱隔绝粘连,最后纱布遮盖,并把后续交给小刘,自己去手术台做手术。 刚到手术台,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伊原直人】 【职务:第11军经理部副官】 【代号:无】 【状态:轻伤】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伊原直人于今日上午得到消息,确认从红党根据地偷取瓶青霉素的齐永民辗转来到上海,并且联系药爷准备出手10瓶青霉素,于是引君入瓮,但关键时刻发生打斗,齐永民重伤,伊原直人轻伤。 2,伊原直人是伊原家族派来协助伊原武雄敛财的,目前两人来上海就是推动跟大内畅的合作,把三井物产供应物资倒腾到同文书院各处据点,等待后续高价卖给11军。 3,目前已经利用起来的据点有三个,分别是同文书院虹桥路书院附属农事试验场仓库、华界同文洋行分号、杨树浦黄浦码头同文货运代办处。】 齐永民! 躺在自己面前的就是那个从红党根据地偷走11瓶青霉素的齐永民。 他不是去香港了吗? 怎么出现在上海,还和伊原直人打了起来。 不过伊原武雄和大内畅三的合作倒是一个不错的切入口,接下来可以好好操作一下。 想定之后,林言直接动刀。 因为给伊原直人处理伤口的时候,麻醉已经做好了,接下来一切都很顺利。 齐永民的匕首伤和此前的本渡文雄差不多,但更浅,没有伤到心包。 切开后,止血,扒开肌肉,取出匕首,清创缝合,花费不到15分钟。 没伤到要害,还在医院,有输血,想救不活都难。 缝合完毕,林言把后续包扎交给亨利去完成,林言在一旁看着。 不多时,脑海中又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齐永民】 【职务:八路军叛逃人员&同文书院特工】 【代号:猿猴】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7月初,齐永民被同文书院的美人计拿下,随后进入红党根据地,然而根本没有调入延安的可能性,但他隔一段时间就会被同文书院的联系人威胁,极度煎熬。 2,11月中旬,他在边区报纸上得知根据地抓到一名潜入特务,叫冯均,任务就是拿到青霉素制备技术,这个消息让他陷入绝望,于是打定了潜逃的想法。 3,11月20日,齐永民先用普通药品替换卫生所的青霉素,然后带着青霉素逃走,走的都是红党和国党控制区中间的空白地带,直奔香港,到了香港20条大黄鱼出了一瓶青霉素然后就被盯上,只能继续逃 大手大脚,钱很快用掉一半,要卖货就只能去大城市,香港不行就只有去熟悉的上海。 4,今日跟药爷约好交易地点,但齐永民留了一个心眼,把10瓶青霉素埋放在劳神父路的天文台运动场门口左侧石狮子底座旁边,埋放处有一个白色鹅卵石标记。】 原来如此。 没想到,齐永民的经历竟然如此波折。 不得不说,这个年代手上有青霉素这样的贵重物资,如果没有能力保护,那就只有等死。 就像齐永民现在这样。 只是现在这10瓶青霉素要成为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想到这里,林言嘴角微微上扬,随后意识到不能笑,控制情绪,等待包扎完成后这才洗手,然后推开手术室的门。 伊原直人跟林言一起出去的。 伊原武雄见到林言出来,赶紧上前握手。 “林医生,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林言实话实说,“匕首入胸口的位置还好,没有伤到重要器官,出血点不多,主要是肌肉撕裂,注意休养的话,半个月就能下地了。” “那个......能不能借一步说话?”伊原武雄靠近林言,迅速将一条大黄鱼拍在林言手中。 按道理,这种送到医院的病人是不需要单独给自己付钱的,既然对方付钱那肯定是需要问点东西的。 林言没有犹豫,迅速将大黄鱼收入口袋,然后若无其事左右看了一下,然后低声道: “跟我去办公室吧。” 不多时,两人进入办公室,林言顺势把办公室反锁,两人坐在沙发上,这才开口: “伊原君想知道什么直接说吧。” “好。”伊原武雄随后问,“我想知道,他这个情况能接受审讯吗?” “审讯?”林言略作思考后说, “没伤到重要器官,开胸位置不大,按道理来说接受审讯就意味着伤口可能崩开。 但是......” 林言顿了顿,“他这个情况就算是伤口崩开也不致命,只要你们下手别太狠,我应该都能救回来。” “不上刑呢?”伊原武雄问。 “不上刑那就没事,只是会影响伤者心情,继而影响伤口恢复时间,问题不大。” 林言才不关心他们怎么审讯,毕竟是一个红党叛徒,无所谓。 “那多谢了。” 伊原武雄起身离开,心里美滋滋,觉得这一条大黄鱼花的值得。 不得不说,林医生拿到钱后的态度是一等一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伊原武雄离开后,林言开始复盘刚刚拿到的一系列情报。 这些情报里最重要的两个,一个是10瓶青霉素,这个是接下来最紧急的。 齐永民大概会在半个小时后醒来,醒来后就要接受审讯,他能抗多久没人知道,所以青霉素越快拿到越好。 另一个自然是伊原武雄和大内畅三的合作。 三个存放货物的地点给贺全安,对方就可以想办法做点事情。 给土肥原贤二,那土肥原贤二也绝对不会放过搞大内畅三的机会。 第401章 西餐取消 只是这一次怎么传递消息是个问题。 如果和上次一样,安排红党这笔把信丢入陈默群的家里,危险系数太高。 陈默群有了之前的教训,肯定会加强房屋周边的安保,很有可能把递信的人当场抓住。 看来只能假南田洋子之手了。 想到这里,林言简单收拾了一下出门,出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 下楼后,自己的车早就停在了医院门口,焦安松小跑把钥匙送过来: “林医生,皇后饭店那边送过来的。” “好。” 林言接过钥匙,上车启动,出发。 这个时代的技术有限,监听设备还没办法装在车上,想要在车上监听只能安排一个人躲在后备箱才有机会,所以根本不用担心。 随即拿出储物空间的电台,给南田洋子发去电文。 然后一脚油门直奔劳神父路。 到了劳神父路,林言下车直奔天文台运动场门口,一个人也没有,安静得出奇,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 来到那个石狮子旁,找到白色鹅卵石,蹲下心念一动,一个油纸包进入林言的储物空间。 林言知道,里面包的就是青霉素,没有停留直接上车回家。 回到家后,林言拿出油纸包,清点了一下,10瓶青霉素不多不少。 早知道如此,完全没必要安排降价那么多,慢慢卖就完事了。 人算不如天算啊。 这批青霉素只能作为储备物资了,关键时刻再用。 但接下来得给贺全安去消息,把伊原武雄和大内畅三的合作告诉他。 毕竟,这一次自己给南田洋子消息,对方肯定会认为是自己这个“军统”内部人员拿出来的消息。 这个时候军统必须知道这个消息,做戏做全套嘛! 想到这里,林言拿出纸和笔,写下一份寻人启事,搓成小球放入储物空间。 ......... 与此同时,南田洋子办公室里暖烘烘的,壁炉里的火已经烧了一下午。 她下午四点多刚刚吃了下午茶,还没饿,于是把两名下属叫来闲聊。 平古英二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没喝,就那么端着用茶杯取暖。 元吉行雄则是规规矩矩地坐着,不言不语。 “大内畅三刚出院,你们知道吗?”南田洋子先开了口,“之前气得晕过去的,说是急火攻心,同仁会南市分院。我听说他从病床上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伊原武雄。” 平古英二笑了一下,说: “课长,大内院长这段时间确实不太好过。运通堂的钱赔光了,军需买卖的资格没了,链霉素的生意也黄了,听说他派到红党根据地的那两个学生也出了事,换谁谁受得了?” 元吉行雄也跟着凑铁打斧头: “课长,我听说伊原武雄去医院看他,把医护人员全部喊走,不允许靠近,就连大内畅三的亲随都撇开,不知道谈了什么。” 南田洋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伊原武雄这个人,不简单,之前伊原家族为了救他,可是花了500条大黄鱼啊,500条大黄鱼在黑市可是要能换100万大洋啊!” “不说他们了。”南田洋子此刻心情大好,简单整理了一下桌面,话锋一转, “我饿了,今天晚上没什么事,我请客,去霞飞路那家吃西餐,牛排不错,红酒也还可以。 平古君,元吉君,你们有没有兴趣?” 平古英二和元吉行雄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身来,微微颔首。 “课长请客,当然要去。”平古英二的语气难得轻松了一些,“不过课长,可别又吃到一半有电报来。” “乌鸦嘴。”南田洋子瞪了他一眼,“今天晚上就算天皇陛下亲自来电,我也要吃了饭再说。”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南田洋子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后恢复正常。 “进来。” “哈依!” 门被推开,一个报务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电文,双手递上前: “课长,电讯室刚收到的,加密电文。” 南田洋子接过电文,扫了一眼,立刻拿出密码本,开始逐字译电。 她译完最后一个字,把铅笔放下,脸上笑容溢了出来。 “水蛭。”她念出这个代号的时候很是满意,“他还真没闲着。” 平古英二和元吉行雄同时凑了过来。 南田洋子把电文递给他们。 电文上写的是: “伊原武雄与大内畅三达成合作,利用同文书院名下三处产业,虹桥路书院附属农事试验场仓库、华界同文洋行分号、杨树浦黄浦码头同文货运代办处。 三处存放三井物产供应物资,拟以‘临时采买’名义高价转售第十一军。” 平古英二看完电文,抬起头看着南田洋子,不敢说话。 “你想说什么?”南田洋子看着他问道。 “课长,这个情报......”平古英二斟酌措辞后继续说, “这个情报的分量不轻,如果属实,伊原武雄和大内畅三就是在挖帝国的墙角,这件事一旦捅出去,整个华中派遣军的军需审计系统都要地震。” “所以呢?”南田洋子的音量突然提高,“所以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把消息捅给军部?还是把消息压下来,留着自己用?” 平古英二没有说话。 南田洋子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扫视两人后,沉声道: “这件事不应该我们来头痛,应该交给另外一个人,让他去头痛。” 她顿了顿,“西餐取消。” “哈依!” 平古英二和元吉行雄同时颔首。 南田洋子带着电文离开了。 半个小时后,她出现在虹口土肥原贤二办公室,办公室除了土肥原贤二以外,还有陈默群和影佐祯昭。 “南田课长登门,有何指教?”土肥原贤二请南田洋子坐下后问道。 “首先我是来恭喜土肥原将军成功策反汪精卫集团。”南田洋子微微颔首,“其次,我给将军带来了一个重要情报。” “重要情报?” 土肥原贤二此刻正处在他的人生巅峰,他想不出还有什么情报可以让南田洋子亲自登门。 第402章 游行又来了 “对,关于大内畅三的。”南田洋子继续说。 一听是关于大内畅三的情报,土肥原贤二赶紧对陈默群和影佐祯昭使了个眼色。 陈默群和影佐祯昭会意后正准备离开,南田洋子伸手示意他们不要离开。 “情报是关于大内畅三的,但这个情报是有时效性,很快所有人就会知道,他们不用离开。” 此话一出,土肥原贤二更来了兴致。 他示意陈默群和影佐祯昭退回来,然后问道: “到底是什么情报?” “我的线人从军统那边传回来的电文。”南田洋子递上了那份电文。 土肥原贤二接过电文,越看越皱眉头。 看完之后,他的目光落在“水蛭”这个代号上: “南田课长,你的这个‘水蛭’可靠吗?” “可靠。”南田洋子很有信心,“但情报来源是军统,我担心军统会下手,所以将军想有所动作的话,得快。” “好,我知道了,多谢.....但.....”土肥原贤二停顿一秒后,说,“但请南田课长暂时帮忙做好保密。” “那是自然。”南田洋子点了点头,“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 第二天一早,林言本来想去吃个早饭,然后把小球再次扔到许伯年的信箱,结果车轮还没碾上霞飞路的路面,就发现不对劲了。 巷子口密密麻麻全是人,黑压压的一片,从巷子口一直漫到霞飞路上,漫到更远的地方。 有人举着横幅,白布黑字,写着“严惩国贼”“汪逆叛国”之类的标语,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临时写的,墨迹还没干透。 有人手里拿着传单,一张一张地往路过的行人手里塞,塞不出去的就被风吹到地上,踩在脚下,混着泥水和烂菜叶子,沾在鞋底上,带得到处都是。 林言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那片黑压压的人海,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上倒挡,把车倒回了院子里。 林言把车钥匙放进口袋里,转身锁好院门,然后徒步走出了巷子。 “打倒汪逆!”“严惩汉奸!”“还我河山!”“汪精卫滚出来!”口号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高。 有人站在路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报纸,大声念着上面的内容。 内容自然就是林言昨天下午写的那几段话。 林言知道,今天自己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把新的小球放入许伯年的信箱,所以直奔许伯年药材铺的方向。 他在药材铺斜不远处的那个早餐摊坐下来,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 老板认得他,一边忙活一边絮叨: “林医生,今天街上热闹啊,听说都是因为那个汪精卫的事,报纸上都登了。 我就说嘛,那个汪精卫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整天说要和平要和平,日本人都打到家里来了,还有什么和平可谈?跟强盗谈和平,那不是傻子吗?” 林言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接过豆浆喝了一口,便听到周围谈论汪精卫卖国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舆论压不住了。 是好事啊! 如此一来,全国舆论很快就会涛涛而来,就看他汪精卫在河内会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继续发表投日言论。 吃完早饭,林言路过许氏药材铺的信箱,心念一动,将小球放入信箱,然后离开。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上午9点半。 迟到了半个小时。 林言推开办公室的门,几个徒弟正围在桌子旁边,报纸摊了一桌,叽叽喳喳地讨论。 小刘第一个抬起头,看到林言进来,脸上的兴奋劲儿也收不住。 “师父,您可算来了!外面游行的动静您看到了吧?整条霞飞路都堵死了。”小刘的语气又急又快。 亨利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这帮学生闹得够大的,我从楼上看着,队伍快排到法国公园了。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喊口号,还有人站在台阶上念报纸,念的就是汪精卫叛国的那些事。” 克莱尔试探性地问: “师父,您说汪精卫是不是疯了?他一个堂堂国民党副总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放着好好的官不当,跑去河内投靠日本人?他图什么?图日本人的钱?图日本人的枪?还是图日本人能给他一个皇帝当当?” 林言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穿上白大褂,然后耸了耸肩: “能当上国党副总裁的人不可能是疯子,一切都是利益罢了。” 几个徒弟懒得听到林言评价政治人物,纷纷一愣。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门被推开了。 黄东平只挤进来半个脑袋。 “林医生,佟院长让您去一趟办公室。” 林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直接出门。 走廊里比平时安静一些,大概是早上游行的事把人都吸引到街上去了,住院部的病人们都在病房里待着,换药的护士走得比平时快一些,像是在赶着做完手头的事,好出去看看热闹。 林言跟着黄东平上了三楼,后者敲了敲门。 “进来。” 跟着黄东平进去后,马上看到佟自陌的办公室上放着一瓶青霉素。 佟自陌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青霉素拿在手上。 “林医生,你看看这个。” 林言之前在中山医院给伊原武雄用过青霉素,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所以他很平静。 “青霉素。哪儿来的?” “一个黑市上说得上话的人,好说歹说才40条大黄鱼的成本价给我的。” 看来是那人400条大黄鱼买了10瓶,成本价给了佟自陌一瓶,这一点林言很清楚。 “院长你找我来,不只是为了让我看看这个药吧?” 佟自陌立马换上了一副更正经的表情: “上次伊原武雄那个手术,你是给他用了青霉素的,我想再听听你的感受,这个药到底怎么样?真的像传说中那么神奇?” 林言直接坐下,定了定神开口: “按照说明书上的说法,这个药对大部分人来说没有明显的副作用,除了大约百分之五不到的人会对它过敏。 即使过敏也不过是起疹子,有的会稍微严重点,但皮试都可以排除,没什么大的影响。”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 “我们之前用的磺胺,效果大家都知道,控制普通感染勉强够用,一旦遇到严重的感染,化脓性的、败血性的,磺胺基本上压不住。 青霉素不一样,它的药效至少是磺胺的十倍,甚至更多。” 第403章 游行队伍出事,林言忙碌 佟自陌的眼睛亮了一下,之前他听林言说过一次,并没有太在意,但此刻他倒是越来越相信了。 “十倍?” “至少十倍。”林言诚恳点头, “伊原武雄那个情况,如果换作磺胺,他活不下来。青霉素是他唯一能活下来的保证。 所以,这个药如果能量产,能普及,战争死亡人数的至少一半可以避免。 伤兵不会因为感染而死,伤员不会因为伤口发炎而死,手术后的病人不会因为术后感染而死。 这个药,它就是这么厉害。” 佟自陌沉默了很久。 他目光落在那瓶青霉素上,看了很久才开口: “40条大黄鱼一瓶还是太贵了。” 确实如此啊,40条大黄鱼一瓶,普通人根本用不起。 还没等其他人说话,佟自陌补了一句: “看来,如果有人真的需要青霉素才能活命,最好的办法就是去红党根据地了。” 此话一出,林言不知道怎么接,赶紧起身微微颔首: “佟院长,如果没有其他事,我该去看看昨天伊原武雄送来那个病人了。” 林言还想去确认一下齐永民到底有没有熬住审讯。 如果他到现在还没说,那就稳了。 毕竟,昨天自己拿了青霉素后,今天游行队伍又让整个法租界都混乱了起来,想要追溯到自己的可能性基本就没有了。 结果下一秒,一旁的黄东平拍了拍林言的肩膀: “不用去了,人今天一早就出院了。” “出院了?”林言还有些慌,生怕这小子早就撂了。 “对,出院了。”黄东平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昨天伊原武雄送来那个伤者其实不是日本人。” “不是日本人?”林言故作震惊。 “对,不是日本人,昨天晚上在病房审讯来着,结果没审出来,估计是嫌弃医院放不开手脚,所以一大早就办了出院。” “原来如此。” 林言心里一下就定了。 今天早上出院,出院后再审讯,不管审没审出来都不重要了。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炸开了一片嘈杂。 林言的眉头皱了一下,快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发现楼下挤满了学生,看样子是有不少人受伤了。 “出事了。”林言知道是游行队伍出事了。 “下楼。” 佟自陌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林言跟着他下楼,几个徒弟已经在楼道里汇合了。 一楼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学生制服占了多数,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靠在墙上,有人被人扶着,还有人躺在地上,头枕着同伴的膝盖,脸色煞白,嘴唇发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药燃烧后残留的那种刺鼻气息。 一个穿着灰布学生装的年轻人迎上来,看样子不到二十岁,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划痕。 “佟院长,霞飞路那边出事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有人混在队伍里搞破坏,穿着普通人的衣服,喊着日语,往人群里丢鞭炮炸得人四处跑。 还有人趁乱动手,用刀,用棍子,什么都用。 队伍一下就散了,好多人被踩了,好多人被炸伤了。 我们分了几批送医院,送到慈心医院的只是一部分,其他的送去了别的医院,还有的没去医院,自己找诊所去了。” 佟自陌听完,微微点头,然后扫视了一圈大厅里上百号伤员。 “全医院能动的人都动起来。”佟自陌沉声道, “能做手术的都安排做小手术,不一定要在手术室里做,只要做好消毒,哪里都可以做,大厅、走廊、诊室、病房,能用的地方都用上。 小的缝合在外面做,需要开刀的送进手术室,按照伤情的轻重排顺序,轻的等一等,重的先做,不要乱,不要慌。”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各位医生、各位护士、各位同学,能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做的就在旁边看着,会做的就上手。别怕做错,别怕做得不好,做得不好可以改,但慢了就会增加伤势,增加感染几率。”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一样,所有人都动了。 护士们开始推着药车跑来跑去,医生们开始检查伤者的伤口,学生们开始帮着扶人抬人,有人开始拉屏风,有人开始搬桌椅,有人开始在地上铺白布,有人在往窗户上贴白纸挡风。 林言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撸起袖子,走到最近的一个伤员面前蹲下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头上裹着一块头巾,头巾被血浸透了。 “别动,让我看看。” 林言的声音很轻,他用剪刀剪开头巾,露出底下正在渗血的伤口。 一道不深但很长的口子,从额角一直延伸到发际线,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去的。 伤口里有细小的碎屑,是爆竹的纸壳碎片,混在血和毛发之间,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林言用镊子把那些碎屑一片一片地夹出来,夹完之后他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盐水从瓶口流出来,冲在伤口上,把残留在伤口里的血凝块和细小的杂质冲出来。 然后把伤口附近的头发都从根上剪掉,避免后续感染。 女孩低着头没有叫疼,只是咬着嘴唇。 “忍着点,马上就好。“”林言拿起了持针器和缝线,针尖穿过皮肤的时候,女孩的身体在抖,但还是没有出声。 头皮缝合,没有打麻药,生疼。 缝完之后,他用纱布盖住伤口,用胶布固定住,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没有任何停顿,林言转过身,开始处理下一个伤员。 接下来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时间过得很快,快到像是一眨眼,窗外从亮到暗,从暗到更暗,从更暗到彻底黑了下来。 林言缝了十二个,徒弟们也缝合了不少,总算全部处理完。 他站在大厅中间,整个人都快虚脱了,准备过去给佟自陌打个招呼赶紧回家休息。 佟自陌看到林言走过来,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对那个学生代表说: “让你的人都回去吧,该包扎的都包扎了,该住院的都住院了,剩下那些自己走的,告诉他们明天来换药。今天的事,我会写一份报告给公董局。” 第404章 伊原武雄忙忙碌碌 因为这些学生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每次遇到这种事都先不给钱,由医院出面给公董局打报告,公董局来协调费用问题。 学生代表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佟自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转过身看着林言,沉默了几秒,开口说: “今天来慈心医院的,只是很小一部分,华界那边更严重,暗中抛洒传单的人被抓了不少,还有人在混乱里失踪了,这个城市,越来越乱了。” 林言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早上那些学生在街上的样子,那些横幅和传单的样子。 他想起了一句话,“年轻人流血,不是因为他们的血比别人的红,是因为他们愿意流。” “哎.....”佟自陌以为林言是累着了,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收拾一下去吃个饭回家休息吧。” “好。” ......... 另一边 伊原武雄对齐永民的审讯进行到下午5点,总算有了成果。 齐永民招了,供出了10瓶青霉素埋在天文台运动场门口石狮子底座旁边。 10分钟后,一辆轿车停在了天文台运动场所在劳神父路路口。 伊原武雄吩咐手下去天文台运动场门口踩点,自己则是在车内等着,齐永民虽然做完手术后不久,全身还有多处审讯留下的伤,依然被带了过来。 到了晚上7点半,负责踩点的手下前来汇报,确认天文台运动场附近已经没人了,这才沉声道: “开车过去。” 不多时,轿车停在天文台运动场门口。 “带他下去。”伊原武雄沉声道。 车门被打开,齐永民被人从车里拖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病号服,脸上带着伤,左眼角肿得几乎睁不开,嘴唇破了,结着一层黑色的血痂。 他被人推着往运动场门口走去,脚步踉跄。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那个石狮子底座旁边的白色鹅卵石。 “就是这里,那块白色的鹅卵石下面。” 伊原武雄也从车里下来了,站在几步之外,等着手下去挖。 一个手下走上前去,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上下打量,像是在确认它有没有被动过。 “没有人动过。”手下回头说了一句。 “挖!”伊原武雄命令道。 “哈依!” 手下立刻用手把鹅卵石周围的碎土扒开,手指在泥土里抠了几下,然后开始往下挖。 泥土不是很实,很快就刨了一个小坑,可以放下一个大西瓜的程度,还是没有看到一瓶青霉素。 再往下挖就挖不动了。 “没有。”他抬起头,看着伊原武雄,"什么都没有,土是松的,鹅卵石还在,看样子是翻动过,但什么也没埋。" 他的判断也是伊原武雄的判断。 伊原武雄看向齐永民。 齐永民则是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他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但右眼睁得很大。 他看着那块鹅卵石,看着那个被挖开了的坑,嘴里憋出一句话: “不可能!我亲手埋的!十瓶青霉素!我亲手埋的!那块鹅卵石是我从路边捡的!周围的土也是我亲手拍实的!青霉素是用油纸包起来的,是用.......” “够了。“”伊原武雄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齐永民转过身,看着伊原武雄。 伊原武雄走到洞口旁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那个被挖开的洞,然后缓缓站起身。 “齐永民。”他的声音很平,但不怒自威,”你是在耍我。” “不是!我没有!”齐永民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真的是我埋的!十瓶青霉素,我亲手埋的........” “那现在呢?”伊原武雄打断了他,“现在在哪里?你给我看。” 齐永民没有说话。 就在此时,一个副官小跑过来,低声耳语几句,伊原武雄立刻神情严肃,对几名手下吩咐道: “齐永民你们自己带回去审,往死里给我审,我有事先走一步。” “哈依!” .......... 20分钟后,伊原武雄的车停在华界同文洋行分号外的时候,发现此处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住。 但伊原武雄根本不慌。 他带着手臂受伤的伊原直人,扒开人群来到同文洋行分号门口。 两方人马都用枪口对准对方,但没人敢开枪,就这么耗着。 见到伊原武雄到来,在门口和土肥原贤二对峙的大内畅三松了口气。 土肥原贤二一转身看到伊原武雄后,冷哼一声: “这不是第11军经理部长大人吗?看来不用我查,有些人就自己跳出来了。” 伊原武雄不慌不忙走到土肥原贤二身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土肥原将军,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去里面单独谈谈,您看怎么样?” “谈?怎么谈?”土肥原贤二见对方如此低声下气,自己的气势一下子就起来了,“我土肥原贤二一切为了帝国,有些人在这里挖帝国的墙角,我就不能让步。 想跟我私下谈,不行! 要谈就在这里谈!” 伊原武雄脖子往后一缩,做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良久后问道: “土肥原将军,表演完了吗?” 土肥原贤二根本没有想到对方会这么说,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应对,定了定神厉声道: “伊原君,我已经安排人把这里,虹桥路书院附属农事试验场仓库、杨树浦黄浦码头同文货运代办处,三个地方全面控制,这三个地方都有本来要供应11军的物资。 但有些人把这些物资截留,然后走‘补充物资’渠道高价卖给11军。 还请让开一条路,让我的人进去核查。” “核查?有本事就杀进去,有本事就把我和大内院长都杀了啊。” 伊原武雄根本就不担心。 这一下把土肥原贤二给镇住了,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下一秒,伊原武雄背在身后的手对伊原直人摆了摆,后者直接往里走。 没人阻止。 不多时,伊原直人出来了,走到土肥原贤二身边低声说道: “土肥原将军,畑俊司令官让你进去接电话,电话还没挂。” 第405章 齐永民死于大内畅三之手 听到是畑俊司令官的电话,他心里咯噔一声。 他意识到他今天捅了马蜂窝了。 虽然土肥原机关有权调查,但他要跨过畑俊六调查就需要大陆令,就需要上报东京参谋本部。 简单来说,就是事情直接闹大。 如今畑俊六是大将,他是中将,对方可以先限制自己调查,然后转移关键证据,最后通过关系让东京调停,最后不了了之。 但真闹到那一步,自己以后的仕途就会受到影响。 这个畑俊六可不是一般人,曾经担任过陆军教育总监,在东京陆军高层人脉深厚,不是他能撼动的。 跑步进去,10分钟后垂头丧气地出来,扫视一圈自己人,高声道: “所有人听着,放下你们的武器,今天都是误会,撤退!” “是!” 陈默群等人虽然不解,但只能听从命令。 大内畅三这边则是一直没有缓过来。 刚开始面对土肥原贤二和他手下黑洞洞的枪口,他都是强撑住,不退让一步,同时安排人去通知伊原武雄。 就算是伊原武雄来了,他也以为要拉扯一段时间,甚至还要做出让步。 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戏剧性收场。 良久后,土肥原贤二的人全部撤退了,大内畅三才开口问伊原武雄: “伊原君,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伊原武雄耸了耸肩,“你不会以为这么多军用物资,光靠我一个人就可以玩转吧?” “那......”大内畅三看向伊原武雄,眼神复杂,“那三个地方的物资怎么办?” “大大方方放着,但也不能外运,外运可能让人抓住把柄。”伊原武雄顿了顿,“帝国会在明年初打南昌,到时候需要的物资是海量的,存到那个时候我再安排人来运走。” “好。” 大内畅三点了点头。 但他知道,经过土肥原贤二这么一搞,这里的物资不敢马上送到第十一军,而且自此以后伊原武雄再也没办法跟自己合作了。 这批物资也算是最后一次合作。 从伊原武雄跟他合作以来,这才是第二批物资。 第一批物资给自己结算了一万美元,加上这一批也就两万美元,跟之前憧憬的还上贷款再大赚一笔,相距甚远。 正想着,伊原武雄拍了拍他的肩膀: “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好。” 随后在车上,伊原武雄把齐永民的情况全盘托出。 大内畅三此刻正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齐永民来得正好。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不多时几人来到华界一处院子,然后进入院子内的地下审讯室。 地下审讯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 灯光照在屋子中央那张铁制的椅子上,椅子铐着齐永民。 齐永民坐在那里,低着头,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有新伤,有旧伤胸口还有包扎的绷带。 他的呼吸很浅,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小,像是连呼吸都在节省力气。 大内畅三走进去,站在齐永民面前,低头看着他。 这个人是他派到红党根据地的,是他的希望,然而他却偷了11瓶青霉素跑了。 如今抓了回来,却硬挺着不说实话。 “齐永民。”大内畅三开口了。 齐永民抬起了头。 他看到了大内畅三,但他不认识,因为“大内畅三”这几个字只存在他上线的口述中。 “你是?”齐永民一脸疑惑。 “大内畅三。” 大内畅三自报家门。 齐永民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 在他看来,大内畅三是救命稻草,他必须抓住。 他往前挣了一下,铁链哗啦作响,手腕上的铁铐勒进了皮肉里,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拼命地想离大内畅三近一些,再近一些。 “大内院长!大内院长!是您啊!”齐永民的声音变得激动,带上了哭腔,“我找了您好久!我一直想跟您说清楚!那十瓶青霉素真的是我埋的,我亲手埋的,谁都没有告诉!但是它们不见了!就那么不见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顺着那张带着新旧伤痕的脸往下淌。 “大内院长,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骗人!我把青霉素从根据地偷出来,一路带到香港,在香港出了一瓶,剩下的九瓶我不敢再在香港卖了,就辗转来了上海。 我找到药爷,约好了交易,但我不放心,就提前把十瓶青霉素埋在了天文台运动场门口,那块白色鹅卵石是我做的记号! 我埋完之后谁都没告诉,连药爷都不知道那些药在哪儿!伊原先生抓到我之后,他问我那些药在哪里,我没有犹豫就告诉他了,我真的没有犹豫!我就是想用它换一条活路!” 大内畅三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听着齐永民的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伊原先生的人去挖了。”"齐永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他们去挖了,挖开之后什么都没有,那块鹅卵石还在,周围的土也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但里面的东西没有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忽然顿住了,沉默几秒后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然后沉声道: “我想了很久,我知道有且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伊原先生的手下在我们去之前挖走了,打了一个时间差,一定是这样。” 大内畅三的目光动了一下。 他知道齐永民的怀疑有道理,也完全有可能是伊原武雄的人动了手脚。 但此刻他不能去想那个可能。 伊原武雄是他现在唯一的依靠,如果他现在去找伊原武雄质问,那就等于送死。 而且,此刻伊原武雄就在审讯室外面听着。 他的目光落回齐永民的脸上。 “齐永民。”大内畅三沉声道,“你说完了吗?” 齐永民愣了一下,脑子一片空白。 但大内畅三已经转过了身,走到旁边的桌子前,拿起了桌上那根皮鞭。 他把皮鞭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试它的重量,然后转过身,走回齐永民面前。 “大内院长.......”齐永民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大内畅三举起了鞭子。 第一鞭落在齐永民的肩膀上。 皮肉在鞭梢下裂开,血从裂缝里渗出来。 “我说了实话!”齐永民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但话音未落,第二鞭又打在了背上。 “啊........”齐永民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只能挨打。 紧接着是第三鞭、第四鞭....... 不知道过了多久,鞭子的声音停止了,齐永民的喊声也停止了,审讯室里安静了。 大内畅三站在齐永民面前,手里握着皮鞭,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经验丰富的大内畅三知道齐永民已经死了。 第406章 话糙理不糙啊 林言这一次太累了,干脆去路边摊随便吃碗面,面刚上桌就有报童前来卖报。 “卖报了,卖报了,沪西晚报,特价五个铜板了.....” 正常情况下都是六个铜板,最近因为汪精卫投敌的事,法租界普通人看报纸的热情高涨。 热情高涨,就意味着报社要印刷更多报纸,然后就开启了薄利多销模式。 恰好今天医院很乱,韩二狗根本就进不来,没有拿到《沪西晚报》,就买一份吧。 “给我来一份!”林言招呼小报童。 “来了,这位先生。”小报童给林言抽了一份报纸,林言排出五枚铜板放在报童的小托盘上,交易完成。 林言把报纸摊在桌上,一边等着面端上来,一边就着路边摊昏黄的灯泡看了起来。 头版的标题是《汪副总裁河内之行引发舆论激辩,各派说法不一》,副标题写着"和与战之辩,孰是孰非"。 下面配了一篇文章,洋洋洒洒上千字,字里行间左摇右摆,既不敢说汪精卫已经叛国,也不敢说他清清白白。 像是在走一条窄得不能再窄的钢丝,左脚踩上去之前先探一探虚实,右脚踩上去之前再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跟着。 林言看了一半,面端上来了。 一碗阳春面,汤清面白,上面飘着几粒葱花,热气腾腾。 林言第一口刚放进嘴里,就被旁边那几个人的议论声吸引了过去。 隔壁桌坐着四个男人,穿着都不算太好,两个穿着灰棉袍,一个穿着旧西装,还有一个穿着藏青色的短袄,看起来像是做小生意或者跑单帮的。 “报纸上都吵翻天了。”穿灰棉袍的胖子先开了口, “我就说嘛,汪精卫那么大的人物,怎么可能说叛国就叛国? 那些报纸前天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日本人开出的条件,什么汪精卫承诺了什么东西,跟真的似的。 结果呢?今天就有文章说那些消息来源不靠谱,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穿旧西装的中年人摇了摇头, “不靠谱?我看未必。汪精卫那个人的底子就不干净。 当年跟蒋介石争的时候什么事干不出来? 现在争不过了,日本人给他画了张饼,他照着就往下咬,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奇怪的?” “话不能这么说。”胖子放下筷子, “汪精卫再怎么说也是国民党的副总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要是投了日本人,能拿到什么好处? 日本人能给他总统当?当上了能当几天?他那么大岁数了,临了临了背个汉奸的骂名,图什么?” “图一口气。”穿藏青色短袄的人忽然开口了, “他在蒋介石底下憋了那么多年,什么事都听蒋的,什么话都看蒋的脸色,他能甘心吗?就像一对怨偶,争斗了好些年,分开了第一件事根本不是伤心难过,而是会迅速找一个能上秤的另一半气对方。” 此话一出,众人哄堂大笑。 林言此刻也抿嘴一笑,然后继续埋头吃面。 不得不说,话糙理不糙啊。 说不准汪精卫还真就是这个心理。 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老人擦了擦嘴,不紧不慢地开口: “要我说,你们争这些都没用,汪精卫到底是不是汉奸,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也不是报纸说了算的,更不是日本人说了算的。” 几个人都看向他。 老人看了一眼众人: “是他自己说了算的。他要是真的投了日本人,那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投日的证据。 他要是没有投,那他自己会站出来说清楚,现在什么都不说,既不说自己清白,也不说自己干了什么,那就在等,等日本人那边的动静,等重庆那边的反应,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我们在这里争来争去,争不出结果来的。”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等几天看看。再过几天,他自己就会告诉我们答案了。” 老人转身走了,留了十二个铜板在桌上。 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各自吃完碗里的面,然后也散了。 林言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拍了拍口袋,没有铜板了,只能给出一枚大洋。 “老板,劳烦找一下零。” “好嘞。”老板接过林言的大洋一看,是崭新的,没有任何磕碰缺角,满意地点了点头,“现在一块大洋合130铜元,一碗阳春面12铜元,找您118铜元,您稍等。” 老板去找钱了,林言便继续翻报纸。 不多时,林言便看到了自己安排“水牛”发表的那份寻人启事。 不得不说,“水牛”办事效率还是挺高。 与此同时,法租界枫林桥附近的军统据点房间内,贺全安手里也拿着同一份《沪西晚报》,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则寻人启事上。 他看了两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大地》,对照着上面的暗码,一个字一个字地译出来。 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把那张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纸上是特派员传来的情报。 伊原武雄与大内畅三的合作细节,三个存放物资的地点。 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刚锁好,门就被推开了。 苏婉芝闪身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大衣领子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头发有些乱,像是赶了不少路。 她走到桌前,没有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放在桌上: “贺站长,华界刚传来的消息,同文洋行分号门口出了大事,土肥原贤二带人围了那里,枪都掏出来了,阵仗大得很。”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做就走了。”苏婉芝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大口,平复情绪继续说,“前后不到一个小时,撤得干干净净。” “情报是新人传回来的,还是老人传回来的?”贺全安问。 “新人,但是戴老板从临澧班派来的那位精英,姓张。” 贺全安点了点头,这个人他知道,单独完成了几次锄奸,业务水平在线。 他把苏婉芝带回来的纸片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脑子里立刻开始分析。 第407章 一箭三雕 土肥原贤二去了同文洋行分号,说明特派员的情报是准确的,三个地点里确实存放着从三井物产倒腾出来的物资。 但土肥原贤二最后撤退了,说明有人出面干预了,而且干预的力量不小,大到能让土肥原贤二这样的角色在掏了枪之后又乖乖收回去。 “有人出手了。”贺全安很笃定,“能压住土肥原贤二的,至少是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级别的人,畑俊六,或者比畑俊六更高。” 苏婉芝放下水杯,看着贺全安: “那我们怎么办?特派员给了三个地点,土肥原贤二虽然撤了,但物资应该还在。如果能放几把火.......” “不行。”贺全安摇了摇头, “经过今天这么一闹,大内畅三肯定加强安保了,三个地点里,两个在虹口,那是日本人的地盘,我们过去等于送死。 一个在华界,离我们的基本盘太远,放完火怎么撤退?” 苏婉芝顿住了,她知道贺全安说的是对的。 军统上海站的基本盘在法租界,出了法租界就是别人的地盘,人过不去,枪过不去,物资更过不去。 就算是华界,也就寥寥几人,还都是临澧班刚刚派过来的。 这个时候让他们去执行九死一生的任务,对方也是会反感的。 贺全安站起身来,来回踱步良久后开口: “硬来不行,那就换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苏婉芝问。 “买。”贺全安语气平淡, “我们买,通过中间人,联系大内畅三那边的人,说我们手里有渠道,愿意以市场价收购一批军需物资帮他们消化库存。 市场价可比他们供给给军队的价格高不少,大内畅三正缺钱,他不可能不动心。” “可是我们哪来的钱?戴主任拨的那笔经费,买装备、养人、建据点,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贺全安走回桌前坐下, “忠义救国军那边一直在抱怨补给跟不上,如果他们知道我们能用搞到军需物资,他们会愿意出钱的。 我们做中间人,赚个差价,又能给前线补给,还能削弱大内畅三和伊原武雄的库存,一箭三雕。” ........ 时间一直往前。 12月22日,近卫文麿发表“近卫三原则”。 12月29日,汪精卫发表“艳电”,公开投日。 12月30日这天,林言一大早在办公室看到报纸上的报道,苦涩一笑。 汪精卫这个人还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投降了。 看着头版的大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汪精卫发表艳电,公开响应近卫声明,主张对日和平"。 标题下面是电文全文,密密麻麻的小字排满了整个版面,林言没有逐字逐句地看,只是扫了几眼那些关键词。 “和平”、“反共”、“建设”、“共存共荣”。 每一个词他都认识,但放在这个环境下就陌生了。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走廊里传来几个徒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 小刘第一个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份报纸,脸上的表情跟吃了黄连一样。 “师父,您看了吗?”小刘把报纸往桌上一放,“汪精卫真的投了。艳电。” 亨利跟在后面进来,补充道: “其实不意外,之前报纸上都提前说了,应该是早就谈好了,不然也不会有人那么早知道消息。” 克莱尔叹了口气:“这上面写的,‘共存共荣’,日本人都打到武汉了,炸弹都扔到重庆了,他跟人家说‘共存共荣’?他怎么不说‘同床共枕’呢?” 众人被克莱尔逗得哄堂大笑。 林言沉吟一声,说: “那么多病人,还不快去看病人,该换药的换药,该查房的查房.......” “是,师父。” 几人异口同声,迅速离开,离开后继续边走边讨论。 慈心医院是经历过淞沪会战时期大批伤员洗礼的,所有人都知道日本人是什么货色,心里都有杆秤,这一点林言明白。 但林言必须让自己变得不近人情,不然会影响自己潜伏。 一旦自己表现出一些反日情绪,说不定过几天黄东平又得跑来发展自己了。 一上午还算平稳,到了下午游行的学生又上街了。 和之前一样的口号,但这一次学生队伍里加入了很多普通人,法租界的巡捕开始沿途警戒,再也没有给日本特务有可乘之机。 说白了,公董局不怕你游行,反正你又不是反对法租界当局,只要不出事,什么都好说。 上次游行出事,各大医院的医药费都是公董局掏钱,他们可不想再掏一次。 ........... 与此同时,大内畅三在他的院子内闭目养神,身边的石桌上放着一封信。 大内畅三这几天把这封信拿出来看,看完又放回去,过段时间又拿出来看,看完又放回去,如此反复。 他无法下定决心。 他身后的江谷利美不敢出声,就这么看着大内畅三皱眉。 大内畅三和伊原武雄合作虽然取消了,但之前那批赚了一万美元,暂时不用担心利息问题。 他现在担心的是以后赚钱的问题。 所有的路再次被堵死。 而眼前这封信是天还上贷款的唯一途径,只是他不敢下决定。 “利美。” “属下在。” “法租界和公共租界是不是又在游行了?” “是的院长,那批学生又在游行,规模比上次还大,但这一次公董局盯得紧,特高课他们没有动手,我们的人也不敢动手。” “没事,人家汪精卫都投降了,他们该游行就游行,无所谓了。”大内畅三顿了顿,“你去给那边的人回个话,物资可以卖给他们,但量不能太大,而且运输得靠他们自己。” “哈依!” 江谷利美颔首后离开。 望着江谷利美离去的背影,大内畅三一脸轻松。 他确实对帝国失望,对自己的处境失望,但他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出卖帝国,没有下定决心把物资卖给眼前这封信的主人。 可当他下定决心的时候,整个人都轻松了。 眼下唯一要注意的就是三个月后,到时候怎么给伊原武雄解释的问题。 第408章 统筹资源,购买物资 另一边,土肥原贤二看着手里的嘉奖令,并没多开心。 在诱降汪精卫这件事上,他立了头功,但他开心不起来。 “影佐祯昭!” “属下在!” “策反汪精卫这件事上,你立了大功,上海的日方特工全归你支配,土肥原机关拆分工作。”土肥原贤二顿了顿,“你领导的工作组就叫梅机关,你做机关长,那些中国人归陈默群管,以后他向你汇报工作。” “将军。”影佐祯昭意识到土肥原贤二的语气不对劲,“土肥原机关是您一手建立起来的,属下担心自己.......” “你担心什么?”土肥原贤二打断了他,“接下来我的工作重心在北平,周佛海、梅思平、高宗武等人现在就在上海,这些人的工作你要上点心。” 土肥原贤二说工作重心在北平,自然指的是诱降吴佩孚这件事。 但影佐祯昭知道,土肥原贤二上次从华界同文洋行分号回来便一直沉默寡言,整个人性情大变。 没人知道当时畑俊六对他说了什么。 “哈依!” 影佐祯昭微微颔首。 “好,你出去吧,该跟陈默群对接的直接跟他对接,告诉陈默群,没有特别必要的事无需来见我。” “哈依!” 影佐祯昭离开后,土肥原贤二直接瘫坐在椅子上。 他的信仰崩塌了。 之前他在前线打仗就发觉不对劲,自己要攻打赵口,进而拿下郑州的方案被否决,当时的他以为这一切都是战略考量。 但现在看来并不完全是。 如果拿下郑州进而拿下西安,作用汉中平原,斩断中原的产粮地,经营一段时间再顺着长江南下,整个中国就拿下了。 只是这么做的话无法速胜,无法让军部那些人迅速拿到地位、金钱、名望。 接着他来主持对华特务工作,本以为一切顺遂,结果等他想要为帝国抓出巨贪的时候才发现,整个华中派遣军都有问题,从上到下都有问题。 战争只是他们为自己敛财,为自己争军功,为他们家族争荣耀的工具。 当时畑俊六并没有对他说太多,而是给他两个选择。 一个是把这件事上报东京,让东京大本营派出调查组来核查,那样的话大内畅三和伊原武雄都会被带回国内,但有各级人员保他们,不至于丧命。 一个是就此作罢,畑俊六保证他按部就班晋升陆军大将。 此刻的土肥原贤二还是陆军中将,想要此生晋升大将难度是地狱级的,需要天皇亲任特晋。 这个阶段,东京任何一个说得上话的人一句话就可以把他卡住。 但他的家族非常需要出一个大将。 从那一刻开始,他知道他的骄傲,他的信仰都没了。 所以,他现在只想离开上海这个大染缸,把土肥原机关策反吴佩孚的工作做一个收尾,然后去追逐他的陆军大将军衔。 .......... 时间一晃来到1939年1月15日。 这段时间法租界倒还算平静,全国的战事并没有再扩大。 投降派在报纸上鼓吹武汉丢了之后,全国岌岌可危,但明眼人都知道,日本人打不动了,需要积蓄力量才能发动下一场战事。 这段时间报纸上最大的两个新闻分别是,1月1日国党开除汪精卫党籍并撤销其一切职务,以及1月8日汪精卫在河内发表第二次声明,再次劝告国党投降。 双方各执一词。 上海各界因为有汪精卫投降前的详细报道,都知道他的底细,基本上都是骂汪精卫的。 林言这段时间也在关注同文书院那三个据点的消息,结果就是没有任何消息。 真是奇了怪了。 按照贺全安以前的性格,这个时候早就安排杀人放火了,这一次却什么都没做,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看来是因为上次给他的是一个单纯的消息,而不是命令。 确实不行,可以考虑用电台扮演戴雨浓给他下命令。 林言扫视一眼办公室的几名徒弟,都在忙自己的事,正想着找机会把他们赶走,突然储物空间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军统临澧班5名毕业学员进入上海华界潜伏,有我方同志在其中并传回情报,确认半个月内贺全安牵头和大内畅三完成三次交易,花费800多条大黄鱼购买大量物资供给忠义救国军。 现命令‘青鸟’同志统筹资源,购买物资,以弹药为主。望舒。” 好好好! 之前还以为贺全安胆子小,不敢动手,现在看来这小子学精了,直接花钱买了。 上次大内畅三的据点被土肥原贤二给围了,估计是为了避嫌这些物资暂时不敢往军队送,倒也说得过去。 但大内畅三竟然开始卖物资,确实有些匪夷所思。 不过这正好说明大内畅三缺钱到了极致。 延安让自己统筹,这个任务就比较复杂了,必须得做一个详细的拆分,细节做到位。 联系大内畅三其实不难,只需要江苏省委刘同志去安排就行,但交接问题和实时与大内畅三沟通是个大问题。 如果联系上了,怎么交接怎么给钱是一个难点,但都能克服。 但这么大的交易,没有实时沟通的渠道的话,一旦出问题双方都不知道怎么处理,可能白白浪费资源,甚至被其他日本机构给截胡,造成人员经济双重损失。 按照上海的情况,最好的实时沟通自然是电话。 可这又引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电话是固定的,给出固定电话就意味着有人要暴露在大内畅三的视野中。 无论是哪一位同志,这都很危险。 这一点,林言接受不了。 正想着,一名护士敲门进来提醒林言上午还有两台手术,都是红十字会的公益手术。 红十字会对医院有资助,也给医院提供了很多平价药,自然也会不定时给医院送来病人。 这些病人要么是穷苦工人,要么是寡居妇女,他们遇到大病大伤没有能力看病,红十字会是他们恢复健康的希望。 “好,马上就来。” 第409章 拐这么大一个弯 两台手术,一台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做完之后还要住院用链霉素,一台是鱼刺卡住了,卡得深,都以为需要手术,但林言靠内窥镜加弯镊取了出来。 手术都是熟练手术,轻车熟路,做手术的过程中,林言还在思考买物资的统筹方案。 做完手术回办公室,林言总算想到了一个方案,只是操作难度有点高。 但此刻也顾不得那些了。 操作难度高一点,总比让同志们冒险好一些。 林言带着给自己做副手的四个徒弟回办公室,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11点40,决定故技重施。 “咳咳....”林言咳嗽两声,“今天中午想出去吃,你们有什么建议没有?” 几个徒弟刚下手术就听到师父请吃饭,同时抬起头来,脸上全是兴奋。 亨利先反应过来,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试探问道: “师父,您是想在附近吃,还是走远一点?” “附近也行,远一点也行。”林言脱下白大褂,“你们几个年轻人比我熟悉这周围,你们说,我跟着去就行。” 克莱尔第一个来了精神,眼睛一亮,像是早有预谋: “师父,法大西点那边新开了一家馆子,做的是法式简餐,奶油蘑菇汤做得不错,价格也公道。走路过去十分钟,吃完还能走回来消消食。” 林言摇了摇头: “奶油蘑菇汤?太腻了,中午吃那么腻,下午做手术手抖。” 克莱尔愣了一下,不敢反驳,直接闭嘴。 小刘接过了话茬: “师父,那去霞飞路那家粥铺吧?清爽,小菜也干净,皮蛋瘦肉粥熬得够火候,配一碟酱菜,吃完舒舒服服的。” 林言又摇了摇头: “粥铺?中午吃粥,下午饿得快,我下午还有手术,饿着肚子怎么开刀?” 小刘也被堵了回去,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无奈。 亨利想了想,试探性地开口: “那……皇后饭店?上次吃过,确实不错。” “皇后饭店不错。”林言不等他说完就点了头,这就是他需要的答案,“就皇后饭店吧,西餐,安静,吃完饭还能歇口气。” 几个徒弟对视了一眼。 克莱尔小声嘀咕了一句: “刚才怎么不说皇后饭店?拐这么大一个弯……” 林言全当没听见,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大洋,往桌上一放: “拿这两个大洋去叫黄包车,你们想去点菜,我去跟黄院长打声招呼,不要等会到处找我们。” “是,师父!” 几人异口同声。 随后亨利拿上两块大洋跟着其他三人离开。 林言趁着这个机会,拿出纸和笔迅速开始写。 一张纸写不下,又来一张纸,写完之后搓成两个球放入储物空间,然后出门。 开车到门口,给焦安松打了个招呼,说是去皇后饭店吃饭,然后出门。 之所以选皇后饭店,就是因为皇后饭店、许氏药材铺、慈心医院,三点一线,去皇后饭店最近的路就得经过许氏药材铺的巷子,适合传递情报。 不多时,林言的车缓缓驶入巷子,经过信箱的时候,连弹两下,将两个小球弹入信箱。 半个小时后,小球被许伯年拿到,迅速回到他的里屋查看。 看完之后,他开始誊写,誊写完直奔白赛仲路。 下午1点半,信来到了刘肖强的手上。 他看完信,递给谢婉情,说: “玉兔同志的安排很周到,先安排人手通过黑市将我们的信递过去,如果对方同意,就在早上八点到九点,或者晚上五点到六点来电,确认交易细节。 这样一来,就算这个大内畅三想耍鬼把戏也做不到。” 谢婉情看完后说: “玉兔同志准备给了对方一个电台频率,这个没问题,但他给对方回电的话,会不会被对方锁定?” “不会。”刘肖强摇了摇头, “现在的无线电探测技术只能确认几百米范围,想要抓到人得挨户排查,这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玉兔同志这么安排,肯定有他安排的道理,我们不需要考虑。” 他顿了顿,“安排吧。” .......... 晚上10点。 大内畅三心情大好,正在院子内舞刀。 这一次他的招式行云流水,相比之前的一板一眼进步太多了。 舞完之后,他收刀,然后闭上眼睛回味刚才的过程。 这时候,在走廊尽头等候多时的江谷利美小跑来到他身后,微微颔首: “院长,军统那边的金条送到了。” “算一算,我们账上有多少钱了?”大内畅三没有转身,继续闭着眼睛,手里的刀放在石桌上。 江谷利美识趣地把放入刀鞘的武士刀捧起来,然后回答: “之前有2万多美金,最近收到的大黄鱼合计802条,折合下来账上一共30万美元有了。” 说到这里,江谷利美鼓足勇气问: “院长,我们的钱完全够还上横滨正金银行的贷款了,要不要.......” 她的话还没说完,大内畅三转身打断了她。 “还个屁!”大内畅三睁开眼睛,目光中闪过一丝酸涩, “之前我大内畅三被这个拿捏,被那个拿捏,都是因为我没有想通一件事! 那就是我欠银行的钱,不该我急,应该急的是银行。 横滨正金银行贷款给我,是看中我大内畅三,看中东亚同文书院这个招牌,他们知道东亚同文书院在,就没人敢赖账。 我每个季度还他1500美元已经仁至义尽了,还想让我还本金,等着吧!” 此刻的大内畅三已经通透了。 还钱,门都没有。 还上了又能怎么样呢? 况且这30万美元里面有一大半属于伊原武雄的,到时候还要给对方一个交代,暂时不动这些钱是最合理的。 江谷利美刚开始觉得大内畅三有些情绪化,但听完他的解释后,竟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院长,还有件事。”江谷利美地上一封信,“黑市那边送过来的,要你亲启。” “测过毒了?” “测过了。” “好。”大内畅三这才接过信。 第410章 直接给 打开信,看完之后他笑了。 “这封信里说,他们想要物资,最主要的是想要6.5的子弹,不用猜就是红党。”大内畅三把信递给江谷利美,“军统把我们库存里的炸药、雷管、导火索、地雷全部买走了,还买了一大批罐头、压缩饼干等物资,但他们压根不要6.5的子弹。 因为他们手里的枪以中正式为主,没有多少三八式。 而红党军队里面充斥着从我们这边缴获的三八式步枪,缺的就是6.5的子弹。” “那我们.....” 江谷利美以为大内畅三不会再出手。 结果下一秒大内畅三又打断了她。 “去,按照信上面说的,你去买一本三友书社去年32回版的《啼笑因缘》,作为密码本用这个波段给对方发电文,就说6.5的子弹可以,但需要搭配其他物资,给一个清单,把三个仓库能出的物资全部出了。 如果对方同意,就可以定交易细节,分批交易。” “哈依!” “对了,交易要用大黄鱼,并且不能通过第三方转交。” 大内畅三太清楚了,一旦交易通过第三方,那就有可能被人留下证据,之后有可能被调查到 “哈依!” .......... 林言给自己的两个电台编了个号,一号电台是和延安联系的,二号电台是通用电台。 第二天一早,他想把二号电台接上蓄电池,这才放入储物空间,一号电台暂时断开连接。 林言可不想两个电台同时接收电文。 如果那样的话,他会混乱的。 刚开车出门,储物空间就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6.5子弹可提供100多万发,需要搭配炮弹,7.7九二式子弹100多万发,合计3000条大黄鱼,具体交易细节派代表于法租界当面详谈。另联络频率3875。” 100多万发6.5子弹,外加100多万发7.7九二式子弹,不算炮弹就有20多吨了。 100多万发6.5的子弹补充给新四军,那新四军2万多人每个人就多出来50发子弹,战斗力大增。 7.7九二式子弹是日军九二式重机枪专用弹,只能提供给极少数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用,但也大大增加了火力。 如果之后缴获九二式重机枪,也不会因为没补给成为一坨废铁。 好,太好了! 至于炮弹,那都是顺带手送的。 但当面详谈,林言一点兴趣都没有。 不就是双方没有信任吗? 那我直接把3000条大黄鱼先给你不就行了! 于是林言立刻从储物空间拿出电瓶和二号电台,迅速按照对方给的频率3875khz回了电文,然后找了个路边摊安排了豆浆油条慢嚼细咽。 与此同时,江谷利美坐在电台前记录刚刚收到的电文,记录完翻看那本一大早买回来的《啼笑因缘》。 10分钟后,译电完成。 她看完电文后小跑来到大内畅三办公室。 “院长,对方说直接把3000条大黄鱼给我们......” “什么?”大内畅三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可是3000条大黄鱼啊! 折合110多万美元! 110多万美元是什么概念? 是他欠银行的15万美元贷款的七倍多。 是他在运通堂赔掉的七万大洋的五十多倍。 这100万美元可以让他重新做起任何他想做的生意。 链霉素、坯布、西药、军需物资,什么都行,只要他想做都可以做。 这笔钱甚至可以让他离开上海,回到日本,买一座庄园,雇一群佣人,每天在院子里喝茶看报,把下半辈子过得像一幅画一样平平静静,什么都不用操心,什么都不用担心。 但大内畅三知道,这笔钱是用来让他翻身的,是用来让他重新站起来的,是用来让他向所有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证明,他大内畅三,还没有完。 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他拿过江谷利美手中的电文开始看,因为他也不相信对方真的会那么傻,直接就给,没有任何限制。 毕竟随便能调动3000条大黄鱼的人,手里肯定是有点真东西的。 果然,下一秒,他愣住了。 电文除了说3000条大黄鱼先给,后面还有一大段话: “不要耍心思,大内院长和伊原武雄的合作我了如指掌,三井的物资在你的仓库里其实是一个烫手的山芋,畑俊六不能保证永远遮风挡雨。另外,你身边的江谷利美代号枯叶。如果可以的话,你直接联系通运堂,把物资交到他们手上,我会把地址交给他们。” 行文很乱,但每一条都直接指向核心机密。 这批物资确实是三井物产那里倒腾出来的,但知道这个内情的人太少了。 如果对方把这个消息捅到军部去,畑俊还真保不住。 还有一点,那就是江谷利美的代号除了自己和江谷利美本人知道外,其他知道这个代号的人都在东京! 说明对方在东京高层也有人脉。 这两点,无论哪一点都让他后背发凉。 也难怪对方有底气。 “给他回电文,同意了,明日联系通运堂交接货物,大黄鱼随时给我都行。” 大内畅三知道,对方肯定想好了怎么给钱。 ........ 林言刚吃完早饭后,给了钱刚上车发动车辆,储物空间便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译电完成。 “妥,明日上午联络通运堂,请同步安排通运堂运输方案,支付运费,3000条大黄鱼支付时间自行安排。” 有点意思。 3000条大黄鱼支付时间让自己安排,就说明对方忌惮自己之前透露的消息,不需要先付钱后送货。 同时,又顺理成章地让自己在支付通运堂的运输费用。 贼! 但这些货物虽然凶险,但体量并不算大,而且不需要通过法租界和华界的关口,只需要从华界直接运往上海周边地区。 这些地区完全可以用水网运输,满打满算不过几十条船的问题。 考虑到军火的危险性,100条大黄鱼足够了! 自己只需要给对方两瓶青霉素就解决了。 此刻,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新四军接收物资地点在哪里,需要尽快确认,并且安排。 林言赶紧把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和蓄电池拿出来,连接上,给延安发去电文。 发完电文后,一脚油门回到医院。 第411章 周佛海的朋友 延安窑洞。 老方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电文,深深叹了口气。 这是他和郭其刚每天的工作。 他们需要把各地的电文汇总,把有用的信息挑出来做分析,为各地通知做保障,给首长做报告,支撑战略决策。 放在以前,电文数量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一不到。 但日本人打完武汉之后无力发动大规模正面会战,便把力量投入到剿灭敌后游击队。 各根据地部队承受的压力很大,电文自然就多。 老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从最上面拿起一张,看了一遍,放在左边,又拿起一张,看了一遍,放在右边。 这些都要分类,分类的过程中,他需要记住其中的大致内容,用作后续决策。 郭其刚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沓电文,翻得比老方快一些。 “老方。”郭其刚的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老方抬起头。 郭其刚把一张电文从中间抽出来,放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 “太湖周边游击队的消息,补给跟不上了,特别是子弹,最近几个月鬼子清剿越来越疯狂,有几个小队伍被堵住了,全员牺牲。 现在他们手里就剩炸药多,靠着炸药和自制地雷还能撑一撑,但子弹缺乏的问题解决不了,就没有什么进攻能力。” 老方拿起那张电文,凑到煤油灯前仔细看了一遍。 字不多,三两行,但他知道这段话背后是无数条年轻的生命。 他把电文放下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 “他们还能撑多久?” “不好说。”郭其刚摇了摇头, "看鬼子那边清剿的力度,如果继续加强,物资通道可能就会被切断。 太湖周边的游击区,本来规模就不大,再压缩下去,别说补给了,人都不一定能撤出来。" 窑洞里安静了下来。 “青鸟那边呢?”老方沉默良久后问,“有消息吗?” “还没有。”郭其刚把那沓电文收起来, “上次联络说在统筹购买物资,但没给具体时间,那个渠道的运作,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人,上海那种地方,想做什么都不容易。 而且现在距离跟他联络也就不到两天,急不得。” 老方站起身来,在窑洞里来回走了几步。 “时间太紧了。”他停下来,看着郭其刚正要往下说,突然另一边的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此刻正好是上午8点50,也是“青鸟”发电文的高峰期之一。 不敢耽搁,两人迅速就位,郭其刚记录老方译电。 很快译电完成。 “已谈妥,并启用通运堂运输,请提供多个接收物资地点,另刘同志3000条大黄鱼地址请及时告知。” 谈妥了! 还是3000条大黄鱼! 这是买了多少? 老方止不住地激动。 要知道,此前军统也就花了几百条大黄鱼,已经买了不少物资,据说连41式山炮炮弹都有十几箱。 “好!”老方长出一口气, “‘青鸟’的效率确实可以,只是通运堂敢不敢接这单生意,还有这个过程中‘青鸟’自己的安危能不能保证,我们都不知道。” “老方,你就是杞人忧天了,‘青鸟’既然这么安排,那就说明他有把握。” 郭其刚说完笑了笑,立刻开始忙碌起来。 他迅速把太湖周边游击队最近发来的电文全部收集起来,然后摊开地图按照电文的情况继续标记,确认每个地方的控制程度。 大约半个小时后,郭其刚长出一口气,起身看向老方: “老方,基本确认了五个最安全的地方,都是水路可以到的,我马上给游击队那边发电文确认后再给‘青鸟’回电。” “可以等江苏省委刘同志那边3000条大黄鱼的消息到位,一起发。” “是!” ......... 下午4点,林言已经在办公室里看报等待下班,几个徒弟也在那休息聊天,这时候储物空间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菱壳渡、断龙口、乌沙垛、漏星溇、灰塘闸,五处均为青帮暗语,另,3000条大黄鱼已运至法租界巨福路2号小院,钥匙在门口右侧第三块可活动砖后。望舒。” 好,来得正是时候。 3000条大黄鱼到位就行,只是不着急给对方。 五个接收地点得以最快的速度给到通运堂。 林言扫视一圈自己的四个徒弟,沉声道: “都去看看你们的病人,看完差不多下班了。” “是,师父。” 四个徒弟赶紧带上记录本出发。 林言赶紧拿出纸和笔,把五个地点写下来,然后补上一句“两瓶青霉素做运费,费心了。” 写完之后,从个储物空间拿出一个黑色布袋,把纸条放入,再放入两瓶青霉素,系好,放回储物空间。 下班后,林言一脚油门直奔台斯德朗路,先听着再走路去吃饭的路边摊,路过铁皮箱的时候心念一动把黑色布袋子放进去。 路边摊吃了碗面,这才回车上,开车回家。 结果轿车驶入霞飞路,眼看要拐入自己住的巷子,突然旁边窜出一个人挡在前方,林言一个急刹车,随后把脑袋伸出去破口大骂: “不长眼睛啊,你几条命啊你,妈拉个.....” 话说到一半,对方小跑到驾驶座侧面,弯下腰: “林医生,我们家周先生请您去给帮个忙,给周先生的朋友做个手术。” 周先生。 林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周先生?哪个周先生?他在法租界认识的人里姓周的不算多。 他发现眼前这个人很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周佛海?”林言确认道。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林言没有犹豫,拉开车门下了车,把钥匙扔给那人:“你开车,我去后座。” 周佛海好啊,他的朋友也好啊,不出意外情报又来了。 他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关上门,靠在座椅上,下一秒车辆发动了。 但林言意识到后方有一辆车在跟踪。 第412章 倒霉的陈锦涛 开车那位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车子驶出霞飞路,拐进一条窄巷,又从窄巷拐上一条更宽的路,在法租界的街巷里左拐右拐。 林言坐在后座上,目光从车窗望出去,看到路两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而那辆跟踪的车辆却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 不出意外,对方是来跟踪开车那位的。 下一个路口转弯的时候,开车那位没有打转向灯,而是突然加速,在红灯亮起之前冲过了路口,然后猛打方向盘,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车子在巷子里穿行了一分钟左右,然后从另一头钻了出来。 林言看了一眼后方,那辆黑色的车不见了。 司机没有减速,继续往前开了几百米,然后拐进一条更宽的路,车速恢复了正常。 又开了几分钟,车子减速了,拐进一个小院。 院门是铁制的,有人提前打开了,车子驶进去之后,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车子停在一栋两层的小楼前面。 司机熄了火,转过头对林言说了一句:"林医生,到了。" 林言推开车门下了车。 院子里很安静,有一棵桂花树,一栋三层小楼,小楼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林言走上台阶,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站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人,五十多岁,见到林言他赶紧站起身。 “林医生,久仰大名,我是周佛海先生的秘书,姓赵。”他说着握住了林言的手,“周先生在楼上等您,请跟我来。” “好。” 林言跟着赵秘书上了二楼。 走廊里亮着灯,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着的门,赵秘书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身让开半个身位,对林言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言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书桌被推到了墙角,中间空出来的位置摆着一张铁架床,床上铺着白布,白布上躺着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脸色苍白。 他的上衣已经被剪开了,露出右侧胸部,流出的血染红了前胸。 临时手术台旁边的手术工具倒是齐全,麻醉用的乙醚和面罩都准备好了。 床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手里拿着听诊器,是个医生。 他的表情有些紧张,见到林言进来,松了口气。 “林医生。”那人迎上来,伸手跟林言握了一下, “我是周先生请来的医生,姓刘,伤者的子弹我已经检查过了。 位置在右胸,从锁骨下方斜着射入,穿过胸大肌和前锯肌之间,没有进入胸腔。 我判断子弹卡在肌肉层里,没有伤到重要器官,但我不太敢动这个手术,因为位置太靠近锁骨下动脉,稍微偏一点就是大出血。” 林言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周佛海。 周佛海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见林言看他,对林言点了点头。 姓周的请自己来,却跟自己保持距离,是担心我刺杀他吗? 林言只得点头回应。 随后林言简单检查了一下,已经知道问题不大。 “动脉没事,神经也没事。”林言直起身,“子弹在肌肉里,深度不深,取出来就行。” 这个情况的伤就是看着吓人,但一般的小外科诊所也能做。 周佛海专门请只进来,并不是看中自己的水平。 他是不敢送医院,送诊所。 这就说明,这个人的身份很重要,那就肯定有情报。 想到这里,林言戴上手套口罩,对旁边的刘医生吩咐道:“麻醉!” 刘医生立刻开始操作。 林言等了两分钟,用镊子尖轻轻戳了一下伤口边缘的皮肤,确认麻醉生效了,然后拿起手术刀开始下刀。 一刀下去,精准找到了肌肉中的弹头,不到两分钟顺利取出,接下来便是清理坏死的组织外加缝合。 因为没有上级胸腔,连引流管都不需要。 看着林言缝合完毕,旁边的刘医生脸色铁青。 因为他知道,当初要是天敢下刀,他也能完成手术。 只是他对自己没信心。 林言做完手术,再对站在床另一头的周佛海点了点头,脱下手套口罩往门口走。 林言知道,后续那位刘医生会处理。 走到门口,赵秘书将一条大黄鱼拍在林言手中,然后低声说:“刚才的司机会送你回去。” “好。” 林言点了点头,手上迅速回收起大黄鱼往楼下走。 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陈锦涛】 【职务:梁鸿志维新政府财政部长】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陈锦涛前往上海跟周佛海谈判汪精卫整合伪政府后人事、财税、债务、兵权的归属。 2,半个小时前,几人在外国公寓312室谈判,被军统人员袭击,双方各有损失,周佛海跳窗到隔壁撤退,陈锦涛从下水管道下滑逃脱但受伤,另有一人死亡,一人受轻伤被俘。 3,谈判双方都明白,这个谈判注定旷日持久,原因有三:首先,日本人不想他们这么快谈判完成,故意用梁鸿志维新政府给汪精卫施压,让汪精卫尽快签订所有卖国条约;其次,梁鸿志维新政府已经跟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私下达成了利益协议,不愿意让渡利益;最后,梁鸿志维新政府掌握着上海以及华东的财税,这一点不可能让步。 4,周佛海挪用日方“和平运动”经费账本是陈锦涛底牌,账本此刻放在霞飞路封氏皮具行橱窗下方的木盒内。】 林言得到这个情报心头一惊。 之前学历史可没学这么细。 梁鸿志维新政府说白了就是隐入历史的一粒尘埃,他们来过,然后迅速被汪精卫给吸纳了。 但这个时候,他们还活跃在前台。 按道理来说,这一次军统应该是来刺杀周佛海的,毕竟这个陈锦涛的地位太低,而周佛海却是汪精卫的头号跟随者。 只是这个陈锦涛倒霉,受伤了。 这个情报里面唯一有用的就是那个账本,但自己今天去拿肯定难了,只希望第二天没有转移走。 下楼上车后,铁门被缓缓打开,司机一脚油门离开。 此刻周佛海和赵秘书都在二楼看着离开的轿车。 “先生,我们要不要赶紧转移?” “不用。”周佛海摇了摇头,“我防备着这个林医生,那都是心理作用,他手里拿手术刀,我不敢靠近,但他本人职业素养很高,不会向外透露一点信息的。” 第413章 曹景行的抉择 司机在法租界绕了几圈才把林言送到家。 刚送走司机,关好门一回头,身后一个人,吓得林言一哆嗦。 仔细一看,是邢从舟。 林言定了定神,上下打量对方后问:“伤好利索了?” “托林医生的福,好利索了。” “看得出来,都可以翻墙了。” 林言的语气不是很舒服,谁希望有人随时翻自己的墙啊。 “林医生,非常抱歉。”邢从舟微微颔首,“只是有件事......” “先进去坐。” 林言打断了他,“这一路蒙着眼,有点难受。” 林言知道,邢从舟对自己客客气气是因为自己救过他的命,但对方要问的肯定是周佛海他们的地址。 既然如此,那就顺带说句假话。 一听林言是蒙着眼的,邢从舟不知如何问起,跟着林言进客厅坐下后才开口: “林医生,那你方便告诉我你是给谁做的手术,还有对方有无生命危险?” “不认识。”林言摇了摇头, “反正周佛海说是他朋友,在他们二楼做完手术给了钱然后又给我蒙上眼送了回来。 手术很成功,没有生命危险。” 邢从舟知道,林言的语速不慢,根本没有雕琢的痕迹,应该是实话,点了点头,起身对林言颔首: “打扰了,林医生。” “好。” 林言准备开门送他离开,结果下一秒邢从舟一个小跑助力,然后从旁边翻过围墙离开了。 真是土匪。 有门不走,非要走围墙。 来就来吧,也不把上次欠的手术费带来,真是服了。 ........ 晚上9点 台斯德朗路2号 曹景行把心腹老赵、老吴、刘先生全部叫到了议事厅。 “情况你们应该都知道了,今天下午大内畅三派人告诉我,他那边一批货要卖给我的客户,接近30吨,我不知道这单要不要接。”曹景行率先开口。 老赵和老吴对视一眼,两人眉头都皱得很紧。 良久后老赵开口: “堂主,这事就有点诡异,他大内畅三要让我们运货连运到哪里都不说,直接说卖给我们的客户,这不是扯吗?” “对对对。”老吴也跟着搭腔,“之前丁成孝和我们分家,我们就决定了不和日本人合作,太过危险,还涉及到资敌,面子上也过不去,我觉得最好是不接。” 曹景行点了点头,他觉得两人说得有道理,便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刘先生: “刘先生,你觉得呢?” 刘先生是管账的,他深吸一口气: “最近甲级客户都没下单,我们账上的钱也只够支撑一个月,如果大内畅三说的那个客户就是我们的甲级客户,那还真的不能得罪。” 听完刘先生的话,曹景行沉默了。 因为刘先生说得对。 如今的通运堂就靠甲级客户支撑,如果得罪一个甲级客户,那真的就完了。 就在此时,六子提着一个黑色的袋子进来了。 袋子轻飘飘的,曹景行根本没当回事。 因为之前这个黑色袋子的主人都是下大单的,里面都是大黄鱼,看着都是沉甸甸的。 这一次轻飘飘的,说不定根本就不是下单,而是来了一封信。 “堂主,甲级客户的。” “我知道了。” 曹景行接过黑色布袋子,打开之后先拿出那张纸,又拿出那两瓶青霉素。 他不认识青霉素没当回事,便看起纸上的内容。 “同文书院的货物,请运至菱壳渡、断龙口、乌沙垛、漏星溇、灰塘闸,五处,有人接应,另运送之前请做好伪装,能掩盖的标识全部掩盖,能拆掉的木箱请几辆拆掉。 运费是这两瓶青霉素。” 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曹景行震惊了。 因为他根本没想过那两瓶东西是青霉素,他赶紧放下纸条拿起其中一瓶青霉素仔细查看。 在瓶身上看到了“青霉素”三个字,旁边还有“边区造”三个小字。 “什么?这就是之前在法租界卖50条大黄鱼的青霉素?” 刘先生一听这话,赶紧凑过来,拿起另一瓶看了又看,最后笑道: “还真是,这两瓶就是100条大黄鱼,这生意可以做啊。” 老赵和老吴也凑了过来,想看看真正的青霉素到底长什么样。 曹景行则是长舒一口气,沉声道: “这位甲级客户的身份不用我说了吧,给他运货就是支援抗战,我倒是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了。” 几人纷纷点头,没人说话,但心照不宣。 因为此前300吨炸药运出去后,整个上海周边新四军游击队搞爆破就跟不要钱一样,他们几个人自然知道这位喜欢用黑色布袋子的甲级客户是谁的人了。 只是这一次的情况有些特殊。 红党从大内畅三手中买物资,这倒是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所有人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曹景行随后吩咐道: “所有人动起来,人和船都准备好,速度要快,接到货之后马上伪装,按照客户的要求该拆就拆,这一次100条大黄鱼的运费不是那么好挣的,不能出任何意外。 你们下面的人都管好嘴,谁要是说出去,那就让他的家人一起陪葬!” 曹景行太清楚了,之前300吨伪装成肥料的炸药才给50条大黄鱼,反观如今十分之一的货物却给100条大黄鱼,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那就是这些货物极度危险。 那么极度危险的货物只能是军火了。 军火这玩意如果被日本人查到,不仅整个通运堂会死得很惨,就连大内畅三都得被送回东京上绞刑架。 但他们青帮底子上还是有大义的、。 众人默不作声就是同意干了,曹景行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关系。 “是!” 众人立刻离开去做准备。 当天第一批物资运出,而曹景行则是迅速带着两瓶青霉素去找到黑市的药爷,确认是青霉素无疑后,以45条大黄鱼一瓶出手,拿到90条大黄鱼。 按照药爷的说法,如果他不着急的话应该是可以卖到50条大黄鱼,但要是着急的话只能略微降价。 曹景行想得不多,他只想尽快变现,因为再过一个月账上就没钱了。 第414章 井上日召来信 第二天一早,林言没有去熟悉的早餐摊吃早饭,而是一大早开车直奔封氏皮具行隔壁的稀饭包子店。 稀饭包子店门口没地方停车,林言就故意停在封氏皮具行旁边,这样的话下车去包子店就刚好要经过封氏皮具行。 下车之前,林言故技重施,想把鞋带搞松。 一下车走了几步,林言用余光瞟了一眼橱窗下方的那个木盒子,距离合适,随后靠近橱窗,蹲下系鞋带。 此时,心念一动,那个账本直接进入储物空间。 到手后,林言系好鞋带,直奔稀饭包子店。 吃完早饭,回到车上开车离开,全程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在回医院的路上,林言顺手给大内畅三发去了电文,发完电文再回医院正常上班。 ......... 一大早,大内畅三的心情大好。 因为他刚刚收到井上日召从日本给他寄过来的一封信。 信里的内容很多。 有井上日召对时局的看法,也有井上日召的近况。 井上日召回去之后找到了他的挚爱田仲幸恵。 彼时田仲幸恵正准备离开长崎奔赴中国战场,编入女子挺身队,被井上日召拦了下来。 此时长崎的普通人对战争是狂热的,他们都相信中国战场会给他们带去美好的生活,能给他们带去荣耀。 只有井上日召是清醒的。 他知道所谓的女子挺身队就是去做慰安妇,去了就生不如死。 井上日召手上有金鵄勋章,有东久迩宫稔彦王赐的武士刀,说话还是有分量的,无人敢违抗。 此后田仲幸恵就成为招募女性前往中国战场做慰安妇的代理商,井上日召则是开了一家料理屋,自己做甩手掌柜整天在店里拿着一串佛珠装模作样,没事了就给人讲他在中国战场上的英勇事迹。 看完信,大内畅三不得不感叹井上日召过得潇洒。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哈依!” 江谷利美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电文,递了过来。 他接过一看,电文是译电完成了的,是这次的合作对象发来的。 “3000条大黄鱼在法租界巨福路2号小院,钥匙在门口右侧第三块可活动砖后,请及时取走。”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已经让大内畅三看出了对方的气势。 没有任何条件,没有任何阻碍,直接给钱。 这个做法更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想,这个人虽然是红党的,但他在东京都有关系,而且很硬。 看来这场战争打来打去不过是一些高层人物之间的游戏,普通人那么卖命干什么呢? 想到这,他苦涩一笑,随后吩咐道: “去,把3000条大黄鱼取回来,拿到金条后立刻安排人把剩下的八成货物全部交给通运堂。” “哈依!” 江谷利美离开后,大内畅三心情比之前更好。 他直接拿起旁边我武士刀,冲入院内,抽出刀开始舞。 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果然,念头通达一切都好了,连刀技也精进了。 好,好,好! 这个感觉,就是这个感觉,我要把这个感觉记录下来,记录下来分享给井上日召。 大内畅三赶紧回到办公室内,放下刀,拿出纸和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欣赏良久才折起来放入信封。 然后对外面喊道: “来人!” “哈依!” 不多时,一名副官进来了。 平时,江谷利美不在,这些副官就轮流值守。 “把这封信送上回本土的船,捎给长崎的井上日召。” 井上日召因为救东久迩宫稔彦王有功,早就是一个名人了,只要信送到长崎,自然有人会送到井上日召手上。 “哈依!” 副官刚离开没多久,江谷利美便回来了,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 进门后,江谷利美微微颔首: “院长,3000条大黄鱼全部带回来了,就在外面的车里。” 3000条大黄鱼差不多一吨了,只能用车运输。 “好,好,好。”大内畅三一连说了三个“好”,然后直接往外走,来到那辆车旁边,然后转身看向跟过来的江谷利美,“除了你没有其他人知道3000条大黄鱼的事吧?” “没有。” “那就好。”大内畅三点了点头,并没有打开车门,沉默良久后开口,“你现在去联系11军经理部,亲自面见伊原武雄,就说我想和他见面,时间他定,地点他定。” “哈依!” 与此同时,在法租界一处饭店包房内的伊原武雄正在闭目养神。 一旁的伊原直人正在给他汇报情况。 “部长,刚刚收到的消息,大内畅三把三个库房内的物资都卖得差不多了,现在只剩下一部分军用罐头和压缩饼干,外加那批军服军被。” “军服军被除了我们军部,没有人会买,军用罐头和压缩饼干估计是因为量太大,一时不好出手。” “这个大内畅三胆子太大了,无法无天了。” 伊原直人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咬牙切齿。 “直人,你冷静冷静。”伊原武雄睁开眼睛,满脸笑容,“他大内畅三无法无天就对了,我还担心他老实本分,什么都不敢做呢!” “啊?”伊原直人一脸疑惑,“他这么做如果被人捅到东京去,到时候遭殃的可不仅仅是他大内畅三,还有我们。” “遭殃?”伊原武雄冷哼一声,“要是真到了那个地步,那就说明整个军部已经不是铁板一块了,如果军部不是铁板一块,那我们做的事早就被捅上去了。 如果我们做的事捅上去,也够我们死他个七八回了,还在乎这点事?” 他顿了顿,“大内畅三既然把物资卖了,那就把他牢牢绑在我们的战车上,该扩大利润扩大利润。” “但是......”伊原直人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是我担心大内畅三把物资卖完之后,一把火把仓库烧了。” “不会。”伊原武雄摇了摇头,“三个仓库他要是三把火一起放,任何人都能看出问题来,他不至于那么傻,我猜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找我谈了。” 下一秒,房门被敲响。 第415章 惺惺相惜 伊原武雄给伊原直人使了个眼色,后者去开门,开门后江谷利美进来了。 进来后,江谷利美上前给伊原武雄鞠躬:“伊原大佐,我们大内院长请您见一面,时间你定,地点你定。” “哦?是吗?”伊原武雄起身把江谷利美扶起来,“中国有句话叫,择日不如撞日,那就别等了,直接出发吧。” “哈依!”江谷利美完全没想到对方要直接去,但对方都这么说了,那也只有直接出发。 20分钟后,伊原武雄和大内畅三在同文书院的办公室内相对而坐,伊原直人和江谷利美在门外警戒。 大内畅三直接开门见山地说: “伊原君,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把物资卖了一些,而且现在有一批物资刚送到通运堂的仓库。 你现在可以直接派人把通运堂的仓库围了,把物资截流,然后再把我抓了送到军部,或者送回国内受审。” 大内畅三这句话看似示弱,其实很强势。 要是伊原武雄真这么做了,那他就相当于把一个炸弹送出去。 以大内畅三文官的身份,大概率是送回日本,到时候一审讯整个华中派遣军都得地震,所有参与军需贪污的人都得被牵连,从伊原武雄到畑俊六都得遭殃。 所以,大内畅三料定伊原武雄不敢这么选。 果然,伊原武雄沉默了。 良久后,大内畅三见对方还不说话,直接拉开抽屉拿出一把手枪,推到伊原武雄面前: “伊原君,你还可以选择用这把枪结束我的生命,这样对大家都好。” 同样的操作。 如果伊原武雄出手,那他的命也得留在这里,事后还会引起整个军部和文官集团的斗争,他还是料定对方不会这么选。 果然,伊原武雄沉默良久后,把手枪推了回去,笑道: “大内院长没有必要如此,你能把这批物资变成钱,我已经很欣慰了。” 此话一出,大内畅三和伊原武雄对视一眼,都笑了。 良久后,伊原武雄继续说: “从一开始我就在观察大内院长,觉得你和我是一类人,是对帝国失望的那类人,是会惺惺相惜的那类人,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大内畅三点了点头,随后问道: “伊原君是因为青霉素的原因?” “对。”伊原武雄叹了口气,“青霉素贵,我承认,但我伊原武雄可是参与过此前所有在华机场的建设选址,从论证到实战测试一项没落下,结果到了需要用青霉素的时候他们直接把我放弃了。 在我还活着时候,他们就早早确定给我追晋少将军衔,追授功三级金鵄勋章、勋二等旭日章。 这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有什么用? 如果不是我的家族,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孤魂野鬼了,你说我怎么可能对帝国不失望?” 话题一打开,大内畅三也跟着吐槽起来。 从井上日召的遭遇到土肥原贤二的打压,越说越激动,老泪纵横。 最后他补充道: “帝国进攻中国是没问题的,但急于求成,欲速则不达。 欲速不达就算了,他们还要拿我们做垫脚石,凭什么?” “对,凭什么?”伊原武雄拍了拍大内畅三肩膀,“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从武汉会战结束开始,这场战争就赢不了了,帝国最多维持这个战线,那我们还费个什么劲。 我的家族让我捞钱,我就专心捞钱,你的家族需要发展也需要钱,所以我们一起合作,之后大有可为。” “合作?” “对,合作。”伊原武雄早已经准备好,随即开口,“之前从三井仓库里倒腾货物出来再卖回去不过是赚个加价临时采购的利润,算来算去其实也就多三成的钱,还要上缴,还要打点,到手的钱并不多。 但你打通了和军统、红党的渠道就不一样了。 前线那些基层官兵会把他们的子弹倒腾出来卖钱,量不算大,但利润高,而且没有那么多人分利润,完全可以干。” 这句话倒是说到点上了。 大内畅三脸上的笑容快溢出来了,他没有藏私,说: “这次三个仓库的物资一共卖了3800多条大黄鱼,目前还剩下一批军服和部分罐头压缩饼干,按道理还要值些钱,如果按照卖给11军用日元结算的价格折算,最多1200条大黄鱼。 这可是三倍的利润啊,对方还不还价。” “3800多条大黄鱼?” 听到这个数字,伊原武雄只感觉头皮发麻。 他知道之前军统的800多条大黄鱼,算上这一批多点,也就1000多条大黄鱼,满打满算也就2000多条大黄鱼,结果直接3800多条,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对,3800多条大黄鱼,有800多条在我的库房里,还有3000条大黄鱼在外面那辆车上,怎么分配还请伊原君拿个主意。” 伊原武雄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那辆车。 “3000条,我带走。”他转过身,看着大内畅三, “那辆车,我的人开走,1200条用来结掉三井那边的账,还有之前打点的那些门路,都要平掉。 剩下的1800条,上下打点,从上海到南京,从南京到东京,该说话的人一个都不能少,这件事如果压不住,你我都不会好过。” 大内畅三听着,没有插话,等他说完。 伊原武雄走回桌前坐下。 “你库房里的那800多条大黄鱼,你留着。罐头和压缩饼干这些东西不扎眼,留着也行,出手也行。 至于那些军服,没人要的东西,等打南昌的时候卖给第十一军,军队后勤补给永远缺东西,军服虽然不是什么紧俏货,但换个名目走一笔账,也能回一些本。” 他顿了顿,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至于你,大内院长,你是聪明人知进退,这一点,我放心。” 大内畅三听完,是点了点头。 “伊原君,合作愉快。” 伊原武雄站起身来,伸出手。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握完之后,伊原武雄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偏过头。 “那辆车,我开走了。剩下的,你处理好。” “好。” 第416章 这娘们把我当神仙? 此刻军统新据点内,贺全安带着苏婉芝赶来查看头一天抓那个人的审讯情况。 走到审讯室门口,邢从舟已经等着他了,见到他前来,赶紧上前低声道: “里面的人叫魏东旭,从昨天审到现在,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什么维新政府的人,什么外国公寓312室谈判是阻止汪精卫拿他们的权利,陈锦涛是他的老大,就这些。” “陈锦涛,梁鸿志维新政府财政部长,有点意思。”贺全安对这个陈锦涛还是知道的,微微点头,“我去看看这个陈锦涛手下的嘴有多硬。” 贺全安和苏婉芝进去后不久,地下审讯室内便传出撕心裂肺的喊声,半个小时后喊声越来越小,最后没有了。 贺全安出门洗了把脸,叹了口气: “这家伙地位太低,身上确实没什么东西,等会搞个席子卷起来,晚点丢在法租界巡捕房门口,留下一封信,注明这个人身份,让巡捕房代为转交给维新政府。” 维新政府作为伪政府机关,在法租界是没有办事处的,只有一个维新政府驻沪总联络处在虹口,只能如此。 “是!” 邢从舟微微颔首。 “对了,你昨天去见了林医生,他怎么说?” “他说来去都戴了眼罩,不知道具体位置,但确认了周佛海在现场,那个受伤的人应该就是陈锦涛,没有生命危险。” “我知道了。”贺全安拍了拍邢从舟的肩膀问,“你没有为难林医生吧?” “没有。” “那你有没有给林医生解释,我们是跟踪那位周佛海的司机,不是跟踪他?” “这个.....” 邢从舟确实忘了解释。 “这个啥?做事要仔细,林医生这层关系不能断,下次有机会见到他记得解释一下。” “是!” “还有找个机会把欠他那根大黄鱼给他带过去。” “是!” ........ 林言挨到下班,吃完饭回家第一时间拿出储物空间的账本开始查看。 看完之后,林言不得不承认,在贪污这个领域,周佛海还是太权威了。 重光堂密约一次性启动资金300万日元,固定支取正常,主要用在河内方向和招待。 河内方向经过汪精卫确实没有贪污,但招待费用却是贪污了一大半。 同时还有一个格外的月度机密特工追加费每个月55万元法币全部落入周佛海手中,与此同时,周佛海秘密接触上海各界,宣扬汪精卫即将取代梁鸿志维新政府在上海的地位,让各界提前上供。 此刻汪精卫还在河内,这些提前上供的钱,全部落入周佛海手中。 要是把这个账本直接公布,那周佛海必然被针对,但不致命,最多就把贪污的钱吐出来。 这个时候日本人还需要他,汪精卫也没有把所有的卖国条约签完,还没有组建伪政权,周佛海作为汪精卫的铁杆手下,保命还是稳当的。 所以,这个账本在自己手上就是一个手牌,必要的时候能够拿出来用就行。 将账本放入储物空间,等到8点,例行从储物空间中拿出电瓶和两个电台,把二号电台连接上,调频到“水蛭”的频率。 调频完成后两分钟,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即刻核查,维新政府财务属官魏东旭目前情况,如有消息,以最快速度告知。” 卧槽? 这娘们把我当神仙? 先不说自己这个军统身份是假的,就算是真的,一个刚刚进入军统内部的新人怎么可能那么快知道这么重要的事。 没有犹豫,林言立刻给对方发了个快报回复。 就三个字,速度快,不可能被任何势力锁定位置。 与此同时,华界特高课电讯室内,南田洋子和影佐祯昭站在报务员身后,死死盯着那部电台。 “南田课长,现在只有你的‘水蛭’有希望了。” 影佐祯昭沉默良久后开口。 自从外国公寓312室枪击事件后,他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因为周佛海等人确实没危险,包括陈锦涛都给林言救了回来,但唯独维新政府一个小人物魏东旭被捕。 这个魏东旭虽然是小人物,但军统一旦审出点什么破坏了跟汪精卫的谈判,那事情就大了。 找来找去,能打听到消息只有南田洋子这里了。 上次南田洋子拿着“水蛭”的情报去见土肥原贤二,这件事影佐祯昭记在心里,知道在军统里有“水蛭”的存在。 现在土肥原贤二去北平了,上海的事压在他头上,他不得不放下身段来找南田洋子帮忙。 “‘水蛭’也是刚刚去军统没多久,不一定能拿到这么机密的情报。” 南田洋子给对方打预防针。 “南田课长,你这就妄自菲薄了。”影佐祯昭笑了笑,“伊原武雄与大内畅三的合作那么隐秘,‘水蛭’都能拿到情报,我相信这一次也一样。” 话音刚落,电台发出了“滴滴答答”的声音。 两人同时眼前一亮。 但下一秒,电台停了。 很明显,电文很短。 不多时,译电完成,报务员把电文递了过来。 南田洋子接过电文,看了一下,摇了摇头,再递给影佐祯昭,后者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电文就三个字“未接触”。 很明显,“水蛭”压根没有接触到这个机密。 “影佐机关长,上次伊原武雄与大内畅三合作这件事应该在军统内部并不是秘密,以至于‘水蛭’精准获取情报,这一次魏东旭被捕和审讯应该只有核心人员才知道。” 南田洋子的言下之意是,“水蛭”不知情太正常不过了。 影佐祯昭叹了口气,正准备说点什么,突然元吉行雄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课长,影佐机关长,出事了......” “什么事?你慢慢说。”南田洋子倒是不着急,毕竟现在特高课四平八稳,不会出大事,出事的肯定是其他地方。 元吉行雄顺了顺气,说: “刚刚维新政府驻沪总联络处来电话,让我告诉影佐机关长,有个叫魏东旭的,尸体被人扔在了联络处门口,用草席包裹的,打开全是血。” 第417章 给周佛海写信 所有人都以为影佐祯昭会大怒,结果影佐祯昭非但没有发怒,反而脸上浮现出笑容,整个人都放松了。 死了是最好的结局。 死的人是维新政府的人,和自己没有关系。 只要这个人不透露有用的消息,影响到汪精卫的谈判,让他在河内把该签的条约签了,啥都好说。 “我知道了。”影佐祯昭随后咳嗽一声,“我该回去了,多谢南田课长。” “我送送机关长。” “不用,多谢。” 影佐祯昭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等影佐祯昭离开后,南田洋子看了一眼上气不接下气的元吉行雄: “够了啊,差不多得了,人都走远了。” “哈依!” 元吉行雄脸上的笑容随后出来了。 南田洋子苦涩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对报务员吩咐: “给‘水蛭’去电,让他暂时静默,有重要情报直接回报就行。” “哈依。” ......... 不多时,林言收到了南田洋子的电文,微微一笑,将二号电台断开连接,然后将一号电台连接上放入储物空间。 第二天一早,刚起床还没出门,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物资已送到,我代表新四军全体官兵感谢你的付出。望舒。” 这么快? 这一次的物资运输速度超乎想象。 不过安全运送到位就是成功,接下来就等着新四军在上海周边搞出名堂了。 但眼下得给周佛海写封信,让他知道有人掌握着他贪污的证据,以后遇到关键时刻才能跟他做交易。 确定好后,林言拿出纸和笔,写下一张纸条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然后出门。 出门后吃完饭路过许氏药材铺把小球弹入许伯年的信箱,再赶往医院。 许伯年最近明显感觉到“青鸟”的消息越来越多,每天都会例行查看。 一大早果然看到了纸条。 回到里屋,打开纸条一看,是要传递给周佛海的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说自己手上有他贪污的账本,并且列出部分数据,告诉周佛海日后有机会可以交换,并且给了对方一个代号“女娲”。 有意思。 许伯年不知道“青鸟”手上是不是真有一个账本,但拿捏汪精卫手下的头号反贼就很有意思。 这封信是需要他誊写,然后装入信封再传递出去的,不过他早已轻车熟路,不多时便誊写好装入信封。 当天下午,这封信便抵达虹口,出现在周佛海家的信箱里。 而此时的周佛海已经回到家,并且把受伤的陈锦涛接回了虹口家中。 按照周佛海的想法,他暂时不想离开法租界,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行踪已经隐藏,离开的过程却容易被人跟踪。 万一有人在路上发难,那就真危险了。 但这一次他是接到了影佐祯昭的强制命令。 原因嘛,自然就是那个被军统抓走的魏东旭,这个人死了,尸体被军统丢在了法租界巡捕房门口,然后被送到了虹口。 影佐祯昭怕他们被牵连,有生命危险,所以下达了死命令,必须马上撤离法租界。 周佛海把陈锦涛安顿在客房后,支走了其他人,然后拖了一把椅子坐到床边。 陈锦涛的脸色依旧苍白,右胸上缠着纱布,但神志是清醒的。 周佛海看了一眼他胸口的伤处,确认纱布没有渗血,这才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 “咱们之前的话还没说完。”周佛海语气放松,“我们在法租界被人袭击了,你的人死了一个,还有一个被折磨死了丢在法租界巡捕房门口,按道理说,这件事该到此为止了。” 陈锦涛没有说话,等着周福海往下说。 “但我不这么想。”周佛海继续说,“汪先生在河内那边忙着谈,我们在上海这边不能拖后腿。维新政府的宿命就是完全并入汪先生的新政府,陈先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抉择。” 陈锦涛靠在床头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冷笑了一声: “周先生,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维新政府并入汪先生的新政府,我举双手赞成。 但有一条,财权和军队不能拿走。 汪先生可以名义上管理我们,给个面子,给个名分,这些都好说,但钱和枪,必须留在我们自己人手里,这是底线。” 周佛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说: “陈先生,你这话就不对了。汪先生是为了整个中国的前途在奔走,维新政府并入新政府,是顺理成章的事,什么你的我的,大家都是为了和平建国。 你们手里那点东西,该交出来的就得交出来,这不是讨价还价的事。” 陈锦涛看着周佛海的表演,眼皮抬了一下: “周佛海,你在这儿跟我谈为国为民,谈和平建国,谈什么责任担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干净?你以为你手上的那些事,没人知道?” 周佛海愣住了,他不知道对方说这句话是随便说说,还是有真凭实据。 陈锦涛见周佛海没有接话,继续说: “你在香港转了一笔钱,走的是三井的渠道。你在上海法租界有几处房产,用的是你小舅子的名字。这个月的特工总部经费你扣了一半25万法币,走的账目是''特别活动支出''。你以为以为没人知道?” 周佛海的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 “陈先生,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有,账本在我手上,每一笔每一分,从哪天到哪天,谁经手的谁签的字,都在上面。”陈锦涛顿了顿,“如果周先生配合,给我们维新政府一条生路,我也不会阻碍周先生发财。” 两人对视着,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佛海最后笑了笑: “你的家人,在我手上,你太太,你两个儿子,还有你那个在你太太娘家住着的老母亲。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不算差,吃得也不错,你不用担心,但如果你非要跟我玩什么账本的把戏,那他们的日子就不会这么舒服了。” 陈锦涛从床上起身下床。 他的伤势不算严重,完全可以下床,下床后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周佛海,良久后问:“他们真的在你手上?” 第418章 既然没有其他人知情,那你就去死吧 周佛海没有回答,而是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不多时,属下带来了一个小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枚银戒指,款式有些旧了,但保养得很好。 戒面上刻着两个小字,是陈锦涛认识的笔迹,是他太太写的,是他亲手刻上去的。 周佛海把那枚戒指往陈锦涛的方向推了推:“别犯傻,如果你有账本的话,直接告诉我账本在哪里。” “账本。”陈锦涛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最后哽咽着说,“霞飞路,封氏皮具行。橱窗下面有一个木盒,账本在里面。” 周佛海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对外面的人吩咐了几句。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看着陈锦涛,不再说话。 两个小时后,他的人回来了。 两个人,空着手,进来后其中一人在他耳边低声说: “周先生,橱窗里面的木盒是空的,没有人为动过的痕迹,没有账本,或者说一开始就没有往里面放账本。” 周佛海的脸沉了下来,转过头看着陈锦涛。 “陈先生,你在耍我?” “我没有!”陈锦涛的声音中略显慌乱,“我亲手放的!那木盒是我亲手放进去的,然后用木箱压着,上面再摆的皮包!我去法租界之前还确认过!怎么会.....” 周佛海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锦涛的眼睛,分析对方说的话,也没有看出表演痕迹。 这种情况,越好么是陈锦涛的表演能力强,要么是封氏皮具行内部有人动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传来他的声音:“把封氏皮具行的人全部带回来,一个一个审,往死里审。” “是!” 一个小时后,周佛海板着脸进入房间。 进入房间后,陈锦涛已经从床上下来了,他也想知道是不是封氏皮具行的人叛变了他。 “周先生,是谁把账本藏起来了?” “暂时还不确定,现在所有人都说他们不知道那个盒子里装的什么。”周佛海看向陈锦涛,“所以,我想让你给我交个底,这个账本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陈锦涛此刻脑子里全是家人的安危,不疑有他,诚恳地说: “这个账本是我通过资金来往记录的,其他人都不知道,现在除了我恐怕就是拿走账本那位知道了。” 陈锦涛没说谎,他是维新政府财政部长,能拿到的账目多,自己分析记录出来也正常。 他希望说出这个情况,周佛海就有的放矢,快速把那个偷走账本的人找到,这样大家都好。 可下一秒,他胸口吃痛,一把匕首插入他的左胸。 而匕首的主人正是眼前的周佛海。 “为.....为什么......”他非常不解周佛海为什么要对自己下手。 下一秒周佛海把他一把推倒在地上,冷哼一声: “我管你是真的有账本还是假的有账本,既然没有其他人知情,那你就去死吧!” 这段时间对封氏皮具行所有人进行审讯,确实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唯一能确认的就是,那个皮具行是陈锦涛开的,明面上的老板姓封,是陈锦涛 看着在地上挣扎的陈锦涛,周佛海摇了摇头,转身出门,对手下吩咐道: “把里面清理一下,然后给维新政府那边通报,就说陈锦涛从法租界紧急回虹口,伤口崩裂而死,同时抓紧时间火化。” “是!” “还有,封氏皮具行的人安抚一下,该放就放了,这帮人应该都不知情。放之前就告诉他们,抓他们是因为怀疑他们当中有人泄露了陈锦涛的行踪才导致被刺杀。” “是!” “还有,把最近几天在封氏皮具行消费过的人挨着查。” “是!” 安排下去后,周佛海去洗手池用肥皂把沾血的手里里外外洗了一遍,这才哼着小曲回到客厅。 坐在沙发上把这件事前前后后的情况作了复盘,觉得没有什么漏洞。 陈锦涛的死推到回虹口太匆忙,伤口崩裂,完全说得过去,只要火化得快就没问题。 陈锦涛的家人他也没有囚禁,只是要来了一个信物,说是陈锦涛伤势严重,需要手术,但他自己不签手术同意书,需要家里人的信物感化他,劝他。 一家人都好骗。 如今人死了,那个所谓的账本大概率也不存在,没有后顾之忧了。 就在此时,一名下属跑进客厅,递上一封信。 “周先生,信箱里面的信,没有邮戳,看样子是有人自己放进去的。” “哦?”周佛海伸手去接,在手接触到信封之前又猛地缩回去,问,“测过毒没有?” “测过了。” “好,放桌上吧。” “是!” 等下属离开后,周佛海这才从抽屉里拿出手套戴好,这才拆开信查看。 打开一看,他人傻了。 “周佛海先生,我的代号是女娲,取自‘不周山倒塌,而女娲补天’,有一个关于你的账本在我手上,可以等价交换,届时我会安排人对你说出‘不周山倒塌,而女娲补天’这句话,向你提出要求。 女娲。” 看完之后,周佛海回想起陈锦涛之前的言之凿凿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账本是存在的! 而它此刻却在这个代号“女娲”的人手中。 这个“女娲”不愿意透露真实身份,说明是准备以后利用自己。 真他娘的晦气! 不就是贪点钱吗?一会被这个人盯着,一会被那个人威胁,现在还来个不明不白的“女娲”。 不周山倒塌,而女娲补天。 这不就是暗搓搓地说我投降日本人,我周某人倒了,他女娲要收拾残局吗? 就连一个代号还要在自己头上踩一脚。 想到这里,他收起信,放入保险柜,上锁。 下一秒,电话铃声响起。 他赶紧过去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影佐祯昭的声音: “周先生,你把陈锦涛杀了?” “机关长,没有的事。”周佛海点头哈腰解释,“陈锦涛是真的是路途颠簸,伤口撕裂,我杀他干嘛啊?” “那要不要我现在安排人去火葬场拦截下来验尸?” “我......” “我什么我?”影佐祯昭冷哼一声,“维新政府的人死了死了,下不为例,但你要记住,你是汪先生的人,做事要有分寸,维新政府和华中派遣军关系密切,非必要不要得罪。” “是!机关长。” “好,挂了电话来一趟梅机关,给你引荐几位从东京来的副官。” “是!” 第419章 岩立康纯 时间一晃过去一个月。 这个月的时间,日军除了在包头、五原等地和中国军队有正面拉锯,其他地区都没有大动作。 报纸上的战报不多,更多的是报道汪精卫和日本人媾和的细节。 当然,上海周边的游击队行动倒是卓见成效。 之前在太湖周边扫荡的日军早已经被赶出水网密布的游击区,伤亡惨重。 按照报纸上的报道,这些新四军游击队的弹药充足,刚开始示弱,等到日军和伪军进入水网地区,然后便群起而攻,以多打少。 这个地区的日军并不是精锐,伪军也大多没有战斗意志,只要开战减员太快,立刻失去战斗力,只能撤退。 到了2月初,整个太湖地区的日军和伪军已经失去了扫荡的能力,只能龟缩在各处据点。 从苏州到上海这片地区,日军后勤补给线随时可能被袭击。 为了防备游击队偷袭,各地铁轨上疯狂加装铁甲车来回巡逻,火车路过之前要巡查,路过之后要值守。 放在以前,这个地区的日军和伪军非常轻松,除了扫荡其他时间都在休息。 但如今的局势让他们神情紧绷,不敢懈怠,随时还要接受有人死亡。 林言看了看报纸上的时间,2月8日,又是值班的日子。 每次遇到值夜班,一大早开始就一点事不想做。 伸了个懒腰决定闭目养神。 刚闭上眼睛,储物空间内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华中派遣军司令部派出工作组抵达华界特高课,此行目的是调查上海在周边游击队战斗力大增原因,请密切关注,如有需要便宜行事。望舒。” 这个消息来得及时,看样子又是哪位隐藏在特高课的“梦魇”传出来的。 新四军和周边游击队的战斗力大增确实太过明显了,任何人都会觉得有问题,这个时候华中派遣军派出工作组倒是正常不过了。 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工作组把大内畅三的老底给挖出来了。 大内畅三之前确实不是好人,但他现在的作用太大了。 只要大内畅三不倒,林言相信之后会有源源不断的补给送到,到时候整个上海周边的局势都会好很多。 要是大内畅三倒了,换一个兢兢业业的院长来,可没那么好对付。 所以,必要的时候得拉一把。 可眼下林言被动等待机会还是太慢了,所以得想办法和大内畅三联动。 就看大内畅三懂不懂得起了! 想到这里,林言咳嗽两声。 几个徒弟听到林言咳嗽,纷纷起身,找理由出去忙了。 看着几个徒弟离开的背影,林言笑了。 现在都不用动嘴了,都知道自己赶人了,一个比一个识趣。 等结果徒弟离开后,林言立刻拿出两部电台和电瓶,把一号电台取下来,再把二号电台调到大内畅三的3875khz频率,然后通电,然后收入储物空间。 这段时间暂时不接收延安的电文,应该问题不大。 做完这一切,林言才背着手走出办公室去巡查几个徒弟今天要做的事。 ......... 与此同时 大内畅三在自己的小院内来回踱步,江谷利美在远处站着,眉头同样紧锁。 因为他们也得到了消息,知道华中派遣军工作组已经到了特高课,知道这批人来者不善。 之前他满以为伊原武雄说的1800条大黄鱼上下打点,已经把该解决的问题解决了,结果到现在什么都没解决。 “伊原武雄那边有消息吗?” 大内畅三问。 “院长,还没有消息,打过两次电话了,都说他不在经理部。”江谷利美顿了顿,“院长,工作组一共就五个人,我安排人把他们全部办了怎么样?” 江谷利美的想法很简单,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想啥呢?你杀一批只会把事情闹大,闹大了更收拾不住。”大内畅三眉眼快凑到一堆,“如果这五个人都死了,那接下来华中派遣军会派更多的人来,你不可能杀得完。 而且一旦事情闹大,必然会惊动东京,到时候大家都得死。” “院长,华中派遣军司令畑俊六不是跟伊原武雄站在一条线上的吗?” 之前畑俊六一个电话就把土肥原贤二赶走,之后土肥原贤二就离开上海去北平了,这一点两个人都知道。 “问题就出在这。”大内畅三叹了口气,“畑俊六虽然容许伊原武雄倒腾物资赚差价,但他很难同意把物资卖给敌人,我们现在最需要搞清楚的是,这五个人是不是畑俊六安排的。 还有,这五个人的基本情况要搞清楚,我们好提前制定对付他们的方案。 不管是动手还是美人计,还是砸钱,都行。” “哈依!”江谷利美微微颔首,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办,但不管怎么样先低下头就是对的。 就在此时,一名副官小跑过来,递上一封信。 “院长,有人递进来的信,说是让您亲启。”副官最后补了一句,“试过了没毒。” “好。”大内畅三点了点头,接过信打开一看,脸上的笑容出来了。 这封信是伊原武雄送来的。 大内畅三对副官摆了摆手,副官识趣离开后,他才把信递给江谷利美,说: “这个伊原武雄真是太贼了,调查倒是积极,但他为了避嫌,选择了送信这个方式。” 江谷利美看完信后大为震撼,感叹道: “他们太厉害了,工作组一共就五个人,跟他们相关的就有四个人,只有一个人是真正愿意来调查的。” “这个人叫岩立康纯,没有背景,做事认真,在华中派遣军总部树敌无数,这一次只能让他死在上海了。”大内畅三苦涩一笑。 “院长,这个上面说明日晚上他们还要去枫林桥,实地勘查之前的坯布仓库,是个好机会,我这就去安排,选心腹去做,绝对干净。” “慢着。”大内畅三摇了摇头, “我们的人去做,永远都有漏洞,现在就去给之前买我们军火的那位发电文,看他能不能收到。如果他收到,并且愿意去做,那这件事就简单了。” 第420章 请派‘斯夫\’同志刺杀岩立康纯 大内畅三的意思很明确,自己的人无论怎么操作都会有破绽,因为他们是日本人,只要追查总有一天会追查到自己。 但红党做就不一样了,因为他们就是红党,无论你怎么查都是红党做的。 只要是红党出手,只杀掉岩立康纯,那岩立康纯为帝国牺牲,华中派遣军内部少一个不合群的人,自己这边的危机也解除了,三赢。 还不怕被追查。 “哈依!” 江谷利美颔首后,立刻去办。 ........ 林言这边正在手术台旁边看克莱尔做一台隔疝修复术。 这台手术是克莱尔第一次做,其他三名徒弟做他的副手。 克莱尔把最艰难的修复部分做完后,林言总算松了口气,就在此时,储物空间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还真来电文了! 脑海中完成译电。 “请出手刺杀工作组岩立康纯,明晚工作组前往枫林桥勘查坯布仓库,如成功免费送3万发6.5子弹。另,岩立康纯是工作组五人中最矮。” 为什么只杀一个人? 难道工作组其他四个人已经是他们的人了? 有可能。 不过这个大内畅三真是心大,还真准备让自己出手。 反过来一想,他自己出手确实麻烦。 一旦他的人有异动,工作组的人肯定会有警觉。 这件事红党来做,他确实可以摘干净。 只能说好算计。 眼下只能相信他。 毕竟此刻的大内畅三敢给自己下套,那他就得上绞刑架。 对于大内畅三这样的人来说,他不仅仅代表他自己,而且他代表他的家族。 如果他因为通敌上绞刑架,那他的家族从此就再无上升的可能,家族内年轻人的上升通道被堵死,家族从此走向没落。 所以对方的话九成九可信。 情况特殊,林言得尽快给对方回复,于是低声说道: “做得不错,你们收个尾,我累了去眯一会。” 几个徒弟都点了点头,也都松了口气。 没有师父盯着,压力小了很多,而且是最后的缝合阶段,更没有压力。 林言直接进入临时休息室,反锁门后拿出电瓶和二号电台,恢复了一个字的电文:“好。” 然后将电台收入空间,再把反锁扣打开,再躺在小床上休息。 还别说,真睡着了。 等林言醒来的时候,黄东平支了个矮凳坐在旁边,看着他。 “啊?黄院长......这.....”林言有些不好意思,上班时间直接睡着了,确实不大好意思。 “没事,没事,累了该休息休息,有需要你的手术我会叫你的。”黄东平摆了摆手,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一些,“我找你是另一件事,公董局那边来了一封公函。” 林言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睡意还没完全散去: “公函?说什么?” “说是法租界最近几处医院连续发生了药品失窃案,倒不是丢了多少贵重东西,但公董局那边要面子,觉得这事儿传出去不好听,就打算让各家医院加强管理。褚董事那边让我通知你,明天下午去一趟公董局,参加一个什么......”他顿了一下,一边回忆一边继续说, “‘医疗机构治安联防会议’,三点钟,在公董局二楼会议室。” 林言微微点头。 明天下午三点,公董局二楼会议室。 这个时间点跟他需要安排刺杀岩立康纯的时间并不冲突。 但调动人手需要时间,等自己值完夜班就第二天上午了,再发电文去调动人员就有些仓促。 “你看我这......” “你这什么?褚董事点名让你去。”黄东平把一张盖了公董局印章的通知函递给他,“说你跟巡捕房打过交道,熟悉情况,提点建议什么的,别的医院也都是院长或者外科主任去,你代表慈心医院,正好合适。” “那个黄院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最近睡眠不好,我今天值夜班。” “哦,对对对,今天8号,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黄东平把通知函递给林言,深吸一口气, “这样吧,我来代你值班,你吃了中午饭就回家休息,明天以饱满的精神来上班。 到时候下午去公董局也精神抖擞,不要让人家说我们慈心医院的不是。” “那........” “那什么那,差不多也该吃午饭了,还不快去。” “多谢黄院长。” 林言喜出望外。 出了休息室后,到了饭点,在食堂吃了口午饭就下楼上车。 发动轿车之前,林言从储物空间拿出电瓶和电台,迅速切换到一号电台,然后出门。 出门后立刻给延安发去电文。 此时延安窑洞内,老方和郭其刚听到电台“滴滴答答”的声音赶紧跑过去就位开始记录译电。 “青鸟”大中午来电文倒是少见。 译电完成。 “明晚日方工作组前往枫林桥勘查坯布仓库,请派‘斯夫’同志刺杀岩立康纯,岩立康纯为五人中最矮。青鸟。” “为什么就岩立康纯一人?”郭其刚疑惑,“华中派遣军司令部派出的工作组不是有五个人吗?” 老方沉默良久后,拿出上海法租界地图,手划向枫林桥的方向。 “这些人去枫林桥,应该是实地勘察之前枫林桥那次烧仓库加火并,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又来调查,说明内部并不统一,或许.....”老方顿了顿,“或许就是这个岩立康纯一人在推动,也就他对大内畅三有威胁。” “你是说其他人都已经和光同尘了?” “差不多。”老方继续分析, “你看啊,之前土肥原贤二去查大内畅三都不了了之,说明有派遣军或者军部高层把他劝退的。 土肥原贤二可是实打实的日本对华特务机关负责人,有权利调查包括军队腐败在内的一切腐败行为,他都能被劝退,对面要么职位比他高,要么能在其他地方制住他。 所以这五个人里面的四个人大概率就是走个过场,只有一个人是不合群的,需要我们出手。” “为什么他们不自己动手?” 第421章 烦人的黄东平 “他们自己出手被查出来怎么办?”老方太明白大内畅三怎么想的了,略微思索后问,“‘斯夫’同志近况如何?” “他最近一年都没有执行任务,改头换面开了一个烟酒铺,其中一个伙计是自己人,其他伙计都是外面招的,如果要执行任务得让他尽快准备。” “好,电文告诉他任务时间地点,提前准备,明天下午3点之后再出发,以免有新变化,我去给江苏省委刘同志去电,让他安排人在外围配合” “是!” 郭其刚赶紧去安排发电文。 老方也去忙了。 ........ 林言回到家后,第一时间给电瓶充电,充满后干脆把两个电台都连上电,再放入储物空间。 这一次不能出任何差错,必须随时关注各方消息。 果然下午林言收到了延安电文,确认“斯夫”已经接受任务,外加江苏省委外围配合,做好了刺杀加撤离的方案确定。 简单来说,就是斯夫戴手套,用弩完成刺杀,完成后丢弃弩,然后通过提前架设好的钢索加滑轨撤离,撤离后剪断钢索。 这一套下来,敌人是追不上的。 除此之外,外围还安排了人员放火,引发混乱,加上弩箭没有枪那么大的声音,想要第一时间锁定追捕方向的难度很大。 “斯夫”会等到下午三点,确认没有新情况后直接前往预设地点埋伏,等待晚上目标出现。 下午三点,正是自己去开会的时间。 当天晚上没有其他消息,林言美美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到医院做了一台手术,做完之后一看时间11点,距离“斯夫”出发还有四个小时。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中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是二号电台,是大内畅三! 这个时候来电文,是有新变化吗? 脑海中完成译电。 “今本人、陈默群、影佐祯昭、南田洋子临时受邀参与枫林桥现场勘查,因本人身高比岩立康纯略矮,切勿搞错。” 我勒个天! 还好来得及时。 这要是没搞清楚把大内畅三给杀了,那不是完犊子了吗? 大内畅三现在的命可太金贵了。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林言,如果只刺杀岩立康纯,到时候日本人内部审查的时候还真有可能扩大调查范围,还是对大内畅三不利。 如果大内畅三也受伤,那就不一样了。 因为对“斯夫”的准度有信心,林言决定把这个方案通知大内畅三,让他做好准备。 这样也可以从另一个方面震慑大内畅三,让他知道红党刺杀的水平。 想定之后,林言收拾好直奔黄东平办公室。 林言推开黄东平办公室的门,黄东平正靠在椅子上打盹,身上盖着一件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听到门响,他动了一下,把大衣扒拉下来,眯着眼睛看了看林言,打了个哈欠,声音含含糊糊的: “怎么了?” “那个.....”林言定了定神,“黄院长,我手上没事了,准备出门去吃饭,吃完收拾收拾就去公董局开会。” 黄东平揉了揉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一点过十分,又看了看林言。 “吃饭?正好。”黄东平披上大衣,走到林言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昨天晚上替你值了夜班,一大早就没回家,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呢。你请我吃顿饭,不过分吧?” 确实不过分,但林言此刻的时间非常紧急。 “不过分。”林言挤出一个笑容,转身往外走,“走,我请。” 黄东平笑呵呵地跟上来,一边走一边系大衣扣子: “吃啥?” “皇后饭店吧,路近,吃完我顺路去公董局。” “行,你开车。” 听到‘你开车’三个字,林言是真的想骂脏话。 黄东平自己有车,不开自己的车,估摸着就是为了省那点油钱,这让自己没空发电文。 但别人毕竟是帮自己值夜班了,只能忍着。 林言的车停在院子里,两个人上了车,黄东平坐在副驾驶座上,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林言发动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朝霞飞路的方向开去。 皇后饭店的午餐时间人不多,两人要了一个靠窗的卡座,黄东平点了一份牛排、一份奶油蘑菇汤、一份沙拉,林言点了一份意面。 菜上得不算慢,黄东平吃得挺高兴,一边切牛排一边聊了起来,从医院最近的几台手术聊到法租界的物价,从汪精卫叛逃聊到最近报纸上关于游击队的报道。 林言一边听着,一边应着,手里的叉子在盘子里转着意面。 他的目光不时瞟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二点二十,十二点四十,一点。 黄东平还在聊,从游击队的装备聊到了忠义救国军的补给线,从补给线聊到了他在北平读书时认识的一个同学,那个同学后来去了延安,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林言把最后一口意面吃完,擦了擦嘴,刚要开口说“我们走吧”,黄东平开口了。 “林医生,”黄东平突然变得严肃,“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聊聊,就是你借给医院那笔钱的事,你也知道.........” “我知道,我答应。”林言打断了他的话,确实不想再浪费时间了,“不就是延期嘛,没问题,低头不见抬头见,等医院宽松了再还给我就行了。” “还是林医生深明大义。”黄东平赶紧起身,拍了拍自己大衣,然后看向林言,“还得麻烦林医生把我送回医院。” “好。”林言没有办法,只能答应。 下楼,上车,一脚油门直奔慈心医院。 黄东平一下车,林言便准备快速离开,结果下一秒黄东平从外面把脑袋伸进来补了一句: “皇后饭店的味道确实不错。” “不错不错。” 林言敷衍完黄东平,一脚油门离开,出了巷子后放缓了车速,拿出电台和电瓶,先用二号电台给大内畅三发去电文,然后再用一号电台给延安发去电文。 发完电文一看时间,已经1点50。 第422章 任务略作修改 大内畅三一直在等回复,他可不敢贸然出门。 他已经想好了,如果对方没回复,就抱病不出门,哪怕是自己给自己一刀也行。 在大内畅三看来,如果对方没接收到,那就肯定会对最矮的人动手,毕竟他不能去赌对方动手的人认识自己。 人要是死了,可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头看了看时间,马上两点,他正在抉择。 毕竟要装病,或者自残已经到了马上动手的时间了。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哈依。” 江谷利美捧着一份电文放在大内畅三的桌上,“是那位的电文。” “好!”大内畅三喜出望外,拿起电文立即查看,看完之后跟着又眉头紧锁。 “什么叫岩立康纯死,我轻伤?他们红党刺杀就这么自信?”他看着手中的电文将信将疑。 “院长,红党刺杀的水平真的没人知道。”江谷利美解释,“红党内部有明确规定,非必要不暗杀,按照他们的理论,暗杀可能杀到他们自己人,另外暗杀后敌对阵营重新安排上位的可能是更厉害的人,所以非必要不暗杀。” “这个我知道。”大内畅三沉默良久后还是决定相信这份电文,“如果我受伤的话,所有人都会把这次刺杀当做无差别攻击,而不会往精准刺杀方面想,那之后的一切就顺利了。” 他顿了顿,看向江谷利美,“备车,准备出发,去特高课和工作组的人员集合,早点去混个脸熟。” “哈依!” .......... 赵子川坐在据点里,面前摆着一壶凉透了的茶,他没有喝,只是时不时瞟一眼墙上的挂钟。 2点45,还有15分钟出发。 他已经差不多一年没有执行过任务了。 这一年里,他开了一家烟酒铺,每天早起开门,晚上关门,记账进货,跟街坊邻居打交道,跟顾客讨价还价。 日子过得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但他知道,组织需要他出手的时候,他就要变成曾经那个百发百中的“斯夫”。 而一大早,江苏省委刘同志已经把两把强弩放置到固定位置,用于撤离的钢索也固定了一半,行动开始前钢索也会有人固定好。 总之,他只需要按时抵达,然后潜伏到晚上,刺杀完直接离开就行。 “赵哥。”这时据点的小门被推开了,报务员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份电文,“老家,加急。” 赵子川接过电文,没有马上看,先对小刘点了点头:“知道了。” “是。”报务员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赵子川展开电文,电文不算短,很关键。 “陈默群、影佐祯昭、南田洋子、大内畅三,临时受邀参与枫林桥现场勘查,岩立康纯身高约165,大内畅三162,请谨慎甄别,另外任务略作修改,岩立康纯死,大内畅三轻伤。望舒。” 赵子川自己是不认识岩立康纯和大内畅三的,如果没有这个消息还真有可能杀错了。 这个任务确实也只有自己能做,杀死一个人难度不大,只要涂好毒药,射伤就等于死亡,但轻伤这个就考验手法了。 他在据点继续等待,3点才出发。 与此同时,老陈和阿炳已经出了门,前往枫林桥附近提前做准备。 另一边,林言也踏入了公董局的会场。 与会人员都是各医院的老熟人,互相打了声招呼落座,然后就是无休止的催眠报告。 亨利·莫里哀讲完,皮埃尔·兰伯特讲,皮埃尔·兰伯特讲完褚万霖讲,每个人都要讲个把小时,最后还有布尔上台介绍巡捕房的报案流程,等会议介绍的时候已经晚上7点。 这时候,皮埃尔·兰伯特上台高声说道: “各位,一下午也累了,今天公董局做东,就在顶楼的宴会厅共进晚餐。” 皮埃尔·兰伯特这句话一出口,会场里原本昏昏欲睡的人都一激灵。 那些刚才还在偷偷打哈欠、低头看表、在笔记本上画圈圈的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 林言也跟着精神了起来,一整个下午,腰酸背痛,现在总算能舒展舒展了。 众人起身,三三两两地从会议室往电梯间走。 宴会厅在九楼。 这个时代的九楼已经算是很高的高度了,法租界里大多数建筑都在三四层左右,能站在九楼往下看,差不多能看遍半个租界的轮廓。 林言跟着人群走进宴会厅的时候,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那片巨大的落地窗吸引了。 这个时代的落地窗并不是一整块玻璃,只是一小块一小块玻璃用金属框架固定拼接的。 而且这些玻璃只是相对平整,看外面的景色没问题,但景色会有些许变形,稍微远一点就恍恍惚惚。 林言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那片若隐若现的灯火上。 枫林桥离这里不算太远,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在九楼的高度看过去,正好能隐隐约约看到枫林桥桥头的灯火。 林言知道,这个地方即将再次迎来一件大事。 ........ 与此同时,贺全安一个人正在窗前看着不远处的枫林桥桥头发呆。 这是他平时打发时间的方式,每天如此。 邢从舟见贺全安发呆有段时间了,也跟着来到窗前,往外面望了望,开口: “站长,自从上次枫林桥事件后,我总觉得这个地方有些不安全,你说我们要不要考虑换个据点?” “换什么换?”贺全安没有回头,眼睛一眯,“这景色多好,房租还不贵,每天看一看夜景多舒服。” “这倒是。”邢从舟点了点头,“霞飞路那边夜景比这边稍微好点,但价格可是这边的好几倍.......” 邢从舟的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发现坯布仓库外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失声道:“是陈站......是陈默群。” “陈默群”三个字一出来,贺全安赶紧站起来,来到窗前。 他没想到陈默群还敢出现在法租界。 等他看向坯布仓库方向的时候,他发现不止陈默群一个人,还有南田洋子,还有一大群人,看起来都是日本人。 “妈的!这帮人肯定是鬼子高官,早知道要来,我豁出命去也要跟他们拼了。” 第423章 现场的混乱 这时候听到动静的苏婉芝从里屋出来了,跟着来到窗前盯着坯布仓库的方向。 那群人没有进入进入坯布长裤,而是在仓库外用各种尺子丈量,还在记录。 除了这群人以外,还有一批法租界巡捕和日本特务在四周警戒。 “妈的,这是日本人和公董局打了招呼,然后派调查组来调查当初的枫林桥事件,陈默群他们只是作陪。” 苏婉芝的分析很精准,贺全安和邢从舟纷纷点头。 就在此时,几人同时听到“嗖嗖”两声,接着坯布仓库门口一片混乱。 “出事了,有人动手了!” 贺全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那两声"嗖嗖"来得太快,快到他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就看到坯布仓库门口那群日本人四散开来。 有人倒了下去,有人在喊叫,有人从怀里掏出了枪,枪口四处指着,却不知道该对准哪个方向。 “是弩。”苏婉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听出来了,是弩,但劲儿大,射程不近。” 贺全安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坯布仓库门口的方向。 他看到有人倒在地上不动了,有人捂着肩膀在打转,有人在往四周搜寻,还有人蹲在倒地的人身边,像是在检查伤势。 那些刚才还拿着尺子丈量、拿着本子记录的人,此刻早已经躲入掩体。 “看清楚是谁倒了吗?”邢从舟问。 “没看清。”贺全安摇了摇头,“但可以确定不是我们认识的人,不是陈默群也不是大内畅三,也不是南田洋子。”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不远处的楼顶飞向另一处楼顶。 “是那个动手的人!”邢从舟急呼,“用的是钢索。” 这道黑影太显眼了,被正在警戒的巡捕和特务看的清清楚楚。 但双方距离有个小一百米,而且黑影速度很快,他们根本来不及举枪就消失了。 而黑影飞向的另一处楼顶下去就是另一条街,他们只得一窝蜂追过去。 此时大内畅三靠在仓库大门的门框上,右手护住左肩的箭支,不让其他人碰到见箭尾,血顺着箭杆滴在脚下的碎石地面上。 他疼得龇牙,但那种疼跟刚才那一瞬间的震惊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两支箭。 一前一后,间隔不到一秒。 第一支箭射中了岩立康纯的左胸,穿透心脏,从背部穿出。 他看到岩立康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脸朝下,砸在地面上。 没有挣扎,没有喊叫,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就那么倒下了,因为来不及。 第二支箭射中了他的左肩。 箭头从肩胛骨上方穿过肌肉,没有伤到骨头,且精准地避开了血管和神经。 不致命,不会影响日后行动,但看着吓人。 他用手摸了一下箭杆的尾部,光滑,没有羽毛。 这支箭他见过,曾经一模一样的箭头照片送到过他手上,他记得好像是曾经还在井上公馆做事的元吉行雄被射伤,就是这种箭头。 可问题是,元吉行雄并没有死,也是避开了所有致命伤。 难道元吉行雄也通共? 想到这里,大内畅三背上的冷汗出来了。 看着眼前岩立康纯的尸体,看着这位刺客的准度,他不得不相信自己的推断。 当时元吉行雄受伤,接着井上公馆和南田洋子搞的“晴切计划”失败,所有人都以为是其他人泄密,还弄死了好些人。 现在看来其他人都是背锅的。 因为没人知道,这个胸口被射伤的人会是哪个泄密之人。 高,实在是高! 就在此时,影佐祯昭第一个跑过来,蹲在岩立康纯身边,伸手探了一下颈侧的脉搏,然后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一脸无奈。 他的目光从岩立康纯的尸体上移到大内畅三流血的肩膀上,又移回尸体上,最后走向大内畅三。 “大内院长,你怎么样?” “还撑得住。”大内畅三的声音有些发颤,“箭……射中了肩膀,没伤到要害。” 影佐祯昭点了点头,转身对旁边的人喊了一句: “送大内院长去中山医院!快!” 两个特务跑过来,一左一右架住大内畅三,把他往停在路边的车上扶。 大内畅三咬着牙护住箭头不被磕碰,上车了。 车子启动,驶向枫林桥对面的中山医院。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左手还按着肩膀上的伤口,血还在渗,但速度慢下来了。 他知道,此事成了。 不出意外的话,很快这些人就会根据箭头或者其他痕迹锁定凶手身份,但大内畅三猜测他们未必会锁定红党,但完全可以排除是自己人动手。 话说回来,大内畅三也搞不清楚,为什么红党会在那个时候全心全力去帮助戴雨浓。 不管了,自己度过危机一切都好。 与此同时,那些追捕的人已经扑了个空。 巡捕和特务们冲进那道黑影消失的楼顶,踩着咯吱作响的瓦片,翻遍了屋顶上的每一个角落,什么都没有。 只有两把弩被扔在屋脊的阴影里,做工精良。 旁边的屋檐边缘,一根被剪断的钢索垂落下来,把钢索收回来看另一端,断口整齐,应该是用钳子剪断的。 不多时,另一批追出去的巡捕和特务回来了,把情况汇报给现场指挥调度的影佐祯昭和南田洋子。 原来钢索另一头的房顶下去往外走就是另一条巷子,那条巷子跟其他地方都有高墙堵着,想要过去得绕一大圈,等他们过去人早跑了。 更重要的是,附近好几处地方燃起大火,还有人放鞭炮,扰乱追捕。 “八嘎!”影佐祯昭怒气上涌,“准备这么充分,说明对方提前知道这次现场勘查,有人泄密了。” “是的。”南田洋子点了点头,“我们都是临时得到消息,所以泄露消息的不可能是你我的人,也不可能是大内院长和陈默群他们,所以.........” 她没有往下说,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泄密的源头在工作组另外四个人当中。 就在此时,陈默群小跑过来,微微颔首: “机关长,工作组的四位已经送往虹口,安全有保障,岩立康纯的尸体也已经妥善安置。” 第424章 猜错 “好,我知道了。”影佐祯昭点了点头,吩咐道,“你马上去通知同文书院的江谷利美,就说大内院长在中山医院。” 这一次为了防止意外,所有人的随从都没带。 大内畅三没带上江谷利美,陈默群没带李前,南田洋子没带平古英二和元吉行雄,影佐祯昭也没有带下属。 行动是公董局调集了部分巡捕负责安保,以及一批工作组审核过的特务协助。 目的嘛,自然是为了防止内部人员对工作组的人阻挠,甚至刺杀。 只是没想到被外人动了手。 “是!” 陈默群赶紧去忙。 影佐祯昭定了定神,对南田洋子说:“我们一起去中山医院看看。” ........ 此时公董局举办宴会的9楼,不少人来到阳台外查看枫林桥方向的情况。 两处火点,隐约还有鞭炮声,还有人群的喧闹,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褚万霖本来和林言一起站在那看热闹。 “这个枫林桥真邪门,过段时间就要出点事。”褚万霖忍不住感叹。 “出啥事了?看这闹哄哄的样子。”林言故作极目远眺的样子。 “你还不知道吧。”褚万霖指了指枫林桥的方向, “枫林桥那边今天晚上这么热闹,是因为日本人派了一个什么工作组,说是要调查之前枫林桥事件,给我们公董局打了招呼,还安排了巡捕房的巡捕保护他们安全。 现在这个情况,应该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褚万霖看起来并不着急,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林言自然知道“斯夫”已经得手,但不能表现出来,故作疑惑问道: “枫林桥的事报纸上不是报道过了吗?说是军统对青帮动手,跟日本人有什么关系?他们调查个什么劲啊?” 褚万霖苦涩一笑,拍了拍林言的肩膀: “哎,你知道的少,也是好事,这件事很复杂,就这样吧。” 说完褚万霖往宴会厅走,因为菜已经上桌了。 林言也跟着从阳台回宴会厅。 吃饭期间,林言注意到亨利·莫里哀和皮埃尔·兰伯特没吃上几口就匆匆离开了,看起来是去处理枫林桥刺杀的后续去了。 不过这都和林言无关。 按照“斯夫”的准度,岩立康纯死是必然的,大内畅三轻伤也用不到自己,也是预料之中。 吃完饭,林言回到家已经是晚上10点,累了一天躺下后还是有些担心,一直没睡着。 凌晨三点,储物空间的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斯夫’任务成功,所有人安全撤离。望舒。” 好! 林言此刻彻底安心,倒头就睡。 与此同时,梅思平连夜来到周佛海虹口住处。 两人相对而坐,梅思平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对方: “这是你让我帮你调查的,有结果了。” “哦?” 周佛海对于那个霞飞路封氏皮具行调查几天都没有成果后,于是让梅思平帮忙查,毕竟梅思平在上海的关系网更多。 他拿过文件夹,翻看良久后,目光定格在“李前”两个字上。 “这个李前当天在皮具行出现过,已经说明问题了。”周佛海直接把文件夹合上,“不用查了,这件事和陈默群脱不了个干系。” “那影佐祯昭会不会知道这件事?” 梅思平有些担心,因为贪污的事他其实也有份。 “不会。”周佛海摇了摇头, “从影佐祯昭的反应来看,他应该是不知道的,这事应该是陈默群自己的主意,账本应该就在他手上。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陈默群是知道接下来我们要压他一头,先把把柄拿在手上,图谋后事。” 梅思平想到之前周佛海给他看的纸条,冷哼一声: “这会陈默群,鬼鬼祟祟,自称女娲,一个大老爷们,也不害臊。要我说,就该告诉汪先生,让汪先生向日本人提出他条件,把这个陈默群给解决掉。” “哪有那么容易。”周佛海沉声道, “这个陈默群现在可是影佐祯昭的铁杆手下,还是军统投降日本人的门面,无论怎么样日本人都会保下他,还有,汪先生的处境并不好,日本人逼着他在河内签各种文件,根本没有让他回上海的意思。 我们现在就不要添麻烦了。 我相信陈默群既然搞了这么多弯弯绕,那必然不会真的鱼死网破,我们等他动就行了,没必要着急。” “好,听你的。”梅思平顿了顿,随后话锋一转,“刚才我来的时候得到消息,枫林桥又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有刺客出手了,把华中派遣军工作组的岩立康纯杀了,一箭穿心,大内畅三也受伤了,这会还在中山医院躺着。” “是谁动的手?” “要么军统要么红党,还有可能是青帮,总之现在的法租界很危险,我们非必要不要离开虹口。” “还好日本人没邀请我们去,要不然.......” 两个人都心有余悸。 要知道他们现在可是标准的卖国贼,而且是人尽皆知的那种。 先不说军统派人刺杀了,就是青帮那些想出头的,知道了他们的行踪也有可能出手。 所以,除了虹口哪里都不安全,甚至虹口的很多地方也不安全。 周佛海沉默良久后,突然想到什么开口: “我们得尽快给汪先生去电,告诉他注意安保,我怀疑这一次的刺杀很有可能是军统出的手,军统在法租界就那点人也能组织刺杀,同样是法国人地盘的河内应该也不难。” “好,我回去就安排。” 梅思平告别周佛海离开了。 在窗口望着梅思平离开的背影,周佛海对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周先生。”心腹小跑进来。 “去,查一下这个李前,看他是不是在那天去过霞飞路封氏皮具行,和谁去的,去了之后在店里待了多久。” “是!” 心腹离开后,周佛海打开保险柜,拿出那封信,看了又看。 最后摇了摇头,把信锁入保险柜,同时把梅思平留下的那个文件夹也锁入保险柜。 第425章 搁这给我装什么? 凌晨的中山医院二楼一处病房内人头攒动。 大内畅三躺在床上,箭头早已经取出来了,手臂也已经包扎好了,但那支箭头却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因为那支箭旁边还摆着另外一支箭,一模一样,箭杆的尾部没有羽毛,箭头是手工打磨的,形状像竹叶青的蛇头。 “就是他,一定是他,他又出现了。”刚刚赶来的元吉行雄指着两个箭头情绪有些激动,他回想起一年前他差点死在这支箭下的回忆。 影佐祯昭不了解当时的情况,对于那件事只停留在文件上的只言片语,便继续追问。 元吉行雄随后把当时自己受伤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听得其他人胆战心惊。 最后他总结道: “如果不是对方稍微射偏一点点,如果不是慈心医院的林医生医术高明,这会我坟头草都一米多高了。” 但此刻的大内畅三心里只想笑。 搁这给我装什么? 那位的身手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大内畅三靠在病床上,心里的笑快要憋不住了,元吉行雄的这份表演放在一年多前他或许还能信个几分,但如今他只觉得拙劣。 元吉行雄还在那里心有余悸地说着,旁边的人听得连连皱眉,还有人跟着点头。 大内畅三看着元吉行雄那张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对方真的要元吉行雄的命,元吉行雄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对方压根没有想要他的命,同时对方知道上海有人可以治好他,所以才敢做到如此极限。 不然的话,对方只需要箭头稍微凃点毒,这会元吉行雄确实坟头草都一米多高了。 大内畅三这些话都被宰心里,不会说出来。 他要尽量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确实可怕。”大内畅三开口了,声音略显虚弱, “当时我站在仓库门口,正在跟工作组的人介绍之前的调查情况,忽然就听到‘嗖’的一声,然后就看到岩立君倒下去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支箭就射中了我的肩膀。” 他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两支并排放着的箭矢: “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支箭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太快了,等我回过神来,就只剩下疼了。” 影佐祯昭面色铁青地站在病床尾端,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皱。 他的目光在托盘里的两支箭上停留了很久,沉吟片刻后他终于开口了: “箭是弩射的,没有枪声,没有火光,刺客还是个老手,能从几十米外精准命中目标,还准备了撤离路线和掩护措施……”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箭矢上移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上海滩屈指可数,军统、红党就他们可以做到,青帮的没那个本事。” 大内畅三听到“红党”两个字被影佐祯昭说出来的时候心里松了口气。 他自己主动把红党拖入讨论不合时宜,但由影佐祯昭说出来就顺理成章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病房里安静了十几秒。 影佐祯昭随后沉声道: “今晚的事到此为止。具体调查还得麻烦南田课长上报华中派遣军司令部之后,由派遣军司令部做定夺。” 这次事件唯一死亡的是华中派遣军的人,特高课和华中派遣军更近,也是这一次接待工作组的部门,自然由南田洋子去对接最合理。 “好。” 南田洋子点了点头。 影佐祯昭随后看了一眼大内畅三:“大内院长,你现在这个状况,是留在中山医院继续观察,还是尽快回虹口?” 大内畅三沉默了两三秒,略微权衡后抬起头,看向影佐祯昭: “枫林桥这边不太平。如果能跟机关长的人一起回虹口,自然是最好。我一个人留在中山医院,说实话,心里有些没底。” 影佐祯昭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 “那你准备一下,我们半个小时后出发。” “好。” ........ 第二天一早,各大报纸争相报道枫林桥头一天晚上发生的事件。 林言刚到医院,亨利赶紧把报纸递给他: “韩二狗一大早就把报纸送来了,那小子说今天报纸肯定好卖,他送完报纸就要亲自去加入卖报大军了。” 韩二狗平时都当甩手掌柜,现在亲自下场,说明枫林桥的消息是真的吸引人。 林言接过亨利递来的报纸,还没翻开就看到了头版的大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枫林桥再起风云!日军调查组遭神秘刺客狙杀!” 副标题是“一箭穿心,凶手飞檐走壁,现场只留钢索与弩箭”。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标题写得比小说还精彩,放在路边摊上摆着,光是看一眼就让人想掏钱买了。 他翻开头版,把报纸摊在办公桌上。 第一版报道的是刺客的手法。 记者显然是从目击者和巡捕那边的“消息人士”那里拿到了不少细节,文章写得绘声绘色,像是在写一出武侠小说: “据现场目击者称,刺客于夜色中现身坯布仓库对面楼顶,以强弩连发两箭,一箭毙敌,一箭伤敌,前后不过三秒。 得手后,刺客沿预先架设之钢索飞越十余米,落至另一屋面,旋即遁入夜色,不知所踪。 巡捕与特务追至屋面,仅拾得遗弃强弩两把与剪断之钢索一截,人已不知所踪。” “据知情者透露,此种钢索滑行之手法,此前在上海滩多次暗杀事件中亦有出现,疑似同一人或同一组织所为,训练有素,手法老练,非寻常杀手所能为。” 林言看完这一段,心里默默给那个记者点了个赞。 虽然有些细节是编的,但整体的描述居然八九不离十,把“斯夫”的身手写得比自己亲眼所见还要精彩。 这篇文章一出,配合着钢索和弩箭断口,基本就坐实了“这一支箭就是上一次差点击杀元吉行雄的那一位”,直接帮了大内畅三一个大忙。 因为元吉行雄也彻底被关联了进去,以后任何关于他的调查都会被“两支箭是同一人所为”挡住。 第426章 河内启动 第二版聚焦的是死者和伤者。 岩立康纯的身份被披露了。 华中派遣军司令部调查组专员,少佐军衔。 报道称“此君系调查组中最年轻之成员,到沪不过三日即遭不测”,字里行间带着一种“这人还没来得及干什么就被干掉了”的微妙语气。 大内畅三受伤的消息也登了,但写得轻描淡写。 “同文书院院长大内畅三同场负伤,左肩中箭,无性命之忧,目前已回虹口休养。” 第三版就更有意思了,是从玄学角度讨论枫林桥的风水问题。 林言翻到第三版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 文章开头就抛出一个大问题: “枫林桥何以屡成是非之地?短短数月,先有仓库大火、帮派火并,后有日军调查组遇袭,同一座桥,同一片区域,三番五次出事,岂非巧合?” 然后记者请来了一位据说是法租界有名的风水先生,对方一本正经地说了一番话: “此桥地处三水交汇之处,水势湍急,煞气聚而不散。桥北有高墙挡风,桥南有河道阻气,东西两侧皆有高楼相逼,是为‘困龙局’。人在其中,易生纷争,易起刀兵。” 林言看着这一段,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什么困龙局、三水交汇、煞气聚而不散,这位风水先生怕是不知道,这桥之所以屡次出事,完全是因为这座桥被各方势力当成了最便利的埋伏地点。 从坯布仓库到枫林桥,从枫林桥到坯布仓库,“斯夫”和大内畅三选择这里,也是因为这里适合埋伏。 桥的左右两侧都有合适的制高点,非常适合用弩进行远距离射击。 至于撤离路线,那一带巷子密、水路多,提前踩好点就能跑得无影无踪。 看完这些内容,林言慢慢往下看,有日本准备打南昌的报道。 这个时候日本要打南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全国人都知道。 其实日本最开始计划打武汉的时候顺便把南昌拿下,但因为武汉会战把日本人打得没有力气再打南昌,所以南昌暂时安全。 可南昌周边地形平坦,南昌城墙基本没了,一旦敌人靠近只能进行巷战,所以难守,只能尽力打消耗战,消耗敌人有生力量。 再往下,林言在第四版看到一个新闻,说忠义救国军的俞作柏卸任,具体原因语焉不详。 什么情况? 俞作柏可是把忠义救国军带上正轨的人,老戴这个时候卸磨杀驴,确实不像话。 不过这还算好的。 毕竟忠义救国军是敌后战场,只要做好牵制,做好破袭,保存力量就一直可以形成威慑。 反观正面的国军就不一样了,他们照样内斗,战斗力因为内斗下降一大截,各部队之间推诿都是常有的事。 只有被逼到绝境了才能爆发出不要命的精神。 这也是为什么能打台儿庄战役这样的胜仗,但也能出现桂永清直接放弃兰封城全线溃退的情况。 唏嘘之后,林言合上了报纸。 ........ 重庆重庆曾家岩50号 戴雨浓在办公室内同样在查看电文送回来的报纸底稿。 这些上海重要消息的底稿都会提前送出上海,然后由忠义救国军的电报人员发送至重庆。 这些电文很长,光发送电文都需要几个小时,就算忠义救国军的大致方位日本人门清,也不敢深入,怕被埋伏。 “有意思,这个枫林桥指定有点说法,都是这个地方出事。” 戴雨浓看到枫林桥的消息也忍不住感叹。 “戴主任,这里有一份专门的分析,说刺杀是我们军统干的........”毛人凤开口。 “胡说八道。”戴雨浓打断了毛人凤的话,“这不是很明显吗?手法和去年刺杀那个井上公馆那位一样,红党的手法,这也能赖在我们军统头上?” “这帮日本人也是,上次日本人自己内斗,也赖在我们军统头上,这次也是。” 毛人凤也跟着吐槽。 “对了。”戴雨浓话锋一转,“俞作柏的事也见报了,这段时间安排忠义救国军内部整训,暂时不要出击,等内部稳定后再做其他。” “是!” 毛人凤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一名副官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封了火漆的信封,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 但那个漆印的纹样戴雨浓一眼就认出,是委员长侍从室的专用印章,青天白日徽,周围一圈细密的暗纹,造不了假。 副官走到办公桌前,双手将信封呈上,微微颔首,然后退了出去,动作干净利落。 门被重新带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戴雨浓和毛人凤两个人。 戴雨浓拿起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处的火漆,确认完好无损,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把裁纸刀,沿着封口边缘轻轻划开。 抽出信纸展开,只有一页纸。 戴雨浓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然后把信纸放在桌上,推给毛人凤。 “委员长的手令。汪精卫叛国投敌,着戴雨浓同志即日部署,刺杀汪逆。不计代价,不计手段。” 毛人凤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委员长迟早会下定决心。 “戴主任,时间节点?” “越快越好,但也要保证一击即中,刺杀汪精卫只有一次机会,一次不中想再来第二次几乎不可能。” 戴雨浓顿了顿, “给河内那边去电,启用‘二十四号’,告诉他,目标已经确认,等待下一步指令。另外,让河内站的人提前踩点,摸清汪精卫的住处、出行路线、安保布置,不要打草惊蛇。” “是。” “还有。”戴雨浓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这件事,除了河内站的人之外,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是。” 毛人凤的笔刷刷记录下重点,然后微微颔首,退出办公室,去隔壁电讯室了。 戴雨浓则是披上大衣走出办公室,来到崖边望向雾气弥漫的长江。 重庆的天气就是如此,一旦是阴天,就雾气绵绵,把整个山城包裹在其中。 第427章 一问三不知 当天王晚上下班,林言在摊位上吃面的时候,突然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军统已安排河内刺汪。望舒。” 一个简单的通报,军统总算动手了,这一次因为自己的原因,戴雨浓提前部署了,刺杀时间肯定会提前,不知道历史会不会不一样。 林言吃完面,驱车回家。 回家后第一时间把储物空间中的二号电台拿出来,调频到“水蛭”的频率,然后连接电台。 因为这一次发生的事情太大了,工作组又是特高课接待的,南田洋子肯定要确认军统内是否有相关内情。 调好后,林言将电台放入储物空间,然后拿起刚刚带回来的《沪西晚报》。 这会才不到七点,距离跟南田洋子约定的八点到九点还有个把小时,于是继续看路上没看完的报纸。 林言看报纸打发时间,很快时间来到8点,电台如约响起“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请立即确认,枫林桥刺杀事件是否和军统有关?” 果然还是问了。 这个时候如果直接告诉对方这事和军统没有关系,那南田洋子肯定马上锁定是红党干的,然后就开始全力调查红党,还是有危险的。 想了想,林言迅速拿出电台和电瓶,迅速回了三个字“不清楚”。 这么短的电文,无法被锁定,倒也无所谓。 很快,三个字的电文出现在南田洋子手上。 “八嘎!”南田洋子一掌拍在桌上,“这个‘水蛭’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我要他何用?” “课长息怒。”元吉行雄赶紧劝慰, “‘水蛭’才刚去军统没多久,人微言轻,不知道也正常。 这次动手的特工身手了得,贺全安手底下那些糙货是比不了的,按道理来说就算是军统干的,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课长,元吉君说得有道理,我们就把情况汇报上去就行了,至于华中派遣军怎么决定是他们的事。”平古英二也跟着附和。 “道理是这个道理。”南田洋子定了定神,看向平古英二,“平古君。” “在!” “你负责起草报告,把事实汇总就行,关于箭矢的细节你听一下元吉君的意见,写完之后不用给我看,直接送到工作组四人手上,怎么向上汇报还得看他们的意见。” “哈依!” 平古英二颔首后立刻去办,元吉行雄也跟了出去。 南田洋子看着两人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水蛭’啊‘水蛭’,你咋就去了军统呢?你要是去红党根据地多好。” 自从“水蛭”去了军统,她就觉得很别扭。 拿不到红党的情报就不说了,对方在军统的地位还低,勉强能接收电文,但经常一问三不知。 世事无常。 .........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大内畅三靠在书房的红木椅子上,左肩的纱布已经换过了,伤口正在按部就班地愈合。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他看向旁边的江谷利美:“那位还是没有回复?” “院长,还是没有。”江谷利美微微颔首,“三万发六点五子弹已备妥,请确认接收地点与时间,就这个内容,每天在此前的约定时间段发送二十余次,三天了,没有任何回音。” 三天没有回音,这倒是出乎了大内畅三的预料。 “院长,你说他会不会出意外了?”江谷利美又问。 “不会。”大内畅三站起身,来回踱步良久后,吩咐道,“利美,从今天开始就每天上午8点半给他发送一次,回不回都不发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太着急了。” 大内畅三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他他开始想明白了,对方不是没收到,也不是不想回,是在等。 等什么? 大内畅三说不准,但他隐约能感觉到对方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间节点,等一个双方都更安全的窗口期。 他大内畅三混了这么多年,深知在这种事情上,急着送货的人和急着收货的人一样容易出纰漏。 对方沉得住气,反而说明是靠谱的。 想到这里,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桌上那份关于“隐矢”的文件,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这是华中派遣军给这次刺杀事件定的调子。 刺客代号"隐矢",定义为抗日分子刺杀行动,各部门密切注意,如有再次出手迹象需立即上报,若能抓获此人则有重赏。 文件写得中规中矩,语气之平淡,让大内畅三觉得甚至有些敷衍。 但没牵扯到自己,这就够了。 两天前,工作组剩下的四个人已经紧急回南京了,关于这次的调查也草草了结。 经过此事,大内畅三比之前通透多了。 他想到曾经的自己,虽然聪慧,但过于喜欢显摆自己的聪慧,惹到不少不该惹的人。 现在他明白了,自己那是小聪明。 真正的大智慧是不显山不露水,像这位合作对象一样,也像伊原武雄一样。 合作对象就不用说了,能量很大,红党内部的绝顶高手随时调用,情报收集能力逆天,关系网直达东京。 伊原武雄更是在出事后不慌不忙,根本不跟自己见面,自己派去找他的人都没能见到他本人。 而他本人却迅速搞定了一切,只剩下一个搞不定的岩立康纯。 简单直接,只需要杀掉岩立康纯,一切都解决了。 而岩立康纯死后这么久,伊原武雄也没来见自己一面,就是避免一切被怀疑的可能。 这才叫真正的聪明,而他大内畅三自己只能叫脑子好使,能处理更多复杂的事而已。 好在这两个人都是自己的半个盟友。 再想到元吉行雄,大内畅三脸上露出苦笑。 要是换做以前,他肯定会把这件事告诉井上日召,或者自己出手把对方清除了,因为他怀疑之前井上公馆覆灭,然后笔部队覆灭都跟这个元吉行雄脱不了干系。 但现在,他无所谓了。 元吉行雄的死活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动了元吉行雄,说不定还会牵扯到自己,没有必要。 第428章 热情的徒弟们 慈心医院这段时间也在准备过年了。 头一年,日本人刚刚占领上海三个月,整个上海还没有从悲痛中苏醒过来,没有几个人大张旗鼓地庆祝。 一年过去,上海的气象虽不至于像前一年那般满目疮痍,但阴郁与压抑仍渗进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弄堂。 租界外依旧是日伪军警的刺刀和铁丝网,而租界内,则是一种畸形的繁华与麻木。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林言站在医院二楼的阳台上看着下面的一切,深吸一口气。 大片领土被日寇占领,但租界里的人无可奈何,生活还得继续,他们还得忙碌。 自己也一样。 正想着,几个徒弟突然在身后同时开口:“师父。” “吓我一跳。”林言一转身看着几个徒弟的脸,问,“又出啥事了?” “没有出事。”亨利先开口,“是这样的,我们几个觉得师父你的家里面可能需要布置一下,我们准备凑点钱给你搞一搞。” 林言愣了一下,看着几个徒弟脸上期待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在这座城市里独自住了这么多年,过年对他来说从来都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 贴不贴对联无所谓,挂不挂灯笼无所谓,年夜饭一个人吃也无所谓。 平时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年就是怎么过的,没什么区别。 但看着亨利、克莱尔、菲茨威廉和小刘四张脸凑在一起,他忽然觉得拒绝的话有些说不出口。 “布置啥?” 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克莱尔第一个跳出来,掰着手指头数: “灯笼要挂吧?大门两边一边一个,红彤彤的,多喜庆。 对联也得贴,上联下联横批,我认识一个老先生写得一手好字,请他写一副,比外面买的强多了。 还有窗花,福字倒着贴,来年福气到嘛。” 亨利在旁边补充: “师父,您那个石库门房子前头有个小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们想着买几盆水仙和腊梅摆着,过年嘛,总得有点花。” 菲茨威廉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手上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等其他人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师父,我们都商量好了,钱我们几个凑,不用您操心。就是得您点头,不然我们买来了东西,您不让我们进去摆,那不就白买了?” 林言看着这几张脸,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最前面克莱尔的肩膀,转身往屋里走: “你们几个倒是比我自己还上心,布置可以,不过钱就不用你们出了。” 他走进办公室,从抽屉里假装摸了一下,然后从储物空间拿出一根小黄鱼,随后走回门口,把金条往亨利手里一拍,干脆利落: “拿去买东西,灯笼对联窗花水仙腊梅,想买什么都行,剩下多少你们几个人分了,一人置办一身新行头。过年嘛,穿得体面点。” 林言算了一下,一条小黄鱼也就40个大洋,买杂七杂八的东西差不多五个大洋顶天了,其他钱置办一身新衣服完全够了。 几个徒弟同时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没料到林言会这么爽快,更没料到他还会让他们自己留钱买衣服。 亨利第一个回过神来,把金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收进口袋里:“师父放心,保证给您布置得比法租界的洋行还好看。” 几个人呼啦啦地散了。 林言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突然担心他们太省着花了,喊了一声:“你们几个新衣服上呢绒,听到没?” “好勒,师父。” 几人回头应了一声,然后转身继续跑。 下午,亨利找林言拿了钥匙,说下班之前一定布置好。 林言倒是无所谓,就当几个徒弟带薪休假一天了。 林言推开门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石库门房子的前厅亮着灯,大门两侧各挂了一盏红灯笼,门框上贴着一副崭新的对联,红纸黑字,笔力遒劲。 上联写“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对“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四个字"万象更新"。 窗玻璃上贴了红色的窗花,剪的是年年有余的图案。 客厅里的茶几上摆着两盆水仙,旁边一盆腊梅,倒是真有些过年的气氛了。 “师父!”几个徒弟的声音从里屋传来,紧接着是小刘围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握着锅铲,“正好正好,最后一个菜出锅,您快洗手吃饭!” 林言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热闹光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在这座城市里独居了两年多,从没想过自己家里会有这么热闹的一天。 “愣着干嘛呢师父?”克莱尔从客厅的椅子上跳起来,拉着林言往里面走,“您看看,对联是亨利找他的朋友写的,灯笼是菲茨威廉挑的,窗花是小刘剪的,那两盆花是我选的。怎么样?还成吧?” 林言被拉着往里走,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看到墙角之前积了灰的柜子被擦得锃亮,看到窗台上之前的旧报纸被收走了。 他看了一圈之后,点了点头:“嗯,还成。” 两个字的评价让几个徒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洗手出来的时候,小刘已经把菜端上了桌。 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鱼、香菇炖鸡,外加一碗热腾腾的蛋花汤,虽然算不上什么大菜,但也像模像样。 “小刘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的?” 林言坐下的时候问了一句,筷子已经伸向了那盘红烧肉。 “我娘以前在老家就是帮人做席面的,”小刘解下围裙,挨着亨利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跟她学过几手,虽然做得比不上大馆子,但家常味儿还行。” 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下,倒茶的倒茶,盛饭的盛饭,筷子交错着在盘子里你来我往,一边吃一边聊。 林言坐在主位上,恍惚有一种一家之主的感觉。 一顿饭吃到天黑透了才散。 几个徒弟收拾了碗筷,又坐了会儿,然后陆续起身告辞。 门关上了。 林言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被布置得焕然一新的屋子,心里确实暖意融融的。 但他有个习惯,任何陌生的变化,都要重新确认一遍。 第429章 窃听器 他先从门锁开始,确认锁芯完好,然后检查窗栓,两扇窗户都是扣死的,接着绕了一圈墙角,没有发现新的脚印或灰尘被翻动的痕迹,最后他走进卧室,蹲下来摸了摸床底,确认没有多处什么东西。 一切正常。 他松了口气,心想今天应该是多虑了。 最后他走到电话机前,发现电话机旁边有一圈新的细微划痕,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他俯下身,拧开底座,发现里面多了火柴盒大小的东西用胶带固定在里面,然后还用细线连接上了电话的电源。 窃听器。 这个时代的窃听器得有传输线,还必须接电源, 因为功率太大,如果用电池的话一天都维持不了,所以大概率只有两个地方。 第一个是电灯上方,第二个是电话里面。 他慢慢拧上电话底座,然后直起身,站在电话机旁边,目光在屋子里缓缓扫了一圈。 灯笼还在亮,对联还贴在门上,水仙和腊梅的香气还浮在空气里。 一切看起来都跟半小时前一样,温馨、热闹、像是有人用心布置过的家。 但他知道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人正在听着这个房间里的一切声音。 他控制情绪,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累了一天了,洗洗睡吧。” 然后他走进卧室,关上门。 关门后,林言立刻对卧室进行了检查,灯罩上方没问题,屋内可能藏窃听器的地方都没问题。 卧室是安全的。 这么说来,大概只有电话底座安了窃听器。 看安装手法,很粗糙,应该是仓促之下完成的。 说明四个徒弟当中至少有一个有问题。 到底是谁? 三个洋徒弟中的一个,还是小刘? 安装窃听器的机构到底是谁? 对方是发现自己 一切都不知晓。 短期内只能沉着应对,当做不知道,一切照旧。 眼下唯一需要提醒的就是“水牛”,从现在开始再也不能从外面往院子里扔布袋子了。 之后发电文也不能在家里发了。 自己的轿车成了唯一可以发电文的地方了。 长期来看,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换房子。 而且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换房子。 还得找机会确认自己四个徒弟的身份。 想通这些关窍后,林言从储物空间中拿出纸和笔,写下一张纸条,搓成球放回储物空间。 一觉睡到天亮,林言开车出门,在许氏药材铺旁边吃完早餐,路过药材铺的时候将小球弹入信箱,然后回医院。 不多时,许伯年便拿到了小球,回到里屋查看。 “我家被人安装窃听器,情况不明,暂时不要扔物品,不要接头,也不要报告延安,避免关心则乱。” 看完这个消息,许伯年被镇住了。 因为他知道“青鸟”是谨慎到不能再谨慎了,怎么可能被盯上呢? 能在他家安装窃听器,说明是“青鸟”身边人干的,这就有点可怕了。 至于最后让自己不报告延安,避免关心则乱,他也能理解。 很多事都怕反应过度,一反应过度就可能起反效果。 而且他相信,“青鸟”自己会妥善处理的,如果需要自己做什么,对方也会安排的。 所以,接下来静默就对了。 ........ 林言上午做完第一台手术,刚出来就看到三楼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楼梯转角。 是药爷。 “药爷!”林言对药爷招手。 “林医生,真巧,我刚还在想能不能碰到你呢。”药爷脸上堆笑。 林言跟他握了一下手,上下打量了药爷一眼,问: “来医院干什么?看病?还是?” 药爷左右看了看,见走廊里没什么人,拉着林言往墙边挪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林医生,我跟你说实话,我是来找佟院长的。黑市上链霉素已经卖到八十美元一瓶了,还没货。美国佬考克斯手里倒是有货,但那老狐狸捂着不卖,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松口。” 他边说边摇头,“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嘛,想着医院这边肯定有库存,就来跟佟院长谈谈合作,医院的东西,总归有个价吧?” 林言靠在墙上,双手抱胸:“谈得怎么样?” 药爷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佟院长的意思很清楚,可以卖,但一个月只出五十瓶,其他的要优先保证医院使用。五十瓶,够干什么的?塞牙缝都不够。” 他叹了口气,继续吐槽,“林医生你说,医院的药用到七八年后都够了,还捂着干啥?这些药放久了也是放,不如拿出来流通流通,让需要的人用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言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知道药爷做这一行是靠走量赚钱的,医院的药虽然价格合理,但每个月五十瓶的体量对他来说根本填不饱黑市的缺口。 佟院长在整个上海摸爬滚打,得到的消息自然多,估计这会已经算到了日本人暂时还不会退出中国,而眼下想要买到低价链霉素基本不可能。 所以,无论如何要把库存牢牢握在手中,同时也不能驳了药爷的面子。 想到这里,林言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老朋友间的调侃: “药爷,你说你一天忙着做生意,怎么就没想着给我送几个病人到家里去?这都半年了,你一个都没给我介绍来,不地道啊。” 药爷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起来,拍了拍林言的胳膊: “林医生,这半年不是太平嘛。法租界里安安静静的,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少了很多,没什么重伤号,我也不能凭空给你变出病人来不是?”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放心,你林医生的手艺我心里有数,只要有机会,我肯定第一个往你那送。别人那儿我还不放心呢。” 药爷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看了一下上面的号码, “林医生,你的电话我有的,到时候有需要我直接打给你。你可别嫌我烦。” 林言点了点头,说了句“随时候着”。 药爷又寒暄了两句,提着他的皮包,一转身下了楼。 林言随后回到办公室,一开门发现几个徒弟都趴在门旁边偷听,很明显刚才自己和药爷的聊天都被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好!就是要让他们听见。 要让那个给自己安装窃听器的人听见。 第430章 除夕夜出诊 林言就是要让对方知道,自己还是那个什么钱都赚的林医生。 几个徒弟看到林言的时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开始找借口,准备逃离办公室。 林言咳嗽两声,沉声道: “都别跑,过来,我有事情要宣布。” 几个徒弟乖巧地跟着林言来到办公桌前。 林言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来到桌子后,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刚才你们也听见了,药爷答应以后给我安排伤员,但我一个人有时候还是太局促了,所以得要一个助手,随叫随到的那种。 所以,从今天起,你们四个人排个班,每天得有一个人在我家里面待着。 如果有手术,我会拿出手术费的一部分给当天值班的人。” 林言随后看向小刘,把钥匙推过去: “小刘,钥匙给你,排班你来排,我一楼客厅右边有个房间到时候你收拾出来,没问题吧?” “没问题。” 小刘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林言扫了一眼众人,继续说: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就去忙吧。” “是,师父。” 几个徒弟随后离开,但他们离开后并没有去病房忙,而是在楼梯拐角议论。 林言撩开窗户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回到座位上。 不出意外的话,几个徒弟现在已经把自己当做见钱眼开的那类人。 这就对了! 接下来就是跟四个徒弟增加接触,找到机会让他们受个小伤,自己给他们包扎,拿到情报。 这件事不着急,顺其自然,自己有的是时间。 随后林言拿起桌上的报纸,早上没来得及看就进手术室了。 结果,映入眼帘的消息便是日军登陆海南岛。 海南岛在这个时候防御力量太薄弱,只要日本人大举进攻就会被拿下,属于正常现象。 只是海南岛被拿下后,这里的援助通道就被切断了。 虽然武汉会战后,日军短时间无力发动大规模会战,但小打小闹还是能做到的。 当天晚上下班,小刘早早在食堂吃完饭,步行去林言的石库门房子。 等小刘到的时候,林言给他开门,带他去收拾房间,铺上被褥。 搞完之后,两个人在客厅坐着聊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林言没有看出异常。 日子一天天过,几天之后来到除夕夜。 这一天林言把四个徒弟叫来,一起过年。 几个洋徒弟没有家人,小刘连同他母亲也一并叫了过来。 年夜饭的桌子比上次又大了一圈,小刘的母亲瞿氏坐在主位的侧手边,林言把主位让给了她,自己挨着坐在旁边。 老太太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说话带着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嗓门不小,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能听到。 “你们这几个洋娃娃,长得可真俊。”瞿氏一边给克莱尔夹菜,一边笑眯眯地打量着几个洋徒弟, “我头一回见着这么多洋人围在一张桌上吃饭,跟画儿似的。刘儿在家老提起你们,说你们对他好,有活儿都带着他干。” 克莱尔被老太太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杯敬了一杯,用带着洋腔的中文说了句“瞿妈妈过年好”。 亨利也跟着举杯,菲茨威廉坐在靠窗的位置,不太说话,但脸上挂着微笑,偶尔点头应一声。 小刘坐在他母亲旁边,时不时给老太太添茶夹菜。 瞿氏喝了一口茶,叹了口气,像是打开了什么话匣子: “我和刘儿是东北过来的,那时候他还小,才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个高度,“哈尔滨待不住了,日本人来了,烧了半条街,我们连夜跑的。一路颠簸,坐火车、搭船、走路,刘儿他爹死在路上了,病死的,没来得及治,最后我们娘俩才到上海。”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小刘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没有接话。 瞿氏像是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又笑了笑,摆了摆手: “不说这些了,都过去了,现在挺好,刘儿跟着林医生学本事,有几个好兄弟,我在弄堂里帮人缝缝补补也能过日子,比那些年好多了。” 老太太的话题很快又转到了几个洋徒弟身上,问亨利英国过年吃什么,问克莱尔法国过年放不放鞭炮,问菲茨威廉家里有没有兄弟姐妹。 她的声音爽朗而温暖,但又让林言心里发毛。 这个老太太有点健谈,说话还让人挑不出毛病,和之前借钱缴房租的那个老太太对不上。 正想着,突然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军统河内刺汪失败,汪连夜出逃准备入沪,不日沪之局势紧张,切勿盲目行动。望舒。” 还是失败了吗? 林言心里咯噔一声。 刺杀提前了,但还是失败了,只是让一切都提前了而已。 汪精卫来上海,必然会对军统进行报复,那接下来上海真就血雨腥风了。 正想着,突然电话铃声响了。 林言赶紧去接。 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药爷的声音: “林医生,快,愚园路668弄25号,好几个枪伤,快,一定要快.......” “好,我知道了。”林言打断了他的话,“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后,林言发现几个徒弟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都在等他的命令。 “你们四个带上手术箱,跟我走!” “是!” “小刘妈妈,帮我照看一下房子,我们去去就回。” 随后林言带着几个徒弟,一脚油门直奔愚园路668弄25号。 而此时,与林言石库门房子相距不到百米的一处阁楼内,两个人坐在机器前面用日语相互吐槽。 “我不知道这个林言有什么可监听的,不就是给人治伤吗?停了这么久才接到一个外出做手术的活,光从电话里还听不出伤者身份,无聊。” “电话那头是药爷,是个黑市的黑心中间商,前几天去过慈心医院买链霉素,当时这个林言跟他有过对话,让他多介绍生意。”说话的人双手一摊,“你看,生意就来了。” 第431章 贺全安无奈 “对上了。”另一人点了点头,“我去打电话通知平古君。” 不多时,他打完电话回来了,一脸无奈地说: “平古君的消息,说军统刺杀维新政府外交部长陈箓,现场一片混乱,愚园路668弄25号就是陈箓的住处。” 此话一出,另外一人翻了个白眼,把耳机一摘,瘫坐在那一脸无奈道: “原来是自己人,还监视个屁。” 陈箓不管死活,那都是他们自己人,而林言是去救他们的人,而他们却在这监听。 这不是白监听了吗? “虽然是这么个道理,但据我所知,上面的本意是想知道这个林言和青霉素有没有关系。”另外一人长叹一口气,“东亚生物制品所那边一大批人天天研究青霉素提取技术,听说好多人晕倒在研究所,都是累的。” “搞研究的人也会累?不就是瓶瓶罐罐的吗?又不挑不担,有啥累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听说。” .......... 林言赶到愚园路668弄25号的时候,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大群法租界巡捕,还有不少日本特务。 法租界的巡捕拉起了警戒线,把整条弄堂口封得严严实实。 几个穿制服的巡捕端着枪守在警戒线两侧,精神紧绷。 警戒线外面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人裹着棉袄缩着脖子,有人举着报纸挡风,有人趴在邻居的窗户上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林医生!这边这边!”药爷的声音从警戒线里面传出来。 他站在铁门旁边,手里举着马灯,朝林言使劲招手,一边招呼一边对旁边的巡捕说了句什么,巡捕看了林言一眼,点了点头,把警戒线往下踩。 林言没有停留,大步跨过警戒线,四个徒弟跟在身后,提着手术箱,在药爷的引导下往里走。 院子里的墙边躺着五具尸体,有的头朝外倒着,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四肢摊开。 巡捕房的法医还没有到场,尸体就那么放着,连草席都没盖。 林言等人进入客厅,里面的吊灯还亮着,三个人躺在客厅的不同位置,一个在沙发旁边,一个在茶几下面,一个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他们身上都有枪伤,有的在胸口,有的在腹部,两男一女。 “分三组。”林言沉声道,“亨利,你负责沙发边上那个。克莱尔,你去楼梯口那个。小刘和菲茨威廉一组,处理茶几下面那个。我机动。” “是。”四个人没有多问,立刻散开。 手术箱被打开的声音、纱布被撕开的声音、止血钳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此起彼伏。 林言扫了一眼,很快确定其中一男一女多处枪伤,肯定没救了,只有亨利手上的年轻男人还有救回来的希望。 此刻林言已经顾不上雨露均沾拿情报了,拍了拍亨利的肩膀: “我来,你协助我。” “是,师父。” 两人迅速在茶几上铺好干净的床单,把人抬上去开始消毒、麻醉,清理血渍。 子弹是从锁骨下方进入,子弹卡在骨头上,失血多,但不致命。 两人默契配合,10分钟后取出子弹,止血缝合。 一气呵成,完成缝合后,两人抬头一看,其他三人早已经呆呆地站在那里了。 不用说,另外两人已经没命了。 药爷站在门口,看完了整个过程,也知道众人尽力了。 “林医生,怎么样?”他看向茶几上躺着的伤者。 “暂时死不了,后续注意恢复,不要感染问题就不大。”林言脸上没有笑容。 药爷拿出一个灰色布袋递给林言:“三条大黄鱼,多谢了。” “好。”林言点了点头,收起大黄鱼,转身招呼几个徒弟,“走了。” 刚出门口,脑海中传来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张春名】 【职务:维新政府外交部副官】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半个小时前,军统特务放倒门卫,换上门卫的衣服冲入院内,见人就杀,维新政府外交部陈箓死之前,高喊张春名的名字,让他护着对方家眷。 2,张春名只管逃命,但无奈中枪后晕倒躲过一劫。 3,此次陈箓一直待在上海是为了接替陈锦涛跟周佛海的谈判,目前谈判进展缓慢,按照周佛海的说法,得等汪精卫回来做决定。】 搞了半天,啥有用的情报都没有。 不过有一点值得注意,那就是军统突然搞这么大的行动,倒不像是贺全安的风格。 ........ 枫林桥边的军统据点内。 贺全安把手里的电文拍在桌上,咬着后槽牙,沉声道: “戴主任这是什么意思?除了我们,还新设了好几个行动组,都跟我们没关系,到了行动完才给我们电文通报战果,连个招呼都不打,连个商量都没有,我们上海站算什么?算看门的?” 邢从舟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枫林桥方向的夜色里,没有说话。 苏婉芝坐在桌子的另一侧,眼神左右瞟不敢搭话。 贺全安占秋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趟,最后走到窗前停下来,跟邢从舟一起看窗外的枫林桥,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贺全安受命于危难之际,没有做出任何对不起戴主任的事。”他手一摊,“经费、据点、人员、情报网络,哪一样不是我扛起来的?戴主任在河内安排了刺杀跟我没关系可以理解,但在上海安排刺杀也跟我没关系,这就说不过去了。” 邢从舟想要劝慰,犹豫再三开口:“站长,戴主任这么做,可能也是出于保密考虑……” “保密?”贺全安听到这句话更炸了,“我是军统上海站站长啊,你跟我说保密,我难道会通日,我难道会通红?对我保密?” 邢从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低下头。 苏婉芝本来不想插话的,但看到邢从舟犯蠢,不得不开口: “贺站长,戴主任怎么做是他的事,我们怎么做是我们的事。但有一件事我们要想清楚,”她顿了顿, “我们刚刚收到汪精卫刺杀失败的电文里有一个细节,死的只是他身边的人,他本人没事,已经在赶往上海的路上了。 如果汪精卫到了上海,那今天动手杀陈箓的这批人,首当其冲。" 第432章 卧室也被装了窃听器 贺全安的目光动了一下。 苏婉芝继续说, “戴主任新组建的那几个小组,刺杀陈箓,动静闹得这么大,法租界巡捕房、日本特务、维新政府的眼线,全都在找他们。这个时候我们如果有任何动作,都有可能会被他们牵连。 所以,贺站长,我觉得我们现在最好按兵不动,让那批人去杀人放火,我们高高挂起,保存实力,不暴露,不掺和。 等风头过了,等汪精卫到了上海,等局势明朗了,我们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贺全安没有马上回答。 他仔细琢磨苏婉芝的话,良久后点了点头。 “婉芝说得对。”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从舟,你起草一份命令,全员暂停一切行动,没有我的亲自指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对外保持静默,对内加强戒备。 戴主任的其他小组做什么,我们不管,我们也不问。” “是。” 命令下发后,贺全安独自一人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他想不通戴雨浓为什么突然这么对他这个心腹,之前跟通运堂合作的时候还来电文表扬自己,这才过去多久? 不过这段时间他也算看清楚了,两个手下里面就苏婉芝的脑子最清晰。 邢从舟行动的时候倒是雷厉风行,但脑子这一块,有些愚钝。 反观自己,虽然取得了他们的信任,但距离陈默群当年的掌控力还是差了一大截。 很多时候必须听他们的意见,不能做到如臂使指。 .......... 林言带着几个徒弟回去后,小刘妈妈已经把碗筷收拾完了,屋子内打扫得干干净净。 林言当着所有人,拿出一条大黄鱼交给小刘: “小刘,这条大黄鱼你去分,今天辛苦大家了,记得从明天开始每天一个人过来值班,上海这个局势估计后面有的忙了。” “是,师父。” 送走所有人后,林言回到客厅瘫坐在沙发上,歇了好久。 休息归休息,但林言脑子没有停。 他开始复盘这段时间几个徒弟的表现,基本已经锁定了那个人就是小刘。 洋徒弟里面,菲茨威廉出身贵族,是打心底看不上小日本的,也不至于跟国党合作。 至于亨利,性格里没有背叛的基因。 之前林言担心克莱尔被美色诱惑,被人拿住把柄,但这一次见到小刘的母亲瞿氏后,林言把目标锁定在小刘身上了。 瞿氏虽然身着朴素,虽然满身市井气息,但她整个人给林言的感觉很别扭,思维敏捷,根本没有被生活压得抬不起头的感觉。 这种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至于活成这个样子。 所以,她大概率有身份! 那么她的儿子小刘,肯定也有身份。 甚至林言怀疑,小刘可能都不是她的孩子。 等等! 林言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就是这一次出门可是只留下瞿氏一个人在家里。 不好! 林言缓缓起身,来到电话机旁边,轻轻一动电话机,扭开底壳,查看之前的窃听器。 果然,窃听器重新安装了,扣了一个黑色盖子在里面,周围用黑色胶布固定,与壳体融为一体! 轻轻扭回去,把电话机放回原位,林言伸了个懒腰,对着电话方向说道: “累死了,该躺着了。” 林言随后回到卧室,打开灯,开始查看整个房间内的每一处细节,突然发现电灯顶部多了一股线。 这股线和之前的电线一个色号,如果不是对家里一切细节了如指掌,观察入微,根本不可能察觉出来。 很明显,这股线就是窃听器的传输线。 看来,自己的卧室也不安全了。 只要自己拿出电台一发电文,电台的“滴滴”声被对方监听到,那自己的死期就到了。 林言没有再多想,倒头就睡。 ........... 而此时虹口东体育会路7号内灯火通明。 影佐祯昭桌上放着一沓电文。 有军统河内刺汪,有汪精卫来沪行踪一小时一报的电文,也有维新政府外交部陈箓被刺杀死亡的消息。 影佐祯昭面无表情,没有一个好消息。 “来人,去把陈默群给我叫来。” “哈依!”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陈默群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 “是!” 陈默群推门进来的时候,影佐祯昭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 “机关长,你找我?” 陈默群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谨但不卑微。 影佐祯昭没有转身,就这么背对着他开口了: “陈先生,河内的事,你怎么看?” 陈默群略微沉默后开口: “机关长,汪先生被刺杀这件事,说意外也意外,说正常也正常。他现在是重庆那边的头号目标,军统不可能放过他。 好在此次有惊无险,既然人没事,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安全抵达上海后,把安保工作做到位,行踪保密、路线加密、住处布防,这些都要重新梳理一遍,不能再给军统第二次机会。” 影佐祯昭没有接话,返回桌前,把香烟灭了。 “那陈箓呢?”影佐祯昭随后转身, “维新政府外交部长,在自己的住处被杀,门卫被放倒,院子里五具尸体,客厅里三具尸体,只有他的副官活了下来,也是在法租界,也是军统干的。你怎么看?” 陈默群的目光没有躲闪,微微颔首:“陈箓的事,跟汪先生的事性质不同,汪先生是目标,陈箓是手段,军统杀陈箓,目的是惩戒,和上次对陈锦涛动手一样,是常态化的手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我们能做的也还是那几样,加强安保,保密行踪,控制知情人的范围,法租界那边,我们的人手有限,能做的就是跟巡捕房公董局加强合作,尽可能堵住漏洞。” 影佐祯昭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沉默了片刻,看向陈默群。 “陈先生,你说得都对,防守是对的,保密是对的,加强安保也是对的。”他顿了一下,语气一转,“但光防守是不够的,你防得再好,也架不住对方不停地试,今天试一下,明天试一下,后天再试一下,总有一天会被试出漏洞。"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上海地图前,手指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处划了一下,落在沪西的一处: “极司菲尔路那边有一栋独立式花园大洋房,原来是一个国民党高级军官的产业,叫陈调元,他走了之后房子空着,现在归我们用了。 那个位置很好,四通八达,离法租界近,离公共租界也近,进出都方便。” 第433章 戴雨浓开始不信任贺全安了 陈默群的目光跟着影佐祯昭的手指落在那张地图上,看到了那个被圈出来的位置。 他没有说话,等着对方继续说。 影佐祯昭转过身,看着陈默群,“我打算在那里组建一个特工总部,专门负责对军统的报复性暗杀,他们杀我们一个人,我们就杀他们三个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件事,你来负责。” 陈默群本能地想要反驳,因为他知道在法租界的活动已经够危险了,如果再以“特工总部”的名义在越界筑路区搞大规模暗杀,那他就彻底成了军统的活靶子。 但他也知道,影佐祯昭的命令不可违抗,只得颔首:“是。” 影佐祯昭点了点头,然后坐回椅子上,对陈默群摆了摆手:“去准备吧,地址和图纸明天会送到你手上。把你手上的人全部装进去,然后再抛出条件吸纳人手,我相信只要有钱,会有人卖命的。” “是。”陈默群又应了一声,然后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 时间来到3月8日,也正是农历正月15。 这天早上的报纸上有三条消息,每一条都牵动林言的神经。 第一条是汪精卫回到上海,准备筹建伪政权,但他本人行踪成谜。 第二条是前复兴社上海站站长陈默群在极司菲尔路76号建立特工总部。 第三条是日军增兵修水河一线,南昌岌岌可危。 汪精卫回上海,陈默群建立76号,这说明上海的血雨腥风要开始了。 日本人被军统的刺杀给搞得畏手畏脚,现在开始用中国人制衡中国人了。 不知道给自己家里装窃听器的人是不是陈默群? 林言正在内心评估,突然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汪精卫入住愚园路1136弄31号,多名汉奸亦入住其中。可将此消息公布,切勿出手,切勿前往。望舒。” 汪公馆,这个时候就开始启用了吗? 可眼下自己家里有窃听器,说不定暗中还有人盯着自己,绝对不能冒险去许伯年的药材铺接头,哪怕是传递纸条也不行。 最多在车上发一发电文。 正想着小刘突然从外面推开门,喊了一声:“师父,手术,快!” “啊?来了。”林言愣了一下,他记得今天上午没有安排手术。 先去看看情况,应该是紧急手术,刚送来的那种。 林言出门,几个洋徒弟也跟着过去。 林言推开手术室的门,无影灯已经亮了,手术台上那个人胸口全是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很明显是枪伤。 林言走到手术台边,俯下身,开始检查伤者的情况。 那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脸色煞白,呼吸急促。 他的上衣已经被护士剪开了,露出整个胸廓,胸口的皮肤上布满了血迹和瘀斑,分不清哪些是子弹造成的,哪些是摔倒时磕碰的。 “剪刀。”林言伸出手,护士把剪刀递到他手里。 他用剪刀把整个上衣全部剪掉,露出整个胸膛。 之前看到胸口那么多血,以为是多处中弹,剪开之后才发现,只有一颗子弹射入体内,其他都是擦伤。 弹孔在锁骨下方,子弹射入不深,弹孔周围的皮肤上没有那种"火药灼伤"的痕迹。 如果子弹是在近距离射入的,火药颗粒会在皮肤上留下细小的黑色斑点。 但这个弹孔周围干干净净,说明子弹是从远处射来的,经过了一段距离的飞行之后才击中目标。 林言又把伤者的身体微微侧过来,检查了后背,左侧肩胛骨下方的位置有一道长长的擦伤,子弹从锁骨下方射入,没有穿透胸腔,而是沿着肋骨表面滑了过去,卡在了背阔肌和前锯肌之间的缝隙里。 “很幸运。”林言直起身,对旁边的护士说了一句,“子弹没有进入胸腔,卡在肌肉里了。其他的伤口都是擦伤,看着吓人,其实不致命。” 麻醉师已经就位,开始给药。 林言等待了两分钟,确认麻醉起效后,开始下刀。 刀尖沿着弹道的方向切开了一个小口,血液从切口渗出来,量不大。 他用止血钳夹住几根正在渗血的小血管,然后用镊子顺着肌肉纤维的方向往里探。 先是肌肉,然后是筋膜,然后碰到了那个硬的东西。 子弹。 他用镊子夹住弹头的尾部,轻轻转动了一下角度,然后缓缓往外拉。 子弹从肌肉层里滑出来,落在托盘里。 林言放下镊子,开始清创。 清创完成后,把分缝合的任务交给小刘。 小刘接过缝合任务,很快完成缝合,然后清理掉伤者身上的血污,安排护士送到病房。 就在此时,林言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陆辉】 【职务:军统上海特别九小组组长】 【代号:潜山】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戴雨浓于1938年10月起向上海派遣了10多个行动小组,不归贺全安指挥,行动指挥主要通过收音机接收重庆暗语执行行动。 2,本次小组执行愚园路1136弄31号外围侦查任务被发现,组员交替掩护撤退被击伤,另有三名队员牺牲。】 第二个消息说明汪精卫的住所在情报界并不算是什么秘密消息了,而且汪精卫的安保做到了极致,以至于军统外围调查都会被发现。 第一个消息更让林言有些吃惊。 如今的戴雨浓开始不信任贺全安了,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而且从这个角度来看,之前刺杀陈箓的应该也是这十几个上海特别小组的其中一个或者几个。 等这段时间过去,找机会通过《沪西晚报》问问贺全安的情况,如果需要的话给他一些支援也是好的。 但现在不行。 眼下自己最重要的还是搞清楚监听自己的人是谁,为什么监听自己。 正想着,外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第434章 借题发挥的林言 林言刚要去推手术室的门,门从外面推开了。 几个徒弟反应很快,几乎是同时围了上去,小刘挡在最前面,亨利伸手拦在门框上,克莱尔用肩膀顶住了门板,菲茨威廉站在他们身后,手里已经捏住了一把止血钳用来防身。 “手术室不能随便进!”小刘对着外面喊道,“病人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 外面的人没有停。 几个清一色的短打黑衣,他们不在乎几个徒弟的阻拦,径直往里拱。 徒弟们虽然拦得顽强,但毕竟只是几个医生,怎么拦得住三个专门干这种营生的人? 门被推开。 三个人穿过那几个年轻的身影,最后一个人站到了林言面前,双手抱拳,微微拱了一下。 “林医生,日本人来了,我要把我兄弟带走。” 什么? 日本人追到医院来了。 无法无天了还。 要是以前,林言肯定会直接嘱咐此人,告诉他伤者的情况和注意事项。 但现在不一样了。 小刘是那个背叛者,这个时候不能表现出任何倾向。 想到这里,林言板着脸说道: “人给你们治好了,后面的事,你们自己负责,别再把麻烦惹到医院来。” 那人又拱了拱手,这次比刚才多了几分诚意。 “多谢林医生。” 林言没有回他,一甩脸往外走。 出了手术室,在走廊阳台往下看,医院大门口佟自陌正带着几个门卫堵在门口。 门口横七竖八地停着五辆轿车,轿车上下来了一大帮人,看样子应该就是刚才那人口中的日本人。 “不管你们是谁,医院有医院的规矩,你们要找的人已经不在我们医院了。如果你们有什么不满,可以去找公董局,这里是法租界,有法租界的章程。如果你们要硬闯医院,那我也拦不住,但你们要考虑好后果。” 楼下传来佟自陌的声音,不卑不亢。 “师父,怎么办?” 小刘在身后问。 搁这跟我演呢! 林言白了他一眼。 “什么怎么办?我们是医生,把手术做了就完了,要死要活关我们什么事?” “师父,我是说日本人要是闯进来我们该怎么办?” 小刘继续问。 林言“啪”一巴掌拍在小刘的脑袋上: “你以为你是谁啊,你是一个医生,你不是铜墙铁壁,要是他们真冲进来了,第一时间找个地方藏起来,柜子里也好,厕所里也好,杂物间也好,保命要紧知道不?” “是,师父。” 小刘不敢再说。 三个洋徒弟憋着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林言带着几个徒弟回办公室,回身关办公室门的时候,瞥见那几个人用担架抬着陆辉从楼梯离开。 医院有好几个门,能不能走掉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至于大门口的事,林言不想管。 因为他相信,佟院长有那个能力解决好这个事,不需要自己操心。 就在此时,小刘又开口了: “师父,你要不要给褚董事打个电话,让褚董事.......” “闭嘴!”林言一巴掌拍在桌上,“我今天本来不想发火,你一直叨叨叨个不停,既然如此,那我今天就说道说道!” 林言扫视一圈所有人,另外三个洋徒弟赶紧站过来等着训话。 等四个人站好了,林言继续开口: “今天,我们接了病人的手术,不管是什么人和我们没关系,这是其一。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那就是我们的手术室是最神圣的地方,任何人不允许乱来。 结果呢,今天有人从外面推开了我们手术室的门,然后.......” 林言看向小刘,“然后你们拦不住人就算了,完了还没有任何悔意,还老想着无关紧要的事。” “小刘!” “在!” “你比他们三个跟我更早,我希望你要做好带头作用,以后任何人敢在手术室乱来,你得第一个冲上去。”林言顿了顿, “哪怕是受伤又怎么样呢? 要知道,今天有人敢闯我们慈心医院手术室,那明天就有人敢进来对我们的手术指手画脚,后天就有人会拿着枪指着你们的头给别人做手术。 所以,手术室被人闯进来就是不能容忍的。” 林言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过了,言语软了下来,“就说这么多,下午下班之前每个人给我写一份检查,我要看到你们认识错误的态度,还有改正的决心。” “是!” 几人异口同声。 “好了。”林言挥了挥手,“你们去一个人到阳台上看看,看看楼下的人散了没?” “是。” 四个人再次异口同声,一拥而出。 自己只让一个人去看看,没想到都去了。 亨利最先回来。 “师父,走了,都走了。” 下一秒,克莱尔跑过来。 “师父,佟院长上楼了,往我们这边来了。” “哦?”林言一抬头,佟自陌已经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佟院长,外面的事头解决了?”林言站起身问道。 “解决了。”佟自陌随后话锋一转问,“刚才那些人是什么身份?” “不知道,看起来不好惹。”林言连连摇头。 “最近不太平,能少管的事,少管一些。”佟自陌拍了拍林言的肩膀,“医院这边有我在,就算是日本人也不敢闯,你家里接伤员就要注意了。” “我会注意。” 林言微微点头。 佟自陌没有再多说,叹了口气,离开了。 下午3点不到,四个徒弟都把检查交到了林言手上。 林言略微看了一下,各自写得都算情真意切。 重点看了一下小刘的检查,发现他的检查是四个人里面字数最多的,从他跟母亲从东北到上海,然后到学医,然后到医院的过程都写了。 总结了对护卫手术室的认识,最后表示,如果以后有人敢侵犯手术室,他会用手术刀逼退对方。 好!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要的就是让小刘有这个挡在前面的意识,这样才能受伤,这样才能让自己给他做手术或者包扎。 这样自己才能拿到情报,才能确认小刘的身份,才能确认到底是谁要监视自己,以及监视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第435章 李前站上前台 接下来几天,林言没有一天闲着的,每天回家后不久就被电话叫走,在法租界不同的地方,做枪伤的手术。 几个徒弟倒是挣了不少钱,林言也拿到了不少情报。 但这些情报都没啥用。 要么是军统上海特别小组的成员,要么是76号的成员,就没有一个日本人。 他们身上的情报都局限于之前已知的情报,以及多出来的几个军统特别小组的据点。 说到底军统是友军,拿到他们的据点信息啥用没有。 76号成立了,他们的据点就在极司菲尔路76号,这是一个情报界众所周知的事,也没啥价值。 每天做完手术,回到家都后半夜了,倒头就睡,第二天上班一上午都昏昏欲睡。 直到武昌会战开打,军统和76号的火拼才稍微缓了缓。 与此同时,这段时间监视林言的那个监控点已经多次给平古英二申请,申请撤销对林言的监控,因为太无聊了。 平古英二斟酌多处还是决定先报告给南田洋子。 南田洋子听完平古英二的报告,摇了摇头: “不行,不能撤,这是东京的安排,那个林言是曾经的万霖研究所所长,先不说他懂不懂青霉素的制备技术,至少他跟那个赵博士是熟人,万一有联系我们就可以利用。” 她顿了顿,“就算他们没联系,我们做了我们该做的,东京也挑不出错来。” “哈依!” 平古英二微微颔首。 “对了。”南田洋子话锋一转,说,“这段时间76号和军统在法租界和公馆租界已经杀红了眼,我们的人要尽量避开,不要牵扯进去。” “可是.......” “可是什么?你是想说影佐机关长给我们打了招呼,让我们的人有机会协助76号?”南田洋子冷笑一声,“他影佐不是说以华制华吗?现在不挺好,76号都是中国人,军统都是中国人,不正是他口中的以华治华吗? 总之,我们特高课要做的就是保证华界的治安,以及少量有效的渗透,以及上头交代的任务,其他一概不管。” “课长英明。” 平古英二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之前还想着给76号必要的协助,结果听完南田洋子的话,他竟然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 ........ 极司菲尔路76号那栋独立式花园洋房的大门常年关着,门口没有挂牌子,但进出的人比正常的住家多得多。 门口设有持枪岗哨,还有重机枪和轻机枪火力点,周围制高点还设有几处火力点,可谓是固若金汤。 陈默群的办公室在二楼靠西边的位置,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 这个季节梧桐还是光秃秃的。 影佐祯昭坐在陈默群对面的椅子上。 陈默群微微颔首,开口: “机关长,我们现在这样跟军统打来打去,互相报复,我不觉得能解决问题。 今天他们杀我们一个人,明天我们杀他们两个人,后天他们又杀我们三个人。这样杀下去,除了越杀越多,不会有任何结果。我们需要一个更有效的办法,而不是......” “够了。”影佐祯昭打断了他,“陈先生,你累了。” 陈默群愣了一下。 影佐祯昭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默群,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继续开口: “你这个状态继续工作不仅会影响你自己的心情,还会影响其他人的斗志。”影佐祯昭随后转身看向陈默群,“我给你放两天假,你回去好好休息。这两天什么事都不用管,好好睡一觉,把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一清。” 陈默群没有说话。 他和影佐祯昭对视一眼,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影佐祯昭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等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对着话筒说了一句: “让李前来见我。” 十分钟后,李前站在了影佐祯昭面前。 “机关长,您找我?” 影佐祯昭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开口: “陈默群需要休息两天,这期间,76号的工作不能停,从今天起,你担任76号行动队总队长,全面负责行动和招揽人员的工作,有什么事,直接向我汇报。” 李前没有犹豫,也没有多问,微微颔首: “是,机关长。” “这两天我希望看到你的努力,看到你给76号带来不一样的气象。” “是!” 李前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多了一抹微笑。 影佐祯昭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李前转身走了出去,出门后开车直奔虹口陈默群的住所。 到了之后,很快进屋,和陈默群相对而坐。 “机关长找你了?”陈默群问。 “找了。”李前微微低头,“他让我接行动队。” “怕不是简单接手行动队吧?” 陈默群像是早就知道了,他看着李前的脸。 李前点了点头:“是的,机关长说让我负责行动和招揽队员的工作,让我做出新气象来。” “那在你看来,什么叫新气象?”陈默群问。 “陈主任,属下认为,机关长那么说就是对我们最近的战绩不满,他是想.......” “说,继续说,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我不怪罪你。” “是,陈主任。”李前这才继续开口,“机关长是想让我们全面压制军统,至少在每一次的斗争中占据优势,所以我想了很久,我觉得应该给我们的人配备更强的火力,这样才能打出气势来。” “然后呢?” “然后,我希望在你休假的这两天,我把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军统杀破胆,到时候你回来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好好干。”陈默群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拍了拍李前的肩膀,“你回去吧,我的身体还得去看看中医,什么时候能回去工作还说不定,这段时间76号就靠你了。” “是!” 李前起身对陈默群拱手,然后离开。 陈默群看着李前离开的背影,冷哼一声: “无知啊,真以为这是影佐让你出头吗?” 第436章 再去中山医院 第二天一上班,南昌会战失利的消息就传来,日本人靠着毒气突破修水河防线,然后势如破竹,几天之内拿下南昌。 报纸分两批,一批大肆报道日本人使用毒气的情况,还附有大面积毒气铺天盖地弥漫的照片,一批则是分析日本军队的战斗力,觉得再过一年重庆就会被拿下。 但这一次上海普通人对战争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大反应了。 一来是因为南昌被占领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所有人都知道守不住。 南昌在10年前就把城墙拆了,无险可守,外加日本人的机械化部队在一马平川的平原上,优势太大。 这场仗本来就准备用修水河防线消耗日军,结果日军直接放弃底线,用大规模毒气轻松越过了修水河。 这就是工业国对非工业国的局部碾压。 你在战壕里用人命堆出来的防线,对方用化学武器就可以轻松跨过,你没有防毒面具,你连站在战壕里呼吸的权利都没有。 林言把报纸叠好,放在桌子一角。 他听到走廊里几个护士在低声议论什么,像是在说南昌的事。 他没有仔细听,正准备出门去查房,这时候电话铃声响了。 林言接起电话,听到那头传来褚万霖的声音:“林医生,我马上过来接你,去中山医院。” “好。” 林言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 这段时间76号和军统缠斗,任何时候都要做好随时外出的准备。 电话挂断了。 中山医院。 上次去中山医院是大内畅三的人受伤,再上次是那个从肇嘉浜里捞出来的蔡公治,再上次是伊原武雄的人受伤。 每一次去中山医院,都意味着有一个日本人或者跟日本人有关的人躺在手术台上等着他。 希望这一次能给自己来点有用的情报吧。 他直接推门走了出去。 刚下楼,褚万霖的车就到了,没有犹豫,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褚万霖一脚油门直奔枫林桥。 穿过枫林桥后,一拐弯便进入中山医院的大门。 刚下车,大和信弘便迎了上来,握住林言的手: “非常抱歉,刚才送来的三个伤员都已经.......” 他没有往下说,但林言已经知道了,都死了。 也就是说,自己白跑一趟。 “好,我知道了。” 林言点了点头,正准备回车上离开,突然一名白大褂从楼上下来,小跑来到大和信弘一个鞠躬,然后用日语说: “大和医生,有五名伤员正在往这边转运,请立刻安排人手准备手术。” “好。”大和信弘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林言,“林医生,还是得麻烦你了。” 大和信弘知道,如果林言一开始就在,刚才送来的三名伤员大概率会救活一个。 他们都是失血过多而死,根本原因还是自己这边的人手术速度慢,如果林言在,以他开刀的速度真的可能出现奇迹。 “行!”林言点了点头。 大和信弘随后上前对褚万霖微微颔首:“褚董事,麻烦你把车开到那边去,把这边的区域让出来,马上送伤员的车就来了。” “好!” 褚万霖的车刚移走不久,五辆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入院子。 车门被打开的声音此起彼伏,担架从车厢内往外拖,大和信弘已经在指挥护士和助手们分头接应,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林言没有等大和信弘招呼,自己迎了上去。 他走到第一辆车的担架旁边,一边跟着担架往门口走,一边快速确认伤者情况。 头部,子弹擦过,伤得不深,但失血不少,如果不及时处理依然可能危及生命。 他放平担架上的那个人,说了一句"头部擦伤,送手术室准备清创缝合",然后快步走向第二辆担架。 第二个人腹部中弹,血已经浸透了整件上衣,脸色惨白,呼吸急促而浅,瞳孔对光反应还在,但有明显的失血性休克体征。 需要立刻开腹探查,但处理起来会很费时间,而且不一定能救回来。 林言没有耽误时间,对旁边的护士说了一句"腹部枪伤,失血严重,准备输血",然后转身走向第三辆担架。 第三辆车上的伤者情况更复杂,手臂骨折加子弹贯穿伤,大出血不止,需要马上止血并固定骨折。 第四个人腿部中弹,伤势相对较轻,可以等一等。 第五辆车的担架抬下来的时候,林言隔着几步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淤泥腐败气息的臭味,混着血腥气。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上湿透了,衣裤上全是暗灰色的泥浆,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发青。 胸口的位置有一个弹孔,不大,在左胸靠近锁骨的地方,子弹应该是从正面射入的,方向不算刁钻。 “臭水沟里捞出来的?”林言问旁边抬担架的助手。 “乱战当中跳下了水,水很脏。” 林言没有再多问。 他想到了上一次那个从肇嘉浜里出来的蔡公治。 那次手术做得再成功也没用,感染最后还是把他带走了。 “这个人麻烦林医生了。”大和信弘知道这一个是最棘手的,对林言微微颔首。 “好,给我准备一间手术室,大量生理盐水、酒精、碘伏,越多越好。还有找几个护士,专门负责清洗,我要把这个人从头到脚洗一遍。” 林言知道,不管怎么样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这个人身上的情报说不有价值。 大和信弘愣了一下,但他没有反驳,立刻转身去安排了。 他也清楚,上一次那个从肇嘉浜里出来的蔡公治之所以感染而死,问题有可能出在术前清洗不彻底上。 林言跟着担架进了手术室。 无影灯亮了,护士们已经开始准备了,一盆又一盆的温水被端了进来,酒精和碘伏的瓶子在器械台上排成了一排。 “先清洗。”林言戴好手套,走到手术台边,“从头开始,头发、面部、颈部、躯干、四肢,全部洗一遍。先用温水加肥皂,冲干净之后用生理盐水,再用稀释的碘伏,每一步都不要省略。” “是!” 两个护士上前开始清洗。 第437章 让一切变得合理起来 她们的动作很快,他们都知道这个人的命不在那颗子弹上,在那些附着在他身上的细菌上。 水从伤者的身上流过,冲洗下来的泥水带着暗红色的血丝,顺着手术台的边缘淌下来,滴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遍,两遍,三遍。 温水换成了生理盐水,生理盐水换成了稀释的碘伏溶液。 伤者的皮肤从灰黑色变成了正常的肤色,那种刺鼻的臭味也渐渐淡了。 林言等到最后一遍清洗完成,确认伤者的皮肤上已经没有明显的污物残留了,才走到手术台前,拿起那瓶磺胺粉末,在弹孔周围的皮肤上洒了一层。 “换操作台!” “是!” 旁边准备好的另一个操作台早已经铺上了干净的布。 把人抬上去,撤掉之前的操作台,林言才对麻醉师点了点头: “麻醉。” 麻醉给药的时间不长,林言站在旁边等了两分钟,确认伤者已经完全进入麻醉状态了,才开始下刀。 刀尖沿着弹道的方向切开了一条小口,皮下组织暴露出来。 子弹的入口位置干净了很多。 清创、冲洗、寻找弹头,每一步都精准。 子弹没有进入胸腔内部,卡在肋骨和肌肉之间,位置和之前的判断一致。 取弹头的过程很顺畅,几乎没有额外的出血,仿佛整个身体都在配合这台手术。 他用生理盐水冲洗了创腔,确认没有残留物。 因为胸膜没破,所以不需要引流管,但感染风险还是没办法排除。 不过,此人按道理来说应该是76号的人,感染就感染了,就看76号舍不舍得买青霉素了。 如果舍不得,那死了也无所谓了。 自己把该做的表面工作做好,拿到手术费完事。 想到这里,林言迅速完成缝合。 完成缝合后,林言收拾完毕准备出手术室,此时脑海中突然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秋尚福】 【职务:红党地下党成员(潜伏76号)】 【代号:梦龙】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1938年作为红党潜伏党务调查处的暗子,跟随其他人投降,成为土肥原机关一份子,长期在虹口静默,一个月前跟随李前进入76号,参与多次行动,但未杀军统一人。 2,15分钟前,在追捕军统五名成员的过程中,被他们引入昭化路埋伏地点,76号死伤惨重,秋尚福中枪后情急之下跳入沟渠躲过一劫。 3,陈默群已经退居二线,目前在虹口住所内养病,整个76号实际上由李前把控,正全力以赴招人,同时全力以赴对军统进行清剿。】 卧槽? 竟然是同志! 那就必须得救他的命了! 眼下秋尚福的情况比之前的蔡公治的情况还是要好很多,但感染也是大概率的事。 所以,只要想办法给他用上青霉素,控制住前期感染,差不多也就恢复了。 自己储物空间有10瓶青霉素,哪怕给他用上一瓶,这感染也就控制住了。 正想着,刚才林言的助手推开了手术室的门。 站在门外的大和信弘赶紧进来问林言: “情况怎么样?” “清洗得很到位,胸膜没破,不需要用引流管,只要不感染就能活。” 林言先话术引导。 “据我所知,这个伤者是掉入昭化路旁边的臭水沟,情况比肇嘉浜好点,但好的也有限。” 大和信弘一脸愁容。 林言扫了一眼手术室的其他人,有两个护士正在把秋尚福往病房转移,还有一名手术助手正在收拾器械。 “我们学医的都知道,在一切条件不变的情况下,决定感不感染还有一个因素,那就是个体差异。”林言继续给大和信弘打预防针,“有些人情况再恶劣他都能不感染,有些人你全方位预防,最后改感染一样感染。” “也是这个道理,就看他的命了。” 大和信弘苦涩摇头。 因为他知道,这个人是76号的一个普通成员,76号不可能单独为他花钱购买青霉素,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命。 想到这里,他掏出一条大黄鱼拍在林言的手中。 林言没有收,而是把大黄鱼推了回去: “这个人能不能活,我还不确定,钱我先不收,一周之后没问题再安排人给我送到慈心医院。”林言转头看了一眼被推往病房的秋尚福, ”还有,今天我留在这观察观察,晚点再走,后续输液这些我都要盯着。” “好。”大和信弘知道林言的风格,把大黄鱼收了回去,转身离开。 随后林言跟着护士去了病房。 安顿好后,两名护士按照林言的要求取来了生理盐水。 林言站在病床边,看着护士把输液管扎进秋尚福手臂上的血管,吊瓶开始工作。 这个时候的吊瓶最上面的玻璃瓶和后世差不多,都是透明的500毫升瓶子,但输液管却略显粗糙,是橡皮管,还不是一次性的,微微泛黄。 林言从秋尚福腋下拿出温度计一看,37.5度,随后微微皱眉,叹了口气,看向两名护士。 “你们两个取一份磺胺来,然后再打一盆热水来,有些发烧。” “是!” 两名护士赶紧颔首后离开。 他们知道林言的身份,对林言恭敬有加。 他目送两名护士离开病房,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输液瓶里液体滴落的声响。 他没有急着动。 先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荡荡的,值班室的灯亮着,有人影在晃动,但没有往这边来的迹象。 他关上门,从里面把锁扣按下,然后转身走回病床边,从储物空间取出两瓶青霉素。 然后用旁边的注射器从生理盐水瓶中抽取了适量的液体,注入青霉素瓶中,轻轻摇晃,等待粉末完全溶解。 药液在透明的玻璃瓶里变成了一种清澈的的液体后,再用注射器吸入,然后通过输液瓶的橡胶塞将药液缓缓推入其中。 第438章 收放自如戴雨浓 延安的青霉素因为采用的是共沸法制造,所以粉末和后世差不多,呈白色,注入生理盐水后看不出异样。 林言速度很快,做完这一切,将青霉素空瓶放入储物空间,然后来到病房另一头的操作台用清水吸入注射器,清洗一遍再放好。 清洗完后,林言坐在操作台旁边远远地看着那个吊瓶。 正常情况下,一瓶青霉素就可以做到消炎作用,但林言的时间有限,必须给重药。 此刻林言的心跳得很厉害。 因为他知道,人群中大概有百分之几的人对青霉素过敏,自己没时间做皮试,这一次完全是赌。 赌的就是秋尚福对青霉素不过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秋尚福还没有大的反应,林言的心稍稍定了定。 这时候两名护士推门而入。 “林医生,热水来了,磺胺也来了。” “一个人给他口服磺胺,一个人给他擦拭额头、腋窝,先把烧降下来。” “是!” 两个护士迅速去忙了。 就在此时,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是大和信弘和褚万霖两个人。 “林医生,褚先生担心你,上来看看。”大和信弘对林言微微点头。 “褚董事,我没事。”林言赶紧解释,“这个伤员和上次那位一样,进过污水沟,手术做完了,但很有可能感染,我想观察观察。” 褚万霖见到林言没事,便放下了,没有多说,点了点头。 几人就这么站成一排,远远看着那个吊瓶。 大约过了五分钟,一名护士欣喜地跑过来,说: “林医生,大和医生,病人退烧了,退烧了。” “当真?” 大和信弘知道刚才秋尚福发烧到37.5度,此刻却退烧了,有些不敢相信,随后一个箭步冲过去,用手背贴在对方的额头上,确认烧退了后,长出一口气,准头对林言说, “真是幸运啊,他或许就是那种不容易感染的人。” “确实。”林言做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随后略作思考后补充道,“也跟之前全面清洗有关系。” “对对对,都有关系,谢谢你,林医生。” 大和信弘转身回来,再次把那条大黄鱼拍在林言手中。 林言这一次没有推辞,熟练地收起。 眼下大和信弘对个体差异这个概念深信不疑,那就对了。 自己也该走了。 “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林言告别大和信弘,然后跟褚万霖离开了。 回到慈心医院的时候刚好吃午饭,吃完午饭林言回到办公室复盘之前拿到的情报。 秋尚福应该只是潜伏在76号地下党的一员。 这段时间的乱战说不定还有其他地下党同志丧身,真是无语。 而且,现在陈默群退到二线装病,李前被推到前台。 这个李前一看就是脑子不好使的主。 之前想赖掉自己的手术费估计就是这小子的主意,还好最后江谷利美来把钱付了。 这种人只能看到眼前利益,做出这种火拼的事也就说得通了。 也不知道这场风波什么时候才能停。 .......... 此时重庆的戴雨浓在办公室里眉头紧锁。 因为从刺杀汪精卫失败到现在,上海的军统已经受到过不止一次打击。 自己新派去的十几个特别小组,已经覆灭一半,结果76号的人却越来越多。 就在刚刚,他又收到了上海的电文,电文里提到了一个小时前发生的一场战斗。 这是从刺汪失败以来,特别小组第一次完成胜利的小规模战斗。 5个成员为饵,吸引20多名76号队员深入昭化路埋伏地点,另外10余人火力全开,打死10人,其余的逃跑的和受伤的不清楚数量。 而在此之前,都是被动挨打。 76号有自己明确的大本营,有日本人的情报支持,可以明目张胆地用电话传递情报,可以肆无忌惮地跟法租界有限合作。 而军统的特别小组只能在有限范围内隐藏潜伏。 “戴主任,这一次他们干得漂亮,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毛人凤咬着牙说道。 说完他用余光观察戴雨浓的表情,发现对方没有丝毫开心的意思,心里咯噔一下,没有再往下说。 良久后,戴雨浓站起身,走到外面,看了看山头那座防空炮塔,开口道: “我们的人之所以之前吃那么多亏,就一个原因,火力不足。我们的人都是手枪,人家有长枪,76号门口还有机枪,所以每次吃亏。 这一次杀了10来个,还是因为76号的人轻敌,进入了我们的包围圈,想要再有下一次很难了。” “戴主任,我们的人潜进租界已经很难了,武器装备就只能在黑市买,现在黑市的子弹太贵了,还没得选,长枪更是没有.......” “够了!”戴雨浓打断了毛人凤的话, “你当我没跟黑市打过交道?黑市里面的子弹库存可能有限,但枪上面,我只能说什么枪都有,只是他们不敢卖给特别小组他们罢了。 他们只会卖给老主顾,比如说贺全安他们。” “戴主任,你的意思是?” 毛人凤此刻已经摸不清戴雨浓的真实意图。 因为此前,戴雨浓派出特别小组的原因就是觉得贺全安不可靠,觉得贺全安和红党走得太近了,现在抗日倒还好,可日本人一旦退出中国,那这条线就尾大不掉了。 所以,得在这段时间削弱贺全安的影响力。 可现在戴雨浓提到了贺全安,不知道啥意思。 “给贺全安发电文,给他一个死信箱,让他把手里的弹药和武器匀出一部分给特别行动小组,同时让他想办法购买弹药,多多益善。”戴雨浓看向毛人凤,“措辞不要太严厉,肯定肯定他,然后该给的费用安排人给他送过去。” “是!” “还有,告诉贺全安,之所以不让他参与和76号的斗争,是因为他们很重要,不能就这么损失了,他们是上海的定海神针,这也是为什么特别小组和我们通电文,反而要求他电台静默,只收不发的原因。” 戴雨浓这段话是他早就思考过的。 当他用得着贺全安的时候就搬出来,对方根本挑不出错来。 “是。” 第439章 戴雨浓对自己的信任只增不减 时间来到下午五点,贺全安这边正优哉游哉地看着《沪西晚报》,当他看到报纸上报道昭化路枪战时,忍不住感叹。 “戴主任派的这些特别小组总算打了一场漂亮仗了,死了10个,伤了好几个。” “说到底还是特别小组的装备太差了,要是有一挺歪把子,20几个人都得交代在这个昭化路。”邢从舟分析道。 “没办法,他们买不到歪把子,而且就算他们买到歪把子,也没有那么多子弹给他们消耗。”苏婉芝手里也拿着一份《沪西晚报》, “现在6.5子弹在黑市上可是稀罕物,五颗子弹一大洋,就算我们去买一次最多买500发,还是圆头弹。 法租界还好,要是运到虹口边界还得出100个大洋的保票费。” 苏婉芝说的是事实。 6.5子弹分为圆头弹和尖头弹。 圆头弹是老式弹头,装药量比后来的尖头弹少,杀伤力小。 简单来说,都想买尖头弹,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尖头弹到市场上马上被抢完,要买到尖头弹还得走关系,或者搭配烟土才卖。 就在此时,里屋的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苏婉芝赶紧冲进去,戴上耳机开始记录并译电。 译电完成之后才出来,把电文递给贺全安。 贺全安接过电文一看,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电文很长,总结一句话就是安抚他,说他的责任重大,和76号的正面对决不需要他的人出手,最后让他帮特别小组搞点弹药武器,同时还有一批资金第二天到位。 贺全安总算知道为什么戴雨浓要派特别小组来上海了。 这些特别小组是刀,是剑,而自己这个军统上海站站长是定海神针,自己的队伍是军统在上海的根本。 戴雨浓对自己的信任只增不减,也未曾怀疑分毫。 想通这一点,贺全安看向苏婉芝: “婉芝,我们仓库还有多少弹药和武器库存?” “歪把子只有一把,你之前说过,那是我们的底牌,对应的6.5子弹有900发,盒子炮12支,对应的毛瑟手枪弹500发,花口撸子3支,对应的7.65子弹200发。 如果不算那把毒针手枪的话,就这些了。” 苏婉芝对库存弹药武器如数家珍。 “好。”贺全安把电文递回给她,“安排人把12支盒子炮和500发子弹,歪把子和900发子弹全部给他们,就送到这个死信箱的位置。” “站长!”邢从舟一听这话,“腾”地一下站起来,“这都是我们的底牌啊,全给他们?” 邢从舟作为行动队长,自然很宝贝这些库存,看到连歪把子都给特别小组,他哪里受得了。 “坐下!”贺全安沉声道,“你还不明白?这些特别小组是我们的盾牌,是他们顶住了76号的火力,这个时候正是他们需要武器弹药的时候,我能给的都可以给。 退一万步讲,他们和我们都是军统,也都是抗日,只要是打日本人,打这些汉奸卖国贼,我都要帮帮场子。” 邢从舟也明白这个道理的,随后定了定神坐下,没有再说话。 贺全安随后拍了拍邢从舟的肩膀: “你安排人去黑市对接一下,看看黑市现在有多少歪把子,还有多少6.5子弹,问问价格,我心里也有个底。” “是,站长。” 两人随后出门。 两个小时后,苏婉芝回来了,所有枪支弹药都安排人送到了死信箱。 刚坐下没多久,邢从舟也回来了。 进门之后,邢从舟来到贺全安面前,微微颔首: “站长,情况不妙,黑市那边枪支倒是库存很多,价格也不算贵,一支九成新歪把子才500大洋,一支盒子炮150大洋。 但6.5子弹价格就高了,一个大洋一颗子弹。” “什么?” 贺全安都震惊了,这可是直接涨了五倍的价格! “站长,我问了原因,他们说这段时间因为76号和军统缠斗,日本人大肆搜查关口,还捣毁了黑市的几个仓库,他们现在能卖的子弹并不多,就这个价格还是看在我们老主顾的面子上。 那边的人说,如果不下定决心出手买,稍微犹豫就没了。” 邢从舟的话说到这里,又开始心疼刚刚送走的那批枪支弹药了。 贺全安也看出他的意思了,但他没有多说,而是拿出纸和笔,写了一份寻人启事,递给苏婉芝: “发表在《沪西晚报》上,明天上午去办,明天见报就行,还有戴主任给的资金应该也是明天到,你安排对接一下。” “是!” 苏婉芝把纸条仔细折好,放进衣兜里,拍了拍确认放稳了,然后转身准备出门安排明天的事。 就在此时,邢从舟沉声道: “站长,我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贺全安不知道邢从舟又怎么了,看了他一眼: “说。” 邢从舟直视贺全安: “那些特别小组牺牲了那么多人,特派员从头到尾连个屁都没放。现在站长难道指望特派员能给我们送枪支弹药?” 苏婉芝都不想搭理邢从舟,但此刻这个局势,她不得不扯了扯邢从舟的衣角,示意他不要说了。 贺全安没有生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邢从舟,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笑了笑。 “从舟,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特派员之前没有对特别小组的事发声,可能是他不知道这些特别小组的存在,也可能是他知道但不方便说。 毕竟特别小组是戴主任直接派来的,不归我们管,特派员就算有消息渠道,也不一定接触到这条线。” 他顿了顿, “至于特派员能不能给我们送枪支弹药,我不知道。但问问又不会少块肉,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再说,打到了是运气,打不到也不亏。 我们现在缺子弹,只要有渠道,我都愿意试试。” 邢从舟听完贺全安的解释也不好多说。 “行吧。”他闷声说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软了不少,“站长你说得对,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再说。” 贺全安看着他,又笑了笑,然后摆了摆手: “行了,都去忙吧。” 两人应了一声,各自散了。 两人离开这间屋子后,贺全安才站起身,来到窗前看向那个灯火昏黄的枫林桥桥头,脸色一沉。 他知道,即使到现在,邢从舟也没有真正把自己当做他的站长。 好在戴雨浓是完全信任自己的,等把日本人赶走了,再解决掉邢从舟。 第440章 老正源卤酒小馆 第二天下午,林言临近下班就拿到了《沪西晚报》,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津津有味地看着。 几个徒弟也一样,都一边看报一边等着下班。 报纸上除了南昌会战之后的兵力分布报道外,就是写日本人把南昌的兵力往枣阳方向转移的消息。 报纸翻到第三版,画风陡然一变。 头版二版全是硝烟和战火,到了第三版就开始烟火气十足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则社会新闻,标题是“霞飞路某珠宝店失窃,损失逾万”,底下写着“据闻窃贼系团伙作案,趁店主不备撬开柜台,取走金饰三十余件,手法娴熟,疑为惯犯”。 林言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这种案子在法租界每个月都会发生几起,多半是内部人干的,但报纸上每次都要写成“惯犯团伙”,像是这样写就能显得案情更严重一些,读者也愿意多看两眼。 再往下翻,有一块豆腐干大小的版面,写的是“大世界游乐场新春演出火爆,连场满座”,配了一张模糊的小照片,隐约能看到舞台上有人在表演杂技。 旁边还有一则戏院的广告,说“天蟾舞台今晚献演《四郎探母》,名角荟萃,余音绕梁”,下面用小字写着“票价五角起,包厢另议”。 这些新闻林言也只有实在无聊眼神才会在上面多停留一会。 随后,林言看到了第四版中缝的寻人启事,眼前一亮。 这是贺全安给自己的暗语,脑海中随即完成翻译。 “黑市弹药价格昂贵而无货,请特派员通知帮忙想办法,无论是6.5子弹,还是毛瑟手机抢弹都行。” 哟,这个贺全安的人也没有跟76号斗啊,他怎么会缺子弹呢? 不过既然他要子弹,说明有动作,要么是杀鬼子,要么就是杀汉奸,子弹肯定得想办法给。 之前从大内畅三那里买了两百多万发子弹给新四军,现在新四军短时间内是不缺子弹的,那大内畅三承诺自己的三万发6.5子弹就可以给贺全安。 这么长时间没有跟大内畅三联系了,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赖账。 不过赖账自己也不怕,随便给他发两句恐吓的电文,三万发子弹也得乖乖送到手上。 自己和大内畅三约定的是上午8点到9点联系,要联系对方只有等第二天了。 但就算联系上,也不敢跟“水牛”联系,安排对方帮自己发寻人启事,通知贺全安收货。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是确认小刘身上的情报,知道是谁监视自己,而且为什么监视自己。 “咳咳。”林言咳嗽两声,四个徒弟眼神看了过来,他才继续问,“今天是谁去我那边啊?” “是我。” 菲茨威廉举手。 林言自然知道是他去自己家里值班,而且等到小刘值班还有两天,根本等不了,所以今天必须把小刘绑上战车。 不管他有没有机会受伤,也得尽最大的力量去努力。 “好,但你不用去吃食堂,因为今天我准备请大家吃饭。”林言扫了一圈几个徒弟,“还是那句话,你们想吃什么提出来,我随你们。” 此话一出,亨利第一个举手: “师父,就吃皇后餐厅吧,上次吃过挺好吃的。” 亨利显然被上次林言的钓鱼式提问给整不会了,这一次直接提出皇后餐厅,不想绕弯子了。 “不行,上次吃了皇后餐厅,这次再去吃就不稀奇了。”林言摇了摇头,语气干脆的否定了这个方案。 几个徒弟互相看了一眼,眼睛里同时亮起了一道光。 克莱尔第一个反应过来,身体往前一探:“师父,那去法大西点旁边那家川菜馆子?我听说他们家的水煮鱼做得正宗,辣得够劲.....” “太辣了。”林言又摇了摇头,“晚上吃太辣,胃不舒服。” 克莱尔瘪了一下嘴,退了回去。 亨利想了想,试探性地开口: “那……福开森路那边新开了一家宁波菜馆,我听说他们家的黄鱼鲞做得不错......” “宁波菜?”林言看了他一眼,“咸得齁嗓子,吃完半夜得起来喝三壶水。” 亨利也退了回去。 小刘挠了挠后脑勺,像是想了半天才憋出一个答案: “师父,那去吃淮扬菜?霞飞路那家.....” “淮扬菜是好,但那是宴请客人吃的。咱们自己人吃饭,不用那么端着。” 几个徒弟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最后还是菲茨威廉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师父,福履理路靠近斜徐路岔口,有一家老正源卤酒小馆。 他们家的秘制红焖走油蹄髈是招牌,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肥而不腻。 还有糟卤河虾、爆鳝、黄酒焖螺蛳,都是得劲的好菜。 雪菜大肠面也是一绝,大肠洗得干净,没有腥味,面汤浓郁,很多人专门为了这碗面跑过去吃。"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不过那个地方人员比较杂,什么人都去,三教九流都有,经常有人喝多了闹事,隔三差五就有打架斗殴的。 但菜是真的好吃,很多体面人也顾不上那些,照样往那里去。” 林言听到“经常有人打架斗殴”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已经定好了这个地方。 “就这里了。”林言拍了一下桌子,“老正源卤酒小馆。人杂怕什么?我们就是去吃饭的,又不惹事。再说了你们四个加上我,五个人,真要有人找麻烦,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克莱尔第一个站起来,把报纸往桌上一扔: “师父那还等什么?走吧!再晚该没位置了!” 几个人呼啦啦地起身,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关窗的关窗,锁门的锁门,叽叽喳喳地往楼梯口涌去。 林言这一次没有让他们先去点菜,而是去开车,载着这群猴子们直奔老正源卤酒小馆。 一路上,菲茨威廉把这个饭馆夸了又夸,几个徒弟时不时往窗外看,生怕林言开错了路。 不多时,老正源卤酒小馆到了,林言找好地方停车后,几人直奔饭馆。 第441章 添乱的药爷 林言走进老正源卤酒小馆的时候,一股浓郁的卤香扑面而来,混着黄酒的醇厚和葱姜爆锅的焦香。 店面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大半已经坐了人,有穿长衫的,有穿短褂的,有戴眼镜的,有撸袖子的,三教九流都在这里挤着,各吃各的,偶尔有人高声谈笑,偶尔有人拍桌子催菜,热热闹闹的挺好。 林言扫了一圈,目光在靠门口的一张空桌上停了一下。 那张桌子位置靠外,是个容易出事的位置,随后对几个徒弟说了句“就这儿吧,靠外面空气好”。 几个徒弟没有多想,各自拉了椅子坐下。 亨利坐在林言右手边,克莱尔坐在对面,菲茨威廉坐在靠墙的位置,小刘坐在林言左手边,正好是距离门口最近的位置。 林言看了一眼小刘坐的方向,心里默默点了个头,然后把菜单推给几个徒弟:“你们点,我请客,想吃什么点什么。” 几个徒弟三下五除二就点好了菜。 菜上得不算慢。 秘制红焖走油蹄髈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冒着热气。 糟卤河虾整齐地码在盘子里,虾壳泛着淡淡的琥珀色,酒香扑鼻。 爆鳝炒得干香焦脆,黄酒焖螺蛳的汤汁浓稠得能挂住筷子尖。 雪菜大肠面最后上的,面条筋道,汤头浓郁,雪菜的咸酸和大肠的油脂香气混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想再添一碗。 林言夹了一块蹄髈放进嘴里,肉在舌尖上散开,油脂和酱香混在一起,确实好吃。 他一边嚼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旁边那桌坐了三个人,都是短打扮,袖口撸到肘弯,桌上摆着好几瓶黄酒,已经空了两个瓶了,第三个也下去了大半。 三个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比谁嗓门更高,看起来不好惹。 这是好机会啊! 得想个办法惹怒对方。 正想着,旁边那桌三个人中的胖子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踉跄了两步,像是要去隔壁桌敬酒。 好机会! 等他经过林言的时候,林言假装不小心,右手碰了一下对方的酒杯,酒洒满了自己的大衣袖子。 “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那胖子嘴上说着道歉的话,但语气里没有半点抱歉的意思。 林言放下筷子,看了一眼袖口上那一片湿痕,然后抬起头,扬起袖口:“没事,你亲手给我擦了就行。” 几个徒弟这时候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放下筷子。 小刘第一个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林言袖口上那片酒渍,又看了一眼那个胖子,双拳已经捏紧了。 “你他妈谁啊?你让我擦就擦?你也不打听打我是谁,我告诉你小子,别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我让你现在给我跪下,你就得给我跪下!” 来劲了,来劲了,就是这个节奏! 反派跳脸,徒弟上前帮挡墙,小刘受伤,然后自己收场,然后再给小刘处理伤口。 就是这样! 想到这里,林言“腾”地一下站起来。 “怎么着?你自己的酒洒在我身上,还想反过来让我给你跪下?天下哪有这样的理?” 他这话一出口,几个徒弟同时站了起来。 克莱尔的手已经摸到了桌上的醋瓶,亨利的身体绷紧了,菲茨威廉放下了筷子,目光落在那个胖子的手上。 小刘一个闪身挡在林言面前,一只手放在身后,手里握着一个空碗,看来是准备动手了。 此时,隔壁桌的几个混混也围了过来。 林言已经脑补好了画面。 那就是小刘一碗砸在胖子头上,然后碗碎,手被划伤,自己立刻拿出褚万霖给自己的特别通行证,震慑住场面,然后亲自给小刘包扎。 完美! 林言脑子里那个完美画面还没来得及彻底展开,就被一道刺耳的刹车声给打断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五米远的路边,车门打开,三个黑衣人先下来,紧接着药爷从后座钻了出来。 隔壁桌那几个人看到药爷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胖子的嘴巴还张着,拳头从空中缩了回去。 旁边那两个同伙的反应更快,一个已经开始往后退了,另一个已经在点头哈腰了。 “药、药爷……”胖子的声音变了调,“我们不知道您大驾光临..........” 药爷根本没有看他。 他大步走到林言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没有受伤,然后微微欠了欠身,那个动作不算大,但在场的人都看到了。 一个能让药爷欠身的人,在法租界的地面上,不会太多。 药爷转过身,看着那三个混混: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在跟谁动手?这位是林医生。整个法租界,但凡有受了枪伤的、被人砍了的、从鬼门关门口捡回半条命的,十个里有八个是靠他才活过来的。 你们今天在这里动了他一根手指头,不用别人动手,光是那些欠他命的兄弟,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们淹死。” 胖子那点酒意早就被吓醒了,连嘴角的肌肉都在抖。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 “药爷,我们真的不知道……我错了,我错了……” “明天,去慈心医院,当面给林医生道歉。”药爷眼神一凝,“今天,滚。” 三个人像是得了特赦一样,转身就跑,连那桌还没吃完的菜都没顾上。 脚步急乱,撞翻了门口一张空椅子,哐当一声响,然后消失在拐角。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散了,各自回到自己的桌位上,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言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片酒渍,又看了看药爷,心情有些复杂。 计划被搅乱了。 但他知道,药爷肯定不是刚好路过。 下一秒,药爷拉住他的手腕,语气里不带上了,“林医生,跟我走,饭吃不成了,你先跟我走。” “枪伤?” “对。” “几个?” “死了好多,现在活着的还有两个。” 药爷的声音压得很低。 两个人需要做手术,去四个人最好,也最好是带上小刘。 林言转身拿出五个大洋拍在菲茨威廉的手里,说: “你结一下账,结完账自己回医院宿舍。” 然后再看向其他三人,“你们三个跟我上车。” “是!” 第442章 又是你! 林言开车载着3个徒弟跟在药爷的车后面,一脚油门来到一处仓库门口,停车后跟着药爷进入仓库。 仓库内有两个临时手术台已经准备好了,手术台旁边有人照顾,手术工具也一应俱全,两个手术台上的灯光也架设好了。 而站在门口迎接林言的则是老熟人李前。 “林医生。”李前上前握手。 “别握手了,伤员要紧。” 林言可不想跟这个李前握手,要不是想着情报,早就转身走了。 摆了摆手,林言快步走到左边的手术台前,俯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伤者的状况。 子弹从肩部射入,创口不大,出血量也不算吓人,但林言的手指刚探到锁骨下方就感觉到不对劲。 弹道的方向是斜向下的,从肩部进去,直奔胸腔。 他放下手,面无表情地直起身,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颗子弹大概率打穿了胸膜,进了胸腔,甚至可能伤了肺。表面看着不严重,底下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他回头扫了一眼几个徒弟,目光在小刘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 “小刘,这台你来主刀。克莱尔,你给他做助手。”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两人回应,已经转身走向了右边的手术台。 小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师父会把一台看起来不那么急的手术交给他。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很快点了点头,走到手术台前,拿起手术刀。 克莱尔站到了他对面,器械台已经准备好了,纱布、止血钳、缝线整齐地码放。 林言走到右边的手术台前。 这个伤者的情况看起来比左边那个吓人得多。 胸口一个弹孔,在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周围大片瘀青,呼吸急促而浅。 但林言只用了几秒钟就判断出真实情况。 子弹是从肋间斜着穿进去的,打穿了胸壁,但被肋骨挡住了,没有进入胸腔,没有伤到肺和心脏。 外观吓人,实际上比左边那个好处理得多。 “亨利,你给我做助手。”林言戴上手套,拿起手术刀,语气干脆利落,“消毒,麻醉!” 亨利应了一声,迅速就位,迅速完成消毒和麻醉。 林言没有犹豫,刀尖落在弹孔边缘,沿着弹道的方向切开了一个小口。 止血、清创、探查、取弹头。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弹头被取出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出血,创腔内也没有发现明显的损伤。 他冲洗、缝合,前后不到十分钟便到了最后的收尾包扎阶段。 这时候林言侧过头去看左边的手术台。 小刘那边还没有关胸,但他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明晃晃的。 小样,傻了吧? 林言心里算了一下对方子弹射入的角度,这个时候差不多也该断气了,自己这边只要包扎慢一点,小刘必然会面临李前的苛责。 打起来,一定要打起来。 林言慢条斯理地剪着纱布,故意要让这个收尾的步骤变得比平时更拖沓一些。 亨利站在旁边等着他包扎完,但林言的手却不紧不慢,先用碘酒擦了一遍伤口周围的皮肤,再铺上一层油纱,然后用纱布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盖上去,再用胶布固定。 亨利好几次想帮忙,都被林言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不多时,左边手术台传来克莱尔的声音:“血压往下掉了!心率在加快!” 小刘的手猛地停住,整个人矗立在原地,像一个雕像。 林言知道,差不多了。 他转头对亨利说了一句: “你来收尾,胶布贴紧一点。” 然后摘下手套,不紧不慢地往左边走。 他刚迈出两步,就听到左边传来一声闷响。 李前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器械盘,金属和玻璃碰撞的声音传来。 他两步冲上去,一把揪住小刘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手术台旁边拎了起来: “你他妈一个手术把人给做死了!” 小刘被他勒着衣领,脸涨得通红,根本说不出话来。 克莱尔在旁边伸手想拦,但李前身后那两个人往前迈了一步,把他挡了回去。 林言心跳加速。 就是现在,打起来,给小刘搞个伤口就行,到时候自己马上出手阻止。 谁知道,下一秒,药爷快步走了进来,一把抓住李前的胳膊。 “李队长,松手。”药爷的声音不大,“这位是小刘医生,林医生的徒弟,你要是把他打坏了,以后谁给兄弟们治伤?” 李前没有马上松手,他偏过头看着药爷,脸上的怒意并没有完全消退。 他对着药爷怒吼:“药爷,你别多管闲事,这个狗日的就是不上心,人家林医生那边伤那么重都救回来了,他这个却救不回来,这就是不上心!” “今天这事,是兄弟们运气不好,不是哪一个人的错。”药爷拍了拍李前的肩膀,“林医生那边的兄弟不是救回来了吗?先把活着的安置好。至于另外那位……走都走了,你现在打死他徒弟,也换不回一条命。” 药爷看李前还没有松手的意思,凑近李前耳边,压低声音, “李队长,据我所知,你曾经请林医生没付钱,人家都没说找你麻烦,你现在搞这一出,以后76号怕不是请不动林医生了。” 李前一听这话,目光从小刘脸上移开,落在药爷脸上,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松开了手,转身去查看右边的手术台。 小刘被他放下来,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手术台边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煞白。 林言心里咯噔一下,看了一眼药爷。 又是你! 不然小刘早受伤了。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谢晖】 【职务:76号行动队第五小队副队长】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半个小时前跟第五小队队长龙广先带人追捕四名军统特务,他们这一次出动20人,原本以为手拿把掐,结果对方突然反击,手里还有一支歪把子,瞬间把他们的队伍打散。 2,76号近期压力很大,不断的人员损失,外加上补充人员存在困难,影佐祯昭已经多次给李前施压了。 3,陈默群一直称病,待在虹口不出来,看样子是不想趟这趟浑水。 4,李前为了增加76号的人员储备,在雷米坊8号的协记五金铸造厂内设置训练场,挑选大批投靠而来的青帮分子在此训练,训练完成后转移到76号总部。】 第443章 刘景和 还得是陈默群这个老狐狸啊! 这个时候躲起来,把李前推上前台,如果跟军统争斗赢了,那军统仇恨的是李前,不是他陈默群。 如果输了,那李前背锅,他重新接手76号,然后按照他之前的保守策略,谁也挑不出错。 高,实在是高! 不过这么多情报里,也就雷米坊8号的协记五金铸造厂这个情报有用。 有机会的话,还是得把这个情报传递给贺全安。 可眼下没有确定小刘身上的情报之前,还是不能轻举妄动。 就在此时,药爷走过来,脸上带着歉意,微微弯腰: “林医生,今晚这事是我不对,让你们饭没吃好,还差点受了惊。我重新设宴,专门给你们师徒几个赔罪。地方你挑,今晚我请到底。”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三条大黄鱼,拍在林言手里。 林言熟练地收起来,转身对几个徒弟招了招手:“走吧!” 几个徒弟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刚出仓库大门不久,便听到身后“啊”地一声。 转头一看,小刘一脚进了阴沟眼,此刻正痛苦异常。 这个阴沟眼就是排水沟上铺的盖板,因为年久失修坏掉一部分形成的空洞,稍不留神就会中招。 林言可没有替小刘痛心,他的目光集中在小刘的脚腕,有伤,在流血,有个大口子需要缝合! 太棒了!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别动,让师父看看。”林言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轻轻托起小刘的脚腕,先让小刘就地坐下,然后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了看。 伤口不算深,但口子不小,将近四厘米长,边缘有些参差不齐,需要清创缝合,不然容易感染。 林言转身对亨利说了一句: “手术箱。” 亨利马上把手术箱递了过来。 林言先用小刘的裤腿布料轻轻压住伤口止血,然后关切地问:“怎么回事?走个路都能踩到阴沟眼里去?是不是刚才被李前吓到了,魂儿还没回来?” 小刘咬了咬牙: “师父,我……我没想到那台手术会……” 他没有说完,但林言知道他想说什么,也没有继续追问。 林言随后戴上手套,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污物和血迹,动作干净利落。 “事后来看,那个伤者,就算是我来做,也只有三成把握。”林言实话实说,“子弹打穿了肺,胸腔里有大范围的损伤,术前就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张力性气胸,你接手的时候,其实已经错过了最佳窗口期。 当时从外面看起来不不严重,谁知道........” 小刘没有说话,但林言能感觉到他的小腿肌肉在慢慢放松,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林言继续手上的动作。 消毒、清创、缝合、包扎,每一步都做得细致耐心。 缝完最后一针,他用纱布把伤口仔细包好,固定牢固,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小刘的肩膀: “行了,这几天少走路,脚腕不要沾水,我把你送回医院宿舍,最近几天先不用上班。” 小刘低头看着自己脚腕上那圈雪白的纱布,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师父。” 林言没有多说什么,转头对亨利说: “你开车,让小刘坐后座。” 又看了一眼药爷,“药爷,今晚的宴席就免了,劳烦你把菜送到慈心医院,让几个孩子能吃上就行了。” 药爷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勒”,转身去安排了。 林言扶着车门让小刘坐进后座,自己也坐进去,关上车门。 亨利发动汽车的下一秒,林言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刘景和(日本名:藤原景和)】 【职务:特高课特工】 【代号:倒刺】 【状态:轻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1914年,刘景和出生于奉天,母亲瞿氏是日本特务机关安插在中国的高级女间谍,从小给他灌输日本人思维,并让他于1930年亲手杀死不知情的中国人父亲刘大宝,完成“落樱计划”的归位仪式。 2,1931年,随着东北局势剧变,为了让他彻底融入中国社会并获取中国人的绝对信任,瞿氏带着他上演了一出“逃亡大戏”,并且让刘景和以东北流亡学生的身份,顺利通过了当时上海顶尖医学院的严苛考试。1936年,刘景和进入慈心医院外科,后调入林言身边。 3,两个月前,两人收到南田洋子命令,给林言家里安装监听设备,目的是确认林言是否仍然跟赵博士团队有联系,是否知道青霉素制备技术的细节。 4,刘景和本人很挣扎,彻夜不眠。】 好好好! 好消息是,安装监听设备的原因是为了青霉素,并不是怀疑自己的身份,这就很好。 这么一来,监听属于常规监听,并没有安排跟踪,也不影响自己给“水牛”传递情报,接下来可以行动了。 坏消息是,小刘这个身份太吓人了,“落樱计划”里的特务,还亲手结束了父亲的生命,为了这个计划,他母亲是真的来中国和他父亲刘大宝结婚,然后小刘是真的有中国人血统。 他们从东北来上海的过程也是真的,就算你倒回去查他们的底细也查不出问题,因为都是真的。 这就很可怕! 至于小刘自己挣扎,林言只想笑。 手上沾血的人,一切辩白都是多余的,直接结束自己的生命或许还能让人相信他真的后悔过,不然都是白扯。 但自己不能直接对这个徒弟动手,因为自己的任务是潜伏,动手就意味着暴露。 眼下唯一担心的就是黄东平了。 以黄东平平时的表现,小刘肯定确定了对方的身份,甚至知道他只是红党的外围,再加上他是慈心医院的副院长,身份在那里,所以才没有对他下手。 正想着,慈心医院便到了,下车后,林言和亨利一左一右把小刘扶回宿舍。 小刘的宿舍和其他几个徒弟一样是单间,这是能做手术的医生应有的待遇。 几个人找来一个圆桌刚支起来,药爷的手下便将打包的饭菜送到了。 第444章 李前被批斗 几个人都饿了,三下五除二把一桌子菜吃光,这才作罢。 林言安顿好小刘,吩咐克莱尔随时照看后,这才离开。 回家的路上,林言抓紧时间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连接好后给延安发去了电文。 电文内容很简单,就是让延安近期不要通过青帮派人去76号,并且让雷米坊8号的协记五金铸造厂的人员想办法撤离。 因为林言准备把这个地址交给贺全安,不能伤了自己人。 回到家后,林言拿出纸和笔,写下一份寻人启事,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然后回到卧室躺下就睡。 ......... 另一边 李前刚把做完手术的谢晖送回极斯菲尔路76号,影佐祯昭随后便赶到。 影佐祯昭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李前正站在谢晖的担架旁边,低头看着那个刚做完手术的人被抬进里间休息。 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脊背下意识地绷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正好对上影佐祯昭那张阴沉的脸。 影佐祯昭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后沉声道:“李队长,你告诉我,这几天76号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抓到了几个军统?” 李前没有马上回答。 这几天76号的损失太大了,先是昭化路被伏击,然后是今天被歪把子打得找不到北,两次都损失超过10人,完全是76号接受不了的损失。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机关长,最近确实损失比较大,是我指挥不力,我认。但我要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影佐祯昭打断了他, “我要听的不是解释,是结果!军统在上海杀了我们的人,杀了维新政府的人,杀了陈箓,杀了那么多人。 76号组建起来,就是为了以牙还牙。 结果呢?你折腾了这么久,军统的人没抓到几个,自己的人倒是一个接一个地死,你以为这是东京想看到的结果?” 影佐祯昭只字不提之前76号占优势的时候,杀了那么多军统的人。 李前没有说话,但也没有低下头。 影佐祯昭站起身,随后接着说: “之前陈默群给我建议,让我收缩防守,我告诉他你可以撑起来,现在你撑不起来的话,难道要我去虹口把他请回来?” 这句话说得很重。 李前也知道,陈默群现在压根没有生病,就是在虹口等着看自己的笑话。 他和陈默群虽然表面关系还维持着,但从一开始两人都不对付。 陈默群来的时候,他当面嘲讽了对方,后来陈默群成了他的上司,他只能虚与委蛇。 再然后陈默群把他丢到华界去协助特高课,他靠着躲在屋里不出来躲过了刺杀,现在76号建立了,他总算有机会扬眉吐气了,恰好陈默群愿意退居二线,这是一个机会。 如果这一次退缩了,那之后想出头都难了。 陈默群再一回来,他的位置就更尴尬。 所以,必须顶住压力。 “机关长,我们在雷米坊8号的协记五金铸造厂里设了一个训练场,已经招了一百多号人,正在分批训练。 这批人都是青帮那边过来的,底子不算差,练出来之后可以直接投入行动,到时候人手足够,上海的军统据点,我们可以一个一个地拔。” 他顿了一下,又继续说: “另外,黑市那边我们最近也捣毁了好几个仓库,军统现在想买武器弹药,价格翻了五倍不止,有钱也未必买得到货。 今天他们打得确实凶,但那很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像样的反扑了,因为他们的弹药撑不了几场了。” 影佐祯昭听完这番话,沉默良久后,微微点头: “你说得有些道理。一百多号人,好好练,确实能派上用场 但李队长,我要提醒你,如果再出一次像今天这么大的事,再死这么多人,那我们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收缩防线,放弃主动出击,改为防守。 到那个时候,我就得考虑要不要把陈默群请回来了。" 李前微微颔首,声音笃定: “我明白,机关长,不会再出问题了。” “好,我看结果。” 影佐祯昭说完直接越过李前,出门离开。 李前听着影佐祯昭离去的脚步声,缓缓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这条路有些难走,也知道影佐祯昭并不是真的想把陈默群请回来,只是用这个话术来逼自己去和军统拼。 但他对自己已经没有信心了。 因为这段时间他接触到的军统压根就不是最早那一批,都是从外地来上海的。 也就是说,76号已经拼上了家当,结果军统连真正的精锐都没出。 但他只有这一条路,只有一直走下去,走到底,直到把陈默群架空,直到他完全掌控整个76号。 “来人!” “大队长。” “去,把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黑市资料汇总一下,出低价把他们的子弹给我买过来,有多少要多少,给市场最低价,不卖的都给我安排捣毁了。” “是!” “还有。”李前拍了拍属下的肩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把之前受伤的那些兄弟,伤好了的送回76号,还没好的送到虹口那边去养着,别让他们留在外面。阵亡兄弟的抚恤,明天一早全部发到位,一户都不能落。” 属下点了点头,正要转身,李前又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那些阵亡兄弟留下的孤儿寡母,你去统计一下,介绍给手底下没结婚的兄弟,乱世里面知根知底的,相互也有个照应。” 属下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李前会想得这么周到。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大队长,我这就去办。” 李前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独自一人站在办公室里。 刚才跟属下说的话都是收买人心的话,他不是要这些人对他一直忠心,他只需要这些人在死之前是一往无前的就行。 军统的人也不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双方争斗互有损失是必然的,自己在协记五金铸造厂的秘密训练场只要正常运作,源源不断的人用命去填,军统的那帮老人总有一天要出来。 只要把他们压下去,自己在日本人面前的话语权就大了,影佐祯昭也会高看自己两眼。 第445章 林言心里五味杂陈 林言第二天一早发动车辆后,第一时间把储物空间中的电台和电瓶拿出来,把二号电台通电,调频到大内畅三的频道,然后开车到许氏药材铺旁边的早餐摊吃起了早饭。 豆浆配油条。 油条入口,比往常更脆,豆浆入口也比往常更甜。 果然,心情好,平常的东西也会变得好吃。 在得到小刘身上的情报后,林言身上所有的压力都消失了,接下来该做的事都要做起来。 只是不知道大内畅三那边的三万发子弹准备好没有。 正想着,储物空间的二号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三万发六点五子弹已备妥,请确认接收地点与时间。” 好啊! 看来这是每天都发啊,只是自己现在才收到。 吃完饭,林言回到车上,第一时间给大内畅三回了电文。 但此刻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等不到对方回电文了,必须得先把小球传出去然后回医院。 想到这里,林言发动轿车缓缓驶入许氏药材铺所在的巷子,经过信箱的时候,拿出小球轻轻一弹,小球弹入信箱内。 林言随后一脚油门直奔慈心医院。 到了慈心医院后,推开办公室的门,一眼就看到小刘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左脚搁在另一张椅子上,脚腕上那圈纱布格外显眼,旁边还有个拐杖。 他手里居然还翻着一份报纸,看得津津有味,旁边克莱尔坐在他边上。 亨利和菲茨威廉也在各自的座位上看报,像是这个早上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林言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大步走过去,站在小刘面前,沉声道: “你脚上缝了四针,谁让你来办公室的?” 小刘抬起头,看到林言那张明显带着不满的脸,连忙放下报纸,想站起来解释,但脚一落地就疼得皱了一下眉,又坐了回去: “师父,我就是坐在这里看看报纸,没事的,这点伤不算什么,真的不碍事.......” “什么叫不碍事?”林言打断了他,“脚腕上的伤口最容易感染,你乱走动要是崩开了,到时候又要重新缝,比现在还麻烦。我只想问一下谁让你来的?” 小刘不敢说话。 克莱尔在旁边赶紧替他解释: “师父,是我扶他过来的,他说一个人在宿舍待着闷得慌,我就.....” “你也是。”林言指着克莱尔的鼻子说,“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伤者就该好好养着,这是医院最基本的规矩,你们俩都忘了?” 克莱尔缩了缩脖子,也不再说话了。 林言深吸了一口气,假装关切地拍了拍小刘的肩膀: “行了,别坐这儿了。让克莱尔把你扶回宿舍去。这两天不许下地,吃饭我让人给你送。想看书让人帮你拿,想看报也一样,但不许自己走。” 小刘点了点头,乖乖把拐杖架好,在克莱尔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言一眼,声音有些犹豫: “师父……我受伤的事,您能不能不要告诉我妈?” 林言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不说也行。但有个条件,你要在宿舍里好好待着,该换药的时候我会去,不该下地的时候就别下地。答应这个,我就不说。” “我答应。” 小刘应了一声,然后在克莱尔的搀扶下慢慢走出办公室,往走廊尽头的宿舍方向去了。 林言看着小刘离开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不知道他的身份,昨天他那么护在自己身前,自己会非常感动,但如今只能扮演一个关心他的师父。 接下来就是想办法评估小刘对黄东平的威胁了。 目前的情况直接给延安发电文说小刘的身份就有点刻意了。 一旦这个电文发出去,延安方面大概率就能猜到自己真实身份,这样并不好。 虽然延安那边的人不至于泄密,但等到天下太平后,自己的身份就藏不住了。 这样并不在自己计划之内。 所以,小刘这件事还得继续看,至少黄东平有慈心医院副院长的身份在,暂时是安全的。 就算要弄死小刘,也不该由自己出手,得假他人之手,自己还得继续扮演那个爱徒弟的师父。 就在这个时候,林言突然想到头一天那三条大黄鱼,于是拿出一条大黄鱼拍在桌上,然后对亨利说: “亨利,这条大黄鱼你安排一下,稍微多给小刘分点,让他好好养伤。” “是!师父!” ........ 东亚同文书院 大内畅三在办公室里喝着茶,右手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拍,嘴里哼着一首老掉牙的日本民谣。 他这段时间的心情确实不错,肩膀上的伤已经结痂了,痛感也消退了大半,关键是那封电文发出去之后,虽然一直没有收到回复,但他心里笃定对方迟早会看到。 急什么?三万发子弹又不是馊饭,放不坏。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进来!” “哈依!” 江谷利美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电文,放在他桌上,微微颔首: “院长,回复来了。” 大内畅三把茶杯放下,拿起电文一看,随后微微一笑。 “他说,今天他会一直收听电文,让我们把三万发子弹送到法租界,然后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再把地址给他就行。”大内畅三说到这里,微微一笑,“不得不说,这位真是自信,根本不担心我给他下套。” “院长,说不定他是把这三万发子弹卖给黑市,黑市那边来拿货,他根本不需要出手,现在黑市6.5子弹可是一个大洋一发。” 江谷利美说道。 “绝无这种可能。”大内畅三摇了摇头, “三万大洋倒是不多,但黑市不敢吃,这么大的量如果追查下来,黑市都得抖三都。现在76号那帮人被打怕了,已经对黑市下手了,这会黑市可不敢接这样的生意。 所以,我才说这位很自信。 不过,他有这个资本,我们不是他的对手,也不要去做他的对手。” “院长英明。” “去安排一下,你去法租界租个院子,我们出钱让通运堂运过去,争取今天晚上搞定,然后把地址告诉那位。” “哈依!” 第446章 三万发子弹到位 时间来到下午4点半,贺全安和邢从舟相对而坐。 邢从舟百无聊赖,突然开口问: “站长,你说特派员真的能给我们搞到子弹?” “不知道。”贺全安瞥了他一眼,“但我可以保证,只要特派员有一丝可能,他就会全力以赴。” “站长,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昨天晚上特别小组又打了一场漂亮仗,我突然觉得你的决定是对的。”邢从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如果不是站长你的大公无私,这一次特别小组根本打不赢。” 昨天晚上那场胜利后不久,戴雨浓就来了电文,再加上上午的报纸,所以大家都知道这件事。 “这就对了嘛。”贺全安微微一笑,“我们暂时没有行动,那这些枪弹在我们手上就没用,现在就等特派员消息了。”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 苏婉芝大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炉的《沪西晚报》,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打招呼,而是直接走到桌前,把报纸往桌上一拍: “76号给黑市发最后通牒了。” 贺全安的目光从报纸上抬起来,看着苏婉芝的脸。 邢从舟也跟着身体微微前倾。 苏婉芝喘了一口气,坐下继续说: “黑市那边传出来的消息,76号派人挨个给黑市的大中间商递了话,所有子弹交易必须暂停,不管是谁要买,不管出什么价,一律不准卖。 理由说是为了''稳定租界治安'',实际上就是想卡死我们的弹药补给,枪支那边倒是不限,枪支价格已经跌到谷底了。” “黑市那边怎么应对的?” “黑市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现在子弹不卖了,想买也买不到。”苏婉芝长叹一口气,“但枪支价格确实降了,盒子炮降了快三成,歪把子也是。有人急着脱手,怕子弹被锁死之后枪也成了废铁。贺站长,我们........” “不急。”贺全安打断了她,“子弹买不到是暂时的,李前想用这招掐我们的补给线,说明他那边也撑不住了。你看,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急了,越急就越容易出错,我们等着。” 他说完这句话,拿起桌上那份《沪西晚报》,开始疯狂寻找寻人启事。 很快,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因为他看到了特派员给他的信息。 “特派员来消息了!” 贺全安立刻拿出纸和笔,再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大地》开始翻译。 不多时,他读了出来: “子弹的事情在想办法,近期做好接收准备,另,雷米坊8号的协记五金铸造厂内有76号训练场,大批特工在此训练。” 这个消息让邢从舟和苏婉芝同时站起来。 “站长,这个消息太重要了,之前我们一直找不到76号训练新人的地方,而且排查方向一直在沪西,没想到竟然在法租界腹地。” 邢从舟先开口,他的注意力都在后半句。 苏婉芝则是眉头微皱: “特派员说他想办法,不知道能搞到多少子弹?我们要不要提前购买枪支?” 贺全安则是不慌不忙,放下纸和笔,笑道: “特派员不会让我们失望,但我们也没必要轻举妄动,枪支也不急,我估计黑市的价格还得降。” 随后他拍了拍邢从舟的肩膀: “从舟啊,雷米坊8号的事我们就记下,没必要着急,既然这里是76号的训练基地,那一时半会也不会搬走,等机会到了我们再给他来一次突袭,毕其功于一役。” “站长,要不要把这个情报告诉特别小组?” 邢从舟问。 “告诉他们?特派员告诉我们的意思是什么,还不明白?”贺全安冷哼一声, “按道理来说,特派员此前应该也不知道特别小组的存在,现在把雷米坊8号的事告诉我们,意思很明显,就是让我们找机会立功。 绝对不能把这个功劳给特别小组,不能让他们喧宾夺主。” “站长英明。” 邢从舟直接躬身。 因为此刻,他才明白自己和贺全安的差距,因为他压根没有想那么多。 之前,贺全安把武器给特别小组,他以为对方把特别小组看得很重,所以刚才才有此一问。 可现在看来,并不是。 苏婉芝的心里跟明镜一样,她赶紧接岔开话题: “站长,你觉得特派员要多久才能搞定子弹的事?” “可能一两天,可能一个月,我们等得起。” ........ 与此同时,林言在下班之前嘱咐完几个洋徒弟,让他们多照看点小刘,这才下班吃饭回家。 回到家,林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那部电话机发呆。 因为这部电话机的存在,客厅内任何人说话,监听设备那头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自己的卧室也一样。 林言看着手里的《沪西晚报》,根本没有太多内容。 南昌会战结束,新的战事还没开始,报纸上全是鸡毛蒜皮的事,外加76号和军统的斗争,以及文化人士的各种社论。 看的差不多了,林言自言自语道: “这报纸上也没啥可看的啊!” 说完闭目养神。 刚才那句话是说给监听自己的人听的,是告诉他们自己在家没有离开。 而此刻林言一直在等大内畅三的电文。 时间来到晚上9点10分,储物空间总算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已将3万发6.5子弹存放于福煦屯3号小院,钥匙在门口有油漆的砖块下,临时租赁请于一个月内将货物取走。” 效率还是够快的。 以大内畅三的谨慎,肯定会安排人在远处盯着。 不过自己不用出手,到时候他们最多也就看到贺全安的人,不影响。 想定之后,林言从储物空间拿出纸和笔,趁着上厕所的功夫,在厕所里写下纸条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 做完这一切后,林言回到卧室,开始睡觉。 早点睡,对身体好。 可刚刚躺下没多久,客厅的电话铃声响了。 谁啊,大半夜的! 林言起床来到客厅,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亨利的声音: “师父,小刘出事了。” 第447章 有没有说胡话 “怎么了?”林言问道。 “发烧,这会烧到40度了,他们这会在轮番给他用冷水降温,看样子是伤口感染了。” “好,我马上就来。” 林言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 这一次刚好顺路把消息传递了,毕竟今天晚上能不能回家都两说,那三万发子弹待在福煦屯3号小院终究是夜长梦多。 想定之后,林言上车一脚油门直冲许氏药材铺。 这里是回医院的必经之路。 林言在许氏药材铺附近稍微减缓车速,将储物空间的小球弹入信箱后,再一脚油门赶到慈心医院。 .......... 而与此同时,监视林言的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推诿。 “你去打电话。” “你去。” “你去,平古君和你更熟。” “反正我不去,不就是林言半夜出门嘛,又是回医院,有什么大不了的?” “课长说了,只要林言出门,无论去哪里都要报告,电话里说的去医院,谁知道呢?万一是去外面其他地方,万一和链霉素有关,到时候出事了怎么办?” “所以说,你去打电话就对了。” “好.....算你狠。” 两人吵完之后,最后这位不得不到隔壁屋拿起电话打给了平古英二。 平古英二接到电话,了解完当时的情况,马上挂掉电话,直奔南田洋子住处。 他顾不得那么多,直接敲响了南田洋子的门。 “谁?”南田洋子问。 “我,平古英二,有重要情况要向你汇报。” 平古英二语气很急。 南田洋子穿上外套,立刻出门,出来后两人直奔办公室。 她知道,平古英二这个时候找她多半事情很重要,她虽然就住在特高课内部,但难免隔墙有耳,还是回办公室稳当一些。 进入办公室后,平古英二关上门,小跑到南田洋子身后,低声道: “慈心医院那个倒刺,发烧到40度,说是伤口感染了,情况不明,要不要怕派人去探探?” “哪里的消息?我怎么不知道?” “慈心医院里,林言的徒弟打给林言的电话里面说的,应该假不了。” “特高课内部的人不要出面。”南田洋子沉声道,“枫叶,让她马上去慈心医院,要快,她儿子出事她不知道,不知道她这个特工是干什么吃的?” “哈依!” “还有,要确认倒刺是怎么受伤的,是不是枪伤,还有人发烧容易说胡话,必须确认他身份有没有暴露。” “哈依!” ......... 林言这边刚下车,便得知小刘已经被送到二楼病房。 他直奔二楼,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小刘正躺在病床上,脸色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的毛巾已经被体温烘得温热,旁边放着半盆已经不太凉的水。 克莱尔和亨利都守在床边,菲茨威廉靠在窗边,见他进来同时让开了一条路。 林言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一下小刘的额头。 滚烫。 他又掀开被子一角,看了一眼小刘脚腕上那圈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一圈淡淡的黄色痕迹,是组织液和脓液混在一起渗出来的信号。 他轻轻揭开纱布的一角,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从伤口深处散出来。 “感染了。”林言叹了口气,“伤口清理得不够彻底,阴沟里的污染物太多了,现在必须重新清创,准备手术。” 克莱尔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亨利走上前,替林言把手术器械箱拎到床边,打开盖子,消毒液、手术刀、镊子、缝线一样一样地码放在托盘里。 林言戴上手套,俯下身,用碘酒在小刘脚腕周围重新消毒了一遍,局部麻醉,然后拿起手术刀,沿着之前缝合的伤口边缘切开了第一道口子。 切开创口之后,用医用棉花把脓液一点一点往外沾,再把腐坏的组织剪掉,一点一点清理。 小刘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在说什么,但听不清楚。 林言在清理完之后,用生理盐水不断冲洗创口。 还在脚上的伤口流血不是很多,几次冲洗之后,达到了包扎的标准。 林言拿来磺胺,用磺胺对创口内进行全面抛洒,然后再缝合伤口,包扎好。 但林言知道,已经到了发烧40度的情况,没有青霉素,人大概率还是要死。 自己手里有青霉素,但不会给他用。 不值得是一个问题,还有个问题就是不能暴露自己有青霉素的事实。 就在此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小刘的母亲瞿氏冲了进来。 瞿氏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旧棉袄,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赶过来的。 她的目光越过林言和几个徒弟,直接落在病床上的小刘脸上,脚步没有停顿,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一下小刘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颊,动作熟练自然。 “刘儿,刘儿,妈来了。”她轻声唤了两句,小刘没有应答,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瞿氏这才直起身,转头看向林言:“林医生,刘儿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就烧成这样?” 林言把摘下来的手套扔进垃圾桶,语气平静: “脚腕上那道伤口感染了,阴沟里面的脏东西太多,第一次清创不够彻底,我已经重新处理了,撒了磺胺,重新缝合,现在就看他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扛过去。” 瞿氏看了一眼小刘,然后问: “林医生,他……有没有说胡话?” 林言先是一愣,然后定了定神回答:“没有。烧到40度,人一直是迷糊的,但没有说胡话。” 林言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不就是担心小刘说胡话暴露身份嘛。 都这个时候了,作为母亲,根本不关心儿子的命,反而关心儿子有没有暴露。 退一万步讲,就算暴露了又怎么样呢? 瞿氏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她点了点头,重新转向小刘,伸手把他额头上的毛巾拿下来,放到旁边的水盆里浸湿、拧干,又贴回他的额头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转过身,看着林言和几个徒弟: “林医生,今天晚上我来照顾他,你们忙你们的去吧。” 亨利在旁边说了一句:“大娘,还是让我们来吧,我们有经验.......” 第448章 这是什么心理?搞不懂 “不用。”瞿氏打断了他,“他是我的儿子,我来照顾最放心。你们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班,不要耽误了。” 亨利还想说什么,林言伸手拦住了他,然后看着瞿氏,点了点头: “行,你来照顾。如果有变化,让值班的护士来叫我,我就在办公室,出门走到走廊尽头就是。”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小刘,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几个徒弟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 就在此时,林言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刘景和(日本名:藤原景和)】 【职务:特高课特工】 【代号:倒刺】 【状态:感染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刘景和基本确认了黄东平红党外围的身份,但他没有上报,一直在纠结。 2,刘景和对父亲的死很后悔,多次想过对母亲动手,但最后下不去手。】 就两个情报? 第二个情报,林言直接看不懂了。 小刘的父亲不是他亲手杀的吗? 虽然有他妈妈督促或者逼迫,但动手的不还是小刘自己吗? 这是什么心理?搞不懂。 好在第一个情报说明黄东平暂时是安全的。 这是好事。 看来得让黄东平对小刘再好点,把这个平衡维持住,然后找机会把他母亲瞿氏给干掉,因为真正的大威胁是他母亲。 至于小刘再看。 能利用的话利用,不能利用该杀也得杀,但不能让他死在慈心医院,不能牵连到自己。 回到办公室,林言拿起电话,拨通了黄东平家里的电话。 “黄院长,我是林言,是这样......” 林言把小刘受伤到感染的情况一并说明,最后补充了一句,“小刘现在可能需要青霉素。” 放下电话,林言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之前确实有派人去通知小刘的母亲,但她不至于来这么快,时间对不上。 毫无疑问,是监视自己的人把消息传回特高课,特高课直接通知的瞿氏,一定是这样。 .......... 与此同时,小刘的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声音。 瞿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小刘那张依然烧得发红的脸上,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还是烫,但比刚才稍微好了一点。 “刘儿。”瞿氏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跟妈说实话,你刚才烧得迷糊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小刘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着瞿氏的脸,看了好几秒,这才开口:“没有……我没说……” 瞿氏没有信。 她看着小刘的眼睛:“你确定?一句都没有?你烧到40度的时候,胡话都没说一句?” 小刘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瞿氏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沉默良久后缓缓开口:“妈,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此话一出,瞿氏愣住了,没有说话。 小刘手撑着坐起来,看着母亲的眼睛: “我是医生,我知道我自己的情况,脚腕上的伤口感染,前面已经烧到40度了。磺胺压不住这种程度的感染,如果没有青霉素,我活不了多久。妈,你能不能跟特高课说一声,给我搞点青霉素来?” 瞿氏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衡量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刘儿,帝国现在的经济撑不起那么多消耗。青霉素太贵了,而且那是红党的东西,我们买青霉素就是资敌,你明白吗?” 她顿了顿,“还有,感染这个东西能不能扛过去,还跟体质有关,我听说前几天76号有个特工,子弹打中胸口上方不远处,然后跳进污水沟出来的,也是你师父林言做的手术,就没用青霉素,现在都能走路了。” 她说的话自然就是那位秋尚福。 日本人把秋尚福的病历四处宣传,全方位肯定了术前清洗和术中消毒的重要性。 小刘听完这句话,心凉了半截,沉默良久咧开干涸的嘴唇笑了: “我就知道……你们不会救我的。” 瞿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瞿氏警觉地偏过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问:“谁?” 门外传来黄东平的声音:“瞿大娘,是我,黄东平。林医生跟我说了小刘的事,我带了药过来。” 说完,黄东平推开病房的门,小跑来到小刘身边,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掀开被子查看他脚上的伤,揭开纱布盯着刚刚缝合不久的伤口,微微点头: “林医生说得没错,你这个情况确实要用青霉素。” 说完,他从怀里拿出一瓶青霉素放在小刘手上: “这瓶青霉素是佟院长花钱买的,一直也没用,你等着,我去叫林医生他们过来。” 说完,黄东平小跑出门。 黄东平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瞿氏还站在床边。 病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声音。 瞿氏看着小刘手里那瓶青霉素,脸色有些尴尬。 她知道,自己这个母亲跟儿子关系在这一刻疏远了,她走过去坐在床边,目光落回小刘那张还带着高烧余温的脸上,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沉默,只有输液管里的药液还在往下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了,林言走在最前面,亨利、克莱尔和菲茨威廉跟在后面,随后才是黄东平。 林言扫了一眼病房里的两个人,没有多问,直接走到床边,拿起小刘手里那瓶青霉素看了一眼,确认标签无误,然后递给亨利: “皮试,先做一下确认没有过敏反应。” 亨利接过药瓶,动作利落地开始准备。 他兑了生理盐水后,抽了一小管药液,在小刘的前臂内侧做了一小块皮试,针尖刺入皮肤时带起一个小泡,小刘微微皱眉。 十五分钟的时间不长,但病房里的安静得很。 瞿氏依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始终没有开口,因为她还在想那瓶药是从哪里来的。 皮试结果出来了,没有红肿,没有过敏反应。 亨利看了一眼林言,林言点了点头,亨利将青霉素溶液注入小刘的输液瓶中,等着青霉素溶液顺着输液管进入血液。 这时候,黄东平拍了拍林言的肩膀:“这瓶青霉素是佟院长压箱底的货了,我是拉着脸要来的,但这一瓶肯定不够,你得再想办法搞两瓶回来。” 第449章 秋尚福搭上陈默群 林言看了看小刘,知道气氛都烘托到这个地方了,拒绝是拒绝不了的,只得点了点头: “我手上的大黄鱼只够买一瓶的,但我去找药爷想办法。” 林言手上的大黄鱼只有60多条,这个数量外人大概率也能算得出来,而自己储物空间内剩下的6瓶青霉素绝对不能暴露,所以找药爷是最好的办法。 “亨利,你跟我去一趟。” “是师父。” 下楼后,林言把车钥匙给亨利,让他开车,10多分钟后,车稳稳停在药爷的烟纸店后门。 刚下车,药爷已经迎了出来。 “药爷知道我要来?”林言惊讶于药爷出来得这么快,正常情况应该敲门他才出来开门的。 “哎,我哪里知道啊,年纪大了睡眠浅,你们还在巷子口我就听到发动机声音了,轿车来我们这个破巷子只能是找我,所以就起来了。” 药爷一边说,一边把两人迎进屋内,坐定后,他又问: “林医生大半夜过来是有急事?” “青霉素,我需要两瓶,我徒弟小刘感染了。”林言顿了顿,“而且我手上就60多条大黄鱼,剩下的要赊账。” “林医生既然开口了,就没有赊账不赊账说法,我只想确认一下,两瓶青霉素够不够?” 林言本来想说两瓶够了,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 两瓶确实够了,但三瓶更稳当,而且药爷既然主动问了,说明他手里有货,不在乎多出一瓶。 他沉吟了一秒,然后抬起头,语气诚恳: “最好三瓶,一瓶用来压住现在的感染,一瓶备用,万一反复了还能顶上,第三瓶有备无患。” 药爷听完,没有犹豫,拍了一下大腿: “三瓶就三瓶。林医生你放心,早上九点之前,我让人送到慈心医院。一分钱不用你出,按成本价算,三瓶加起来120条大黄鱼,这笔账先记着,以后从慈心医院买链霉素的时候,用货款抵扣就行。” 林言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他站起身,朝药爷拱了拱手:“药爷,这份情我记下了。” 药爷摆了摆手:“说这些就见外了。你徒弟的命要紧,赶紧回去吧,药到了我安排人送过去。” 林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烟纸店后门。 亨利已经发动了车子。 林言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对亨利说了一句:“回医院。” 车子驶出巷口,拐上霞飞路,直奔慈心医院。 药爷刚才那些话听起来是帮忙,实际上也帮他自己锁定了链霉素的稳定渠道。 各取所需。 回到医院的时候,病房的灯还亮着。 林言推开病房的门,亨利跟在他身后,看到小刘还醒着,输液瓶里的药液还在慢慢地往下滴,克莱尔坐在旁边,菲茨威廉靠在窗边。 他走到病床边,摸了摸小刘的额头,烧又退了些许,这才开口:“药爷答应明天早上送三瓶青霉素来,你好好躺着,别乱动。” “是,师父。”小刘的声音有些哽咽。 “记得,救你命的是黄院长,病好了多做点手术,不要辜负了他。” 林言故意点黄东平,就是想提醒小刘,不要忘恩负义,不要真把黄东平的身份给报上去了。 “好。” 小刘的眼泪夺眶而出。 林言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吩咐克莱尔照顾他,然后离开了。 一直到早上9点,病房内都是小刘、他母亲瞿氏和克莱尔三个人,等也要的青霉素送过来后,又给他重新挂了一瓶盐水,加了一瓶青霉素。 到了中午,彻底退烧,危机也全部过去。 小刘的病房内各自端着碗吃饭,瞿氏给小刘喂饭吃,都吃得津津有味。 ........ 与此同时,远在虹口的陈默群也在吃午饭,和他相对而坐的却是伤口还没痊愈的秋尚福。 秋尚福吃得不多,吃完后放下碗筷,抬起头看向陈默群: “陈先生,我这两天想了很多,76号现在太激进了,李前带着人到处跟军统拼,今天打一场,明天挨一枪,除了死人还是死人。 我这条命差点就交代在昭化路了,不是因为军统太强,是因为我们根本没有准备好就往前冲,这样下去,76号迟早要把自己的家底拼光。” 陈默群夹了一口菜,慢慢地嚼着,没有打断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秋尚福顿了一下,咬了咬牙才开口:“陈先生,您能不能出山,把李前搞下来?” 陈默群听到这句话,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夹菜,把那口菜吃完,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开口: “不是时候,现在不是李前想激进,是影佐想激进。你以为是李前在那条路上往前冲?他只是往前跑的人,影佐才是定方向的人。 现在我上去,我也得按影佐的意思往前走,你信不信?” 秋尚福自然知道陈默群的意思,微微点头。 陈默群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正在抽新芽的槐树上,语气放松了些许: “现在冲锋陷阵的人,分两种。 一种是想火中取栗的,觉得自己能在这滩浑水里捞到什么东西,另一种是没有办法的,被推上去了,退不下来。 李前属于哪一种,你比我清楚。 所以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去跟他比谁冲得猛,谁扛得住,谁手里的筹码更多,而是先把自己的命保住。 等你彻底好了,也不要去极司菲尔路,到时候留在我身边做一个副官,先把自己稳住,不要急着回到那片泥潭里去。” 秋尚福沉默了几秒,然后郑重地颔首: “陈先生,我愿意效劳。” “好,你最近养病期间如果有空的话,把和你想法差不多的人统计一下,给我一个名单,等哪一天影佐机关长要用我的时候,我也得知道谁才是堪大任的。” “是!属下一定办好。” “去吧。” 秋尚福站起身来,朝陈默群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不多时出了院子。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陈默群微微一笑,目光再次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正在抽新芽的槐树上。 第450章 贺全安拿到三万发子弹 当他下午4点半,贺全安拿到《沪西晚报》后,第一时间翻找其中的寻人启事。 果然发现了特派员给他的暗语。 “有了!” 贺全安赶紧拿出那本《大地》开始翻译。 一旁的邢从舟和苏婉芝赶紧背过身去。 不多时,贺全安翻译完成后,“腾”地一下站起来,嘴里念念有词:“三万,三万,三万.......” “什么三万?” 邢从舟和苏婉芝同时转身,异口同声问。 “6.5尖头弹,三万发。” “什么?”邢从舟不敢相信这个数字,“还是尖头弹。” 要知道,尖头弹的装药量大,威力大,在黑市上都是抢手货,哪怕是买100发都要求爹爹告奶奶,结果特派员一出手就是三万发。 “特派员还是太有手段了。”苏婉芝平时不至于像邢从舟这样一惊一乍的,但她此刻双眼瞪得溜圆。 最近76号打击黑市,什么手段都用上了,结果特派员在对方眼皮子地下搞了三万发子弹进来,确实匪夷所思。 贺全安定了定神,看向邢从舟:“邢从舟!” “到!” “马上组织人手,把三万发子弹运出来,不要被人盯上,运回据点后分两万发送到特别小组的死信箱。” “是!” 邢从舟自然知道,此时的特别小组最需要的就是弹药,之前送过去的900发6.5子弹,估摸着也差不多用完了。 一旦没了补给,他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贺全安的安排是对的。 “苏婉芝!”贺全安转向苏婉芝,语气比刚才快了几分,“账上还有多少钱?” 苏婉芝没有犹豫,账上多少钱她都记着的:“还有103条大黄鱼。” 贺全安点了点头,略微思索,然后做出了决定: “拿出五十条,去市面上把能买到的歪把子全买了,有多少买多少,不要挑,只要是能用的,全收,买完之后分一半送到特别小组的死信箱,剩下的拿回来。” 苏婉芝微微一愣,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邢从舟已经带人出发去接收子弹了,办公室里只剩下贺全安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人群,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行动计划了。 虽然戴雨浓安排他静默,但特别小组的两万发子弹,外加几十条歪把子,实力大增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等到特别小组反扑,也会安排自己这边一起行动,打配合。 到时候把雷米坊8号的协记五金铸造厂一锅端了,直接断了76号的脊梁,自己也是大功一件。 简直太妙了。 ......... 林言忙碌一天,加上头天晚上没怎么休息,早已困得不行,到了五点,确认了一下小刘没有再发烧就开车出去吃了饭赶回家。 下车之前,林言把储物空间的电台换回来,把一号电台接上电瓶。 等林言洗漱完,电台就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青霉素合计800瓶,新桥转运仓,甲字库叁号隔间,钥匙门口依然在地毯下,运至汇通公记栈,丙字库第4号隔间。另,这批青霉素请以‘玉兔’名义尽快售出,留三成资金,其余转送新四军根据地。望舒。” 800瓶! 这是红党需要资金了。 虽然之前卖过一些,但资金大部分都用在买物资和上海地下党的运作,并没有运送黄金出上海。 一次送来800瓶,说明根据地选出了高产菌株,不然没有这个产量。 好了,太好了! 林言借着上厕所的机会,拿出纸和笔,写下纸条,然后从储物空间拿出一个黑布袋,装入其中,然后再装入两条大黄鱼。 做完这一切,回到卧室躺下就睡。 ........ 时间来到12点,曾家岩50号的戴雨浓还没有睡,毛人凤正在一旁候着。 戴雨浓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和雾气包裹的山城轮廓上。 重庆的夜晚总是这样,雾蒙蒙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盖了一层薄纱。 良久后,他放下茶杯往外走去,来到崖边,毛人凤也跟了出来。 “南昌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戴雨浓没有回头,直接问。 毛人凤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语速平稳地汇报: “日本人正在把南昌方向的兵力往九江、汉口一带调动,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应该是往枣阳方向集结。具体数量还在核实,但调动的幅度不小,看起来不是简单的换防。” 戴雨浓还是没有转身,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继续观察。委员长那边对南昌的失利很不满意,修水河防线被毒气突破,南昌城几乎没怎么打就丢了,这个结果他不可能就这么咽下去。 我猜他近期会有动作,南昌方向可能还有仗打。情报方面不能掉链子,枣阳、随县方向的布防情况、日军调动的时间节点,都要尽快摸清楚。” “是。”毛人凤在文件夹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着戴雨浓的背影, “上海那边也有新情况。贺全安之前给特别小组送了900发6.5子弹、一把歪把子、12支盒子炮、500发毛瑟手枪弹、3支花口撸子和200发7.65子弹。特别小组靠这批装备打了几个漂亮仗,效果不错。” 戴雨浓微微点头,但依然没有转身:“然后呢?” “然后子弹就不够了。”毛人凤的语气有些无奈,“76号现在把黑市封锁得很严,子弹买不到,其他渠道子弹也根本进不去,贺全安那边也没有多余的了。我在想,是不是让特别小组暂时静默一段时间,等弹药补给跟上了再........” 他还没有说完,便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这时候戴雨浓才转身,盯着小跑过来的报务员。 对方手里拿着一份电文,到戴雨浓面前,双手递上来:“戴主任,特别小组最新电文。” 第451章 还是得有一个独当一面的医生 戴雨浓接过电文,然后对报务员摆了摆手,后者颔首后转身离开。 这时候,戴雨浓才拿起电文前往办公室,只有那边才看得清楚。 毛人凤跟在后面。 戴雨浓走进办公室,借着台灯的光把那封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数字上。 两万发、二十五支。 然后又从头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放下电文,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毛人凤:“贺全安给特别小组送了两万发子弹,还有二十五支歪把子。” “多少?”毛人凤愣了一下,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两万发?二十五支歪把子?他哪来的这么多东西?现在黑市连一百发子弹都买不到,他怎么可能……” “电文上是这么说的。”戴雨浓把电文递给他,“而且特别小组确认过了,都是尖头弹。市面上连圆头弹都买不到的时候,他能弄到两万发尖头弹,这个渠道不简单。” 毛人凤接过电文快速看了一遍,良久后恍然大悟地猜测:“会不会是通运堂帮忙的?贺全安之前跟他们打过交道,虽然闹掰了,但后来可能又接上了线。通运堂那些人有自己的门路,日本人那边的关系也不少,能搞到子弹不奇怪。” 戴雨浓没有马上接话。 他坐回椅子上,消化着这些信息。 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通运堂是青帮,他们是做生意的,但也惜命。能拿出两万发尖头弹的,不可能是黑市上零散凑出来的,只有日本人的仓库里有这个量,贺全安多半是从日本人那边买的。” 他顿了顿,“日本军队里的腐败,看来比我们想的要严重得多。能一次拿出两万发尖头弹卖给军统,说明有人敢拿军需物资换钱,而且不是第一次干了。” 毛人凤站在桌前,手里还拿着那份电文,开口问: “戴主任,那我们要不要趁这个机会,让特别小组组织一次大规模行动?现在子弹和歪把子都到位了,战斗力比之前提升了一大截,如果趁76号还没反应过来.......” “不急。”戴雨浓打断了他,“现在有子弹了,反而不能急。你让特别小组全体静默,全部换地方,不要留在原来的据点。任何人不得暴露行踪,不得主动出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毛人凤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指令: “戴主任,我们好不容易……” “正因好不容易拿到这批补给,才更要沉住气。”戴雨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毛人凤, “现在76号正在疯狂地找我们,李前恨不得把整个法租界翻过来,这时候冲出去打,正中他们下怀。 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找不到人,等他们一拳打在棉花上,等他们以为军统已经怕了,不敢动了,那时候再出手,才能打在最要命的地方上。” 毛人凤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安排,让特别小组全部更换落脚点,切断和外界的一切联络,原地待命。” “还有,给贺全安去电,让他做好准备,一旦特别小组大规模行动开始,他们也要搞出点动静来,配合行动。” “是!” 半个小时后,枫林桥的贺全安手里拿到了戴雨浓发来的电文,脸上露出微笑。 “果然,戴主任是这么想的。”他把电文递给邢从舟,“你去准备,我的要求很简单,特别小组一动手,我们就冲击雷米坊8号的协记五金铸造厂,我要求出奇制胜,0损失的情况下把里面的准76号成员全部解决。 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站长!”邢从舟接过电文,眼里全是兴奋。 他看完电文后,赶紧拿出一张纸,拿过一支铅笔,“刷刷刷”几下在纸上勾勒出协记五金铸造厂的地图, “站长,你看,这是协记五金铸造厂的位置,我早就已经计划好了,我会安排人从这里潜进去占据制高点,正面佯攻,大部队从右侧冲进去,靠着我们手里的歪把子,这批人没有还手的能力。 他们训练归训练,但在法租界,他们不敢用实弹,手里没有真家伙,只能被我们屠杀。” “好!”贺全安满意地点头,“到时候制高点和右侧你指挥,我指挥正面佯攻,这次必须打出气势来。” “是!” .......... 第二天一早,林言起床后洗漱出门直奔台斯德朗路,停车早饭,吃完早饭经过台斯德朗路2号外面的铁皮箱,心念一动,把储物空间的布袋子放入铁皮箱。 做完这一切,然后走到路口开车前往医院。 刚到医院,刚拿起报纸准备悠闲看报,黄东平推开门办公室的门,挤进来一个脑袋: “林医生,佟院长办公室,有人要见你。” “好,来了。” 林言刚下报纸,心里不断吐槽。 佟院长办公室,就说明佟自陌也在,不然不会去他办公室,这个佟自陌之前神龙见首不见尾,现在却老来医院,一来就事多。 两人上到三楼,敲门进入佟自陌办公室,办公室内除了佟自陌还有仁济医院的赵院长和陈院长。 两个院长都来了,这是有大事啊! “赵院长,陈院长你们好。” “林医生,是这样,”陈院长上前握着林言的手说,“我们仁济医院想搞一个胸外科手术培训班,想请你去做顾问,有空的话给他们做一做指导,如果可以的话,给他们演示一下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 说到这里,赵院长上前补充道: “林医生,说来也惭愧,我们的外科医生还没有人能做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所以才出此下策。 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他浪费你太多时间,而且我们会给你一定的补助,也会给贵医院支援一批新设备。” 三管齐下啊,这是。 不过林言立刻有了想法。 小刘这个人是个随时可能爆炸的雷,现在黄东平拿青霉素救他,只能说让他感激,短时间内不至于出卖黄东平。 但地下工作不能寄希望于这种侥幸,所以小刘必须死,在他出卖黄东平之前弄死,还不能死在慈心医院。 想到这里,林言微微一笑: “做顾问,我林言没问题,但我觉得天下医生是一家,要想提高你们的胸外科水平,还是得有一个独当一面的医生。” 第452章 徒弟大了,总归要自己拿主意的 此话一出,两个院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林言的意思。 黄东平和佟院长顿感不妙,都看向林言,生怕林言要去仁济医院常驻。 下一秒林言又开口了: “我有4个徒弟,亨利和克莱尔这两个法国徒弟肯定没办法去公共租界的,那里是英国人的地盘,法国人过去不太合适。 菲茨威廉呢,身份尊贵,去了仁济医院我担心每天去你们医院巴结的人把门槛踏破,不利于正常工作开展。 就小刘可能合适,但能不能说动他去,就得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此话一出,黄东平和佟院长同时松了口气。 陈院长刚刚松开林言的手,马上又上前握住: “林医生,只要小刘医生愿意来,我们仁济医院给他安排胸外科副主任的位置,月薪比照我们的最高标准,另外单独安排一间宿舍,家具一应俱全。他要是在我们那边做出成绩来,科室主任的位置我们也不是不能考虑。” 赵院长在旁边跟着点头,补充了一句: “设备方面也优先保障他的需要,我们年前刚进了几台新的手术器械,正好缺一个用得上手的人。” 两个院长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一两次教学和长期在旁边看着,手把手教不是一回事。 小刘能去,那他们胸外科的水平立马提升一大截。 林言听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把手从陈院长手里抽出来,淡淡道: “陈院长,赵院长,这些都是你们和小刘之间的事,我就是一个牵线的,做不了他的主。 他现在还躺在二楼的病房里,脚上的伤刚做完第二次清创,正在恢复期,他母亲在照顾他,你们要谈的话,正好趁现在去,人在病床上,没什么事做,时间也宽裕。” 两个院长对视了一眼,显然没想到小刘此刻正在住院。 陈院长微微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林言:“小刘医生受伤了?严重吗?” “脚腕上被阴沟的铁皮划了一道口子,第一次清创没清干净,感染了,烧到40度。不过昨天用了青霉素,烧已经退了,目前情况稳定,正在恢复中。 你们要是去的话,注意别让他太累着,聊个十几二十分钟就差不多了。” 两个院长听完,互相看了一眼,像是同时在心里下了决定。 陈院长朝林言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我们这就去看看",然后和赵院长一起快步走出了佟自陌的办公室。 刚出办公室,脚步加快,听得出来是在跑。 办公室里剩下林言、佟自陌和黄东平三个人。 佟自陌看向林言,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意外: “你倒是一点都不替他拿主意,直接把路铺到他们面前,让他们自己去谈。” 林言笑了笑: “徒弟大了,总归要自己拿主意的。我替他挡不了所有事,也不可能替他挡一辈子,既然仁济医院那边确实需要一个外科医生,他正好合适,那就让他们自己去谈。” 随后林言话锋一转,继续说,“对了佟院长,药爷那边的三瓶青霉素以后折价成链霉素进货货款,到时候直接从我的资金里面扣就行了,以后我的钱也不用给我利息了,用多久都行。” 林言之前也没有真想收利息,只是做做样子,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来,也合情合理。 “哎呀,我就说林医生深明大义吧。”佟自陌上前拍了拍林言的肩膀,“我们慈心医院有你,真是慈心医院的福气。” “佟院长,那个啥......”林言略显尴尬,“那个,没事的话,我先下去了。” “去吧。” 林言随后退出办公室,下到二楼瞥了一眼小刘所在的病房,听到了里面吵吵闹闹的声音,没有去管,直接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 此时小刘病房内热闹非常。 陈院长和赵院长口舌都费干了,结果小刘还没说,他母亲瞿氏便回绝了两位院长的提议。 “两位院长,我和刘儿都适应了法租界的生活,让我们去公共租界,我们怎么适应得了?”瞿氏随后叹了口气,“我们是从关外来的,老家都被日本人给占了,刘儿他爹也是死在日本人手上,公共租界挨着虹口,刘儿去了搞不好要给日本人做手术,这一点我们都接受不了。” 此话一出,陈院长和赵院长都沉默了。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确实不好劝说。 但之前林言也说了,两个法国徒弟去公共租界不合适,还有个英国贵族,去了之后要是出点事,他们也担待不起。 赵院长赶紧在陈院长耳边低声说了句“去找林医生过来”,等陈院长出门后,他继续跟瞿氏周旋。 但小刘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 不多时,林言被陈院长拽着胳膊进来了,亨利、克莱尔和菲茨威廉也来了。 林言还没有搞清楚情况,不知道两个院长这么大的诚意,小刘到底是怎么拒绝掉的。 “那个.......小刘啊,仁济医院外科副主任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林言故意不说完,等小刘接话。 结果,小刘还没开口,他母亲瞿氏就接过话茬: “林医生,你是不清楚,小刘的父亲就是死在日本人的手下,我们从关外到上海原本以为天下太平,结果日本人又来了,现在我们在法租界还算离日本人远,但他们仁济医院在公共租界,就挨着虹口........” “打住,打住。”林言赶紧打断瞿氏的话,看向小刘,问道,“小刘,你是怎么想的?” 林言此刻也不得不佩服瞿氏的手段,上来就搞一个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堵住两个院长的嘴。 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小刘的父亲确实是死在日本人手下,不过这个日本人正是小刘本人。 这个时候,林言只能先转移焦点,把难题抛给小刘。 小刘此刻眼神很纠结,坐在床上,想看了看母亲瞿氏,又看看了林言,良久后憋出一句话:“去公共租界就要给日本人做手术.......” 第453章 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钱 林言早知道他会这么说,沉声道: “日本人也是人!你在法租界,跟着我做手术,也做了不少日本人的手术,又能怎么样呢? 我希望你能记住一件事,做医生的任务就是救更多的人,不管他是什么人,然后更重要的事是赚更多的钱。 你父亲是死在日本人手上,那个杀死你父亲的日本人可能已经死在战场上了,可能已经出意外了,但绝对不可能出现在上海,更没有机会躺在你的手术台上,因为这个概率太小了。 而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战争不过是高层大人物之间的游戏,别太当真就对了。” 此话一出,陈院长和赵院长看林言的眼神都充满着敬佩。 这都能被他给说回来。 瞿氏正准备说话,被林言伸手示意给拦住了。 林言接着说: “我林言对我的徒弟就一个要求,出人头地赚大钱。 我记得你曾经因为你母亲交房租的事,一个人楼道里哭,归根结底就是钱的问题,现在出人头地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却无动于衷,你真的要让你母亲跟着你过苦日子?” “我......我......”小刘不知道怎么回答,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林言上前拍了拍小刘的肩膀,转头看向他母亲瞿氏,郑重地说: “小刘妈妈,原则上来讲,你作为小刘的母亲,我不该说你,但今天我还是要说。 你们从关外过来,确实受了苦,你的男人被日本人杀害了,确实苦了你了,但凡事都要往前看。 小刘去公共租界,首先是给广大中国人看病的,无论怎么讲都不算有错,其次给日本人做手术,那也是赚日本人的钱,也没有错。 你想一下,日本人多给一分诊费,是不是就少买一颗子弹。” 说完之后,林言眼神扫了一圈病房里的所有人,然后转身看向三个洋徒弟: “你们也记住了,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钱,有了钱才能好好生活,有了钱才能花钱去研究新的术式,有了钱才能让医院扩大规模,救更多的人。” “师父,我们记住了。” 几个洋徒弟纷纷颔首。 他们对林言的话虽然不完全认可,但气氛都到这里了,都乖乖听话。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瞿氏想开口也没办法开口了。 因为林言就是这样的人,认钱不认人,确确实实给很多日本人做了手术,还尽心尽力。 而且他的理论说出来,你还没办法反驳,逻辑自洽。 这时候,林言再次看向小刘: “告诉我,你的决定是?” 小刘看向母亲瞿氏,瞿氏没有说话,脸色并不好看,但基本也默认了去仁济医院的事。 气氛都烘托到这了,赵院长赶紧开口: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小刘医生就跟我们回仁济医院,先住在套二的宿舍里,等脚伤养好了,我们会给两位安排一个单开间石库门小院。” 瞿氏和小刘都没有拒绝,不多时,在两位院长的帮忙下,小刘下床了,杵着拐杖下楼跟着两位院长上车离开。 离开之前,林言把最后剩下的一瓶青霉素塞在小刘手里,嘱咐他有情况就用上。 看着轿车离去的背影,林言心里的石头落下了。 以后在自己几个徒弟心里,自己这个爱财的师父形象更牢固了。 真该死啊! 送走小刘后,林言带着三个徒弟忙碌一天,到了下午四点刚回到办公室准备休息休息下班,储物空间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800瓶青霉素刘同志已收到,另军统全线收缩,酝酿大行动。望舒。” 这么快? 不得不说,这一次通运堂的速度超乎想象。 看来他们最近应该很闲了,得找个机会多给他们派点单。 至于军统全线收缩,看来是故意迷惑76号,示弱之后再来一次雷霆打击。 戴雨浓还是太有想法了。 既然如此,那自己就得尽快把这800瓶青霉素卖出去,赶在军统和76号大打出手之前把大黄鱼运到新四军手上。 如果等到他们大打出手,那整个法租界可能真要戒严了,各处关口肯定要严查的,接下来想要运东西出去,那是真难了。 挨到下班,林言下楼上车后,先拿出纸和笔写下一张纸条,搓成球然后放入储物空间,这才启动轿车,一脚油门直奔许氏药材铺。 在路过信箱的时候,把小球弹入信箱,然后赶往皇后饭店吃饭。 虽然路边摊也还行,但自己好歹是个有钱人,必要的奢侈还是要的。 林言这次没有选择包厢,而是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林言点了一份香煎银鳕鱼配芦笋,一盅奶油蘑菇汤,外加一杯白葡萄酒。 银鳕鱼的表面煎得微焦,切开时露出雪白细嫩的肉质,汁水锁得刚好,配上清爽的芦笋和一小撮海盐,入口鲜甜。 他切下一块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窗外霞飞路上那些正在亮起来的霓虹灯上。 吃饭的过程中,林言在心里盘算,到底什么时候通知延安,安排人去除掉小刘和他母亲瞿氏。 这件事必须提上议程,哪怕再不舍也得做。 只是什么样的时机才是最合适的。 这时候林言瞥了一眼盘子里剩下的银鳕鱼,他忽然想到了一句和它相似的话。 有些东西看起来普普通通,下锅之后才显出本事,有些事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但只要放对火候,该熟的时候自然会熟。 他放下刀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葡萄酒的酸度在舌尖上化开,配着鱼肉的回甘,让他忽然觉得这件事不需要太着急。 延安那边有自己的节奏,他不需要在电文里说太多细节。 只需要告诉他们,小刘和他母亲瞿氏的问题,最好等个把月再动手。 具体怎么处理、谁来处理、用什么方式,让延安自己安排就行。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扮演好一个爱财的林医生,等到延安解决掉小刘,自己再冲到仁济医院找两位院长的麻烦,质问他们为什么没护住小刘。 对,就是这样。 从皇后饭店出来,林言发动车辆缓缓向自己的石库门房子驶去,路上拿出电瓶和一号电台给延安发去电文。 第454章 800瓶青霉素已全部卖出 延安窑洞。 郭其刚和老方相对而坐,两人面前的桌上有一堆电文。 “小郭啊,上海可能要出大事了,最近你和我都不要离开窑洞,日夜等着消息,一旦军统那边准备动手,我们就得通知我们的人不要牵扯进去。” 老方突然开口。 “是!我晓得。” 郭其刚点了点头。 红党在军统内部有眼线,特别是现在的特别小组里面有自己人,所以一旦有行动肯定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与此同时,红党在上海的组织发展壮大了,触角延伸到每一个角落,如果真有行动不通知,真容易被误伤。 “另外,梦龙那边跟陈默群搭上线了,暂时是安全的,让他通知76号的其他人,注意安全,刚刚的消息,军统特别行动小组拿到两万发子弹。”老方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军统怎么做到的,两万发啊,够76号喝一壶的。” 话音刚落,另一边的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两人赶紧小跑过去,郭其刚戴上耳机开始记录,老方在一旁同步译电。 不多时,一则电文出现在两人面前。 “慈心医院医生刘景和,本名藤原景和,落樱计划,其母亲瞿氏亦是日谍,今刘景和已前往仁济医院任主任,知晓黄东平外围身份,但感恩黄暂不会泄密,请安排刺杀,不牵连慈心医院。青鸟。” 看完这份电文后,老方咬牙切齿道: “落樱计划!我们在北平的一个小组就是被落樱计划的棋子给突破的。这个计划和幼樱计划还不一样,幼樱计划是把东北的孤儿带走培养,然后混入南下的人群,只要全力追溯还是有机会查出来的。 这个落樱计划就不一样了,他们的父母之中有一个人是隐姓埋名的日本人和中国人结婚,等他们到了一定年龄,会在日本父或者母的要求下,杀掉中国人的母亲或者父亲,便是他们所说的落樱仪式。 他们会谎称是日本人杀的,然后两个日本特务一起南下,然后就没有人会怀疑他们的身份,你就算追查也没有任何破绽,因为都是真的。” “可恶!”郭其刚一拳砸在桌上,“日本人这个计划比九一八还早!” “对,还早,早很多,这个刘景和肯定20多了,相当于这个计划从满铁时期就开始了。” 老方算了算时间,基本已经明了了。 “老方,要不要派人尽快出手?” “不急,‘青鸟’说了,刘景和感恩黄东平,暂时不会泄密,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死得足够合理,出手时间就定在军统和76号大规模行动之后。”老方略微思索后继续说, “但计划得现在就开始进行,让公共租界的小组进行,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是政治暗杀,要死得合情合理,不能牵连到慈心医院。” “是!” .......... 时间来到晚上八点,刘肖强手里拿着玉兔的命令,看完之后递给一旁的谢婉情: “玉兔安排了,800瓶青霉素还是按照50条大黄鱼一瓶的基础价,10瓶打包每瓶40条大黄鱼,50瓶打包每瓶35条大黄鱼,100瓶打包每瓶30条大黄鱼。” “有意思。”谢婉情接过那张纸条,看完之后说,“我担心没人出得起100瓶的钱,那可是3000条大黄鱼啊!” “确实如此,但玉兔说了,放消息的时候明确放出风声,说半年之内不会再有任何一瓶青霉素从延安运到上海,也不会卖往香港北平,这样的话,他们买了之后可以运出去换钱,绝对划算。 其实上海能直接拿出3000条大黄鱼的不到10人,青帮那三个老大,外加那两个犹太佬,再剩下的就是四大家族的人了。 其他人不知道,那两个犹太佬如果确信半年内我们不再出货,绝对会想尽一切办法出手。” 刘肖强掰着手指头分析。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所以,我们不仅要这么放风出去,我们也要这么执行,让这些人赚到钱,以后需要资金的时候才能再来一次。”刘肖强看向谢婉情,“你明天一早出去一趟,把这件事办了。” “好。” ......... 时间一晃来到4月15日,一切过得很平稳,报纸上没有多少前线的消息,法租界也没有76号和军统火并的消息,但另一则消息则是引起了林言的注意。 那就是伪政府的一个叫席时泰的官员,几日前在公共租界内被抗日志士刺杀,然后日本人以此为借口要求公共租界取缔反日宣传,并威胁要封锁公共租界。 日本人如今已经事实把控西边的越界筑路区,加上日本人占领公共租界北边的闸北,以及东边的虹口,他们确实有能力完全封锁公共租界。 说一千道一万,这都是两个殖民者之间的斗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林言倒是想让这件事扩大化,让公共租界跟日本人杠上。 正想着,储物空间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800瓶青霉素已全部卖出,20500条大黄鱼存放于明泰同记机器厂3号库房,其中500条大黄鱼单独放置,作为通运堂运费,请立刻安排运送至菱壳渡。望舒。” 之前还要一个卡片作为凭证,现在很显然不需要了,因为都轻车熟路了。 不过800瓶青霉素已经全部卖出去了,这倒是出乎了林言的预料。 不得不说,上海有钱人的购买力还是在的。 500条大黄鱼给通运堂,这是直接一次性让通运堂吃饱啊。 林言正准备把徒弟支走,自己好写纸条,结果下一秒黄东平推开办公室的门进来了。 “林医生,走,佟院长办公室,开会。” “开会?” “对,有点急。” “好。”林言把报纸放下,扫了一眼三个徒弟,吩咐道,“该忙什么忙什么,不要一大早就窝在办公室了。” “是,师父。” 三个洋徒弟同时起身,等林言离开之后,又几乎同时坐了回去。 第455章 和药爷谈 等林言和黄东平进入佟自陌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办公室内还有各科室的主任,都各自找地方坐着的。 佟自陌满头大汗,把外套都脱了,见林言也来了,扫了一眼所有人说: “今天没安排在会议室开会,就是因为情况有些紧急。” 佟自陌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今天早上得到的消息,市面上突然冒出来一大批青霉素,数量惊人,我一个在公共租界做药生意的朋友,一口气买了一百瓶。他刚刚给我捎了话,如果现在决定,可以按成本价30条大黄鱼一瓶,分十瓶给慈心医院。” 这话一出口,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几个科室主任面面相觑,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里那个惊人的数字。 内科主任先开了口: “十瓶青霉素,按照他的价格,那得是三百条大黄鱼吧?这不是个小数目。” 另一个声音突然开口,是耳鼻喉科主任:“但眼下这个局势,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还有没有这种机会。如果这批药是红党放出来的,那确实是难得的渠道。错过了,下次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有人摇头,有人点头,意见一时没法统一。 佟自陌把目光转向林言:“林医生,你怎么看?” 林言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直接买十瓶,一笔就是三百条大黄鱼,太着急了。我觉得不如先缓一缓,我去见一见药爷,问清楚这批货的来源和里面的道道再做决定不迟。” 佟自陌听完,上前拍了拍林言的肩膀:“那你去一趟吧。黄院长跟你一起,你们都和药爷打过交道。” 林言点了点头,站起身,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黄东平跟在他身后,两人下楼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迅速下楼,林言开车黄东平做副驾驶,一脚油门直奔药爷的烟纸店后门。 车子在烟纸店后门停稳的时候,药爷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看到林言和黄东平下车,笑着迎上来,点头哈腰: “林医生,黄院长,大驾光临啊。进屋坐。” 两人跟着药爷进了屋。 两人在药爷的招呼下,坐在烟纸店后屋的八仙桌旁。 药爷给他们倒了茶,然后自己在对面坐下来,脸上那层笑意还挂着,但目光已经落到了正题上:“林医生是为那批青霉素来的吧?” 林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绕弯子: “药爷消息灵通,佟院长那边听说市面上突然冒出来一批青霉素,有人一口气买了一百瓶,他想知道这批货是怎么回事,值不值得跟。” 药爷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来意,直接开口: “这件事我确实知道一些。那批货是红党那边放出来的,一共八百瓶。一百瓶打包起卖,单价三十条大黄鱼一瓶。 消息一出来,市面上几个大买家就动了,犹太人那边出手最快,一口气拿了一半走,剩下的被青帮几个大佬分了,差不多也见底了。” 他顿了顿, “我有个朋友,卖了多处资产,凑了三千条大黄鱼,买了一百瓶。 他不敢全部留在上海,怕夜长梦多,已经运了九十瓶去香港零售,剩下十瓶放在我这儿,让我帮他慢慢出。 红党那边放话说了,半年之内不会再有新货进市场,所以这批药不愁卖,我也不着急。” 林言听完,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药爷脸上: “那十瓶,你打算怎么出?” 药爷笑了一下,摊了摊手: “不急,这东西现在在市面上是硬通货,留着比换钱踏实。不过如果是慈心医院要用的话,我可以成本价给你们,三十条大黄鱼一瓶,不赚你们的差价。而且不用花钱囤,用的时候说一声就行。” 林言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正是他想要的。 他站起身,朝药爷伸出手:“药爷,这份情我记下了。你在慈心医院的链霉素渠道,我给你保证,绝对不会断。” 药爷握住他的手,相视一笑。 林言松开手,转身走出后门,黄东平跟在他身后,两人上车,关上车门,车子发动,驶出巷口。 不得不说,药爷这种人还是拎得清的,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交流起来不费劲。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把两万条大黄鱼送到新四军手上,不能出任何闪失。 而且越快越好。 因为林言不知道军统和76号什么时候再次大打出手,必须赶在他们大打出手之前解决问题。 可自己的副驾驶还有个黄东平,这就很难受。 没有办法,只能回到慈心医院,挨到下午五点下班,下班后下楼上车,拿出纸和笔写下纸条,然后装入和准备好的黑色布袋,放入储物空,然后一脚油门直奔台斯德朗路。 在路口找了个地方停车,下车后路过铁皮箱,心念一动把黑色布袋子放入其中,然后赶往不远处的路边摊吃了一碗面再回家。 ......... 此时的台斯德朗路2号的大厅内,曹景行正在听老赵的汇报。 “曹堂主,最近堂内的业务太少,兄弟们都说每个月拿着月钱,心里不踏实,你看......”老赵顿了顿,“你看要不要扩大客户范围,把之前的乙级客户加进去?” “有多少人这么想?”曹景行问。 老赵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 “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堂主。兄弟们觉得我们现在的客户圈子太小了,虽然甲级客户稳定,但毕竟数量有限。 有些人私下在说,之前那批离开的兄弟在外面也不好过,有些人都被逼无奈加入76号,前段时间好几个被打死了。 所以,很多人觉得不如把他们重新接回来,到底是知根知底的人,用着也顺手。” 曹景行听到这话的时候,脸色微变,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把手里那杯茶放下,站起身沉声道:“老赵,我跟你说过,通运堂没有回头草这一说。当初他们跟着丁成孝走的时候,我没有拦着。现在他们混不下去了,想回来,我没有这个义务给他们兜底。” 老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曹景行抬手止住了。 “再说了,通运堂只做甲级客户,这是规矩,你们不要为了义气砸了自己的饭碗。客户圈子小没关系,稳就行,那些想回来的人,他们当初走的时候想过通运堂的规矩没有?想过我这个堂主的面子没有?”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这件事不要再提了。以后谁再提,谁自己走。” 老赵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要走,结果下一秒跟外面闯进来的六子撞了一个满怀。 第456章 真是军统的? “赵爷,对不住,我.....”六子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布袋子,轻飘飘的。 老赵见到黑色布袋子,立马明白了这是那位甲级客户下单了,拍了拍六子的肩膀,表示自己没事,也不走了,跟六子一起回到曹景行面前。 六子递上黑色袋子,说:“曹堂主,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哦?”曹景行接过布袋子,略微打量了一下六子,这才打开拿出那张纸条,看完之后这才确认六子没有乱说。 他把纸条递给老赵,后者看了之后眼神都不对了,嘴角都在颤抖,他放下纸条颤颤巍巍地说:“两万多条大黄鱼啊......拿到战场上可是一个王牌飞行大队,或者是一艘重型巡洋舰,也可以直接建一个兵工厂了。” “别感叹了,这些钱是人家的钱,只有办成了那500条大黄鱼是我们的。”曹景行拿起那张字条再看了一遍,继续说, “500条大黄鱼够我们通运堂发五年的月钱了,人家给这么多钱可不只是运费。” 他看了一眼老赵,沉声道, “这些钱是买我们通运堂所有人的命,如果这次运输出了问题,我们所有人都得陪葬,所以从现在开始,整个通运堂从上到下都要紧张起来,各处关系打点到位,今天晚上就去取货,争取明天天亮之前运到位。 打点关系是一方面,如果出问题,该杀人也得杀人,我们自己人要做到绝对保密,但凡有人想泄密,直接杀,不要含糊。 还有,那些想要回通运堂的,从现在开始离他们远点,做完这一单,我们这几年都不愁了,要是做不好,我们也不用愁了,直接自杀比较好。” 曹景行自然知道500条大黄鱼的含金量,这就是买命钱,无法拒绝,还必须办好。 20000多条大黄鱼,满打满算也不到10吨,体积更是不到一个立方,运出去也就两三条船就够了,但这件事关系到通运堂的命运,曹景行不敢有任何疏忽大意。 “曹堂主,这事我亲力亲为,绝对不出问题。” 老赵定了定神,拱手道。 “运输你亲力亲为,我亲自去关口打点关系,让刘先生把那500条大黄鱼守好,通知老吴做好保密工作,有人要泄密就直接杀。”曹景行上前拍了拍老赵的肩膀。 “是!” .......... 另一边 南田洋子手里拿着平古英二送来的报告,听完平古英二讲述“倒刺”和“枫叶”从法租界到公共租界的全过程后,摇了摇头: “满铁派过来的就是不靠谱,当了几天医生还真把自己当医生了,跟着林言学着学着长本事了,他就不会出点医疗事故,他就不能装笨,非要显摆,现在好了被仁济医院看上了吧。” 她说到这里,把报告往桌上一拍, “这个林言也是,眼里只有钱,他自己这样就算了,还教他的徒弟一切向钱看,真是绝了。” 这时候平古英二见缝插针地问道: “课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仁济医院安排的特工已经够多了,他们去了也是浪费啊。” 之前特高课在公共租界经营多年,仁济医院早被他们渗透成筛子了,多两个特工确实没什么大的作用,只是怎么办还得南田洋子拿主意。 “还能怎么办?”南田洋子深吸一口气, “通知‘枫叶’,让她安排‘倒刺’伤好了之后在仁济医院搞几个医疗事故,到时候慈心医院绝对会想办法把他接回去。 我们在法租界的人手太少了,多点人手是点人手。” “哈依!” 平古英二微微颔首。 “对了,那个林言家里面的监听情况怎么样?”南田洋子突然想到这件事问道。 “课长,这个林言没有任何异常,不在外面逗留,回到家就看报,偶尔哼两句,出门就是去做手术,这么久下来压根没有听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而且这个林言没有任何政治倾向,算是普通人里面对我们日本人友善的那一类了。” 平古英二认真评价。 “友善?他怕是对大黄鱼友善吧。你要是做手术不给他大黄鱼,我估计他干回头直接拆线。” “是是是,课长说的是,这个林言就是这种人。” 与此同时,大内畅三则是刚刚耍完武士刀,在自己的院子内闭目养神。 这时候江谷利美蹑着脚来到他身后,还没开口,大内畅三先开口了: “什么事,说。” “院长,之前取子弹的人基本确认了,应该是军统的。” “真是军统的?” “对。” “果然。”大内畅三嘴角一弯,没有回头,没有睁眼,淡淡道,“我就猜到那位要把子弹卖出去,卖给黑市这条路不行,就卖给军统,很合理。” “院长,我担心军统后面跟76号打起来,到时候有人查这些子弹从哪里来的,查到我们头上怎么办?” 江谷利美一直有些忐忑不安。 “查不到的。”大内畅三睁开眼睛,站起来, “现在76号和军统看似打得火热,那是影佐祯昭安排他们冲在最前面,目的就是为其他机关吸引火力,这是他们的宿命。 他们要是胆敢调查子弹来源,查到军队里面,那到时候子弹可不是军统正面打来的了,而是有人从他们背后打过去,让他们提前闭嘴。 他们查肯定会查,不过查来查去也最多查到黑市为止。” “哈依!” 江谷利美看着大内畅三的身影,内心五味杂陈。 她知道,虽然眼前这个院长已经不是曾经那个院长了。 但也比从前从容了许多。 “对了,利美,从我们去前线的学生调回来多少了?”大内畅三突然问。 “院长,截止目前调回来102人,已经全部安置了,有的潜伏进入法租界和公共租界,有的直接在学院任职,还有83人没有回来,他们有的是不愿意回来,有的是军队不放人。” “不愿意回来?” “对,院长,有的已经成为小队长,有的成为中队长,他们都不愿意放弃现在的职位,都想在前线立功。” “好,我知道了。” 第457章 五四前夕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来到5月3日,马上就到5月4日了,2万条大黄鱼早已经到新四军手上,大部分在近期转运到了各处根据地,算是圆满没出差错。 与此同时,整个法租界也忙碌起来了。 五月初的法租界已经有了初夏的气息,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到巴掌大小,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 林言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公董局通知。 通知不长,但措辞比平时严厉了许多。 严禁任何形式的游行、集会、街头演讲,学校内部不得印刷或散发抗日传单,旅馆、客栈、公寓必须每日上报可疑人员,违者吊销营业执照。 落款处盖着公董局的鲜红印章,旁边还有巡捕房和卫生处的联合签章。 五四运动纪念日,这个日子对红党来说,对全中国来说都是一个大日子,抗日游行是必然的。 但对于公董局来说,这就是一场灾难。 日本人现在想要公董局引渡抗日分子,想要进法租界逮捕抗日分子,不断对公董局施压,公董局没办法只能压制游行。 但对于红党来说,游行又是必须的。 在这个阶段,游行是最能凝聚人心的,而且可以让其他普通人看到反抗没有停止,他们也才会最大限度地支援抗日,才可能觉醒。 而游行遇到危险也是大概率的,尤其在这个时间段,但他们又不得不去做。 街面上从几天前就四处是宣传单,想看宣传单只要弯腰捡就能捡到。 林言把那份公董局的通知放在桌上,拿起旁边另一份报纸,翻开第二版,目光扫过那些占据了大半个版面的标题。 《76号重拳出击,军统残余已无力回天》、《大东亚共荣圈下的上海,和平曙光初现》、《租界治安显著好转,市民安居乐业》。 每一篇报道的字里行间都透着一种刻意的兴奋。 他翻到第三版,又看到了一篇署名“本报特约评论员”的文章,标题是《军统特务为何节节败退?》,文章写得洋洋洒洒上千字,用了一大堆“正义终将战胜邪恶”、“和平乃全民之愿”、“日华亲善方能共荣”之类的词句,让人看着就想笑。 他不禁想,如果76号和影佐祯昭知道眼下只是军统的暂歇,他们恐怕很难继续在报纸上保持这种轻松。 而一旦军统积蓄够了力量重新出手,到那个时候,他们大概就笑不出来了。 就在此时,林言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军统预计近期对76号展开打击,请尽量避免前往沪西,另刘景和及其母亲刺杀行动已经筹备完毕,拟通过医疗事故仇杀解决。望舒。” 沪西最近确实不能去,先不说误伤,如果真打起来,还有可能怀疑到自己身上。 至于小刘的医疗事故倒是没听说过,不过只要产生医疗事故,那借着医疗事故的名头杀了小刘和他妈,这事还真就完美解决了。 只是小刘的水平林言是知道的,没那么容易出医疗事故。 电文在脑子里消化,林言还没来得及细想“医疗事故”和“仇杀”之间具体该怎么衔接,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亨利探进半个身子:“师父,手术准备好了,病人已经麻醉了,就等您了。” 林言把报纸往桌上一放,应了一声“来了”,站起身走了出去。 他快步走进手术室,戴上手套,站在无影灯下,目光落在手术台上那个已经麻醉的病人身上,把注意力收了回来。 眼下需要先把这台手术做完,至于小刘和瞿氏的事,等下了手术台再慢慢盘算。 而此时公共租界的仁济医院里,正弥漫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氛。 外科门诊走廊里围了一圈人,大部分是穿短褂的,也有几个穿着半新不旧的长衫,像是从不同的地方赶来聚到一起的。 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同一个方向,小刘所在的那间诊室门口,像是等着什么动静。 诊室的门关着,但在场的人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偶尔有一两句提高了,又压了下去。 小刘坐在诊室里的椅子上,面前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膛黝黑,袖口撸到肘弯,手里攥着一顶旧帽子,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来的,风尘仆仆。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但那副架势已经让外面的护士绕道走了。 一周前,小刘做了一台胆囊切除手术。 手术本身并不复杂,从术前检查到手术操作再到术后护理,按流程走下来本不该出什么问题。 但那天他故意放慢了手法,故意留下了一处不显眼的隐患。 术后第三天,病人突发腹腔感染,没能撑过去。 家属当时没有闹,像是被安抚住了,但今天这位死者的舅舅找上了门,推开了诊室的门,站在小刘面前,说了一句让整条走廊都安静下来的话:“我外甥好好的一个人,进你手术室就出不来了,你跟我走一趟,把话说清楚。” 他说完,朝小刘走近了一步,像是在等他回答。 很明显这件事无法善了。 小刘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后退。 他也很无奈,这件事闹大了最好,闹大了仁济医院肯定会想办法,最后没办法的时候再跟师父林言打个招呼,再找个机会回法租界慈心医院。 回了慈心医院,自己就再也不用每天受母亲的叨叨,可以活得像个人样。 现在仁济医院给自己安排的石库门房子就像一个滚烫的铁锅,每天回家面临的不是温情,反而是逼迫和质问,质问自己为什么还没搞出医疗事故,逼迫自己尽快动手。 从小到大,他没有从母亲那里得到一点母爱,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更像是自己的上级,还是拿着母亲身份胁迫自己的上级。 小刘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盘踞在心里的杂念压下去,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脸膛黝黑的男人,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开口: “这位先生,你外甥的情况,我们术前讨论过,也跟家属交代过风险。手术过程中确实出现了意料之外的状况,我们已经尽力抢救了。如果你对结果不满意,我们可以谈赔付的事,但闹事对谁都没有好处。” 第458章 都在忙碌 他话音未落,那个男人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面上的笔筒和病历夹同时跳了一下,发出哐当的声响。 男人的声音在诊室里炸开:“赔付?我外甥一条命,你拿什么赔?告诉你,这件事不是钱能解决的。我不管你是什么主任不主任,我只要你和你妈的命。你自己想想清楚,你和你妈,一个都跑不掉!” 小刘没有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男人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的脸,心里毫无波动。 他知道,这件事闹到这个程度差不多该巡捕房出场了。 就算巡捕房解决不了问题,自己大不了给师父捎个口信,到时候师父出手,也能解决。 毕竟,师父还有个英国贵族徒弟,对方的身份在公共租界那是相当好使。 果然,下一秒,诊室的门被推开了,两个穿制服的巡捕走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那个男人的胳膊,说了句“有话去巡捕房说”,把他往外拉。 男人挣了两下没挣脱,回头看了小刘一眼,那目光像一把钝刀。 然后他被人拉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和嘈杂声渐渐远了,诊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巡捕房把闹事的人带走了,赵院长跟过去处理后续的赔偿事宜,陈院长推门进来,把门关上,走到小刘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小刘医生,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但这件事的影响不小,医院这边需要你配合处理后续。” 小刘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一个决定,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院长: “陈院长,我最近状态不太好,担心自己不能胜任胸外科副主任的职务。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回慈心医院,回我师父那边再锻炼一段时间。” 陈院长听完这句话,脸上肉眼可见的紧张: “小刘医生,你现在是仁济医院的胸外科副主任,不是实习医生。刚出一点事就想退回去,别人怎么看我们仁济医院?你是我从慈心医院请回来的,你回得去,我这张脸往哪儿放? 再说了,就是一个医疗事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件事过了就过了,你好好待着,把工作做好,没人会记得。 但你要是现在走了,那这件事就永远翻不了篇了。" 小刘没有接着说话,他已经想好了过几天自己回一趟慈心医院,对师父提出想回慈心医院的想法,师父肯定会答应的。 至于仁济医院这边,让师父来解决就行了,现在说多了都是白费口舌。 ......... 接下来一天很平稳过度,但第二天一早,林言刚出门就被游行的队伍堵在了霞飞路的路口。 前方黑压压的人群塞满了整条街道,横幅在人群上方高高举着,白布黑字,写着“纪念五四,勿忘国耻”、“还我河山”、“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之类的标语。 口号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 学生队伍走在最前面,灰布学生装整齐划一,工人队伍跟在后面,蓝灰色的工装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林言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继续往前开,也没有掉头。 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隔着车窗看着那支正在从他面前经过的队伍。 他坐在车里,等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看到队伍末尾的人影从车窗外完全过去,街面上恢复了通行。 他重新发动车子,一路开到慈心医院。 刚到办公室,报纸都没看完,便听到外面吵吵闹闹,放下报纸,起身走到门口阳台就看到大厅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有穿着学生制服的年轻人,有的捂着胳膊,有的扶着同伴的肩膀,还有人脸上带着血痕,正被护士往处置室里引导。 他快步走下楼,看到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坐在长椅上,额头上有一道不深但很长的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把半边脸染成了暗红色。 旁边站着他的同伴,正用手帕按着他头上的伤口,手帕已经被浸透了。 林言小跑着下楼,问楼下其中一个年轻人:“怎么回事?” “有人往队伍里扔东西,”年轻人咬着牙说,“砖头,还有碎玻璃瓶往人群里扔,炸开之后砸了好多人,然后队伍就混乱了,很多人都是在混乱的过程中受伤的。” “他们开枪了吗?” “没有,但是他们是有组织的。” 林言没有再问,对着楼上走廊上的三个洋徒弟招了招手,他们迅速下楼加入到包扎伤口的行列中。 都是轻伤,以包扎为主,但是量大,看样子得忙到天黑。 ........ 而与此同时,游行队伍早就散了,巡捕房开始在游行区域进行戒严,维护秩序。 李前是这场破坏游行的罪魁祸首,此刻他正带着自己的队伍在长浜路集合,清点人数后往极斯菲尔路76号赶。 这段时间,军统完全哑火,76号四处搜查都没有得到什么线索,基本已经确定军统主动放弃了和76号的争斗。 也因为此时,李前被提拔为76号副主任,头上除了一个不管事的陈默群外,整个76号都归他管,一时间风头无两。 这一次破坏“五四游行”的任务下来,他一点都不担心,安排40多号队员不带武器赶赴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自己亲自指挥法租界的行动,破坏游行。 效果很好,法租界受伤的学生起码上了五百,公共租界受伤的也上了三百。 “兄弟们,今天76号后院摆庆祝宴,回家!”李前高声说道。 “回家!” 下面的人异口同声。 不多时,队伍迅速进入越界筑路区,往76号赶。 这里距离76号不过一公里,没有人觉得会发生什么意外。 然而,就在队伍走到距离76号不到200米的位置,枪声响了。 是手枪。 李前意识到不对劲,赶紧安排人护着自己往76号冲。 可下一秒,四周出来了20多名轻机枪手,手里拿着歪把子轻机枪,开始扫射。 第459章 李前被伏击 枪声响起的瞬间,李前脚下一软,一个趔趄。 一名手下拽着他往旁边一扑,滚到一辆停在路边的卡车后面,子弹擦着他们刚才站立的路面上,溅起几粒碎石和灰尘。 四周的76号队员有的已经倒地了,有的在往两侧的墙根跑,根本没能力反击,因为他们手里没枪。 “散开!往76号撤!” 李前的声音在枪声中几乎听不见,但大部分人看清了他的手势,几个离他近的队员已经开始往76号方向匍匐前进。 歪把子机枪的声音在街道上持续了不到两分钟,然后像是一阵暴风雨突然收住了尾音,戛然而止。 枪声停歇的那一刻,街面上只剩下零星的呻吟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正在往76号大门跑,有人正在扶着受伤的同伴,有人在喊医生的名字,那声音被夜风搅得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76号门口早已有人听到枪声冲出来接应,几挺轻机枪架在大门两侧的铁栏杆后面,枪口朝外,封锁了街道两端的视线。 接应的人冲出来,架起受伤的队员就往回拖,枪托和脚步声混杂在夜色中,没有人追上来,也没有人再开枪。 那些人退得很快,像是一群影子,从街道两端的巷口和屋顶上同时消失,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只有地上那些弹壳证明这里刚刚发生了一次单方面的屠杀。 李前被人扶着进了76号大门,脚踝上有一道伤口,子弹擦着皮肉过去,没有伤到骨头,但血顺着裤管往下淌。 他的肩膀上也被子弹蹭了一下,划破了外套,没有伤到肉。 但他身边有三十多个人没能跟着进来,有的躺在外面那条街上,有的倒在巷口,有的被抬进来的时候已经断了气。 整个大门口一片混乱,有人在喊医生,有人在数人头,有人在打电话叫车把伤员送到最近的医院去。 “仁济医院!最近的!”有人喊了一声,然后几辆车载着伤员迅速驶出了76号大门,向公共租界的方向奔去。 仁济医院离这里最近,不到两公里,大部分伤员被送到了那里,剩下的伤势较轻的留在76号内部处理。 李前是乘坐最后一辆车赶往仁济医院的。 与此同时,法租界雷米坊8号的协记五金铸造厂战况更激烈,不过也是单方面屠杀。 苏婉芝带着3名队员,一共四支歪把子,潜伏进入楼顶的制高点,架设好轻机枪瞄准他们的食堂门口。 此时正是食堂开饭的时候,那些训练的青帮分子大部分都在吃饭。 另一边邢从舟带着10多号人埋伏在右侧的后门,距离食堂很近,而贺全安则是带着5个人正面用手枪佯攻,最先开枪。 贺全安躲在正面巷口的一堵矮墙后面,手里的盒子炮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他刚才开了三枪,三枪都打在门口守卫的脚边,足够让对方以为来的人不多、火力不强、只是小股骚扰。 他听到守卫的喊声从院子里传出来,有人在喊“快去叫人”,有人在喊“拿枪来”,脚步声和叫喊声混在一起。 食堂里的青帮分子听到外面的枪声和喊声,从食堂大门涌了出来。 他们大多数人还端着饭碗,有的手里还攥着筷子,有的嘴里还嚼着没咽下去的饭菜。 他们以为是普通的武装寻仇,以为只要冲出去把人围住就能解决问题,没有人想到那几道从楼顶倾泻下来的火线会落在他们中间。 四支歪把子同时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食堂门口那片空地,有人还没跑出三步就倒了,有人在转身往回跑的时候被子弹从背后追上,有人趴在地上试图躲避,但火线太过密集,几乎没有留给他们躲避的空间。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食堂门口那片水泥地上已经铺满了倒下的人,碗和筷子散落一地,被踩碎的饭菜和血混在一起。 还没来得及出食堂的青帮分子不敢出来了。 后门的守卫听到枪声后,带着枪冲过去试图支援正门,但他们跑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十多支歪把子的枪口已经在身后开火,邢从舟等的就是他们离开后门的阵地,然后从后门冲进院内,那几名后门守卫还没来得及转身,子弹就已经从他们后背穿透。 邢从舟带着人从后门包抄进来,穿过走廊,冲进了食堂。 食堂里的人有的在往桌子底下钻,有的在试图翻窗逃跑,但火力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通道。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五分钟,枪声就开始稀了,能站着的已经不多了。 苏婉芝在楼顶上看到食堂方向的火力已经收尾,枪声渐渐稀疏,便调转枪口对准正门方向,和贺全安的正面火力形成夹击。 那几名还在正门附近抵抗的守卫被夹在中间,最终安静下来。 贺全安从矮墙后面站起身,高喊一声“撤”。 苏婉芝四人从楼顶撤下来,邢从舟带着人从后门退出来,三路人在预定地点汇合,没有停留,没有回头看,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 林言这边刚处理完最后一个受伤的学生,然后带着三名洋徒弟回到办公室,正打算看看下午送来还来不及看的报纸,结果屁股还没坐稳,楼下响起了巡捕房的警笛声。 这种警笛是手摇式的,听起来很明显。 又怎么了? 还让不让人下班? 林言快累趴下了,中间就简单对付了一口,还准备下班去皇后饭店好好犒劳一下自己,这又是闹哪出? “亨利,去看看什么情况。” 林言对亨利挥了挥手。 亨利咬着牙从椅子上起身,拖着疲惫的身躯准备出门。 下一秒,门被推开,黄东平对着林言喊道: “林医生,来大活了,10多个枪伤,快!” “来了!” 林言心头一惊,刚刚游行完,这会10多个枪伤,难道是日本人对学生动手了? 不应该啊。 最近日本人把76号推出来,动手的话也应该是76号的人啊,76号上午游行的时候都没动枪,这时候动枪,不合理啊。 林言打起精神,对三个洋徒弟说:“枪伤多,您们三个今天都主刀,能救活一个是一个。” “是!” 第460章 小刘出事了 林言这一次和徒弟分头行动,每个人一个手术室,林言做了4台手术,其他人每个人差不多做了两三台手术,做完的时候已经晚上10点。 系统给了林言的信息都差不多,做手术的四个人都是青帮分子,是准76号成员,他们在雷米坊8号的协记五金铸造厂被军统突袭了,手都还不了。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是个好消息。 雷米坊8号的协记五金铸造厂里满打满算应该有100来号人,结果送过来的就10来个。 10来个人是幸运儿,中枪位置不在要害,加上军统打完就得撤,这才等来了巡捕房前来收尸,然后把他们从死人堆里刨出来。 不得不说,巡捕房这些年收尸技术练出来了。 遇到这种枪战太多了,谁还有救,谁没救了基本都能分辨,送来的也及时,10多个人有8个人保住了小命。 但此时的林言太累了,刷完手,出了手术室,正准备说带着三个洋徒弟去皇后饭店吃饭,结果黄东平拦住了去路。 “林医生,本来早就要说的,结果今天事太多,一直没找着机会。今晚你们几个辛苦了,我请客,旁边那家馆子,点几个菜,犒劳一下你们。” 林言刚要开口推脱,黄东平又补了一句: “另外还有一件事,医院这边打算给你加个胸外科主任的头衔。慈心医院规模不大,你来了之后才有了胸外科这个科室,按理说这个头衔本来就该是你的。 之前一直没重视,拖到现在都没给你落实,结果你徒弟小刘都去了仁济医院当副主任了,我们再不给这个头衔,就真说不过去了。” 林言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无奈笑道: “行吧,一顿饭换一个头衔,这买卖划算。走吧,正好带着几个徒弟一起去,都累坏了。” 不多时,黄东平带着几人出了医院大门,拐进旁边一条小弄堂,在一家挂着红灯笼的饭店门口停下。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老板显然跟黄东平熟,见他进来也没多问,直接领着他们进了里间的包房,茶水和碗碟很快就摆上来了。 几个人坐下后,先是闷头喝了几口茶,等菜上桌才开始动筷子,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菜刚上桌,佟自陌也赶到了,说了一些场面话,林言也应着,一晃吃到半夜12点。 “吃得差不多了,明天还要上班,今天就到这吧。” 佟自陌开口。 众人应了一声,出门往医院走,刚走到半路上,就跟气喘吁吁的佟健撞上了。 佟健是佟自陌的侄子,也是医院的门卫队长,今天恰好值班。 “叔,各位领导,刚才仁济医院陈院长来电话,出事了!小刘出事了!” 林言听到佟健那句话,马上冲上前,一把抓住佟健的肩:“你说什么?小刘怎么了?” 佟健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本能地一边挣扎一边说:“林医生……仁济医院陈院长打电话来说,小刘医生今晚回家的时候,在家门口被人砍了,送回医院人已经没了。他妈妈也是,一起被砍的,陈院长已经报了公共租界巡捕房。” 林言听到这句话,知道是红党出手了。 这个时候林言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痛苦,但必须表现出痛苦! 他撒开抓佟健的手,疯狂地冲向慈心医院。 距离不远。 他冲到车门前,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黄东平等人见到林言的车从医院出来,赶紧让开一条路。 林言穿过法租界到公共租界的关卡时,出示了那张特别通行证,巡捕看了一眼就放行了。 他一路没有减速,穿过几条大街,直接开进了仁济医院的大门。 他下了车,快步冲上二楼。 他刚到楼梯口,就看到两个护工推着一辆盖着白布的小车从走廊那头过来。 林言的身体在那一刻停住了,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块白布上。 护工看到他的表情,稍微放慢了速度,但林言没有让开,他几步走上前,手按在推车的边缘,低头看着那块白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让我看一眼。” 护工互相看了一眼,没有拦他。 林言掀开白布的一角,看到小刘的脸。 那张脸比平时白了很多,像是流失了所有的血色,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伤口,是菜刀这种宽面刀砍的刀口。 林言松开白布,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手扶着推车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眼泪滴滴答答地跌落下来。 他是真的哭了。 眼泪落下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有些意外,他以为自己能分得清演戏和真实的界限。 毕竟他在心里无数次算计过这个人的生死,在系统的提示音里确认过这颗棋子的风险,在给延安的电文里给他判了死刑。 但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那块白布下面那张脸的时候,心里是真的痛。 小刘后悔过,也挣扎过,那些悔意带着他父亲的血和那些挣扎他母亲的逼迫,这些都不稳定。 小刘还是日本人,他的身份还是日本特务,不可能为中国人民考虑,随时可能被她母亲感化,随时可能被南田洋子胁迫,随时可能给黄东平背后来一刀。 为了黄东平的安全,他必须死。 但对于林言来说,这是自己亲手杀死自己的徒弟。 他松开推车的边缘,放护工把小刘的尸体推走,然后一转身泪光中看到了陈院长和赵院长正站在自己身后。 林言知道,这个时候必须演! 他冲上去揪住陈院长的衣领,恶狠狠地质问: “陈院长,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徒弟会被人砍死,为什么?我把我徒弟送到你们医院还是好好的,结果现在他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把他送到你们医院的时候,他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你们说请他来当副主任,说他以后前途无量,我相信了你们,把他送过来了! 结果呢?结果他现在躺在那张台子上,盖着白布,脖子上被砍了一刀!你们仁济医院就是这么照顾人的?" 第461章 看热闹的李前 陈院长被他揪着衣领,身体微微后仰,脸色涨红,嘴唇动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 “林医生,你冷静一下,这件事我们也很意外,我们已经报了巡捕房,是医闹,之前那个病人家属的舅舅来闹过,我们以为已经处理好了,没想到他会下这么重的手……” “医闹?”林言的声音又高了几分,“他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徒弟,是我一点一点教出来的!那可是我的亲徒弟啊,我林言最早的徒弟.......” 林言随后开始哽咽。 赵院长上前一步,低声劝解:“林医生,我们知道你难过,我们也难过。这件事我们确实有责任,巡捕房已经在查了,一定会给一个交代。你先松手,我们坐下来慢慢说,赔偿方面我们仁济医院也会跟进,也会给林医生你一定的赔偿。” “赔偿?”林言一把把赵院长推了个趔趄,“我林言需要赔偿?我林言缺那点钱?我就要我徒弟的命!他.....他才25岁啊,25岁......” 说到这里,林言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病房内,李前悠悠转醒。 他刚来仁济医院的时候心情虽然低落,但还能承受,毕竟死伤也就几十号人,结果刚做完手术,正在在考虑怎么平平安安回极斯菲尔路76号的时候,坏消息来了。 法租界雷米坊8号协记五金铸造厂被军统突袭,死伤接近两百,还活着的人被赶到的巡捕送到慈心医院,只救活了8个。 协记五金铸造厂的训练场可是李前的底气,只要有这个地方源源不断输送人员,死伤点人手并不是什么大事。 但现在,这个训练场被摧毁了。 摧毁训练场确实可以再重新设立,但有了前车之鉴,那些青帮投机分子敢来冒险的可不多了。 当时李前气急攻心,就晕了过去,这时候才醒来。 李前爬起来,听到外面的争吵,还听到人在哭,于是问旁边的心腹: “外面怎么回事?” “就是之前给你做手术的那个小刘医生,死了,外面又哭又闹的是慈心医院的林医生,就是小刘医生的师父。” 都是老熟人,李前都认得,他定了定神问: “小刘医生怎么死的?” “被人用菜刀砍死的,那个人先去他家把他妈砍死了,然后在家里等着,小刘医生给我们的人做手术,忙到10点过才回家,回家一开门就被砍了,砍了好多刀。” “嘶......” 李前倒吸一口凉气,听着外面林言的嚎啕大哭,他摇了摇头,“世事无常啊。” 不多时,外面传来了更嘈杂的声音,李前干脆从床上下来,到窗前掀开一角看。 是慈心医院的佟自陌和黄东平外加林言的三个洋徒弟到了,他们扶着林言离开了,而林言整个人都瘫软着,还在抽泣,让人看着都揪心。 他还没来得及感慨,下一秒,他病房的门被一脚踢开。 病房的门被一脚踢开的时候,李前还没来得及从窗前转过身,就听到了影佐祯昭的声音:“李前,你给我解释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前转过身,看到影佐祯昭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立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之前晕倒躺床上就算了,现在出来看热闹被逮个正着,叠加之前两处人员损失,后果可太严重了。 李前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影佐祯昭从来来就是一巴掌,扇完巴掌后,怒斥: “76号门口,你的人被伏击,死伤几十人,你躲在法租界的那个训练场也被一锅端了。李前,你告诉我,你不去查谁泄的密,却在这看热闹,合理吗?” 李前站在那,脚踝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低头看。 他看着影佐祯昭那双眼睛,沉默了两三秒才开口: “机关长,我刚醒,我……” “我什么我?”影佐祯昭瞥了一眼他受伤的脚, “脚上受伤,难道脑子也伤了?协记五金铸造厂到底是怎么泄露的,我今天就要知道!还有军统为什么突然有枪了?为什么有那么多子弹?为什么他们能同时打两个地方?我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李前没有回答。 他确实没有答案,他甚至连军统的子弹是从哪里来的都说不清楚。 影佐祯昭看了他几秒,然后沉声道:“你现在就给我滚回极司菲尔路76号。清点你的人手,一个都不要漏。这段时间不要再出去招摇,也不要再安排任何行动。把军统的弹药来源查清楚,查不到的话..........” 影佐祯昭说到这里,没有往下说,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李前知道影佐是什么意思,但他现在脚上有伤,也是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完全没有心力去处理其他事。 再加上这个时候军统会不会在他回极司菲尔路76号的路上埋伏他,他不清楚。 绝望,恐惧,后悔。 他缓缓在来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定了定神,对旁边的心腹吩咐道: “去,查军统弹药来源,要快,如果查不到就找个黑市据点背锅,带人去抄了,我只要结果。” “是!” “还有,我们现在马上回极司菲尔路76号。” “主任,万一路上......” “没有万一!”李前打断了他的话,“我现在必须回76号,只要我在,兄弟们的主心骨就在,回去之后我还要查雷米坊8号的信息到底怎么泄露的,必须有人为这件事负责。” 此话一出,他的心腹也跟着打了个冷战。 这哪里是查泄露,这同样是找个人背锅。 “是!” 心腹可不敢再多说一句,他知道,这个可能背锅的人也包括他。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尽心尽力帮李前办事,证明自己对李前还有用,不然被推出来背锅的就会是自己。 随后,他扶着李前下楼上车,然后开车送李前回极司菲尔路76号。 第462章 监听下面的表演 另一边,南田洋子刚刚听完平古英二关于刘景和以及她母亲瞿氏被杀的消息,“腾”地一下站起来: “八嘎!真他妈的不堪大用,帝国的高级特工,被普通人砍死了,说出去都叫人笑话。” “课长,‘倒刺’把人治死了,那个人的舅舅上次还闹过,后来压下去了,以为没事,谁知道憋个大的。”平古英二叹了口气,继续解释,“那个人先拿菜刀把‘枫叶’砍死,然后埋伏在石库门门后面,‘倒刺’这边刚好又给76号那帮人做手术,累到晚上10点才回家,根本就没防备。” “平古君,你现在还帮他们说话?”南田洋子眼神一愣。 平古英二心头一惊,赶紧转移话题: “‘倒刺’的师父林言,刚刚在仁济医院又哭又闹,我担心他看出什么端倪。” “他一个医生能看出什么端倪?” “课长,就是因为他是医生,还是‘倒刺’的师父,一旦他拿到那台胆囊切除手术的病历,再结合他对‘倒刺’技术的了解,肯定能知道有问题。” “确实。”南田洋子点了点头,“那你现在去一趟监听点,你亲自去监听林言的一举一动,不能出岔子。” “哈依!” 平古英二连夜赶到法租界监听点,两名属下见平古英二来了,连忙点头哈腰,并且你一句我一句介绍情况。 “平古长官,这个林医生回来有半个多小时了,是慈心医院的院长和副院长外加他的三个徒弟送回家的,然后现在留了一个叫亨利的照顾他,这会两个人都还在客厅。” “这个林言回来都还在抽抽,像个娘们。” “也不对,死了徒弟,伤心也没错。” “闭嘴!”平古英二扫了两人一眼,“今天我来是亲自监听的,赶紧给我就位。” “哈依!” 很快两人把耳机给平古英二带上,一个人赶紧给他端来茶水,点头哈腰。 ........ 另一边 林言和亨利坐在客厅内,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 之前林言也哭累了,这会正在复盘这段时间接收到的所有信息。 回来这一路上,黄东平都在跟他安慰他,自然也讲了很多小刘这次被杀的细节,极力想证明这件事和仁济医院关系没那么大。 首先,死者的舅舅是仁济医院安抚好家属之后几天才来的,出现得很突兀,这个林言知道。 其次,行凶者的行凶经过很简单,那就是先杀了小刘的母亲,然后等着小刘回家再动手,杀完人就跑了,截至目前行凶之人还没找到。 简单拼凑,林言大概理清楚了来龙去脉。 红党是发现医疗事故,然后想办法劝说对方家人配合,然后红党同志扮演死者的舅舅先闹一场,让所有人都以为真是死者舅舅,最后才发动致命一击。 只是这里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个医疗事故很奇怪。 以小刘的手术水平,不至于一个小小的胆囊切除手术不可能出事。 按照自己对红党的了解,也不可能为了达成目的,对一个普通人下手。 所以,就很奇怪。 正想着,储物空间内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刘景和及其母亲刺杀完成,我方同志以及相关人员安全撤离。望舒。” 安全撤离就好! 接下来就可以自由发挥了。 按照一个正常的师父,看到这么多信息,肯定会对小刘的死有所怀疑。 这个时候,南田洋子对自己的监听肯定还在,是时候表演了。 “亨利,小刘那份胆囊切除手术的病历带来了吗?”林言定了定神,问亨利。 “带来了。”亨利见师父终于开口了,赶紧把带回来的病历递了过来。 “好,我看看。” 林言接过病历,很快看完,然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妈的,我就说有问题,这么简单的手术小刘不可能出差错,他的技术我还是了解的,我要打电话给仁济医院!” 说完,林言两步来到电话旁边,三两下拨通了仁济医院的电话:“我是慈心医院林言,找你们的赵院长或者陈院长。” “是,我马上去喊人。” 不多时,电话那头传来陈院长的声音:“林医生,我是老陈,是有什么事吗?” “陈院长,是这样的,刚才我看了那台胆囊切除手术的病历,我以我的名誉担保,这么简单的手术,以小刘的技术不可能出错。” “对啊,我们也是这样认为的。”陈院长听林言这么说,松了口气。 “所以,我觉得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这个患者做完胆囊切除手术后没有按照医嘱修养,或者再次受到了重大伤害。 第二种,有可能小刘在做手术期间心神不宁,受到了什么压力,才会导致发挥失常。 不管是哪一种,我只希望贵院给我一个交代。” 说完,林言“啪”地一声挂断电话。 挂断电话后,亨利站起来,跟在林言身后赶紧问:“师父,小刘的这个医疗事故真的有蹊跷?” “有点问题,他的技术你我都是知道的,具体什么原因不知道,但肯定问题很大。”林言叹了口气, “人心隔肚皮,小刘去仁济医院直接做了胸外科副主任,结果去做胆囊切除手术,而不是胸外科手术本来就很奇怪。 然后,他这个胸外科副主任肯定挡了某些人的路,被人报复也不能排除,刚才电话里,我只是不好说。” 林言说到这里,转身拍了拍亨利的肩膀: “亨利,我作为师父对你们剩下三个人只有两个期望,第一个是赚足够多的钱,第二个是除了赚钱,其他的虚名不重要。 哪一天我们慈心医院要弄一个胸外科副主任,你们是三个谁上都不要有怨言,明白吗?” “师父,我知道,我明白。”亨利一边说,一边和林言一起重新坐回沙发,然后他话锋一转问林言,“对了,师父,你为什么对赚钱这么执着?” 好徒弟,是会助攻的。 林言随后苦涩摇头: “你是出身高门,从小没有吃过没钱的亏,但你一定要记住,钱对普通人来说,那就是天。 有了钱,那些瞧不起你的人会瞧得起你,有了钱,有了钱,你就能让那些想害你的人掂量掂量代价,总之,这个世界上有钱可以解决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还有百分之一的问题是因为钱不够多。” 第463章 毛人凤确实会说话 与此同时,平古英二戴着耳机,听得一愣一愣的。 一旁的下属忍不住说道:“这个林言,歪理就是多,最近听他这些话听多了,我都感觉他说得有些道理了。” “闭嘴!”平古英二摘下耳机,快步来到电话机旁,迅速拨通了南田洋子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拨通后,平古英二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是南田洋子后,立刻恭恭敬敬地开口: “课长,刚刚林言查看他那个叫亨利的徒弟带回去的病历后,已经确认了医疗事故有问题,打电话给仁济医院说了两个可能,一个是患者没遵医嘱,一个是小刘,就是‘倒刺’心神不宁,要仁济医院给个说法。 挂断电话后,他和那个亨利又说了他的真实猜测,说是徒弟当了仁济医院的胸外科副主任,被人记恨上了。” “哼。”南田洋子冷哼一声,“我刚才听他们说这个林言在仁济医院哭得震天响,这会哭累了,脑子倒是灵活了,确实是个聪明人,只是他猜错了。” “对,他猜错了,但是我担心仁济医院那边去查,到时候查出什么来。”平古英二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好,我知道了,仁济医院那边我会安排人去压下来。”南田洋子随后顿了顿,问,“那个林言还说其他的没有?” “说了很多,全都是教育那个亨利,说赚钱最重要,还有什么职位都是虚的,钱才是真的,都是那些话。” “好,我知道了。” 南田洋子挂断电话后,苦涩一笑,随后对门外喊道:“来人!” “哈依!” 元吉行雄从外面进来,微微颔首,“课长。” “仁济医院那边之前调查医疗事故和调查刺杀原因都到哪个阶段了?” “课长,仁济医院之前压根就没调查医疗事故,全都在安抚病人家属,至于调查事故原因,就是跟巡捕房打招呼,让巡捕方面查,他们自己哪有调查能力?” 元吉行雄如实回答。 “好,那就安排我们在巡捕房的人出手,引导他们停止调查,并且给仁济医院一个合理的解释,到时候让那个林言挑不出错来。” “哈依!” “对了,砍死‘倒刺’的那个凶手找到了吗?”南田洋子问。 “没有找到。”元吉行雄摇了摇头,“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还有患者家属也消失了,我都怀疑这是谋杀,而不是医患关系矛盾。” “我知道了,先不管,暂时不要多事。” 南田洋子已经不想多事了,毕竟‘倒刺’和‘枫叶’都是满铁来支援的,目前损失的原因还可以赖给他们自己做事出问题。 可一旦调查出动手的是特务机构,那责任就可能赖到特高课头上。 她自然不想多事。 “哈依!” ......... 凌晨两点,重庆的防空警报终于停了,日本对重庆已经连续轰炸两天了,这个点最后一批炸弹已经炸完。 而守在办公室的戴雨浓等到了上海的两份电文。 一份是特别小组这边关于伏击76号的消息,一份是特派员那边发回来的,内容是关于贺全安的行动报告。 他拿着那份贺全安的行动报告,看了又看。 这份报告是特派员通过收集情报汇总的,但里面的内容让戴雨浓看得有点心惊肉跳。 “这个贺全安不声不响,干的事情倒是惊天动地啊!”戴雨浓的语气平淡,不兴奋,也不愤怒,随后他看向旁边的毛人凤,“你怎么看?” 毛人凤虽然善于察言观色,但此刻他也拿不准戴雨浓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只得试探性地说: “贺站长的情报能力确实很强啊,只是他现在电台静默,不然的话我相信他肯定会把雷米坊8号的情报做汇报........额......” “别支支吾吾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戴雨浓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是这样,戴主任。”毛人凤略微思索,继续开口,“贺站长这件事做得还是有些不地道,他用死信箱给特别小组两万发子弹的同时,完全可以把雷米坊8号的情报一起给特别小组。 他没给,自己去办,虽然办得漂亮,但揽功劳的嫌疑有点大.......” 听到这里,戴雨浓这才笑了笑,微微点头,随后感慨道: “雷米坊8号,贺全安杀了一百多号准76号成员,斩断了76号的人员补给,说到底还是大功一件,不表彰也不行。 他既然想揽功,那就让他揽个够,他不是很厉害吗,那我就把特别小组的100多号人给他,让他来发号施令,看看他能搞出什么名堂。” “毛人凤!” “到!” “传我命令,把特别小组的指挥权给贺全安,让他通过死信箱传递命令指挥特别小组。” “是!” “另外,近期调往上海的其他精锐,统一归何昆和秦行舟两个人指挥,他们是你的人,该怎么做不用我说了吧?”戴雨浓沉声道。 “属下明白。”毛人凤直接立正来了一个敬礼,“宁静、忍耐、伟大、坚强,戴主任提出的特工人员修养信条他们时刻记得,另外,贺站长那边的行动我会让他们盯着,如有需要协助的地方会给予必要协助。” 毛人凤知道,戴雨浓是想让他盯着贺全安,但不好自己开口,所以由他说出来比较好。 所谓的必要协助,就是盯着对方,监视对方。 戴雨浓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有长进,上海方面的扩编和外围发展不要停,现在日本人初露疲态,我们就见缝插针,能争取的青帮分子可以给予适当的好处,让他们为我们做事,尽快形成规模。” “是!” 毛人凤再次一个立正。 但此刻毛人凤的背上已经多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刚才要是说错一句话,都会被猜忌。 贺全安立了功劳,给了对方一百多号人的特别小组,却并没有得到信任。 给了自己的心腹特派员人手,看似器重自己,反过来一想,不过是为了制衡贺全安。 所以,贺全安得好好活着,活得越久越好。 只要贺全安活着,那戴雨浓就需要自己去制衡对方,就不会让自己处于那个被怀疑的位置。 至于杀鬼子,拿情报,制裁76号这些都很重要,但这些和活下去相比,都算不得什么。 第464章 我可不想再失去一个徒弟 凌晨时分,贺全安的门被苏婉芝敲响,他起身穿好衣服出来,拿过对方递给自己的电文,看完之后精神大振。 “好啊,好啊!戴主任是真的信任我们,现在整个特别小组交给我,那以后能调动的人手就多了,我看76号还敢嚣张?” “恭喜贺站长。”苏婉芝微微颔首。 “苏婉芝!” “到!” “以后,特别小组由你领导,这段时间先安排他们静默,物理解决问题不是根本,我们打掉了76号的嚣张气焰就行了,接下来我们的工作重心转移到情报上来。 随县和枣阳那边还在打,我们也要做点什么。” 贺全安一边说一边走到客厅,坐到办公桌后面。 “是!”苏婉芝并没有为自己领导特别小组开心,而是随后开口问,“贺站长,我们到现在为止电台静默都还没解除,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贺全安自然不会把“假白鹭”的存在说出来,顿了顿,“如果有紧急情况,你直接通过特别小组的电台传信给戴主任就行。” “是!” .......... 第二天一早,林言回到医院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就发现仁济医院的陈院长已经站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林医生,哦不对,现在应该叫林主任了.......那个......”陈院长已经口齿不清了,连续调整后才继续说, “小刘的事,巡捕房那边说了,凶手一家人跑了,动手那个人是凶手舅舅,人也早就离开上海了。 至于医疗事故的事,据巡捕房的调查,说小刘近期和他母亲多次吵架,邻居都听到了好几次,看来应该是心烦意乱出的意外。 总之这件事我们仁济医院有无法推脱的责任,林主任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仁济医院都会尽力满足。” “滚!” 林言黑着脸,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干脆利落,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 陈院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微微颔首,低声说了句"林主任,那我们先走了",便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林言回到座位上,坐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叠着的报纸上,没有动。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亨利最先开口:“师父,小刘的事,应该真的是个意外。” 其他两个徒弟也跟着看过来。 “滚!都给我滚!” 林言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几个徒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离开。 他们知道,此刻的林言就是一个炸药桶,不敢再多说一句。 等三个徒弟都离开后,林言深吸一口气,拿起报纸看了起来。 报纸上除了随枣会战日军不断推进的消息外,还有5月3日日军对重庆的大轰炸。 还有一条不起眼的消息,那就是伪满军队越过哈拉哈河和蒙古边防军交火了。 随枣会战开始后不久,日本关东军就要和苏联打起来了,这一次日军损失严重,必然会从关内调集兵力回东北,之前前来华北支援的关东军都得回去。 而这些兵力调动就会形成兵力空虚,战略上的机会就多了。 好! 得尽快把消息传回延安,给战略决策多一些时间。 这会双方还没有大打出手,但调兵遣将估计马上开始了,这个时候延安得到这个消息,各处根据地就可以调整战略了。 这段时间,日本在根据地扫荡力度很大,僵持中来这么一出,就可以安排反攻,消耗日军了。 战争就是这样,此消彼长。 日本人要为他们的狂妄付出代价的!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黄东平进来了。 “林主任,刚才的事我听说了,你还是要节哀,不过......”黄东平叹了口气,“不过陈院长毕竟是仁济医院院长,你让他滚,是不是有点......” “我没打他就是好的了,还要我怎样?” 林言抬头看了一眼黄东平,咬牙切齿,这个时候还帮陈院长说话,不知道怎么想的。 “那个.....哎.....仁济医院又给我们医院弄了一批设备,说是赔礼道歉的,我都答应他了,一定在胸外科上面帮点忙。” 黄东平试探性地开口。 “黄院长,你倒是什么都敢答应啊。”林言摇了摇头,问,“到底要怎么帮?” 相对于仁济医院这种大医院,慈心医院规模还是小了些,能拿到他们支援的设备,确实对医院是利好,这一点倒是没得说。 “他们说派医生到我们慈心医院跟着你学,或者你派个徒弟过去带他们的人都行,确实不行的话,我过去跟他们说也行。” 黄东平说话的时候,看着林言的脸,生怕他拒绝。 林言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说: “黄院长,我林言说到底还是慈心医院的人,为了医院我也不会让你为难,不过他们派医生过来就算了,我等会跟菲茨威廉谈一谈,如果可以的话,让他过去。 亨利和克莱尔都是法国人,长期留在公共租界始终还是不方便。” 林言可不敢让仁济医院派人过来,毕竟仁济医院内日谍是出了名的多,这一点众所周知,万一再派一个日谍过来,那还真不好办。 “好,多谢。” 黄东平拍了拍林言的肩膀,对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林言此刻是痛苦的,但对方为了医院,能够咬着牙答应下来,确实已经经历了。 黄东平正要转身离开,林言又开口了:“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定期去仁济医院现场指导,但是得给钱。” “好好好。” 黄东平意味深长地看了林言一眼,然后才离开。 不多时,菲茨威廉坐到了林言办公桌的对面。 “师父,仁济医院我去,我知道小刘医生的死有蹊跷,我去帮忙查,肯定能查出来。” “不许查!”林言一拳砸在桌上,“小刘的死或许有问题,仁济医院也确实鱼龙混杂,他大概就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查出来又能怎么样呢?你是英国贵族,并不代表没人敢对你动手。 记住了,不要查,我可不想再失去一个徒弟!” “是,师父。” 菲茨威廉点了点头,但他心里已经做好了调查的准备。 第465章 再次运一批药品 另一边 大内畅三正和伊原武雄在同文书院办公室内相对而坐,两人面前都有一杯茶。 “伊原君终于舍得来我这里一叙了。”大内畅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大内院长见谅,之前是情非得已,我废了好大功夫才把情况弄清楚,那个岩立康纯是个死硬分子,我如果和你走得太近,到时候被一锅端了想互相救援都不可能。 还在大内院长你足够厉害,上演了一出苦肉计,杀了岩立康纯,自己还只是受了轻伤,到现在都没人敢怀疑你。” 伊原武雄口若悬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大内畅三虽然内心不悦,但他还是满脸堆笑。 “对了,大内院长,我想见见那位射杀岩立康纯的弩手,真不敢相信一个人的射术会到了如此精湛的地步,指哪打哪。” 伊原武雄看向大内畅三。 “恐怕要让伊原君失望了,那位帝国的勇士和我只是合作关系,他的地位很高,不适合露面,这次能出手只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而已。” 大内畅三直接胡说八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伊原武雄没有继续追问,话锋一转,“随县作战高歌猛进,大内院长怎么看?” “高歌猛进?我看未必,帝国的军队在平原地区作战,靠着机械化的速度,快速迂回包抄确实有奇效,但随县附近多山地,加上雨季,坦克和汽车还不如骡马方便,一旦后勤出问题,只会是一场惨败。 还有,关东军那边不知道脑子抽什么风,在北边和苏联人剑拔弩张,听说已经打起来了,搞不好还要从华北调兵去东北,如果那样的话,前线的预备队还要往华北调。 后续兵力不够,补给出问题,机械化优势施展不出来,他冈村宁次就是三头六臂也不行啊。” 大内畅三说完摇了摇头,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 “院长就是院长,英雄所见略同。”伊原武雄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随后开口, “正如院长所说,随枣那边地形复杂,加上雨季来袭,机械化部队在泥泞里跑不动,到时候骡马就是主力。 马吃什么?燕麦、黑豆。这些东西平时不值钱,但一旦前线急需,价格翻倍都有人抢。 你先通过各渠道把市面上能买到的燕麦和黑豆全部扫了,不用急着出,等前线告急的时候,我会代表第11军经理部出面直接从你这里收。” 他顿了顿,继续说: “第二,仗打起来,伤亡一定少不了。吗啡、磺胺、绷带,这些战场上的消耗品,黑市上能收的也全部收拢。 等部队撤下来休整的时候,这些东西三倍四倍都卖得出去。 等他们重新补充的时候,部队里那些吃空饷的、倒卖物资的,又会把多余的子弹拿出来卖,到时候我们再低价收回来,等下一轮再出,两头赚,不亏。” 大内畅三听完,看伊原武雄的眼神都变了。 狠还是伊原武雄狠啊! 他看着伊原武雄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伊原君,你这盘棋下得比我大。燕麦和黑豆,我让江谷利美去办,吗啡和磺胺这边,我找药爷,他在黑市上的人脉比我广,收起来更快,等物资到位,利润怎么分,你说了算。” 伊原武雄站起身,伸出手,隔着茶几握了一下大内畅三的手:“利润我七你三,我需要打点的地方多,请担待。” “好!” 大内畅三没有犹豫,因为他知道,即使只有三成的利润,也是一大笔钱。 ......... 林言这边挨到下班,还没下楼,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就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今江苏省委刘同志购得药品、纱布等合计五吨,存放于明泰同记机器厂3号库房,运送至菱壳渡,运费已随货品放置。望舒。” 好啊,明泰同记机器厂已经成为红党的重要据点了。 当初红党的链霉素换来的同志,还真给力。 现在的明泰同记机器厂已经成为据点,就说明红党对毛青钟是信任的,对方已经成为同志。 明泰同记机器厂内大概率已经有一大批我党同志。 林言没有停顿,下楼上车后立刻从储物空间中拿出纸和笔,写下一张纸条,放入一条黑色小布袋中,放入储物空间。 做完这一切,启动汽车一脚油门直奔台斯德朗路,停车后,在往路边摊走的路上经过铁皮箱,心念一动,把黑色小布袋放入其中。 等吃完饭,回家的路上,林言再给延安去了电文。 .......... 延安窑洞内 老方和郭其刚发完电文后便开始忙碌起来。 “小郭,随枣走廊截止今天的战况马上整理出来,然后本次会战敌人的后勤,以及对我们根据地的影响要归纳出来,我等会给首长送过去。” 自从随枣会战开始,这种战报和情报口的归纳每天都要做。 红党虽然不是正面战场,但抗战大局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决策层时刻都需要掌握各方动向。 “是。”郭其刚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电文,“国党那边的情报,第五战区于日前获得精确情报,包括日军的具体行动计划,还有这次日第十一军的战略目的。 他们的目标是歼灭中国军队第三十一集团军,在日本人看来,吃掉蒋的嫡系精锐,打垮第五战区主力,那国府就有投降的可能。” “这个情报我知道,只是不知道第十一军行动计划是不是一个诱饵。”老方眉间有一丝担忧,“如果是诱饵,第五战区就得好好应对才行,如果不是,那事情就变得诡异起来了。” “老方,从目前的各方情报印证,行动计划是准确的,我都怀疑这是日本人内部出问题了,不然这种精确到各部队出发时间,弹药携带数量,口粮携带数量的情报怎么可能泄露出来?” 郭其刚同样疑惑。 话音刚落,“青鸟”专用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第466章 随枣地区的雨季开始了 老方和郭其刚都没想到“青鸟”会这么快回电,赶紧过去,一人戴上耳机开始记录,一人在一旁译电。 很快,一份电文出现在两人面前。 “药品运输已经安排好,另,伪满军队攻击蒙军后,日计划诺门坎地区发动战役级别战斗,日大本营已将大批弹药和油料补给供应关东军,后期会调动精锐北上。” 看完电文后,郭其刚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时间,说:“这才20分钟不到,药品运输都安排好了?” 正常情况下,一个人接收电文完成译电都需要10分钟,然后写电文,编译,发电文又需要20分钟,来来回回半个小时。 结果,“青鸟”已经完成了药品运输的安排。 “可能‘青鸟’其他都编译好了,在我们给他发送电文之前已经做好了给我们发送电文的准备,那这个时间就可以节约20分钟,他只需要在10分钟内把运输药品的事安排好就行了。” 老方猜测完之后,手指向了电文的后半部分,“伪满军队刚刚和蒙军冲突,这件事我们并没有引起重视,‘青鸟’的消息如果属实的话,那就太好了,正面战场压力减小,我们根据地压力也会减小。” 之前伪满军队越过哈拉哈河和蒙古边防军交火的消息是公开消息,各大报纸上都有,算不得什么大消息。 但关东军亲自下场,而且准备打一个战役级别的战斗,而且日大本营在物资上倾斜,这可就是大事情了。 “老方,日本人的物资已经开始局部紧缺了,如果弹药和油料优先供给关东军,那整个华北长江地区日军的后勤供应都会出问题,或许够一两场战役,但绝对没有纵深穿插的能力。”郭其刚小跑到办公桌上,拿起刚才那份情报,送到老方手上, “所以,‘青鸟’的消息是真的,第五战区收到的情报也是真的,日本人的目的就是消耗第五战区主力,打完不管输赢,他们都会撤回出发点。” “是真的就好!是真的,那随枣走廊的战斗算是提前赢了,我们之前的报告内容得全部改,我们两个一起来做最新的报告。 日本人在北边和苏联如果真打起来,那消耗巨大,兵力调动先不管,就华北地区的日军弹药补给也会受到影响。 我估计这个弹药补给真空期会有两三个月时间,如果这两三个月让他们平稳度过,那我们就亏大了。” 老方眼里全是兴奋。 “是!这份报告必须立刻递交首长,整个华北的游击战要改变思路了。 之前日本人的补给线相对稳定,根据地主要以骚扰日军为主,既然现在这样,那就可以适当打一些大仗,还要把鬼子的库存弹药毁一些,他们就翻不起风浪了。 日军随枣会战正酣,全线打敌人后勤的时机已经到了,可以在有限范围内打破袭了。” 郭其刚口若悬河,忍不住开始畅想。 “‘青鸟’太重要了!”老方感叹一句,随后来到办公桌前开始忙碌。 第二天 林言刚起床还没出门,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便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5吨医疗物资已经送达。望舒。” 没出意外就好! 林言心情大好,最近的一切都按照自己的想法发展,瞥了一眼克莱尔的房间,人已经走了。 为了不迟到,来这边值班的徒弟就只能早点出发了,很正常。 林言可不想开车载他们。 因为一旦载一次,那以后就会一直坐自己的车,那自己还怎么发报? 想到发报,现在只有自己的车里面是安全的。 看来是时候规划一下怎么搬家了。 如果自己直接搬家,那就很刻意。 得想个办法,让自己不得不搬家,而且搬得理直气壮。 出门吃完饭回到医院,开始了一天的忙碌,而自己手底下也只剩下两个法国徒弟,竟然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归不习惯,但时间一天天过去,随枣会战日军快速推进的消息不断传来。 很快来到5月16日,报纸上刊登随县、枣阳被日军占领的消息。 那些媚日的报纸开始鼓吹第五战区即将崩溃,国府即将投降,同时还有汪精卫赴日的消息大肆报道。 愚蠢! 林言微微一笑,这段时间日军确实进展顺利,但他们压根没有真正完成决战,反而是被第五战区牵着鼻子走。 日军的优势是正面战斗力强,但缺点就是兵力少。 为了凑齐5万人马打随枣会战,基本抽空了后方兵力,如果不能速战速决,那就是亏。 眼下没有达成决战目的,那就是输了。 随后,林言看到报纸上的一张照片,那是日军坦克车的摆拍。 一名日军士兵站在坦克车前,手持三八大盖,做出一个前刺的动作,张牙舞爪。 但林言的关注点不在那名士兵身上,而是坦克车履带上的泥浆。 泥浆,说明随枣地区的雨季开始了,日本的机械化部队已经陷入泥沼了,接下来他们的后勤补给可就难了。 机械化部队的后勤靠的是汽车,但遇到雨季加丘陵,汽车开不进去,那就要靠骡马。 骡马的消耗太大了,他们运送1吨粮食进随枣地区,消耗半吨以上的草料是最基本的。 可这些骡马不仅要运粮食还得运弹药,那消耗量就大了。 就这,还是骡马够用的情况下。 所以,此刻的日本第11军已经骑虎难下了! .......... 与此同时,同文书院大内畅三办公室内,伊原武雄再次来访,两人又一次相对而坐。 “大内院长,你我的判断果然是对的,”伊原武雄脸上的笑意难以掩盖, “随枣走廊的雨季比我想象中更为猛烈,帝国的汽车和坦克行动难如登天,现在还缺少油料,大部分后勤转向骡马运输,我们的燕麦和黑豆价格翻了三倍。 你这一次总共屯了多少?” “不是很多,只有1200吨。”大内畅三脸上的笑容同样掩饰不住。 第467章 那我们就对准他的猜测去布置 “好,这一次1200吨我全部收了,一口价2000条大黄鱼,减去成本600多条大黄鱼,利润按1300条大黄鱼算,1100条大黄鱼明日送到你手上。” “好!” 大内畅三点了点头。 他的成本其实不到600条大黄鱼,这么一算的话,自己赚一倍,也满足了。 敲定价格后,伊原武雄忍不住感慨: “我们搞黑豆都是小打小闹,医用品才是涨上天了。” 伊原武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 “纱布翻了十倍,磺胺翻了八倍,吗啡就更不用说了,市面上连影子都看不到,我派了五拨人去黑市扫货,回来都说被人捷足先登了,你说那帮人是不是长了顺风耳?仗还没打完,货就被人收干净了。” 大内畅三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伊原君,靠买是买不到了,市面上能扫的货早就被人扫干净了,剩下的那些要么是掺了假的,要么是等着出天价的,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想办法掏那些大医院的库存。 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用我的人去想办法,这些医院里面也是人在管理,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伊原武雄摇了摇头: “大内院长,你就别操这份心了,上面已经把这件事交给了特高课,怎么做是特高课的事情,千万别插手,不要到时候出事了还赖在你头上。” “明白。” ......... 此时,特高课办公室的南田洋子正在骂街。 “什么玩意?什么他妈的叫我们特高课最近比较稳定,没有那么多麻烦事,医疗物资的事就交给我们?什么叫76号陷入混乱,什么叫梅机关人手不够,什么叫同文书院为前线贡献了太多人?” 南田洋子一连几问,办公室内的平古英二和元吉行雄都微微低头,不敢说话。 南田洋子一巴掌拍在桌上,继续说, “他76号混乱是我南田洋子造成的吗?梅机关人手不够也是我南田洋子造成的吗?他同文书院派学生去前线,是我南田洋子逼的吗?” 说到这里,南田洋子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平顺呼吸,良久后才开口:“平古君。” “课长,属下在!” “统计一下我们安插在各医院的人手,让他们尽快探查医院的纱布、吗啡、磺胺库存,然后安排黑市的人去找医院关键人员谈,能买点是一点,到时候送到第11军手里,也算完成任务。” “哈依!” 平古英二颔首后正准备去办,突然一名副官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 “哈依!” 副官推开门,小跑进来,然后迅速退出去。 南田洋子拿到文件打开一看,立马脸色变了,随后对正要出门的平古英二喊道: “平古君,你等一下。” 平古英二赶紧回身,站到元吉行雄旁边。 此时南田洋子把那份文件递给了他。 平古英二看完文件后,咬了咬牙说: “菲茨威廉,林言的英国徒弟,已经去巡捕房过问了刘景和的死因了,我担心再问下去还真被他给找到漏洞了!” “这个林言的脑子还是太好使了,他怀疑他徒弟的死可以理解,但这个菲茨威廉在仁济医院就很难处理啊!”元吉行雄摇了摇头,“这个菲茨威廉是英国贵族,别说派人把他做了,就是摸也摸不得,碰也碰不得。” 菲茨威廉去仁济医院的事,确实让南田洋子头痛很久了。 他们知道菲茨威廉是国际红十字会的人,但屁都不敢放。 因为动菲茨威廉就意味着和整个英国为敌,也跟整个公共租界当局为敌,投鼠忌器。 但现在,菲茨威廉一直在查刘景和的死亡原因,他们又都如芒在背。 南田洋子沉默良久后问: “你们两个有什么想法?” 结果话问出来,两分钟内没一个人说话。 “你们没想法,那我就说说我的想法。”南田洋子并没恼,而是笑了笑,“我们在仁济医院里面有那么多人,既然他林言有那么多猜测,那我们就对准他的猜测去布置,然后给他一个合理的表演就对了。” 此话一出,元吉行雄还在消化,平古英二便已经开口: “课长,那我现在就去办?” “行,办之前记得顺道把他们的医疗库存清一清,我们好顺便给第11军交差。” “哈依!” 平古英二颔首后离开。 而元吉行雄则是全程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 当天下午,林言正要准备下班,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响起。 林言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仁济医院陈院长的声音: “林主任,出事了......” “怎么了?”林言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担心的就是菲茨威廉出事,背心的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脸上的肌肉也在打颤。 “就在刚刚,菲茨威廉的办公室抽屉里发现一封信,是威胁信,说如果他再调查小刘医生的死因就要让他去陪小刘医生。”陈院长说完之后,试探性地问,“林主任,我冒昧地问一句,是你让菲茨威廉调查的吗?” “不是!”林言听到这里,心里的石头落地了,咬了咬牙说,“你让菲茨威廉来接电话!” “好。”陈院长把电话放一边,出去喊了一嗓子。 不多时,电话接起来,那头传来菲茨威廉的声音:“师父......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 “你想个屁啊想,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动,原地给我待着,我马上过来。” 林言吼完,挂断电话,对一旁目瞪口呆的亨利和克莱尔说:“跟我走,去仁济医院接菲茨威廉!” “是!师父!” 两人异口同声。 不多时,三人下楼上车,一脚油门来到关口,用特别通行证过关后,直奔仁济医院。 到了仁济医院,正是下班高峰,林言可没管那么多,直接把车停在大门口,下车逆向穿过人群,直奔二楼陈院长的办公室。 到了办公室,林言见到菲茨威廉,一个箭步冲上去,上下检查,没出事之后这才放心。 第468章 将计就计 “师父,我没事,就是有人故意开个玩笑。”菲茨威廉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这么说。 “你闭嘴!”林言随后看向一旁的陈院长,“陈院长,那封恐吓信给我看一下。” “给。”陈院长已经准备好了,将那封信递给了林言。 林言接过信,一看内容,就一句话“再调查小刘医生,你就死。”,字是用红色的朱砂写的毛笔字。 有意思。 为了掩饰笔迹,专门用毛笔,还用红色朱砂,搞得神神秘秘的。 南田洋子啊,南田洋子,你越来越有意思了。 为了不让我调查到小刘的死和你有关,专门演这一出戏文,那我就随了你的意。 大家各自安好。 这样的话,菲茨威廉心里也有个着落,不至于一直在这个事上纠结。 想到这里,林言问陈院长: “他们胸外科的人都没走吧?” “没走,林主任你.........”陈院长摸不清楚林言要干嘛。 “把他们都叫到楼下集合,我要跟他们讲两句,讲两句我就走。”林言沉声道。 “好,我这就去叫人。” 两分钟后,仁济医院胸外科20来号人在医院大门处的广场上站成三排,林言站在台阶上,几个徒弟站在他身后。 所有人都知道,林言来仁济医院是为了徒弟的事来的,没有人说小话,都等着林言开口。 林言扫视一圈所有人,然后拿起那封信,举过头顶,高声说: “我叫林言,我手里这封信,是你们当中某个人写给我徒弟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小刘医生的死也跟这个人有关。 不管怎么样,你们仁济医院,你们胸外科,还有你们公共租界巡捕房,都必须给我林言一个交代。 不管这个人是你们当中的谁,我现在就要告诉你,仁济医院和慈心医院的合作,就是被你给毁了的!” 随后,林言把那封信“啪”地一下甩在地上,然后踩上一脚,随后转身看向三个徒弟,“我们走。” 林言转身走下台阶的时候,那封信被他踩过之后已经皱成了一团。 胸外科二十多号人齐刷刷地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说话,都低着头。 之前他们当中很多人都怀疑是内部的人干的,但没有人直说,现在被林言当众点出来,都不想成为焦点,成为被怀疑的对象。 三个人上了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缓缓离开,汇入公共租界黄昏时分的车流中。 陈院长站在台阶上,一直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拐角才收回目光,转身看着地上那封已经被踩过的信,弯腰捡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纸上那个已经被踩得有些模糊的朱砂字,沉默了良久,然后抬起头扫了一眼所有人: “今天开始,所有人不得离开公共租界,明天一早巡捕房入驻医院调查,你们所有人都要完全配合。” “就这样,除了值班的,其他人都散了吧。” ......... 第二天一早,林言到医院刚进办公室,就见到仁济医院陈院长和黄东平在办公室里等着自己了,办公室还有自己是三个洋徒弟。 几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推开门的自己。 “陈院长,人抓到了?” “那个......”陈院长低着头,说, “查出来了,是我们胸外科的一个医生,叫曲全,昨天晚上他值班,趁着其他人熟睡的时候安排他外面的人进来,运走仓库的两吨医疗物资,然后他本人也跟车跑了。 然后我们发现后,检查他的办公桌,发现了一封信,承认了恐吓信是他写的,小刘医生的死也是他促成的........” “那就是人没抓到了?”林言打断了他。 “巡捕房已经介入了,我相信假以时日,这个曲全肯定会落网的。” “落网?现在人估计都不在上海了,还落网......哼...”林言冷哼一声,“陈院长,要是没其他事的话,就请回吧。” 陈院长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沉默了几秒,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林主任,我知道这次的事对你伤害很大。但我还是想问一句,以后仁济医院如果有处理不了的胸外科病人,能不能请林主任出手?” 林言已经坐到了办公桌后面,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陈院长一眼。 “钱到位就没问题,无论是转院到慈心医院,还是我自己去仁济医院,都可以。但我手底下这三个徒弟,一个都不会再进你们仁济医院的狼窝。” 陈院长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放松了。 这是他此行的唯一目的。 各方面都坏透了,唯一好的点就是林言还是如传闻那般在乎钱。 另一边,黄东平也松了口气。 林言没有完全拒绝陈院长,那仁济医院送来的医疗器械也不会收回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黄东平走到林言身边,摇了摇头开口: “这个曲全,真是把仁济医院的脸都丢尽了,自己偷东西也就算了,还要拉上小刘的死来打掩护,连人血馒头都啃得这么利索……人心难测。” “黄院长,晦气的事就别说了,我想一个人待会。” 林言赶紧接过话,让黄东平闭嘴。 此刻心里忍不住感叹,黄东平确实不适合做特工。 这个时候直接说曲全用小刘的死打掩护,就明摆着说小刘的死和曲全没关系,这就反向说明他知道小刘的死和谁有关。 真是猪脑子。 “好。” 黄东平点了点头,拍了拍林言的肩膀,离开办公室。 几个徒弟一听师父要一个人静一静,也纷纷离开。 林言随后开始复盘整件事。 菲茨威廉去仁济医院就是一个失误。 菲茨威廉说到底是贵族出身,从小环境优渥,做事没有顾忌,再加上从小培养的价值观很正,发现小刘的死有蹊跷就开始调查。 调查就调查吧,他还直接询问巡捕房。 日本人在公共租界的渗透太深了,这些自然也瞒不过南田洋子的眼睛。 这么一来,南田洋子担心小刘和她母亲的身份曝光,所以才搞这一出。 自己也只能将计就计,让菲茨威廉离开仁济医院。 就这样吧。 第469章 总之,我们赚了 与此同时,大内畅三又和伊原武雄相对而坐。 “大内院长,听说南田洋子为了搞医疗物资,直接动用人手在仁济医院偷物资了,现在巡捕房还在四下搜捕,搞得公共租界四处戒严。” 伊原武雄说道。 “这个南田,做事一点都不稳重,她这么一做,整个公共租界的医院都得在安保上下功夫,以后想再用这招就不灵了。”大内畅三撇了撇嘴,“她在仁济医院安排了那么多人手,随便花点钱买出来也不是难事,何必呢?” “她有她的考虑嘛。”伊原武雄微微一笑,随后话锋一转指着外面阴郁的天空,说,“你看这外面的天是要下雨的样子,但我告诉你,这会随枣走廊已经大雨滂沱了。 昨天晚上,岗村得知我购得1200吨燕麦和黑豆,当着一大群军官的面对我提出表扬,估计战后还得给我来个战功记章。 这叫什么? 用中国人的话,这就叫未雨绸缪,也叫左右逢源。” “哈哈哈......未雨绸缪好,左右逢源好啊!” 大内畅三哈哈大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笑完之后,大内畅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伊原最近是准备待在上海不走了?” “不走了。”伊原武雄也跟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走什么走,岗村给我的任务是在后方收集物资,我这不是正忙着收集物资吗?再说了,随枣走廊马上就要撤军了,我回去挨枪子吗? 我不走了,至少最近一个月我是不会离开上海了。” “不走是对的,最近上海周边的游击队又开始抽风了,到处放冷枪,路上怎么着都是危险的,不如在上海吃的玩的,什么都不缺。” 接下来一段时间,两个人每天都会坐一起喝茶,整个随枣走廊的战事也跟他们预想一样,日本军队全线溃退,而他们的燕麦和黑豆成了骡马的急需饲料,恰如其分地适应了需求。 5月24日,伊原武雄接到命令,乘飞机前往汉口,接受战功纪记章表彰式。 同日,他以筹集医疗物资为理由,乘飞机回上海。 回到上海后,他前往大内畅三的办公室,把那枚战功纪念章摆在桌上,推到大内畅三面前: “这玩意跟流水一样,想发就发,没什么用,跟桐叶章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大内畅三拿起那枚战功纪念章,把玩了良久后,笑道: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你应得的。” 两人随后相视一笑。 大内畅三随后拿起旁边的一叠报纸,递给伊原武雄: “伊原君,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报纸都说帝国军队输了,死了2万多人,我们的报纸上说我们赢了损失不到3000人。 你说,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 “不重要。”伊原武雄冷笑一声,“总之,我们赚了。” ........ 与此同时,林言和三个徒弟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着报纸。 大报小报都在报道随枣会战的内容。 这是抗战以来为数不多的大胜仗,而且是战术上的完全胜利。 日军前期高歌猛进,拿下枣阳,以为自己对第五战区主力完成合围,结果第五战区主力在打完阻击后迅速撤出包围圈,并且给枣阳地区的日军来了个反包围。 日军因为补给被切断,战斗力下滑,外加雨季来袭,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进攻。 进退两难之际,第五战区全面反攻,日军靠着装备优势,没有被全歼,但也损失惨重,退回到了战役之前的出发点。 小报的内容就比大报丰富多了。 有的写李宗仁将军如何在指挥部里三天三夜没合眼,地图上的箭头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最后在一盏煤油灯下拍板决定了反攻的时间。 有的写地方游击队在追击战中如何用竹篙和镰刀缴获了日军一整车的弹药,带头的队长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打完仗还回去帮家里收麦子。 还有一篇更离奇,说日军溃退的时候,有一个联队长因为丢了军旗,剖腹自尽,结果刀不够快,捅了三次都没死成,最后还是被副官补了一枪。 关于日军仓皇溃逃的细节也写得活灵活现。 有报道说日军撤退时丢弃了大量辎重,沿途随处可见抛锚的卡车和陷在泥里的火炮,弹药箱被撬开后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几发子弹和几卷受潮的绷带。 医用物资的匮乏更是被反复提及。 磺胺用完了就用盐水冲洗伤口,吗啡用完了就让伤兵咬着一根木棍做手术,纱布用完了就从军服上撕布条代替。 还有一篇小报道说,有一个日军伤兵因为伤口感染被留在了路边,等被当地老乡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然后被老乡直接用石头砸死。 三个徒弟看到这些报道,眼里的光都不一样了。 亨利翻着那几页小报,像是要把每一行字都看完,克莱尔凑在旁边,时不时发出“你看这段”的声音。 但他们都知道林言不喜欢议论政治。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说了句“我去查房”,克莱尔跟着说“我去药房看看”,菲茨威廉拿着报纸起身,没有说去哪,总之一溜烟全跑了。 林言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摇了摇头。 他放下报纸,站起身走到窗前,撩开窗帘的一角,看到楼下院子里那三个徒弟正在二楼走廊尽头说话。 亨利的表情严肃,克莱尔一边比划一边说,菲茨威廉在旁边双手插兜。 林言看了几秒,放下窗帘,转身回到桌后坐下。 哎! 这几个徒弟,还是生分了啊。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青鸟同志:关于关东军与苏蒙联军冲突及日军资源倾斜关东军之情报,经核实准确无误,已指导我华北各根据地调整作战部署。特此电令嘉奖。 另,美商人考克斯几日前代表美方前往延安寻求青霉素制备技术,已被我方委婉拒绝。望舒。” 嘉奖倒是正常,不过这个考克斯真去延安了,他真是脸大,他拿什么跟延安谈? 正想着,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响起。 第470章 回医院啊,难道回家去挨枪子? 林言伸手接起电话。 “喂?” “林医生,我是考克斯,如果方便的话,今天我邀请你共进晚餐。” “方便,地址。” “你下班就过来,万福坊10号,我会在门口恭候大驾。” “好。” 挂断电话后,林言有些疑惑。 之前这个考克斯不是到处跑,住公寓的吗? 怎么就开始住院子了? 万福坊那一片都是独门独院,挨着法国公园,绝对的黄金地段,比自己的石库门房子地段好一个档次。 没想那么多,下班后,想到当天是亨利值班,林言跟亨利打了声招呼,让他正常去家里等着有事来找自己,反正两地相距不远。 随后林言自己驱车直奔万福坊10号。 到了门口停车下车,考克斯和他的副手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林医生,里面请。” 林言跟着考克斯走进院门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在这座两进院子的格局里多停了几秒。 前院不大,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口半旧的青石缸,水面浮着几片莲叶。 绕过影壁是正厅,门楣上的木雕虽然被重新漆过,但还能看出些老底子的纹路。 进入门厅后,林言开口问:“考克斯先生,怎么突然租这么好的院子?我记得你之前不是一直住公寓的吗?” 考克斯侧身请他进门,一脸得意地说: “租?不是租的,是买的。公司那边决定让我长期待在上海,老是住在饭店里不方便,正好遇到这处院子在卖,就出手了。 巧的是,前房东卖房就是为了筹钱买青霉素,一百瓶只要3000条大黄鱼,转手就能赚上千条大黄鱼,你应该知道。” “有这么回事,当时我们佟院长还让我去找药爷打听来着,说总共800瓶,100瓶的话就30条大黄鱼一瓶。” 林言做出一副了解真相的表情。 考克斯随后和林言闲聊几句,就让厨房上菜。 他还跟林言解释,厨师确实是从饭店请来的,看得出这顿饭是有备而来的。 两人边吃边聊,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吃得差不多了,考克斯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靠在椅背上,说:“林医生,我去了延安。” “你去了哪?”林言手里低声惊呼:“你不要命了?你一个美国人,跑去延安?那边现在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 “我知道。”考克斯打断了他,“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去延安,是想跟那边谈青霉素制备技术的合作,结果他们狮子大开口。” “要几万条大黄鱼?”林言问。 “怎么可能?要是几万条大黄鱼就好了,可他们压根不在乎钱,他们要美国对停止向日本出口废钢和石油,你说我一个小小的商人,这次确实让商务部挂了个名,但我哪里有那个本事啊。” “废钢和石油?他们红党不要钱了?几万条大黄鱼你们都能出的话,要是我早卖了。” 林言做出一副可惜的表情,连连摇头。 考克斯见林言的表现,只得耐心跟林言解释: “林医生,你是医生,可能不知道废钢和石油对日本意味着什么。 我就这么说吧,要是没有美国进口的废钢,那日本人连造枪都费劲,要是没有美国的石油,日本人的飞机坦克都成为废铁,你现在知道红党的野心了吧?” “那也不能跟几万条大黄鱼过不去吧?”林言的关注点还在大黄鱼上。 他熟读历史,自然知道废钢和石油对日本的重要性,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哎呀.....”考克斯用右手猛拍自己的脑袋两下,然后笑道,“我的错,我的错,我就不该和一个医生讨论废钢和石油。” 考克斯随后话锋一转,“林医生,我想再问问你,如果你能帮我拿到青霉素制备技术,无论用什么方法,一口价两万条大黄鱼,外加美国的公民身份,到时候你想去美国的任何地方定居,联邦政府都会支持。” 两万条大黄鱼,考克斯确实舍得下血本。 这也说明,美国人虽然最近在国际上谴责日本,但他们为了钱还是没有掐断废钢和石油的出口想法。 想到这里,林言苦涩摇头: “你的条件很诱人,但我没那个本事赚这个钱。 上次你让我给延安写信,我就想过这个问题了。 先不说我没那个能力进入延安,再潜入他们的工厂拿到制备技术,就说我站在他们工厂里,我也看不懂啊。 退一万步讲,我突破层层封锁,去了工厂,我也看懂了,然后写下来交给你,拿到两万跳大黄鱼,去美国过上富裕的生活。 但中国有句古话,叫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人家红党不得安排人千里追杀我吗?” 林言的话有理有据,考克斯听完后也不好再说。 此刻的考克斯已经确信了,林言是真的跟延安没有联系,不然一开始他听到自己去延安,就不会那么惊讶。 当然,最让考克斯无语的是,林言的关注点永远都在大黄鱼身上。 就在两人快把天聊死的时候,突然大门口传来“哐哐哐”的敲门声。 不多时,亨利连滚带爬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师父,有急诊,快!” “好!” 林言赶紧起身对考克斯一拱手,然后跟着亨利迅速出门,出门后,两人上车一脚油门直奔自己的石库门房子。 路上,亨利说了情况,是军统送来一名伤者情况特殊,因为取子弹流血会多,没有输血的情况下,亨利处理不了,所以出门叫了一辆黄包车来请林言回去。 可轿车刚从霞飞路拐入石库门房子所在的巷子,就听到了枪声,先是手枪,然后是歪把子的声音。 枪声都是自己石库门房子那边发出的。 太好了! 两帮人马在自己家里打起来了。 最好是把自己家打得面目全非,自己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换房子了。 之前还在斟酌,要不要在家里放把火,现在看来根本不需要了。 这时候亨利紧张地开口:“师父,我们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回医院啊,难道回家去挨枪子?” 第471章 不可能连钱都不赚了吧 随后林言倒车,退回霞飞路,一脚油门回到医院,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褚万霖家里的电话。 “褚董事,我是林言,就在刚刚两帮人马在我家里打起来了,麻烦你安排巡捕房尽快去处理,那个家我是不敢回了。” “有这事?好,我亲自过问。” 褚万霖说完,挂断电话。 半个小时后,林言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响起,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褚万霖的声音。 “林医生,我现在是用你家里的电话机给你打的电话,情况已经弄清楚了,是76号干的,来你家里治伤的那位已经被打死了,其他人在我们来之前全跑了。” “我家里什么情况?” “损失很大,暂时没法住了,但你放心,我会以公董局的名义为你申请一笔维修资金,尽快给你修好。” 褚万霖这个权利还是有的。 维修,维修个屁,现在正好。 “褚董事,维修就没必要了,这个石库门房子已经不安全了,76号的人都敢打上门来,我要是继续住那,万一哪天被他们打死在手术台旁边,我找谁说理去? 我想好了,我暂时住医院宿舍,房子么,我自己再买一套就行,我也不缺那个钱。” 林言说这句话的时候咬牙切齿。 “那好吧,我处理完这边去医院看你。” “多谢。” 挂断电话后,林言心情大好,但不能表现出来,只得叹了口气,瘫在椅子上。 亨利在一旁组织了很久语言,最后才开口: “师父,你家里还有那么多医疗器械,而且的房子花了那么多钱,真不回去了?” “回去干啥?房子就4000美金,现在打烂了,还能卖出去,最起码回本3000美金,我可不会为了1000美金不要命了。 至于器械,到时候买了新房,再找人搬过去就行了,怕什么? 还有那台冰箱,当时是花了不少钱的。” 林言开始掰着手指头算家里的东西,脸上继续面无表情。 就在此时,办公室被推开了,黄东平和佟自陌挤了进来,一左一右抓住林言的胳膊。 “林主任,你没事吧?” “听说你家里有人打枪,我们都慌了神,巡捕房那边说你在医院,我们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看到你没事,我们就放心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给林言都听傻了。 “佟院长,黄院长,我一点事都没有,恰好今天考克斯请我去赴宴,亨利在我接接待了一个伤者,情况棘手,来请我回去,结果到巷子口就听到了枪声。 总之运气太好了。” 林言感叹道。 亨利赶紧接过话题,把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补充道: “当时要是有考克斯家里的电话,那这会我可能就被困在那边了。” 情况也确实如此,如果当时有考克斯家里的电话,打电话通知的话,那不仅亨利危险,林言估计回家得更快,也危险无比。 总之,这一次运气站在了林言这一边。 几人闲聊了一会,黄东平突然问林言: “你那个石库门房子不要了,那你换个房子还接活吗?” 林言在自己家接活的事已经成为公开的事,大家都知道,都没有什么避讳的。 “接啊,怎么不接,不可能连钱都不赚了吧?” “接的话,万一这些人又在你家里打起来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刚才想过了。”林言微微一笑,“最近我都会住医院宿舍,至于新房子一定要选在绝对安全的位置上,最好选一个没人敢在那枪战的地方。” 话音未落,褚万霖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褚万霖风尘仆仆地进来,先上下打量了林言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然后才朝黄东平和佟自陌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随后对林言说: “林医生,你那个石库门房子我亲自去看过了。大门被歪把子打烂了,二楼的木质栏杆断了好几根,一楼客厅损毁最严重,桌椅板凳基本都废了,墙上也有好些个弹孔。” 林言靠在椅背上,心里乐开了花,但表面依然不能放松,叹了口气:“那就不要了,修起来花钱,那个地方也不安全。” 褚万霖点了点头: “我做主了,以公董局的名义把这套房子收了,按你买的价格给你4000美金,你拿着这笔钱,想在哪里买新房,到时候公董局这边帮你留意,有合适的院子或者公寓,优先通知你。” “多谢褚董事,这段时间我先住医院宿舍,房子的事我会尽快看。” 褚万霖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那批打烂的家具和器械,我让人先搬到医院仓库放着,等你找到新房子再拉过去,你那台冰箱最贵,我会给你妥善保管。” “多谢褚董事。”林言再次感谢后,话锋一转问:“褚董事,搞清楚在我家里打枪的是哪两方人马吗?” “搞清楚了,去你家的是军统的,他们刚刚和76号交手,受伤的送到你家,然后76号闻着味就过去了。”褚万霖苦涩摇头,“情况我已经上报总董了,不出意外等会照会就送到日本领事馆了。” “好,我知道了,还得麻烦褚董事跟各方透露一个消息,我林言从现在开始拒绝给76号的人做手术,直到他们亲自来慈心医院道歉赔偿为止。” “行,我会安排人传话。” .......... 与此同时,南田样子接到电话,知道林言家里发生枪战后,脑子一下就炸了。 “来人!”南田洋子对着门外吼了一声。 “哈依!”平古英二进来了,“课长,出什么事了?” “林言家里发生了枪战,目前已经确定两件事,第一,林言没在家,第二,枪战的一方应该是军统,我要马上知道另一方是谁,要快!” “哈依!” 平古英二迅速出门。 不到10分钟,平古英二回来了,他敲门进入办公室后,微微颔首: “课长,确认了,是76号干的,林言那边放出话了,以后拒绝给76号的人做手术,直到76号的人亲自到慈心医院道歉赔偿。” 第472章 南田洋子赶往76号 “八嘎!”南田洋子一巴掌拍在桌上,“76号这帮蠢货,真是脑子里进水了,我好不容易把窃听器装到林言家里,结果这帮人去那里枪战,这要是把我的线路打坏了怎么办? 如果林言重新装修,发现我们安装的窃听器怎么办?” 平古英二见南田洋子还不知道林言要搬家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开口,鼻子眼睛都皱成了一团。 “平古君,你怎么?”南田洋子见平古英二表情很怪,问道。 “那个.....课长,有个消息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是这样的。”平古英二试探性地开口, “那个.....那个林言在枪战后决定不要他那个石窟门房子了,听说那个房子直接原价4000美金给了公董局,那个林言最近就直接住医院宿舍了。 估计是被枪战给吓到了。” 南田洋子听到这个消息,被气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沉默良久后才开口问道: “76号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课长,76号的李前已经疯了,前几天在内部四处抓人,刚刚因为一个叫袁殊的人和岩井公馆杠上了,结果岩井英一把人直接带走了,估计这一次的枪战也是病急乱投医,生怕做不出成绩影佐祯昭把陈默群请回来。” 平古英二分析道。 “这个李前太疯了,必须给他降降温了。”南田洋子用手撑着桌面站起身,“走,跟我去一趟76号!” “哈依!” 半小时后,南田洋子和平古英二站在了76号的办公室内,李前则是坐在他的办公桌后一脸颓废,影佐祯昭和南田洋子相对而立。 南田洋子站在办公室中间,先开口: “影佐机关长,我需要一个解释。76号的人为什么要在林言的石库门房子里开枪杀人? 我在那里装了几个月窃听器,就是为了确认他和延安有没有联系,知不知道青霉素制备技术。 现在好了,房子被你们的人打烂了,林言直接把房子卖给了公董局,我的窃听器全白装了,这件事,76号得给我一个交代。” 影佐祯昭看了李前一眼,然后转回目光看着南田洋子:“林言有问题吗?要值得特高课在他家里装窃听器?” “问题大了。”南田洋子冷哼一声, “他当过万霖研究所所长,认识延安那边的赵博士,东京那边让我盯着他,看他有没有跟延安那边有联系,有没有掌握青霉素制备技术的线索。 我在他家里装了窃听器才几个月,正是关键时刻,结果被76号一梭子全报销了,这几个月的时间白搭了,你让我怎么跟东京那边交代?” 李前听完这句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闯祸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南田洋子面前,腰弯鞠躬: “南田课长,我真的不知道你们特高课装了窃听器。我们的人是追着军统的人过去的,谁知道那人的落脚点就在林言家里? 我们的人到了地方就开枪了,打完就走,根本没注意那屋子里面还有什么东西,您要是提前跟我们打一声招呼,我们肯定不会.......” “打招呼?”南田洋子打断了他,“我装窃听器的事,整个特高课只有几个人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们76号打招呼?” 李前本想继续开口,被影佐祯昭一个手势拦住了。 影佐祯昭走到南田洋子面前,语气正式地说: “南田课长,林言家里的事确实是我们76号的疏忽,这个我认。” 他顿了一下,从办公桌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本记录本放在桌面上,推向南田洋子的方向: “但林言这个人,我这边也有情报。 那个美国商人考克斯去了延安之后回到上海,第一时间就请林言吃饭,这个本子里的内容,就是他们吃饭的时候说的话。 林言对青霉素制备技术一无所知,全程都在跟考克斯讨价还价,关心的全是钱,他的注意力全在那顿饭值多少钱,这桩买卖能赚多少,对技术本身毫无概念,这个人的底子,比你想象的要干净。” 南田洋子的目光在那个本子上停留片刻,然后拿了起来,递给旁边的平古英二。 后者收起来后,南田洋子再看向影佐祯昭:“这件事,我会正常上报,至于上面怎么定责,不是我能决定的。” 然后她转身离开,平古英二紧随其后。 两人走后,影佐祯昭的目光立刻锁定在李前的身上,沉声道: “这段时间,先是损失一百多号人,然后你把岩井公馆安插在军统的袁殊抓了,现在你的人又在林言的家里杀人,你是一天不给我惹祸你就不舒服是吧?” “我.....我.....”李前已经不知道怎么解释了,这段时间他感觉自己倒了血霉,做啥错啥。 “我什么我?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法租界,去慈心医院当面给林言道歉,先求人家原谅,该赔钱赔钱,不然以后兄弟们需要他做手术人家不出手怎么办?” 影佐祯昭倒是不担心林言不给手下人做手术,他担心的是林言迁怒到梅机关,到时候自己要是出事怎么办。 “机关长,我最近树敌太多,深入法租界我担心出事........” 李前此刻根本不敢下定决心,深入法租界深处。 “不想去的话,我去找陈默群,让他代表76号去。”影佐祯昭看着李前,说道。 李前哪里听得了这句话。 他费劲千辛万苦才把陈默群架空了,如今接连出错也是想做出成绩,避免陈默群回来,所以这个时候必须鼓起勇气。 想到这里,李前咬着牙说: “机关长,我去,明天一早我就去法租界慈心医院,我当面跟林医生道歉,他不就是想讹点钱嘛,我去会会他。” 影佐祯昭见李前这么上道,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这么说不就对了,去的时候道了歉,然后问问他新房想选在什么地方,到时候把新地址交给南田洋子那个烦人的女人。” “是!” 第473章 2000美金 南田洋子回到特高课,把平古英二和元吉行雄叫到办公室,三人分别看完那个记录本,然后问两人: “你们两个怎么看?” 元吉行雄这一次倒是很积极,第一个开口: “课长,我刚才看得很仔细,能监听到这个程度,说明窃听器就在吃饭的地方,如果是餐桌的话,餐桌可能会移动,所以应该是餐桌上方,要么是电灯灯罩,要么是天花板的吊顶内。” 元吉行雄说到这里还很得意地自己点了点头。 南田洋子无语,只得再看向平古英二。 平古英二这才开口: “从他们的谈话,我可以确定三件事,第一件是考克斯之前已经鼓动过林言一次,只是没成功,这一次考克斯去延安吃了闭门羹再找林言,结果林言还是拒绝,归根结底就是惜命。 第二件是延安看懂了局势,知道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命脉是美国的废钢和石油,这一点必须尽快把消息汇报给东京大本营,让他们命令东亚生物制品所加快研究进度,不能让延安得逞。 第三件是梅机关的情报能力也不容小觑。” 这段分析总算说到南田洋子心坎上了。 “林言的事就翻篇了,跟东京大本营汇报我会亲自把报告递给石井长官。不过还有一件事,我们得引起重视。”南田洋子顿了顿, “之前一直一声不吭的岩井英一站出来了,从76号捞人都没人阻止,我们得想好以后怎么跟这尊大佛相处了。” “课长,还能怎么相处,岩井公馆管着和平经费,真正要巴结他的是76号,是汪精卫那帮人,是梅机关,我们特高课的经费是内务省拨,也就是内务省在上海没有独立机构,所以石井长官代管我们。 我觉得我们和岩井公馆交集不会太多。” 平古英二实事求是地分析道。 “我们特高课用不到和平经费,以后也不要沾和平经费,这里面的水太深了,鸦片生意现在也归了岩井公馆,岩井公馆在黑市还有地下钱庄,这些都是大雷,不出事还好,一出事马上就得出人命。” 南田洋子看了一眼两人,“从现在开始,你们都得随时提醒自己,不能跟岩井公馆有深入往来,特别是这些地下产业,不要把自己搭进去,也不要牵连到特高课。 我们特高课就管理好华界和虹口的治安,外加公馆租界和法租界的少量渗透就行。” “哈依!” 两人同时微微颔首。 “平古君。” “属下在。” “给我写一个详尽的报告,要快。” “哈依!” .......... 第二天一早 林言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办公室里全是人。 这些人里面有巡捕房的布尔和他的几名属下,还有公董局的雅克·西蒙,当然了最重要的人物是李前,不过李前没有带任何随从。 自己的三个徒弟都抄着手站在一侧看热闹,黄东平也在。 黄东平见到林言进来,赶紧上前低声说道: “李前,76号的,今天来道歉的。” “认识。” 林言低声回应。 这个李前他可太认识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赖账的,可太认识了。 林言越过人群,来到自己办公桌后,坐下,谁也不看,就等着李前先开口。 李前蹑手蹑脚地来到林言办公桌前,微微颔首: “林医生,昨天晚上的事……是我们76号的人做得不对,我今天是专程来道歉的,希望林医生能原谅。” 他说完的时候面无表情,活脱脱就是来完成任务的。 林言倒也无所谓,本来也不指望这个李前说出什么好话。 “李队长,我的石库门房子是用来做手术救人的。不管是哪里来的人,只要到了我那里,我都接,不问身份,不问来历。 我本意是方便所有人,也给自己赚点手术费,现在好了,76号的人直接在我家里开枪杀人,坏了规矩不说,连房子都给我打烂了,光道歉有用吗?” 李前被他说得一愣,像是没想到林言会这么直接。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林医生,我们愿意赔偿。您开个价。” 林言扫了一眼办公室里的其他人。 布尔站在窗边,雅克·西蒙靠在门框上,三个徒弟和黄东平都在看他。 他收回目光,比出一根手指:“我在那套石库门房子里损失的器械和家具,值这个数,1000美金。你们破坏了规矩,以后敢来我那里治病的人会变少,这个影响无法估量,我也给你们算这个数,合计2000美金。” 李前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压根没想到林言会狮子大开口。 那个石库门房子市场价也就4000美金,而且他得到的消息,公董局原价回收了,已经把损失给林言抹平了。 2000美金可不是小数目,76号的经费虽然不算拮据,但最近接连几次大行动损失惨重,每一笔支出都要过影佐祯昭的眼。 他想讨价还价,但周围巡捕房的布尔和公董局的雅克·西蒙都在看着他,在林言来之前这些人都警告过他,不要节外生枝,不然公董局刚刚递出去的照会不会收回。 这时候,黄东平上前一步,拍了拍李前的肩膀: “李队长,林主任这已经是很客气了。他家里那些器械都是进口的,再加上这段时间他没办法在家里接活了,这笔损失不是2000能补回来的,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林言一听黄东平打胡乱说,一下就放心了,自己那些器械没有一个是进口的,价格根本就不贵。 不过他总算聪明了一回。 李前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几秒。 他看了一眼林言,又看了一眼周围的几个人,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行,2000美金,明天送到慈心医院,我代表76号再次道歉,保证以后再也不出现同类情况。” 他随后转头看向雅克·西蒙:“雅克·西蒙先生,还望公董局撤回照会,多谢。” 说完这句话,又朝林言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他已经没心情再问林言新家的选址了。 第474章 不准查 李前离开后,巡捕房的布尔和公董局的雅克·西蒙赶紧对林言和黄东平拱手后离开,办公室只剩下林言、黄东平和三个徒弟。 “爽快啊!”黄东平忍不住拍手,“林主任轻轻松松就拿到了半套石库门房子的钱,爽快!” 三个徒弟也投来羡慕的眼神。 “爽快啥,昨天住宿舍换了床一晚上都没睡好。” 林言说着挺了挺背,骨头“咯咯”作响,随后打了个哈欠,确实没睡好。 “那就早点去看房啊。” “白天得上班,晚上找个跑街的,慢慢看。” 这个时期的普通房产中介叫跑街,他们一般穿长衫,对法租界的各处房产门清,带人看房手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的佣金。 他们平时除了带人看房,其他中介的生意也做,只要赚钱又没成本的信息差生意,都有他们的身影。 黄东平听到这话,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句了,直接摆了摆手: “上什么班?胸外科有亨利他们盯着,你今天就去看房,跑街我都帮你约好了,人已经在等我们了。”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林言的胳膊往外走。 林言被他拽着出了办公室,三个徒弟在后面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已经下了楼梯。 上了黄东平的车,一脚油门下去,车子拐过两条街,在一片石库门房子外面停下。 林言刚下车,就看到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那人见到黄东平从车上下来,便快步迎了上来:“姐夫,你们来了。” 什么情况? 我说黄东平怎么这么积极,原来是想让小舅子把自己这单生意做了啊! 黄东平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转头对林言说: “我内弟,江川,跑街做了七八年了,法租界的房源他都熟,带你看的这间是他手头最好的一处。” 江川笑着把钥匙往前递了递,说: “林医生,房子格局不错,前门通弄堂,后门挨着小巷,进出方便,斜对门就是巡捕房宿舍。” 林言接过钥匙,看了一眼门牌号,又看了看巷口的方向,然后推开了那扇黑漆木门,跨过门槛。 格局和自己之前的石库门房子一模一样。 看得出来是个老宅,刚刚翻新,但还没有完全翻新完成就搁置了,墙角还有装修的木头和油漆桶。 “这.......” 林言指着墙角正准备问怎么回事。 下一秒,江川赶紧搭话: “上一任房主是东方汇里银行的职员,法国人,去年投资南洋橡胶园股票持续走高,短短半年赚了一万多大洋,然后他信心暴涨,甚至用银行的关系抵押股票拿到保证金继续投入。 结果今年3月,南洋橡胶园股票暴跌,血本无归,这个正在装修的石库门房子直接停工,现在还欠着装修队一笔钱。” “这个房子有债务,那不太好。”林言一边看,一边摇头。 其实林言一来就看上了这套房,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这套房的位置好。 因为这套房子所在的巷子叫永民巷,连通赵王教路,距离距离许伯年的药材铺走路就一分钟,距离自己之前经常吃的早餐摊更近,几步路就到。 如果买下这个房子,之后给许伯年传递情报就更方便,许伯年给自己送东西也更方便。 完美。 但压价是必须要压价的。 江川一听林言这么说,赶紧解释: “林医生,这套房子的地段比你之前那套更好一点,没装修前的市场价都得5000美金,现在价格直接降到4000美金。 虽然欠施工队的钱,但这些都好解决,你最多花1000大洋就解决了。” 1000大洋也就300多美金,算下来这套房子得4300多美金,算上后续装修,差不多5000美金就能搞定。 公董局把之前的房子收回去,给自己4000美金,76号李前给自己2000美金,里外里还赚1000美金。 而且换了房子的地段更好,斜对门就是巡捕房宿舍,也没有人敢在这里枪战,选择这个位置也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怀疑。 知道之前76号枪战的人都会说林医生是怕了那些不要命的人,专门搬到巡捕房宿舍附近,主要是为了安全。 “4000美金没问题,也实在,但那些施工队的钱算在新房主头上可不合适啊。” 林言看向江川。 江川咬了咬牙,说: “我不知道行不行,我尽快去跟房东商量,如果可以的话,今天晚上下班之前给你答复。” “好。” 林言也很爽快,答应之后便和黄东平一起返回慈心医院。 刚到医院,推开办公室的门,林言看到三个徒弟都低着头。 亨利和克莱尔坐在沙发上,菲茨威廉站在办公桌旁边,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屋子里安静得不对劲。 “怎么了?”林言扫了一眼三人的表情,脚步没停,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亨利抬起头: “师父,刚才公共租界巡捕房来电话了。说小刘的骨灰被人领走了,当时是我接的电话,我问对方是谁,对方只说是小刘的家人。但我们都清楚,小刘已经没有家人了。” 此话一出,办公室内安静了几秒。 林言靠在椅背上,没有急着接话。 他知道领走骨灰的人是南田洋子的人。 小刘和瞿氏是东北来的,“落樱计划”开始的时候,南田洋子估计还在玩泥巴,刚开始上学。 南田洋子在他们死后肯定要给上面一个交代,所以才会安排人领走骨灰。 但他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开口道: “或许小刘真的还有其他家人在世,他和他母亲从关外过来,那些年兵荒马乱的,走散了的亲人不一定能找到。现在人走了,有人来领骨灰,不管是谁,至少不是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那里。” 菲茨威廉把手撑在办公室上,说:“师父,我可以用我的身份命令公共租界巡捕房,把事情查清楚报过来......” “不准查。”林言打断了他,“小刘走了,我们都伤心,但我不希望你们三个人中任何一个再出事,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往下查了。” 菲茨威廉站在原地,良久后才点了点头。 他也知道,公共租界是个火坑,上次去仁济医院自己就差点出事。 师父这是在保护他。 第475章 好你个南田洋子 与此同时,南田洋子来到日本驻沪领事馆,进入石井和男的办公室后,把那份报告递到了对方手中。 “石井长官,这份报告是关于红党想让美国对我大日本帝国废钢和石油禁运的报告,关系到青霉素,请您过目。” “哦?”石井和男接过报告后仔细看了起来。 几分钟后,他把报告放下,分析道: “延安这帮人真是异想天开,他们是一点都不研究经济,不懂经济规律。 最近我在研读《资本论》,里面提到了一个概念叫做‘生产过剩’的周期性经济危机,美国人现在就处于这个危机当中,他们的废钢堆积如山,他们的石油找不到买家。 而我们大日本帝国是他们的重要客户,没有我们,他们就会倒在这次经济危机之下。 所以,不用担心美国禁运废钢和石油。” 说了一大堆,站在他面前的南田洋子一脸懵,根本没有听懂,但又装听得很认真。 石井和男摇了摇头,继续说: “至于你报告中提到的,让东亚生物制品所加快研究进度,你不用担心,我这两天要启程回日本,我会亲自去催促,这帮人研究毒气细菌个个在行,一研究治病的药就不行了,是该治一治了。” “石井长官英名。”南田洋子总算插进去一句话了。 “对了,你在报告中提到,这份报告来自于一窃听记录,窃听记录原件还在吗?” “在的,石井长官。” 南田洋子把手提袋里的记录本拿出来,双手奉上。 石井和男接过记录本,认真翻看后问: “这个是你们特高课窃听的?” “石井长官,不是的,是........” 南田洋子随后把76号在林言家里枪战,然后自己去找76号麻烦,最后影佐祯昭拿出那本窃听记录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听完之后,石井和男把记录本“啪”地一下拍在桌上: “八嘎!这个影佐祯昭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这么重要的情报,他竟然藏着不拿出来.......我得马上跟岩井英一去个电话!” 石井和男立刻抓起旁边的电话,拨给了岩井公馆: “喂,给我接岩井英一。” 石井和男作为情报次长,地位比岩井英一高,所以可以直呼其名。 “哈依!” 不多时,电话转接到了岩井英一办公室,后者接起电话: “石井长官,我是岩井英一。” “是这样,我刚刚收到一份报告和一份监听记录,其中这份监听记录出自梅机关之手,是关于一个美国人考克斯去了延安,想要获得青霉素制备技术的,不知道你知不知情?” 石井和男先确认对方知不知情。 “哦?有这事?” “有,而且影佐祯昭这份监听记录是阴差阳错拿出来的,并不是为了上报,我只是想提醒你,岩井公馆批和平经费给他们,是不是应该对他们的情报有最起码的知情权。 不要让帝国的钱去养闲人,去给别有用心之人养私兵。” 石井和男这句话说得有点重。 “石井长官,情况我已知晓,我会尽快确认情况给您一个答复。”岩井英一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 “好,报告和监听记录我会安排人尽快送到岩井公馆,我希望我回东京之前收到你的答复。” “哈依!” 当天下午,影佐祯昭被请到岩井公馆,三个小时后才垂头丧气地离开,离开后直奔76号。 进入李前的办公室,当场就是一耳光: “李前,就是你最近搞出的破事,浪费我精力不说,还惹到了岩井公馆,现在好了,岩井公馆的意思很明确,以后我们得到的所有重要情报都得报备过去。 你他妈告诉我一下,什么叫重要情报?你李前能不能给我分辨出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李前虽然挨了一巴掌,但他知道影佐祯昭真正生气的原因就是刚刚去岩井公馆被骂了。 他虽然被打了,但不敢还嘴。 不多时,影佐祯昭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提高音量: “李前。” “属下在!”李前赶紧鞠躬90度。 “马上把今年的和平经费使用表给我整理出来,要细化到人头,有据可查。” “是!” “滚!” “是!” 李前赶紧离开办公室,虽然那个办公室是他自己的办公室。 李前离开后,影佐祯昭一巴掌拍在沙发的副手上,咬着牙自言自语道: “好你个南田洋子,拿着我给你的监听记录去告我的状,我真他妈给你脸了!” ........ 晚上下班之前,江川递来了消息,确认卖家同意卖,但对方不在上海不方便处理装修队欠款,愿意以3800美金成交,让林言这个买家去处理装修队欠款。 反正林言后面也要装修,继续用这批装修队也还好。 当天晚上下班后,林言带着三个徒弟,开车跟着黄东平的车一起赶往永民巷。 林言刚下车,就看到江川站在门口朝他招手,旁边站着七八个穿短褂的工人,手里拎着工具,脚边堆着几袋水泥和几捆木料,像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正要跟江川打招呼,目光忽然停在了人群后面后方,因为韩二狗正咧嘴笑着看他。 “韩二狗?”林言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你这会不应该在送报纸吗?” 韩二狗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傻笑: “林医生,这事儿说来话长。 这个装修队的领头老魏是我熟人,他的侄子就在我那送报纸,今天江先生跟老魏说新买主负责结算工钱,他们不太信,怕又像之前那样又是一场空,准备前来阻止买卖房屋。 后来我听说是您买了这套房,就跟他们打了包票,我说这位林医生我认识,靠谱,你们别闹事,跟着来就行,这不,我就跟着来了。” 林言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转身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江川,又看了看那排正在等着他开口的工人,然后朝装修队领头的那个老师傅伸出手: “老魏是吧?大家都不容易,你们对这套房子越熟了,后面的装修还交给你,你看怎么样?” 老师傅的手粗糙厚实,让握住林言的手,弯了弯腰,连声道谢,表示一定办好。 第476章 贺全安准备报复 林言点了点头,然后跟着江川进入院子内。 老魏跟得很紧,跟林言介绍这套房子之前的装修规划。 按照老魏的说法,之前的装修方案是把一楼打造成一个宴会厅,本意是为了宴请上海金融圈的有钱人,讲排场,一楼还有厨房和佣人房以及厨师的房间。 至于卧室在二楼,已经装修得差不多了。 林言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 房子看得差不多了,江川从随身带的皮包里取出道契和其他产权文书,摊在刚收拾出来的桌面上,指着上面的红章和签押,说明来处和归属。 林言看得很仔细,确认无误后,从怀里一个一个摸出了十一条大黄鱼,放在桌上。 老魏看到林言随手拿出十一条大黄鱼眼睛都直了。 他见过有钱人,但这些人大多喜欢拍出一叠大洋,顶多拿出一叠美金,但像林言这种直接往外掏大黄鱼的倒是第一次见。 这时候,老魏旁边的韩二狗低声说道: “这位林医生可是上海最厉害的胸外科医生,在外面给人做手术都收的是大黄鱼,所以.....” “做手术这么赚钱吗?” 老魏一脸茫然,因为他们装修一个院子,七八个人得忙一个月,算上材料费都不到三分之一条大黄鱼的,结果人家一台手术就一条大黄鱼。 “对,就是这么赚钱,所以你们不用担心工钱的问题,人家随手就挣够了。” “不担心,不担心......” 老魏此时已经完全不担心拿不到工钱了,他只是震惊得说不出话。 江川这边也被林言的财力给整懵了。 他战战兢兢地说: “现在黑市的价格是353美元一条大黄鱼,这11条大黄鱼算下来3883美元,减去3800美元的房款,中介费76美元,还剩7美元,契税方面你得自己去处理,不过你有关系,可以省下一笔。” 法租界公董局这时候房产交易的契税加上各种附加税差不多是房款的10%。 “省什么省,欠人情就没必要了。”林言又拿出一叠美元,数了400美元给江川,“这400美元你拿去缴税,办好了,省下的交给韩二狗。” 韩二狗听到林言点自己的命,一个激灵,上前一步,听林言安排。 林言拍了拍韩二狗的肩膀,然后拿出一条大黄鱼拍在他手上: “以后你来做我这套房子的监工,这条大黄鱼你拿着,之前的工钱从里面出,之后的材料费和工钱也从里面出。 我的要求很简单,主卧还是按照之前的规划放在二楼,手术间就放在一楼,该动的地方动,该留的地方留着,其他的你们比我懂。” 韩二狗接过那条大黄鱼,没有推辞,然后冲老魏和旁边几个工人点了点头,把话接了过去: “都听到了吧?林医生说了,活干好了,什么都有。” 老魏连声道谢,他身后的工人也都纷纷点头。 .......... 另一边,贺全安手里拿到了四名牺牲的特别小组成员名单,眼中含泪,咬着牙说: “这帮畜生!老子现在真想把76号总部给端了!” 他看向一旁的邢从舟和苏婉芝,问道: “从现在了解的情况,林言那个叫亨利的徒弟有没有给76号传递消息的可能性?” 贺全安清楚,亨利是见过那四名牺牲的军统成员的。 “不是,刚刚76号那边内线传消息了,76号的人尾随过去的,而且.......”苏婉芝顿了顿,“而且特高课在林言家里安装了窃听设备,好像是窃听了几个月了,什么都没窃听到,结果这么一闹,林言搬家了。 南田洋子为这个事情大闹76号,这件事在76号已经人尽皆知了。” “哦?这个南田洋子是哪根筋不对,去监视林医生,真是浪费人力物力。”贺全安苦涩一笑。 邢从舟这个时候插话道: “站长,我们现在要不要给76号一个教训?” “要,而且要快,但不能让特别小组行动了。”贺全安随后沉声道:“苏婉芝!” “到!” “马上安排特别小组完全静默,搞情报的事也放一放,告诉他们,牺牲的四位兄弟我们去报仇。” “是!” “邢从舟!” “到!” “让我们的人密切关注76号所有人的行踪和情报,尽快组织一次行动,只要是76号的人就给我杀!” “是!” ........ 时间过得很快,5月28日这天,林言和几个徒弟值夜班,凌晨4点过,突然听到几道凌厉的刹车声,紧接着楼下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亨利,去看看怎么回事?” 林言刚开始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结果亨利还没走到门口,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焦安松一个趔趄进来,站稳后说: “林主任,快,五个枪伤,五个,快.......” 林言听到五个枪伤,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把白大褂的扣子系上,同时迅速对跟上来的结果徒弟吩咐:“亨利、克莱尔、菲茨威廉,一人负责一个。值班护士全部叫过来,伤者家属能做助手的让他们搭把手。” 然后拍了拍焦安松的肩膀,“焦安松,你去通知手术室把灯全打开,器械提前摆好。快!” 焦安松点了点头,然后拔腿就往手术室方向跑。 林言和三个徒弟随后在楼梯口对抬上来的担架进行指挥分流。 几分钟后,林言已经站在两张手术台之间。 左边手术台躺着的人胸口正中有一处枪伤,血已经把整个前襟浸透了,右边手术台那个人侧躺在台面上,腹部中弹,双手还按着伤口,指缝间还在往外渗血。 两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角落,也不说话。 林言扫了一眼两个伤员的情况,然后看向那两个黑衣人,吼道: “你们两个,别愣着了,一人站一边,听护士的指挥递东西,能做到就留下,做不到就出去。” 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各自走到一张手术台旁边站定,他们也知道这种时候不该问多余的问题。 两名护士也已经在器械台旁边就位了,托盘上码好了止血钳、镊子、纱布和缝线。 林言没有再看他们,而是吩咐护士:“麻醉!” 第477章 两台手术 值班期间没有专职的麻醉师,就只能由护士来做,不管做得好不好,能将就手术就行。 麻醉面罩戴上后,林言和另外一位护士迅速用酒精对伤口附近进行了清洁,剪掉衣服后,这才开始动刀。 弹孔处切开,确认子弹没有破坏胸腔膜,在肌肉中找到子弹头,取出来,然后缝合,总共花费不到10分钟。 命大,手术成功。 “好了,下一台手术!” 除了一个护士留下照看,其他人跟着林言转移到另一边的手术台。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张春】 【职务:76号行动队特工】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半个小时前,76号组织12人突袭法租界西区的一处小报报社,还没上楼就被埋伏于楼上的军统特工阻击,两挺歪把子扫射,三名特工当场死亡,其他人溃逃,随后左右夹击,再死亡三名。 2,张春运气好逃跑快,但他们六个逃跑的人当中还是有五人受伤,好在迅速和枪手拉开距离,中枪但都不致命。】 好! 这个贺全安倒是没有辜负自己那3万发子弹,一直在发力。 林言微微一笑,走到右边那张手术台前的时候,腹部中弹的伤者已经完成了麻醉,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 护士用酒精棉球在他腹部弹孔周围快速擦拭了一遍。 林言从托盘里拿起手术刀,沿着弹孔边缘切了下去,阻力刚开始还算均匀,但切到筋膜层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太对劲。 林言赶紧放下手术刀,换了一把止血钳,顺着切口的深度探进去,夹住了一根正在渗血的小血管。 血管的出血量不大,但止血钳尖端触碰到周围组织时,他感觉到了那种不同于正常肌肉的质地。 不好! 弹道在内脏区域发生了偏移,子弹可能已经改变了方向,超出了他最初根据伤口位置做出的判断。 他用手指轻轻拨开切口边缘,扩大视野,终于看到了问题所在。 子弹没有按照他预想的轨迹穿过肌肉层,而是在进入腹腔后发生了一次并不规则的偏转,打穿了一小段小肠壁,嵌入了后腹膜的位置,周围的腹腔已经有了一些混浊的渗出液。 “纱布。”林言没有回头,手向后伸,黑衣人把一块干净的纱布拍在他手里。 他接过去,小心地探入腹腔,试图用手上的触觉去分辨子弹穿行的路径。 出血量在缓慢增加,但不算快,似乎暂时还没有碰到大血管。 他用镊子夹住子弹的尾部,准备取出来,但就在他稍微加力向外拉的时候,创口深处的出血忽然加快了一截,血液从腹腔深处沿着弹道的方向涌了出来,很快就浸透了压在伤口边缘的纱布。 纱布换了一张,又换了一张,每一张吸满血的时间都比前一次更短。 林言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来自深处的搏动。 是后腹膜下方一条血管,在子弹的偏移过程中被擦破了一个小口,而在取出子弹的牵拉中,原本勉强维持的凝血层被扯脱了。 动脉大出血! 他伸手去拿止血钳,但钳尖夹住血管壁的时候,那层薄弱的组织已经无法承受压力,在他还没来得及打结的瞬间就从夹持的位置滑脱了。 出血在这一刻彻底失控,暗红色的血液涌上来,遮住了他所有刚刚打开过的视野,血液开始喷涌,把先前所有清理出来的空间重新填满了。 护士递来吸引器,但吸出的速度赶不上涌出的速度,眼看创口深处已经被血液淹没,什么也看不清了。 林言用纱布填进去压住出血点的位置,但纱布刚放进去就湿透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监护的护士,从对方的神情里已经读到了结果。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继续做无用的尝试。 这个出血量,就算是输血也是来不及的。 良久后,林言站在手术台边,低头看着那个已经不再起伏的胸腔,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术刀放回托盘,沉声道:“缝合关腹。” 简单缝合,以方便后续送火葬场不至于太难看。 处理完这一切,林言转头对两名黑衣人说: “子弹打中了动脉,我尽力了。” “多谢。” 其中一名黑衣人对林言微微颔首。 他也知道,林言在处理看起来更严重的胸口中弹轻轻松松,但处理看起来并不算严重的腹部受伤却如此狼狈,并不是水平问题。 只能说,枪伤太复杂,能不能活下来,第一看的是命,第二才看主刀医生。 林言收起情绪,来到旁边水龙头前刷手,这时候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邓思礼】 【职务:76号行动队第八小队队长】 【代号:无】 【状态:死亡】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半个小时前,在袭击中掩护队员被击中腹部。 2,76号副主任李前在5月26号日本对中国沿海进行封锁之后,已经做好对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各大报纸进行清洗的准备,这一次在法租界动手只是预演。】 两天前日本人对中国沿海进行封锁的消息在法租界并没有引起大的轰动。 毕竟,日本人在中国大地上干的骇人听闻之事太多,一个简单的封锁,看起来是封锁中国人,实际上影响更大的是外国人。 沿海城市的航运与贸易活动主要还是掌握在英、法、美等国手里。 日本人不断暗示要强占公共租界,美国国务院抗议好几次都没用,现在看来是准备动手了! 得尽快把消息传递出去,让他们安排红党在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报纸做好应对,减少损失。 但现在林言面对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的新家还没装修好,等到早上值班完没办法以回家为理由开车出门。 看来,得再利用一次这几个徒弟了。 想到这里,林言洗完手后推开手术室的门,来到走廊上等着几个徒弟从手术室内出来。 第478章 这次我听你们的 过了两分钟,亨利第一个出来,见到林言在门口等着了,他并没有觉得惊讶。 林言做手术的速度他还是清楚的。 “师父,我这边做完了,手术很成功。” “好,你在这等着他们两个,出来后让他们尽快回办公室。” “是,师父。”亨利点了点头。 林言安排好后回到办公室,倒在沙发上,开始斟酌到底是给“水牛”传消息,还是给延安去电文。 正想着,三个徒弟进来了。 “师父。” 林言看了一眼,克莱尔和菲茨威廉都低着头。 “你们两个手术失败了?”林言问。 两人都点了点头,没说话。 手术失败对一个医生怎么着也是一个打击,除非像林言自己这种知晓死者身份是76号的,才不会有心理负担。 “没事,枪伤本来就是生死有命,你们师父我也没有全部救活,也死了一个。” 林言说完上前依次拍了拍克莱尔和菲茨威廉的肩膀,“今天大家都不容易,你们想吃什么,等会天亮我请大家吃,你们想一下想吃什么都行,我都听你们的。” 几个徒弟原本还有些低落,听到林言说要请客,脸上的愁容一下烟消云散。 克莱尔最先抬起头: “师父,那我想去霞飞路那家卡夫卡斯,听说他们家的法式早午餐做得很好,有可颂、班尼迪克蛋,还有那种热乎乎的奶油蘑菇汤……” 林言摆了摆手:“说了,你们三个决定,这次我听你们的。” 亨利之前还不确定,听林言这么说,他明白这一次不是试探,是真的让他们选,这才补了一句: “我去过一次,确实不错。而且那边早上人不多,不用等位置。” 菲茨威廉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但那个点头已经代表了他的态度。 林言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大洋,拍在亨利手心里:“这是车费,你们等会八点半就出发去点餐,我等到九点黄院长来了把两个住院的伤者交接给他就过去。” 亨利接过两个大洋点了点头。 此时已经是凌晨五点过,也就三个小时了,几个徒弟各自眯了一会,林言也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八点半,几个徒弟离开之前跟林言打了声招呼,林言也完全清醒了。 等到九点,黄东平来上班后,林言把情况给他说了,五个枪伤,救活了两个,还有三个在停尸间,然后他去处理后续。 交接完,林言下楼开车驶出慈心医院。 林言这一次只能用电台给延安发电文,这样最快。 驶出巷子后,林言从储物空间中拿出电瓶和一号电台,迅速给延安发起电文,然后再一脚油门赶往卡夫卡斯法国餐厅。 ....... 延安窑洞 老方正拿着一份从东北方向发来的绝密电文看了良久。 “小郭,‘青鸟’的情报太准了,就在昨天苏军的坦克旅和摩托化步兵赶到前线,日军东八百藏的搜索队几乎全军覆没,战事确实如之前所料有扩大的可能。 如果猜得没错的话,六月就会大打出手。” 老方随后把电文递给郭其刚。 郭其刚看完之后说: “日本人在保密方面确实做得不错,关东军和苏联打得火热,天津还在和英国人斗嘴,还扬言要封锁天津英租界,他们是真不怕多线作战?” “日本关东军、华北派遣军、华中派遣军都尿不到一个壶里面去,怎么可能各方面协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正聊着,突然“青鸟”专用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两人小跑过去,一人记录一人译电,很快一份电文出现在两人面前。 “76号拟对法租界公共租界的报社进行清理,请及时安排应对方案。青鸟。” 看完电文后,郭其刚眼睛都直了,认真分析道: “日本人准备对报社动手,看来是天津英租界的事也没那么容易善了。” “是啊,我们不仅得立刻给江苏省委刘同志去电,让他安排上海我们的报社全部启动应急预案,做到印刷和销售分离,并且人员随时做好反击和撤离。 我们还得安排天津英租界的所有同志做好应对封锁的准备,身份经不起严查的现在就撤出来。” 老方说完一拍大腿,“日本人这是不按套路出牌啊!” “确实不按套路出牌,我马上去安排。” 郭其刚赶紧去发电文,给江苏省委发电文,给天津英租界地下党发电文。 发完电文后,郭其刚来到老方面前,说: “电文发出去了,我觉得这件事还需要往上报,接下来关东军和苏联人大打出手,之后会不会从华北调兵,调兵的话华北派遣军会不会掣肘,以现在的态势,关东军会损失多少,损失之后会不会和谈,这些都需要研判。” “好,按照你这个思路写一份报告,写完之后直接送到首长窑洞,我还得还得给‘青鸟’去电文,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日本人要对英美动手了,他得随机应变,必要的时候用‘玉兔’的身份做好指挥工作。” “是!” ........ 林言这边和几个徒弟在卡夫卡斯法国餐厅吃饭,一口奶油蘑菇汤喝下去,腻得直皱眉,随后吃了点其他的,也差不多了。 几个徒弟正吃得开心,亨利用面包蘸着盘子里剩下的班尼迪克蛋酱汁,克莱尔小口抿着热巧克力,菲茨威廉则专注地对付面前那盘烟熏三文鱼可颂。 窗外霞飞路的晨光已经亮透了,梧桐叶的影子落在白色桌布上,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松弛。 但下一秒,储物空间里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各处报社已启动紧急预案,另日本人有极大概率封锁天津英租界,对英美正式动手,上海公共租界、法租界均可能被波及。你随机应变,必要时以‘玉兔’身份直接指挥。延安。” 封锁天津英租界! 日本人真是越来越疯了,对英国人下黑手了只是时间问题了。 第479章 天津英租界被封锁 看来美英前段时间在国际上勒令日本停止侵华的言论,终究还是被日本人记恨上了。 不过现在距离日美关系完全恶化还有一段时间要走,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随机应变,保护好自己,收集情报。 随后的半个月时间一晃而过,林言的新家装修也稳步推进,大的雏形已经搭建得差不多了,已经步入了收尾阶段。 与此同时,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各个小报报社因为提前得知消息,执行了印刷和售卖业务分开,遭遇76号突袭损失也很小,甚至还经常埋伏76号,以至于76号人员不断损失。 因为这些冲突大多发生在公共租界,以至于公共租界当局跟日本人针锋相对。 然而一切的一切在6月14日这一天戛然而止。 因为6月14日这天,日本人在天津封锁了英租界。 消息传到上海的时候,整个公共租界震动。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汇丰银行。 当天上午九点刚过,银行门口就排起了长队,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还有那些存了身家性命在里面的中国商贾,攥着存单和支票,面色铁青地等着兑现。 有人甚至带着行李箱来,兑出来的钞票和黄金直接往箱子里塞,连数都顾不上数。 花旗银行和麦加利银行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柜台后面的职员被挤得满头大汗,经理不得不调来巡捕维持秩序。 法租界那边虽然暂时还算平静,但公董局的法国人也开始坐不住了,天津能封英租界,上海凭什么不能封法租界? 慈心医院里,林言刚查完房回到办公室,黄东平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捏着一份刚出的晚报,头版头条的黑体字大得刺眼: “天津英租界昨日起被日军封锁,英方抗议无效,租界内物资供应中断。” “你看看。”黄东平把报纸放在林言桌上,自己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说:“我早上接到好几个电话,都是法租界商会那边的人,问医院药品储备够不够。我说实话,我慌了。” 林言拿起报纸扫了一遍,内容和半个月前延安的判断差不多。 日本人这次动作很快,一夜之间,天津英租界所有出入口全部设卡,车辆行人一律查验,英方人员进出受限,租界内的食品、燃料、药品供应全部切断。 英国领事馆提出强烈抗议,但日本军方根本不予理会。 “林主任,你说法租界有可能被封锁吗?”黄东平问。 “不会。”林言摇了摇头,“日本人现在是和英国人闹僵了,最多搭上一个美国人,公共租界可能受影响,法租界倒是不至于。” “说得也是,如果这样的话,那就没有那么担心了。” 黄东平对林言的判断还是相信的,愁眉也舒展了,随后话锋一转,说,“你是不知道啊,今天到英国的轮船统舱票已经炒到了800大洋一张,只收大洋和美金,之前可只要50多大洋啊!” “这么贵?” “就这,还不好买呢!”黄东平解释道,“现在英国人的船已经不准备开了,只有美国人和意大利人的船能正常航行,天津英租界的事一出,上海公共租界的英国人哪个不想回英国,船票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公共租界的房价也跟着下挫,一套石库门房子现在只要2000多美元,降了差不多四成。 还有一部分人卖了公共租界的房产,直接来法租界置业,你那套房现在的市场价已经到了5500美元左右了,你还没装修完直接赚了三成以上。” “这么离谱吗?” 林言苦涩摇头。 “就是这么离谱。” 正说着,菲茨威廉推开办公室的门进来了,手里也拿着报纸,见到黄东平在,原本已经张开的嘴又合上了。 林言见状对菲茨威廉招了招手,后者马上过来。 “有什么事就说,黄院长又不是外人。” “师父,日本人欺人太甚,他在中国大地上肆虐就算了,还敢对我们英租界动手,我......” 菲茨威廉已经语无伦次了。 林言一听这话就有些不舒服了,什么叫“在中国大地上肆虐就算了”,这个徒弟终究还是英国人,看问题永远还是站在英国的利益之上。 “想说什么,一次性说完!”林言沉声道。 “师父,我是想去公共租界工部局,去那里和我们的英国董事站在一起,和他们一起对抗日本人......” “闭嘴!”林言对着菲茨威廉怒吼道, “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慈心医院,哪里也不准去,我一天是你的师父就不可能让你去冒险。 工部局里面一般英国人一半美国人,你去了能干什么?” 菲茨威廉被这一声怒吼震得整个人一僵,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站了两秒钟,最终垂下头:“师父,我……只是觉得,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觉得你去了工部局能做什么?站在英国董事后面喊两声口号?还是拿把枪去跟日本人对峙?”林言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站在菲茨威廉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天津英租界被封锁,华北派遣军司令部直接下的命令,连日本外务省都未必提前知情,你一个英国医生,跑到工部局去跟一群董事站在一起,除了让日本人记住你的脸,没有任何用处。” 菲茨威廉咬着下唇,没有接话。 林言放低了声音,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菲茨,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的国家正在被欺负,你作为英国人不可能无动于衷。但你得想清楚,你在上海,你是个医生,你的战场在医院,不是在工部局的会议室里。” 黄东平坐在沙发上,一直没插嘴,这时候才咳嗽了一声,打圆场道: “菲茨威廉,你师父说得对。你想一想,你现在去工部局,除了被人当枪使,还能干什么?那些英国董事要是真有本事,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天津租界被封了。” 菲茨威廉沉默了很久,最终报纸放在办公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师父,我明白了。我不去了。” 第480章 日本人的联席会议 林言微微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坐回椅子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先是亨利的脑袋探了进来,紧接着克莱尔也挤了进来,一看就是刚才在偷听。 “师父……”亨利干笑了两声,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走到菲茨威廉身边递给他,“喝点吧,我刚从茶水间顺的。” 菲茨威廉愣了一下,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克莱尔则绕到林言身后,双手按在师父的肩膀上,一边捏一边说: “师父您别生气了,菲茨就是一时上头,他平时比谁都听您的话,您说东他绝不往西。 再说了,他要是真跑去了工部局,我们三个不就少了一个嘛,到时候手术台上缺人,我和亨利可应付不过来。” 林言被她捏得肩膀放松了不少,忍不住笑了一声:“行了行了,少来这套。你们两个在门外偷听了多久?” “没多久,就一小会儿。”亨利赶紧说。 “我不管你们听了多久,你们都要记住了,现在法租界还相对安全,公共租界能不去就别去。”林言郑重说道。 “是,师父。” ......... 另一边 虹口梅花堂,二楼会议厅。 长条会议桌铺着墨绿色的绒布,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影佐祯昭坐在长桌的一端,军装笔挺,身前摊着一份文件。 他的左手边坐着李前,右手边是岩井英一。 南田洋子坐在岩井英一的斜对面,靠近长桌中段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旁听的几名陆军、海军和外务省人员则贴着墙边坐,低着头。 影佐祯昭清了清嗓子,目光扫了一圈,开口: “诸位,今天的联席会议就由我来替大家主持,各方通个气,主要原因大家都早知道,今天上午,华北派遣军正式封锁了天津英租界。”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所有人,然后继续: “这不是短期行动,华北派遣军司令部这一次打定主意了要让英国人低头,让帝国的人员要进入天津英租界,彻底搜捕潜伏在里面的抗日分子。什么时候搜完,什么时候解封。英国人一天不交人,封锁就一天不撤。”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李前率先点头,其他旁听人员也跟着应和了一声。 南田洋子没有出声,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 影佐祯昭说完这一段,没有立刻往下推进,而是侧过头,微微颔首:“岩井先生,您看?” 岩井英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影佐祯昭,语气平淡: “天津的封锁是华北方面军的事,我们上海这边不必越界置评,但上海作为帝国在华最重要的据点,配合是必需的。” 他的目光从影佐祯昭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在座众人: “我的意见很明确,上海公共租界必须同步施加压力,英美在天津吃了亏,在上海不可能没有反应。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知道,天津只是一个开始,公共租界如果不配合我们的清查工作,同样的手段随时可以复制到上海来。” “岩井先生所言极是。”影佐祯昭接得很自然,随即话锋一转,看向李前:“李前,76号最近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行动,汇报一下。” 李前立刻站起来,双手放在桌面上: “近期我们针对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内的小报报社进行了多次突击,总体而言效果有限,对方似乎提前得到了风声,印刷和销售业务分离,我们打掉的多是售卖点,真正的印刷窝点未能有效清除。” 影佐祯昭听完,眉头微微一蹙。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他才开口:“提前得到风声,说明我们内部有问题,还是对方的情报网比我们想象的要深?” “这个……” “行了,回去查。”影佐祯昭摆了一下手,没有让李前继续辩解,而是将目光重新转向岩井英一, “岩井先生,76号目前的状态,要想在公共租界真正施压,人手和装备都需要再补充一些。 这次天津那边动了真格,我们上海这边不能光喊口号,如果经费上有余地,我想让76号作为这一次施压的主力,多管齐下,不光盯着报社,还要盯住学校、商会和租界内的华人社团。 红党和军统的人不可能只藏在报社里。” 他说完,又微微颔首,看向岩井英一:“您的意思?” 岩井英一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经费充足,华北方面既然已经动了,上海这边不能拖后腿,76号确实需要补充,我会协调岩井公馆的账目,批一笔专项经费下来。” “多谢岩井先生。”影佐祯昭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后转而看向南田洋子: “南田课长,特高课这边,我希望这次也能配合76号一起行动。红党和军统在租界内布置了多层网络,仅靠76号一家扫不干净。特高课的情报网比76号铺得深,只要你们盯住关键节点,76号负责收网,效率会高很多。” 南田洋子抬起头看了一眼影佐祯昭,又看了一眼岩井英一,然后点了点头: “特高课可以提供情报支持,但具体的行动执行,我们的人手也有限,需要协调。” 影佐祯昭再次转向岩井英一,微微颔首: “岩井先生,特高课这边,能否也批一笔和平经费?毕竟他们要配合的是租界内的行动,不是治安事务,走外务省的账目更合适。” 岩井英一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敲了三下,然后说: “可以。特高课在上海租界内的相关行动费用,我会安排拨付。但有一点,账目要清晰,用途要有据可查,上次梅机关那份监听记录的事,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影佐祯昭的脸色一僵,随后点了一下头。 会议进行到这时,气氛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紧绷。 影佐祯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一些:“最后说一件事,关于诺门坎那边的进展。” 第481章 大内畅三和石井和男的谈话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满脸自豪: “关东军目前正在诺门坎地区集结,已经打了几次小规模战役,结果很理想,帝国军队占优。而且,731部队已经赶赴前线,配合毒气和细菌战手段,打败苏联人是大概率事件。” 此话一出,李前脸上露出振奋的表情,南田洋子低头记着笔记,旁听的那几个军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影佐祯昭继续道: “诸位不必担心北方的战事会牵制华东的力量。我们和德国有《反共产国际协定》,柏林方面已经承诺,会在欧洲方向威胁苏联的正面,让他们无力向远东增援。所以诺门坎的胜利,属于帝国,也属于我们在座每一个人的努力。” 岩井英一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后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北方的事情,关东军自有分寸。我们上海的注意力,还是应该放在眼前。” 影佐祯昭闻言,微微颔首,顺着岩井英一的话收了尾: “岩井先生说得对,上海的事才是我们在座各位的核心职责,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诸位按照刚才商定的方案各自落实。有什么问题,我们再互相沟通。” 他说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口。 其他人也陆续起身。 李前第一个出了门,南田洋子合上笔记本,起身时目光在影佐祯昭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致意,转身离开。 岩井英一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没有急着走,而是走到影佐祯昭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影佐君,北方的事,少在会议上提,731部队的东西,不是所有人都该知道的。” 影佐祯昭一听这话,微微点头:“岩井先生教训得是。” ....... 时间来到中午 虹口码头,热气翻滚,江水浑浊,汽笛声从远处泊着的货轮上传过来。 大内畅三站在泊位边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和服外套,身后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熄火,引擎发出低沉的震动声。 一艘从日本开来的客轮正在靠岸,船舷上的水手把缆绳抛向码头,几个搬运工立刻围了上去。 大内畅三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等着,目光落在舷梯的方向。 不多时,石井和男的身影出现在舷梯顶端。 他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提着一只皮箱走下舷梯,一眼就看到了大内畅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 “石井君。”大内畅三迎上去,“一路辛苦。” 两人是朋友,倒是没有那么见外。 “还好。”石井和男把皮箱换到左手,右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到大内畅三面前,“这是井上日召托我带给你的。” 大内畅三接过信封,收进怀里。 他看了一眼石井和男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石井君,梅花堂开了一个会,影佐祯昭牵头的。在沪的几家情报机构都去了人,但我这边没有收到通知。” 石井和男听完,顿了顿脚步: “是我打的招呼。东亚同文书院名义上是学校,是文化机构,影佐那个人你也知道,他开会不挑场合,什么人都敢往桌上放。你要是在那张桌子上坐了,以后同文书院再想做点什么暗地里的事,就不方便了。” 大内畅听到这句话,一下子释然了,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确实明白了。 同文书院之所以能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里自由活动、搜集情报、接触各路人物,靠的就是“学校”这张皮,可一旦跟外务省、军部、特高课、梅机关的人坐在一起开了会,那性质确实不同了。 两人走到车边,司机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石井和男弯腰坐进去,大内畅三从另一侧上了车。 车门关上后,石井和男靠在座椅上,松了松领带,随口说: “那个会影佐把岩井英一请过去,说白了就是要钱,给76号批经费,给特高课批经费,说是要配合天津那边给公共租界施压,剩下全是扯淡。” “诺门坎的事呢?”大内畅三问。 石井和男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你也知道了?” “影佐的会虽然没请我,但消息还是传得出来。听说他在会上说731部队已经赶赴前线了。” “哼。”石井和男摇了摇头,“731的事,他在那种会上说得太满了。关东军那边的情况,不是他影佐祯昭看几份战报就能说得准的。他说诺门坎形势好、日军占优、德国人会在欧洲给苏联施加压力,这些话说给李前和那些旁听的军官听听还行,拿到台面上细究,经不住推敲。” “石井君的意思是?” 石井和男深吸一口气,笑了笑:“我在东京的时候,参谋本部的人对诺门坎的看法,不像影佐说的那么乐观,关东军那边补给线太长,地形又不熟,苏军的坦克数量比我们想象的多。” 他说完这句,就不再往下说了。 大内畅三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石井和男是情报次长,在东京能接触到的东西比影佐祯昭深得多,也准得多。 影佐在会议上说的那些话,与其说是分析,不如说是给在座的人打气,让李前和南田洋子可以放开手脚在上海干。 把石井和男送到家,然后回到东亚同文书院的办公室,大内畅三才打开井上日召的那封信。 信里提到长崎最近的情形,措辞很克制,但大内畅三能读出那种压着的烦躁。 信上说,5月政府公布《物价统制大纲》之后,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越来越少。 鱼和油原本是长崎最不缺的,可现在鱼市上每天的出货量只剩往年的一半,油更是要凭“油券”才能领,一户人家一个月就那么一小瓶,做饭都不够用。 井上日召说他那间料理屋原本勉强还能撑,靠着老主顾的光顾,一周开个三四天。 到了5月下旬,连米都开始限量供应了,他不得不在门口贴了张“休业”的纸条,锁了门,把最后两袋米分给了店里帮工的学徒。 第482章 建立一个传递信号的通道 信上写:“那几个孩子都是乡下出来的,家里比我还难,我好歹有个房子。” 井上日召写长崎的街道变得安静了。 以前傍晚的时候,港口那边的居酒屋和杂货铺都亮着灯,街上能听见木屐声和说笑声。 现在那些铺子大多关了门,或者门板只卸下一半,橱窗里空荡荡的。 街上的男人越来越少见,年轻的面孔几乎绝迹,都被征走了,有的去了北满,有的去了华北,还有的被编入海军,从那座港口出发,往南边去了。 然而,最令人绝望的是,这些留下来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对战争一如既往地狂热,就连十来岁的小孩都想上前线,简直愚蠢。 大内畅三看到最后,苦涩摇头,收起信,暂时没有打算回信,起身往电讯室走去。 电讯室内,江谷利美正在忙碌,见到大内畅三来了,赶紧起身压低声音说: “院长,刚刚又给那位发了电文,还是没有回复。” “好,我知道了,你跟我去办公室。” “哈依!” 两人进入办公室,大内畅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后感叹道: “哎,我们手上有12万发6.5的子弹,那位又不回电文,现在就这么僵持着,太难受了。” “院长,我们不是已经付了子弹的费用了嘛,慢慢等,总有一天那位会回电文的。”江谷利美安慰道。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我觉得他不回我们消息,完全是没开电台,我们得跟他建立一个传递信号的通道,哪怕是单向的都行。”大内畅三沉思良久后,江谷利美, “之前那位给我们取大黄鱼的地址在法租界巨福路2号小院,这就说明那位的活动范围就在法租界,我们可以在我们法租界商行的橱窗给他信号,只要他看到信号就说明我们要联系他,他的电台也好开机。” “哈依!” ........ 时间来到下午,林言和几个徒弟在宿舍睡醒,陆续来到办公室,随便吃了点零食垫了垫肚子,就等着下班。 下班后,林言自然是开车去永民巷,检查一下自己新家的施工进度。 傍晚的永民巷比白天安静了不少,巷口的店铺已经上了半扇门板,昏黄的灯光从剩下的缝隙里漏出来,照亮了一小片青石板路面。 林言把车开进巷子,停到自己的院子外。 下车推门进去,一股新木材和油漆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楼的地上散落着几块裁剩下的木料,墙角堆着两桶没用完的白漆,楼梯口搭着一架竹梯,上面沾着白色的墙灰。 老魏正蹲在一楼正厅的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水平尺在量一块刚铺好的地砖,见林言进来,抬起头招呼了一声:“林医生来了!二楼都弄好了,您上去看看。” 林言点了点头,踩着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格局和他当初设想的差不多。 主卧朝南,窗户正对着巷子,窗帘还没挂,窗台上搁着几块剩下的木料。 隔壁的小房间已经按他的要求打通了,和主卧连成一体,形成了一个宽敞的书房。 书桌靠墙放着,桌面上还没摆东西,但墙上已经钉好了几层搁板,显然是准备给他放书和文件用的。 林言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墙角到天花板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他从储物空间拿出一把之前准备的螺丝刀,走到房间最角落的踢脚线旁边,弯下腰,用螺丝刀轻轻撬开一小块木条,探头看了一眼里面的空隙。 空的,没有线头,没有异物。 他又走到窗户上方的横梁边,仰头检查了一遍横梁与墙壁的接缝处,用手指沿着缝隙摸了一圈。 干净。 北面那面墙的书架搁板后面,他挨个把搁板卸下来,用手电照了一遍内侧的墙面和木料接头,确认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半个小时之后,他把所有检查过的地方恢复原样,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吐了一口气。 没有窃听器,没有暗线。 这个房子除了他和几个工人的手印,还没有其他人碰过的痕迹。 二楼基本装修得差不多了,工人都在一楼忙碌,那个楼梯上来也不方便,自己总算有独处时间了。 二号电台也好久没启用了,不知道大内畅三和南田洋子有没有找自己。 随后林言心念一动,拿出电瓶和两部电台,把一号电台取下来,二号电台连接电瓶。 想到自己和南田洋子约定的是晚上8点到9点联系,这会还早,先调到大内畅三的频道看看。 调好频道,把电台和电瓶都收入储物空间。 刚刚收完,电台便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这么快的吗? 脑海中完成译电。 “今有12万发6.5的子弹,作价180条大黄鱼,如有需要请回复,确认交易方式。另,以后我方有交易需求,会在宝昌路德茂洋行橱窗内放一盆月季,请知悉。” 好好好,有意思,宝昌路倒是不远,每天上下班都可以从那边过,正好合适。 这样也好,以后对方有物资了,自己看到后立马可以联系,也不需要像现在这样猜来猜去。 得尽快给对方回信。 想到这里,林言赶紧下楼,刚下楼韩二狗来了。 见到林言,韩二狗口若悬河地给林言讲了装修计划,算了算6月底就可以装修完成。 林言见对方还要说,赶紧让对方打住,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交给你监工,那就是放心你,你给我盯好了就行。” “那是自然。” “好,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林言赶紧出门,上车后缓缓驶出巷子,然后心念一动,从储物空间拿出电瓶和二号电台,立马给大内畅三回了一条电文。 回完电文后,他再把一号电台拿出来,换上后,给延安去了电文,询问收货地址安排。 法租界和公共租界最近的情况想运进来的难度太大,今天的子弹还很富裕,那么这批12万发6.5的子弹肯定要送到新四军手上最合理。 做完这一切,他才把电台收入储物空间中,随便找了一处西餐厅,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桌丰盛的晚餐,一个人慢嚼细咽。 第483章 请尽快决断 同文书院 大内畅三刚吃完饭正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晕瞌睡,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他一个激灵从沙发上起身睁开眼,一看是江谷利美脸色一沉。 “院长,那位回电文了。”江谷利美小跑过去,把电文递上。 大内畅三一听是那位,脸上立马洋溢出笑容,接过电文一看内容,笑了笑:“好,太好了,他说准备好180条大黄鱼和收货地址确认好了回电,看来他之前确实是没有开机啊。” 江谷利美微微点头,随后话锋一转说: “院长,刚刚伊原武雄带人传信来了,说前线比较缺香烟,供不应求,下次他过来的时候希望能打通香烟渠道。” “就说这么多?没说别的?” “没有,就说这么多。”江谷利美微微颔首。 “香烟?伊原武雄这是话里有话啊!”大内畅三站起身冷笑摇头,“哈德门、老刀牌这些香烟整个11军能抽得起的只有当官的,要大规模的话就只能是中国烟,前门、美丽牌普通兵抽得起,但也不能经常抽。 所以,要想大规模赚钱,那就得去买新四军的烟。 新四军有自己的香烟工厂,他们没有工人工资这个说法,只要机器扛得住,香烟生产就不会停,伊原武雄这是让我搞定这个渠道啊!” 大内畅三定了定神,继续说,“不着急,等那位回电文,到时候询问他。” “哈依!” .......... 延安窑洞 郭其刚手里拿着一份电文,叹了口气说道: “日本人现在真是疯了,已经把731部队送到了诺门坎前线,这是要对苏联人用毒气战和细菌战啊。” “他们以为苏联人和我们中国军队一样没有防毒面具?天真!”老方笑了笑,“苏联的工业水平可不是一个小小的日本能抗衡的,他们完全有能力给一线士兵配备防毒面具。” 老方说到这里,看向郭其刚,“这个情报是什么时候送来的?谁送来的?怎么安排的?” “情报是江苏省委送来的,按照之前的预案,关于苏联的情报都是双管齐下,一条线送我们这里,通过总部电台发给共产国际,另一条线在上海就地转交苏联情报机构。” “哎呀!”老方一拍大腿,“这都是哪一年的老黄历了,赶紧给江苏省委刘同志去电文,让他紧急叫停,不能让我们的人去接触苏联情报人员。” “为什么?” “为什么?苏联人的情报员的身份在上海四处漏风,我们的人去接触不就意味着暴露吗?赶紧的。” “是!” 郭其刚赶紧去发电文,电文刚发出去,那台“青鸟”专用电台便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老方先去戴上耳机开始记录,郭其刚赶过来译电。 译电完成后,老方看完说道: “12万发子弹,180条大黄鱼,不错,给‘青鸟’一个地址,资金方面让他直接安排江苏省委处理。” “是!” 林言这边刚吃完饭,储物空间又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请安排运送至菱壳渡,另180条大黄鱼请直接安排江苏省委刘同志支付。望舒。” 还是菱壳渡就行。 之所以每次要确认,就是因为在法租界的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些渡口到底有没有在新四军的控制之下。 随后林言离开餐厅,上车后拿出纸和笔,写好纸条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然后一脚油门直奔许伯年的药材铺。 路过信箱的时候,熟练地把小球弹入邮箱,然后在回医院的路上再给大内畅三发去电文。 这一次,林言要求江苏省委那边第二天中午12点之前把大黄鱼丢在巨福路2号小院院子里就行,同时安排大内畅三下午去拿,错开不至于碰头。 做完这一切,林言回到慈心医院宿舍,早早入睡。 第二天天还没亮,储物空间便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12万发子弹已经送达。望舒。” 厉害啊,现在大内畅三已经对自己这么信任了吗? 这是安排通运堂连夜运过去的,根本不担心自己不给钱。 信誉果然是好事。 当天下午2点,果然收到了大内畅三的电文,确认已经收到了大黄鱼。 至此,这一单完成了。 本以为一切轻轻松松,最近没什么大事,结果还没到下班时间,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又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这又是咋了? 脑海中完成译电。 “15分钟前,我方同志苗建辰在法租界与苏联特工传递情报过程中同76号发生枪战,中枪被捕,关联的21名同志需撤离,请安排。望舒。” 情况太紧急了,同志被捕,立马安排转移本来就是正常操作,只是这一次人多想撤离法租界,最好的办法确实是让通运堂帮忙。 但好的一点是,苗建辰是中枪被捕。 中枪被捕必然要先治疗,确保无生命危险再审问,还有机会。 而且这一次,林言要直接救对方! 看了一下时间,距离下班不过10分钟,但林言等不了了,他看了一下三个徒弟都在办公室,便上前拍了拍亨利的肩膀: “今天我就早点下班,我要去看看我新房的装修进度,这边你帮我盯着点。” “是,师父。” 亨利连连点头。 自从小刘离开后,林言有什么事都是交代他,他已经习惯了,也很开心。 随后林言赶紧下楼,下楼后发动车辆出门,然后拿出电瓶和一号电台,迅速给延安回了一份长电文。 做完这一切,林言这才一脚油门来到永民巷,下车进入新家。 跟老魏打了声招呼,发现他们还是在一楼忙活,随后直接上二楼,再次例行检查一遍后,下楼离开,前往巷子口熟悉的摊位吃面。 与此同时,延安窑洞的郭其刚和老方正在忙碌。 “老方,最新电文,苗建辰同志在仁济医院做手术,腹部受伤,请尽快决断。” 郭其刚的意思其实很明白,这里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是尽快安排人员撤离,第二个是让苗建辰牺牲在手术台上。 因为仁济医院也有自己的同志。 第484章 女娲出手 老方摇了摇头: “我们的同志,被捕后只要扛住4个小时不松口就完成了他们的使命,就不能成为锄奸的对象,这是基本原则,他现在在手术台上4个小时内不可能被审讯,已经完成任务了。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有序安排撤离。” 他正准备继续说,下一秒“青鸟”专用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两人同时奔向电台,一人记录一人译电。 原本两人以为“青鸟”是跟他们确认通运堂转运人员的规划,结果译电完成后两人都傻眼了。 因为“青鸟”要救人。 而且救人的办法已经告诉他们了。 办法很简单,那就是直接安排人给周佛海递一封信,就一句话“女娲要求你即刻去救苗建辰,成功后会安排人把账本送到”。 “看来‘青鸟’手里握着周佛海的把柄啊,这个时候拿出来确实能解决问题,但速度一定要快!”老方深吸一口气,立刻下命令,“马上给江苏省委刘同志发电文,第一条是安排人给周佛海送信,要快,第二条是撤离人员进入安全位置后暂停转运。” “是!” 郭其刚赶紧去发电文,而老方则是就地用专用电台给“青鸟”回电。 林言这边吃饭的时候收集到了老方的电文,松了口气。 之前林言想过苗建辰可能被送到慈心医院,恰好自己接诊,确实方便操作,但这个可能性不算大,因为当时的消息不知道受伤部位。 所以当时自己才选择迅速离开医院安排后续。 现在得到消息,确认苗建辰在仁济医院,受伤的是腹部,也算印证了自己之前的推测。 ......... 虹口,周佛海的临时住所院子内。 一张石桌和两把藤椅,周佛海和梅思平相对而坐。 周佛海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绸衫,对面的梅思平穿着一身半旧的西装。 两个人刚刚聊完了天气和上海的物价,沉默了一小会儿,周佛海叹了口气: “上午汪先生那边传了消息过来,和日本人的拉锯谈判,初步有了个结果。” 梅思平原本正端着茶杯,听到这话把杯子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怎么说?” “还都南京,还差一点意思。”周佛海点上一支烟,继续说,“日本人还在考虑梁鸿志那帮人的感受。维新政府毕竟占着南京,虽然大家都知道那是个空架子,但真要把他们一脚踢开,日本人面子上也不好看。” 梅思平皱了皱眉:“那汪先生的意思是?” “汪先生的意思是让一步,南京的事情不急,先把名分坐实了再说其他的,日本人那边也松了口,给了我们一个位置。”周佛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梅思平,“等天津英租界那档子事解决之后,让我出任76号的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特务委员会主任委员。” 梅思平听完,眼睛亮了一下,“这是实打实的位置,76号虽然名义上是李前他们在管,但特务委员会主任委员要是落到你手上,往后那些行动队的人,就得看你的脸色了。” 周佛海脸上露出微笑。 “还有两件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税务和建军,日本人也松口了。” “松口到什么程度?” “税务方面,日本人同意在江浙一带的税赋上给我们一定的自主权,至少表面上让南京那边能收得上税来。 建军的事,日本人允许我们组建一支名义上的和平建国军,编制和装备都有限制,但好歹是个军队。” 梅思平听完,沉默了片刻才说:“税务和建军这两样,算是把架子搭起来了,日本人肯在这两件事上松口,说明他们确实着急了,跟苏联人在诺门坎打得胶着,他们需要后方稳一点。” 周佛海点了点头:“所以汪先生觉得,这个时机不能错过。”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梅思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旗帜的事呢?还谈不谈?” 周佛海眉头微皱:“还在争。日本人要求在青天白日旗上加一条黄布条,写上''和平反共建国''几个字,汪先生那边不愿意,说这样太难看,底下的人也不好交代。” “加黄布条……”梅思平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日本人这是.......” 话说到一半,突然佣人走到门口。 “周先生,有人送了一封信过来,请你亲启。” “什么人?” 周佛海从藤椅上弹起来,一边问一边去接信。 “不清楚,对方把信放在门口转身就跑了,来不及问。”佣人不敢抬头。 周佛海接过信,对佣人摆了摆手,回到藤椅上坐下,准备拆新,结果被梅思平伸手拦住。 “佛海兄,别拆,先找人验毒。” “没必要。”周佛海把梅思平的手荡开,“该死球朝天,没死就多活两天。” 说完,周佛海打开信封,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因为里面的内容就一句话:“请立刻前往仁济医院,把76号手上腹部枪伤的苗建辰救出来运到太湖断龙口,办好的话,账本双手奉上。女娲。” “怎么了?佛海兄?”梅思平问。 “你自己看。”周佛海把信递给对方。 梅思平看完之后,冷笑一声: “上次我就说这个陈默群不老实,原来在这等着的,他怕是不知道佛海兄马上要成为特务委员会主任了吧?” “你还别说,这个陈默群还真会打时间差。”周佛海耸了耸肩,“他这是在我成为他顶头上司之前把账本送给我,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他吗?天真。” 说完,周佛海站起身,自言自语道:“既然你陈默群还在装病,不方便出手救人,那我就亲自跑一趟吧。” 随后,周佛海带着随从出门,直奔公共租界仁济医院。 到达医院后,打听到76号的人在二楼二号手术室外,于是快速上楼。 而此时,李前正好带着人在手术室门口翘首以盼。 李前见到周佛海,先是一愣,然后上前微微颔首:“周先生这是有事?” 周佛海停下脚步,目光从李前脸上扫过,语气不急不缓: “李队长,找个地方说话。” 第485章 乔迁宴 李前看了他一眼,回头对那两个行动队员做了个手势,两人往后退了一步,但并没有离开。 李前侧身让开半步,领着周佛海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窗户半开着,外面是仁济医院的后院,很少会有人经过,是说话的地方。 周佛海先开口:“里面那个叫苗建辰的,我要带走。” “周先生,您这么晚跑到这儿来,还指名道姓要里面那个人,这有点说不过去吧?”李前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并不算客气,“里面那个苗建辰,是我们76号今天下午刚抓回来的,刀口还没缝好。周先生您开口就要带走,总得给我一个交代。” 周佛海靠在窗框上,眼神死死盯着李前,语气依然平静: “里面那个人,是我的人。” 李前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周先生,您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您身居高位,在汪先生身边做事,还有空往红党派眼线?” 周佛海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他的脑子里在这一瞬间飞速转了一圈。 苗建辰是红党的人。 那说明陈默群这是在卖红党面子。 陈默群不仅在给军统做事,还跟红党有联系,这是三面下注,军统、红党、再加上日本人,无论谁最后胜利,都是他赢。 有意思! 但此时,周佛海根本不慌。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李队长。”周佛海收回目光,并没有称呼对方李副主任,“我周佛海做什么事,不需要跟你解释。但你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我确实身居高位。”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李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不日我就将就任中央执行委员会特务委员会主任委员,到时候76号的所有行动,都在我的管辖范围内,李队长,你现在不给我行这个方便,等我就任之后,我恐怕就只能亲自去请陈默群出山,替我管着76号了。” 李前的脸色在他说出“陈默群”三个字的时候立马变了。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陈默群突然回来。 他在脑子里反复揣摩周佛海刚才说的话,他找不到对方骗他的理由。 周佛海是汪精卫手下权利最大的人,由他来接管76号确实说得通,他现在要带走苗建辰,如果自己不同意的话,那之后就真的完了。 李前的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挤出一丝笑容,微微颔首: “周先生这话说的……您要人,我哪有不给的道理,只是这人身份特殊,梅机关那边要是问起来,我怎么交代?” 周佛海知道他已经松口了,语气也缓和下来,拍了拍李前的肩膀: “你下面的人,让他们闭嘴就行了,今天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苗建辰怎么来的,又怎么走的,76号的记录上不用写,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没抓到人,是情报有误。” 李前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好,我听周先生的安排。那您准备怎么把人弄走?”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周佛海摆了摆手,“李队长,今晚你行了个方便,以后大家就是自己人了,等我上任之后,该有的少不了你的。” “多谢周先生栽培。” 李前赶紧低下头。 此时的周佛海已经确定了,封氏皮具行的事,李前肯定只是一个行动者,根本就没有看账本,而是把账本送到陈默群手上罢了。 .......... 当天半夜12点,林言正躺在医院宿舍的床上休息,储物空间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苗建辰已经安全抵达太湖游击区,未遭遇审讯,特别感谢‘青鸟’付出,请处理好后续。望舒。” 所谓处理好后续,就是让自己处理好周佛海那边。 给不给账本都是自己决定。 但林言这一次没想耍赖。 毕竟,账本这东西并不是关键,自己能拿到一次对方的把柄,以后肯定还有更多机会。 但这个账本要是不给的话,“女娲”这个身份之后可就没信誉,用不了了。 倒不如干脆直接给对方。 下一次如果紧急情况下,甚至不用真凭实据,就“女娲”这个名字就能让对方乖乖就范。 确定好后,第二天中午,林言吃完午饭,借着去看房子装修的功夫,顺便路过许伯年的药材铺,心念一动,把那个账本和准备好的纸条放入信箱。 当天下午,账本来到了周佛海手上。 周佛海冷笑一声:“陈默群啊,陈默群,看不出来你还是一个守信的人。” 这件事在整个76号内没有引起波澜,也没有在上海其他地方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像那场枪战和抓捕没有发生一样。 时间就这么快速流走,也是时候办乔迁宴了。 7月25日这天傍晚,新家所在的永民巷比往常热闹了不少。 黑漆木门敞开着,门框上贴了一副韩二狗不知从哪儿请人写的红对联,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胜在喜庆。 院子里摆了三张圆桌,桌面铺着干净的白色棉布,上头搁着几碟冷盘和两瓶老酒。 厨房里老魏的媳妇和巷口烟纸店的老板娘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碰撞的声响伴着葱姜爆锅的香气,从后门飘到前院。 林言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站在院子当中招呼客人。 他的三个徒弟来得最早,亨利帮着搬椅子,克莱尔从厨房端出一盘刚切好的酱牛肉,菲茨威廉则站在院门口,负责把来客往里引。 褚万霖来的时候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提着一盒点心,进门就四处打量了一圈,然后拍了拍林言的肩膀: “你这房子收拾得不错,比之前那套通透多了,斜对门就是巡捕房宿舍,往后睡觉都能踏实些。” “褚董事说笑了,我这是图个安静。” 林言笑着接过点心,让韩二狗引着褚万霖往主桌坐。 随后到的是黄东平,他穿着一件淡灰色的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进了院子就直奔厨房,探头看了一眼菜色,回头朝林言喊了一句: “林主任,今天这顿你破费了啊,我闻着味儿就知道老魏媳妇的手艺。” 一听这话,这段时间就是去老魏家吃过饭的。 佟自陌是踩着饭点来的,穿着一件半旧的竹布长衫,手里没带东西,只笑着朝林言拱了拱手:“林主任乔迁之喜,来得匆忙,没备什么礼,改天给你补上。” “佟院长就别见外了,快请坐。”林言把佟自陌引到主桌,挨着褚万霖坐下。 第486章 菲茨威廉交给你了 药爷来得稍晚一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包,进门就塞到林言手里:“一点药材,不值钱,你新家刚住进来,放点艾草在墙角,驱虫。另外,里面还有一包安神茶,晚上睡不好就泡一杯。” 林言接过纸包,安排入座。 医院那边来了几个医生,都是平日里跟林言交情不错的,各自带了点小礼,有的是一瓶酒,有的是一盒香烟,放在院子角落的条桌上堆了一小堆。 焦安松也来了,穿得比平时精神些,进门就帮着端菜倒茶,忙前忙后地像半个主人。 韩二狗就没那么拘谨了,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一边剥蒜一边跟老魏媳妇聊天,偶尔回头看一眼前院的桌子,咧嘴笑一下,又埋头干活。 酒过三巡,院子里的人声渐渐嘈杂起来。 黄东平跟佟自陌在聊医院最近的门诊量,褚万霖端着酒杯跟几个医生碰了一圈,亨利和克莱尔坐在另一张桌上埋头吃菜,菲茨威廉坐在他们旁边,手里端着杯茶,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林言站起来,端着酒杯,清了清嗓子。 院子里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看向他。 “各位,今天这顿饭,没别的意思,就是搬了新家,请大家来认个门。”林言看了一圈所有人, “我在慈心医院这几年,承蒙各位照顾,黄院长一直很支持我的工作,佟院长给过我不少指点,褚老板和药爷,大家都是老朋友了。还有我三个徒弟,亨利、克莱尔、菲茨威廉,他们跟我时间不长,但都很争气,我很欣慰。” 他停顿了一下,举起酒杯: “今天这顿饭,一来是请大家认认门,以后路过永民巷口渴了,进来喝杯茶,我随时都在。 二来,是感谢大家这些年来的关照,林言心里都记得。 我话不多,都在酒里了,来,我先干为敬。” 他说完一仰头,把杯里的酒喝了个干净,四周便响起一片叫好声和碰杯的声响。 酒席又继续了大半个钟头,气氛正酣时,褚万霖的管家忽然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凑到褚万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褚万霖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放下筷子,站起来朝众人拱了拱手:“各位慢用,家里临时有点事,我先走一步。” 他没多解释,带着管家快步出了院子。 众人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想,继续吃喝。 又过了十来分钟,药爷也放下酒杯,拍了拍林言的胳膊,说了一句“早点休息”,便起身离开了,走得同样干脆。 林言也意识到了不对,但没有时间去猜测,他回到主桌坐下,重新端起酒杯,跟黄东平和佟自陌碰了一杯。 没聊几句,客厅角落里新装的那台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林言放下酒杯起身走进客厅,接起电话:“喂,哪位?” 对面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说着带一点英国口音的中文:“请问菲茨威廉先生在吗?” “在的,你稍等。”林言把话筒放在桌上,转头朝院子里招呼了一声,“菲茨威廉,找你的电话。” 菲茨威廉走进客厅,接过话筒,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得紧绷,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偶尔“嗯”一声,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便挂断了电话。 他从客厅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脚步也比刚才慢了半拍。 克莱尔先注意到他的表情,放下筷子问:“怎么了?” 菲茨威廉在主桌边上站定,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看向林言,声音有些发涩: “师父,刚才的电话是英国领事馆打来的。说是今天下午,日本和英国在东京签订了一个协定,天津英租界的事,解决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黄东平放下酒杯,问:“怎么解决的?” 菲茨威廉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咬了咬牙:“英国让步了,同意交出那四名刺杀案嫌疑人,还给日本承诺了一堆限制条件,封锁解除了,但……等于是日本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英国人没拦住。”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黄东平和佟自陌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林言此刻也明白了。 天津英租界的事解决了,日本人赢了,英国人输了,接下来,上海公共租界还会远吗? 最后送几个徒弟回医院宿舍后,林言单独把亨利拉过来,嘱咐道:“菲茨威廉交给你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到处乱跑。” “是,师父。” 林言回到新家后,对新家再来了一次全方位的检查,检查了5个多小时,天光已经微微泛白才检查完。 还好,没有任何监听设备。 距离上班还有两个多小时,林言躺在床上,但他根本睡不着。 英国跟日本滑跪了,那公共租界接下来面临的威胁就大了,在公共租界的同志们面临的压力也会越来越大。 不过这件事不需要自己去提醒。 以延安的情报能力,这会肯定已经知晓一切。 ......... 时间继续推移,很快来到8月22日。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 首先是周佛海大张旗鼓地就任特务委员会主任委员,统管76号,李前继续做他的副主任。 然后是报纸上四处都是日本人诺门坎占据优势的消息。 但是,坐在办公室内的影佐祯昭已经意识到大事不好,因为他手里拿着两份情报。 一份是从上海运往东北前线的血浆、吗啡和截肢手术器械数量突然呈指数级暴增,而常规补给却断了。 另一份是从东北发往上海的“阵亡者遗物包裹”突然彻底断绝了。 第一份,说明前线战况激烈,人员消耗很大,药品需求大说明伤者多,常规补给不需要上海运,只需要东北陆路交通线就够,说明军队减员严重。 第二份更说明问题。 正常情况下,阵亡士兵的遗物都是经大连上船,船到上海补给再回日本,因为这些遗物属于重要但不紧急,走这条线最合适。 突然断了,说明前线要么被包围了,要么成建制被消灭。 诺门坎大败只是迟早的事。 虽然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理性分析已经知道结果了。 “来人!” “把李前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哈依!” 属下转身出去,10分钟后,李前小跑来到办公室。 第487章 周佛海和陈默群的交锋 他进门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微微喘着气,站在影佐祯昭的办公桌前微微躬身:“机关长,您找我?” “对。”影佐祯昭点了点头,“今天开始,公共租界的施压方面缓一缓,不要太激进,近期不要搞出人命来,明白吗?” “机关长,我今天刚安排了一次大行动,前前后后人力物力.......” 李前的话没说完,就被影佐祯昭打断了。 “闭嘴!”影佐祯昭一拍桌子,“我的要求很简单,这几天不要出现任何事,不要冒头,不要被上面的人盯着,就这么简单!” “机关长......” “滚!” “是。” 李前不敢再多说,赶紧退出办公室,回去之后立马暂停准备好的大行动。 76号的突然收缩让周佛海一头雾水。 他虽然接手了76号,但影佐祯昭的命令都是直接传达到李前那里,根本和他没什么太大关系。 越想越气,周佛海直接开车去了76号,冲进李前的办公室。 “李前,76号之前安排的大行动怎么说取消就取消,你可知道,试压不完全就等于完全不试压,要是红党和军统在公共租界、虹口死灰复燃,我们这些人的安全怎么得到保障?” 周佛海不直接提影佐祯昭,而是准备让李前自己说出来。 李前没有想那么多,上前微微颔首: “周先生,这真怪不得我啊,这是机关长的命令,连原因都不告诉我,我也.....哎.....” “原因都不告诉你?” “对,还让我滚。” 李前说完,一脸委屈地把自己见影佐祯昭的过程说了一遍。 周佛海听完气消了一半,拍了拍李前的肩膀:“看来最近有大事发生,消停点好。” 随后周佛海离开。 他离开后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在20分钟后出现在陈默群的住处,和陈默群相对而坐。 “周先生突然到访,小院蓬荜生辉,不知周先生有何指教?” 陈默群拿不准周佛海要干嘛。 周佛海心里暗笑,装神弄鬼的“女娲”,还在这装。 但他不能直接点出对方的身份,微微一笑: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陈先生准备什么时候复出,什么时候担起76号的担子?” 陈默群没有直接接话,而是给周佛海和自己各自倒上一杯茶,这才开口: “我现在身体欠佳,李前管着76号我很放心。” “可是,不在其位,想要做事还得借他人之手,总归是不方便的。” 周佛海这么说,就是指之前“女娲”让他救苗建辰的事。 陈默群压根听不懂其中深意,只是笑了笑: “周先生,我现在没有什么事是必须要做的。” 周佛海见对方油盐不进,于是转移话题问: “对了,刚才76号暂停了所有大行动,你怎么看?” “怎么看?”陈默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在我看来,这一切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日本人在诺门坎要么已经惨败,要么在惨败的过程中。” “苏联人真的能打赢日本人?”周佛海问。 “不仅能打赢,而且日本人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陈默群耸了耸肩, “周先生,我研究过苏联的军工和工业实力。 他们的钢产量、煤炭产量、石油产量,都是日本的十倍以上,虽然他们内部的问题不少,大清洗刚刚结束,很多有经验的军官都被换了,但工业底子摆在那里,只要苏联人下定决心跟日本打,日本人不可能是对手。” 他说到这里,伸出一根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诺门坎那地方,地广人稀,适合大规模装甲作战,苏军的坦克,飞机,重型火炮数量都是关东军的数倍。关东军呢?补给线拉得太长,后勤跟不上,这仗没法打。” “日本人的731部队都去了前线,难道还占不到便宜?”周佛海知道日本人的毒气和细菌部队威力巨大,所以有此一问。 陈默群微微一笑,继续说: “日本人在战场上使用那种手段,反而说明他们正面战场已经吃了亏,真正占优的一方,不需要靠下毒取胜。 现在影佐祯昭突然让76号收缩行动、按兵不动,结合他前段时间在联席会议上说的那些‘日军占优’的话,不用猜,肯定是北边出了大问题。” 周佛海沉默了很久,一直没有说话。 他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汪精卫那边正在跟日本人进行最后的拉锯谈判,谈判桌上最大的筹码就是日本军方的“必胜”姿态。 如果诺门坎真的出了事,关东军吃了败仗,那日本人在谈判桌上的底气就会少一大截。 汪先生那边的筹码反而会变多。 周佛海想到这里,站起身来,朝陈默群拱了拱手:“陈先生这番话,周某记下了,多谢。” 陈默群也站起身来回了一礼:“周先生客气,你是我的长官,为长官排忧解难是属下应该做的。” 周佛海没有再寒暄,微微点头,然后转身出了门。 看着周佛海离去的背影,陈默群叹了口气。 这一次算是把自己的判断全盘托出了,他只希望这件事之后,汪精卫这批人能把他当半个自己人,不至于之后给自己下绊子。 等到哪一天,自己真的出山重新接手76号,便没有了任何掣肘。 .......... 林言这边搬入新家后,做什么倒是方便不少,但这段时间风平浪静,就连到家中就医的人都没有出现。 无趣。 在医院忙碌一天,快到下班的时候,再拿起一堆报纸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没啥新鲜的。 日军四处扫荡,红党敌后根据地四处小规模战斗破袭,正面战场对峙。 林言知道,接下来诺门坎日本惨败,同时德国闪击波兰马上要来了,再过半个月,日军要打第一次长沙会战。 看来得找个机会提醒一下戴雨浓,至少让第九战区多一些准备时间。 正想着,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第488章 得给日本人加点料了 脑海中完成译电。 “苏联已在诺门坎完成对关东军第23师团主力的合围,另,日军已经策划于9月对长沙发动大规模会战,两则情报已转交国党,请知悉。望舒。” 好嘛! 红党的情报能力确实强,也不需要自己给戴雨浓传递情报了。 日本诺门坎的惨败就在眼前,按照时间线,接下来欧洲要打起来了。 林言看了一下自己的三个徒弟,都在那津津有味地看着报纸,或许他们的悠闲时光也快没有了。 果然,第二天上午,最大的新闻正在报纸上炸开了。 苏联和德国签订了《苏德互不侵犯条约》。 头版头条的铅字大得刺眼:"苏德签订互不侵犯条约,欧洲局势急转直下。"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面不改色地把报纸翻了个面,继续往下看。 林言心里没什么波动,看完之后,放下报纸,喝了一口茶。 但三个徒弟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最先炸的是菲茨威廉。 他看完报纸后,脸涨得通红,一拳砸在桌上: “这怎么可能?!德国和苏联签了互不侵犯条约?他们是意识形态的死敌!希特勒在《我的奋斗》里写了那么多反对布尔什维克的话,他怎么能……” 他语无伦次地把报纸捏成一坨,“这意味着德国可以放心去打波兰了!英国怎么办?法国怎么办?” 克莱尔紧随其后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脸色不比菲茨威廉好多少。 他把报纸递给林言:“师父,您看到了吗?德国和苏联站在一起了。没有了后顾之忧,德国很快就会像25年前一样,举起他们的屠刀。” 亨利也皱着眉头开口:“我在街上听到几个洋行的人都在说这件事,说整个欧洲都要打起来了,连银行门口的队都排得比前两天长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了。 菲茨威廉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说: “首相张伯伦一直在说‘和平在我们这一代’,这两年对德国步步退让,结果退出了什么?退出了希特勒跟斯大林握手的照片!退出了德国坦克可以毫无顾虑地碾过波兰边境!”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书桌边缘。 克莱尔则是自言自语:“这帮德国佬,到时候让他尝尝我们法国马奇诺防线的厉害!” 林言听到“马奇诺防线”几个字的时候,硬撑着没笑,而是咳嗽两声: “我去病房看看。” 然后林言赶紧离开,把办公室留给他们三人。 德国的威胁对于英法来说,那是骨子里的恐惧,也只有德国人才能让英法的百年仇恨稍微缓解一下了。 报纸上的版面被德国和苏联签订条约的消息包圆了,因为这个消息太反常识了,其他版面要么是对德国和苏联两个国家的基本情况分析,要么是对整个欧洲局势分析。 还有大篇幅的写欧洲贵族秘辛,谁和谁有染,谁和谁有旧情,总之就那点事。 报纸上根本找不到日本人在诺门坎惨败的一丁点消息。 看来,日本人对保密工作做得还是到位啊! 看来,得给日本人加点料了。 但今天没有必要再请徒弟吃饭,毕竟头一天刚搞了乔迁宴,这会再请就有些刻意了。 那就等下班吧。 这件事重要,但不紧急。 林言查房出来,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跟黄东平撞了个满怀。 “哎.....林主任,正找你呢!”黄东平语速很快,“仁济医院有个手术需要你去........” “好,我马上就去。”林言打断了他,转头就往楼下跑。 黄东平望着林言的背影,叹了口气:“哎,我还说让你带个徒弟过去呢......” 话音未落,林言的三个徒弟已经冲到门口,结果根本没见到师父林言的身影。 他们顺势来到走廊的阳台往下看,林言已经在开车门了。 这时候下楼肯定是来不及了。 林言上车之后,迅速启动车辆,缓缓驶出巷子,在驶出巷子的过程中,从储物空间拿出纸和笔,用下巴卡住方向盘,迅速在纸上写下一段话,然后揉成小球捏在右手手心。 随后一脚油门直奔许伯年的药材铺。 路过信箱的时候,车速微微放缓,熟练地把小球弹入信箱,然后再一脚油门直奔新垃圾桥,过关卡后,两分钟便抵达公共租界的仁济医院。 林言把车停在大门口,熄火下车,一抬头就看到一群人等着自己了,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人,正是仁济医院的陈院长。 陈院长一见林言,快步迎了上来,身后几个医生也跟着动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急促。 “林主任,总算把你盼来了!”陈院长伸手跟林言握了一下,也不寒暄,直接往医院里面走,一边走一边说,“病人是10分钟前送来的,西餐餐刀插进左胸,刀刃进去了大概三寸多,位置靠近心脏。我们这边做了初步的清创和止血,但取刀这种事……说实话,我们不敢动。” “伤者什么情况?男的女的?胖瘦程度?”林言跟上他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 “男的,四十出头,上海本地商人,中午在霞飞路一家西餐厅跟人吃饭,据说是跟旁边桌的人起了争执,对方把他按在墙上,餐刀插入胸口。巡捕房已经把闹事的人扣了.........” “这些细节没必要跟我说。”林言打断了他,问,“拍了片子没有?” “拍了,胸片在手术室里等着您看,初步判断刀尖从第三肋间隙斜着刺入,方向偏左下方,离心包膜可能只有一公分左右。”陈院长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一些,“手术的前期准备已经做好了,只等您出手。”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二楼手术室门口。 门已经开了,里面灯全亮着,护士正在准备器械,麻醉师站在手术台旁。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嘴唇发紫,前胸已经消过毒,一块纱布盖着伤口的位置,纱布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血渍。 第489章 硕鼠 林言没有停步,直接到旁边的水槽快速刷手,穿好手术衣后走到台边,接过护士递来的片子举起来看了一瞬,然后放下,伸手轻轻掀开纱布看了看伤口位置,又低头观察了一下刀柄露出体外的角度,心里就有了数。 “麻醉已经开始了吗?” “五分钟前开始的,可以手术。” 林言点了点头,拿起手术刀切开一道口,把创面打开。 “止血钳。” 林言伸出手,护士把止血钳拍在他掌心。 他先用镊子夹起消毒棉球在切口周围又擦了一遍,然后沿着餐刀插入的方向,在刀口外侧切了一道不到两寸的延长切口,避开肋骨下缘,用手和器械配合轻轻撑开组织间隙。 他感觉到了刀片穿过肌层的轨迹,又在刀尖方向的触感上确认了片刻。 刀刃确实离心脏很近,近到只要再偏半寸,这个人现在就不可能在手术台上躺着了。 但此刻心包膜完好,能感觉到搏动通过筋膜层传过来,节奏虽然偏快,但还算稳定。 “吸引器。” 护士把吸引器递过来,他轻轻吸掉切口深处的积血,视野清晰了一些,然后换了一把细长的镊子,从刀身与组织的缝隙中探进去,试探着感知刀尖的位置和角度。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站的位置,换了一个更顺手的方向,左手夹住刀柄,右手用镊子稳住刀尖下方的组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极其缓慢地将餐刀沿着进入的轨迹向外抽。 刀身一点一点地退出来,每退出一毫米,旁边的护士就屏住呼吸一瞬。 林言的手很稳,速度均匀,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这条轨迹走了无数遍。 当刀尖完全离开胸腔的那一刻,一股小股的暗红色血液从创口深处涌了出来,林言立刻用纱布压住,观察了两秒。 出血没有加快,不是动脉,只是一条小静脉在取刀过程中被带动了。 没有大问题。 但眼下还得继续切开! 因为伤及胸腔,得把胸腔内的所有血和多余的液体全部清理干净,出血点全部处理完,然后放置引流管,最后完成缝合。 但最难的步骤已经完成了,眼下只要按部就班处理就行了。 10分钟后,手术完成,引流管设置好,缝合完毕。 “手术成功,术后注意事情不用我多说了吧。” “不用不用。” 陈院长在林言身后全程观看了手术过程,这样的手术速度和经验判断,他已经习惯了。 林言就是这个水平,比他见到的其他人确实强一大截。 趁着林言脱下手套和手术衣去刷手的时间,他把一个装了两条大黄鱼的布袋子塞进了林言的口袋。 林言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仲原佑辅】 【职务:日731部队顾问&荣字第1644部队负责人】 【代号:硕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半个小时前,仲原佑辅在公共租界一处餐厅跟英国水兵产生口角,因为语言不通,大打出手,然后被对方下狠手。 2、荣字第1644部队是负责在中国江南寻找合适的“活体实验场”和“投放测试区”,为未来对重庆大后方或前线国军发动大规模细菌战做前期勘测。 3、肺鼠疫细菌已经研制成功,现在缺的是大规模生产以及投放手段。】 肺鼠疫! 这是日本人在侵华期间最惨绝人寰的作品。 在肺鼠疫出来之前,之前的鼠疫是腺鼠疫,简单来说就是只能通过跳蚤虱子完成人传人,相对好控制多了。 但肺鼠疫出来后,细菌可以在喷嚏和咳嗽形成的飞沫完成直接人传人。 这样一来,传播速度快了不知道多少倍,而且致死率高。 真他娘的气愤! 早知道就把这个仲原佑辅弄死在手术台上了! 可这个仲原佑辅受伤,旁边并没有其他日本人看着,身上的衣服也早就剪碎了,也麻醉了说不出话,还真看不出来是日本人。 但事已至此,只能想应对措施了。 这个仲原佑辅刚来上海,还没有开始建立实验室,还没有开始动物实验和人体实验,所以情报里没有具体的地址,没有办法安排人去摧毁。 那就只有一条路了。 那就是提前准备应对鼠疫。 而林言知道,鼠疫最怕的是链霉素。 当年鼠疫大流行,是因为链霉素还没有出现。 而现在日本人也还不知道链霉素是治疗鼠疫的特效药,不会停下研究脚步。 得把这个消息发给延安,让延安想办法重启链霉素生产线,在日本人开始使用鼠疫攻击的时候,不至于毫无防备。 确定好后,林言刷完手,直接出门下楼,准备开车出门。 本来想着出门后马上给延安发电文,结果车刚启动,陈院长小跑过来,趴在窗户上,说: “哎呀,林主任,刚才忘了件事,上次给贵医院支援的设备单据还在我这儿,按规矩得您那边签个字才能走账,我今天本来想给您带过去的,一忙就忘了。反正你也要回去,捎我一程呗。" 林言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心里暗骂了一声“倒霉”。 他刚从手术室出来,脑子里还转着肺鼠疫和链霉素的事,正盘算回去的路上给延安发电文,结果陈院长这一拦,计划全打乱了。 但表面上他没有任何异样,笑了一下,侧头看向陈院长:“就这事?您打个电话过来,我让人来取单据就行,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电话里说不清楚,上回那批设备里有一把持针钳的型号跟咱们订货单上写的不一样,得跟当面核对一下。”陈院长说着已经拉开了副驾的车门,弯腰坐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朝林言笑了笑,“走吧。” 林言无奈,只得一脚油门驶出巷子。 很明显,陈院长之前忘了确实有可能,但绝对不可能是做完手术之后才想起的。 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手术成功后,他先去给医院里没露面的日本人汇报了情况,然后才下楼来搭自己的便车。 第490章 大内和伊原武雄的密谋 另一边 大内畅三手持武士刀正在院子内舞刀。 江谷利美站在远处,而距离大内畅三不到三米远站着的却是伊原武雄。 等大内畅三一套大内畅三收住刀势,刀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圆弧后稳稳停在身侧。 他的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但呼吸均匀,握刀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伊原武雄站在三米外的石板地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从大内畅三的刀尖移到他的脚下,又从脚下回到他的肩背,看完了每一个细节,才缓缓开口: “好,返璞归真的境界。你这一套下来,已经没有多余的架子了,刀跟着意走,意到了刀就到了,能用出这种刀的人,至少十年没断过练习。” 大内畅三把刀收回鞘中,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伊原君过奖了,也就是每天早晚活动活动筋骨,离返璞归真还远得很。” “我说的是实话。”伊原武雄摇了摇头,神色认真,“我在上学的时候跟不少练剑道的人交过手,能到你这种程度的不超过五个。” 大内畅三没有再推辞,把刀架在廊下的木架上,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伊原武雄进了屋。 江谷利美端上茶来,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两人相对而坐,隔着一张矮几。 茶水冒着热气,茶香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散开。 伊原武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没有绕弯子:“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两件事。” 大内畅三正襟危坐,等着他继续说。 “第一件,诺门坎那边,关东军的惨败已经控制不住了。”伊原武雄的声音平静,眼神里看不出失望,“消息传回东京之后,参谋本部内部已经炸了。第23师团主力被苏军合围,损失惨重,阵亡和失踪的人数不断累积,有全军覆没的风险。这件事传到上海来只是时间问题。” 大内畅三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像是在心里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伊原武雄继续说: “第二件,德国和苏联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之后,国内政坛震动。平沼骐一郎首相在条约公布当天就表示‘国际形势突变,帝国外交陷入困境’,引咎辞职是板上钉钉的事。新的首相马上就会上来。” 大内畅三的目光在伊原武雄脸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点意外:“伊原君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国内政治了?” 伊原武雄听到这话,摇了摇头: “我哪有关心政治。我是说首相辞职,就意味着新首相会接上来。 新首相一上台,面对的局面摆在那里。 诺门坎吃了败仗,国际上跟苏联的关系因为这个条约变得微妙,美国那边又一直在施压。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必须需要一场胜仗来稳定局面。” 大内畅三听到这里,微微点头,这才是他认识的伊原武雄。 伊原武雄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我们11军进攻长沙,是必然的,而且时间不会太晚,以现在的局势来看,最迟九月中旬就会动手。” 他顿了顿,然后看向大内畅三:“你猜11军目前最缺的是什么?”、 “弹药?粮食?药品?”大内畅三试着猜了几个。 伊原武雄摇头:“这些都不算太缺。真正缺的,是香烟。” 大内畅三愣了一下:“香烟?” “对。”伊原武雄点了点头, “我收到前线那边来的消息,说现在11军的普通士兵里,悲观情绪已经开始蔓延,打了两年多,攻下的城市不少,但反抗从来就没有停过。 再加上诺门坎那边惨败的消息虽然还没公开传开,但军中的小道消息跑得比电报还快,士兵们心里没有底,士气低得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香烟这个东西,在这种时候反而比子弹和金鸡纳霜还管用。一根烟点起来抽两口,人就能喘一口气,就不会往坏处想那么多。但是现在前线的香烟供应,连平时的三成都不到。” 金鸡纳霜就是奎宁,治疟疾的。 大内畅三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伊原君专门跑来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因为要买香烟完全可以去市场上买,根本没必要找自己。 伊原武雄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上次我托人给你带话,让你打通一下渠道,可不是让你买点哈德门、老刀牌、还有什么美丽牌,这些都赚不到什么钱。” 大内畅三其实早有安排,但他就是假装不知道,一拍大腿:“哎呀,伊原君啊,我就是在接触美丽牌香烟啊,这也不行吗?” “那肯定不行啊。”伊原武雄解释道, “现在一条美丽牌香烟区区两百支,成本就得两块大洋,而且价格基本是透明的,我们卖到士兵手上一条最多也就四块大洋,就赚个辛苦钱。 所以,我们得拓宽思路,得去和新四军交易,买他们产的香烟。” “哎呀......”大内畅三再拍一次大腿,“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大内畅三这一拍大腿,力道不小,声音很响。 他脸上的表情带着懊恼。 伊原武雄看着他这副做派,嘴角微微一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大内君,你就别搁这跟我表演了,你不是已经打听得差不多了吗?” 大内畅三被点破了,也不尴尬,哈哈笑了两声,摆了摆手: “伊原君不愧是航空兵出身,看得清楚,什么都瞒不过你。 那咱们就摊开说。 你的意思是用子弹跟新四军换他们的香烟,然后拿这些香烟送到11军,一部分换子弹、一部分换钱,完成一个循环?” 伊原武雄点了点头: “对,子弹是硬通货,新四军缺子弹比我们缺香烟还严重。 他们在敌后根据地能种烟叶、能手工卷烟,但弹药补给的渠道比我们窄得多。 用我们手里库存的6.5毫米子弹跟他们换香烟,对他们来说是划算的买卖,对我们来说也是。 香烟拿到手之后,送到11军前线,卖一部分收回现金,换一部分补充子弹库存,一圈转下来,子弹基本没少,现金多出来一笔,都是我们的利润。” 第491章 诺门坎见报 大内畅三沉默了片刻,问:“你那边能先给我调多少6.5毫米子弹?” “20万发应该是有的。” “好,按前线的行情,一条美丽牌香烟两块大洋,送到11军士兵手上四块大洋,换8发子弹。新四军的香烟我们就按一块半大洋算,等于三发6.5毫米子弹,这样的话20万发子弹我们能换6万多条香烟。 6万多条香烟,我们只需要拿2万多条香烟就可以把20万发子弹的库存补齐,省下的全部换成钱,这些士兵的军饷都可以到我们口袋里。 是个好买卖。” 大内畅三口若悬河,一看就是早有准备。 “大内院长,你既然已经想好了,那就按你的来,到时候利润还是三七分,我那边要打点的有点多,没问题吧?” “没问题。” “那我就等大内院长的消息,确定交易细节。” “好。” 两人当场敲定,送走伊原武雄后大内畅三把江谷利美叫到跟前,吩咐道: “去,宝昌路德茂洋行橱窗放一盆月季。” “哈依!” ......... 林言这边回到慈心医院,挨到晚上下班,开车出医院门之后,林言赶紧拿出储物空间的蓄电池和一号电台,迅速给延安发去了电文。 发完电文后,车辆已经来到了宝昌路,一抬头德茂洋行橱窗内一盆月季开得正艳。 好嘛,大内畅三又来凑热闹。 可眼下自己的一号电台还得跟延安联系,蓄电池的续航要保证,暂时不着急和对方取得联系,让对方等着! 只是自己得考虑再搞一块电池了。 过了德茂洋行,林言很快拐入永民巷,把车停在巷口的摊位旁下车吃面。 走到面摊最靠里的那张矮桌边坐下,朝老板招呼了一声:“老板,一碗阳春面,加个荷包蛋。” “好嘞,您稍等。”老板应了一声,锅里的水正沸着,竹篓里捞出一把面条,热气腾腾地往碗里一扣,浇上一勺清汤,撒一把葱花,最后把煎好的荷包蛋搁在上面,端到了林言面前。 林言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汤头鲜得刚刚好。 他正埋头吃着,旁边桌上几个穿着短褂的男人也在吃面,其中一个人大概是刚坐下没多久,面还没上来,手里捏着一份叠得皱巴巴的报纸,跟同桌的人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林言起初没在意,但听了一耳朵之后,手里的筷子慢了下来。 “……你说的是真的?日本人吃了败仗?” “千真万确,我报社那边的朋友今天下午跟我说的,号外已经在印了,八点之前就能上街。” “哪个地方吃的败仗?” “北边,跟苏联人打的,听说整个师团都被围了,死的比伤的还多。日本人的报纸上一点风声都没露,但人家报社那边接到的是外电通稿,白纸黑字写着的。” “这仗要是输了,日本人还怎么横?” “怎么横?他们该横还是横,但老百姓知道了,心里就硬气些。你快吃,吃完去买份号外看看,我听我那朋友说,上面连日本人的伤亡数字都登了,虽然不一定全准,但肯定不是小数目。” 林言低头继续吃面,心里琢磨着。 他上午通过“水牛”传出去的那条消息,晚上八点号外才出来,速度比之前已经慢了很多。 没办法,76号四处打击,这些号外只能印刷和售卖完全分离,加上转运要时间,排版更慢,出报纸的速度也更慢了。 不过,这个消息一出来,整个上海租界的气氛都会变。 他正想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子里快步跑了过来,手里攥着一份油墨还没干透的报纸,一边跑一边喊:“林医生!林医生!” 是韩二狗。 他跑到面摊前停下来,微微喘着气,把报纸往林言面前一递:“刚刚印出来的号外,您快看看!” 林言接过报纸,展开来。 头版头条的铅字还带着油墨的潮气,标题比他想象的还要直白:“苏军诺门坎大捷,日军第23师团主力被围,伤亡逾万。” 他把报纸放在桌上,低头看了起来。 旁边桌上那几个刚才还在讨论的人已经围了过来,其中一个人开口问:“小哥,这号外哪里有卖?” 韩二狗指了指巷口的方向:“烟纸店有,刚送到的,五角钱一份。” “五角钱一张纸?这年头连报纸都这么贵了……”那人问。 “想买到就早点去,数量有限。”韩二狗嗟叹一声,继续说,“你是不知道,自从之前那些二鬼子搞事情以来,只要涉及到日本人战败消息的号外都不敢大张旗鼓卖了,成本也高了,贵点正常。” 那人点了点头,付了饭钱,赶紧往巷口走。 林言把号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版面不大,总共就一张纸,正反两面印满了字。 内容除了诺门坎苏军大捷的主消息之外,还附了一段简短的背景介绍,提到苏军在朱可夫的指挥下集中了优势兵力和装甲部队,对日军第23师团发动了包围战,目前包围圈已经合拢,日军正在试图突围,但战果有限。 整篇文章没有提到731部队,也没有提到细菌战,显然是为了假装是外电通稿的改编版。 但光是“日军第23师团主力被围”这几个字,就已经足够让整个上海租界震动了。 韩二狗也没有过多停留,跟林言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韩二狗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之后,面摊周围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刚才还在各自埋头吃面的几桌食客,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往林言这边瞟。 终于有个穿着灰布衫的中年人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来走到林言桌边,陪着笑问了一句:“这位先生,您那份号外……能借我们看看不?” 林言抬眼看了他一下,没多说什么,直接把报纸递了过去:“看吧,看完放回桌上就行。” 那人双手接过报纸,连声道谢,转身走回自己那桌。 桌上几个人立刻把头凑到一起,四颗脑袋挤在那一张报纸上方,灯光昏暗,他们不得不把报纸举到电灯正下方才能看清那些铅字。 “……第23师团主力被苏军合围……伤亡逾万……日军试图突围未果……”灰布衫的中年人低声念着,声音越念越低,念到“伤亡逾万”的时候顿了一下,估计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念错。 第492章 影佐怒了 同桌一个年轻一些的人凑得更近了一些,伸手指着报纸中段的一行小字:“你看这儿,说是苏军出动了上百辆坦克和几百架飞机,日本人那边的装甲部队根本打不过……这话说得也太狠了吧?” “上百辆坦克?几百架飞机?”旁边一个人咂了咂嘴,“日本人不是说他们占了上风吗?报纸上天天写关东军打得苏联人节节败退,怎么现在变成被围了?” “那能一样吗?”灰布衫的中年人把报纸往桌上一摊,“日本人的报纸那是给自己人看的,苏联人那边的外电通稿才是真的。你看人家这个号外,写的清清楚楚,朱可夫的部队把日本人的退路断了,东北那边想增援都来不及。” 另一个穿短褂的年轻人插了一句:“朱可夫是谁?” “苏联那边的一个将军,听说挺能打的。反正日本人碰上他,这回是踢到铁板了。” 几个人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连边角的小字广告都没放过,像是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最后他们把报纸重新折好,灰布衫的中年人站起来,恭敬地把报纸放回到林言桌上,朝他拱了拱手:“多谢先生,我们看完了。” 林言点了点头,伸手把报纸拿回来,正准备折好放进口袋,老板过来了。 老板弯着腰笑着对林言说: “刚才那位送报纸的叫您林医生,我想问一下林医生,如果方便的话,把您的号外给我瞅瞅吗?” “行!” 林言也无所谓,因为这份号外上的消息他都看完了,而且都是自己知道的消息,随后把号外递了过去。 面也吃完了,林言准备顺便掏钱结账,结果被老板给拦住了: “林医生,你这号外五角钱,您给我看了,我怎么好意思收你的钱,这碗面我请了。” “行!”林言也不推辞,起身对老板说,“老板,报纸就不用还我了,你留着看也行,给吃面的顾客看也行。” “多谢,多谢。” 就在此时,林言的储物空间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已知悉,已将情况汇报给首长,不日将根据实际情况确定如何重启链霉素生产计划,并且此计划将列入绝密。望舒。” 重启链霉素生产计划可没有那么容易。 之前的链霉素工厂已经转向青霉素生产,不可能停了青霉素生产转而生产链霉素,所以只能新建工厂。 新建工厂就有设备问题要解决。 以延安的情况,凑齐生产设备,然后调集人力完成生产都是难题。 希望一切顺利吧。 .......... 另一边 影佐祯昭跟汪精卫谈判完,刚刚回到梅机关的办公室,一巴掌拍在桌上: “这个汪精卫,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刚才在谈判桌上说什么?说关东军快输给苏联了,帝国现在需要他,所以他的条件必须重新谈。他怎么敢的?开口就要取消青天白日旗上加黄布条!说什么‘加了黄布条就等于自己承认是傀儡’,说这是有辱国体!” 他抄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重重放下: “什么有辱国体?他汪精卫一个叛逃出来的人,有什么国体可谈?当初在河内的时候是谁哭着喊着要跟帝国合作?现在好了,诺门坎那边刚出了点状况,他就觉得可以坐地起价了?”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他这些话更像是骂给自己听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 “进来。”影佐祯昭压了压火气,坐回椅子上。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下属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纸,走到办公桌前立正站好,把纸递到影佐祯昭面前:“机关长,刚收到的号外。” 影佐祯昭接过号外,展开来扫了一眼。 只看了两秒钟,脸色铁青。 标题那几个字像是钉子一样扎进他眼里:“苏军诺门坎大捷,日军第23师团主力被围,伤亡逾万。” 他把号外拍在桌上,声音比刚才又高了几分:“谁允许这种东西在上海发行的?公共租界的报社?还是法租界的?” 下属低着头,小心地回答: “是公共租界那边一家小报印的号外,我们的情报员刚拿到手就送过来了。他们印刷和售卖完全分离,查不到具体的印刷地点,售卖的摊点也是临时设的,等我们的人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撤了。” 影佐祯昭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又拿起那份号外,把正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报纸揉成一团,用力扔进了墙角的废纸篓里。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撑着窗台,看着窗外虹口的街景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来,沉声道: “汪精卫。一定是汪精卫。” 下属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影佐祯昭在桌边来回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继续说: “诺门坎的消息,帝国一直在封锁,连我都不知道确切消息。上海这边能拿到外电通稿的渠道就那么几个,普通报社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收到消息。而且偏偏是在我跟汪精卫谈完之后号外就出来了,这不是巧合,他是故意放出消息,用舆论来给我施压,逼我在谈判桌上让步!” 他咬着后槽牙说: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低头?他以为靠着苏联人的一次胜利就能改变他叛徒的身份?投降帝国的人,就是帝国的狗。狗要是叫得太凶了,就要被拴起来。” 下属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影佐祯昭摆了摆手:“你出去吧。让李前那边加大力度查,把这个号外的印刷点给我翻出来。不管藏在公共租界还是法租界,都要给我找到。” “哈依!”下属敬了个礼,转身快步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影佐祯昭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虹口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昏黄。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发现味道不对,摇了摇头,马上把烟在烟灰缸里碾灭。 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马上喷了出来,味道还是不对。 “八嘎!” 第493章 两个徒弟要离开 林言这边回到家后,才拿拿出蓄电池连接上二号电台。 刚连接上二号电台后不久,电台便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20万发6.5子弹换66000条香烟,如果可以,请将香烟运送至华界三角街2号仓库。” 终于走到以物易物的阶段。 这个价格基本合理,这个交易方式也可以简化。 子弹完全可以让大内畅三委托通运堂运到太湖的秘密码头,而香烟则可以委托商人大张旗鼓地运到大内畅三的仓库。 新四军确实有自己的兵工厂,但生产能力还没提上来,多20万子弹总归是好的。 至于香烟,他们可以扩大生产,用香烟换子弹,安全高效。 但自己这会可以不能给大内畅三回复消息,不能被定位。 只等自己跟延安联系上,确认66000条香烟准备好之后再跟他联系就行了。 至于这段时间他继续联系自己,让他联系好了,反正自己二号电台也暂时不想开机。 第二天一早,林言去慈心医院的路上,林言拿出一号电台和蓄电池,给延安发去电文。 刚回到慈心医院,检查完病房,储物空间便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66000条香烟已准备好,明日送到华界三角街2号仓库,请安排对方运送弹药至菱壳渡。望舒。” 效率还挺快。 当天晚上,林言下班后给大内畅三发去电文。 一切顺利,第二天林言便收到延安的电文,确认交易完成。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日本人在诺门坎惨败的消息不断在上海各界发酵,日本人四处搜查报纸,想要堵住消息,但越是堵消息,消息传得越快,也越让普通人相信这个消息是真的。 到了9月3日,报纸上已经开始报道日军惨败,同时报道日本首相引咎辞职。 诺门坎的惨败加上德国背刺日本跟苏联签订互不侵犯条约,两个消息一叠加,首相辞职是理所当然的。 报纸上不起眼的地方还有一个消息,那就是德国在两天前闪击波兰,以及上海前往欧洲的船票已经销售一空。 林言知道,英国和法国对德国宣战已经成为必然。 此时办公室内只有林言一人,也不知道三个徒弟去哪里了,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收到这个消息。 三个徒弟,一个英国人两个法国人,自己还得抽空去安慰安慰他们。 正想着,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三个人。 林言抬起头,门被推开,三个徒弟鱼贯而入,亨利走在最前面,菲茨威廉跟在他身后,克莱尔在最后。 但是他们身后还有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詹姆斯·洛克伍德。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海军制服的水兵,但没有进入办公室,站在门口两侧。 菲茨威廉脸色有些发白,他走到林言面前,站定,低下头:“师父,我想回英国。亨利也跟我一起走,他说想先跟我到英国,然后再想办法回法国。” 林言看了一眼站在菲茨威廉身后的亨利,后者也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显然是已经跟菲茨威廉商量好了。 克莱尔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咬着下唇,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出来。 林言又看向后面的洛克伍德。 对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上前一步,颔首道:“林医生您好,菲茨威廉先生今天找到领事馆,表示希望能尽快返回英国,恰好我们舰马上要返回本土,可以搭载一同离沪,如果您同意的话,我们预计两天后出发。” 林言听完,没有急着回答。 他看了一眼菲茨威廉,又看了一眼亨利,这才开口:“你们俩都决定好了?” 菲茨威廉点头: “师父,我想了很久。英国现在的情况……我知道您说的那些话都是对的,我不能在工部局跟日本人对着干,但我至少应该回去,不管能做什么,哪怕只是当一个军医。” 亨利也跟着说了一句,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师父,法国现在在战争的边缘,我要回去。恰好菲茨也要回欧洲,我陪他一起,路上有个照应。” 林言没有直接回答他们,而是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洛克伍德少校面前,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语气平静但很认真:“洛克伍德少校,感谢您的好意。但菲茨威廉和亨利不能坐坎伯兰号回去。”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洛克伍德少校愣了一下,表情有些意外:“林医生,菲茨威廉虽然是你的徒弟,但他要回英国你也没有理由拦着啊。” 林言苦笑摇头,上前拍了拍洛克伍德的肩膀: “洛克伍德先生,你误会了,我徒弟要回他的祖国,我林言没有拦着的理由,但他们不能乘坐你的坎伯兰号,因为你的军舰不算很安全。” “我.......” 洛克伍德正想解释,林言打断了他。 “不用解释,现在英法对德国宣战是必然的事,那接下来英国所有的舰艇都会成为德国潜艇的目标,你可以说你们技术好,武器好,训练好,但总归是有危险的。 我不会让自己的徒弟陷入危险当中。” 林言随后看向菲茨威廉和亨利,说:“你们两个人的船票我会想办法,我去给你们搞两张票,你们只能坐中立国美国的船。” 办公室内所有人这才听懂林言的想法。 林言这是不想让他们冒任何风险。 洛克伍德也反应过来了,他赶紧握住林言的手: “林医生,多谢。” 说完,洛克伍德对菲茨威廉微微欠身,然后转身离开。 林言拍了拍菲茨威廉的肩膀转身出门,刚出门克莱尔跟了上来,说:“师父,我跟你去吧。” “好。” 下楼后,刚上车,克莱尔开口道:“师父,菲茨威廉和亨利也是没办法,现在去欧洲的船票买不到才去找的洛克伍德,现在去码头肯定是买不到船票的。” “我知道。”林言点了点头,“我去找黑市的药爷。” 第494章 拿到票 林言的车在药爷的烟纸店门口停下时,已经是上午11点。 林言推门进去的时候,药爷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报,见他进来,把报纸往旁边一搁,摘下老花镜:“林医生,你这是有事?” 林言也不客套,拉了张凳子坐下:“药爷,我需要两张去英国的船票。美国船,越近越好,我两个徒弟要走,坎伯兰号想搭他们,我没让。” 药爷听到这话,没有多问缘由,只是伸手拿过柜台上的电话,摇了几下,对着话筒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挂了电话之后他转头看向林言: “你来得巧,美国那边胡佛总统号刚好有一批退票,但只剩下头等舱了。两张票走联程,先从上海到旧金山,然后10天时间穿越美国换曼哈顿号从纽约去英国。 头等舱联票六百美金,两张一共一千二,加上路上换乘的时间和食宿开销,你再给他们准备个一千美金,十天的开销也差不多了。” 林言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三条大黄鱼放在柜台上,推了过去:“三条大黄鱼,按现在黑市的行情折下来一千二美金出头,多的你留着当跑腿费。” 林言自己手里还有美金,倒是不担心。 药爷看了一眼柜台上的三条金条,伸手收进抽屉里,没有多说什么:“你在这儿等我半小时,我去取票。” 林言就坐在烟纸店里等了大约半小时。 药爷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个信封,往林言面前一放: “四张票。胡佛总统号的船票两张,曼哈顿号的头等舱船票两张,名字都空着,填你徒弟的名字就行。 时间上胡佛总统号是9月4号明天出发,曼哈顿号那边我帮你确认过,十月的船期,到了旧金山之后换车穿过美国,正好能接上。” 林言接过信封打开看了看,四张船票叠放整齐,票面印刷清晰,日期和航次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信封收好点了点头:“谢了,药爷。这份人情我记着。” “少来这套。”药爷摆了摆手,“你那两个徒弟我看着也挺好,走了怪可惜的。但你既然决定了,就得让他们走稳妥。” 林言没有再寒暄,起身出了烟纸店,上车往慈心医院开回去。 回到医院,他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菲茨威廉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亨利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像是刚刚哭过但已经擦干了脸。 林言走进去,把信封放在菲茨威廉面前的茶几上:“船票。两张去美国的,两张从美国去英国的,联程票,明天一早出发。到了旧金山之后转火车穿过美国,再从纽约坐船去英国。预计十月中旬能到。”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一叠美金,放在信封旁边:“这是一千美金,你们俩在美国换乘期间吃住用,头等舱的票已经包了饭,但路上买点别的东西总要花钱,省着点用,撑到英国应该是够的。” 菲茨威廉看着茶几上的信封和美金,抬起头来,眼中含泪:“师父……” 林言看着他这副表情,眼眶微微有些发酸,但他用力眨了眨眼,脸上挤出微笑,然后走过去拍了拍菲茨威廉的肩膀,又转头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亨利,开口: “你们俩走了,这边就剩克莱尔陪着我了。三个徒弟走了两个,我这师父当得有点失败。” 克莱尔坐在旁边,听到这话,赶紧抬头说了一句:“师父,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菲茨威廉站起来,把信封和美金收进怀里,深吸了一口气,朝林言鞠了一躬:“师父,等我回去了,不管是去当军医还是在后方医院,我不会给您丢人的。” 亨利也从窗边走了过来,站在菲茨威廉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师父,保重。” 林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只是摆了摆手:“行了,回去收拾东西吧。” 菲茨威廉和亨利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林言和克莱尔两个人。 林言在沙发上坐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师父,你还好吧?”克莱尔问。 “师父没事。”林言定了定神,起身对克莱尔说,“走,跟师父去查房了。” .......... 与此同时,石井和男急急忙忙赶到大内畅三的办公室,把一份文件拍在大内畅三的桌上: “大内君,出事了,东京最后还是下了决定,要把同文书院升格成大学。”石井和男上气不接下气,“东亚同文书院大学,以后就叫这个名字,三年制变成四年制,毕业生统一分配去留,必须有一半人上前线。” 听到这里,大内畅三的脸色变了。 他接过那份文件,仔细查看完后,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凭什么?”大内畅三胸口剧烈起伏, “同文书院办了这么多年,一届一届的学生从这里走出去,学的是中国话,读的是中国书,目的就是为了潜伏,为了文化战争。 结果东京那边写两笔,就把这些都毁了,一个学了中国语言文化的特工人才,上了前线能干什么?去跟中国人打仗?那他学这些又有什么用?” 石井和男站在办公桌对面,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了才抬头看着他: “大内君,你现在生气没有用。文件既然已经下来了,就是已经定了的事,东京那边做了决定,你一个在上海的院长,再拍桌子也改变不了什么,眼下只能提前想对策。” “只能在职权范围内操作了。”大内畅三把文件放在桌上,重新坐下来, “三年制的学生,今年毕业的还能按原计划走,明年入学的,就按新规来,剩下的我能拖就拖,能推就推。 体检不合格的,体能不达标的,家庭有困难的,总有办法让他们不合适上前线。” 石井和男没有评价这话的对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在你的职权范围内,你能做的就做,但别让东京那边的人盯上你,说你消极怠工。” “我清楚分寸。”大内畅三吐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石井和男见他情绪平复了一些,换了个话题,声音放低了一点:“说起来,眼下最惨的还不是你,是影佐。” 第495章 对菲茨威廉的要求 大内畅三抬睁开眼睛问:“影佐怎么了?” “诺门坎那边出了事,他在六月份会议上说的那些话,现在全成了笑话,东京那边虽然没有点名问责,但参谋本部内部已经在传,说影佐的情报判断有严重失误。而且……”石井和男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继续说, “汪精卫那边最近也加了码,影佐被东京要求尽快完成政权建立,结果汪精卫抓住他在诺门坎上判断失误这个点,在谈判桌上得寸进尺,狮子大开口。” “加什么码?” “还是旗子的事,汪精卫坚持要取消青天白日旗上加黄布条的方案,说这是有辱国体。 影佐不肯让,汪精卫就拖着不签协议。 而且据说汪精卫那边还放出话来,说关东军在诺门坎已经输成这样了,帝国如果不给他足够的尊重,这政权他爱建不建。” 大内畅三听完,摇了摇头:“汪精卫这个人我见过一次,他说话总是慢悠悠的,像个教书先生,没想到在谈判桌上能这么硬。” “因为他不硬不行。”石井和男放下茶杯,“他是投降帝国的,现在是他最后一次争取权利了,相对于实质性的东西,面子更重要。” 大内畅三靠在椅背上,沉默良久后开口说: “影佐现在夹在东京和汪精卫之间,东京要他尽快把事办成,汪精卫又要他让步。他让了,东京那边骂他软弱,他不让,汪精卫就拖着,到最后他两边都得罪,里外不是人。” “说得对。”石井和男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我今天来就是给你送这份文件,一来是让你有所准备,二来是让你离影佐远点,最近他的事别掺和。” “多谢。” “我们之间就别说这么多了。” 两人说着话,大内畅三把石井和男送到门口,回到办公室后不久,他把江谷利美叫到办公室。 “利美,现在马上核查李前的行踪,然后把李前的行踪情报通过黑市卖出去,多少钱都卖。” “院长?”江谷利美不知道大内畅三要干嘛。 “现在陈默群躲在后面不出来,只有李前死了他才能上任,这么复杂的环境,他不出来怎么行?”大内畅三解释道。 “哈依!” 江谷利美知道大内畅三对陈默群的恨,是陈默群让他和井上日召离心的,所以这个仇肯定要报。 现在让陈默群出来主持76号的工作,正好是时候。 ........ 晚上,三个徒弟在林言的新房聚餐,一夜畅聊,第二天一早一起赶往码头。 码头的早晨热气蒸腾,黄浦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江水染成一片晃眼的金色。 胡佛总统号的白色船体正在缓缓靠岸,甲板上的水手在忙着系缆绳,舷梯已经放下来了,乘客们开始排队登船。 林言站在码头边缘,身后是送行的人群、拉客的黄包车和搬运工的吆喝声,但他没有回头看。 他面前站着菲茨威廉和亨利,两人手里各拎着一只行李箱,克莱尔站在一旁,眼睛微微泛红但忍住了没有哭出来。 亨利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涩:“师父,我们走了。” 林言点了点头,没有说太多话,只是上前跟亨利简单拥抱,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美国别光赶路,那边的热狗值得尝一尝,纽约的夜景也值得看一看。反正有十天时间,别把自己弄得跟逃难似的。” 亨利勉强笑了一下:“知道了,师父。” 林言转头看向克莱尔:“克莱尔,你送亨利上船,顺便帮他把行李拎上去。菲茨威廉的行李也一起带上去,我跟他说两句话,等会儿就上来。” 克莱尔点了点头,接过菲茨威廉手里的行李箱,跟亨利一起往舷梯方向走去。 两人汇入登船的人流之中,很快消失在白色的舷梯拐角处。 码头上只剩下林言和菲茨威廉两个人。 菲茨威廉手里已经没有行李了,他站在林言面前,有些疑惑地看着他,问道:“师父,昨天晚上咱们该说的都说了,还有什么话要单独交代的?” 林言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胡佛总统号的船体,又看了一眼前面排着队的人群,然后收回目光,落在菲茨威廉脸上:“菲茨威廉,你到了英国之后,把亨利扣在英国,别让他去法国,师父知道你以后这个能力。” 菲茨威廉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师父,为什么?” “听我的。”林言打断了他,“法国不是德国对手,撑不了多久。” 菲茨威廉的表情变了,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他沉默了两秒才问:“师父,法国有马奇诺防线……” 林言摇了摇头,语气不急但很笃定:“师父我虽然平时忙着做手术,忙着赚钱,但我的眼界可不窄。我只能告诉你,什么防线都没用,德国人会绕过去。但英国和法国不一样,英国有海峡隔着,德国人的坦克开不过去,所以你务必把他留在英国。”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菲茨威廉的眼睛: “我不是要你拦着亨利一辈子,但至少留一年,等局势明朗了再说。如果法国守住了,他想回去我不拦,但如果法国守不住,亨利一旦到了法国,以他的性格,他不会逃跑。 他会留下来,要么当军医,要么干脆拿起枪,到时候他面临的是要么投降要么送死的选择,我不希望他走到那一步。” 菲茨威廉站在码头边,听着这些话,沉默了很久。 汽笛声响了一下,胡佛总统号的锅炉在低鸣,登船的人流已经渐渐稀疏了。 菲茨威廉终于开口:“师父,你确定法国会输?” 林言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 “你答应我这件事就行,到了英国之后,给我拍一封电报,就说‘平安抵达’,我就知道了,如果亨利想走,无论用什么办法,哪怕是把人绑住都行,拖一年。 这是师父对你唯一的要求。” 第496章 长沙会战开始了 菲茨威廉看着林言的表情,那表情和平日在医院里对着病人的时候不一样,是那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好,师父,我答应你,到了英国,我会想办法让他留下。” 林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往舷梯方向走去:“行了,上船吧,别让亨利等你太久。” 甲板上已经有不少乘客在栏杆边站着,有的在跟送行的人挥手道别,有的在整理随身行李。 克莱尔站在二层的栏杆旁边朝他们挥手,亨利站在她旁边,已经在往这边看了。 菲茨威廉走上甲板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的人群,然后转过身来,朝林言的方向摆了摆手。 林言站在舷梯口下方,朝他点了点头。 随后克莱尔也从舷梯上下来,站在林言旁边。 四人就这么互相望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汽笛声响起,舷梯缓缓收起。 不多时,汽笛再次响起,声音低沉而悠长,在江面上回荡开来。 船体开始缓缓离开码头,螺旋桨搅动的江水在船尾翻起层层浪花。 甲板上的乘客越来越多地涌向栏杆,挥手、喊叫、抹眼睛。 林言站在码头上没有动,看着胡佛总统号渐渐驶离泊位,船体越行越远,白色的船身在阳光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江面上一个模糊的轮廓,融进了远处的水天交界之处。 他在码头上站了很久,直到那艘船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克莱尔从他身后追上来,小跑了几步跟到他身边,低声问了一句:“师父,你跟菲茨说了什么?” 林言没有看她,脚步没有停:“没什么,就是让他到了英国之后记得拍个电报报平安。” 克莱尔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跟在林言身边,两人一起穿过码头的人群,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延安已与重庆达成基本共识,延安提供技术帮重庆建立链霉素工厂,重庆为延安提供必要的设备,同步建立新的链霉素工厂。另,请统筹上海的资源,做好拖延日本人的实验速度,为建厂生产链霉素拖延时间。望舒。” 林言得到延安和重庆合作的消息,心头还是咯噔了一下。 按道理来说,链霉素工厂也算一本万利,只要红党想办法,建立工厂也不难。 但眼下为了尽快量产链霉素,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把链霉素技术拱手相让,这份决断确实让人佩服。 至于让自己统筹上海自要换,拖延日本人的实验速度,这任务确实过于艰巨了。 但目前来看,链霉素量产可能需要半年左右,日本人现在需要做的实验只是传播实验,链条清晰,一旦让他们完成实验,到时候没有足够的链霉素根本无法应对。 看来,得尽快部署了。 两个徒弟离开,办公室空了许多,克莱尔本来想去林言那边常驻,但被林言拒绝了。 没有必要。 林言随后通过药爷给各方传递了一个信号,以后来自己家治伤可以,但得给自己带一个助手,不需要懂医术,听话就行。 结果好几天过去了,硬是没有等来自己的第一个手术对象。 这也没办法,最近报纸上枪战的新闻都没有了。 时间一晃而过,日本人已经开始进军长沙了。 9月15日的上海,报纸头版无一例外全是“湘北战事”的消息,标题五花八门,有的激昂,有的悲观,有的故作冷静,看得出来有日本人的痕迹。 《申报》的头条写着“日军分三路进犯湘北,薛岳部署防御”,语气还算克制,正文分析了日军的兵力部署和进攻方向,提到第11军从岳阳、通城、靖安三线同时发动进攻,形成钳形攻势,意图在长沙外围合围国军主力。 文章结尾援引了第九战区司令部的一份声明,说“我军已严阵以待,誓与湘北共存亡”。 法租界几家亲日的报纸调子就不一样了。 一份叫《新上海》的小报头版标题是“赣湘会战开启,皇军势如破竹”,配了一张模糊的日军行军照片,下面用加粗的字体写着“长沙门户洞开,三日内可克”的预测。 文章里分析说长沙周边的山“虽多但不险”,所谓的地利并不足以抵挡帝国军队的机械化推进,拿下长沙只是时间问题。 而公共租界里那些积极的小报则完全走了另一个方向。 一份叫《抗日晨报》的号外用大号字印着“薛岳将军布阵天炉,日军兵锋已挫”,文章详细分析了日军的兵力不足。 文章中写道,整个第11军能投入长沙方向的部队加起来不过十余万人,而薛岳在湘北布置的防线纵深超过百里,形成了一道层层消耗的“天炉战法”,日军越是深入,兵力损耗越大,最后必然后劲不足。 林言把几份报纸摊在办公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知道这场仗的结果。 长沙不会丢,但也不会赢得轻松。 历史上第一次长沙会战,国军虽然成功守住了长沙,但伤亡惨重,双方都付出了巨大代价。 薛岳的“天炉战法”确实有效,但那是用人命一层一层堆出来的。 每一层防线上的部队都是消耗品,打完了就撤,撤完了下一层接着打,最后日军的弹药和士气被磨光了,长沙也就守住了。 但普通读者看不到这些。 他们看到的报纸上,要么是“皇军势如破竹”,要么是“天炉战法大显神威”,很少有人能看清这场仗真正残酷的地方。 那些被消耗掉的士兵,连名字都不会出现在报纸上。 克莱尔推门进来,手里也拿着几份报纸,放在林言桌上,在他对面坐下:“师父,你看到长沙那边的消息了吗?” “看了。”林言把报纸往旁边推了推,“几家报纸说的不一样,但大致情况能看出来。日本人从三个方向打,国军在守,目前还没有突破的消息。” “那长沙能守住吗?”克莱尔问。 “谁知道呢?” 林言苦涩一笑。 当天下午,下班吃完饭回家便躺在床上,开始思考从哪个方向入手去查仲原佑辅和他的1644部队的活体实验场位置。 正想得入神,突然听到大门口急促的敲门声。 第497章 南京中央医院 翻身下床,迅速从二楼下来去开门。 林言刚把门拉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就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一个已经快站不住的人,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褂,前胸到腹部全是暗红色的血渍,短褂被血浸透后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随着呼吸的起伏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头垂着,下巴抵在胸前,已经看不清脸。 左边那人看到林言开门,压着声音说了一句:“林医生,胸口中枪,麻烦你了。” “进来。”林言侧身让开门口,顺手把大门拉大了些。 两人架着伤者穿过院子进了客厅后面的手术室。 手术室内的无影灯亮起来,白光打在铺着白布的手术台上,把伤者苍白的脸色照得几乎透明。 林言一边系手术衣的带子,一边走到台边快速检查了一遍伤口,用手套指尖轻轻按压了弹孔周围的肌肉组织,判断子弹的深度和角度。 弹孔在左胸第三肋间隙外侧,口径不大,伤口的深度比他预想的浅。 子弹大部分穿透了肌肉层,卡在了肋骨表面与胸大肌之间的筋膜组织里,没有进入胸腔,没有伤及肺叶,也没有碰到肋间动脉。 出血量大是因为肌肉组织丰富,但用纱布压住二三十秒就能止住。 “衣服全部剪掉。”林言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人,“你们两个,一个负责帮我递东西,一个负责按住他的肩膀和腿,不要让他在麻醉过程中动了。” 瘦高个点了点头,走到器械台旁边站定。 另一个人走到手术台尾端,双手按住伤者的双腿。 林言先用清水冲洗了伤口周围的污血和碎布屑,然后用酒精棉球沿着伤口边缘反复擦拭了三遍。 酒精接触到伤口的时候,伤者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但麻醉已经开始起作用,他的意识正在模糊下去。 “你,抬腿!” “好!” 其中一人把伤者的双腿架了起来,防止把伤口的皮肤崩太紧。 “手术刀!” 林言接过瘦高个递来的手术刀,沿着弹孔的边缘切开一小段延长切口,暴露了子弹嵌入的位置。 他用镊子夹住弹头的尾部,微微用力向外提拉,弹头松动了,然后沿着进入的轨迹被完整地取了出来。 子弹落在旁边的托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是一颗手枪弹头,铅芯已经微微变形。 取弹之后的过程就简单了。 林言清理了创口内部的碎屑和微小血块,在内部缝合了一层筋膜,再在外层做了皮肤缝合,最后用干净的纱布覆住伤口,用胶布固定好。 最后指挥抬腿的那位缓缓把伤者的腿放下来。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好了。”林言摘下沾了血的手套,丢进垃圾桶里,走到水槽旁边刷手, “子弹没伤到重要部位,就是皮肉伤,但流血多,人有点虚。让他在这里躺一个钟头再走,你们看着他,如果伤口渗血比现在多就叫我,回去之后三到五天换一次药,不要剧烈活动,半个月之后拆线。” 瘦高个站在手术台旁边,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林医生,多谢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放在旁边的台子上,“这是诊金,您收好。” 林言擦了手,转身拿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大黄鱼。 他没说什么,把布袋熟练地收入怀中,回头看了一眼躺在手术台上的人,又看了一眼那两个陪同的人:“你们是做什么的,我不过问。但伤者这个状态,今晚走的话最好用车子,不要走着出去。” “我们有车。” “那就好。”林言拉开手术室的门,进入客厅,躺在沙发上休息。 这时候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毕从兴】 【职务:76号特务(李前心腹)】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半个小时前,李前带领几个护送日本技术专家仲原佑辅前往南京中央医院,结果刚出上海就被袭击,为了保护仲原佑辅李前腿部受伤,毕从兴胸部受伤,其他人死伤无数,仲原佑辅撤回上海。 2,李前被送往仁济医院截肢,毕从兴胸部受伤被送往林言居所。】 仲原佑辅的目的地是南京中央医院,那大概率试验室就是南京中央医院了。 一个医院里面建立活体实验场,日本人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看来自己统筹统筹上海资源,拖延日本人的实验速度是没办法了,因为日本人的实验室建在南京,只能尽快上报延安,延安肯定会让南京的同志想办法。 至于李前腿部受伤,面临截肢,那接下来76号可能面临权利洗牌,但这个消息不需要自己给延安,延安知道的绝对比自己早。 ......... 与此同时 影佐得知李前截肢的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往虹口,敲响了陈默群居所的大门。 “机关长。” 陈默群开门后赶紧颔首。 影佐祯昭微微点头,看了一眼陈默群,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进去说。” 陈默群侧身让开门口,影佐祯昭迈步进了院子,穿过一小段石板路进了客厅。 影佐祯昭在桌边坐下,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默群。 “坐。” 陈默群在他对面坐下来,腰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影佐祯昭:“机关长这么晚过来,是出了什么事?” 影佐祯昭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盏台灯,又收回目光,沉默几秒后沉声道: “李前出事了,今天晚上,他护送几个技术专家去南京,车队刚出上海就被人伏击了,他腿部中弹,现在在仁济医院,医生正在做截肢手术。” 陈默群听到这里,一拳砸在桌上,问:“谁下的手?” “还不清楚,手法不像军统,也不是红党那边的路子,倒像是有人提前知道了车队的路线和出发时间。”影佐祯昭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看着陈默群,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李前这条腿,就算保住了,至少几个月不可能正常行动。” 第498章 影佐去看李前 陈默群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影佐祯昭看着他,把话挑明了:“你身体养得怎么样了?” 陈默群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口了:“机关长,我身体确实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我现在出山,不是时候。”陈默群看着影佐祯昭的眼睛,“李前刚倒下,我就顶上去,外面的人会怎么想?会说我是巴不得李前出事好让自己上位。76号里的人心本来就不稳,我现在上去,不但镇不住场子,反而会让人觉得76号在搞内斗,到时候损失的还是帝国在租界里的控制力。” 影佐祯昭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叹了口气:“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勉强,你继续养着吧。” 陈默群也站起身,朝影佐祯昭微微欠身: “机关长,李前那边,您多费心,他这个人虽然有些地方急了些,但做事还是靠得住的,只要他在,76号不会出乱子。” 影佐祯昭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脚步,没有回头:“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76号的位置,我一直给你留着。”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陈默群此时额头上铺了一层冷汗。 他不清楚影佐的意思,但他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是出山的时候,一旦自己点头,不仅76号不稳,甚至李前遇险的锅也得扣在自己头上,得不偿失。 影佐祯昭从陈默群住处出来的时候,脸色比来时更难看了几分。 他上了车,后座的门关上之后,沉声道:“去仁济医院。” 车子发动,沿着虹口的街道穿过夜色,往公共租界方向驶去。 到了仁济医院,他直奔李前的病房。 李前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他已经做完右腿截肢手术,麻药的劲刚刚退去,疼痛正在一点一点地翻上来,他的牙关咬得很紧,手攥着床单,呼吸很重。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看到是影佐祯昭,挣扎着想坐起来。 影佐祯昭快步走过去按住了他的肩膀:“躺着别动。” 李前重新靠回枕头上,喘了两口气,声音嘶哑:“机关长……我这条腿……” “我知道。”影佐祯昭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李前,“你放心,帝国不会因为你的腿截肢而区别对待,以后你还是76号的副主任,76号还是在你的指挥下发光发热。” 李前听完这话,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他别过头去,用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声音发哽:“机关长……您对我,真是……我这条命以后就是机关长的。” 影佐祯昭看着他这副样子,没有打断,等他自己平静下来,才开口问:“今天晚上的事,你再跟我说一遍。从出发到遇袭,所有的细节。” 李前深吸了一口气,忍着痛,开始从头讲: “今天晚上七点左右,我带着三个行动组总共十二个人,分乘三辆车,从虹口出发,走北新泾那条路往南京方向送仲原先生。仲原先生坐在第二辆车上,我在第一辆车带队。三辆车之间隔了大概两百米的距离,车速不快,为了路上不要太颠簸。 走到北新泾以西大约十公里的地方,路边有一片树林,第一辆车刚刚过了一个弯道,前面就突然亮了两盏车灯,对面一辆卡车横在路中间,把整条路都堵死了,我还没来得及下令倒车,两边的林子里就有人开枪了。” “有多少人?” “看不清。但至少十几个,而且火力很猛,有步枪也有手枪,甚至还有一挺轻机枪。我第一辆车上的人当场就被打穿了三个,剩下的人下车还击。第二辆车被逼停在路中间,他们集中火力打第二辆车,我让人去掩护仲原先生,结果……” 李前说到这儿,脸色又白了几分,牙关紧了一下: “第二辆车上的护卫死了一半多,我的腿也是那时候中弹的,仲原先生被我们的人架着往林子里跑了一段,后来确认安全了才撤回来。” 影佐祯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对方提前在路边设伏,说明他们知道你们出发的时间和路线。” “是的,机关长。”李前抬起头,咬着后槽牙,“一定是有人泄密。这条路线是仲原先生定的,出发前我们76号都不知道,一切都是仲原先生指挥的,说明仲原先生那边有人泄密了。” 李前定了定神,看向影佐祯昭:“机关长,仲原先生到底属于哪个部门,能不能一查到底,给兄弟们一个交代?” 影佐祯昭一下站起身,沉声道:“没有交代!这件事到此为止,关于仲原先生的事必须保密,谁泄密谁死!” 说完影佐祯昭转身离开,留下李前一脸懵。 也不怪影佐祯昭如此。 1644部队背后站着的是日本陆军军医学校和关东军,他们做的又是细菌研究,属于作战体系,直接受日本军部高层和细菌战体系的指挥。 梅机关根本无权插手。 如果梅机关调查1644部队,那梅机关都得被掀翻。 所以,只能如此,只能憋屈。 而此时的大内畅三正在自己的院子里,就着昏暗的灯光舞刀,旁边没有任何人,就连江谷利美也已经去休息了。 这一次,他的刀行云流水,大有风卷残云之势。 他太高兴了。 因为就在不久前,他收到了76号遇袭的消息,也知道了李前截肢的事。 在他看来,李前虽然没死,但对方一旦截肢,那就意味着退出权利中心,到时候陈默群就得上任。 只要陈默群上任,那自己下手的机会就多了。 甚至都不用自己下手,陈默群也会出事。 随着最后一招武完,大内畅三缓缓收刀,然后保持一个姿势,闭着眼睛回味刚才的一招一式,良久后才缓缓睁开眼睛,嘴角勾勒出一抹笑容。 爽! 第499章 长沙战事已经接近尾声 捱到下班,林言在回家路上给延安发去了电文,随后收到延安的回电,会尽快调查。 之后半个月时间,报纸上消息每天都在变着花样地轰炸林言。 头版从9月中旬的“湘北战事”变成了“长沙会战”,又从“长沙会战”变成了“血战湘北”,标题一版比一版激烈,内容比往常的报道更细节。 《申报》连续几天都在用加粗的字体报道战况:“日军突破新墙河防线,我军退守第二道阵地”、“日军在汨罗江一线遭遇顽强阻击”、“薛岳调集预备队向侧翼迂回”。 每一条消息后面都附着一篇简短的分析,说日军正在按照预想的“天炉战法”被一层一层地消耗,兵力越打越少,弹药越打越少,士气也越来越低。 法租界亲日的那几家报纸调子开始变了。 9月中旬的时候还标题是“皇军势如破竹”,到了9月下旬已经变成了“赣湘会战进入相持阶段”,10月初更是变成了“皇军主动调整战线,为下一阶段攻势做准备”。 每一个字都在说“我们没输”,但每一个字都在暗示“我们没赢”。 那些积极的小报则是一天比一天亢奋。 号外的标题从“薛岳将军布阵天炉”变成了“日军补给线已被切断”,又从“补给线切断”变成了“日军全面溃退”,一版比一版大胆。 林言翻看这些报纸的时候,心里清楚这些标题有夸张的成分,但大的方向是对的。 日军确实在长沙外围被磨得锐气尽失。 从报纸上拼凑出来的战事轮廓是这样的: 日军在9月中旬渡过新墙河之后,确实利用毒气突破了国军的第一道防线,推进速度很快。 但进入纵深之后,薛岳布置的几层防线逐一接敌,每一层都能把日军拖住三到五天。 日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伤亡,补给线越拉越长,而侧翼的国军部队不断袭扰后方的运输车队。 到了10月初,前线日军的弹药和粮食已经告急,进攻势头明显放缓。 而真正让局面反转的,是国军在两翼发动的侧击。 第九战区从湘赣边界的山区里调出了几支部队,从日军的侧后方切断了他们的退路和补给线。 等日军反应过来想要撤退的时候,发现已经跑不了了。 10月初的某一天,林言在办公室里翻开《申报》,看到了头版上一行大字: “我军全线追击,日军仓皇北撤”。 下面的正文写了国军部队正在从三个方向对撤退的日军展开追击,日军丢弃了大量辎重和伤员,沿原路溃退。 文章结尾引用了战区司令部的一份简短声明:“湘北战事已取得决定性胜利,长沙保卫战圆满收官。” 林言把报纸合上,放在桌角,他知道这场仗赢了,但报纸上不会写的是,为了磨掉日军的锐气,国军付出了多大的伤亡代价。 克莱尔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另一份报纸,脸上的表情比半个月前轻松了不少:“师父,你看今天的消息了吗?长沙守住了。” “看了。”林言放下茶杯,“守住了就好。” 克莱尔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他也知道林言不喜欢谈论这些,随后又问:“师父,你说菲茨威廉他们到了吗?” “也差不多了,之前就是说10月初,没到应该也快了。”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林医生,电报局刚送来的电文。”推开门的是焦安松,手里拿着一份电文。 “好。”林言起身接过电文,克莱尔马上凑了过来。 电文上就四个字“平安抵达”。 四个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信息,但他知道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菲茨威廉已经成功地把亨利扣在了英国,这是之前约定好的。 如果亨利坚持要走,或者菲茨威廉没有拦住他,这份电文上就不会只有这四个字,至少会有一句“亨利已转往法国”之类的说明。 “师父,他们到了?”克莱尔凑过来问了一句。 “到了。”林言点了点头,“平安抵达英国了。菲茨威廉和亨利都安全。” 林言把电文推给克莱尔。 “太好了。”克莱尔脸上绽开一个笑,手里拿着电文,“他们在船上漂了那么久,总算到了。” 林言看着他高兴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 他坐回办公桌后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他知道菲茨威廉已经动手了,亨利现在应该正在英国某个地方住下来了,大概是还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扣下”。 接下来就是考验菲茨威廉了,怎么去跟亨利解释,怎么去说服亨利。 不过这些事情,他管不了了。 电报已经发了,人已经到了,他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剩下的就是等,等局势发展,等欧战的走向把亨利留在英国的理由变得更加充分。 克莱尔还在旁边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份电报,虽然那上面只有四个字。 “行了,别看了。”林言伸出手,把电报从克莱尔手里抽回来,放进抽屉里锁好,“他们到了就说明路上没事,咱们这边该干嘛干嘛。下午还有一台手术,现在我要求了解病人情况,你跟我一起去。” “好嘞。”克莱尔应了一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脸上的笑容还没消。 就在林言踏出办公室的那一刻,储物空间一号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已确认,南京中央医院确为1644部队本部基地,对外挂牌‘中支那防疫给水部’,南京同志定于长沙战事结束后执行破坏行动,请协调上海小报同步造势。望舒。” 果然! 实验室就在南京中央医院。 长沙战事已经接近尾声,中国军队全线追击中,战事结束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至于同步造势,其实简单。 反正1644部队基地主要是培养细菌,人体实验的,那就按照这个方向把前世了解到的内容往上套,搞出几篇文章,交给那些小报,让他们自由发挥。 第500章 李前见周佛海 当天晚上,林言回到家后,拿出纸和笔,花费三个小时,洋洋洒洒写了三大篇关于日本1644部队做人体实验,以及制造肺鼠疫的内容,最后叠成一个方块,收入储物空间。 像之前一个小字条,完全可以搓成球,这一次太多了,只能叠成方块。 第二天一早,林言没有开车出门,而是走路去许氏药材铺旁边的路边摊吃早饭,在路过信箱的时候,心念一动把叠成方块的纸放入信箱。 住得近就是舒服。 大约半个小时后,许伯年例行检查信箱,看到了里面的方块信纸,赶紧收入怀中,然后哼着小曲回到里屋。 回到里屋,他赶紧拆开方块查看。 信纸抬头就写道:“这些内容有真有假,请做好准备,一旦收到南京中央医院被袭击的消息,立刻安排见报。” 再往下看,全都是日本进行细菌实验的各种方式方法,以及肺鼠疫的发展和危害,甚至还有跳蚤实验等等。 触目惊心。 许伯年强压心底的震怒,赶紧拿出纸和笔开始誊写,在吃午饭之前誊写完,然后把“青鸟”送来的信全部烧掉,这才放心。 .......... 长沙方向的日军经过几天的撤退,总算撤退到了进攻前的位置,但同时也留下了上万具尸体。 报纸上“长沙大捷”的消息已经满天飞了。 李前在病床上看着手中的报纸,听着副手孟广辉向他详细介绍这次长沙会战在日本国内的震动,有些坐不住了。 他撑着坐起来,问道: “你是说,这次日本人打长沙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占领长沙?” “对,诺门坎惨败加上德国和苏联签订了个狗屁条约,然后日本首相辞职了,新上任的首相阿部信行是个退役大将,这次打长沙就是他推动的,本来以为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结果......哎.....” 孟广辉连连叹气,这一次他过来跟李前汇报是做足了功课。 李前之前忙这忙那,对日本国内的政坛一无所知,没想到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微微点头,又问: “袭击我们的人,机关长调查得怎么样了?” “李主任,影佐机关长压根没调查,兄弟们当时也觉得奇怪,后来才了解到,我们护送的那个仲原先生其实是日本细菌部队的一个头头,他影佐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调查细菌部队啊。”孟广辉摇了摇头,继续说, “后来,我们的人从黑市上打听到,是有人把主任你的行踪放在黑市上售卖,那帮人的目标是你,根本不是那个仲原先生。” “什么?”李前猛地撑起身子,右腿截肢的伤口被牵扯到,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顾不上这些,眼睛死死盯着孟广辉,“你是说,有人把我的行踪放在黑市上卖?此话当真?” 孟广辉点了点头:“是的,主任。我们的人花了不少功夫才从黑市上打听到的,卖消息的人匿名,用的是一次性的中间人,查不到源头。但时间点对得上,你出发之前,你的行踪就已经被人挂出去了,对方要的是你,仲原先生是被连带的。” 李前的脸色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变得铁青。 他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牙关咬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压着一股阴沉的怒意:“能知道我出发时间和路线的,没几个人。仲原先生那边的人不可能把消息往黑市上卖,剩下就只有76号里面的人。” 他没有直接说出陈默群的名字,但孟广辉已经知道对方的沉默是什么意思了。 “毕从兴的伤怎么样了?”李前话锋一转问了一句。 孟广辉愣了一下,然后回答: “他伤得不重,子弹没进胸腔,是林言医生做的手术,现在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就是还不能剧烈活动。” “林言出手,那问题不大。”李前微微点头,随后低了声音说:“你回去之后,通知76号的弟兄们,最近不要太张扬,凡事低调,行动暂缓。我在医院躺着的这段时间,不想再听到谁出事。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你安排几个人,暗中查一下陈默群最近的活动,跟他接触过哪些人,去过哪些地方。做得隐蔽些,别让人看出来。” 孟广辉点了点头:“明白,主任。那影佐机关长那边……” “机关长那边我来应付。”李前打断了他,“你就按我说的办。” 孟广辉不再多问,直起身朝李前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了,您好好养伤,一有情况我会第一时间前来汇报。” 他随后转身出了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李前一个人,他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处角落里,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他没有证据证明是陈默群干的,但如果有人在黑市上卖他的行踪,最有可能受益的一定是他陈默群。 不能坐以待毙! 现在找影佐祯昭肯定没用,说不准他还会偏向陈默群,所以得找周佛海。 “来人!” “李主任。” 在病房外守着的属下小跑进来。 “去,给我找个轮椅过来,我要去打电话。” 仁济医院要打电话得去护士站或者门卫室,所以需要轮椅。 “李主任,如果有什么急事,属下可以代劳.......” 话说到一半,他发现李前死死盯着他,赶紧说,“属下这就去办。” 不多时,李前坐着轮椅来到护士站,拿起电话拨通了周佛海住所的电话。 “周先生,我是李前,如果方便的话,我想马上去拜访你......” 李前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打断了他: “你在医院等我,我马上过来。” “多谢周先生。” 挂断电话半个小时后,周佛海来到了李前的病房,了解了情况后,心头一惊。 他可不想跟陈默群起冲突,因为他担心陈默群那个账本有副本,沉默良久后,说: “陈默群的事你暂时烂在肚子里,现在你要注意的是你的安保,我担心他对你动手,至于他我会盯着。” “多谢周先生关心。” 两人又聊了半个小时,周佛海才离开。 第501章 偷个电瓶 几个小时后,江谷利美把周佛海和李前的对话内容送到了大内畅三的办公桌上。 大内畅三看完之后,问江谷利美: “他们怎么想的?都查到了黑市售卖情报了,结果查到陈默群头上了,奇怪。” “你还真别说,这事在外人看来,确实像陈默群干的。”江谷利美定了定神,问:“院长,我们要不要马上安排仁济医院的人手把李前干掉?” “糊涂!这个周佛海不是提醒了李前,让他注意陈默群对他动手吗?我们动手,那不是撞枪口上了?”大内畅三站起身,“我们啊,就不能动手,我们得等,等个几个月,等到李前没有任何顾虑的时候再动手。” “哈依!” .......... 随后这段时间,林言倒是过得很悠闲,也把再偷一块电瓶提上了日程。 10月30号这天,机会来了。 这天因为医院一大早来了几个开车的病人,他们都把车停在医院内的停车场,林言的车已经是最后一个车位了。 所以,黄东平的车只能转头停在医院斜对面的巷子里。 医院斜对面的巷子很容易下手,眼下唯一的问题就是怎么合情合理地出医院。 机会来得比林言预想的还快。 那天上午的门诊比平时结束得早,十一点刚过,林言做完上午唯一的一台手术,回到办公室。 克莱尔去护士站送病历,办公室空空荡荡。 林言坐在办公桌后面,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黄东平的福特车正安安静静地停在斜对面的巷口,阳光被车旁边的梧桐树给遮住,是个好位置。 晒不着太阳,也遮住了周围的视线,好! 那个巷子里随时能看到福特车的只有一个修鞋师傅,修鞋师傅这会大概是中午回家吃饭去了,摊位上盖着一块油布,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 那就出门吃饭。 林言随后出门,刚走到楼梯口,就迎面撞上黄东平正从楼下走上来。 黄东平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一副正要去开会的架势。 看到林言,他先开口了:“哟,林主任,这中午了还往外跑?” “吃个午饭,上午那台手术做完闲下来了。”林言脚步没停,语气随意得很,“黄院长你这是去?” “住院部那边有个会,麻醉科和药房的人一起碰个头,把下个月的药品采购计划确认一遍。”黄东平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十分钟的事。” “那正好。”林言在楼梯上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黄东平一眼,“等你开完会,直接来旁边那家馆子,顺便把克莱尔也叫上,那小子不知道去哪了。” 黄东平点了点头:“行啊,那我开完会过来。” “好,我先去点菜。” 林言说完下了楼,穿过医院大厅走出大门,脚步不紧不慢地沿着人行道往巷子的方向走去。 巷子里果然没有人。 修鞋摊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黄东平的黑色福特车安静地停在一棵梧桐树下面,车身被树荫遮了大半,从巷口外很难看清车旁的动静。 林言走到车边,蹲下来像是系鞋带,手伸到车身侧面,心念一动,那块蓄电池就被收进了储物空间。 整个过程不过三四秒。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若无其事地穿过巷子,来到之前黄东平带去吃过的馆子。 点完菜,菜还没上来,克莱尔来了。 “师父,黄院长那边出事了。” 林言听完克莱尔的话,脸上浮起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出啥事了?” 克莱尔站在桌边,有些着急: “黄院长说他把车停在那巷子里,开会回来准备挪到医院院子里,结果一拧钥匙发动机一点动静都没有,一查看,电瓶那块空了一大块,被偷了。他现在正在车旁边站着骂街呢,说等会要报巡捕房。” 林言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伸手叫来服务员:“结账,桌上的菜帮我打包送到慈心医院胸外科办公室,姓林。” 服务员应了一声,林言从口袋里摸出三块大洋放在桌上,起身对克莱尔说:“走,去看看。” 两人出了馆子,穿过巷子回到那条小街。 黄东平还站在那辆黑色福特旁边,他蹲在地上看着下面放蓄电池的位置,嘴里骂骂咧咧的。 看到林言和克莱尔走过来,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怒气冲冲地说: “林主任,你说这叫什么事?我这车就在巷子里停了不到三个小时,电瓶就被人撬走了!这法租界现在连电瓶都有人偷?” 他说着就要往街对面的杂货铺走:“我打电话给巡捕房,这要不查出来……” “黄院长。”林言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算了,别报了。” 黄东平愣了一下:“不报?那白丢一块电瓶?” 林言摆了摆手,语气不急不缓: “我之前丢电瓶,你考虑到门卫的情况,帮我处理了,说白了也是考虑到巡捕房那群废物查不出个所以然。现在你报巡捕房也是一样的,不仅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还要搞得鸡飞狗跳,浪费你的时间。” 黄东平站在那里,皱着眉头沉默良久后说:“你说得倒也是,现在这世道,确实指望不上他们。” 林言拍了拍黄东平的肩膀:“一块电瓶不值多少钱,就当破财消灾了。回头你买一块新的,钱我来出。” “那哪能让你出?” “这事说到底还是我的问题,我早上把最后一个车位占了,你才停外面的,不然也不至于如此。这个电瓶算我的。”林言说着,伸手从口袋里摸出20美元,数了数,塞到黄东平手里,“拿着,买电瓶。” 黄东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钱,没有再推辞,无奈地笑了一下:“行,那我就收着了。” 就在此时,那家馆子送餐的服务员正好从旁边经过。 “林医生,你们在这啊?” “直接送到办公室,我们马上回去。”林言摆了摆手。 “好嘞。” 服务员手里拎着提盒往慈心医院大门走去。 林言等人也随后上楼吃饭。 第502章 大岸耕治 林言到了办公室刚吃两口,电话铃声响起。 放下碗筷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褚万霖的声音: “林医生,我5分钟后来接你,你准备下楼,中山医院有个紧急手术。” “好。” 林言放下话筒,赶紧抓起碗筷,狼吞虎咽吃了两口,赶紧下楼。 吃个饭都不安生。 克莱尔和黄东平也已经习惯了,没有过问。 刚下楼,褚万霖的车就到了,上车后,一脚油门直奔枫林桥,过了枫林桥,拐入中山医院。 车子在中山医院门口停下,大和信弘已经带着三四个人站在台阶下面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白大褂,领口有些歪,像是刚从手术室那边赶过来的。 看到林言下车,他快步迎上来,伸出手握了一下,没有寒暄,直接说:“林医生,人在二楼手术室,已经完成清创和消毒,麻醉也准备好了,就差你。” “什么情况?”林言一边跟着他快步上楼一边问。 “步枪伤,胸口中弹,从身体左侧第三肋间隙射入,子弹没有贯穿,留在胸腔里。”大和信弘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送来的时候人意识清醒,颠簸了一路,但生命体征还算稳定,胸片看过了,子弹在胸腔右下方,靠近膈肌的位置,没有伤到大血管和心脏。” 林言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步枪伤,这个情况在上海可不多见,这个伤者八成是从战场上直接送下来的。 他没有再多问,迅速上二楼,进了手术室。 手术台上的灯已经全亮了,伤者平躺着,胸前已经消过毒,麻醉师已经开始用麻醉面罩开始麻醉。 林言走到台边,没有急着动刀,先低头仔细看了看弹孔。 边缘非常规整,很细,创口周围的皮肤没有明显的灼伤和撕裂,皮肤表面干净得几乎不像被子弹打穿过。 三八大盖。 他几乎在一瞬间就认出来了。 日本陆军制式的三八大盖步枪穿透力极强,弹头细长,初速高,在近距离射击时往往贯穿人体,造成完全贯穿伤。 但这颗子弹打在胸腔里而没有穿出去,说明射击距离起码400米以上,弹头在飞行末端动能衰减,穿入胸壁后就被肌肉和肋骨挡住了。 他伸手接过护士递来的片子,举到灯下看了一眼。 子弹确实卡在膈肌上方偏右的位置,周围没有看到明显的积液或气胸征象,命大。 “抬腿!”他把片子放在一边,接过手术刀,对旁边的助手命令道。 正面胸腔手术是必须要抬腿的。 腿抬起来后,麻醉也正式生效,林言随后下刀。 手术刀沿着弹孔边缘切下去的时候,林言感觉到了一层不同寻常的阻力。 三八大盖的弹头虽然穿透力强,但在远距离射入人体后,弹头往往会发生轻微变形,形成一种不规则的钝头,卡在肌层和骨骼之间时,周围的软组织会被挤压得比普通手枪弹伤更致密。 他调整了一下切入的角度,避开肋骨下缘,沿着肌纤维的走向把切口延长了一寸,用手和器械配合撑开组织间隙。 视野打开之后,能清晰地看到弹头嵌在肋间肌和膈肌交界处的筋膜层里,弹头尾部露出来一小截,铅芯微微变形,但没有碎裂。 “止血钳,小号的。”林言伸手接过护士递来的器械,夹住弹头两侧的软组织,轻轻向外提拉。 弹头松动了一下,但卡得比预想的紧一些。 他换了一把长镊子,沿着弹头侧面探进去,在铅芯和筋膜之间找了一个缝隙,微微用力撬了一下,弹头终于从筋膜层里脱了出来,落进他手心旁边的托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纱布。”他接过纱布压住创口底部,观察了几秒钟。 出血量不大,颜色暗红,是静脉性的渗血,没有搏动性的喷涌,说明弹头没有伤及主要动脉。 他松了一口气,换了一把持针钳开始处理弹道里的细小出血点。 手术进行到这一步,剩下的就是常规的清创和缝合。 他把弹道内部残留的碎屑和微小血块清理干净,在肌层做了一层间断缝合,收紧筋膜,然后在皮肤层做了连续皮内缝合。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好了。”他把手术刀放回托盘,摘下沾了血的手套,走到旁边的水槽边开始刷手。 大和信弘熟练地把一条大黄鱼放入林言的衣服口袋。 林言回头跟他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大岸耕治】 【职务:日军淞沪警备司令部特别行动队中佐】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三个小时前,大岸耕治带着他的特别行动队突袭了昆山与太仓交界的野鸭荡,靠着手里的歪把子全歼当地121名忠义救国军,击毙忠义救国军独立第三游击大队大队长赵四海。 2、此次突袭,大岸耕治的特别行动队损失31人,他本人被击中,然后被属下以最快速度送回上海。 3、大岸耕治之所以能深入野鸭荡,并且精准找到第三游击大队,完全是因为忠义救国军第二路司令部的少校副官兼机要秘书陈宗青,对方是特高课安插进入忠义救国军的间谍。】 这个大岸耕治真该死! 更该死的是那个泄密的陈宗青。 收拾心情,林言出了手术室,下楼,坐上褚万霖的车赶回慈心医院。 路上褚万霖跟林言说话,林言根本没听进去,“嗯,啊”地应付,脑子早就飞走了。 褚万霖以为林言是累了,没有继续多说,把林言送到后离开。 林言回到办公室,碗筷早就收走了,克莱尔也不在,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屁股坐下。 捱到下班,林言下楼开车出门,赶紧拿出储物空间的老电瓶和一号电台,迅速调整到戴雨浓的频道,给他发去了一个简短的电文。 发完电文后,林言迅速把一号电台调回延安接收频道,连同老电瓶放入储物空间。 然后拿出新电瓶和二号电台,连接上,调频到南田洋子的频道。 现在总算可以让水蛭长期激活了。 第503章 毛人凤啊毛人凤,现在你倒是越来越有主意了 与此同时 戴雨浓正在重庆办公室内查看下午送来的电文,毛人凤在一旁待命。 看完一堆电文后,戴雨浓看向毛人凤: “人凤,这几份电文,你怎么看?” “戴主任,汪精卫开始筹备伪政权的事已经通过各方消息证实,不过比我们之前预测的晚了许多,看这个情况应该是很多问题没和日本人谈妥。 至于日本高层换血,但这一次我们在长沙给了他们当头棒喝,他们军部已经对内阁不满了,看样子日本新任首相阿部信行距离倒台也只是时间问题。 还有日本关东军第五师团消失,各铁路线都没有异常第五师团调动的身影,所以他们可能坐船出海了。” 毛人凤说完微微颔首。 戴雨浓点了点头,又从那一堆电文里抽出一份电文递给毛人凤: “赵四海的第三游击大队120多人全军覆没,你怎么看?” “戴主任,据后续赶到的战士确认,当时战况激烈,日本人有丢弃的歪把子,还有丢弃的军靴,说明对方损失也很大,只是.......”毛人凤说到这里,偷瞄了一下戴雨浓的反应,这才继续说,“只是日本人深入到游击区腹地,打完还能撤出去,如果没有情报支撑,完全做不到。” 戴雨浓听完毛人凤的话,目光落回那份关于赵四海第三游击大队的电文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你说得对,赵四海他们的驻地在芦苇荡中很隐蔽,日本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摸清他们的位置、兵力分布和撤退路线,没有内线是做不到的。”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重庆灰蒙蒙的天色,继续说: “忠义救国军这几年的发展太快,人员来源杂,各方投靠进来的人不少,里面混进几个日本人的眼线是大概率的事。但问题是,现在想短时间查也查不出来。” 毛人凤站在办公桌旁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戴雨浓转过身来: “眼下能做的,只有收缩,让各游击大队暂时减少活动,兵力不要像以前那样分散驻扎,尽可能集中到几个大据点里。虽然这样做会牺牲一些机动性,但至少能减少被逐个击破的风险。” 毛人凤微微皱了皱眉,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 “戴主任,收缩确实能降低损失,但也有副作用。游击区一收缩,日本人就会得寸进尺,把那些我们撤出来的地方填进去,到时候敌后交通线被压缩,情报来源也会减少。 我们在沦陷区的耳目少了,日本人的动向就更难掌握。”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戴雨浓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的想法是,收缩可以,但不能撤得太干净,外围留一些小股部队,相互支援,保持联络,就算日本人再打一次,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赵四海的教训是情报出了问题,不是兵力分散的问题,如果因为情报问题而放弃兵力分散的战术,那等于把主动权交出去了。” 戴雨浓听完,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在窗前来回走了两步。 他知道毛人凤说的也有道理,如今摆在面前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戴主任,绝密电文。” 副官进来,递上一份电文。 戴雨浓接过电文,摆了摆手,对方退出办公室,把门带上了。 戴雨浓拿到电文一看,是假“白鹭”的电文,眼前一亮,感叹道:“这个假‘白鹭’已经很久没有来消息了啊。” 感叹完,赶紧译电。 译电完成后,他的眼神死死盯着电文,良久后长叹一声:“还得是他啊!” 毛人凤闻听此言,拿起那份电文,然后忍不住读了出来:“日大岸耕治中佐率队袭击赵四海部,情报来源特高课安插于忠义救国军间谍陈宗青,此人系第二路司令部的少校副官兼机要秘书。” 毛人凤读完之后,咬着后槽牙说:“陈宗青,第二路司令部的少校副官兼机要秘书,这个位置,能接触到的东西太多了,部队调动、兵力部署、物资运输、电台频率……全都经他的手。” 他把电文放回戴雨浓桌上,退后半步,微微颔首:“戴主任,赵四海那120多个人,就是死在这个人手上的。” 戴雨浓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电文上,沉默良久后,深吸一口气,说:“人凤,你说得对。” 他说完这句话,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电报纸,拿起笔在上面快速写了几行字,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了章,递给毛人凤: “马上安排发报。 第一,各游击大队按你刚才说的方案执行,收缩主力、外围留小部队相互支援,所有部署暂时不动。 第二,安排一个特派员,三日内赶到第二路司令部,以‘整编核查’的名义接触陈宗青,处置完之后把人带回来。” 毛人凤接过电文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明白。特派员的人选……” “让赵成章去。”戴雨浓说,“他之前在第二路司令部待过,认识陈宗青,不会引起怀疑,让他带两个可靠的人,以‘战区联络员’的身份过去,到了之后不要声张,先摸清陈宗青的活动规律。” “是。” 毛人凤转身走向门口,快要出门时戴雨浓又叫住他:“等一下。” 毛人凤停下脚步转身再次微微颔首。 戴雨浓继续说: “处置完之后,把陈宗青的情况登报。不要写得太多,就说原第二路司令部少校副官陈宗青因勾结日敌,已被军法处置。 我要让特高课的人看到,看到他们安插进来的人,我们已经找到了。” 毛人凤微微点头:“明白,一定要让南田洋子知道,她的所有行动都是徒劳的。” 毛人凤随后转身离开。 戴雨浓看着毛人凤离去的背影,苦涩一笑,随后低声自言自语道: “毛人凤啊毛人凤,现在你倒是越来越有主意了,如果不是假‘白鹭’的电文,你还真给我杠上了!” 第504章 克莱尔完成手术 时间来到10月2日,林言早上出门找了个早餐摊,刚坐下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三个小时前,我方人员已成功突袭南京中央医院,并且放火烧毁核心实验楼栋。望舒。” 好! 林言心情激动,看着端上桌的豆浆油条,赶紧三下五除二吃完,给了钱迅速上车,然后拿出纸和笔,写下一小段话,搓成球捏在手里。 接着,林言开车拐入许氏药材铺的巷子,路过信箱的时候轻轻一弹,小球进入信箱,然后一脚油门赶往慈心医院。 到了医院后,报纸已经送来了,林言翻来覆去也没找到南京中央医院的消息。 看来南京中央医院火灾的消息要么很晚才会传到上海,要么会被日本人封锁,上海没人会知道。 看完报纸,林言看了一眼旁边看报纸看得起劲的克莱尔,问道: “克莱尔,今天上午有安排手术吗?” “下午有。”克莱尔抬起头,“好像是中比雷锭那边转院过来的,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到时候要用链霉素。” 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又要用链霉素,那就是肺结核。 这个情况,转院过来是最合理的。 “好,你准备一下,下午你来做。” 林言现在就克莱尔一个徒弟了,把他练出来是最合理的。 “我.....”克莱尔愣了一下,手里的报纸往下放了放,带着一丝犹豫:“师父,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我还没独立做过.....” “模型你都练了多少次了,怕什么。”林言站起身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吧,趁中午之前还有点时间,去练习室练五个模型,做完为止。” 克莱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言已经往门口走了,便把报纸放下,起身跟了上去。 练习室在慈心医院三楼,两人先把五个模具摆好,又摆好了手术刀、镊子、止血钳和持针钳。 林言拍了拍克莱尔的肩膀: “开始吧,前三个不用内窥镜,最后两个用内窥镜。” “是!” 克莱尔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操作台前,拿起手术刀。 克莱尔第一刀下去,切口的长度和深度都在合理范围内,但边缘稍微有些不平整,很明显是紧张了。 林言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没有出声。 第二个模型的时候,克莱尔的手明显稳了一些,切口的走向更顺畅,剥除纤维板的动作也比第一个模型流畅了不少。 林言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第三个模型做到一半的时候,克莱尔已经不需要停下来思考下一步了,手上的动作连贯起来,像是肌肉记忆在逐渐接管大脑的判断。 他完成了第三台的剥除和缝合,放下器械,看了一眼林言。 “继续,第四个,用内窥镜。”林言说。 克莱尔点了点头,换了器械,开始操作内窥镜。 这是他和手术台视野完全不同的一种操作方式,但他在模型上练的次数不少,手眼的配合很快就跟上了节奏。 第四个模型做完的时候,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 “最后一个。”林言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面,“做快点。” 克莱尔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停顿,直接开始第五个模型。 内窥镜下的操作比第四个更加流畅,剥除的速度比预想的快了不少,全是肌肉记忆。 “行了。”林言上前查看后,点了点头,“十一点半,比我想象的快,下午就按这个节奏来。” 克莱尔放下器械,揉了揉手腕,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放松的神色:“师父,你说我下午能行吗?” 林言看了他一眼:“你做模型的时候,我挑过你的毛病没有?” “没有。” “那就是行了。中午吃完饭去睡一觉,养足精神。” 克莱尔应了一声,转身出了练习室。 林言站在操作台旁边,把用过的器械简单收拾了一下,放到水槽里泡着,然后也转身出了门。 下午两点半,病人被推进了手术室。 麻醉完成之后,林言站在操作台的对面,把主刀的位置让给了克莱尔。 林言没有催他,只是在自己穿手术衣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当主刀和当助手最大的区别就是,助手可以等一下,但主刀到点了就得动。” 克莱尔点了点头。 手术开始之后,克莱尔的手稳得和做最后一个模型的时候一样。 切口、打开、暴露、剥离,每一步都干净利落,只有在靠近肺组织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看起来已经很老练了。 林言除了偶尔递一把器械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克莱尔的操作。 他发现这个徒弟在模型上练出来的东西,到了真人身上并没有打折。 切口的角度、剥离的力度、止血的时机,每一个环节都精准地落在了该落的位置。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增厚的胸膜纤维板被完整地剥离下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肺组织。 克莱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来,对上林言的目光。 林言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器械:“收尾我来,你休息一下。” 克莱尔退后半步,让出了主刀的位置。 林言接手之后,用比克莱尔更快的速度检查了一遍创面,确认没有遗漏的出血点,然后放置引流管,逐层缝合,每一针都落得又快又准。 缝合的时候把引流管安排好,最后完成缝合。。 “手术成功。”他摘下口罩,看向克莱尔,“你做得很稳。以后这台手术你自己可以独立做了。” 克莱尔此时眼里全是感激。 刷完手推开手术的门,跟家属简单交代后便往办公室走。 走廊里迎面走来两个护士,原本正在低声交谈,看到林言之后忽然闭了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快步走了过去。 林言脚步没停,只觉得怪怪的。 又走了几步,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坐在里面的两个护士也抬头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他,但看了看旁边的同事,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言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但总感觉是出了什么事。 回到胸外科办公室,推开门的一瞬间,他看到了韩二狗。 克莱尔跟在林言身后进来,看到韩二狗也愣了一下:“二狗?你怎么在这儿?” 第505章 仲原佑辅大闹梅机关 韩二狗没有回答克莱尔,而是把一份号外递到林言面前:“林医生,您看看这个。” 林言接过报纸,低头一看,头版的大字标题:“日寇南京中央医院内设活体实验室,惨无人道进行细菌人体实验。” 副标题用稍小一号的字体写着:“肺鼠疫毒株已研制成功,日军或对国军后方发动细菌攻击。” 下面的正文密密麻麻,内容详实得不像是普通记者能写出来的。 实验室的位置、实验的方式、细菌的种类、甚至提到了荣字第1644部队的番号。 林言看完了全文,心里清楚这些内容正是自己通过“水牛”传递出去的那份材料的核心部分,只是经过报纸的编排和措辞润色之后,读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他把报纸放在桌上,抬头看了韩二狗一眼:“什么时候的号外?” “刚印出来,我拿到手就给您送过来了。”韩二狗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火气,“全上海今天下午都在传这个。我过来的路上好几个报摊都围满了人,有的看完了当场就骂开了。” 林言点了点头。 他终于明白了刚才走廊里那些护士为什么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日本人那么坏,而自己则是给日本人做过好多手术,在他们眼里就是半个坏人。 韩二狗憋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声音粗了起来: “这帮日本人,真是畜生都不如!打仗就打仗,杀人就杀人,这些我们都认了。可他们居然在医院里面搞这些?把人当兔子一样做实验?那可是医院啊!治病救人的地方!” 他越说越急,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我从报纸上看到那些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肺鼠疫,他们在人身上种这种东西,是想让咱们全中国人都得病、都死绝了才甘心?我韩二狗一个送报纸的,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我也知道什么叫人,什么叫畜生。 他们这连畜生都不如!” 林言站在办公桌后面,没有打断他。 他等韩二狗骂完了喘气的间隙,才开口说了一句:“二狗,这份报纸你还有没有多拿几份?” 韩二狗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有,我揣了好几份在身上。” “拿一份给我留着,剩下的你继续送。”林言说,“骂归骂,但光骂没用,看到的人越多,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多,他们的名声就越臭,日本人最怕的就是这个。” 韩二狗点了点头,从怀里又掏出一份报纸放在桌上,然后把剩下的掖好,转身快步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克莱尔站在旁边,刚刚看完了林言放在桌上的那份号外。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师父……这是真的吗?” 林言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克莱尔没有回答,他已经知道你答案了。 他低头看着那份报纸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师父,我原来以为打仗已经很惨了,只是没想到还有比打仗更让人恶心的事。” 林言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徒弟,叹了口气没说话。 ....... 与此同时,梅机关办公室内,仲原佑辅正对着影佐祯昭怒吼。 “影佐祯昭,你知不知道南京中央医院被人袭击了,你知不知道帝国的细菌培养精英损失了20多个?” “哦?”影佐祯昭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八嘎!”仲原佑辅一巴掌拍在桌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影佐祯昭,“和你没关系,但和76号有关系,和李前有关系。” 他拿出一份电文和一份情报拍在影佐祯昭的桌上: “这份电文是遣军总司令部发来的,是我们荣字1644部队所有损失,这份情报是上次被袭击之前关于李前行踪泄密的情况。 就是因为李前的行踪被泄密,然后我才遭受袭击,才没能及时赶往南京,滞留上海一个月,不然南京中央医院就算被袭击也不会损失那么大。 而且,知道那次行程目的地是南京中央医院的,除了我们1644部队的部分人,剩下的就只有李前和他的76号了。” “所以呢?” 影佐祯昭不以为然。 “所以。”仲原佑辅咬着牙说,“所以是76号内部人员泄露了上次的行动时间和路线,同时把目的地南京中央医院泄露出去,事后中国人根据这些情报分析出南京中央医院是我们荣字1644部队的实验基地,才有了这一次的袭击。” “我看未必。”影佐祯昭微微一笑,“难道就不能是你们荣字1644部队内部泄密?” “不可能!荣字1644部队是密不透风的,永远不可能泄密!”仲原佑辅冷笑一声,很笃定地说道。 “那按照你的说法,这一次中国人还是袭击了南京中央医院的实验基地,对细节一无所知了?” “对!” “那你看看这个。”影佐祯昭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号外递给他。 “我不会中文。” “那我读给你听。”影佐祯昭把报纸拿回去开始读:“肺鼠疫毒株已研制成功,日军或对国军后方发动细菌攻击..........” 影佐祯昭挨着挨着把报纸上的内容读了出来。 仲原佑辅越听越心惊,他知道,那些实验内容是绝密的,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甚至有些实验内容根本还没开始执行,知道的也就几个高层。 结果,这些实验内容,和执行计划都在报纸上了。 甚至,还有些内容是胡说八道,真真假假。 “这些内容肯定是实验基地被袭击后,他们抢到的资料!”仲原佑辅还是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我看未必。”影佐祯昭又笑了笑。 “怎么说?”仲原佑辅的语气已经平和了许多。 “我问你,南京中央医院是什么时候被袭击的?” “凌晨六点多。” “那我告诉你,这份号外是今天上午就开始印刷,下午开始售卖,如果按照你说的,这些人抢了资料后,把资料送从南京送到上海,还要校准加排版印刷,你觉得时间够吗?” 第506章 大岸耕治被下毒 仲原佑辅脸色铁青。 他知道,时间根本不够,哪怕是对方通过电文发送也不行。 因为发电文,这么多内容也要发个一两天,而且在南京发这么久电文必然被锁定抓捕。 所以,一切的一切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泄密来自于荣字第1644部队内部。 但他还是拉不下脸承认,只得沉声道:“不管怎么样,他李前也有嫌疑,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李前必须处理,至少也得降职。” “降职?凭什么?”影佐祯昭问。 “你可以选择不给他降职,至于后果你自己掂量掂量!” 仲原佑辅撂下狠话就走了。 影佐祯昭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根本不慌,因为他本来也想让陈默群上位,之前一直没机会,现在正好就坡下驴。 “来人!” “哈依!” 属下进来后,微微颔首。 “刚才你在外面该听到的都听到了吧?” “机关长......我......” “我什么我,去,把你听到的原原本本告诉李前,撤销他副主任的位置,就说梅机关也没办法,仲原佑辅这个人我们惹不起。” “哈依!” .......... 时间来到下午5点,南田洋子得知仲原佑辅大闹梅机关的消息,当即笑得合不拢嘴。 “这个影佐祯昭,平时一副什么都能摆平的样子,现在被仲原佑辅找上门来骂了个狗血淋头,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收场。” 她随后又拿起那份号外,正看着,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平古英二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神色比平时紧了几分。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报纸放在南田洋子面前,声音压得有些低:“课长,您看看这个。” 南田洋子低头一看,是一份《沪西晚报》,头版的右下角有一则不起眼的消息,篇幅不大,但标题里几个字让她心头一颤。 “忠义救国军第二路司令部少校副官陈宗青因勾结日敌被捕,现已移交军法处审理。” 她把那则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向平古英二:“陈宗青的身份,除了你和我,还有谁知道?” 平古英二沉默了一瞬,随后开口:“特高课上海班内部,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三个人,您、我、还有元吉行雄。另外就是大岸耕治中佐,他是直接联络人,赵四海那次行动也是他负责指挥的。” 南田洋子点了点头,又问:“大岸耕治现在在哪儿?” “在中山医院,他上次行动之后胸部受伤,一直在那里休养,据说明后天就能出院了。” 南田洋子收回目光,定了定神:“安排人,今天晚上动手。做得干净些,不要让人看出来是特高课做的。” “课长........” “我知道。”南田洋子打断了他,“现在是多事之秋,我们不能在情报上出大的纰漏,一旦出纰漏,你我还有元吉行雄都要担责,所以该牺牲的人必须牺牲。” “哈依!” ........... 下班后的林言在路边摊一边吃面一边看《沪西晚报》。 《沪西晚报》上的内容就相对驳杂多了,有日本内阁的消息,有长沙大捷后双方对峙情况,也有红党根据地的战斗情况,看到最后,林言也看到了陈宗青因勾结日敌被捕的消息。 三天时间才把人抓了,看得出来戴雨浓还是很谨慎。 吃完饭,林言回到家,总算好好躺着休息了。 结果半夜12点多,电话铃声响起。 从二楼下来,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褚万霖的声音: “林医生,在家等我,上次你在中山医院救的那个人出事了,那边让你去会诊。” “啊?好......” 林言挂断电话,赶紧收了一下往外走。 但他想不通,这个大岸耕治的手术算是很成功,而且没有进入胸腔内部,所以感染的可能性相对较低。 就算真的感染了也不会太严重,也不过是一瓶青霉素就能压住,日本人肯定出得起。 所以,不会这么紧急。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正想着,褚万霖的车已经停在了门口,林言赶紧小跑过去上车便问:“中山医院那边有说出什么事了吗?” “没说,但听那边说话的口吻,应该跟你上次手术没关系。” “那就好。” 不多时,车辆穿过枫林桥,拐入中山医院。 下车没人迎接,林言便快步上二楼。 林言踏入病房的瞬间,脚步便僵在了门口。 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气氛凝重。 病房里站着十来个个,人人面色铁青,沉默如铁。 窗边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走廊里的灯光都透不进半分。 一个军医用白布将大岸耕治的脸缓缓盖上,动作轻而熟练,显然已经确认过多次死亡事实。 林言还没站稳,身后便响起一阵皮靴踏在地板上的整齐脚步声,四名宪兵鱼贯而入,分列门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病房内每一个人。 这时,大和信弘看到林言,勉强挤出一丝歉意的表情,快步走了过来。 “林医生,你来了。”大和信弘的声音里全是遗憾,“出了点事……本以为是能救的,结果……哎。” 林言皱眉看了一眼床上的白布,又转头看向大和信弘:“什么情况?是不是我当时做手术出了什么问题?术后并发症?” 大和信弘立刻摇头:“不是,跟你没关系,手术很成功,术后恢复也一切正常,今天下午查房时大岸中佐还清醒着,能说话,能喝水。” 他顿了顿,目光往床头的输液架上扫了一眼,声音更沉了几分: “是有人下毒。有人在吊瓶里注入了东西,混在麻醉剂里,人在麻醉作用下昏迷,然后毒素发作,等护士发现的时候,便开始想办法了,通知你也只是想万无一失,看看有什么其他办法。” 林言打了个冷颤,万万没想到日本人的医院里面竟然会出这种事。 就在此时,走廊那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元吉行雄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便衣。 见到林言也在,他先是诧异,然后走上前伸出手跟林言握手:“林医生,你怎么也在?” 第507章 李前和陈默群 “这个人的手术是我前段时间做的,我也是接到消息过来会诊,比你先到一步而已。” 林言实话实说。 元吉行雄听了林言的解释,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张白布覆盖的病床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落在林言身上。 “原来如此,你只是过来会诊的。”元吉行雄说着,微微侧身,让出了门口的方向,“林医生,既然目前已经确认死因与手术无关,那这里就没你什么事了,今晚辛苦你跑一趟,后面的事交给我们就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确实很给林言面子了。 林言没有多留,也没多问,只礼节性地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元吉君了,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随时联系我。” “好。”元吉行雄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慢走。” 林言转身往外走。 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元吉行雄的声音:“病房所有人员,今晚一个都不许走,护士站的值班记录、药品领用台账、今晚进出楼层的登记表,全部封存,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每个人的口供。” 然后是一阵整齐的应和声:“哈依!” 林言没有回头,径直下了楼。 枫林桥的夜风裹着潮气扑面而来,比来的时候更凉了几分。 褚万霖的车还停在老地方,他靠在车门边抽烟,见林言出来,掐了烟头快步迎上来。 “这么快?什么情况?” 林言拉开副驾的车门坐进去,重重地吐了一口气:“人死了。” 褚万霖愣了一下,绕回驾驶座关上门,扭头看林言:“死了?不是让你去会诊吗?”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盖上白布了。”林言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人下了毒,混在吊瓶里。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叫我来不过是走个程序,确认手术没问题,好把责任撇干净。” 褚万霖沉默了几秒,疑惑问道:“日本人医院里出了这种事?谁敢啊?” “谁知道呢?”林言偏头看向车窗外,中山医院那栋楼还亮着几扇窗,“特高课的人已经接手了,今晚在场的医护全扣下了,一个都不让走。” “还好还好,你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你没有沾染因果。” 褚万霖叹了口气,发动汽车驶出中山医院。 回到家中,林言躺在床上开始分析,分析到底是谁要大岸耕治的命。 军统确实恨大岸耕治,在自己把消息传给戴雨浓后,他们便知道了杀掉120多名忠义救国军队员的是大岸耕治,但又不可能是军统。 因为戴雨浓不是情绪化的人。 如果他在中山医院安插的有人手,也不会用在这个地方。 大岸耕治死了根本影响不了大局,根本就没有安插的人手重要,不会冒险。 而且,军统大概率在中山医院没有安插人手。 红党就更不可能了。 现在他们连大岸耕治长什么样都不清楚,在哪里医治也不清楚。 那答案只有一个。 杀死大岸耕治的是南田洋子。 至于原因,要么是大岸耕治手里有南田洋子的把柄,要么是为了掩盖什么东西,总之肯定跟陈宗青的暴露有关。 ......... 另一边 陈默群的院子里来了一位客人,是坐着轮椅的李前。 “大半夜来找我,有什么事?”陈默群在院子里的桌上给对方倒上一杯茶,问道。 “我是来恭喜陈主任重掌76号的。”李前微微颔首,皮笑肉不笑。 陈默群一听这话,就知道出问题了,但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而是给自己也倒上一杯茶,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隔着升腾的白雾落在李前脸上。 “李副主任今晚说话怎么云里雾里的。”陈默群放下茶杯,语气不紧不慢,“我陈某人一直是76号的主任,这个位置没挪过窝,哪来的‘重掌’一说?” 李前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陈主任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陈默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李前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圈,靠近桌沿,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 “今天下午,影佐祯昭那边来人了,当面通知我,副主任的位置没了,说是仲原佑辅在梅机关大闹了一通,点名要我下台。 影佐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给,直接让人传话,说‘梅机关也没办法,仲原佑辅惹不起’。” 他说到“仲原佑辅”四个字时,腮帮子咬紧了。 陈默群不动声色地听完,问: “仲原佑辅为什么要针对你?” 李前往后靠回轮椅靠背上,双手摊开,语气里带着自嘲: “还能为什么?荣字第1644部队那档子事呗。前阵子我腿受伤那次,仲原佑辅一口咬定是我们这边走漏的风声,连累他在南京的什么实验室这次被袭击。他跟影佐祯昭吵了一架,吵完就点名要我背锅,影佐那个人你也知道,但凡有台阶下,他从来不嫌坡陡。” 陈默群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荣字第1644部队是干什么的。 情报泄露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等同于捅了马蜂窝,仲原佑辅急了眼找人出气,李前正好撞在枪口上。 “所以你来找我,是以为我要接你的位置?”陈默群问。 李前没有否认,只是歪了歪头苦笑道: “影佐一直想让你上位,这谁不知道?你现在是76号主任不假,但管事的活儿都在我手上攥着,现在我下来了,位置空出来了,影佐顺手把你推上去,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顿了顿,“陈主任,咱们共事这么久,我李前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我坐轮椅的滋味儿不好受,但我也不是那种死赖着不放的人,你上位,我不拦着,我就是想听你一句实话,你什么时候去接那个位置?”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良久后,陈默群才开: “李前,你今晚来,是来跟我赌气的,还是来探我口风的?” 李前愣了一下,没接话。 陈默群继续说: “你先搞清楚一件事,我这个主任,是挂在名头上的,你当副主任的时候,76号里上上下下的事都是你在张罗,我从来没插手过,对不对?” 李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被陈默群抬手拦住了。 “现在你下来了,你来找我,以为我会欢天喜地地跑去接那个摊子。”陈默群说着,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又给李前面前的杯子添满,动作不紧不慢,“我告诉你,我不去。” 第508章 细菌专家南下 李前的眉头拧了起来:“不去?影佐那边……” “影佐那边你不用管。”陈默群打断他,语气依然平稳, “副主任也好,大队长也好,说穿了都是给日本人办事的差事,有什么区别?你李前坐在副主任位子上干了这么久,腿搭进去了,现在连位子也没了,心里有气,我能理解。 但你要是觉得我陈默群会在这个时候踩着你往上爬,那你把我想错了。” 李前低着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也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 或许,这次泄露自己行踪的事压根就不是陈默群干的。 “那你图什么?”李前问。 “图个清静。”陈默群端起茶杯,朝李前举了举,“你李前要是愿意继续在76号发光发热,你就继续做你该做的事,什么副主任什么大队长,下面的人听你的,工作能开展走,那个虚衔没那么重要。” 李前盯着陈默群看了好一会儿,最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手端起面前的茶杯,仰头一口喝尽了。 “行了,陈主任这话,我听进去了,今晚冒昧了。" 陈默群摆了摆手:“回去早点歇着吧,你这腿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多谢陈主任。” 李前随后推着轮椅离开,孟广辉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 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陈默群自言自语道:“看来还是得继续装病啊。” ......... 两天后的上午,大内畅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薄薄的名单,上面列着三十七个名字。 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快半个钟头,手里的铅笔在指尖转了三圈又搁下,始终没能在任何一个名字旁边画上圈。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在大内畅三的脸上。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三十七个人是这一批次要送往前线的学员。 说是学员,实际上都是刚从国内各地招募来的年轻人,有些人中文刚入门,还在憧憬学成之后为帝国在隐蔽战场发光发热。 现在上面一道命令下来,要从中抽调一批补充到华中前线去,大内畅三作为院长,必须在三天之内把人选报上去。 但他舍不得。 这些人里面有好几个是他物色了许久的苗子,脑子灵、手脚利索,再训上几个月就能派上大用场。 送到前线去填战壕,跟把一坛好酒倒进阴沟里有什么区别? 他正烦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江谷利美走进来,手里夹着一份文件。 她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微微颔首: “课长,刚收到消息。李前那边的情况已经基本明朗了,虽然他从76号副主任的位置上退了下来,被降成了大队长,但底下的人还是听他的,今天早上我给76号那边打了电话,接电话的人说,李前一大早就到岗了,还照常主持了晨会,影佐机关长那边发来的调整通知,底下人似乎并没有当回事。” 大内畅三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向江谷利美,问: “陈默群呢?他那边有什么动静?” 江谷利美摇了摇头: “没有动静。据76号内部的人说,陈默群这两天连门都没出,还是在院子里养病,有人去请示工作,他全都推给了李前,看起来,他是铁了心不打算接那个副主任的位子。” 大内畅三“啪”的一声把铅笔拍在桌面上,猛地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嘴里连着蹦出几声“八嘎”。 他站定在窗前,背对着江谷利美,一拳砸在窗户旁边的墙壁上。 良久,他转过身来,沉声道: “仲原佑辅在梅机关闹了一场,影佐顺水推舟把李前撸了下来,本来以为陈默群会趁机上去。结果呢?李前下来跟没下来一样,陈默群继续装死。” 大内畅三说着,走回办公桌前,长叹一口气,“陈默群现在不去76号就不会犯错,不犯错就没有可以一直活着,妈的!” 江谷利美站在一旁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大内畅三直起身,继续吩咐:“李前这个人还是太碍事了,必须想办法让他去死。” 江谷利美微微蹙了一下眉,但没有表现出惊讶。 她在大内畅三手下干了这么多年,知道这位课长说出来的话从来不是随口一提。 不过大内畅三紧接着又摆了一下手: “但这件事不能急,李前刚从副主任位置上下来,现在动他,影佐那边可能会怀疑到我们头上,得等待时机。” “院长英明。” 江谷利美总算插进去一句话。 “这件事先这样。”大内畅三话锋一转,“你明天一早去请伊原武雄,就说我有事要见他。” “哈依!” ......... 林言这两天时刻关注报纸,都是各地小打小闹,关于大岸耕治的消息也没有见报。 特高课自己查自己,总归会给一个结果。 早上刚到办公室,新的报纸送来了,打开看了一会,很快发现关于大岸耕治的报道。 “军统潜入中山医院毒杀日功臣大岸耕治。” 很小的一段报道,看起来刻意放在最后一版,估计是不想引起大部分人的注意。 有意思。 军统真成了万能甩锅对象。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日本人正从关东调集细菌专家南下,如有机会请留意相关情报,同时重庆链霉素工厂与延安链霉素工厂将于40年2月投产。望舒。” 这个仲原佑辅真是拼了啊,南京刚刚死了一批细菌专家,现在又马不停蹄地从关东调集细菌专家南下,真是不想耽搁研究啊。 按照红党和国党链霉素工厂投产时间,再拖3个月就是胜利。 所以,这一次如果拿到这批细菌专家的行程,到时候再给他们袭击了,等他们再调集专家研究,一来一去时间就拖够了。 但想要拿到细菌专家行程,那难度堪比登天。 想了很久,林言总算想到了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那就是找南田洋子拿情报。 第509章 南田洋子给情报 因为这些专家南下,肯定是一个重大事项,而且肯定会通过海运经过上海,然后转去南京,这是相对安全的一条线。 这么重要的一批人来上海,哪怕是经过,必然会惊动日方各特务机构协力配合保护他们的安全。 这么一来,按照特高课的职责范围,大概率是外围治安反情报工作,真正核心的安全应该是梅机关负责。 所以,从特高课手上拿到这些人的具体抵达时间,及时汇报给延安,延安再根据其他情报确定从上海到南京的车次应该不难。 要南田洋子亲口告诉自己,那就得给她一个告诉自己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林言已经想好了。 现在只等晚上下班了。 ........... 上午10点,大内畅三和伊原武雄已经在一起喝茶了。 “伊原君,最近我们的合作已经完全绑定了,我总感觉哪一天我们两个就会事发一起上军事法庭。”大内畅三率先开口。 伊原武雄先是一惊,随后定了定神,说:“大内院长,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不要绕弯子。” “是这样的。”大内畅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后沉吟一声,“我还有个未了的心愿,如果能完成,就算是哪天死了我也不会死不瞑目。” “请讲。” “我想要陈默群的命。” “那可不容易。”伊原武雄松了口气,随后分析道,“陈默群是以华治华政策里面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哪怕像他现在称病不出,啥事也不做,梅机关依然会把他供着。 他的安保又是顶级的,想要对他动手倒是有可能成功,但动手了肯定是能查到你身上的。” “所以我才想到另一个办法。”大内畅三看向伊原武雄,“我要李前死,然后陈默群就得出山接手76号,到时候他做多错多,出入多,暴露机会大,被刺杀的可能性大。 到时候,不需要我出手,就有人盯着他。” 伊原武雄自然是清楚大内畅三为什么对陈默群那么大的恨,随即把旁边的报纸推到对方面前: “如果你真想动手的话,我可以帮你搞点情报,但不是现在。你看看这个报纸上的报道,军统潜入中山医院毒杀日功臣大岸耕治,这件事一出,各处风声鹤唳,现在动手风险太大。” 大内畅三拿起报纸看了那则新闻后,苦涩一笑:“这个南田洋子真是有意思,为了掩盖一个错误,又犯下一个更大的错误,结果他没想到泄密之人就在她身边。” “这怎么讲?” “怎么讲?”大内畅三随后从旁边的一叠老报纸里抽出一份,找到其中一个新闻然后把报纸推给伊原武雄, “你看这个叫陈宗青的,忠义救国军内被抓的特务,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他就是特高课派过去的。 而这个大岸耕治带队灭了忠义救国军一个120人的队伍,应该就是这个人提供的情报,现在陈宗青被抓了,为了掩盖特高课的失职,所以顺手把大岸耕治也给干掉........” “等等。”伊原武雄打断了他的话,“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次中山医院的调查是特高课自己查自己?” 伊原武雄是知道中山医院这次下毒调查是元吉行雄在执行。 “对,就是他们自己查自己,而且泄密之人还是那个带头调查的人。” “元吉行雄?” “对。” “你有证据?” “这还需要证据?”大内畅三自然不会告诉对方自己怎么推导出来的,而是双手一摊,“你纵观元吉行雄在上海的经历,你有没有发现,他到哪里哪里出事,从刚开始的井上公馆,然后是特高课,他经手的事出了多少篓子。” 伊原武雄随后开始回想最近对上海特工档案的恶补,良久后一拍大腿: “对啊!刚开始井上公馆几次出事,到最后被军统一锅端,然后是特高课也老出事,还有,当初笔部队被突袭,我也怀疑跟他以后关系。井上日召真是被这个元吉行雄坑惨了!” 他随后略微思索后,继续说: “我猜这个元吉行雄肯定是军统的人,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完全可以假人之手给他写一封信,让他想办法干掉李前。” “不行,不行。”大内畅三连连摇头,“这个元吉行雄的具体身份还不确定,不要到时候弄巧成拙就麻烦了。” 大内畅三不能直接告诉对方元吉行雄就是红党的人,随后话锋一转,“如果伊原君真的想帮我,你只管用你的渠道定期确定李前的行踪,定期在黑市上卖出去,至于谁买了谁下手了,这都和我们没关系。” “这.....不是那么好办啊.....” “以后子弹香烟的利润你八我二。”大内畅三直接让利,之前是七三,现在直接给到八二。 “一言为定。” “还有件事。”大内畅三拿出那份名单,推到伊原武雄面前,“这批学员被要求上前线,能帮我解决一下吗?” 伊原武雄看了一下后,问道:“这份名单11军那边是要求到人头吗?” “那倒没有,只是数量有要求。” “那就是小事,交给我,到时候我安排11军那边小规模战斗中被打散的人员报失踪,然后送到上海来,再走你们同文书院的渠道送回11军就行。” “这也可以?” “可以。” .......... 林言这边则是捱到下班,下班后立刻驱车去皇后饭店吃饭,路上拿出电瓶和二号电台,以“水蛭”给南田洋子发去电文。 电文内容很简单,那就是告诉南田洋子,自己刚刚拦截了一份送给上级的报告,内容是判断陈宗青是特高课安插在忠义救国军的间谍。 陈宗青的暴露导致特高课必须清理掉所有知情者,所以大岸耕治必须死。 而这份报告自己拦截了,理由不算充分,加上自己人微言轻,得给自己的队长一个有分量的真实情报敷衍对方。 林言不确定对方会怎么做,但陈宗青是特高课派的,大岸耕治的死和特高课脱不开干系,这两条都会让南田洋子着急。 接下来就看她怎么做了。 林言发完电文后,将电瓶和电台收入储物空间,随后一脚油门赶到皇后饭店。 进门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餐开始享用。 吃完饭回家后,林言便回到家中。 当时间来到晚上八点,储物空间的二号电台准时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特高课接到肃清码头外围间谍以及维持治安任务,11月9日晚8点,将有重要人物抵沪,并且通过铁路转道南京。另,请想办法彻底摧毁你手上的报告。” 第510章 青鸟还是太全面了 哦? 果然全中! 看样子南田洋子是慌了,这么重要的情报就直接给了。 11月9日晚上8点抵达的应该就是细菌部队专家,只要把这个时间点给延安,延安肯定可以摸排出对应的车次,并且制定详尽的刺杀计划。 如今是11月5日,还有4天,好! 林言随后拿出电台和电瓶,点了一下发报键,给对方回了一个短音。 回复一个短音不可能被任何设备定位,但表示自己收到了。 至于给延安发电文,就只能等第二天上班的路上了。 另一边 南田洋子守在电台旁,戴着耳机,脸色阴晴不定。 刚才的电文是她亲自编码亲自发的,没人知道内容,只有她知道,她根本不敢让其他人经手。 发完电文后不久,她听到一个短音回复,松了口气。 取下耳机后,她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平古英二赶紧上前扶她起来,然后回到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后,南田洋子对平古英二说:“这个水蛭立了大功,这两天我们要多注意内部情报,有那种没什么用的情报,就发给对方,让他立功,方便他以后开展工作。” “哈依!” ............ 第二天一早,林言在巷子口吃完早饭,驱车前往医院的路上给延安发去了电文。 与此同时,延安窑洞内,郭其刚和老方也正在总结各个地方传回的情报。 “老方,哈尔滨来的最新消息,鬼子研究所最近几天搬走大批物资,但不确定人员在哪一批。”郭其刚说完把那份电文推到老方面前。 老方看了看,说: “目前的情况很乱,知道日本人要走海运,但具体路线和时间点都有些不好确定。” 老方说完,把那封哈尔滨来的电文搁在桌上,眉头紧锁。 郭其刚没有说话,又拿起另一份电文翻看。 那是从杭州站发来的,前阵子他们一度怀疑荣字1644部队的新实验室会迁到杭州,因为杭州方面曾截获过一份关于“新址选址”的电报,提到钱塘江沿岸某处。 但后来经过多方印证,那处选址跟细菌部队无关,只是日军一个普通的物资中转站。 “杭州那边已经排除了。”郭其刚把电文放下,“现在基本能确定,他们还是要往南京去,荣字1644部队原本就在南京,前面我们烧了他们的研究所,但底子还在,设备档案应该还有备份,搬去别处反而不划算。” 老方点了点头,从旁边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打开来摊在桌上。 那是一份手绘的示意图,上面用铅笔标注着几条线路和箭头,画得不甚精细,但脉络清楚。 “你看这个。”老方指着图上的一处标记,“哈尔滨那边传来的消息说,研究所最近几天搬运了大批物资,装车的箱子外面印着‘防疫’字样,但实际上是荣字1644的物资。这批货走的是铁路,哈尔滨到大连,到了大连再装船。” “船是往上海来的?”郭其刚问。 “对。上海虹口码头,那边是日军控制的港口,卸货直接进仓库,然后从虹口转火车去南京。”老方的手指沿着路线图一路划下来,“这条线我们以前摸过,但问题是时间节点始终卡不准。货走得慢,人走得快,他们完全可能让物资先走,人员后走,或者反过来,甚至分几批走。” 郭其刚沉默良久摇了摇头: “人员的时间点才是关键,物资到了南京可以囤着等人,但人员到了上海必须马上转车,不可能在码头停留太久,只要我们能确定他们的抵沪时间,就能顺着这个点去摸排对应的车次。” “可问题是,”老方接过话头, “哈尔滨那边只知道物资出发的时间,不清楚人员什么时候动身,大连站那边发回来的消息也都是货船的班期,没有人员名单,我们在虹口码头的人又不够,没法逐船盯梢。 再加上虹口已经开始戒严了,我们的人更不好靠近。”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郭其刚正要开口说什么,那部专用电台忽然发出了动静。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是青鸟!” 两人异口同声,然后迅速冲过去一人戴上耳机记录,一人译电。 很快译电完成: “细菌专家11月9日晚上8点抵沪。青鸟。” 老方看着译电纸上的那行字,攥着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来,眼睛里那股几天来一直压着的沉郁消散了大半。 他转身走回桌边,把译电往桌面上一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时间有了!九号晚上八点,虹口码头,跟哈尔滨那边物资出发的航程完全对得上!” 郭其刚俯身凑到桌前,把译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起身,把那张纸反复看了两遍,才直起身来,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青鸟还是太全面了,从来没给过虚的。”郭其刚说着,走到窑洞门口朝外看了一眼,外面天光大亮,黄土坡上的风依旧干燥而清冷。 他转过身来,语气比方才沉稳了些,但底下的高兴藏都藏不住,“九号晚上八点,这下范围缩小了,从虹口码头到火车站这段路,我们的人能提前踩点了。” 老方已经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开始圈画,嘴上没停: “对,火车班次是有固定时刻表的,八点抵沪,从码头卸人、装车,最快也要一两个小时,九号晚上从虹口方向开往南京的火车就那么几趟,把时刻表调出来一比对,基本就能锁定他们上的哪一班。” 他说完顿了一下,吩咐道:“你先去整理上海到南京线路上9号的我方人员态势,先把可以破袭的路段和可以调集的人手标出来,我现在给‘青鸟’回电。” “是!” 郭其刚赶紧去办。 这是一个系统性工程,要在准确的时间点完成铁路破袭,需要的调集的人员和物资都要做到精确,多少人多少炸药,多少支枪,截停列车后怎么打,打多久,多久撤退都需要严密计划。 第511章 公董局开会 林言刚回到医院坐下,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就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收到,万分感谢,保重。望舒。” 这一次回复万分感谢,不常见。 林言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就在此时,克莱尔推开办公室的门,恰好看见林言脸上的微笑。 “师父,什么事这么高兴?”他说着走进来,把病历放在办公桌角上,顺手拉了拉白大褂的领口,“一早上就见你嘴角压都压不住,是不是路上捡到钱了?” 林言已经恢复了常态,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没什么,早上出门碰到个老病人,恢复得不错,聊了两句,心情好。” 克莱尔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追问。 他把那摞病历往林言面前推了推:“这是今天上午要查房的几个病人,护士站那边让你先看一遍,有一个术后恢复不太理想,他想听听你的意见。” 林言翻开最上面一本病历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我看完就过去。” “好嘞。”克莱尔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他脚步利落,到了门口拉门的时候正好跟外面快步走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哎......”克莱尔往后趔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抬头一看来人是黄东平。 黄东平也愣了一下,连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走得太急了。” 克莱尔也跟黄东平道歉,道歉到一起去了。 随后笑了笑,克莱尔才离开。 黄东平抱着另一摞文件走进林言的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那摞文件往桌上一放,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开口道: “林医生,刚才公董局那边来通知了,明天下午要开个会。” 林言抬起头看他:“什么会?” “还是医学顾问那档子事。”黄东平拖了把椅子坐下来,把文件翻开, “上次开会不是说要讨论法租界各医院的药品调配方案嘛,当时没定下来,这次公董局那边说要敲定。另外,还加了一项关于战时外籍医护人员的身份认定问题,据说跟公共租界租界工部局那边有些扯皮的事,也要一并议一议。” 林言皱了皱眉:“药品调配方案上次不是已经讨论得差不多了吗?怎么又要开会?” “别提了。”黄东平摆了摆手,一副头疼的样子, “上次是讨论得差不多了,但后来日本人那边插了一脚,说租界的药品流通必须报备特高课备案,公董局这边又不愿意让日本人插手太深,两边僵住了。这次开会就是想把这件事掰扯清楚,至少表面上要有个说法。” 林言知道,公董局的会慈心医院都会安排自己去,也不能推,便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明天下午几点?在哪儿?” “下午两点,公董局会议厅,还是老地方。”黄东平说着站起身,拍了拍那摞文件,“具体材料我放这儿了,你有空翻翻,到时候别一问三不知就行。” 林言笑了笑:“放心。” 黄东平满意地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黄东平离开后,林言也前去查房,查房回来后无意间翻开那摞文件,看了一会,突然注意到一个问题。 那就是这批文件里外籍医护人员认定条款里明确写了,因为中山医院下毒事件的影响,法租界所有注射类麻醉剂全部收归公董局统一管理,并且日本人会派出人手盯着,防止外流。 每个医院定量取用,所有手术用量统一报备,确保没有转卖。 现在日本人已经可以对法租界颐指气使了,看来即使是法国人,现在面子也被日本人按在地上摩擦了。 也对。 之前的天津英租界事件后,这些在中国的租界当局都知道日本人是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不过这些都跟自己关系不大,明天下午就当休息了。 第二天下午,林言如期赶往公董局会议厅,林言和中比雷锭的杜邦挨着坐。 会议厅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长条会议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十几个座位零零散散坐了大半。 法租界公董局的几位董事坐在上首,旁边是两三个日本驻军的联络官,穿着笔挺的军装,坐姿笔直,目光扫过在座的华籍和法籍与会者时带着一种不掩饰的审视。 林言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成一条一条的亮纹。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那摞文件,翻到第三页就没再动过,手肘撑在扶手上,掌心托着下巴,眼睛半阖着,呼吸平稳均匀。 旁边的杜邦可就忙活开了。 他作为中比雷锭的代表,从会议开始他就没停过嘴,一会儿说药品调配方案对私人医院不公,一会儿说法租界的配额比公共租界少了两成,一会儿又拍着桌子说日本人的备案要求“侵犯了法国的治外法权”。 林言在杜邦慷慨激昂的声音里安然入睡,连头都没歪一下。 会议就这样一直开到下午四点,公董局的秘书敲了敲桌上的铜铃,宣布中场休息十五分钟。 与会者们纷纷起身,有的去走廊里抽烟,有的端着茶杯聚在一起小声交谈,那两个日本联络官则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径直走出了会议厅,不知道去了哪里。 杜邦长出了一口气,转头一看身边的林言还保持着那个托着下巴的姿势一动不动,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林主任?林主任?” 林言肩膀微微一晃,缓缓睁开眼睛,眨了眨,目光先是茫然地扫了一圈四周,然后落在杜邦脸上,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结束了?” “中场休息。”杜邦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表情,“你可真行,从头睡到尾。刚才日本人提了那么多条款,你一句话都没说,公董局那边的人都在看你呢。” 林言坐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响。 他伸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才慢悠悠地开口:“看就看吧,我无所谓。” 第512章 阿部规秀被击毙 杜邦摇了摇头,心急如焚地继续说: “注射类麻醉剂的统一管控条款你没听见?以后法租界所有医院的麻醉剂都要收归公董局统一管理,日本人派人盯着,每次领取都要备案。这要是卡住我们的用量,手术怎么做?” 他越说越急,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你们慈心医院的外科手术哪一样离得开麻醉剂?你就一点都不着急?” 林言看着他那个着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杜邦,你忘了我是胸外科的了?” 杜邦一愣:“胸外科怎么了?” “胸外科的手术,用的都是面罩麻醉。”林言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手指在鼻梁前方画了个圈, “乙醚、氯仿,都是挥发性气体,靠面罩吸入。用不着注射类麻醉剂。所以公董局怎么管控注射剂,对我科室的影响几乎等于零。” 杜邦张了张嘴,错愕地看着林言,良久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倒是省心了。”杜邦的语气里带着点酸溜溜的味道,“那些骨科、普外科的怎么办?一针麻药都要去公董局备案,日本人卡得死死的,手术排期都要看他们脸色。” 林言耸了耸肩,语气轻松真诚: “杜邦,我能理解你的着急。不过我今天来开会,本来就是个凑数的,慈心医院派我来主要是不想缺席。关于麻醉剂的事,你刚才已经反驳得很充分了,但没有用。” “没用?” “对,没用。”林言打了个哈欠,“让你提意见是看得起你,提完意见你的任务就完成了,反正他们也不会听你的意见,倒不如跟我一样把开会当休息,睡到会开完。” 说到这里,林言又打了个哈欠,伏案继续睡。 杜邦听完林言的话,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 与此同时,南田洋子独自一人在她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因为“水蛭”至今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回复。 她不知道对方到底有没有把那份报告拦下来。 如果没有拦下来,军统进入调查程序,到时候把这件事捅出来,那她就全完了。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南田洋子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办公室的门上。 “进来。” “哈依!” 门推开,元吉行雄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文,脸上的表情凝重。 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微微颔首,把电文双手递了过去。 南田洋子见到电文,脸上先是一阵松快,因为她以为电文是“水蛭”的。 结果下一秒,元吉行雄开口了: “课长,刚收到的通报电文,军部转发的。阿部规秀中将,阵亡了。” 南田洋子接过电文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随即迅速抽回,目光落在纸面上。 电文不长,几行工整的日文,措辞是标准的军部通报格式。 “阿部规秀……”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抬眼看向元吉行雄,“黄土岭?” “是。华北方面军驻蒙军独立混成第二旅团,在河北涞源一带作战时被红党部队击毙。”元吉行雄说话的语气平稳,“军部已经确认了,消息目前还在封锁中,但内部通报已经下发到各特工机构。” “前线死了个中将,现在把消息都下发到我们这里了,这是准备丧事喜办啊。” 南田洋子苦笑后,继续看电文的内容。 突然,他发现了一个问题,然后自言自语道:“红党军队未打扫战场便撤出战斗,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知道阿部规秀被击毙,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击毙了一个中将军官。” 元吉行雄此时一脸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南田洋子拍了拍元吉行雄的肩膀,面露喜色:“你去电讯室,把电台准备好,等会8点我要用电台。” “哈依!” 到了晚上8点,南田洋子又前往电讯室,亲自给“水蛭”发去了电文。 .......... 晚上8点,林言刚参加完公董局举行的晚宴,正驱车往家赶。 突然,储物空间的二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今日,华北方面军驻蒙军独立混成第二旅团在河北涞源一带作战,遭遇八路军,阿部规秀中将被击毙于黄土岭,此消息或有用,可立功。另盼尽快彻底拦截此前之报告。” 阿部规秀中将死在今天? 林言笑了。 不得不说,南田洋子被自己一个虚假的电文给吓到了。 作为“水蛭”,还是得给她吃一个定心丸。 林言随后拿出电瓶和二号电台,迅速给南田洋子回了三个字“已拦截”。 没有署名。 做完这一切后,林言赶紧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给延安拍去了电文。 延安窑洞内的老方和郭其刚正好把上海到南京方向的破袭和袭击列车任务安排好,都松了口气。 “老方,龙潭和仓头之间设伏确实成功率最高。”郭其刚说完,看了看地图上的点, “这段铁路两侧都是丘陵,有树林掩护,离最近的日军据点也有七八里地,列车从龙潭站开出后进入弯道,速度会降下来,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凭借新四军手里的炸药库存,整个列车给它掀翻也不是问题,现在就等各方回电了,我更担心的是完事之后的撤退问题。” “对,伏击点的位置确实好,但这个位置距离南京太近了。” 郭其刚看着地图上的位置,说道。 这个伏击点距离南京不过30公里,一旦人手撤退不及时,就会面临毁灭打击。 “还有。”老方定了定神,说,“这一切都建立在这些细菌专家的行程不出现任何问题的情况下,如果他们改了行程,或者延误了,那这一切都要打乱重新部署。” 话音刚落,“青鸟”专用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老方心头一紧,赶紧来到电台旁,戴上耳机开始记录。 郭其刚在一旁同步译电。 两人都把心提到嗓子眼了,生怕是上海方向出现什么变动,到时候全盘计划都要重新打乱。 在最后电文译完的那一刻,两人都松了口气。 “今日黄土岭战斗,日方阿部规秀中将被我方击毙,请知悉。青鸟。” 第513章 注射类麻醉剂全部被收缴 “黄土岭,阿部规秀被我们击毙,这个情报马上送首长窑洞,快!” “是!” 郭其刚立刻把电文誊写了一份,用信封封好,收起来出了窑洞。 一个小时后,郭其刚回来了,神情激动地对老方说: “老方,确定了,晋察冀军区第一军分区的部队,指挥员是杨成武,具体是谁完成致命一击的还在核查中。” “好,好,好!”老方一连说了三个“好”,随后一拳砸在桌上,“这个阿部规秀,号称日本陆军山地战专家,还不是死在了我们手上,我看他们还敢多嚣张?” “对!刚才首长说了,国府的冬季攻势箭在弦上,我们也得配合作战,这个阿部规秀就是一个开端,下一步要在各根据地大干一场。”郭其刚眼中有光。 “好!大干一场!”老方随后话锋一转,“龙潭和仓头那边的伏击盯好,让日本人的后方先乱起来。” “是!” ........... 时间来到11月9日。 林言一大早来到办公室,报纸已经送到。 他把报纸翻了个面,头版右下角标题印着“华北日军中将阿部规秀在河北作战阵亡”几个字,正文措辞简短,只说“该中将是在指挥作战时不幸遇难”,隐去了具体战斗细节和击毙方。 但即便是这样克制的报道,放在上海滩的报纸上,也足以让人多看两眼。 他正看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黄东平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另一只手里也捏着一份报纸。 他把茶杯放在林言桌上,顺手把报纸摊开,往林言面前推了推。 “看到了吧?”黄东平拉了把椅子坐下,手指点了点报纸上那则消息,“阿部规秀死了,日本中将,山地战专家。报上写得轻描淡写,但我听说小报那边传出来的细节更多,说是八路军在山地设伏,迫击炮直接命中指挥部,当场就没了。” 林言点了点头,把报纸合上放在一边:“我也看到了,打仗死人正常。” 黄东平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掩藏不住:“中将都死了,可见现在的战局……哎,不说这个了,我找你是说另一件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报纸搁在膝盖上,压低了声音: “医院那边的注射类麻醉剂全部被收缴了,昨天下午公董局的人带了一队巡捕房的人来,连库房带药柜全清了一遍,一个瓶都没留。 现在每天的手术用麻药都要提前报备,一式三份单子,一份留底,一份给公董局,一份给日本人的联络官。 取药还要排队,今天早上我亲眼看见骨科那边为了两瓶普鲁卡因跟公董局的人掰扯了快半个钟头。” 林言听了这话没有显得太意外。 杜邦据理力争了一个下午,日本人那边只需要一句“军部要求”就能把所有条款压下去,说明公董局已经实质性向日本人服软了。 “确实是麻烦。”林言说,“外科手术量大的科室,这种取用法子根本撑不住。” “谁说不是呢。”黄东平揉了揉太阳穴,一副头疼的样子,“你点子比较多,所以我才来跟你商量,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林言沉吟了一下,开口: “办法倒是有一个。虚构一两份病历,报一些不存在的择期手术上去,把麻药剂量摊开来申领。每次多报一点点,积少成多,攒个一两瓶应急的,应该够用,只要台账别做得太离谱,公董局那边也不会逐条核实。” 黄东平听完,谨慎地点了点头:“这个法子倒是可行,就是得小心,万一被日本人抽查到就麻烦了。” “所以量不能大,每次只多报一丁点,分散到不同的科室不同的医生名下,查起来也没那么容易,具体操作你让药剂科的人来办就行,别经手太多人。” 黄东平点了点头,表情松快了些,站起来正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来: “对了,还有件事,今天早上路过公共租界那边,看见日本人的岗哨比平时多了不少,虹口方向也是,沿路的铁栅栏都拉上了,盘查得特别严。不知道又出什么事了。” 林言闻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只是随口应了一句: “可能是最近风声紧吧,中山医院那件事还没查明白,加上阿部规秀刚死了,日本人草木皆兵也正常。” 黄东平也没多想,嗯了一声,摆摆手走了出去。 办公室门关上后,林言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份报纸上。 阿部规秀阵亡的消息占了大半版,但他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这件事。 他知道虹口和公共租界为什么突然戒严。 今晚八点,那些细菌专家就要到了。 林言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时针指在上午九点四十分。 距离今晚八点还有十个多小时。 希望十多个小时后能给我来一个好消息。 ......... 与此同时,大内畅三又在院子里开始舞刀。 一旁的江谷利美手里捧着一堆文件,欲言又止,直到大内畅三舞完最后一刀,才上前微微颔首: “院长,那个陈默群还在家里称病不出,影佐亲自登门都没请出来,现在76号主持工作的还是断了一只腿的李前。” “预料之中。”大内畅三不以为然地收刀。 “另外,国内朝日新闻把阿部规秀称为名将之花,他的死看样子要搞风光大葬。”江谷利美地上一份文件。 大内畅三把手里的武士刀递给江谷利美,然后拿过那份文件顺势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摇了摇头:“虚头巴脑的,有啥用?人死不能复生,搞再大的气势也救不活这个山地战专家。” 说完,他直接往办公室方向走。 江谷利美跟在身后继续汇报: “石井长官那边送来消息,说东京大本营在计划裁撤关内军队数量,说是现在的统一说法是把关内80万军队在两年内裁撤到50万,然后增加皇协军的数量,以华治华。” 第514章 克莱尔和沈小姐 “以华治华?”大内畅三不以为然, “听听就得了,大本营要是有那个能力把80万人降到50万,也不至于首相换来换去了。在关内这80万军队不仅仅是80万军队,还是那些手握兵权之人的立功工具,是他们往上爬的根基。 真裁撤30万人,战线立马收缩,前线看不到希望,后方物资匮乏,怨气积累,到时候就不是换首相能解决的了。 而且,裁撤30万人,你是裁撤第11军,还是裁撤第1军,亦或者是空军飞行团? 真到了具体裁撤军队头上,还有得扯皮呢。” 大内畅三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问道: “伊原武雄帮我们处理支援前线名单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已经办妥了,之前说的把那些人送到上海来,但现在他打通了关系,根本不需要那一步,直接通过做账解决了。”江谷利美说道。 “好啊,还得是他啊。” “院长,还有件事有些诡异。”江谷利美收起手里的文件,压低声音,“这几天华界、公共租界和虹口气氛都不对,特高课和76号四处穿梭,四处抓人,总感觉要出大事。” “我知道,让我们的人注意点,非必要不要外出。” “哈依!” .......... 林言这边捱到下班,刚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衣帽架上,办公室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克莱尔一头扎进来,反手把门带上,整个人靠在门板上,蓝色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求救的神色,金发有些凌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 “师父,救救我。” 林言手里还捏着外套,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克莱尔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撑在林言办公桌边缘,语气急促:“你还记得上个月我在百乐门认识的那个女孩吗?姓沈的那个。” 林言皱了皱眉:“哪个沈?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克莱尔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没跟林言提过这档子事,赶紧解释道: “就是上上个月我自己去百乐门喝酒的时候认识的,一个中国姑娘,长得挺漂亮,家里好像是开纺织厂的。 当时就是跳了几支舞,聊得挺开心,留了个假地址,谁知道她当真了。不知道再怎么打听到我在慈心医院上班了,这几天天天往医院跑,今天下午直接堵在宿舍楼下,说要跟我认真谈谈。我找了借口从后门溜出来的,但她说她今晚就坐在宿舍门口等,等到我回去为止。” 林言听他说完,忍不住笑了一声,把手里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去的百乐门?我怎么不知道?” “就……就上上个月......哎,这......”克莱尔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寻思出去放松一下,谁知道惹上这档子事。师父,我真没辙了,宿舍回不去,住旅馆又怕被查证件,你总不能看我露宿街头吧?”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林言,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做出这副表情,倒有几分滑稽。 林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行了行了,先出去吃饭,吃完饭再说。” 克莱尔如蒙大赦,赶紧跟了上去,嘴里连声道谢,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帽子,把他那标志性的金发给扣住,弓着腰躲在林言左侧,到了楼下赶紧小跑到林言的轿车旁边,等林言开门。 林言驱车到永民巷巷子口的面馆吃了两碗阳春面。 克莱尔话多,一边吃一边把自己跟那位沈小姐的事从头到尾倒了出来。 大致就是百乐门跳舞认识的,沈小姐长得不错,主动示好,克莱尔一个外国人在上海也没太多消遣,一来二去就有些暧昧,但他没想到对方动了真心,现在直接追到医院来了。 林言一边听一边吃面,偶尔嗯两声,既不打断也不评价。 等吃完了放下筷子,他才说了句:“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收场。今晚住我那儿可以,明天你自己想办法把人劝走。” “没问题没问题!”克莱尔连连点头,恨不得当场发誓。 这个做派,林言见怪不怪了,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在男女之事上拎不清。 吃完饭回到林言住处,刚推开门进了屋,客厅里的电话就响了。 林言走过去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院门卫队长佟健的声音: “林主任啊,我是佟健。跟你报告个事啊,刚才有个年轻姑娘坐在克莱尔医生宿舍门口,坐了小半个钟头了,问她也不走,就说等人。我怕她在那边坐出什么事来,你看要不要跟克莱尔医生说一声?” 林言看了一眼正缩在沙发上的克莱尔,对着电话说:“我知道了,佟队长,麻烦你盯着点,别让她出什么事就行。克莱尔医生今晚不在宿舍,你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好嘞,那我在门口盯着,劝她两句。”佟健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林言放下听筒,转过身来看着克莱尔。 克莱尔已经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一脸紧张地问:“真在门口坐着的?” “不然呢?”林言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水,“佟队长亲眼看见的,坐了小半个钟头了,说是铁了心要等你回去。” 克莱尔往后一倒,整个人瘫在沙发上,手背搭在额头上,长叹一声:“完了完了完了……这怎么收场啊。” 林言端着水杯在对面坐下,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再多说什么。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他抬眼看了一眼,距离晚上八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放下水杯,站起身朝楼梯走去:“二楼客房自己收拾,别弄太晚。明天早点起来,自己想办法把人解决好。” 克莱尔从沙发上弹起来,冲林言喊了一声:“谢谢师父!” 林言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上楼去了。 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 街道上安静如常,他把窗帘拉好,在床边坐下来。 今晚八点,细菌专家抵沪。 延安到底是怎么计划的,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接下来就是等。 第515章 破袭成功 时间来到晚上12点半,林言根本还没有睡意,眼神盯着天花板,心里全是担心。 担心这些细菌专家突然改变行程,担心他们发现异常,担心他们抵达南京把实验进程拉上去,让肺鼠疫细菌传播的时间点提前。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列车破袭成功,二十余名细菌专家全部丧命,我方游击队已安全撤离。望舒。” 好,太好了! 这批细菌专家没了,日本人要重新安排新的人手又要准备,还要安排新的运输计划,需要消耗的时间起码个把月。 等新的人手到位,研究筛选出适合南方气候的肺鼠疫细菌群,再培养验证传播能力,再消耗两个月,到那个时候链霉素已经量产了。 有了量产的链霉素,也就有了防御的武器,就算肺鼠疫投放到各处能产生的影响也有限。 而这个过程中,日本人会消耗极大的人力物力,对他们也是一个打击。 ......... 细菌专家的列车被袭击,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仲原佑辅耳朵里。 仲原佑辅因为负责物资押运,在晚一个小时赶往南京的列车上,结果列车刚过苏州就收到消息。 没有办法,仲原佑辅为防止自己这趟列车也被袭击,赶紧调转车头回上海。 回到上海,他安排人手把物资送上船,通过水运前往南京,自己则是第一时间赶往梅机关。 仲原佑辅的轿车在梅机关大楼门前急刹停住,轮胎在路面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他推开车门大步跨出来,连车门都没关,军靴踏在台阶上咚咚作响,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走廊,两旁站岗的哨兵见他面色铁青,连拦都不敢拦。 影佐祯昭的办公室门被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仲原佑辅站在门口,目光直直地射向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影佐祯昭。 影佐祯昭正在看一份文件,被这动静惊得抬起了头。 他看了一眼门口脸色铁青的仲原佑辅,又看了一眼他身后跟着追过来的几名警卫,挥了挥手示意警卫退下。 警卫们如释重负,赶紧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仲原君,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影佐祯昭放下文件,语气不紧不慢。 仲原佑辅几步走到办公桌前,俯身盯着影佐祯昭的眼睛:“今晚八点,虹口码头转运的那批专家,在龙潭到仓头之间被袭击了。整列火车被炸脱轨,然后那帮游击队冲上去把人全杀了,专家和随车安保人员全没了。” 影佐祯昭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过度的震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知道了,20分钟之前我得到的消息。” “你知道?”仲原佑辅猛地直起身,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知道那列车上装的是什么人?二十多个细菌学专家,从哈尔滨调过来支援南京荣字第1644部队的!这批人的行程和路线,知道的人少之又少,整个上海只有梅机关和特高课几个高层知道具体时间!现在人全死了,你给我一句你知道就算完了?” 影佐祯昭看着面前暴怒的仲原佑辅,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等对方说完,才缓缓开口: “仲原君,你深夜跑到我这里来拍桌子,是认定了泄密的是我梅机关?” “不然呢?”仲原佑辅毫不退让,“时间信息要么从梅机关出去的,要么吃泡面和特高课泄露出去的,然后敌人通过时间点推测出列车车次,然后精准爆破袭击,一定是这样。” 影佐祯昭听完这番言论,同样拍案而起: “仲原君,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今天晚上之前,根本不知道那列车上运的是细菌专家。 梅机关接到的指令是护送一批重要科研人员过境上海转赴南京,具体是什么领域的专家、从事什么研究,指令里一个字都没提。 我也是刚刚收到你那边发来的遇袭通报,才知道这批人跟荣字第1644部队的肺鼠疫实验有关。” 他顿了顿,目光平视着对方,“上次报纸上报道肺鼠疫,我才知道肺鼠疫是什么东西,才知道荣字第1644部队在搞这个东西。既然上次那份情报能泄露出去,这次同样可以,而这个泄密源头只能是你们细菌部队内部。 无论是你的荣字1644部队,还是哈尔滨那边,总之不可能是我们梅机关,更别说特高课了。” 仲原佑辅的脸色变了,他知道影佐的嘴皮子厉害,条理清晰,他没有反驳的余地。 但这一次那些破袭的游击队打完就撤,速度太快,很明显就是经过严密计划才能做到的。 他沉默了。 影佐祯昭看着他,继续说下去: “上次去南京的路上被袭击,你冲到梅机关来大闹一场,非要李前背锅,我顺着你的意思把他从副主任的位置上撸了下来。 结果呢?情报泄露的事查清楚了没有?没有。 李前下了台,问题还在。 这次专家列车被袭击,你又要来梅机关讨说法,仲原君,你有没有想过,问题可能不在外部,就在你们荣字第1644部队内部?” 仲原佑辅的拳头攥紧了,腮帮子绷得僵硬,目光死死地盯着影佐祯昭,还是找不到反驳的话。 影佐祯昭见他不再出声,语气略微放缓了一些: “上次能泄密,这次就能泄密,列车的时间、路线、乘员构成,这些信息在荣字第1644部队内部知道的人比梅机关多得多。 你与其连夜跑到我这里来发火,不如回去好好查一查自己部队里的人,仲原君,泄密这种事,往往都是从身边开始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两个人隔着办公桌对视着,谁也不先挪开目光。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清晰可闻。 良久,仲原佑辅松开了拳头,往后退了半步,嘴角抽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影佐祯昭独自站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关上的门板上,沉默了片刻后自言自语道: “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第516章 门口那辆车不对劲 另一边 南田洋子手里也拿着平古英二送来的通报电文。 她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的,拿到电文的那一刻她的手都在颤抖。 “课长,你怎么了?”平古英二问。 “没什么。”南田洋子定了定神,“我只是觉得这个仲原佑辅真是命运多舛,帝国的征程始终会遇到波折。” “课长为帝国殚精竭虑,属下佩服。” “别佩服了,下去休息吧,我们特高课只是负责外围事务,出事了也跟我们没关系。”南田洋子拍了拍平古英二的肩膀,示意他去休息。 “哈依!” 平古英二离开了。 看着平古英二离开的背影,南田洋子心底一阵庆幸,庆幸她之前给“水蛭”发电文没有假他人之手。 除了她自己,没有其他人知道具体发的什么内容。 只是她没想到,简简单单的一个时间点给过去,军统就能推测出车辆信息,确定车上的人是细菌专家,厉害! 等等! 南田洋子突然注意到那份电文上的内容。 里面明确写了,从现场痕迹基本确认是红党游击队干的。 看来这一次是军统和红党联合行动了啊。 南田洋子摇了摇头,关上门。 .......... 第二天一早,林言起床洗漱完下楼,克莱尔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外套穿得整整齐齐,帽子也扣在头上,但整个人坐姿紧绷,双手搁在膝盖上,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见林言下来,他腾地站起来,挤出一个笑容。 “师父,早。” 林言看了他一眼,往门口走:“还愣着干嘛,去门口准备上车,先去吃饭。” “哎......”克莱尔起身跟了两步,又停住了,支支吾吾地站在客厅中间,手指在帽檐上捏来捏去,脸上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林言走到门口回头一看,见他没动,皱了皱眉:“怎么了?” 克莱尔干咳了一声,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说:“师父,你看……能不能先打个电话去医院问问情况?那个沈小姐今天早上有没有去堵我?我得心里有个底,不然这饭吃不安生啊。” 林言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客厅,拿起电话听筒,拨了医院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是门卫室的焦安松。 “喂?慈心医院门卫室。” “焦安松,我是林言。问你个事,昨天堵克莱尔的那个沈小姐今天有来吗?” “林主任,一大早就来了,就在大门口站着呢,穿一件蓝色旗袍,手里还拎着个布包,我问她找谁她也不说,就站那儿望着里面,拦都拦不住。” 林言嗯了一声:“好,我知道了,你盯着点,别让她闹事就行。”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来看着克莱尔。 克莱尔已经两只手攥在一起,脸色白了三分:“真……真的在?” “嗯,一大早就来了,大门口站着。”林言放下听筒,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现在还有什么要问的?” 克莱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肩膀垮下来,往沙发上一坐,双手捂脸:“完了完了完了……她这是铁了心要堵死我啊,师父你说我怎么办?” 林言走过去拿起车钥匙,语气平淡:“天塌下来也先吃饭。她站她的,你吃你的,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总归要面对。先走吧。” 克莱尔没办法,垂头丧气地站起来,跟在林言身后出了门。 两人驱车到了永民巷口那家早点摊,林言点了两根油条、两碗豆浆,又加了两个大饼。 克莱尔坐在对面,对着面前的豆浆油条毫无胃口,拿筷子戳了戳油条,又放下,抬头看了一眼林言,欲言又止,然后又低下头去。 林言自顾自地吃着,也不催他。 过了一会儿,克莱尔终于拿起油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豆浆,但眼神还是飘忽不定的,明显心思全不在吃的上。 “师父,”他放下碗,压低声音,“你说她到底图我什么?就跳了几支舞而已……” 林言端起豆浆碗喝了一口,放下后擦了擦嘴:“要是真就跳了几支舞那就好办了。” 克莱尔眼神躲闪,低头继续吃油条。 吃完饭,林言结了账,两人上车往医院方向开去。 车子拐过两条街,快到慈心医院大门时,林言远远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蓝色旗袍的年轻女子,头发挽在脑后,身形纤细,手里果然拎着一只浅灰色的布包,站在大门一侧,眼巴巴地望着来往的车辆和行人。 克莱尔也看见了,整个人往座椅里缩了缩,帽檐压低,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座位底下:“师父师父师父……别停别停,开过去开过去。” 林言没理他,车速反而慢了下来。 他目光往大门对面的巷口扫了一眼,忽然神色微微一动。 巷口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半隐在树荫里,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那辆车的位置正好对着医院大门,视野极好,而且引擎没熄,排气管里冒出若有若无的白烟,显然是停在那里等人或盯梢的。 这辆车的车牌林言不熟悉,不是医院的,也不是公董局的,更不像是哪个病人家的车。 他心里警了一下,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把车速降到最低,缓缓从医院门口滑过,没有停车,也没有拐进去。 克莱尔见他没停,刚松了半口气,又发现不对劲:“师父?不开进去吗?” 林言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收了回来,语气平淡地说了句:“门口那辆车不对劲。先别进去。” 克莱尔愣了一下,回头往后看了一眼,但没看出什么名堂,疑惑地问:“车?哪辆车?” 林言没有回答,只是把方向盘往右打,车子拐进了旁边一条小路,绕过了医院正门。 他的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那辆黑色轿车没有跟上来。 他微微松了口气,但没有完全放下警惕。 “你那个沈小姐,”林言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知道她家到底是做什么的?具体做什么?” 第517章 去解决问题 林言把车停在小巷转角,熄了火,转过头来看着克莱尔,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你那个沈小姐,你说她家是开纺织厂的?具体什么厂?在哪个区?她父亲叫什么名字?” 克莱尔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一愣,搓了搓手,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叫什么……裕丰纺织厂?她父亲叫什么我只真不知道。” 林言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问了一句,语气比方才更认真了些:“克莱尔,你跟这位沈小姐,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你老实跟我说。” 克莱尔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 他低下头,手指在帽檐上翻来覆去地捏着,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就……就该做的都做了。” 林言盯着他看了两秒,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 他揉了揉眉心,没有立刻说话。 车里的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他本来以为那个沈小姐是别有用心之人故意接近克莱尔,但现在看来,一个厂长的女儿,亲自跑到医院门口堵人,昨天晚上来,今天一大早也来,连门卫都拦不住。 这种架势,不太像是为了情报或者别有所图。 更像是有别的苦衷。 林言心里有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测,大概率是坏了。 林言随后发动车辆,开始掉头。 克莱尔吓了一跳:“师父你去哪儿?” “去解决问题。” 林言说完,完成掉头。 克莱尔还没反应过来,车子已经停在了那辆黑色轿车旁边,两车并排,相隔不到两米。 克莱尔脸色煞白:“师、师父.......” “你待在车上别动。”林言推开车门下了车,整理了一下外套,大步走到那辆黑色轿车旁边。 他弯下腰,伸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副驾一侧的车窗玻璃。 车窗缓缓降下三分之一,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五十岁上下的年纪,头发梳得整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 他看了林言一眼,目光警惕,没有说话。 林言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这位先生,我是慈心医院的胸外科主任林言,也是克莱尔医生的师父。方便上车聊聊吗?” 那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后座的车门从里面打开了,往旁边挪了挪位置,示意林言上车。 林言弯腰坐进后座,关上车门。 中年男人坐在他旁边,目光低垂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林医生,久仰大名。我姓沈,沈广雄。” 林言点了点头:“沈先生,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门口站着的那位沈小姐,是您的女儿?” 沈广雄缓缓抬起头来,看了林言一眼,嘴唇动了动,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按了按眼角,又收回去。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稳住声音: “林医生,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母亲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前阵子她跟我说,在外面认识了一个外国医生,我本来也没当回事,以为就是年轻人交交朋友。结果……” 他顿住了,又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声音哽咽了一下:“结果半个月前她跟我说,她怀孕了。” 林言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句话,还是沉默了几秒。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医院门口那位穿蓝色旗袍的沈小姐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只布包,背影纤瘦孤单。 最多两个月,不显怀。 沈广雄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苦涩: “我花了不少功夫才打听到那个克莱尔医生在慈心医院工作。我让女儿来等他,就是想让他出面给个说法,但又不敢闹大了,这种事传出去,我女儿的名声就全毁了。所以我跟她说,你就在门口等着,别闹,别吵,等人出来好好谈。” 他转向林言: “林医生,你是他的师父,又是在上海有头有脸的人,这件事能不能请你做个见证?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把事情谈清楚。该负责的负责,该商量的商量,我只求我女儿不受委屈。” 林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沈先生,这件事既然已经发生了,躲是躲不掉的。我建议你、你女儿、克莱尔、还有我,四个人都到场,当面把话说开。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会让你女儿吃亏的。” 沈广雄听到这话,连连点头:“好好好,那就听林医生的安排。” 林言想了想说:“皇后饭店,中午十一点,二楼包厢,你看行不行?” “行,行,没问题。”沈广雄擦了擦眼角,微微颔首,“林医生,多谢你。我沈广雄欠你一个人情。” 林言摆了摆手,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站在车门旁,朝医院门口那位沈小姐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车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克莱尔已经缩在座位上紧张得不行了,见林言回来赶紧问:“师父,你上车跟谁说话呢?什么情况?” 林言发动车子,转头对他说:“中午十一点,皇后饭店,你跟我去见你那位沈小姐和她父亲,把事谈清楚。” 克莱尔整个人僵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她……她父亲也来了?” “对!” 林言没有直接告诉克莱尔沈小姐已经怀孕了,他怕克莱尔一下子承受不了,随后一脚油门赶往皇后饭店。 到了皇后饭店,林言定了二楼包厢,然后拿前台电话给黄东平打了个电话报备。 接下来就等沈广雄带着女儿过来了。 ......... 另一边 仲原佑辅在赶往南京的轮船船舱房间内,窗外是灰蒙蒙的长江水,两岸的堤岸在薄雾中缓缓后退。 房间不大,一张固定的铁架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面上摊着一沓空白的电报纸。 他已经来回踱了快半个钟头,船身随着水流微微摇晃,偶尔一两声汽笛从江面上传来。 最终他站定了,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电报纸上开始写。 电文措辞是标准的军部公文格式: “荣字第1644部队转运之科研人员在龙潭至仓头段遭遇支那武装伏击,列车脱轨,人员全部遇难。 经初步判断,此次袭击系支那游击队凭借地形优势实施的偶发破袭,非情报泄露所致,我部已在南京本部重新部署,拟加快推进实验进度以挽回损失。 新方案计划直接在华东选定村庄投放肺鼠疫菌株,记录感染曲线与传播数据,以最快速度获取适用于南方气候环境之实战参数,相关准备即日启动,后续进展随时上报。 仲原佑辅。” 第518章 从未想过他家里是法国高官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拿起笔删掉了“非情报泄露所致”那一句,改成“具体原因仍在核查中”。 改完之后再看了一遍,终于折好电文纸,装进专用的信封里,起身走出船舱。 走廊里站着一名通讯兵,见他出来立刻立正行礼。 仲原佑辅把信封递过去,语气平淡:“发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加密,注明‘亲启’。” “哈依!” 通讯兵接过信封快步朝通讯室走去。 仲原佑辅站在走廊里,看着通讯兵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转身回到船舱,关上门。 他在心里盘算着新的方案。 选定一个村庄,不需要太大,一两百人的规模就够了。 而且要选在红党游击区。 投放菌株后安排人员暗中观察,每天记录发病情况、死亡人数、传播速度,控制变量,获取第一手数据。 等数据足够充分,就可以应用于更大规模的实战。 这样做的问题很大,没办法筛选出合适的菌群,进行适应性改造。 但速度快,比从哈尔滨调专家快得多。 因为时间不等人。 自己就算现在开始规划,等到正式投放细菌应该也是12月中旬去了,等肺鼠疫开始成规模传播,差不多也该到一月份了,也就是中国人的腊月,到时候红党游击区可就热闹了。 ........... 时间来到11点,皇后饭店二楼包厢内气氛比林言预想的要安静一些。 四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着,桌面上摆着几碟凉菜和一壶茶,茶水还冒着热气,但没人去动。 沈广雄坐在林言旁边,目光不时扫过对面坐着的克莱尔和她女儿沈晴。 沈晴坐在克莱尔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那只布包带子,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克莱尔坐得像个被审讯的犯人,腰板僵硬,双手放在膝盖上,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沈晴,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林言最先开口,语气平和: “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就是想把事情摊开来说。沈小姐,克莱尔,你们之间的事,我和沈先生都知道了。事情已经发生了,责怪谁都没有用,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沈广雄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林医生说得对。我沈广雄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年轻人谈朋友,有感情,我理解。但既然出了这种事,总得有个态度。” 他说完,目光落在克莱尔身上,没有再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林言看了克莱尔一眼,等着他开口。 克莱尔终于把帽子摘了下来,放在桌上,手搓了搓膝盖,深吸了一口气,转向沈晴,声音有些发紧:“沈小姐……我……之前的事,是我的问题。我没想到会给你造成这么大的困扰。” 沈晴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眶有些红,咬了咬嘴唇:“你不是说你是美国人吗?怎么变成法国人了?我父亲去查了你说的那家美国人开的诊所,结果根本查无此人。” 克莱尔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话来:“我……我当时就是随口一说……” 林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他放下茶杯,替克莱尔打了个圆场:“沈先生,沈小姐,克莱尔确实不是美国人,他是法国人。这个我替他作证,慈心医院的档案里都有记录。当时百乐门那种场合,年轻人说话没把门,确实不该撒谎。” 沈广雄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嗯了一声,目光在克莱尔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自己的女儿:“晴晴,你自己是什么意思?” 沈晴的手指绞着布包带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声音虽然轻但很清晰:“爸,我……我觉得克莱尔医生人挺好的,就是有时候不靠谱。但至少不是坏人。” 说完她又低下头去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林言顺势站起身来,看向沈广雄:“我们出去透口气,让你们年轻人单独聊聊。” 沈广雄点了点头。 随后两人出了包厢门,走到走廊尽头的阳台上。 沈广雄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递给林言:“林医生,来一根?” 林言摆了摆手:“谢谢,我不抽烟。” 沈广雄点了点头,把烟收回去,也没有自己点上,把那包烟重新揣回口袋里,双手撑在栏杆上,望着楼下街道上来往的行人,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林医生,今天这事多亏你在中间周旋,要是没有你,我女儿她一个女孩子家家,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 林言侧过头看他:“沈先生客气了。克莱尔是我的学生,他惹出来的事,我理当出面。” 沈广雄叹了口气,声音平稳了许多: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瞒你,我的厂子,裕丰纺织厂,在闸北开了快二十年了。 前两年日本人占了闸北,一开始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厂子照常运转。 但今年开始,他们越来越过分了,隔三差五派人来捣乱,说要把厂子低价收过去,给什么军需部门供应布匹。 我一直拖着没答应,他们就开始找茬,先是断水电,后来又派人来闹事,上个月还把我一个管仓库的工人打断了腿。” 林言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沈广雄继续说下去,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现在也想通了,我这把老骨头跟日本人耗不起。要是晴晴和克莱尔能成,我就把厂子卖了,搬回法租界来住。 克莱尔我调查过,他父亲是法国高官,就算在上海出了什么大事,法租界里的法国人也能护着他们一家,我一个做生意的,不求别的,只求女儿后半生安稳。” 他说完,转头看了林言一眼:“所以今天这个事,不管最后成不成,我都认林医生你这个人情。” 林言听完这番话后,嘴上“嗯啊”地应付着,但心里却咯噔一下。 克莱尔在之前的资料只说父亲从政,从未想过他家里是法国高官。 还有一点,那就是亨利回欧洲是家里人要求的,但克莱尔却自始至终没有回欧洲的想法,有点奇怪。 第519章 克莱尔婚礼筹备 克莱尔的事倒是得到了解决。 克莱尔娶沈小姐,大婚时间定在了12月20日。 这事不能拖,毕竟孩子已经怀上了。 处理完这件事,下午回到医院,林言也没有过问克莱尔他家里人的情况。 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尽快通知克莱尔的家人,克莱尔结婚的消息。 毕竟,法国和中国的习俗不同,万一他的家人不同意,或者从中掣肘,那这件事就不好办了。 第二天一早,林言便以自己的名义去电报局给克莱尔的父亲拍去了一封电报,说明了克莱尔要结婚的情况,并且询问是否要在法国举办婚礼,以及对方要不要来上海这些具体细节。 原本以为这件事会有波折,结果下午4点焦安松急急忙忙来到办公室,送来了一份电报。 这么快? 林言接过电报开始看,电文不长,措辞简洁: “林医生台鉴:来电收悉。克莱尔婚事悉由先生主持,法国暂不另办。此后克莱尔在上海之生活起居,万望先生多加照拂。一切拜托。老克莱尔。” 林言把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认没有看漏什么,然后慢慢放下纸,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克莱尔。 克莱尔已经凑过来看到了电报内容,先是愣了几秒,然后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别过头去,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深吸一口气,转回来时声音有些发哑:“我父亲他……他没办法参加我的婚礼了。” 林言没有接这句话,而是把电报纸折好放在桌上。 他心里装的是另一件事。 老克莱尔回电的速度太快了,看起来根本没有经过家庭讨论就做了决定。 说明之前的猜测是对的。 老克莱尔这是早就定好了让克莱尔在上海长期待着的打算。 他按下这个念头没有深想,脸上露出笑容,拍了拍克莱尔的肩膀:“你父亲既然这么说了,你就安心在上海待着。婚礼的事我来帮你张罗,你只管把该做的事做好。” 克莱尔用力点了点头,眼眶还红着,微微颔首:“师父,谢谢你。” 林言摆了摆手,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了沈广雄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沈广雄沉稳的声音:“喂?哪位?” “沈先生,我是林言。” “林医生?”沈广雄的声音明显提了一个调,“怎么样?那边有消息了?” 林言笑了笑,语气平稳:“克莱尔父亲回电了,同意婚事,法国那边暂时不办婚礼但他们来不了,克莱尔以后就留在上海生活了。沈先生,你那边可以着手准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沈广雄连串的笑声:“好!好!好!林医生,太好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欣喜,“我这边马上安排,法租界的房子我已经在看中介了,就是刚才还在想万一法国那边不同意怎么办,现在放心了,我下午就去把定金交了!” 林言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找东西的窸窣声,紧接着是沈广雄对旁边人吩咐的声音,大概是让人去准备钱款之类的。 林言没有多聊,又嘱咐了两句具体的细节,便挂了电话。 放下听筒后,他转过身来。 克莱尔已经坐在沙发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 接下来到下班,克莱尔都没有歇息片刻。 先是黄东平前来了解情况,了解完不到半小时,医院里各路医生都来祝贺了,最后佟自陌也赶到医院来看了克莱尔。 等到终于下班了,沈广雄又开车来接克莱尔,说是带他去看房子,最终拿主意还是要参考克莱尔的意见。 本来也是邀请林言一起去的,林言表示不打扰他们小年轻,等办婚礼了自己再去忙活。 当天晚上回到家,林言回家第一时间把家里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一直检查到凌晨3点钟。 没有发现任何窃听设备,这才安心。 因为林言总感觉沈家出现得太蹊跷了,而且看这个情况也是知道克莱尔的家世才会这么热情地倒贴,买房嫁女。 林言最怕的是克莱尔也是这其中的一环,演戏给自己看的。 现在没有检查到窃听器,心底的石头落下了。 看来是克莱尔耍流氓被发现后,沈广雄是打算找克莱尔麻烦的,结果查到克莱尔的身份后,再参照自己的情况,发现克莱尔的身份竟然能庇护他。 所以才出此下策。 乱世之中,这么做无可厚非。 .......... 克莱尔婚礼筹备期间,各种消息从报纸上纷至沓来。 先是11月中旬日本第五师团于钦州湾强行登陆,桂南会战正式打响,然后是12月1日开始的全国范围内的冬季攻势。 每天报纸上的消息都铺天盖地而来,小报和亲日报纸各说各的,没人知道谁占优势。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是中国军队在进攻。 12月15日,距离婚礼还有五天,林言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 沈广雄买的房子在赵王教路,一栋四层洋房,灰色的外墙,拱形窗户,门前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种着两棵桂树。 房子内部已经重新粉刷过,家具也添置了大半,一楼是客厅和餐厅,二楼留给克莱尔和沈晴住,沈广雄和夫人住三楼,四楼以后改造成娱乐区域。 院子里搭了一个临时棚架,铺了红地毯,摆好了桌椅,婚礼当天的宴席就设在这里。 林言这几天几乎每天下班都要过来盯一盯进度。 沈广雄忙着处理闸北厂子的事,分身乏术,克莱尔这个新郎官又是个什么都不会的主儿,让他上台做手术利索得很,让他安排婚礼流程就跟让牛拉车一样笨拙。 林言索性把婚宴菜单、宾客名单、座位安排、当天的流程表全都揽了过来,一条一条写在本子上,核对完一项划掉一项。 克莱尔跟在林言身后转悠,一会儿帮忙搬椅子,一会儿被沈晴叫去试西装,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沈晴的肚子还看不出来,但人比之前丰腴了一些,脸上带着准新娘特有的红润和笑意,指挥克莱尔做事时语气轻快,偶尔还拿他之前撒谎的事打趣两句。 第520章 掩护黄东平偷链霉素 12月19日,婚礼前一天,所有东西基本都到位了。 林言从赵王教路回来时天已经黑了,路上买了份当天的晚报,回到家坐在客厅里摊开看。 头版是桂南战事的消息,标题印着“昆仑关血战持续,我军猛攻日军阵地”几个大字。 正文写道: “第五军荣誉第一师在昆仑关正面与日军展开激烈争夺,双方反复拉锯,阵地多次易手,伤亡均甚惨重。” 林言从头到尾看完了那则报道,放下报纸,靠进沙发里,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桂南会战是冬季攻势的一部分。 昆仑关这个地方他在地图上看过,地势险要,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日军在钦州湾登陆后迅速推进,意图切断中国西南的国际交通线,中国军队在昆仑关一线拼死阻击,打的是一场硬仗。 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把报纸翻到第二版。 其余的版面五花八门,有经济新闻、有社会杂闻,角落里还有一则“昨日法租界发生两起盗窃案”的小消息,跟战局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起身去洗漱。 明天是克莱尔的婚礼,该做的事还要做。 刚洗漱完,储物空间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日荣字1644部队于日前在太湖附近的隐水村投放肺鼠疫,已安排外围成员明日盗取慈心医院链霉素库存,请知悉。望舒。” 好嘛! 黄东平要出动了,看来自己还得想办法侧面掩护一下。 ......... 第二天下午,林言把医院的事忙完就赶往了赵王教路,为克莱尔的婚礼继续忙前忙后。 婚礼定在晚上六点开始,洋房的院子里早早地挂起了几串灯笼,暖黄色的光映在灰色的墙壁和桂树的枝叶上,把整个院子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冬日天黑得早,五点刚过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灯笼一亮起来,倒比白天多了几分热闹和喜庆。 院子里摆了七八张圆桌,桌上的冷盘已经上齐了,花生米、卤牛肉、白切鸡、糖醋萝卜,碟碟碗碗摆得满满当当。 沈广雄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站在院子入口处迎客,见人就笑。 克莱尔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锃亮,站在桂树底下跟几个医院来的同事说话,不时抬头往门口张望,看到林言来了,远远地举起手打了个招呼。 林言穿过院子,跟克莱尔点了点头,先到厨房那边跟厨子确认了一遍上菜的时间和顺序,又去看了看席位的安排,确认没有纰漏,才在靠前的一桌坐下来。 他的位置在主桌旁边,作为男方唯一的长辈代表,这个位置既不出风头,又足够体面。 六点整,婚礼正式开始了。 沈晴穿着一件白色缎面的婚纱,挽着沈广雄的手臂走过红毯,脸上的妆容淡雅精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克莱尔站在桂树下面等着她,手微微发抖,但眼神里那股真诚劲儿倒是一点不假。 整个过程简单温馨,没有太多繁文缛节,证婚人佟自陌说了几句祝福的话,林言作为主婚人也简短地讲了两句。 底下的人又是鼓掌又是起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了好一阵。 仪式结束后宴席就开始了。 菜一盘一盘端上来,蒸鱼、红烧肉、糖醋排骨、八宝鸭、鸡汤,热气腾腾地摆满了桌面。 宾客们举杯的举杯,说笑的说笑,院子里很快就热闹起来了。 沈广雄带着克莱尔和沈晴挨桌敬酒,一路笑意盈盈的。 林言没有急着动筷子,他端着一杯茶,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席间扫了一圈。 医院的同事来了大半,急诊室的李医生、药房的王药剂师、骨科的周医生、内科的小刘医生,还有公董局的法国董事,该来的都来了。 他坐在靠里的一桌,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跟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林言的目光最后落在黄东平身上。 黄东平坐在佟自陌那桌,面前放着一杯白酒,杯子里已经下去了一半。 他脸上带着笑,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林言心里清楚,黄东平今晚另有任务。 延安的电文说得很明白,今天晚上偷药是他负责。 黄东平不会在这里待太久,目前自己要做的就是帮他摆脱其他人,离开其他人的视线。 林言站起身来,端着一杯茶走到黄东平那桌,自然地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 黄东平见林言过来,笑着举了举杯:“林医生,今晚辛苦你了,又是张罗又是主婚的。来,我敬你一杯,你是喝茶?那我干了。” 他说完仰头把杯子里剩的半杯白酒一口喝了,放下杯子时眉头都没皱一下。 旁边的佟自陌见黄东平喝了,端起自己的酒杯也跟着举起来,笑着往黄东平面前递:“黄医生,你光敬林医生不行啊,我这杯你还没喝呢。” 黄东平摆了摆手,一脸苦笑着推辞:“佟院长,我今晚还得开车回去呢,不能喝太多。” 佟自陌不为所动,酒杯又往前递了递,脸上笑意不减:“婚礼嘛,难得高兴一回,你平时应酬多,酒量我还不清楚?这点酒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黄东平无奈地笑了笑,只好又端起酒杯,跟佟自陌碰了一下,仰头喝了大半。 放下杯子时他的脸颊已经有些泛红了,眼神也微微有些飘。 林言坐在旁边,没有插话,只是端着自己的茶杯慢慢喝着。 他心里在盘算,黄东平今晚肯定得走,但佟自陌再劝下去,黄东平估计就快顶不住了。 而佟自陌见黄东平喝了,又给他把杯子续上了,嘴里还念叨着:“来,好事成双,再来一杯。林主任,你说是不是?” 林言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黄东平面前的酒杯轻轻往旁边挪了挪,语气轻松地说了句:“佟院长,让他缓口气,不着急。今晚时间长着呢。” 佟自陌见林言说话了,笑意盈盈地转头看他:“林主任,你喝茶的就别来了,想帮黄东平拦酒啊,就得喝白酒。” 第521章 放倒一个又一个 说完这句话,佟自陌从旁边拿过一个二两的杯子给林言倒上一杯白酒,然后把白酒推到林言面前: “虽然你是胸外科医生,喝酒不是很好,但这一次是你徒弟大婚,总不能滴酒不沾吧?” 此话一出,众人都看了过来。 林言这种顶尖医生为了做手术,不喝酒是常态,现在这个情况所有人都想知道他喝不喝。 林言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就在酒水进入喉咙之前,林言心念一动,二两酒直接进入储物空间,而储物空间内早就有一个小桶接着了。 这是林言提前安排好的,就是为了这一刻。 见林言如此豪爽,二两白酒一仰头就下去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炸开了。 佟自陌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好!林主任好酒量!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是个深藏不露的主儿!来来来,好事成双,我再敬你一杯!” 他说着又给林言满上了一杯。 林言端着酒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也不推辞,跟佟自陌碰了一下,又是一饮而尽。 酒水入喉的瞬间,心念一动,悉数落入了储物空间那只小桶里。 嘴唇上沾了些许酒气,脸色不变。 佟自陌见了大为兴奋,自己那杯也仰头干了,放下杯子时已经有些摇晃了,但嘴上还不饶人:“林主任,再来再来,今天高兴!” 林言笑着摇摇头,语气温和但不失分寸:“佟院长,先吃点菜垫一垫。” 林言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佟自陌一听这话,果然上头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直往上冒:“林主任,你这话说的,让我先垫一垫?我佟自陌在酒桌上混了多少年了,还轮得到别人教我吃菜垫肚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拎起那瓶白酒,啪地往桌上一顿,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咱们今天就来个平分秋色。一人三杯,谁先趴下谁是怂的。林主任,你敢不敢接?” 林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神色,往后靠了靠椅背,朝佟自陌摆了摆手:“佟院长,你这就是为难我了。我平时滴酒不沾,今天能陪你喝两杯已经是豁出去了。三杯?我怕明早起来连手术刀都拿不稳。” 这话说得谦逊又得体,还倍真诚。 周围人一听,更是起哄得厉害,李医生在旁边拍着桌子起哄:“林主任你刚才喝得那么爽快,现在可不能怂啊!佟院长都下了战书了!” 小周医生也跟着喊:“对!三杯!三杯!” 佟自陌见林言推辞,更来劲了,直接把酒杯举到林言面前,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林主任,今天是你徒弟大喜的日子,你不喝这酒,是看不起我佟自陌还是看不起在座各位?” 林言无奈地叹了口气,扭扭捏捏良久才端起面前那杯白酒,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的同时,酒水再次无声无息地落入储物空间的小桶里。 佟自陌见林言喝了第一杯,自己也赶紧干了。 第二杯紧跟着倒满,两人碰杯,又是一饮而尽。 第三杯的时候,佟自陌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端酒时洒出来一小半,打湿了桌面上的台布。 他咬着牙把剩下的酒灌进喉咙,放下杯子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眼睛闭了又睁开,眨了眨,眼神已经开始发直。 林言从容地喝完第三杯,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看着佟自陌,笑了笑说:“佟院长,三杯到了。” 佟自陌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声音。 他的脑袋慢慢地往一侧歪过去,靠在了身旁李医生的肩膀上,嘴微微张着,眼睛已经闭上了。 几秒后,鼾声就从他的鼻腔里缓缓响起来。 林言心里一松。 但周围的气氛已经被彻底点燃了。 旁边的李医生最先跳起来,眼珠发亮,一把端起自己的酒杯就往林言面前凑:“林主任!你今晚太厉害了!平时都不见你喝酒,今天一喝就放倒佟院长了!来,我也敬你一杯!” 林言看了他一眼,笑着端起杯子:“李医生,今晚急诊室不值班吧?” “不值不值!明天调休!”李医生大着嗓门,自己先干为敬。 林言陪着喝了,一边喝一边把酒水转移进储物空间,一边装作醉意渐浓地揉揉太阳穴。 紧接着王药剂师也凑上来了,再然后是小周医生,都端着杯子过来了。 林言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 喝了一圈后,他挨个点名,专挑那些平日里跟黄东平关系走得近,今晚可能会留意到他行踪的人。 李医生、王药剂师、内科的小周、还有两个外科的护士长,他把这些人挨个敬了一圈,每敬一个人都多说了两句场面话,话里话外不动声色地捧着对方,让他们不好意思不喝。 一圈下来,这五六个人已经晕的晕、趴的趴、撑着的也已经开始晃了。 李医生喝完最后一杯后直愣愣地看着林言,说了句“林主任你真是……深藏不露……”就一头栽在桌上了。 王药剂师更干脆,喝到一半就趴在桌上没再动过,脸埋在一碟花生米旁边。 林言又坐了一会儿,确认黄东平那桌跟他关系密切,会注意到他离开的人都已经倒得差不多了,才放下手里的杯子,站起身来,脚步故意晃了两晃。 小周医生抬起头来,迷迷糊糊地看着他:“林主任你……还要喝?” 林言摆了摆手,声音含混地说了句:“不……不行了……” 话音未落,林言瞥见黄东平端着酒杯出现在另一桌。 算算时间,一个小时有了,估计已经得手了,现在回来是为了夯实不在场证据啊。 这么一来,自己的掩护也算到位了。 随后林言又坐了回去,在小周医生的目光中,趴在桌上,倒头就睡。 黄东平则是挨着敬酒过来,见到林言和佟自陌都倒下了,也坐在旁边跟着趴在桌上。 林言趴桌上刚把眼睛闭上没一会儿,院子里热闹的气氛就被一声突如其来的汽车刹车声打断了。 第522章 应该叫市场规律 不多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穿过院门。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法租界巡捕房制服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是布尔。 他面色紧绷,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径直穿过几张酒桌,走到佟自陌身边,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佟院长!佟院长!醒醒,出事了!” 佟自陌被拍了几下,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布尔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慈心医院被盗了!你们快回去看看!”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热油锅里,周围离得近的几个医生护士都听到了,纷纷变了脸色,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 “被盗了?被盗什么了?”李医生撑着桌子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沿稳住身形。 布尔直起身来扫了一圈众人:“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我的人已经过去了,你们赶紧回去看看吧。” 佟自陌终于彻底清醒了,眼睛猛地睁大,脸上那层醉酒的红色一下子退了几分。 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扶着桌沿站了两秒,转身就往院门口走,脚步虽然歪歪扭扭但速度飞快。 其他人见状也都纷纷起身,李医生、王药剂师、小周医生、几个护士长,各自搀扶着往外走,院子里一时间乱成一团,椅子被带倒了好几把。 林言在人声嘈杂中缓缓睁眼,假装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周围,然后转头看见黄东平也刚好从另一张桌子上抬起头来。 得跟上去。 林言起身的时候还晃了一下,扶着桌沿站稳了,旁边的沈广雄快步走过来,一脸担忧:“林医生,要不要紧?这怎么回事?医院被盗了?” 林言摆了摆手:“没事,沈先生你照顾好女儿和女婿,我先回去看看什么情况。” 说完也不再多留,跟着黄东平一起往外走。 克莱尔追出来,林言等人已经走远了。 沈广雄冲他摆了摆手:“让他们去,医院的事要紧。” 七八个人分坐几辆车,浩浩荡荡地往慈心医院赶去。 没有人说话,车里的气氛沉得发闷,好在一切顺利,路上没出事。 车子在医院大门前停下。 门卫室亮着灯,焦安松正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头上裹着一圈纱布,纱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旁边一个巡捕在做笔录。 他见佟自陌等人回来了,挣扎着站起来,脸色苍白,语气带着自责:“佟院长……我...……” 佟自陌看了他一眼,没有责备,但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大步朝楼里走去。 一行人跟在后面,脚步杂乱地穿过走廊,上到三楼,仓库的门果然大敞着。 那扇铁门平时厚重得两个人合力推才关得上,现在却敞开着,门锁处有被撬过的痕迹。 门口站着两个巡捕房的巡捕,见佟自陌来了,侧身让开了路。 佟自陌走进仓库,脚步在门口停住了。 林言跟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里扫了一眼。 仓库里原本堆得整整齐齐的药品纸箱,如今东倒西歪地散落一地。 最里面那几排原本码放着链霉素库存的铁架已经空了大半。 佟自陌慢慢地走过去,站在铁架前面,目光扫过那些残存的药瓶,嘴唇抖了一下。 他伸出手,拿起一瓶链霉素看了看,又放下,转身看向旁边的巡捕,声音发涩:“丢了多少?” 一个巡捕翻了翻手里夹着的一本簿子,抬起头来: “根据你们药房的值班记录,库存原先是三万瓶。之前医院消耗加外售的,大概五千出头,剩下的应该是两万四千多瓶。现在还剩六千瓶出头,被盗的数量粗略估算在一万八千瓶上下。” “一万八千瓶......” 佟自陌瘫软在地。 这批链霉素是他顶着压力买下的。 为了买这批链霉素,他动用了自己所有人脉,筹集了45万美元,结果现在被盗走了一半还多。 虽然截至目前,用掉的五千已经回本了一大半,但这实实在在的损失他还是难以接受。 林言看了黄东平一眼,两人默契地走上前,一左一右把佟自陌从地上搀扶起来。 佟自陌的腿还是软的,起身时晃了一下,林言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佟院长,先别坐地上,凉。去你办公室坐会儿。” 黄东平在另一边搀着,点了点头附和道:“对,佟院长,地上凉,别气坏了身子。钱的事都是后话,人要紧。” 佟自陌被两人半搀半扶着走出仓库,李医生等人跟在后面,一行人沉默地穿过走廊,进了佟自陌的办公室。 黄东平把他扶到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又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 佟自陌坐下后,双手撑着额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三万瓶……我动用了所有人脉,凑了四十五万美元,才把这批药弄到手里。本来想着有了这批链霉素,医院几年的底气都有了,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去。 林言站在办公桌前,看着佟自陌这副样子,没有急着说话。 他等了几秒,等佟自陌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开口: “佟院长,事情已经发生了,急也没有用。我刚才想了一下,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把这剩下的六千瓶用好。” 佟自陌抬起头来,他对林言的各种判断还是相信的。 林言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继续说:“现在外面的行情,一瓶链霉素五十到六十美元,六千瓶,按市价算大概是三十多万美元,但这个价是建立在供应充足的基础上的。” 他顿了顿,目光平视着佟自陌:“如果我们放消息出去,说慈心医院库存链霉素全部被盗,一瓶不剩,市面上突然少了将近两万瓶的供应,你觉得价格会怎么走?” 佟自陌沉默良久,然后缓缓开口:“你是说……哄抬?” 林言点了点头: “也不能叫哄抬,应该叫市场规律。消息放出去之后,各路药贩子、医院、甚至日本人都会着急囤货。 市面上的存量本来就不多,一听到慈心医院的供应断了,需求不变供应锐减,价格自然往上走,到时候这六千瓶,每瓶卖到一百甚至两百美元,都不是不可能的事。” 第523章 去见药爷 黄东平在旁边听了,适时地补充了一句:“这个思路可行。反正药已经被偷了,与其沉在损失里出不来,不如想想怎么把剩下的价值最大化。佟院长,你人脉广,消息放出去用不了半天就能传遍上海滩。” “而且。”林言也跟着补充,“这一万八千瓶不是还有巡捕房嘛,万一追回来了呢。” 佟自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清透了一些。。 “两万多瓶被偷……消息放出去,说全部被盗……”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抬眼看着林言,“那有些人在巡捕房有关系,知道内情怎么办?” “知道更好啊。”林言见佟自陌面色好了许多,赶紧趁热打铁, “你想啊,人是一个极度相信自己判断的动物,他们听到两个版本,一个版本是全部被偷了,一个版本是剩下了几千瓶,他们不会相信哪一边,都会将信将疑。 但两边的消息都是被偷了,都是供应减少,你说他们会不会抢?” “好,就这么办,我明天就去安排。”佟自陌微微点头。 就在此时,林言储物空间中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一万八千余瓶链霉素放置于明泰同记机器厂3号库房,尽快安排运送至菱壳渡,另请垫付运费。望舒。” 链霉素已经送到了明泰同记机器厂,眼下疫区需要药,得尽快把运输订单给到通运堂。 而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离开医院。 想到这里,林言随即开口: “佟院长,你明天传消息出去没问题,但我觉得我可以先去吹吹风,我最好现在就去见一见药爷,到了明天自然有人向佟院长你询问,你再说出去就自然多了。” “有道理,麻烦你了。” “不麻烦。” 林言微微颔首,然后出了办公室。 走出办公室,又和巡捕房的布尔总监打了个照面,简单聊了几句。 布尔总监已经把此前在医院值守的所有人进行了隔离,等待盘问,像林言这种有不在场证明的都可以先离开。 林言道谢后下楼上车。 上车后,立刻从储物空间中拿出纸和笔,写下链霉素运输信息,再把纸条和两条大黄鱼放入一个黑色布袋子,再一脚油门直奔台斯德朗路2号。 林言把车停在台斯德朗路2号后门那条巷子口,熄了火,四周一片安静。 冬夜的巷子里连野猫都看不见一只,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 他下了车,左右扫了一眼,确定无人,才快步走到那个熟悉的铁皮箱旁边。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他解开裤扣,对着铁皮箱边缘撒了一泡尿。 水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带着夜里的寒气冒出丝丝白汽。 与此同时,他心念一动,那只装着纸条和两条大黄鱼的黑色布袋从储物空间无声无息地落入铁皮箱内,落在箱底的旧报纸上,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闷响。 他系好裤扣,没有多看一眼,转身回到车上,发动引擎,驶离了巷子。 车子穿过几条街道,停在药爷那间烟纸店门口。 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外面看不出里面的动静。 林言还没下车,药爷便出来了,认出来人是林言,赶紧上前拉开车门。 “林医生里面请。”他把林言请进屋 “林医生,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药爷一边说着一边把门栓插好,转身领着林言往里面走。 屋内一盏煤油灯放在桌上,旁边的柜台上摆着几包烟和一些零碎杂物,角落里有一只火炉,炉膛里的炭火正烧着,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林言在桌边坐下,把手伸到火炉边烤了烤,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药爷,出大事了。我是过来给你送消息的。” 药爷在他对面坐下,眉头皱起来,林言这人向来沉稳,能让他这个点亲自跑一趟的,肯定不是小事:“什么消息?” “慈心医院的链霉素,全部被盗了。”林言压低声音,“今晚的事,现在外面还没传开,但明天一早消息就会出来。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赶紧过来告诉你。” 药爷手整个人愣住了,他瞪着林言看了好几秒,才开口:“全部?全没了?那批药不是有上万瓶吗?” “对,全没了。”林言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佟院长今晚差点没站住,在仓库里直接瘫地上了。现在巡捕房的人已经封了现场,正在查。” 药爷往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半晌,忽然皱起眉头说: “那完了。我手里还压着一些链霉素的订单没出货呢,本来打算等价格再高一点再出手的。现在市面上突然多出来一万八千瓶被盗的药,那些偷药的人迟早要销赃,到时候价格只会往下掉,不会涨。” 林言听了这话,笑道:“药爷,你担心的这个情况不会发生。” 药爷抬眼看他:“怎么不可能?被盗的货难道还能烂在手里?” 林言叹了口气开始分析:“药爷你太小看我们佟院长了。” 药爷的眼神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林言继续说下去:“佟院长的实力你不用怀疑,偷药贼只要敢在上海售卖,被抓都是分分钟的事,巡捕房、黑市、医院,任何可能出货的地方,只要有任何异动,就会被端。 所以,短期内,这批药不可能流入市场,也没有人敢接手。” 药爷听完,略微思考后,点了点头:“你这么说……倒是有道理,这批药就算流出来,一时半会儿也不敢有人接手,至少得等风头过去再说。而风声一紧,市面上现有的链霉素反而会更抢手。” 林言见他转过弯来了,又补了一句:“所以药爷,你听我的,趁现在消息还没完全传开,赶紧把市面上的链霉素能吃多少吃多少。明天消息一放出去,价格肯定往上走。你手里有货,到时候怎么卖都是你说了算。” 药爷听到这里,眼睛也跟着亮了。 他站起身,对林言鞠了一躬: “林医生,今晚你跑这一趟,够意思。这人情我记下了。” 林言也站起来,摆了摆手说举手之劳,然后走向门口。 药爷跟在他身后把他送上车才回去。 第524章 昆仑关大捷 林言回到家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因为他担心两个问题。 第一个就是通运堂有没有及时发现自己下单的消息,第二个是通运堂能不能把链霉素安全地运出去。 现在整个法租界的巡捕都盯着,就看通运堂的本事了。 直到天开始蒙蒙亮了,林言才终于听到储物空间里传来那熟悉的"滴滴答答"声。 他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一夜未睡的疲惫在这一刻被瞬间驱散,脑海中迅速完成译电。 电文不长,但每个字都让他悬了一整夜的心落了地: “菱壳渡已收到链霉素,万分感谢。望舒。” 林言闭上眼靠在床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通运堂果然有本事,在这个节骨眼上接单、运输,一气呵成。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翻身下床,简单洗漱了一下,换好衣服下楼。 今天得早点去医院,医院出这么大的事,得表现得积极一点。 .......... 另一边 考克斯一大早去佟自陌家中拜访,拜访完出来上车后对开车的汤姆说: “先不回万福坊,直接去见药爷。” “是!” 没过多久,考克斯在药爷的烟纸店内,跟药爷相对而坐。 “药爷,我开门见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手里有什么消息?”考克斯问道。 “考克斯现在怎么这么问?”药爷给考克斯倒上一杯茶。 “药爷先是把市面上的链霉素全部扫掉,接着又放出消息,说慈心医院的链霉素全部被盗,难道没有提前得什么消息?”考克斯继续问。 “慈心医院被盗的消息我确实得到的比较早,也就这样。” 药爷没有提及林言。 “有一点我想请教。”考克斯微微颔首,“按道理来说,慈心医院之前挤牙膏似地放货,本来就在稳定价格,现在他们的库存全部进入市场,你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扫货?” 考克斯之前就是想不通这个道理,才着急忙慌地去找佟自陌核实,结果佟自陌也告诉他医院的链霉素确实被偷了。 得到确切消息后,他有些懵了,这才前来找药爷。 药爷看对方也有这个疑问,咳嗽一声,说: “考克斯先生可能对慈心医院的佟院长不了解,他啊,算是黑白两道通吃。 那个贼就算是胆子再大也不敢现在出货,因为一出货就会被抓,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所以我根本不担心市场上供应增加。” 考克斯点了点头,又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佟自陌自导自演的,那你岂不是血本无归?” 听到这句话,药爷心里咯噔一下,但随后又摇了摇头。 他对林言还是有信任在的,但他不能说。 他想了想看向考克斯:“考克斯先生,如果你担心这个问题,那就把你手里的链霉素库存全部给我,你看怎么样?” 考克斯本来也有把手里的链霉素抛掉的想法,见对方这么说,眉头微皱问:“我手上有3200多瓶,药爷能吃下?” “我手上没资金了,考克斯先生如果信得过我,我可以按照市场价打个欠条,两个月之内连本带利全部还上。”药爷心一横说道。 考克斯是知道药爷的信用的,他猜测药爷并没有告诉他实情,但他也不能赌。 他知道,如果眼下不把手里的链霉素抛掉,那到时候链霉素价格真的崩盘了,美国总公司可要追究他这个经理人的责任。 所以,落袋为安是最合理的。 想到这里,考克斯点了点头: “药爷,3200瓶链霉素,按照50美元一瓶算,合计16万美元,你现在写欠条,我马上安排人送药过来。” “好。” 两个小时后,两人完成了交易。 送走考克斯后,药爷看着屋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链霉素纸箱,倒下一口凉气。 3200瓶,加上他之前自己吃进的库存,现在他手里攥着的链霉素已经接近五千瓶了。 按照五十美元一瓶的市价算,这就是二十五万美元的货。 而他还欠着考克斯十六万美元的欠条,两个月内连本带利要还清。 他心里确实有些后怕。 考克斯之前说,这一切有可能是佟自陌自导自演的,所以他才会把16万美元的链霉素佘给自己,而自己的一切判断都是基于林言的人品。 希望一切顺利,让自己一次性把这辈子该赚的钱赚够。 ........ 接下来几天,林言忙得不可开交。 克莱尔婚礼后还在休假,所有胸外科的事都压在林言一个人身上,根本没时间去想其他的。 针对链霉素失窃的调查,巡捕房忙前忙后也没有查出个所以然。 时间很快来到1940年1月1日。 林言没有在报纸上等来肺鼠疫相关的消息,反而等来了昆仑关大捷的消息。 过去的一个月,国党军队的冬季攻势如火如荼,日本人的防线洗出漏风,八路军新四军也在各处给日本人带去麻烦。 但这些仗都打得艰难。 因为日本军队的武器还是相对先进,弹药也足。 这个时候昆仑关大捷的消息传来,无疑是鼓舞士气的。 整个上午,医院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病人、家属、医生、护士,不管认不认识的,碰了面都要聊上两句昆仑关。 上午查房结束,林言回到办公室坐下,把门虚掩着,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门就被推开了。 黄东平端着杯热茶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在林言对面坐下。 “看报纸了?”黄东平问。 林言点了点头:“看到了。昆仑关拿下来了,打了个漂亮仗。” 黄东平嗯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茶,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着林言: “林主任,你说你徒弟克莱尔都结婚了,现在小两口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你呢,有没有什么打算?” 林言放下杯子靠回椅背上,看了黄东平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随口问问。”黄东平笑着耸了耸肩, “你也老大不小了,医院里跟你同龄的医生哪个不是拖家带口的?就你一个人单着。以前吧,你一个人住倒也自在,现在徒弟都成家了,你就不觉得屋里冷清?” 第525章 隐水村疫情全面控制,感谢青鸟付出 林言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黄院长,你说的这事我其实想过,但你也看到了,现在兵荒马乱的,昆仑关是打了胜仗,可前线的仗还远没有打完。华北、华东、华南,哪一处不是炮火连天?整个中国就没有一块真正太平的地方,在这种世道下结婚,对女方不公平,也是害了她和她一家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你想,一个医生本来就忙,三天两头有急诊、有手术,指不定哪一天就被日本人抓去给什么军官看病。万一出了什么事,连累到家人怎么办? 我一个人怎么都好说,哪怕是给人治死了最多不过是赔条命,都是自己的事。但要是有家室了,那就是一大家子人的牵扯,这不是负责任的做法。” 黄东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这么说……确实有道理。现在是乱世,不是太平年月,如果我在之前没有结婚,估计也会如此。” 林言嗯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链霉素的事。 黄东平也很配合地跟着转了话题,两个人又谈了几分钟,黄东平便起身告辞了。 黄东平走后,林言把当天送来的报纸再挨着挨着检查了一遍,还是没发现任何关于肺鼠疫的消息,也没有关于隐水村的消息。 .......... 与此同时,仲原佑辅这段时间也头痛。 他也在报纸上寻找隐水村的消息,也没有发现肺鼠疫传播的消息。 而且在此之前,他安排的观察人员也被红党游击队一一清除。 观察人员被清除倒不是重点。 因为这些观察人员之前已经列为损失类,毕竟他们基本上算进入疫区范围,大概率会感染肺鼠疫。 可这些人被清除后这么久,隐水村附近压根没有任何大规模疫病的消息。 这不正常。 按照东北之前肺鼠疫的传播烈度,外加实验室验证,最起码隐水村附近的10个村庄都会形成疫区,死伤遍地。 可现在却没有任何消息。 “来人!”仲原佑辅一拍桌子。 不多时,一名属下进来了,微微颔首:“部队长,属下在。” “去,再调人接近隐水村,明天一早我要确定整个疫区范围!” “哈依!” 属下颔首后离开。 下一秒,另一名属下拿着一份电文冲了进来。 “部队长,东京来的电文。” “哦?”仲原佑辅接过电文,对属下摆了摆手,后者离开。 仲原佑辅拿着电文慢慢看了起来。 电文是东亚生物制品所发来的,具体内容就两个。 一个是,一个多月前,重庆新建链霉素工厂,潜伏特务取得了链霉素制备工艺文件和菌株,并送回东京,东亚生物制品所拿到技术后迅速制出了链霉素样品。 第二个是,东亚生物制品所发现链霉素可以有效杀死鼠疫菌。 当他看到链霉素可以杀死鼠疫菌后,整个人就像泄了气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他手里选育的细菌群都是传播能力最强的,致命性最强的。 本来以为能够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大放异彩,让荣字1644部队成为传奇,结果现在却得到这么一个结果。 要知道,链霉素现在已经面世几年了,现在除了美国生产外,红党可能有厂,重庆也在建厂。 一旦重庆的厂建成,那他们就有了对抗肺鼠疫的武器。 怎么办?怎么办? 正想着,突然他一拍大腿: “不好!隐水村之所以没有形成疫区,是因为链霉素!”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赶紧起身跑到办公室门口,打开门对门口的属下吼道: “传我命令,暂停派人去隐水村!” “哈依!” 传令下去后,仲原佑辅松了口气。 他知道,暂时不能让荣字1644部队内部的人知道链霉素是对付鼠疫的武器,不能让内部乱了。 ........ 林言上完一天班,刚准备下班,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隐水村疫情全面控制,感谢青鸟付出。望舒。” 好啊! 再过一个月,重庆和延安的链霉素工厂投产,日本人的鼠疫病细菌就彻底沦为背景板了。 林言下班后照常在路边摊吃了一碗阳春面,天已经彻底黑了,刚到巷口,车速放缓,突然一个黑影忽然从旁边的墙角窜了出来,把他吓了一跳,一脚刹车把车停住。 “林医生!是我!”来人裹着一件黑色的棉袄,领子竖得老高,整张脸缩在衣领后面,只露出一双精亮的眼睛。 林言定睛一看,是药爷。 “药爷?你怎么在这儿?”林言无奈一笑,“上车吧。” 药爷上车后,林言一脚油门把车停好,下车开门。 药爷跟着林言进了屋,林言把门关好,示意他在客厅坐下,又给他倒了杯热水。 药爷双手捂着杯子,坐在沙发上,过了片刻才开口: “林医生,我这两天听到一个消息,太蹊跷了,想来想去只能来找你商量。” 林言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面上不动声色:“什么消息?” 药爷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有个在常熟那边跑货的老主顾,前天从太湖那边回来,跟我说了一件事。 日本人在一个叫隐水村的地方投了鼠疫,但是奇怪的是,那个村子压根没传开,甚至都没死几个人,跟当年东北那次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言的表情。 林言皱了皱眉,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神色:“有这事?鼠疫没传开?” 药爷连连点头,语气笃定: “对!而且现在江湖上在传,说红党有特效药,把疫病压住了。隐水村那一带是红党的地盘,堡垒村,这事儿八九不离十是真的。现在各方都在猜,红党手里到底攥着什么药,能把鼠疫都摁住。” 他看着林言:“你以前做过万霖研究所的所长,见多识广,从你的专业角度看,这个能治鼠疫的特效药,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526章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林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连连摇头,嘴里念叨着:“不好说啊,不好说。” 药爷一见这个情况,赶紧从怀里拿出一条大黄鱼,放在桌上推到林言面前。 林言把大黄鱼拿起来,端详片刻后,开口道: “药爷,我对鼠疫本身了解不多,没专门研究过,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思路,如果你觉得不值,我可以把这条大黄鱼还给你。” “林医生哪里话?这大黄鱼已经是你的了,你但说无妨。” 药爷说话间已经拿出随身带的铅笔和一个小本子,一副准备记笔记的架势。 林言随后放下大黄鱼,从旁边一叠报纸里找了良久,抽出了那份关于鼠疫的报道,指着其中一段话说: “你看,这个报纸上明确说了,鼠疫是细菌,肺鼠疫也是细菌,是日本人培养出来的。 既然是细菌,那我们就从细菌方面去思考,细菌分为革兰氏阴性菌和革兰氏阳性菌,这个分类是细菌染色特性决定的,跟致病性没有直接关系,但它决定了用什么药有效。” 药爷低头刷刷地记,嘴里重复着“革兰氏阴性、阳性”几个字。 林言继续说:“据目前医学界的共识,青霉素主要对阳性菌有效,阴性菌基本没反应。但链霉素不一样,它对阴性菌有特效。鼠疫的情况我不清楚,但是这个特效药要么是青霉素要么是链霉素。” 药爷抬起头来,眼睛里亮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停住了:“所以,我只要搞清楚鼠疫细菌到底是这个革兰氏阴性还是阳性就可以确定特效药是什么了?” “你的理解是对的。”林言点头肯定。 药爷知道,林言给的思路已经够明确了,他在心里祈祷,祈祷鼠疫是革兰氏阴性菌。 如果是,那他手里的链霉素可就值钱了。 想到这里他赶紧起身对林言微微颔首,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离开。 林言送走药爷后,回到客厅,拿起那块大黄鱼,苦涩一笑:“药爷啊药爷,你努力钻研到这个程度,这钱该你赚啊!” ......... 另一边 李前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整个人僵在驾驶座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那团还在燃烧的黑色铁壳。 爆炸的余音还在巷子里回荡,闷雷一般,震得两侧的墙壁都微微发颤。 浓烟滚滚上升,裹着刺鼻的焦臭味顺着风飘过来,钻进车窗缝隙,呛得他喉头发紧。 那辆车他再熟悉不过了,是他平时出行常坐的那辆黑色福特,今天本来应该由他亲自坐着去码头督运一批物资。 十分钟前他在后门临时改了主意,把任务甩给了副手,自己杵着拐杖下楼,换了辆不起眼的灰色福特从侧门开出来,远远地跟在后头。 他当时只是觉得今天眼皮跳得厉害,想着谨慎一点总没错。 结果不到十分钟,那辆车就炸了。 他现在能清晰地看到,燃烧的车架上歪歪扭扭地挂着一名副手的半截大衣袖子,下面的座椅已经被烧得变了形。 火舌还在舔着车顶残余的铁皮,偶尔发出一两声爆裂的脆响。 巷子里已经有人从两侧的屋子里跑出来看热闹了,巡捕房的哨子声由远及近地响起来。 李前咬着牙,在车里坐了不到十秒,然后猛地挂挡转弯,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无声地从巷口滑过,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他把车开到虹口一条偏僻的河边,熄了火,双手撑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肩膀微微起伏。 车里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前挡风玻璃外面灰蒙蒙的河面上。 他在心里把最近这几十次刺杀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第一次是在他回家的路上,轿车轮胎被人动了手脚,半路爆胎冲进了路边的沟里,他翻窗逃出来,捡了一条命。 第二次是在76号食堂吃饭,饭后一个勤务兵端着汤过来,汤碗还没放下就翻了,洒了他一身,事后才发现那汤碗底粘着一小块浸了毒药的纱布,是勤务兵不小心碰掉的。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他都险之又险地避开,每一次都差一点就要了命。 他以前以为是军统或红党下的手,甚至在内心深处觉得很自豪,觉得老子就是太重要了,对方才会接二连三安排刺杀。 可今天这次不一样。 今天这次,对方知道他的出行路线,知道他坐哪辆车,甚至连他平时几点出发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外部势力能做到的。 外部势力可以安排狙击手、设伏、投毒,但不可能精确到知道他今天会坐哪辆车、走哪条路。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76号内部的人。 而且,今天这场爆炸是要他死。 以前那十几次更像是“能杀就杀,杀不了也认了”的松散安排,唯独这一次,对方做了万全的准备。 准备了炸药,算准了他的出行,甚至可能派人盯了他前后门的动静。 如果不是他今天临时改了主意,他现在已经被炸成一堆碎肉了。 李前靠在椅背上,慢慢伸出手,从车门侧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去。 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是谁? 是陈默群吗? 可他上次去找陈默群,对方明明说了不出山,也劝他好好做自己的事。 那是影佐祯昭,或者是那些平日里在76号里对他笑呵呵,背地里恨不得他赶紧死的同僚? 这一次他真的慌了。 对方在暗处,而自己在明处。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眼下自己唯一的依仗就是76号实际控制人这个位置,所以得尽快回到76号安排调查工作。 他一脚油门回到76号,下车后,杵着拐杖上楼。 上楼后,立刻召集76号的各部门开会,安排所有人调查内部的鼹鼠。 而且,从这一天起,李前决定不离开76号,吃住都在里面。 第527章 林言和黄东平演戏 五日之后,林言一大早上班就见到满面春风的克莱尔。 林言刚跟克莱尔聊完几句,正低头翻看手里的病历,办公室门就被推开了。 黄东平探进来半个脑袋,脸上带着点急色,冲林言招了招手:“林主任,佟院长让你去三楼一趟,有事商量。” 林言合上病历站起身来,跟着黄东平出了办公室,沿楼梯上了三楼。 佟自陌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黄东平推开门侧身让林言先进去,然后自己跟在后面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佟自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张照片,表情比前几日舒展了不少。 见林言和黄东平进来,他示意两人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这几天黑市上有个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你们应该也听到了吧?关于隐水村的。” 林言坐下后点了点头,表情自然: “听说了一些,说是日本人在太湖边上的村子投了鼠疫,被红党给防住了。药爷之前还来问过我这事。” 佟自陌“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林言脸上:“药爷确实来问过你?你当时怎么跟他说的?” 林言没有隐瞒,坦然道: “他问我从专业角度看,什么药能对付鼠疫。我就给他科普了一下革兰氏阴性和阳性菌的区别,告诉他青霉素对阳性菌有效,链霉素对阴性菌有效。鼠疫是哪种菌我不清楚,让他自己去想办法确认。” 佟自陌听到这里,猛地一拍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随后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张照片,递到林言面前:“你来看看这个。” 林言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翻拍的老旧档案照片,纸张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上面是日文的手写体,字迹工整但略显潦草。 内容记录的是关于鼠疫杆菌的实验室鉴定结果,其中一行用红笔划了线,清晰地写着“革兰氏阴性菌”几个字。 林言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然后放下照片,抬头看向佟自陌:“这个是从哪儿来的?” 佟自陌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然后说: “黑市上流传出来的,据说是东北那边一个被撤编的日军研究所里流出来的资料。现在已经传遍上海滩了,但凡是跟药沾边的人都在传,日本人投的鼠疫是阴性菌,而链霉素专治阴性菌。” 他说到这里,忽然一拳砸在桌面上,力道不轻:“所以,之前偷医院链霉素的人,只能是红党!他们需要药去对付那个隐水村的鼠疫。一万八千瓶,全给他们拿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黄东平站在旁边,面不改色地附和了一句,语气恰到好处:“可不是嘛,现在回过头来想,时间点全对得上。链霉素刚被偷没几天,隐水村那边就传来疫情被控制的消息,这事儿肯定是一伙人干的。” 林言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照片上,表情看不出太多波澜。 片刻后他开口,语气平静地转向佟自陌:“佟院长,虽然这次损失很大,但对方并没有把事情做绝,以目前的状况来看,链霉素价格要上天。” 佟自陌抬眼看他,情绪慢慢压下来了一些:“现在价格已经从50美元一瓶涨到了250美元一瓶,我们手里的链霉素卖出去确实能回本,今天让你来是想参考一下你的意见,我们该不该现在出货。” 林言听完之后,做出思考状。 其实林言很清楚,最多一个月,重庆那边的链霉素肯定会冲击市场,到时候就算是50美元的价格都未必能稳住,现在最合理的是全抛。 但他不能直接说,所以在沉默良久后开口道: “佟院长,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一次价格飙升其实就是恐慌造成的。 上海的有钱人担心遭遇鼠疫威胁,抢购链霉素,加上上海链霉素供应少,所以价格才高。 但众所周知,红党是有链霉素生产技术的,他们只要重启生产,或者那个美国人考克斯从美国运一批链霉素过来,链霉素价格马上被打下来。” 林言顿了顿,“我判断链霉素高价最多维持一个月,因为美国那边运链霉素过来也就一个月。” “老黄,你怎么看?”佟自陌转头看向黄东平。 黄东平微微一笑: “林主任说的很在理,现在上海有钱人对鼠疫的印象还停留在之前东北鼠疫的死亡恐惧里,他们根本不知道,链霉素出现后,鼠疫已经和肺结核一样可以治愈了。 等这些人反应过来,链霉素的价格就会雪崩。 而且,据我所知,重庆那边几个月前就开始建设链霉素工厂了,我估计要不了多久重庆的链霉素就该上市了。” 此话一出,林言和佟自陌同时看向他,异口同声问:“当真?” “当真。”黄东平肯定地点了点头。 “不用等了!”佟自陌拍案而起,“卖,留100瓶够医院用两个月的量,其余的全部卖了!” 没过多久,林言从三楼下来回到二楼办公室,刚开门,克莱尔便站起来开口: “师父,刚才药爷来电话了,说晚上请你单独吃饭。” “时间地点?” 林言问。 “他说你下班直接开车回家,他在永民巷口等你。” “好。” 下午五点半,林言收拾好东西下楼开车。 冬日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开车沿着熟悉的路往回走,到永民巷口时放慢了速度,目光扫了一眼路边,没有看到药爷的身影,倒是有一辆凯迪拉克l停在巷子口。 他也没多想,继续往前开,拐进自家那条巷子。 刚到门口,一个人影就从墙角的阴影里迎了上来。 林言踩下刹车,定睛一看,来人正是药爷。 但跟他印象中那个穿着旧棉袄、缩着脖子的药爷判若两人。 此刻的药爷身着一件厚重的驼绒大衣,领口处露出一截深灰色的高级西装领带,头上戴着一顶深色礼帽,帽檐微微压低,脚上的皮鞋锃亮,在路灯下泛着光。 鸟枪换炮了。 第528章 高调的药爷 林言把车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上下打量了药爷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药爷,你这是……发了啊。” 药爷咧嘴一笑,伸手扶了扶帽檐,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托林医生的福,小赚了一笔。” 他说完侧身朝巷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林医生,今晚不坐你的车了,坐我的。车在巷口停着,咱们换个地方吃饭。” 林言突然想到,巷口确实停着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l,他微微挑了挑眉,转头看向药爷:“好家伙,凯迪拉克l,这车整个上海滩也没几辆。” 药爷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谦虚但笑意藏都藏不住:“行了行了,林医生你就别打趣我了。上车再说,今晚我订了地方,咱们好好喝两杯,当然了,你喝茶,我喝酒。” 林言锁好自己的车,跟着药爷走到巷口。 凯迪拉克旁边站着个穿制服的司机,约莫三十来岁,看着精干,见药爷过来便拉开了后座车门。 药爷侧身让林言先上,自己跟着坐进去,关上车门。 车内的空间宽敞,座椅是深棕色的真皮。 引擎启动时声音低沉而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震动。 车子缓缓驶出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里,车窗外的街景开始缓缓流动。 药爷靠在座椅上,伸手松了松领带,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林言: “林医生,今晚请你吃饭,没有别的事,就是单纯想谢谢你。要不是你那晚跟我说的那番话,我不可能下那么大的决心吃进考克斯那批货。现在好了,链霉素价格翻了五倍,我手里的货还没全出手,但已经赚了不止一倍的利润了。” 他说着从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薄薄的,递到林言面前:“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林医生务必收下。” 林言看了一眼信封,没有立刻接。 他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 “药爷,咱们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你给我的大黄鱼我已经收过了,我收的钱是咨询费,你问问题,我给答案,公平交易。这个信封你收回去,今晚这顿饭你请我吃,就足够了。” 药爷没有强求,把信封收了回去,重新揣进内袋里,点了点头:“林医生,你这个人,我药爷是服气的。那行,不说这个了,今晚我请客,你只管吃好喝好。” 吃饭是位于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处的新都饭店。 推杯换盏间,药爷开始讲述他是如何一步一步从一个小人物混到如今这个地步的。 林言听听也就算了,全程附和着,只当是暴发户讲述自己的人生。 说到最后,药爷认真对林言说: “林医生,我已经决定扩大我的商业版图了。” 药爷说到“扩大商业版图”几个字时,放下了手里的酒杯,目光认真地看着林言。 “林医生,我跟你说句实话。”药爷身体微微前倾, “链霉素这批货,等我全部出手,到手差不多能有一百万美元。在这个乱世,一百万美元握在手里不是好事,太扎眼了。钱得变成产业,变成不动产,变成让更多人分润的东西,才能保得住。” 他顿了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想做房产,法租界现在虽然受日本人挤压,但只要法国人还在一天,法租界的地皮就值一天钱,我想拿手里的钱在法租界买几栋楼,收租也好、转手也好,都比握着现钱踏实。” 药爷说完,抬眼再次看向林言:“林医生,你是法租界有头有脸的人,跟公董局有来往,我拉你入伙,不需要你出钱,只需要你帮我牵个线、搭个桥,利益上不会亏待你。你看怎么样?” 林言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后才开口,语气平缓: “药爷,你愿意把赚来的钱变成实业,这个想法本身是稳妥的。乱世里头,有产才有根,我也认同。” 药爷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等着他继续说。 林言话锋一转,语气诚恳: “至于入伙的事,药爷,我是医生,对房产一窍不通,你让我上台做手术我拿得稳,你让我跟你一起买楼收租,我怕是连账都算不明白,入伙就免了,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你引荐一个人。” 药爷脸上的表情没垮,反而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谁?” “公董局的董事,雅克·西蒙。”林言说,“他是法租界管土地登记和建筑许可的,法租界里但凡涉及房产买卖、地契过户、新建改建,都得过他那一关。而且他自己也做地产生意,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 药爷听到“雅克·西蒙”几个字时,脸上的笑容灿烂了起来。 他在法租界混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他放下酒杯,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林医生,你跟雅克·西蒙熟?” “我跟褚万霖的关系你是知道的。”林言语气平淡,“褚万霖和雅克·西蒙都是公董局的董事,想要搭上关系不算难。” 药爷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猛地端起酒杯一仰头干了,放下杯子时脸上的笑容比之前还灿烂。 他起身微微颔首: “林医生,只要你帮我把雅克·西蒙约出来吃顿饭,不管生意成不成,我都会奉上两万美金,拜托了。” 林言赶紧起身来到药爷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药爷,你我就不需要这么客套了,约雅克·西蒙的事我会上心,如果成了,两万美金你给我送来,就这么说定了。” “一言为定,一言为定。” 药爷连连点头,并且示意林言也坐下,“坐下吃饭,坐下吃饭。” “好。”林言坐下后,又问药爷,“药爷,那你以后还做药的生意吗?” “做啊,怎么不做?”药爷微微一笑, “不仅要做,以后还要往大了做,我准备找个机会打通关系,从外地往法租界运中药材。 你是不知道啊,自从日本人占了华界虹口,外面想运点药材进来就特别费劲,但我听说啊,那个汪精卫要组建政府了,组建政府后就会开口子,到时候我就想办法拿到许可,做这门生意。” “好,想法不错。” 林言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已经知道这并不算好事。 药爷有了钱后之后变得高调了,如此下去太容易出事了。 第529章 中山医院又来手术了 第二天一早,林言到了医院之后一边看报纸一边思索怎么才能尽快让雅克·西蒙和药爷见面,毕竟两万美金不是个小数目。 如果直接登门去见褚万霖,有些刻意了。 而且褚万霖算是反日派,而这个雅克·西蒙是坚定的亲日派,双方不算对付。 两万美金不算好赚。 正思索着,突然林言正在报纸上看到《申报》上的一篇报道: “【太原专电】山西境内近日发生军事冲突。阎锡山部与决死队之间因指挥权归属问题产生分歧,双方已在晋西、晋东南等地发生武装对峙。当局正设法调停,以期和平解决。详细情形尚在调查中。” 《申报》算是一个中立报纸,任何报道措辞都相对中立权威。 决死队是红党的军队,独立于八路军体系之外,跟国军有冲突是常有的事。 现在事态扩大的根本原因其实是国党军政体系对抗战的态度转变成乐观,一乐观心里那套“攘外必先安内”的小九九又出来了。 继续看小报,也有这方面的报道,这时候克莱尔蹑手蹑脚地进来了。 林言其实早就注意到他了,但没有出声。 克莱尔扭扭捏捏良久才开口:“师父,那个......我有点事,想请个假,你看.......” 林言明白,这新婚燕尔的,想回家陪老婆倒是正常,正准备说他两句,黄东平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林主任,佟院长找。” “好。”林言点了点头,然后对克莱尔摆了摆手。 “谢谢师父。”克莱尔赶紧逃跑。 林言看着克莱尔溜走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眼下他也没心思计较这个,黄东平还在门口等着,佟自陌找他,多半是正事。 他起身走出办公室,跟着黄东平上了三楼。 佟自陌的办公室门半掩着,林言敲了两下推门进去,黄东平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佟自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 他朝林言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然后把公文包推到桌子中间。 “打开看看。” 林言坐下来,伸手拨开搭扣,翻开包盖。 里面是美钞,整整齐齐地用银行纸带扎着,一共四捆,每捆一万美元。 他扫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点,只是把包盖合上,看向佟自陌:“院长,这是?” “你之前借给医院的大黄鱼合计10万美金多一点,减去药爷那边青霉素的钱,还有三万九千多美金。”佟自陌靠回椅背,“我给你取个整4万美金,你拿着。” 林言没有推辞。 他知道医院这次卖掉链霉素赚了一大笔,佟自陌也慷慨了起来。 “行,那我收下了。”林言把公文包拎起来放在腿边,顿了一下,又问了一句,“佟院长,之前医院丢的那批链霉素,有消息了吗?” 佟自陌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太多遗憾: “没有,巡捕房的办事能力你也知道。哎,不过也无所谓了,现在链霉素的行情你也知道,市面上翻了五倍都不止。剩下的那批卖掉之后,不仅能把所有外债还清,还能净赚几十万美元。”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不亏就行。有些事,就是命,如果真把这件事查清了,说不定还要被人要了老命。” 林言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院长说的是。” 两人又聊了几句医院的日常事务,林言正准备起身离开,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佟自陌接起电话,“喂”了一句,随后说“他在,你等到”,然后把话筒递给林言:“找你的,褚董事。” 找自己? 林言赶紧接过话筒:“褚董事,什么事这么急?” 电话都打到院长办公室了,看来是真的有急事。 “林医生,你在医院等我,我马上开车来接你去一趟中山医院,那边有台手术需要你去。” “好。” 林言挂断电话后,跟佟自陌打了个招呼,然后提着公文包离开了。 下楼后,林言把公文包放入自己的福特车,关上门,然后跟门卫队长佟健交代了一下,褚万霖的车就到了。 林言上车后,没有多言,一脚油门过枫林桥进入中山医院大门。 轿车驶入中山医院大门时,林言远远就看到大和信弘站在门诊楼台阶下等着。 车子停稳,对方快步上前,替林言拉开了车门,微微欠身:“林医生,边走边说。” 大和信弘侧身引路。 “好。” 林言点了点头,跟着他往楼上走。 “病人是刚送到,男性,约莫三十五岁上下,送来时意识模糊,全身多处外伤,胸口有一块楔形玻璃插入右胸第二肋间隙,靠近锁骨下。 出血量不大,但玻璃碎片的位置很棘手,离锁骨下动脉很近,我们不敢贸然取出。” 大和信弘语速很快,“除此之外,病人全身大面积皮肤有挫裂伤、灼伤和切割伤,新旧交叠,有些伤口已经微微化脓,有些还在渗血。” 林言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步伐。 他脑子里已经快速转过几个念头。 全身大面积伤痕、新旧交叠、楔形玻璃刺入胸口。 这些特征放在一起,不像是一般的意外事故。 “这些伤是怎么来的?”林言问了一句。 大和信弘沉默了一瞬,手术室也到了,他最后开口:“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送人来的说了,务必保住性命。” 林言没有再追问。 他走进手术室,里面已经做好了术前准备,器械护士和麻醉师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着。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男人,赤裸着上身,全身是血,胸口楔形玻璃已经被血染红,下半身还盖着布单。 林言走近,站在手术台边,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张脸。 消瘦,眼窝深陷,嘴角有一道裂开又结痂的伤口,嘴唇干裂起皮。 他伸手翻开病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反射还算正常,然后又低头观察胸口的伤口。 那块楔形玻璃插在右侧锁骨下方约三指的位置,露出体表的部分大约两厘米,边缘不规则。 周围的皮肤略微红肿,但没有明显的皮下气肿,说明没有伤及肺部的明显破口。 第530章 宫平真司 他接着掀开布单的下缘,看了一眼病人的腹部和四肢。 只一眼,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腹部和大腿内侧有数道细长的的伤口,像是被某种细刃反复划过,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边缘发红,明显有感染迹象。 前胸和后背则分布着大片的紫黑色淤痕,形状不规则,新旧不一,有些地方表皮已经破损,露出暗红色的创面。 双手的手腕处有两圈深深的勒痕,皮肉翻卷,已经露出了淡白色的筋膜。 林言的目光在那些伤痕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重新把布单盖好,转过身面对器械台,同时低声对旁边的大和信弘说了一句:“这些伤不像是意外造成的。” 大和信弘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 林言没有继续追问,开始专注于眼前的难题。 他伸出手,轻轻按压了一下伤口周围的皮肤,感受底下的组织状态。 玻璃碎片插得很深,边缘不规整,贸然拔出来极有可能划破锁骨下动脉,导致大出血。但如果不动它,碎片的尖端随着呼吸和心跳的轻微摆动,同样有随时刺破血管的风险。 他直起身,对护士说:“准备两套止血钳、丝线、明胶海绵,再准备800毫升o型血备用。” 护士迅速照办。 林言转头看向麻醉师:“安排麻醉。” 一切就绪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戴上无菌手套,站到了主刀的位置上。 手术灯亮起来。 林言拿起手术刀,在玻璃碎片周围做了个弧形的切口,切开皮肤和皮下组织,用止血钳小心翼翼地将创口撑开,露出底下被玻璃挤压变形的肌肉层。 他屏住呼吸,一点点分离组织,沿着玻璃碎片的边缘往下探,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他,玻璃的尖端距离锁骨下动脉不到一厘米。 整个手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器械碰撞的声响。 林言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把那块楔形玻璃一点点地从组织里剥离开来。 最后一刻,他用止血钳夹住玻璃露在体表的部分,以极缓的速度向外抽,同时眼睛紧盯着创口底部的血管走向。 玻璃完全脱离体腔的那一刻,创口里涌出一股暗红色的血,但量不大,说明动脉没有被划破。 林言迅速用明胶海绵填塞止血,然后逐层缝合。 做完这一切,他脱下血手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走到水池边洗手。 大和信弘走过来,给林言口袋里塞了一条大黄鱼:“林医生,辛苦了。手术很成功。” 林言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来,点了点头: “记得安排青霉素注射,不然命保不住。” “明白,多谢。” 大和信弘把林言送到二楼楼梯口。 下一秒林言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宫平真司(黄真平)】 【职务:梅机关特务&76号行动队队员】 【代号:梅19号】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宮平真司是梅机关埋在76号的眼线,主要是监视76号基层情况,定期向影佐做汇报。 2,今日在监视陶希圣家的过程中被李前心腹毕从兴带人秘密抓捕,抓捕后便开始审讯,确认他是不是那个泄露李前行踪的人,宮平真司扛到了梅机关来救他也没有透露自己是日本人的事实。 3、另高宗武、陶希圣已逃往香港,并且携带了汪日和谈密约。】 李前最近见天被刺杀也不算什么秘密,只是没想到他已经开始胡乱抓人了。 这个日本人派在76号的内部间谍被抓出来,也算正常。 只是没想到高陶事件已经来了。 看来得找机会给延安发电文,让延安知晓此事。 ........ 与此同时,李前在自己办公室内还在瘫坐。 因为抓到黄真平的那一刻,他以为真的抓到了那个内部鼹鼠,自己的危机已经解除了,这么久的失眠和半夜惊醒总算能解除了。 可万万没想到,在审讯的最关键时期,影佐派人把黄真平带走了。 带走就算了,还没有给出任何理由。 黄真平被抓后,嘴巴咬得很紧,什么都不说,无论怎么折磨都面不改色。 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在这个黄真平极有可能是红党的人。 而之前刺杀自己的手法是军统惯用手法,所以大概率是红党提供情报,军统实施行动。 按照现在两党合作的情况,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只是万万没想到梅机关会出手。 就像之前岩井公馆带走袁殊一样,一点道理都不讲。 只是梅机关救一个红党的人,怎么看都不对劲。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黄真平是陈默群的人! 所以黄真平被抓之后不敢透露半句。 如果黄真平什么都不说,还有一丝机会活下来,但他把陈默群抖露出来,他就得死。 此刻,李前更倾向于是后者。 如果是后者,那自己现在的性命就真的危在旦夕了。 陈默群可能会直接对自己下手,哪怕是在76号! 而且,自己现在找不到任何人救自己。 唯一可能救自己的周佛海此刻也为高宗武和陶希圣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自己肯定不能去触霉头,得忍。 “来人!” “大队长。” “从今天起,我就住办公室了,每天安排4个人轮流在外警戒,不允许无关人员靠近!” “是!” 属下去安排后,李前还是不放心,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再拿出一个手枪套,把手枪在腰间别好,这才躺在沙发上准备眯一会。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没法入睡。 他只感觉太阳穴都快爆炸了,之前只是睡不了好觉,会半夜惊醒,现在连入睡都困难了。 就在此时,他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好! 他从腰间掏出手枪,起身杵着拐杖来到门旁边等着。 “砰!”地一声,门被踹开,他赶紧持枪顶住来人的脑袋。 但下一秒,他被吓傻了。 因为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影佐祯昭。 第531章 高陶反正 “八嘎!” 影佐祯昭缓缓转头,等李前放下手枪后,这才一巴掌呼在李前的脸上。 李前不敢躲闪,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后,手里的手枪已经掉在了地上。 他赶紧颔首: “机关长,我.....我以为是有人要害我......” “我什么我?”影佐祯昭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地上那把手枪,又抬起来落在李前那张惊魂未定的脸上,“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堂堂76号的大队长,躲在办公室里抱着枪睡觉,听见脚步声就对着门扣扳机。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 李前低着头,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拐杖撑在地上,全身都在发颤。 影佐祯昭继续往下说道: “你的腿伤还没好利索,精神状况也不行。这样下去,别说做事了,你自己先垮了。我给你在法租界的桃园屯安排了一处住所,环境安静,有人把守,你搬过去住一段时间,好好养伤、养神,76号的事暂时交给你的副手打理。” 李前猛地抬起头:“机关长,我……” “这是命令。”影佐祯昭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今天晚上就搬过去,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李前咽了一口唾沫,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低下头:“是,机关长。” 当天晚上,李前便住进了法租界桃园屯的一栋小洋楼里。 房子不大,两层,带一个小院子,围墙不高,但院门口有两个穿便衣的人守着。 房间里的陈设简单精致,床铺柔软,窗帘厚重,拉上之后几乎透不进一丝光。 可李前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好不容易眼皮开始发沉,意识渐渐模糊,却在某个瞬间猛地惊醒过来。 他听到窗外有什么声响,像是有人在墙根处走动。 黑暗中他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手心瞬间就湿了。 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枪,起身靠近墙角,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了很久,窗外却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最终体力不支,滑倒在墙角。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黄真平那张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黄真平一定是陈默群的人。 只有这个解释才说得通。 如果是红党的人,梅机关根本没必要出手相救,如果是日本人自己的人,审讯的时候早就亮明身份了。 只有陈默群的人才会死咬着不开口,因为一旦开口把陈默群供出来,就必死无疑。 而陈默群的人被抓了,陈默群会怎么想? 他只会想方设法让自己死! 李前想到这里,后背的冷汗已经把睡衣浸湿了一片。 过了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哑的咒骂:“我都不管76号了……我都躲到法租界来了……陈默群,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为什么还要对我动手……” 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回答他。 而蹲在墙角的李前则是把枪攥得更紧了些,一夜未眠。 .......... 林言这边下班后,迅速把高陶反正的消息通过电台发给延安,吃完饭回家后不久,储物空间一号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延安已提前知悉,现高陶二人家属滞留上海,各方协力救援,请勿节外生枝。望舒。” 好嘛! 延安早就知道这件事了,而且还参与了救援。 高宗武和陶希圣的家眷有各方救援,应该已经有了完全的救援方案,确实不能节外生枝,更不能把高陶二人反正的消息传播出去。 这会日本人和汪精卫早就知道两人去香港的消息,之所以外界没有消息,完全是日本人怕丢人,也在找补救方案。 时间一晃来到1月22日,这天早上,上海滩的报摊前挤满了人。 平日里只买一份《申报》的老主顾,这一天把市面上能买到的报纸全抓了一份。 《申报》《新闻报》《大美晚报》《时报》,每一家的头版头条都印着几乎相同的标题: “汪逆与日方签订卖国密约,高宗武陶希圣携全文反正抵港。” 下面是一整版的全文刊载,《日支新关系调整要纲》的条款密密麻麻排满了版面,从政治、经济、军事到文化,一条条一项项,把日本人对中国的要求写得清清楚楚。 承认满洲国、日本在华驻军、经济资源共同开发、华北特殊地位,每一条都丧权辱国。 林言等不及去医院再看报,也顺手买了一份。 很明显,高陶二人从香港发出来的这份东西,彻底把汪精卫的遮羞布扯了下来。 之前汪精卫在河内发表“艳电”时,还有人替他说几句“和平救国”“曲线救国”的辩解话,如今密约全文曝光,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的条款,任谁都圆不回来。 他拿着报纸走进医院,一路上碰到好几个护士和医生,人人手里都攥着报纸,低声议论。 连平日里只聊手术和病历的同事们,这会儿都在讨论汪精卫的事。 “这哪里是和平谈判,这是把整个中国卖给日本人了。” “高宗武和陶希圣倒是做了件人事,带着密约跑出去,把底牌都掀了。” “可他们的家眷还在上海吧?日本人能放过他们家人?” 林言没有参与议论,径直上了二楼自己的办公室。 坐下后他把报纸又仔细看了一遍,除了头版的汪日密约,第二版还有一则战报。 “鄂北歼敌万余,我军奋勇反击,日军伤亡惨重。” 但这条消息在汪精卫卖国的爆炸性新闻面前,几乎没人留意。 他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把整件事过了一遍。 高陶事件的爆发,对延安来说当然是好事。 汪精卫的卖国嘴脸被彻底揭穿,那些还在观望、犹豫、摇摆的人,看到这份密约之后,至少得掂量掂量。 跟着汪精卫走,就是明明白白的汉奸,没有任何模糊地带。 而蒋介石那边,虽然他自己也没少跟日本人秘密接触,但汪精卫这一下把底裤都扒了,反而衬得重庆政府有了“坚持抗战”的正统性。 短期内,国共之间的摩擦可能会稍微收敛一些,毕竟大面上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当“投降派”的帮凶。 但对上海来说,这件事带来的冲击不会只停留在报纸上。 正想着,黄东平黑着脸来到林言办公室。 第532章 李前病逝 “林主任,报纸看了?” “看了,汪精卫彻底卖国,早晚的事。” “我不是说这个。”黄东平连连摇头,然后郑重地问,“我问你,你手上有多少法币?” “就一点零钱,我平时都是用大洋,大额就用大小黄鱼。”林言耸了耸肩。 “那没事了,你今天负责帮我盯着医院里的事,我得尽快回趟家,把家里存的法币全部花了。”黄东平说完,也不管林言答应不答应,转身就走。 林言看着黄东平离开的背影,一脸无奈。 不多时,克莱尔踩着点来上班,刚进来林言便沉声道:“克莱尔,今天胸外科交给你了,自己安排工作时间,我得去黄院长办公室去坐着,处理整个医院的杂事。” “是!师父。” 克莱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认真点了点头。 林言接下来的时间一直在忙,因为不断有人来办公室请假,理由五花八门,但真实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去把法币花了,或者换成大洋。 汪精卫的伪政府到时候成立了,肯定要搞新的经济政策,法租界能不能独善其身谁也不知道,所以法币能花就得全花了。 这些医生护士请假林言都给批了,随之而来的问题也出现了。 医生护士走了差不一半,医院正常运转倒是能维持,但遇到紧急手术人手就不够。 林言随时被拉去做各种小手术。 好在林言基本上都手拿把掐,也没有出什么乱子,就是早上的报纸都没来得及看完。 下午三四点钟,黄东平回来了,林言这才瘫坐在黄东平办公室,开始看报纸。 翻着翻着突然看到一个不起眼的新闻,是关于76号的。 76号实权大队长李前于日前病逝,享年31岁。 病逝了? 林言赶紧往下看,下面写了很多细节,总结下来就一句话,最近几个月李前被刺杀次数超过50次,每天精神紧绷,加上最近权力被下了,无所事事之后内耗而死。 该! 接下来应该是陈默群出山了。 ......... 大内畅三此刻正在办公室内和伊原武雄相对而坐,面前都放着一杯茶。 “伊原君,还得是你啊,总算把李前这个祸害给弄死了。”大内畅三拿起旁边的报纸又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真切。 “大内院长让利,我伊原武雄自然是全力以赴。”伊原武雄耸了耸肩,“其实我就是传递了一些情报给各方,然后这个李前就扛不住了,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依原武雄随后话锋一转,说: “一周前首相又换了,米内光政受命组新内阁,这件事大内院长怎么看?” 这才是伊原武雄来找大内畅三的原因,因为大内畅三毕竟是文官,对东京的弯弯绕懂得更多。 “伊原君算是问对人了。”大内畅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后右手伸出三根手指,“米内光政内阁的态度就三个,协调欧美,不和德意结盟,继续对华战争。” 依原武雄微微颔首:“请大内院长指点,米内光政内阁的侧重点在哪方面?对我们11军,对你我的生意有什么影响?” 大内畅三微微一笑,缓缓开口: “怎么说呢?米内光政内阁的核心立场,是反对日德意三国同盟,这一点毫无疑问。所有的外交、军事、经济逻辑,都得顺着这根主轴来转。 既然不想跟德意绑死在一条船上,那就必须在欧美面前做出足够的诚意。 我判断,之前从国内传出的那股裁撤关内军队的风声,恐怕要加快推进了,至于对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态度,也得从之前的强压政策,逐步切换成软性的协调路线。 毕竟,欧美在沪上的利益牵扯太多,硬顶着干,只会加速他们跟蒋介石抱团。” 伊原武雄听得极仔细,努力消化这些信息,良久后问道: “大内院长这么一分析,我就明白了。不过……”他话锋一顿,压低了声音, “岗村宁次将军可是出了名的主战派,他从华北方面军到11军,一贯主张用武力解决问题,对东京那套‘裁军示好’的说法向来嗤之以鼻。 加上他现在跟中国派遣军西尾寿造大将的将帅关系又算不上和睦,一个主战的前线指挥官,一个坐镇南京的总司令,本来就尿不到一个壶里。 现在米内光政要是真按这套逻辑来……岗村将军那边,会不会……” 话未说完,大内畅三忽然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脸上笑容不变: “伊原君,这话可是你说的。我什么也没听见。” 两人隔着一张小茶桌,对视了两三秒,随即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心照不宣。 笑声渐歇,伊原武雄站起身,整了整军装的衣领,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 “对了,大内院长,你仓库里那批货,已经堆了三十多万发子弹了吧?该找时间去换成香烟了。” 大内畅三一边起身一边点头:“好。” 送走伊原武雄后,大内畅三叫来江谷利美吩咐道:“去,给宝昌路德茂洋行橱窗放一盆月季。” “哈依!” 江谷利美颔首后离开。 大内畅三看着江谷利美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李前都死了,我看你陈默群还能龟缩多久?” ......... 下午五点,林言收拾好下楼,跟值班的焦安松闲聊两句,关心了一下他头上伤口的恢复情况,然后开车出门。 刚拐出去,旁边又窜出一个人。 一脚刹车,刚准备骂娘,一看又是药爷,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身上穿的还是之前那一套体面衣服。 “药爷,你怎么老是一惊一乍的,差点出事。”林言收着劲说道。 “林医生啊,那个......哎......我先上车说。”药爷说完小跑过来,熟练地拉开副驾驶的门,然后继续说,“出事了,出事了。” “出啥事了?”林言问。 “你是知道的,汪精卫那个狗日的管不住自己手底下的人,让高宗武和陶希圣跑到了香港,然后把汪精卫和日本人的密约发表在报纸上。”药爷顿了顿,“再然后,汪精卫组建新政府的计划就被打乱了,听说现在乱成一锅粥了,他的新政府组建不起来,我做药材生意的渠道就打不开。” “所以呢?”林言又问。 第533章 给药爷介绍雅克西蒙 “所以,我才来找你啊。”药爷把右手那个公文包递了过来,“这里是两万美元,你先拿着,务必尽快介绍雅克·西蒙给我认识,买房产是一回事,我还想让公董局帮帮忙,让我可以从外地运药材回法租界。” 林言有些尴尬,把这件事给忘了大半,沉吟半晌后说道: “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直接去褚董事家吧,两万没有你自己拿着,事成之后再给我。” 说完,林言启动车辆,一脚油门窜了出去。 药爷随后看了一眼认真开车的林言,说:“你和褚董事关系好,但没有提前通报直接带我去,会不会不好?” “谁说直接带你去见褚董事了?”林言微微一笑,“你等会在车里等着,有消息我会叫你上去。” 药爷一愣,随后尴尬一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林言的车拐过两个街口,很快停在了白赛仲路2号门口。 管家探出半个身子,认出林言的车牌后,便麻利地将大铁门拉开,院子内已经有两辆车。 林言把车泊在院内,熄火下车。 回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正襟危坐的药爷,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安心等着。 药爷攥着那个公文包的提手,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管家快步迎上来。 “林医生,您来了!褚董事正好在家,正跟雅克·西蒙先生喝茶呢。” “巧了。”林言笑了笑,顺手将车钥匙递给管家,“我上去见见他们,车里的朋友麻烦照看一下。” 管家心领神会,微微躬身:“您放心。” 林言上了二楼,客厅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褚万霖那爽朗的笑声。 林言走到门口,抬手在已经敞开的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褚万霖闻声抬头,看到是林言,眼睛一亮,右手直接朝他招了招,另一只手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林医生你来得正好!快过来坐,你先来评评理。 雅克·西蒙跟我说,1月26号日本和美国那个《日美通商航海条约》就要到期了,美国人可能要对日本搞资源断供,我说不可能,美国人赚日本人钱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断?” 林言落座,雅克·西蒙朝他举了举茶杯,算是打过招呼,等着林言回答。 林言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短期来看,美国人确实不至于立刻一刀切断供给。石油、废铁、橡胶这些硬通货,美国国内那些大财团舍不得丢下日本的订单,白宫也未必有那个魄力说断就断。” 褚万霖“嘁”了一声,正要向雅克·西蒙表功,林言却又接了下去: “但流程肯定会复杂起来,许可证、审批、分批限额,这些花样一上,日本人拿货的周期就会被拉长,成本也往上蹿。日本人为了不让局面彻底崩盘,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在占领区里做一些让步来讨好欧美,比如对公共租界限制松一松。”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去: “可唯一怕的,就是日本国内政局又闹出幺蛾子来。首相刚换成米内光政反德意同盟,也主张跟欧美缓和,但他屁股底下的位置稳不稳,谁也说不好。万一过几个月又换一个强硬派上台........” 林言没有说下去,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褚万霖挠了挠下巴,看了雅克·西蒙一眼,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 “林医生这话说得在理,咱们法租界现在最怕的,不是日本人凶,是日本人今天凶明天装孙子,后天又翻脸,朝令夕改,这买卖就没法做了。” 雅克·西蒙之前一直没吭声,半晌后缓缓点了点头: “对啊,我们内部是时候团结起来了,什么亲日派反日派,哎,都是一场空。” 林言心头微微一松。 他刚才进门的时候还在担心,褚万霖和雅克·西蒙要是仍像前几个月那样,一个亲日、一个反日,当着面掐起来,那今天这趟就不好办了。 现在看来,时局的变化比人快。 日本人那边一会儿高官换马,一会儿租界政策调头,公董局这帮老狐狸,个个都嗅到了风向不稳,开始往中间挤了。 褚万霖笑了笑,端起茶盏对林言和雅克·西蒙虚虚一敬: “早该如此了!以后日本人那边不管传来什么话,大家先对一下口径,别让那些小鬼钻了空子。” 雅克·西蒙点头,伸出手与褚万霖轻轻一握。 又闲聊了大半个钟头,林言看火候差不多了,放下茶盏,朝雅克·西蒙微微一笑: “西蒙先生,既然您今天正好在这,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楼下车里坐了一位朋友叫药爷,做药材生意的,手里有点活钱,想在法租界置些产业,更想通过公董局的路子,从外地往租界里运药材。 他托了我好些天,今天正好碰上您,您要是方便,跟我下去见一面?就在车里说几句,不耽误您太多时间。” 雅克·西蒙挑了挑眉,看了褚万霖一眼,褚万霖耸耸肩,笑道:“林医生介绍的人,品性差不到哪去。” 雅克·西蒙便站起身,整了整西装马甲的扣子,用法语低声说了句“那就去吧”,转头对林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人并肩下楼。 管家已经提前拉开了大门,药爷远远看到林言身旁走出一位典型的法国绅士,眼睛一亮,连忙推开车门下来,公文包夹在腋下,站在原地,微微欠了欠身,脸上堆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雅克·西蒙走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出手: “药爷?林医生说起过您,方便的话上我车,我们找个地方详谈。” “那感情好!”药爷说话间已经开始点头哈腰。 雅克·西蒙随即走向他的那辆黑色轿车,药爷赶紧跟了上去,经过林言的时候把手里的公文包递给林言,为我颔首。 林言接过公文包,目送对方上车,然后看着轿车缓缓驶出院子。 这时候褚万霖从身后拍了拍林言的肩膀,问:“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第534章 还钱?等着吧! 林言也没客气,点了点头:“没来得及。” “上楼一起吃点。” “好。” 随后两人上楼,不久后厨房送来两菜一汤,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闲聊内容大致都是欧洲局势,吃完饭褚万霖送林言下楼,在林言上车之前他突然开口: “林医生,你不愧是留过学的,对局势分析比我还专业,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以公董局的名义请你做公董局顾问,你看怎么样?” 林言愣了一下。 自己之前对局势的评判完全知道答案然后去推过程,一次两次还好,如果真做了公董局顾问,那自己的名声必然会很大。 名声一大,就吸引关注,这对自己来说并不是好事。 想到这里,林言摇了摇头: “褚董事,我在某些问题上确实有自己的见解,但专业性还是差很多,而且我希望专心在医学领域,不被打扰,做顾问就免了。 但褚董事如果有问题和我探讨的话,随时欢迎。” “行!” 褚万霖无奈地点了点头。 林言随后上车回家,回家的时候路过宝昌路德茂洋行的时候看到了橱窗内的新放上去了一盆月季。 哦? 难道大内畅三又想交易了? 林言放缓车速,把储物空间的二号电台和电池拿出来,调整到大内畅三的频道,给对方发了一个信号,然后放回储物空间。 不久后,储物空间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31万发子弹已备好,请将10万条香烟存运送至华界三角街2号仓库,并提供子弹送货目的地。” 哟,又要交易啊。 这大内畅三这个时候把电文发过来就很尴尬,自己只能把消息发给延安,让延安先送货。 而且这一次必须等待延安给出送货码头才能安排大内畅三送货。 因为为了配合国党的冬季攻势,新四军在游击区进行了不知道多少轮攻击了,以至于之前控制的菱壳渡还有没有在手上都说不准。 再加上新四军在游击区和国党顽固派军队有冲突,特别是和军统控制的忠义救国军发生了多次摩擦,这也会影响到控制范围。 但不管怎么样,货哪怕是提前送给大内畅三也没关系,因为他不敢赖账。 赖账自己就会揭他老底。 这一点他也清楚。 想到这里,林言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迅速给延安发去了电文。 回到家后,林言才收到延安的回电。 “会尽快安排,请对方将31万发子弹送至灰塘闸。望舒。” 换地方了! 灰塘闸是之前用过的五个渡口之一,是青帮黑话,只有青帮知道具体位置。 这一次换地方说明之前的菱壳渡已经不在控制范围内了,或者说并不是特别安全。 至于把这个灰塘闸的地址发给大内畅三也只能等第二天一早了。 第二天一早,林言出门吃完饭上车就给大内畅三发去电文,然后赶往慈心医院。 ......... 另一边 大内畅三在自己办公室内皱着眉头,因为他一晚上都没收到那位给他发电文,他担心对方断了这个生意。 当然,他也怕对方釜底抽薪,拿之前交易的证据来拿捏他。 也因为如此,他今天一大早罕见地没有舞刀。 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始终看不进去,想了想放下报纸站起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院子里。 清晨的空气里还带着露水的潮气。 大内畅三负着手在池塘边来回踱步,良久后他抬头看了一眼东边刚升起的太阳,又低头看了看腕表,时针刚刚走过八点半。 他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对方会不回自己电文,又在心里祈祷最坏的情况不要发生。 正这么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谷利美从廊下小跑过来,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神色匆忙。 大内畅三心头猛地一紧,脚步顿住,脱口问道:“出了什么事?” 江谷利美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喘息着,但脸上并没有慌张,微微颔首: “大内院长,华界三角街2号仓库那边的人一早回话了,10万条香烟已经全部送达,货品清点无误。” 大内畅三听到这里,绷了一早上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呼出一口气,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着。 他摆了摆手: “好。电讯室那边你派人盯着没有?” “派了专人守着,收到消息立刻送来。”江谷利美答道。 大内畅三点了点头,没有再踱步,索性在石凳上坐下。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江谷利美再一次出现在院门口。 这一回她走得没有刚才那么急,手里捧着一份薄薄的电报纸,脚步稳健地走到大内畅三面前,双手将电文递上。 大内畅三接过电报纸,展开来,目光快速扫过那一行行译好的汉字,确认了这一次子弹的目的地。 “灰塘闸。” 他看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抬眼对江谷利美吩咐道: “立刻去安排通运堂今天之内把31万发子弹送到灰塘闸,我们付运费。” “哈依!” 江谷利美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大内畅三站将那份电文折好,塞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微微一笑,轻轻吐了一口气。 心,总算踏实了。 不得不说,那位的信誉是真好,实力也是真强。 敢于提前把香烟送到我的库房里,根本不担心自己乱来。 只是接下一段时间,江苏安徽这一片的新四军实力又增强了,不知道这些二流部队能不能扛得住。 他摇了摇头,快步进入办公室,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开始看报。 这一下,他看得进去了,而且看的津津有味。 就在此时,电话铃声响起,他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用的日文: “你好,请问是同文书院的大内院长吗?” “是我,你是?” “我是横滨正金银行上海支店店长渡边诚一,我想跟您确认一下,贵院那15万美元的借贷是否有一次性清偿的计划?” 大内畅三一听是来要钱的,立马压低声音说道: “渡边店长,非常抱歉,我们同文书院一直在竭尽全力想办法一次性清偿,但客观条件确实不允许。” 他顿了顿,“如果财政拨款正常的话,我们应该能按照季度清偿利息,非常抱歉。” “大内院长您太客气了,情况我已了解,就不打扰您了。” 下一秒对方挂了电话。 大内畅三也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后,他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还钱?等着吧!” 第535章 你这些链霉素确定不是延安的货? 林言回到医院后正常上班,下午临近下班时间收到了延安的电文,确认已经收到了31万发子弹。 收到就好,这段时间红党和国党顽固派之间争斗不断,多一点子弹多一份保障。 转头看了一眼克莱尔,刚才还在看报纸,这会就开始收拾准备下班了。 这小子自从结婚了,下班比之前积极多了。 林言也转头开始收拾,但下一秒办公室门被推开,黄东平进来了。 “林主任,佟院长让我喊你去他家吃饭。” “佟院长这是有事?” 这是林言的第一反应,因为佟院长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平时他家里宴请的都是上海名流,专门请自己去他家吃饭还是第一次。 “有点事,去了就知道了。坐我的车,你今天就别开车了。” “好。” 林言跟着黄东平出门上了车,车子拐出慈心医院的大门,沿着霞飞路一路往西开。 林言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路灯和陆续打烊的店铺招牌,心里琢磨着佟院长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佟自陌名义上是慈心医院的院长,但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今天专门让黄东平来请自己去他家,绝不可能是邀请下属去家里吃饭这么简单。 车子停在一栋带花园的三层洋楼前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佟自陌穿着一件灰色的丝绸长衫,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看到车子停下,亲自走了几步迎过来。 “老黄,小林,快进来快进来。”佟自陌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伸手拍了拍林言的肩膀,称呼也变了,“等你们半天了。” 林言笑着寒暄了两句,跟着佟自陌上了二楼。 会客厅里已经摆好了一张红木圆桌,桌上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没有外面那种宴席的排场,反倒显得亲近。 三人落座,佟自陌亲自给林言和黄东平斟了杯黄酒,这才拿起筷子招呼道:“别客气,边吃边聊。” 几口菜下肚,佟自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神色从刚才的随和变得郑重了些,话锋一转: “小林啊,今天请你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林言也放下筷子,认真看向他:“佟院长您说。” 佟自陌端起茶杯喝一口,斟酌了一下措辞: “最近市面上冒出来一批链霉素,来路是重庆那边的,通过几层关系辗转进到了上海租界里。货是真货,价格也比之前市面上那些货低了不少。对方托了中间人找到我,想约我当面详谈,看看能不能让我吃下这批货。” 林言听到这里,想到之前自己和黄东平一起给佟自陌的分析,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即问道: “佟院长是不方便拒绝他们,让我去跟他们谈?” “对。” 林言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没问题,反正今天也没什么急事,一切都听佟院长安排。” 佟自陌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三人快速吃完晚饭,黄东平开车,佟自陌坐在后排,林言坐在副驾驶。 车子穿过夜色中的几条马路,最后停在了新都饭店的门口。 这间饭店位于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处,门口只有两盏昏黄的壁灯,低调得很。 佟自陌带着林言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一间包房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拉开,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身材精瘦的中年男人探出半边身子,打量了佟自陌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言,微微点头,让开了门口: “佟院长,请进。” 包房不大,正中一张圆桌,桌上摆着茶具,没有酒菜。 桌边坐着一个约莫四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看起来很随和。 他身旁站着两个年轻人,站姿笔直,目光警惕,一看就是行伍出身的人。 见佟自陌进来,男人站起身,主动伸出手来:“佟院长,久仰大名,敝姓徐,徐志诚,重庆裕丰药行的经理。” 佟自陌笑着握住对方的手,寒暄了两句,侧过身介绍道: “这位是我们慈心医院胸外科的林言林主任,我对药品具体行情了解得没那么细,今天特意请他一起来帮忙参谋参谋。” 徐志诚的目光落到林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伸出手来:“林主任,幸会,幸会。” 林言握了握对方的手,感受到虎口处一层薄茧,心里便有了数。 这人表面上是药行经理,实际上多半是军方的人。 而且佟自陌报了自己的名字,对方却没有反应,只是普通客套,这就很不正常。 毕竟,行业内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特别是对链霉素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自己曾经当过万霖研究所所长。 他面上不动声色,笑着应道: “徐经理客气了,我就是来帮佟院长看看货的。” 几人落座,徐志诚也不绕弯子,直接从脚边提起一个手提箱,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盒白色的药瓶,瓶身上贴着英文标签,确实是链霉素。 他把其中一盒推到林言面前: “林主任是行家,您验验。” 林言拿过一瓶仔细看了一遍,眉头紧皱:“这........” 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言身上。 徐志诚见林言这个反应,急切问道:“林主任,是有什么问题吗?” 林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黄东平和佟自陌。 佟自陌微微点头,示意他有什么说什么。 林言这才开口道: “徐经理,我冒昧的问一下,你这些链霉素确定不是延安的货?” “此话怎讲?”徐志诚笑问。 “虽然这个玻璃瓶的形状和延安货有区别,但封装和粉末结晶的颗粒度都和延安货一模一样,结晶颗粒度我不做评价,但这个封装技术撞上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 林言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 “林主任果然见多识广。”徐志诚满意地拍了三下手掌,“不瞒你们,重庆的链霉素工厂确实是跟红党合作建立的,既然林主任看出来了,那这链霉素的品质就不用多说了,那我们就来谈一下价格如何?” 第536章 帮佟院长拒绝 “价格?” 林言做出惊讶的表情,“现在链霉素价格这么贵,难道徐先生舍得卖给我们慈心医院?” 林言也不说不想买,直接抛出这句话,看对方怎么接。 徐志诚一看就不是谈判高手,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良久后才开口: “如果,我是说如果贵院出手买链霉素,愿意出什么价格?” 林言微微一笑,主动权到手,随后伸出五根手指。 “500大洋?那不是不到200美元?”徐志诚的心理价位自然是不能低于市场价太多。 “错了,是50大洋。” “什么?”徐志诚脸上怒气已经起来了。 “徐经理消消气。”林言赶紧起身微微颔首,“我们医院现在可能承受不了高价链霉素,所以我不建议徐经理卖给我们慈心医院,但我可以帮您介绍渠道,方便您尽快出货。” “这还差不多。”徐志诚的脸色微微缓和。 佟自陌此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个姓徐的是好友介绍过来的,他自己拒绝比较难,但林言现在完全拿捏对面,已经达到目的了。 他适时接过话题,说道: “既然如此,那事不宜迟,林主任你该安排什么渠道马上安排,徐经理他们的时间金贵,别耽误了。” “现在吗?”林言问。 “对,就现在,直接把人约过来。”佟自陌说。 “是,佟院长。” 林言对佟自陌微微颔首,然后转头看向徐志诚,“徐经理,如果方便的话,我借用一下这里的电话。” “请。” 徐志诚自然乐意,赶紧起身拎着林言来到电话机旁。 这种高档包间,电话机是有的。 林言拿起电话机拨通了药爷家里的电话。 不多时,电话那头传来药爷的声音:“哪位啊?” “我,林言,你方便的话现在来一趟新都饭店,直接到二楼尽头的豪华包间,这边有个大生意。”林言语速很快。 “好,好,我马上就来。” 电话挂断后不到15分钟,药爷便敲门进入了包间。 药爷还是穿着之前见林言那身,驼绒大衣加西装,头上戴着礼帽,乍一看排场拉满。 结果一进门,立刻对着佟自陌、黄东平点头哈腰,最后才握住林言的手问:“什么大生意?” 林言松开药爷的手,侧过身,抬手朝徐志诚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药爷,这位是徐志诚徐经理,重庆裕丰药行的,手里有一批链霉素,货真价实,量还不小,我觉得这桩买卖你俩能谈。” 药爷一听“链霉素”三个字,眼睛当时就亮了一下,当即摘下礼帽,朝徐志诚走过去,不卑不亢地伸出手: “徐经理,幸会幸会。敝人在法租界做点药材和医疗器械的小买卖,林医生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了,他介绍的人,那肯定错不了。” 徐志诚上下打量了药爷一番。 驼绒大衣,锃亮的皮鞋,说话不紧不慢,心里有了底,也伸出手来握了握: “药爷客气了,林主任刚才验过货,对品质是认可的,既然是自己人,那咱们坐下来细聊?” 药爷点了点头,顺势在桌边坐下,姿态从容。 林言看到这个局面,知道火候到了,转头看了佟自陌一眼,佟自陌微微点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满意。 林言便开口对徐志诚和药爷说道: “徐经理,药爷,那你们二位慢慢谈,我和佟院长、黄院长就先撤了,买卖是你们的事,我们就不在旁边碍手碍脚了。” 徐志诚连忙站起身,朝佟自陌和林言拱了拱手: “佟院长、黄院长,林主任,今天真是麻烦三位了。改日一定登门道谢。” 林言笑着摆摆手: “徐经理客气了,买卖成了就是最好的谢礼,你们聊,我们先走。” 三人出了包间,黄东平顺手带上了门。 直到下了楼梯、走出新都饭店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佟自陌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林言的肩膀: “我今天算是服了。你这一套推挡,干净利落,既没得罪人,又把锅甩得干干净净。我要是自己来,肯定被那个姓徐的架在台上下不来,他是我老友介绍来的,我抹不开面子直接拒,也不好压价。你倒好,几句话就把局面翻过来了,人家还得谢谢咱帮他介绍了买家。” 林言拉开车门,回头笑了笑: “佟院长您过奖了,我其实就是个医生,不懂什么谈判,就是把实话说出来。 链霉素现在确实贵,慈心医院买了也用不起,与其压他的价让他心里不痛快,不如帮他找个真正吃得下的主顾,药爷手里的渠道广,他有办法把货铺出去,这买卖对他们俩都好。” 黄东平已经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从车窗里探出半张脸来笑着说:“佟院长,我说什么来着?林言这张嘴,比他的手术刀还利索。” “林主任,你说链霉素的价格多久才会开始跌?”佟自陌突然问林言,这次他又不叫“小林”了。 “马上了。”林言耸了耸肩, “刚才那个徐经理是重庆来的,说明重庆的链霉素开始冲击市场,下一步美国货也快来了,但上海真正需要储备链霉素的人并不多。 最多一周,价格踩踏就来了,到时候价格跌到10美元是大概率的事。” “那你不是害了药爷?”佟自陌突然有些担忧。 “放心,药爷可比我精多了,他对上海市场的了解程度比我深,绝对不会大量吃进的。”林言对药爷是了如指掌的,对方根本不可能吃亏。 “那就好。” ........... 时间一晃来到1月28日,林言刚走到二楼楼梯口还没回办公室就被黄东平给拦住了。 他带着林言直接去了三楼存放链霉素的仓库。 仓库内已经有了一大排摆放整齐的链霉素箱子。 “林主任,你看,整整3000瓶,你猜多少钱?” “我不猜。” “你这个人很没趣啊。”黄东平嘴上调侃,下一秒还是忍不住说,“10美元一瓶,就是你之前猜的价格,这还不到一周啊,果然价格踩踏了。” 他顿了顿说,“现在佟院长已经不把这些链霉素当宝贝了,把钥匙给我让我来管,谁要是敢来偷,我直接给他腿打断。” 林言强忍住不笑,定了定神才说: “确实啊,我都怀疑有人里应外合,不然怎么可能一次性偷走18000瓶。” “是啊。”黄东平点了点头,“可惜巡捕房到现在也没有调查出所以然来。” 第537章 陈默群出山 “哎.....不说这个了,”黄东平转移话题,“我让你来是想让你来管链霉素的出入库的,毕竟你在医院的时间比我多........” “黄院长,打住啊。”林言赶紧打断他,“这可担不起这个责任,这要是再失窃一次,我怕我赔不起。” “不至于。” “至于至于。”林言赶紧落荒而逃。 这哪里是让自己管事,这分明是让自己背锅。 万一他黄东平哪天不开心了再来一次,自己可就亏大了。 林言回到二楼办公室,克莱尔已经开始忙碌了,跟林言打了声招呼就去病房了。 林言刚坐下后不久,电话铃声响起。 难道又要外出手术? 林言赶紧接起来。 下一秒,电话那头传来药爷的声音:“林医生,方便见一面吗现在?” “中午我去你的烟纸店找你。”林言说。 “不用你跑,我来慈心医院,你10分钟后下楼,聊几句就走。” “好。” 林言挂断电话后一脸无奈。 这个药爷最近来得有点勤,勤得让人有点烦了。 等了10分钟,林言下楼来到医院门口,药爷那辆凯迪拉克l已经停在那。 司机已经下车拉开后座门,等林言上前之后再关上。 药爷已经给林言预留好了位置,满脸堆笑,全身上下还是穿着之前那身行头,驼绒大衣加西装。 “林医生,我今天来是想提醒你,之前你介绍的那个徐志诚不是好人,千万别跟他有来往。” “啊?怎么了?”林言故作惊讶,“他可是佟院长介绍的。” 药爷叹了口气,看向林言: “就是因为佟院长介绍的,我才担心你被蒙蔽,这个人下手有点狠,不能吃一点亏。 之前他想让我把他手里一万多瓶链霉素全部吃掉,我肯定不干啊,我也吃不下,就介绍他给各处分销门路,而且我告诉他不能一口气全部卖掉,要有节奏的慢慢卖。 他不听,一口气全出了,还陆续又运了4万多瓶过来,结果价格直接崩了。” “我就说嘛。”林言点了点头,“今天我们医院10美元的价格买了几千瓶,原来是这么来的。” “林医生,我今天来不是说这个的,我是想告诉你,这个徐志诚他其实是忠义救国军的人,当兵扛枪的。” 药爷压低声音说道。 “什么?”林言之前看到对方手上的老茧,知道是当兵的,但没想到是忠义救国军的。 “别惊讶,我跟你说,现在市场上又来了一批,听说是国党其他高层的关系搞来的,总之重庆那边有关系的都在倒腾链霉素,不知不觉形成竞争,然后价格就崩了。” 药爷说完连连摇头。 林言也很无语。 之前红党把链霉素技术给国党,本以为是一步好棋,可以让链霉素供应到国党控制的地区,防止日本人用肺鼠疫造成混乱。 结果第一批链霉素造出来便被这些国党内部有权力的人物瓜分了。 瓜分了就算了。 这些人还互相竞争,造成价格踩踏,以至于跌到了现在的10美元。 这玩意就是这样,一旦所有人都知道供应不会断之后,价格就不可能再起来。 药爷摇了摇头,随后话锋一转,说:“对了林医生,我现在不住之前的烟纸店了,我现在住白赛仲路11号。” “白赛仲路?那边的房子可都是豪宅啊!”林言倒吸一口凉气,还有一个情况他没说,那就是药爷以后和江苏省委刘同志住一条街了。 “也不贵,不到两万美元。”药爷耸了耸肩, “我跟雅克·西蒙合作,买了他好几处地产,还给我安排了中药材渠道,之后我接触的都是商人,还住以前那个烟纸店就说不过去了。 做生意这一行,信任最重要。 我的凯迪拉克l,我这身行头,我住的房子,都是底气,增加这些人对我的信任,让他们知道我药爷不会跑。” 两人接下来又聊了一会,林言才下车,送走对方再上楼。 ......... 与此同时 虹口陈默群住所,影佐祯昭和周佛海登门拜访,三人在院子里相对而坐。 院子里的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三只青瓷杯,陈默群坐在一把藤编的圈椅里,神色平静。 影佐祯昭和周佛海坐在他对面,同样神色平静。 沉默了好一会儿,影佐祯昭率先开口: “陈先生,李前已经死了,这件事你知道。” 陈默群没有抬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 影佐继续道: “76号现在群龙无首。底下几个小队长各自拉山头,案子积了一堆没人办,上面交代下来的任务也没人接得住。再这样下去,这个机关就废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76号不能废,这一点我相信陈先生比我更清楚。” 周佛海适时接过了话头,言辞恳切: “默群兄,我今天来,不是以官方的身份,是以汪先生身边人的身份跟你说几句话。” 陈默群终于抬起了眼睛,看向周佛海。 周佛海叹了口气,双手比划着说道: “汪先生眼下所有心思都在还都南京这件事上,你知道的,高宗武和陶希圣那两个败类跑了之后,整个计划被打乱得厉害,汪先生这段日子几乎是连轴转。但越是这样,上海这边越不能出乱子。76号是汪先生在上海最要紧的底气,得有人镇住场子。” 他停顿一下,“汪先生特意托我带句话给你,他信得过你。” 院子又安静了几秒。 陈默群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从影佐祯昭脸上移到周佛海脸上,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局是躲不过去的。 李前死了以后,他一直在等,等着谁来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可惜没人接。 76号现在这摊浑水,底下人心不稳,上面各方势力都在往里伸手,谁坐那个位置,谁就是众矢之的。 可影佐祯昭亲自登门,周佛海搬出姓汪的嘱托,这两个人加在一起,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 陈默群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抬手整了整衬衫的领口,开口: “既然汪先生和影佐先生都开了口,我再推辞,就是不知好歹了。” 他看了影佐一眼:“76号我可以接手,但我有几个条件。” 第538章 止戈为武 影佐祯昭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陈默群点了点头,然后说道: “第一,人事上我要有自主权。小队长以上的人,我说换就得换,我说留才能留。第二,经费要单独列支,不能跟以前一样,每次都等到月底再批,批下来还要打折扣。第三,”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周佛海, “汪先生那边的指令我认,但上海地面上那些杂七杂八的关系,该挡的得替我挡一挡,我不想到时候被夹在中间,前脚办事,后脚被人捅刀子。” 影佐祯昭听完,沉默良久,然后点了点头: “第一条和第二条,我来办。第三条,周先生你看呢?” 周佛海听完这句话,心里已经认定李前的死就是陈默群干的,只是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女娲”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事。 难道他就不怕出什么纰漏吗? 周佛海想到这里,会心一笑,随即不动声色地跟着点头:“默群兄放心,上海滩上的闲言碎语,进不了南京的门。” 陈默群微微颔首。 影佐祯昭站了起来,朝陈默群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陈先生,76号交给你,我们放心。” 陈默群站起身,握住那只手,力道不重不轻: “我尽力。” 送走影佐祯昭和周佛海后,陈默群独自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知道李前是被吓死的。 五十多次刺杀,加上权力被架空,最后活活把自己耗死了。 而这一切都是李前杀伐太重导致的。 在他看来,76号杀一两个红党和军统并不算什么大事。 红党和军统都会看作是他们工作没做到位,以至于潜伏失败,算在正常损失里面。 可李前倒好,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为了讨影佐欢心,不断在刺杀上加码,不断制造杀戮。 殊不知,杀戮是会反噬的。 止戈为武。 想到这里,他沉声道:“来人!” “陈先生。”一名属下过来。 “去,通知秋尚福来见我。” “是!” .......... 时间来到2月5日 林言一大早在办公桌前坐下,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然后拿起桌上那一摞当天送来的报纸,熟练地按照顺序摊开。 头版头条不出所料,几乎清一色都是各地发来的“讨汪宣言”。 重庆的、昆明的、香港的、还有海外侨团联名的,措辞一个比一个激烈,把汪精卫从“卖国贼”骂到“民族罪人”。 第二版是社会新闻,报道了上海几所高校接连爆发“反汪护校运动”,学生们罢课游行,在公共租界和华界的交界处拉起横幅,高喊口号,被巡捕房和日军宪兵队联手驱散,据说抓了三十多人,其中还有几个女学生受了伤,送进了仁济医院。 林言翻了翻,把那一页折起来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看。 第三版右下角有一篇关于浦东地区的报道,篇幅不大,但内容让林言多看了两眼。 说是“新四军小股部队近日在浦东川沙一带活动,与当地保安团发生交火,击毙数人后撤离”。 措辞用的是“匪患”这种老套口径,但林言心里明白,这意味着延安的力量正在向上海周边渗透,不只是游击区,连浦东这种近在咫尺的地方也开始有人活动了。 他正想翻到第四版,手里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第四版的左上角,一个不大不小的方框新闻,标题是: “76号改组在即,陈默群临危受命重新执掌” 林言的目光迅速扫过正文,内容并不长,无非是写陈默群“早年即从事特工工作,经验丰富,深孚众望”,如今回归76号主持大局,“必能使沪上治安秩序焕然一新”云云,措辞透着日伪机关一贯的官方腔调。 但真正让林言停下视线的,是新闻旁边配发的那张照片。 黑白照片拍得不算清晰,像是从某个会场角落抓拍的。 画面中央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位穿深色中山装、双手背在身后、面容沉静的中年男人,正是陈默群。 他左边是一个穿着西装、略微发福的男子,右边则立着一个高瘦的身影。 林言的目光牢牢锁在那个人脸上。 秋尚福。 他穿站在陈默群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看到出来不是普通的随从或下属,应该已经成为陈默群心腹。 秋尚福算是进去了。 林言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秋尚福被自己救活之后,应该就跟陈默群搭上线了,然后一直等到陈默群复出,这才站到台前。 继续往下看,内容里有许多冠冕堂皇的话。 什么“中日亲善”,什么“大东亚共荣”,什么“和平建国”都在说,但之前的核心口号“左手消灭蓝衣社,右手打团”却绝口不提了。 蓝衣社就是指军统团指的是中统。 不提这两个,很明显是准备换人后换一个新方阵,不然损失扛不住。 当然,陈默群也是担心自己走李前的老路。 对于这种投降日本人的叛徒来说,命是最重要的。 正想着,电话铃声响起。 “又是谁啊?” 林言心里苦吐槽一句,然后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仁济医院陈院长的声音,喘着粗气:“林医生,救命,仁济医院二楼甲号手术室,初步判断肝破裂,请以最快的速度过来,20条大黄鱼。” “好!” “你走新垃圾桥那个关口,我们的人也往那边赶,打点关系,不耽误时间。” “行!” 林言心里吐槽,这是真怕自己不去吗? 这情况是危急到什么程度了,竟然连过来接自己的时间都不够? 挂断电话后,迅速出门,出门就碰到克莱尔,简单交代两句下楼开车一脚油门直奔新垃圾桥。 关口上的人员见到林言的车直接把路留了出来,关口另一头正好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旁边站着一位白大褂,眼熟。 林言也不耽搁,一脚油门飞奔过关口,直奔仁济医院。 仁济医院大门大打开,林言没有减速直接把车停在了手术室所在的主楼下方。 第539章 肝脏左外叶切除术 陈院长已经等候多时。 林言下车直接问:“什么情况?” “边走边说。”陈院长拉着林言的胳膊往楼上走,嘴里不停,“严重车祸,方向盘柱直接顶入驾驶员上腹部上方,本来以为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开腹探查,结果发现肝脏破裂。 我们仁济医院最强的外科医生柳医生主刀,结果左肝出血不止,现在靠输血吊着,请林医生务必帮忙........” 林言一听这个描述,总算知道为什么陈院长之前特意强调20条大黄鱼了。 这哪里是难度高,这完全是地狱难度。 而且自己都到这里了,陈院长都担心自己跑路。 不过在上海能开车的人,大概率还是有点地位,加上陈院长这么紧张,还愿意出20条大黄鱼,身份肯定不一般。 所以,身上一般都有情报。 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就算失败了,大不了不要20条大黄鱼,但最起码情报到手了。 “我知道了。” 林言点了点头,随后便踏入二楼甲号手术室的门。 踏入手术室的那一刻,里面的空气几乎凝固。 无影灯的光线照在手术台中央那片敞开的腹腔上,周围的器械托盘上堆满了带血的纱布和钳子,地上换下来的染血布垫已经堆了小半桶。 主刀位置上的柳医生正低着头,两肩微微耸起,额头上的汗珠密得像一层水膜,旁边巡回护士每隔十几秒就替他擦一次,可新汗珠还是不断渗出来。 他手里的止血钳夹着一处仍在缓慢渗血的血管,动作明显带着迟疑,不敢往下深探。 林言快步走到洗手台前,一边快速刷手一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护士已经替他备好了手套和手术衣,他三两下穿戴完毕,走到手术台边,伸手在柳医生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柳医生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林言,松了口气,微微颔首:“林主任,拜托了。” 林言点了点头,没有多言,直接挪步到他身侧,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钳子,目光迅速落到敞开的腹腔深处。 肝脏区域确实不好看。 方向盘柱的冲击力把左上腹的软组织碾得一塌糊涂,部分大网膜被撕脱。 肝脏左外叶的表面有两道不规则的裂口,裂口边缘暗红,仍在缓慢渗血,周围还有些细碎的血管残端。 柳医生应该已经尝试过缝合,但肝组织质地脆,一缝就继续撕裂,越缝越糟,最后只能靠纱布填塞压迫勉强维持。 林言没有急着动刀。 他先让助手用吸引器吸开积血,然后用自己的手指轻轻探了一下破损区域的范围和深度。 几秒钟后,他心里有了数。 “出血点主要集中在左外叶,有两处深裂伤,不适合缝合。”林言的声音不高,“执行肝脏左外叶切除术。” 此话一出,柳医生站在旁边,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言的侧脸,然后又迅速收回目光。 这个技术他只在文献里看到过,上海滩之前没听说过谁能做,但林言这么说,肯定做过不止一次。 柳医生马上收起所有杂念,主动退到助手位置,把主刀位置彻底让出来,声音干脆:“好,我来配合您。” 林言不再说话,动作利落地撤出柳医生之前放置的压迫纱布。 血一下子涌出来,助手立刻把吸引器对准那片区域,视野重新恢复清晰。 林言的左手轻轻托起肝脏左外叶,右手持钳,迅速在肝门区找到第一处明显的静脉分支,夹住、结扎、剪断,动作连贯得几乎没有停顿。 接下来是第二处、第三处。 每找到一根,他的手指就精准地绕过去,结扎线绕两圈、打三个结。 确认所有主要出血点都被控住之后,林言换了一把窄刃的切割刀,沿着预定的切除线开始下刀。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极其精确,刀锋避开主要的肝静脉分支,在肝实质的裂隙间游走。 旁边的住院医生和护士屏住了呼吸,整个手术室里只剩下器械轻微的碰撞声和吸引器低沉的嗡鸣。 切除到最后一处时,林言遇到了一根较粗的门静脉分支。 他没有犹豫,先行结扎再切断,然后用可吸收线做了两层缝合加固。 最后,他将那块坏肝叶完整地取了出来,轻轻放在器械托盘里。 “拿下去做病理。”他随口吩咐了一句,然后开始用温盐水冲洗创面。 吸净血水后,他在切除边缘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也没有胆漏的迹象,才示意护士递引流管。 “剪两截,一截放在肝下间隙,一截放在右结肠旁沟。”林言一边说一边自己动手放置引流管,又看了一眼手术区域,“关腹吧。” 器械护士递来缝线。 林言接过,一层层缝合腹膜、筋膜、皮下、皮肤,最后一针打完,他剪断线头,把弯钳放回托盘,退后一步,摘下满是汗湿的手套丢进污物桶。 “手术结束。”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从接手到关腹,一共用了40分钟。 柳医生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低声对林言说: “林主任,我今天是真开眼了。这个切法,我见都没见过。” 林言摘下口罩,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笑了笑: “熟能生巧。” 他心里清楚,能把这台手术做下来,靠的确实是前世积累的经验,但嘴上不能多说。 “林主任,如果方便的话........” 柳医生话还没说完,陈院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挡着林医生刷手了。” “是是是。”柳医生赶快退到一旁。 林言随后去水槽刷手,陈院长跟过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布袋子,等林言刷完手脱下手术衣和手套再递给他。 “林医生,请收下。” “好。”林言手接过布袋子,沉甸甸的,也不好直接收入储物空间,就这么提在手上,随后提醒道,“这个人要用青霉素,不能感染。” “行......林医生......”陈院长顿了顿,“刚才柳医生的意思是,如果可以的话,把你那个左外叶切除术的手术过程摊开了给大家讲一讲,你看......” 第540章 大内畅三被盯上了 陈院长自然是担心林言不愿意讲。 “没问题,但我现在得回慈心医院了,我们胸外科人手有限,我不能长期离岗。”林言一口答应。 “好好好。”陈院长脸上的笑容立刻溢出来,“我来安排,地点就定你们慈心医院,搞个医学沙龙,到时候该给你的费用一定到位。” “行!” 林言点了点头,推开手术室的门走了出去。 下一秒,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浅草诚】 【职务:满铁上海事务所研究员】 【代号:秋刀鱼】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浅草诚于一个多小时前开车为躲避黄包车撞树受伤。 2,浅草诚的本职工作是搜集中国及东南亚经济情报,定期撰写分析报告。 3,其近三个月内曾三次前往香港、两次前往新加坡,以商业考察为掩护,实际调查内容涉及南洋橡胶、锡矿、石油的产能与运输节点。 4,在沪期间留意同文书院院长大内畅三的财务与物资流动异常,已拟好报告,准备三日后发往大连。(报告存放于大通路11号公寓205室床头柜夹层。)】 大事不好! 大内畅三被盯上了! 哎,得帮帮他啊! 林言随后上车发动车辆缓缓驶出仁济医院。 驶过新垃圾桥后,林言拿出电瓶和二号电台,迅速给大内畅三发去了电文。 发完电文后,林言回想浅草诚的其他情报,都是跟日本南进相关的,属于大战略转向之前的情报收集。 也就是说,日本人内部已经开始讨论南进了。 这些情报其实并没有太大价值,因为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事,日本人打不动中国了,想南进了。 一旦日本大本营决定南进,最多一天,延安就会知道。 .......... 另一边 大内畅三正在办公室与伊原武雄相对而坐。 “大内院长,我这次来是有事请教。” “哦?”大内畅三给伊原武雄倒上一杯茶,“伊原君请讲。” “是这样。”伊原武雄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上一口,然后接着说,“冈村中将策划打一次大规模进攻,暂定雨季之前进行,但现在又面临裁撤关内军队,再加上冈村中将如今和中国派遣军司令部关系并不好。 从你的角度来看,这场仗能不能打起来,或者说打起来胜算多大?还有,这场仗会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意?” 一连几个问题问出来,他原本以为大内畅三会思考良久,没想到大内畅三却笑了。 “伊原君,你算是问对人了。”大内畅三耸了耸肩, “首先,这场仗能不能打起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你们的冈村中将即将被调回本土,而接替他的人是园部和一郎,命令应该很快就到了。” “当真?” “东京那边早上来的消息,军队系统还在保密,文官系统内已经不是秘密。”大内畅三接着说,“不过这场仗真打起来的话,未必是好事。” “怎么说?” “中国人搞了一个规模浩大的冬季攻势,打完了现在正忙着内斗,你在报纸上都能看到,这个时候大规模进攻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事。” 伊原武雄听得很仔细,等大内畅三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所以你的意思是?” 大内畅三苦涩一笑,继续说: “伊原君,你想一想。冬季攻势之前,即使帝国兵力捉襟见肘,中国军队依然被打得抬不起头,华北、华中、华南,我们想打哪里就打哪里,他们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但冬季攻势打完,虽然他们损失不小,可士气打出来了,他们发现自己跟帝国军队打正面,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他叹了口气,加重了语气: “现在他们内部为什么在搞摩擦?红党和国党互相提防、互相算计,那是因为他们都觉得自己还有余力,都想在下一轮交锋之前先把自己的地盘稳固好。可如果这个时候我们11军突然压上去,打一场大规模战役,你猜会发生什么?” 伊原武雄微微眯起眼睛,没有立刻回答,等着大内畅三自己把话说完。 “如果他们输了,那为了自保,红党和国党绝对会放弃内斗,先联手把帝国军队挡住再说。如果他们赢了……”大内畅三摊了摊手,嘴角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那更糟,打出了信心的中国军队,会像潮水一样反扑过来,我们现在的战线已经拉得太长了,从东北到华南,几千里地,补给线处处是漏洞,一旦他们反扑,我们拿什么去填?” 伊原武雄缓缓点了点头,大内畅三这一番话虽然是从文官的角度说的,但逻辑上他找不出破绽。 他沉默了几秒,换了个问题: “那裁军的事呢?东京那边说要裁撤关内军队,你觉得能成吗?” 大内畅三听到这个问题,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伊原君,东京那边关于裁军的事,我用八个字给你总结‘总论赞成,各论反对’。” 伊原武雄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意思就是,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同意裁军,没人公开反对。但一说到具体的细节,裁哪个部队?裁多少人?裁完之后的防务谁接?裁下来的兵员怎么安置?哪条都是要命的难题。” 大内畅三掰着手指头算,“中国派遣军反对,华北派遣军也反对,甚至南方军那边都有人递了话过来,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裁了之后,地盘缩了,预算少了,说话的分量也轻了。谁愿意?”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甚至有人已经在私下里讨论‘以战拒裁’的法子了,只要前线还在打仗,东京就不敢真的大规模裁军。打几场小规模的进攻,拖到雨季,再拖到秋天,裁军的风声就过去了。” 伊原武雄听完,长吁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 “所以冈村中将调走,园部和一郎接手,裁军半真半假,前线还在打……这局势,比我想的还要复杂得多。” 大内畅三微微一笑:“伊原君,你以前只盯着情报和生意,现在开始看全局了,这很好。” 伊原武雄苦笑了一下: “不看也不行啊,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的子弹、药品、香烟,每一样都跟这些大棋局绑在一起。万一哪天棋局一变,咱们的生意盘就跟着翻。” 大内畅三正要接话,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第541章 干脆一起干掉一批 江谷利美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电报纸,走到大内畅三身边,微微俯身,将电文放在他手边,低声说了一句:“院长,刚收到的。” 大内畅三低头扫了一眼电文,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目光明显凝了一瞬。 他随即不动声色地将电文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抬头对伊原武雄笑着说:“伊原君,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改天再聊。” 伊原武雄识趣地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好,那我先告辞,大内院长,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会好好想想。”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江谷利美替他带上了门。 大内畅三独自坐在椅子上,重新掏出那份电文,展开来又看了一遍。上面只有一行简短的译码: “满铁浅草诚查你,刺杀未成功,人在仁济医院。另调查报告在大通路11号205室床头柜夹层,请速取。”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将电文凑到桌边的烟灰缸上方,划燃一根火柴,点燃了纸角。 灰烬散落之后,他沉声道:“大通路11号205室床头柜夹层,你亲自带人去取,顺便再弄清楚仁济医院的浅草诚什么情况。” “哈依!” 江谷利美颔首后转身离开。 看着江谷利美离开的背影,大内畅三额头上已经有一层汗。 他万万没想到那位的实力已经如此强大,连满铁上海事务所的情况都能了解,甚至为了自己去刺杀浅草诚。 如果没有他,自己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过了半个小时,江谷利美回来了。 江谷利美推门进来时,大内畅三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 她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份调查报告轻轻放在桌面上,然后才开口: “院长,浅草诚那边已经查清楚了,车祸后在仁济医院做了肝脏切除手术,主刀的是慈心医院的林言医生,手术很成功,人已经脱离危险,目前住在仁济医院三楼的特护病房,门口有满铁的人守着,还没醒。” 大内畅三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调查报告,没有立刻去翻,而是先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能开口说话?” “说要完全清醒至少还要两天,但术后六小时左右应该就能恢复意识。”江谷利美顿了顿,“满铁上海事务所那边已经派了人过去守着,说是等浅草诚醒了再问问他是怎么出车祸的。” 大内畅三想到那位电文里说的是他去刺杀的,说明车祸是那位的手笔。 他点了点头,这才伸手拿起那份调查报告,翻开了第一页。 他的目光扫过第一行字的时候,眉头已经微微皱起。 等到翻到第二页、第三页,他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收紧。 江谷利美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的脸色已经铁青。 报告的内容比她想象的要详细得多。 浅草诚不仅记录了大内畅三通过军需渠道倒卖子弹的数量、批次和接收方,还绘制了一张简陋但清晰的关系网,把每一条资金链都标注了出来。 更致命的是,浅草诚在报告最后几页专门论述了这些子弹的去向。 它们最终流入了新四军在苏北和皖东的部队手中,并且他在分析中得出一个结论: “大内畅三的行为构成对帝国军资的非法侵占与倒卖,客观上缓解了新四军在华中战场上的结构性弹药匮乏。这种缓解虽然不是战略性的,但在局部战役中已经产生了可观测的影响。换言之,此人以帝国之资,养敌之械,其行为之性质已超出普通贪腐范畴,应视为通敌论处。” “通敌”两个字太重了。 他猛地合上报告,抬起头看着江谷利美,声音压得又低又沉: “满铁上海事务所,还有几个人在沪?” 江谷利美显然已经提前做了功课,立刻回答: “连浅草诚在内,目前在沪的一共有七人。除了浅草诚,其中两人明天一早要搭船回大连,另外四人中有三人在仁济医院,还有一人在据点留守。” 大内畅三把调查报告塞进抽屉里锁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满铁上海事务所的人,干脆一起干掉一批。” 江谷利美脑子一片空白,她万万没想到大内畅三已经到了如此疯狂的地步,一句话都不敢说。 “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的目标只是浅草诚一个人。”大内畅三的声音越来越冷, “如果只死一个浅草诚,满铁总部一定会追查到底,他们有的是手段把浅草诚生前接触过的人,写过的材料全部翻出来。到时候那份报告就算已经被我们拿走了,他们也能根据线索拼出大概。” 他顿了一下,看向江谷利美: “但如果满铁上海事务所在沪人员同一夜之间遭到袭击,死伤过半,那整件事的性质就变了。满铁方面会优先考虑是不是有人针对他们整个机构下手,而不是把注意力集中到浅草诚的个人调查报告上。” 江谷利美见大内畅三下定决心了,只得微微颔首:“哈依!属下这就去办。” ......... 林言这边回到医院便去做了一台手术,手术简单,做完之后出手术室就碰到黄东平等着自己了。 “林主任,没想到你还会肝脏切除手术啊。”黄东平脸上的笑容都要溢出了。 “黄院长知道仁济医院的事了?” 林言以为黄东平打听到了自己在仁济医院做手术的内情。 “仁济医院陈院长亲自打电话过来,确定了两天后在我们医院开一个肝脏切除手术沙龙,你是这个沙龙的核心,让你简单准备一下。”黄东平拍了拍林言的肩膀,“那边的肝脏切除手术我了解过了,好样的。” “黄院长,准确点说,是肝脏左外叶切除术。”林言纠正道。 “哎呀,不管怎么样,你去准备一下,有什么需要直接给我打声招呼,我随叫随到。”黄东平随后补充道,“这一次各大医院都要派人来学习,学习完还要在我们慈心医院建立一个肝脏手术通道。 以后肝脏手术优先送到我们慈心医院,由你主刀,其他医院的优秀医生来做你的副手。” 第542章 枪杀? “就这样?”林言见黄东平这么高兴,就知道慈心医院肯定得了好处。 “还有就是,那个......几家医院走关系把我们医院斜对面的那块地帮我们拿下了,下个月就可以动工修建新的住院部,到时候修好,住院部搬过去,这边就宽敞了。” 黄东平说。 林言随后又和黄东平聊了几句,便回到办公室。 刚进入办公室,就看到克莱尔的表情并不高兴。 “怎么了?”林言问。 “师父,欧洲那边彻底要乱了,苏芬战争打得火热,法国和英国马上要介入,加上德国虎视眈眈,我担心........”克莱尔欲言又止。 林言看了看克莱尔手里那张报纸,伸手示意他给自己。 克莱尔把报纸递了过来。 林言简单看了一下,里面就一条消息:“英法决定组建远征军援助芬兰。” 看着内容很平淡,但林言知道,英法、苏联开始混战,加上德国在欧洲已经干掉了波兰等地,欧洲已经实质性乱起来了。 “别想太多,如果可以的话,你给老克莱尔去封电报,让他想办法离开法国。” 林言拍了拍克莱尔的肩膀。 “他不会走。”克莱尔摇了摇头。 林言以为克莱尔的意思是老克莱尔要和国家共存亡,便没有多说。 就在此时,黄东平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主任,出事了!” “咋了?”林言一脸疑惑。 “仁济医院,就是你做手术的那个人,死了......”黄东平说到这里,止住了。 林言根本没往其他地方想,赶紧问:“是手术后出血,还是?” 才做了手术不久,感染致死没有这么快,唯一的可能性是出血。 “不是。”黄东平摇了摇头,“是枪杀。” “枪杀?” 林言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大内畅三真是雷厉风行啊,这才多久就动手了,而且这么直接。 这不是坑自己吗? 自己刚刚跟这个浅草诚做了手术,万一对方怀疑是自己泄密对方在仁济医院,那不是尴尬了吗? 下一秒,黄东平开口道:“听说枪手就是医院的一个医生,杀了病人,还杀了两个家属,伤了一个家属。” “这么离谱吗?” 林言听到这里,敷衍地问,但心底的石头也落地了。 这个大内畅三还算懂事,用医院内的医生动手,这样的话不可能怀疑自己,因为医院的医生比自己知道的还多。 “就是这么离谱。”黄东平摇了摇头,“总之,现在的公共租界不太平,以后接诊也要注意了,要是这个人选择在你做手术的时候动手,你可就危险了。” “明白。” “还有最近法租界那些学生也在闹事,你们两个也都注意点,下班就直接回家。” “好。” 林言点了点头。 克莱尔也赶紧站起来,点头。 .......... 与此同时,南田洋子正坐在工部局警务处办公室内,对面坐着伯恩处长,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旁边站着一个翻译。 工部局警务处是巡捕房的上级,不时有人进办公室汇报最新进展。 南田洋子也同步了解着搜捕进度。 但每一次的汇报都是没有找到人,或者是某个区域搜捕完成,没有踪迹。 南田洋子终于忍不住了,问道:“伯恩处长,难道你手下的巡捕房都是吃干饭的?” 翻译随后把南田洋子的话翻译给伯恩。 伯恩听完后,根本不生气,双手一摊:“哦,我的南田女士,这件事确实蹊跷,看样子是一名特工,长期潜伏在仁济医院,我们的人都是普普通通的巡捕,不能对他们太过苛责。” 翻译又把伯恩的话翻译成中文。 南田洋子听完之后,一拍桌子,怒吼道:“八嘎!” 随后定了定神,用中文吼道:“伯恩处长,你们英国人就是用这个态度对待大日本帝国?” 伯恩看着暴怒的南田洋子,依然不为所动,端起咖啡一边喝一边听翻译。 听完之后,伯恩笑了笑,起身微微颔首: “我的南田女士,非常抱歉,我们的交流很困难,我建议你直接去我们的中央捕房,在那里你能了解第一手信息,还可以指导他们的工作。” 听完翻译过来的中文,南田洋子的气消了下去。 她平复心情,也觉得伯恩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带上门口等候的元吉行雄一起离开了。 看着南田洋子出门后,伯恩随后用中文对旁边的翻译说:“还是你的这个方法好,人自己就走了。” “伯恩处长当机立断,处理得滴水不漏,以后对付日本人就得这样。” 翻译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南田洋子下楼后,平古英二刚好赶来。 对方见到她后微微颔首: “课长,刚刚收到的消息,满铁上海事务所那边剩下的几个人在不同的地方被刺杀,眼下满铁在上海的人只剩下仁济医院那个受伤的新名升了。” “这么狠?”南田洋子心头一惊。 “课长,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是专业特工动手了。” 南田洋子叹了口气:“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变了,我们要接着调查,但这个情况必须通知在上海的各情报部门,同时报告给石井长官。” “哈依!” 平古英二微微颔首。 旁边的元吉行雄突然问道:“我们现在是去中央捕房,还是?” “去个屁,现在最重要的是去仁济医院,不能让最后那个受伤的满铁独苗死了。”南田洋子目标清晰,现在只要把那个独苗保住,其他的事都跟自己无关。 “哈依!” 元吉行雄赶紧去开车。 三人在10分钟后出现在仁济医院的病房内。 看到新名升躺在病床上熟睡,南田洋子心底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此时,陈院长一路小跑过来,还没站定,腰就已经弯了下去,姿态摆得极低。 “南田女士,实在是对不起,这件事是我们医院管理上的重大疏漏,我作为院长难辞其咎。”陈院长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切的诚恳, “那个枪手是我们医院外科的一名住院医师,叫周文彬,去年才从同济毕业过来,平时看着老老实实的,谁能想到……” 他摇了摇头,又赶紧补了一句: “当然,这不是借口,归根到底是我这个院长识人不明、管理不善。如果提前知道受伤的这位先生是贵方的要员,我一定安排保安里三层外三层地保护起来,病房门口二十四小时派人守着,绝不会让任何人靠近。 可当时送进来的时候,我们对这位先生的身份一无所知,只当是普通的车祸伤者……” 第543章 大内畅三真是做事做绝啊! 他说到这里,适时地顿住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 责任我认,但前提是我确实不知情。 南田洋子根本没心思听他把话说完,抬起手不耐烦地挥了挥: “出去。” 陈院长愣了一下,随后识趣地闭上了嘴,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退出几步之后,他才直起腰,长长地吁了口气,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脚步飞快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南田洋子走到病床边。 新名升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睛紧闭,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左臂上缠着绷带。 浅草诚病房里那场混乱中,他作为守在门口的满铁人员,第一个被枪手击中,但运气好,子弹只打中胳膊,没有伤及要害。 她盯着新名升的脸看了几秒,然后转头对元吉行雄说: “去把病房门口的人撤了,换上我们自己的人,从现在开始,除了医生护士,任何人不得靠近这个房间。” “哈依。”元吉行雄转身出去安排了。 平古英二站在南田洋子身后,压低声音说: “课长,我刚刚联系了石井长官的办公室,他们已经知道满铁事务所的事了,石井长官的意思是……这件事影响太大,满铁总部那边肯定会向军部施压,让我们务必保住新名升,他是目前唯一能开口说话的人。” 南田洋子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新名升的脸上,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动着。 满铁上海事务所一共七个人,一夜之间死了六个,唯一活着的这个躺在医院里,还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仇杀或者抢劫,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满铁来的。 浅草诚出车祸只是第一步。 车祸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把满铁的一部分人集中到仁济医院,然后再一起下手。 狠! 可问题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在一夜之间对满铁在沪人员发动如此精准的打击? 军统?有可能,但军统最近的活动重点在华北,华东这边他们的人手并不充裕。 中统?中统更偏向于针对汪伪政权内部的清理,不太可能把目标对准满铁这样一个经济调查机构。 还是说……是红党方面的行动? 她想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如果是红党方面的人动的手,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满铁上海事务所的工作重心是经济情报,而华东的新四军不缺钱,只缺物资,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某种关联? 南田洋子摇了摇头,把这些暂时没有答案的猜测甩出脑海。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等联合调查组成立,并且赶到,然后新名升由他们接手,便不管特高课的事情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等待。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元吉行雄推门进来,低声说: “课长,我已经把我们的人安排好了,病房门口四个人,楼梯口两个人,医院大门外面还放了一辆车,随时待命。另外石井长官那边回话了,联合调查组的人最晚明早到上海,由军部、满铁总部和外务省三方联合组成。” 南田洋子睁开眼,点了点头: “明早到之前,这里不能出任何差错。” “哈依。” 南田洋子突然想到什么,吩咐道:“去,给我拿纸和笔。” “哈依!” 不多时,纸和笔拿来,南田洋子迅速在上面写下一段电文,然后递给元吉行雄:“去,送到电讯室,晚上八点发给‘水蛭’。” “哈依!” ......... 林言下班后吃了饭回到家已经是六点钟了。 他躺在沙发上开始复盘仁济医院刺杀事件。 大内畅三肯定已经把大通路11号205室的报告拿到了,不然不会对仁济医院的几个人动手,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动手的那个医生被抓住。 如果把人抓住了,到时候把大内畅三给供出来,这件事就完了。 接下来就看大内畅三的操作了。 能不能把那个医生转移走,至少转移出公共租界,不让日本人的其他情报部门找到。 随后林言捡起之前没看完的报纸随便看看,时间很快来到晚上八点,储物空间的二号电台突然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满铁上海事务所被袭击,仁济医院满铁人员被袭击,合计死亡六人,请确认是否与军统有关?” 好家伙! 大内畅三真是做事做绝啊! 原本以为只是在仁济医院杀几个人,原来他是直接把仁济满铁上海事务所一锅端了。 虽然一锅端有好处,可以把该销毁的资料都销毁,到时候调查人员根本就无法锁定他要销毁的那份报告,然后就追查不到他头上。 谨慎。 也狠。 眼下南田洋子问自己是否和军统有关,还真不好回答。 如果回答有关,那南田洋子可能把情况上报,然后日本人就会把矛头指向军统,军统就会遭遇无妄之灾。 如果回答无关,那她就可以直接排除军统,加上红党很少搞这种刺杀也排除掉,到时候距离真相就太近了。 看来得给她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她去猜! 第二天一早,林言出门吃完饭上车后,第一时间拿出电瓶和二号电台给南田洋子发去电文。 发完电文后,一脚油门回到慈心医院。 .......... 南田洋子头天晚上在医院病房内的椅子上眯了一晚上,一大早她便打起精神,等待联合调查组的到来。 与此同时,她也在等“水蛭”的回电。 结果联合调查组和“水蛭”的回电都还没到,那个枪手周文彬的尸体先找到了。 消息是工部局警务处送过来,是平古英二读给她听的。 南田洋子听完这个消息,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自己要做的根本就不是全力以赴调查这件事,而是想办法尽快置身事外。 “好,我知道了,这份通报文件留着,等会一并交给联合调查组。” “哈依!” 平古英二微微颔首。 下一秒,元吉行雄从病房外小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份电文。 第544章 南田洋子硬气了一回 “课长,‘水蛭’电文。” 南田洋子点了点头,赶紧接过电文开始看。 “暂无明确证据证明是军统所为,但军统内部情报有不少满铁上海事务所的情报,其中有个叫浅草诚的,代号秋刀鱼。水蛭。” 内容模棱两可,但有一个核心信息,浅草诚的代号叫秋刀鱼。 如果这个情报属实,那说明满铁上海事务所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不少消息早就泄露了。 正看着,门外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听到脚步声,南田洋子一个激灵来到病房门口严阵以待。 因为她知道,这铁定是调查团来了。 而调查团的核心人物都是她需要仰望的人。 南田洋子一个激灵站起身来,快步走到病房门口,双手垂在身侧,腰背挺得笔直。 廊尽头,一行人正大步走来。 打头的是板垣征四郎,陆军中将,中国派遣军总参谋长,此次以军部代表的身份亲自来沪坐镇调查。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南田洋子认得,是满铁在南京的负责人佐田,此人虽然没有军衔,但在满铁体系内地位极高,直通满铁总部高层。 两人身后还跟着七八个随行人员,有军部参谋、满铁事务官、外务省的秘书官,还有几名便装护卫,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到病房门口,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南田洋子率先微微颔首,语气恭敬: “板垣中将,佐田先生,属下特高课课长南田洋子,已在病房守候一夜。” 板垣征四郎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了一眼病房内的情况,然后抬起手示意她先说话。 南田洋子于是简明扼要地把情况说了一遍。 浅草诚车祸入院,当晚遇刺身亡,同夜满铁上海事务所在沪其余五名人员分别在住处和码头附近遇袭身亡,唯一幸存的新名升目前在病房内昏迷未醒。 她条理清楚,末了从平古英二手中接过那份通报文件,双手递到板垣征四郎面前: “板垣中将,这是今早工部局警务处送来的消息,枪手周文彬的尸体已经找到,是在法租界一条弄堂里被人发现,颈部有一刀致命伤,面部毁容,死亡时间大约是昨晚十点左右。也就是说,枪手行凶之后被人灭了口。” 板垣征四郎接过文件,目光飞快地扫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 他把文件递给旁边的佐田,佐田也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板垣征四郎这才开口:“南田课长,你处置得很得当。连夜守在这里,安排人手布防,等我们过来接手,这些措施都及时有效,辛苦了。” 南田洋子听到这句话,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了地。 她微微低头: “职责所在,不敢言苦。” 她正要顺势告辞,把病房的交接手续办完就离开,病床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板垣中将、佐田先生,你们总算来了。” 声音清脆,完全不像一个昏迷了一整夜的人。 病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南田洋子猛地转过身去,只见新名升已经睁开了眼睛,而且正自己伸手撑着床沿,慢慢坐了起来。 他左臂上还缠着绷带,动作有些吃力,但眼神清明,丝毫没有刚苏醒的人该有的恍惚。 他坐在床边,双脚踩在地上,对着板垣征四郎和佐田微微颔首:“我从昨天晚上就已经醒了,一直没睁眼,就是在等你们来。”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板垣征四郎眉头微微一动,佐田扶了扶眼镜,没有开口。 新名升喘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我谁都不信。仁济医院里那个枪手就是他们医院自己的人,天知道这家医院里还有没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在盯着我。南田课长的人守在门口?好,可南田课长之前连浅草诚在查什么都不知道,我凭什么信她能把我的安全护住?” 他说到这里,目光直直地看向南田洋子: “我们满铁的情报保密体系向来周密,内部人员筛选极为严格,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这么大范围的泄密事件。但这次浅草诚刚出车祸入院,当晚就有人摸到医院里来杀人,与此同时我们在沪的其他五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被一锅端。 这只能说明我们的情报早就被人盯上了,而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我们所有人的住址和行踪的,绝不可能是外面的人。”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南田课长,恕我直言,我们满铁支援的倒刺都能在你手上损失,我对你的能力并不信任。” 南田洋子原本已经准备抽身离开,听到这句话,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她转过身来看了看新名升,又看了看板垣征四郎和佐田,然后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开口: “板垣中将,属下不认同新名升的说法,按照他这么说,那整个上海的情报机构都成了怀疑对象,特高课、梅机关、岩井公馆,甚至同文书院都有嫌疑了。” 她说着,从元吉行雄手中接过那份刚到的电文,双手递到板垣征四郎面前: “他口口声声说‘满铁情报保密天下无敌’,完全是胡说八道。这是属下今早收到的‘水蛭’发来的回电,请您过目。” 板垣征四郎接过电文,低头看了起来。 电文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暂无明确证据证明是军统所为,但军统内部情报有不少满铁上海事务所的情报,其中有个叫浅草诚的,代号秋刀鱼。水蛭。” 板垣征四郎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电文递给了佐田。 佐田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田洋子挺直了脊背,继续说下去: “满铁的情报如果真像新名升说的那样‘天下无敌’,浅草诚的代号就不会出现在军统的情报档案里。这说明什么?说明满铁内部的情报早就已经泄露了,而且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新名升在这里质疑特高课的能力,却不愿意面对一个事实,问题可能出在他们满铁自己内部。” 她转向新名升,语气不卑不亢: “新名先生,你从昨晚就开始装睡,守了一夜不肯开口,等到板垣中将和佐田先生来了才出声,这种做法我理解,因为你谨慎。 但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恕我不能接受。 我南田洋子虽然只是个特高课的课长,但我守了你一夜,安排人手布防,连联合调查组来之前的所有交接准备都做完了。你一句‘不敢把命交到我手里’,就把我这一夜的工作全盘否定了?” 新名升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南田洋子没有给他机会。 她转过头对板垣征四郎说: “板垣中将,调查组的核心工作已经与特高课无关,属下可以带人撤出,把病房及相关所有情况完整移交给诸位。至于满铁内部的情报泄露问题,建议由佐田先生亲自着手彻查,远比把精力浪费在怀疑特高课身上更有意义。”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板垣征四郎的目光在南田洋子和新名升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缓缓开口: “南田课长,你的人暂时不用撤。调查组刚到场,你对情况最熟悉,留下来配合交接。至于新名升……” 他看向病床上那个坐得笔直的年轻人: “你说的那些怀疑,等调查组把情况摸清了再议,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满铁内部的事,佐田先生自然会查。” 佐田在旁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新名升沉默了。 南田洋子站在原地,心里那口气总算是顺了下来,恭敬地回了一句:“哈依。” 第545章 特派员赴美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便来到3月15日。 林言坐在办公室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份《申报》。 报纸头版照例是各种粉饰太平的消息,翻到第三版才开始看到点真实的东西,但措辞严重偏向重庆方面的官方口径。 “国军于太行山区奋勇进剿,共军不支败退”……“陇东局势趋稳,中央军收复失地”……“山西方面,我军已掌握主动”…… 林言越看越觉得荒唐,忍不住摇了摇头,把报纸往桌上一拍。 旁边的克莱尔正在整理病历,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师父,怎么了?” “你看这报纸写的什么玩意儿。”林言指着那一版,“朱怀冰的第九十七军被八路军歼灭了上万人,这边写的是‘共军不支败退’,真当老百姓是傻子?” 克莱尔凑过来看了看,他虽然中文读写还不太顺畅,但那些标题还是能看个大概。他撇了撇嘴: “重庆那边的宣传一直这样,输了说成赢了,赢了说成大捷。我在欧洲的时候就听人说过,国民政府打仗不怎么样,写战报的本事倒是一流。” “你说这些人脑子是不是有病?日本人还在中国土地上横着呢,他们不联合起来打日本人,转头去打自己人。更离谱的是,有些国党部队还带着日军一起去打八路军,这他妈是什么操作?借刀杀人也不是这么借的吧?日本人巴不得你们自己打得越狠越好,等你们两败俱伤,他们正好坐收渔利。” 克莱尔突然看到小报上一则国军带着日军去打红党的报道。 林言摇了摇头,不想评论,伸手把报纸翻到第四版。 这一版登的是法租界公董局的最新通告。 通告里说,鉴于近期法租界内频繁出现学生罢课游行活动,严重影响公共秩序,公董局呼吁各校学生“回归理性,遵纪守法”,并严正警告,若罢课行为持续升级,巡捕房将依法采取必要措施,对带头煽动者实施抓捕。 林言看完,微微皱眉。 他当然知道这些学生在闹什么。 汪精卫那帮人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所谓的“还都”仪式,要在南京建立汪伪政权。 上海的学生,尤其是法租界那些学校里的学生,大多是坚决反对的。 他们举着标语上街喊口号,罢课抗议,可法租界毕竟是法国人的地盘,公董局承受着日方不断施加的压力,逼他们约束租界内的反日活动。 公董局夹在中间也不容易,一方面要维持租界的“中立”表面,另一方面又挡不住日本人三天两头上门施压。 最后只能拿学生开刀,先喊话,再威胁抓捕,走一步看一步。 他把报纸翻到最后一版,正要合上,目光却在夹缝里一条不起眼的简讯上停住了。 那是一则人事调动的消息,短短两行字,缩在广告栏旁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陆军中将园部和一郎接替冈村宁次,出任第十一军司令官。” 林言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冈村宁次被调走了。 这老小子调走了,新来的园部和一郎跟冈村宁次不一样。 冈村宁次被调走的根本原因有两个。 一是南京的中国派遣军司令是新上任的西尾寿造,冈村宁次因为资历老不服调遣,所以他需要被调走。 二是因为冈村宁次主张继续以大规模军事进攻击溃重庆国民政府主力,而大本营的大方针是守住现有的占领区,以政治诱降为主。 而园部和一郎就属于听话的类型,这个时候接手第11军,接下来中国派遣军想做什么都如臂使指。 并不是什么好事啊。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今有特派员赴美,与青霉素制备技术有关,3月18日晚经上海中转,请统筹上海可调动资源接触美国人考克斯,以掩护特派员。望舒。” 特派员赴美? 还和青霉素制备技术有关? 看来红党准备用青霉素制备技术跟美国人谈判了。 至于谈判的内容还真不好说。 毕竟现在美国人明面上是和国党一条战线,根本没办法援助红党,一旦援助红党,国党就会闹脾气,对美国人来说他们接受不了。 所以,唯一可能的就是美国对日本的资源禁运相关。 红党之所以让自己接触考克斯,自然是用于吸引日本人注意。 或者说,延安已经确认青霉素合作的消息已经被人知晓,所以必须打掩护。 不管是哪一样,眼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日本人知道考克斯要和红党对接,也要让考克斯知晓这件事,如此一来考克斯就会静静等待对接,日本人的关注点也在考克斯身上。 距离3月18日就三天,差不多可以准备了。 接下来就等下班了。 .......... 另一边 陈默群正在办公室内发愁。 之前满铁的事,调查组前前后后调查了一段时间,啥也没查出来,最后把嫌疑锁定在中统和军统上,考虑到76号是对付中统和军统的前沿,所以把任务给到了76号。 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日本人都没调查出来,76号想查出来,本来就难上加难。 如果调查不出来,日本人会说76号没能力。 如果调查出来了,那就显得调查组无能,76号又会被记恨。 难。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下一秒,毕从兴进来了,黑着脸。 陈默群一看不对劲,正常情况下对方见到自己应该恭恭敬敬,就算不恭恭敬敬,最起码的尊重要有的,而不应该是黑着脸。 “有事?”陈默群试探性地问。 “有事。”毕从兴抬头直勾勾地盯着陈默群,“陈先生,我想代兄弟们问一下,李大队长的死因你是不想调查了吗?” 毕从兴的话很生硬,甚至有质问的意思。 陈默群自然听出来了,沉声道:“毕从兴,请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第546章 陈默群去找南田洋子 “陈先生,我的态度就是代表大伙的态度。”毕从兴把头再往上抬了抬,“李大队长的死不明不白,如果不调查出个结果来,我们.......” “你们怎么样?”陈默群打断了他,“你们是准备造反吗?” 毕从兴微微低头,没有说话,态度也很明确了,那就是这件事必须彻查到底。 陈默群盯着毕从兴良久后,苦涩一笑:“你不就是想说李前的死和我陈默群有关吗?” “属下没有这么说。” “没有这么说,只是这么想是吧?”陈默群随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告诉你,我陈默群压根就不想出来主持工作,这一点李前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陈默群顿了顿,看向毕从兴,“如果你毕从兴如果点头,我马上让影佐机关长点头把你提升到76号副主任的位置上,我退居二线,你上任了想怎么查怎么查,你看怎么样?” 毕从兴此前是鼓足了勇气才来跟陈默群摊牌,逼陈默群调查李前的死因。 但他没有想过陈默群会这么说,也没有做任何准备,一时间措手不及。 他支支吾吾良久后,微微颔首:“陈先生,属下没有这个意思,属下只想查清真相。” “好!”陈默群语气拖得很长,然后吩咐道:“那你毕从兴从现在开始就来主导李前死因调查,需要什么我陈默群给什么,我只要结果。” “是!” 毕从兴鞠了一躬。 因为他突然感觉陈默群或许真的不是杀李前的凶手。 毕从兴鞠躬后离开。 看着毕从兴离开的背影,陈默群冷笑一声,摇了摇头,随后对门外喊道:“来人!” “陈先生。”秋尚福进来后微微颔首。 “你准备一下,下午陪我去一趟特高课。” “是!” ........... 林言这边下班之前找了个机会,拿出纸和笔写下纸条,搓成小球放入储物空间。 下班后,第一时间开车出门,出门后先拿出储物空间的二号电台和电瓶,调频到南田洋子的频道,给对方拍了一份简短的电文。 电文内容就一句话。 “确切消息,考克斯今日会收到青霉素制备技术,并准备启程回美国。水蛭。” 林言想好了。 这一次延安派出人手的消息可能已经泄露了,延安才会让自己利用考克斯打掩护。 既然如此,那不如直接让日本人得到考克斯即将拿到青霉素制备技术的消息,然后再安排人给考克斯送一份假的制备技术。 到时候各方势力的战斗都会围绕考克斯进行,那红党特派员便会毫无顾忌地踏上赴美的旅程。 只要南田洋子拿到这个情报,那用不了多久整个日本情报系统都会知道这个情报,然后就只能苦一苦考克斯了。 发完电文后,林言一脚油门来到许氏药材铺门口,路过的时候把小球弹入信箱,随后拐入永民巷。 两个巷子挨着的,任谁也跳不出错来。 到了巷口,林言下车在熟悉的摊位上坐下点了一碗面,一边吃面一边听邻座的食客谈论学生罢课的事。 “听说了吗?这次巡捕房真的要动真格了。” “动个屁的真格,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人家都上报了,早上的报纸你们没看?” “看了啊,要是租界当局真的要抓人就不会在报纸上发文章了,他们应该直接抓人,这不是明摆着告诉这些学生,差不多得了。” “那要是这些学生不善罢甘休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继续敷衍呗,敷衍不过去了就抓两个人,等风声过去了就放了呗,法国人还是要脸的,不会真给日本人跪下的。” “也是,比英国人强点。” 几个人谈论的话进入林言的耳朵,林言忍不住叹了口气。 就连普通人都把这个局势看的清清楚楚,说明日本人真的是装都不装了,对法租界的施压都已经到明面上了。 不过接下来,日本人的注意力可不会再放在学生罢课上面,因为他们马上要全方位盯着考克斯了。 有青霉素制备技术这个爆炸消息在,日本人不疯狂才怪。 .......... 与此同时 陈默群还在南田洋子办公室。 他和南田洋子在茶几两边相对而坐,茶几上放着茶杯。 秋尚福和平古英二分别站在两人身后。 “南田课长,满铁上海事务所覆灭的情况我了解得差不了,但我还有两个问题想听听你的意见。”陈默群微微颔首。 “陈先生请讲。”南田洋子语气轻松。 “第一个问题,联合调查组调查了那么久,为什么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调查报告或者说线索留存? 第二个问题,这个调查任务为什么会给到我们76号,而不是其他机构?” 陈默群语气诚恳。 “陈先生如此聪慧之人,想必也不需要我来指点。”南田洋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继续说,“不过有一点我可以透露,那就是联合调查组走的时候没有任何遗憾,也没有追责的意思。” “明白了。” 陈默群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元吉行雄小跑进来,到南田洋子身后将一份电文递给了对方。 南田洋子拿过电文一看是“水蛭”的电文,微微点头。 摊开看完后,收起来,起身伸出手和陈默群握手:“陈先生,我这边有急事需要马上出门,如果还有其他需要了解的,直接问平古英二,失陪。” 说完,南田洋子随即快步出门,元吉行雄跟在身后。 陈默群看着两人快步离开的背影,端起茶杯一边喝茶一边思索对方刚才说的话。 按照南田洋子的说法,联合调查组根本就是因为死了人,必须走个过场敷衍一下满铁。 现在满铁的人送走了,然后就把这个任务甩给76号。 相当于摆明了,这件事不要深入调查,只需要做做样子就行了。 想到这里,陈默群起身跟平古英二握手:“平古君请坐,陈某人还有点事想请教。” 第547章 沙龙重启 “好。”平古英二落座,对陈默群微微点头,“陈先生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陈默群看向平古英二,“我们76号最近还在调查李前的死因,特别是李前死之前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刺杀他,不知道平古君这里有没相关的情报?” 平古英二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起身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回来放在茶几上:“陈先生,你看看这个。” 陈默群拿起那份文件开始看。 文件里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对李前每次刺杀的总结和细节调查,但足够详细,还有特高课的点评。 最后一句内容点评就一句话:刺杀事件系李前杀伐过甚,各方都要让他死。 陈默群简单看了一遍后,问道:“平古君,这份文件我能带走吗?” “这是副本,可以的。” “多谢。” 一个小时后,陈默群带着那份文件回到76号,并且把毕从兴叫了进来。 “陈先生,你找我?” “你在调查李前死因,这个可能有用,你看看。”陈默群直接把那份文件推给对方。 毕从兴拿起文件简单看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没有继续看下去,而是合上文件,对陈默群鞠了一躬: “陈先生,之前是属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李大队长的死.........” 毕从兴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他已经知道陈默群不是凶手,是来道歉的,只是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不用说了,李前死了我也伤心,大家走到这一步都不容易,接下来你该怎么调查就怎么调查。”陈默群起身绕过办公室拍了拍毕从兴的肩膀,“但有一点,如果这件事涉及到日本人,你务必第一时间报告给我,明白吗?” “明白!” ........... 时间一晃来到3月18号这天。 晚上就是特派员赴美的日子,而自己之前已经通过“水牛”的信箱传递情报,让江苏省委刘同志安排今天晚上送一份假的青霉素制备文件给考克斯。 而且安排提前给考克斯送了情报,知道晚上有文件送过去。 当然,林言也在情报里说了,日本人已经知晓,得采用无接触的方式把文件送到。 这虽然有点考验刘同志,但总比人被抓强。 接下来就等晚上的好消息了。 林言上午有一台手术,做完刚出手术室,黄东平已经在手术室门口等着了。 “林主任,之前取消的肝脏切除手术沙龙准备今天重启,下午各医院医生都会过来,你要不要提前准备一下?” “不用。”林言耸了耸肩,“沙龙嘛,不就是大家问问他,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完事了。” “也是。”黄东平点了点头,“对了,沙龙完了之后,还有一个酒会。” “可以啊,我什么不多,时间最多。” “好,那你去忙吧。” “好勒。” 林言回到办公室,安排克莱尔帮忙做了一些准备,然后自己则是抓紧时间列了一个思路。 嘴上说不需要准备,但真到了要演讲的时候还是需要写一下要点。 特别是这个时代还没有的技术要明确,要知道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 结果林言简单一分析,眼下除了左外叶切除可以做,其他的只剩下右肝叶楔形切除了。 左半肝和右半肝切除术在没有超声外科吸引器和专用肝钳,更没有高频电刀,想要做更精细的手术根本就做不到。 下午一点刚过,仁济医院的陈院长就第一个到了。 他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一进慈心医院的大门就满脸堆笑地跟迎上来的黄东平握手寒暄。 林言在四楼会议室门口等着,看到陈院长上来,也客气地点了点头。 “林主任,久等了久等了。”陈院长快步走过来,握住林言的手晃了晃,“上次那场沙龙取消得仓促,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今天总算补上了,你可得好好给我们讲讲。” 林言笑了笑:“陈院长客气了,谈不上讲,就是大家交流交流。” 说话间,其他医院的医生也陆续到了。 有圣约翰医院外科的几位医生,还有一家教会医院的代表,以及中比雷锭医院的两名外科医生,外科主任雷蒙和林言属下。 他手里捧着笔记本,一副准备大记特记的架势。 人到齐后,黄东平招呼大家落座。 四楼会议室不大,但摆了两排长桌和二十来把椅子,窗户敞开透气,三月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陈院长主动承担了主持的角色,站起来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 “诸位同仁,今天这场沙龙,主要请林主任分享一下他之前在仁济医院做的那台肝脏切除手术。大家都知道,肝脏手术在我们国内之前没人做过。林主任年纪轻轻就有这般造诣,值得我们好好学习。” 众人鼓了一阵掌。 林言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方竖着的一块黑板上,拿起粉笔,先画了一个简略的人体肝脏示意图。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在图上标出了几条主要的血管走向,然后转过身来面对众人。 “各位,我先简单说一下我上次那台手术的基本情况。患者是车祸撞击,损伤在这个左外叶。”他用粉笔在图的左外叶区域画了个圈,“手术的关键在于两点,第一,准确判断损伤范围;第二,处理好肝左静脉和门静脉左支的分支,这个地方血运非常丰富,稍有不慎就会导致大出血。” 他顿了顿,在黑板上把那几条血管加粗描了一遍: “我采用的方法是先游离肝左三角韧带和冠状韧带,充分暴露左外叶,然后沿着预定切离线,用钝性分离配合缝扎的方式逐步离断肝组织。 整个过程中我使用了间断阻断肝门的方法,每次阻断不超过十五分钟,保证剩余肝组织有足够的血供恢复时间。”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咔咔声和林言的讲解声交错。 “术后处理方面,我特别想强调一点。 肝脏手术的成败,三分之一在台上,三分之二在台下。 我们在术后监护方面目前的手段还很有限,只能靠血压、脉搏和体温来推测内出血和感染的可能,但我必须坦白地说,这个精度远远不够。 如果术后出现胆漏或者继发性出血,很多情况下等我们发现时已经晚了。” 他说完这一节,在黑板上把门静脉系统又画了一遍,标注清楚各个分支的相对位置,然后转过身来做了个总结: “基于目前国内能获得的器械和技术条件,我认为我们能够安全开展的肝脏手术主要就是两类:一是左外叶切除,二是右肝叶的楔形切除。 至于左半肝切除、右半肝切除,或者更复杂的肝段切除,以现在的设备水平和监护能力,风险实在太高,我不建议轻易尝试。” 第548章 就看同志们怎么解题了 讲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第一个问题炸了出来。 林主任,你刚才说间断阻断肝门,每次不超过十五分钟,这个十五分钟是怎么确定的?有没有具体的判断标准?”提问的是圣约翰医院的一个中年医生,戴着圆框眼镜,身子微微前倾。 林言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很好。十五分钟是我根据现有文献和个人经验得出的一个相对安全的上限,实际操作中我会根据患者的术前肝功能情况和术中的血压变化动态调整。 一般来说,如果阻断超过二十分钟,肝脏缺血的损伤就会显著增加,术后肝功能衰竭的风险就会大幅上升。 所以我宁愿多做几次短阻断,也不愿意冒一次长阻断的风险。” 第二个问题紧跟着来了。 “那创面渗血怎么处理?我刚才听你说主要是缝扎,但肝组织质地脆,缝扎容易撕裂吧?” 这次提问的是雷蒙,他口音相对重,但听得清楚。 林言看向雷蒙,点了点头: “雷蒙医生,你说得对,肝组织确实很脆,直接缝扎容易撕裂。 我的做法是先用圆针带细线在渗血点周围做浅层缝合,缝合的深度控制在肝实质表层以下三到五毫米,避开大的血管和胆管。 如果渗血范围比较大,可以用一块游离的大网膜覆盖在创面上再做固定,利用大网膜自身的吸附和凝血促进作用来帮助止血。 这个方法我在几例实验性手术中试过,效果还不错。” 雷蒙听完,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来追问: “大网膜覆盖的方法我听说过,但实际操作中怎么保证它能贴附牢固?有没有脱落的风险?” “确实有脱落的风险,所以需要用细线做三点或四点固定,固定点选择在创面边缘相对结实的肝包膜上。另外术后患者必须严格限制腹部压力,咳嗽、用力排便都要避免,至少要维持五天左右。” 雷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接下来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过来。 有人问肝门阻断的时机选择,有人问术后引流管的放置位置和留置时长,还有人对术中胆管损伤的识别和修复提出了疑问。 林言几乎是有问必答,偶尔遇到自己也没有十足把握的问题,他会坦诚地说 “目前我还没有明确的答案,但我的初步想法是……”。 既不敷衍也不夸大。 可时间过得飞快,原本定下来的3个小时沙龙,结果时间根本不够,中间休息了一下接着继续。 等到临近结束,时间已经来到晚上7点。 “林主任,今天时间太晚了,刚才我和黄院长商量了一下,酒会就取消了,吃饭安排在卡夫卡斯餐厅的二楼包厢,你看怎么样?”陈院长上台低声问林言。 “确实太晚了,吃个饭差不多得了。”林言说。 陈院长得到肯定后,随即转头看向众人: “今天各位太热情了,原本定的最多3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安排一个酒会,谁知道你们缠着林主任问了6个小时,那今天就只能吃个便饭了。” 他顿了顿,“卡夫卡斯餐厅的四楼包厢,现在就过去。” 下面不少人还沉浸在之前的学术氛围里,纷纷机械式点头。 卡夫卡斯餐厅的位置恰好能看到万福坊的一举一动,真是天助我也。 下楼载了一车医生去卡夫卡斯餐厅,到了4楼包厢,医生们陆续落座,三三两两还在讨论下午沙龙里的技术细节,气氛轻松了不少。 林言不动声色地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角度正好。 侧过身子就能透过半拉的窗帘看到斜对面万福坊的动静。 他伸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窗外。 万福坊10号院坐落在街道对面,院墙不高,大门紧闭。 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刚亮不久,光线不算太明亮,但林言还是捕捉到了几个不寻常的身影。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站在万福坊对面的一家烟纸店门口,手里捏着一根烟,半天没点,眼睛却始终盯着考克斯院子那个方向。 再远一点,靠近街角电线杆的地方,蹲着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面前摆了个修鞋摊子。 可这个点儿修鞋摊早该收工了,而且那人的眼神时不时地往万福坊那边瞟。 还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万福坊斜对面的巷子口,车窗紧闭,发动机没熄,车里的司机位置看不太清楚,但车灯关着,很可疑。 这些人明显不是普通的巡捕或者租界便衣,他们的站位、眼神、停留时长,全是职业特工的路数。 要么是日本人的便衣,要么是76号的人。 这个南田洋子还是给力,拿到情报后行动迅速,估计已经盯了好久了。 此刻的林言还是有些担忧,即便是提前告知江苏省委刘同志这里面的危险,但眼下这个情况怎么把假的青霉素制备文件传递过去也是一个难题。 就看同志们怎么解题了。 .......... 与此同时 南田洋子正和陈默群坐在那辆黑色轿车内。 “南田课长,我们已经蹲守两天了,红党当真要把青霉素制备技术送到考克斯手上?”陈默群问。 “确定,我有情报来源,而且情报来源和影佐机关长收到的情报对应上了,不会出错。”南田洋子认真地说道。 “可这个考克斯就是一个商人,家里被影佐安装了窃听器到现在都没发现,红党那么谨慎的组织怎么可能把这么很重要的情报交到他手上?”陈默群还是觉得有些离谱。 “我就跟你直说吧。”南田洋子耸了耸肩, “影佐机关长的消息来源是红党方面,确定了红党确定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将青霉素制备技术转交美国药企,而我的消息来源是军统,确定了红党会安排人将青霉素制备技术文件交到考克斯手中。 至于你说的考克斯是商人,这一点我不反对。 但中国有句古话,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红党肯定是这么想的。” 第549章 完美! “好吧。”陈默群将信将疑。 就在此时,突然“滋”地一声响,然后两人同时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一个黑色的东西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万福坊10号院。 红党出动了! “按照之前的部署,你带人去追捕红党的人,我去院子内抓人拿情报!” “好!” 两人一左一右下车,带着两拨人马开始行动。 陈默群的动作很快,不到一分钟便将飞出黑色东西的院子团团围住。 一脚踹开院子的大门,队员蜂拥而入。 原本以为的枪战并没有发生,院子内只有一个固定在木头桩子上的重弩,以及绑在弩机上的一个绳子。 那个绳子很长,一头在弩机上,一头从院子的后墙绕出去了。 “完蛋!” 陈默群捶头顿足,然后长叹一口气,“哎.....红党的人真惜命,提前布置好机关,拉了线就跑,完全超出了我们的布控范围。” “陈先生,我们要不要追?”毕从兴问。 “追个屁!”陈默群愣了他一眼,“先不说追不追得上,就算你追上,也大概率是进入他们的预设阵地,除了送命还是送命。” “是!” 毕从兴低下了头。 他知道,眼前的陈默群和李前完全是两种人。 李前只会让他们冲在最前面,让他们去立功争地位。 而陈默群则是更注重他们每个人的命,不做无谓的牺牲。 “好,这里交给你和秋尚福,我去南田课长那边看看。” “是!” 毕从兴和秋尚福同时颔首。 陈默群迅速离开院子,不多时便赶到万福坊10号院,院子里已经灯火通明。 几个便衣特务正押着考克斯往外走,对方嘴里用英语嘟囔着什么,但特务们根本不理会,直接把他塞进了门口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里。 陈默群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形,目光随即落在南田洋子身上。 她正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袋,脸上挂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 南田洋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陈默群一眼:“陈先生,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陈默群走过去,脸色有些不太好,摇了摇头: “红党的人没抓到,他们提前在隔壁院子的木头桩子上固定了一架重弩,弩机上绑了长绳,绳子从院墙后绕出去。他们拉绳激发弩机,把东西射进院子里就跑了,人全程没出现在我们的布控范围内。” 他顿了顿,看了南田洋子手里那份文件一眼,“我们的人追过去的时候,只剩一个空院子和一架弩。人早没影了。” 南田洋子听完,却并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她反而轻轻笑了一声,抬起手扬了扬那份文件: “没抓到就没抓到吧,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 她拍了拍文件袋的封面,“青霉素制备技术,现在已经在我手里了,红党的人再聪明,东西没了就是没了。” 陈默群的目光在文件袋上停了两秒,心里其实有些疑虑。 红党那么谨慎的组织,怎么会把如此关键的技术文件用这种近乎儿戏的方式抛射出来? 而且南田洋子蹲守了整整两天,对方偏偏选在今晚上用这种方式送,怎么看都有些过于顺利了。 但他没有把心里的疑问说出来。 南田洋子此刻正处在收获的兴奋期,他说什么都没用。 更何况影佐机关长那边也得到了情报确认,两边的消息源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想质疑也没有太多依据。 “那就好。”陈默群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既然东西拿到了,那我的人就先撤了。” 南田洋子点了点头,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转身朝院子门口走去,边走边吩咐旁边的元吉行雄: “收队,把考克斯带回特高课,先不要动他,等我回去审。另外告诉平古英二,让他把今天晚上的行动写一份详细报告,明早送到我办公室。” “哈依。”元吉行雄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南田洋子走出万福坊10号院门口时,回头看了陈默群一眼:“陈先生,这次合作很顺利,后续如果有什么需要你们76号配合的,我还会来找你。” 陈默群微微颔首:“随时恭候。” 南田洋子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的笑容终于彻底绽放开来。 她低头又看了看手里那份文件袋,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这份东西送到东京之后会带来多大的功劳。 车子发动,驶出万福坊街口,汇入夜色中的霞飞路。 .......... 林言也看到了黑色袋子划过天空的那一幕。 看到这个情况,林言的心定了。 他估算了一下投射距离,大概有20多米。 靠人力是不可能投射这么远,所以只能是蓄力装置。 如果是蓄力装置,那人就可以远距离激发。 无论是用绳子,还是用射击工具,都能做到。 所以,红党的人是安全的。 唯一受苦的是考克斯,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考克斯之前得到的情报确实是青霉素制备技术会传到他手上,那么现在他被日本人抓走,无论怎么样也不会暴露。 因为他得到的信息就是这样,问也问不出其他的。 这么一来,日本人会更加相信那份假的技术资料。 完美! 林言想到这里满意地用筷子夹起盘子里的牛排,放入嘴里。 “林主任,你用刀叉就行,用筷子不时新。”黄东平在一旁说道。 “哎....我就喜欢用筷子,没办法。” 林言双手一摊。 他也会用刀叉,但他偏不。 黄东平摇了摇头,也不劝,对于这个财神爷他也无可奈何,爱咋咋地。 到了晚上9点多,吃完饭的众人陆陆续续离开。 来的时候林言开车送了一批人,离开的时候都是各自叫黄包车离开。 林言不需要送这些人,自己一个人一脚油门回到家。 刚进门没多久,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特派员顺利登船起航,另法租界考克斯的情况已经知晓,等特派员安全抵美,再安排救人。望舒。” 第550章 审讯考克斯 特派员顺利登船是好事,但这个等特派员顺利抵美再救人就有点不对劲了。 救人难道不应该是美国领事馆的人下场找日本人协商吗? 不过林言也不想纠结这些细节。 眼下掩护任务顺利完成,日本人的目光紧紧盯着考克斯和那份假的青霉素制备文件就是好事。 等那份文件送回日本,等东亚生物制品所开始研究验证完,最起码两个月。 而特派员到美国一般只需要14天。 而且验证制备技术又特别消耗人力物力,也算是对日本人的一种变相消耗。 眼下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尽快想好一个对策应对南田洋子,不能让对方因为这件事完全不信任“水蛭”。 一觉睡到大天亮,林言和往常一样出门吃饭,然后赶往慈心医院上班。 但另一边,南田洋子一夜未合眼,精神却亢奋。 她站在审讯室的单面镜后面,看着被铐在铁椅子上的考克斯良久,这才推门而入。 考克斯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既有恐惧也有愤怒。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着,衣服的领口被扯歪了,露出底下白花花的胸膛,但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 南田洋子不敢对他下重手,毕竟此人虽然只是个商人,但背后连着美国领事馆,真要弄出人命来,外交上的麻烦谁都不愿意担。 她只用了电击,不伤及性命,但足以让人痛不欲生。 “考克斯先生,我再问你一次。”南田洋子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那份文件,你准备怎么处理?” 考克斯的额头上全是汗,声音嘶哑地重复着他已经说了无数遍的话: “我……我说过了,我是在等红党的人把文件送过来,我购买了下一班回美国的船票,拿到文件然后安排时间回国,把技术交给我们的制药公司。” 南田洋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考克斯的目光没有闪躲,只是疲惫、恐惧,还有被冤枉的委屈。 这种反应不太像是装出来的。 她往后靠了靠,忽然问了一句: “下一班船是什么时候?” “一周后。”考克斯喘着粗气回答。 南田洋子眉头微皱,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一周后。 可实际上,昨晚就有一班从上海开往旧金山的邮轮。 如果考克斯真的急着把这份技术送回去,他为什么不买昨晚那班船的票? 红党方面应该也会知道这班邮轮的时间,送情报的时间为什么不提前哪怕半天?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转了一瞬,随即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她看了一眼手里那份文件袋,里面装的是青霉素制备文件,她看过,虽然看不懂,但她的直觉告诉自己,应该不是假的。 看来考克斯买了更靠后的一班船,根本就是为了给自己留了充足的缓冲时间。 这对于一个商人来说,确实也说得通。 更何况,影佐机关长那边的消息源和“水蛭”的情报相互印证,两者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红党确实准备把这份技术交给考克斯带往美国。 如果这份文件是假的,那红党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周章? 南田洋子想到这里,嘴角重新浮起一丝笑意。 她站起身来,上前拍了拍考克斯的肩膀: “考克斯先生,你暂时还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等我们把事情核实清楚,会放你走的。” 考克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南田洋子已经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中午时分,南田洋子换了一身整洁的制服,把那份文件袋和平古英二连夜赶出来的行动报告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夹里,亲自驱车前往石井长官在领事馆的办公室 她敲门进去的时候,石井和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南田洋子恭敬地敬礼,然后将档案夹双手递上: “石井长官,昨晚的行动顺利完成,青霉素制备技术文件已成功截获,行动报告也在此,麻烦你转呈东京。” 石井和男接过档案夹,先是翻开了那份行动报告,粗略扫了一遍,然后取出那份文件袋,解开绳扣,抽出里面厚厚一沓写满英文和化学式的纸页,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他的表情从认真,翻到中间某处时甚至还停下来仔细看了几行,然后点了点头。 “这份资料……看起来相当专业。”石井和男合上文件袋,看向南田洋子, “你做得很好。不过这件事的后续涉及技术验证,我们会把这份文件送回东京,交给陆军省的技术部门核实。在此之前,考克斯继续扣押,但不能出任何纰漏。” “哈依。”南田洋子挺直了腰板,“另外,属下已经按照流程抄送了一份给影佐机关长。” 石井和男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将档案夹收进办公桌的抽屉里锁好: “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 南田洋子再次敬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知道,一份足以改变帝国医疗资源格局的技术文件,究竟有多大份量。 东京那边只要验证成功,东亚生物制品所的青霉素生产线就能开起来,帝国军队的伤员死亡率将大幅下降,而她南田洋子的名字,也会被记上一笔。 她坐进车里,对元吉行雄说了一句: “回特高课,把昨晚参与行动的人都记下来,每人嘉奖。” 元吉行雄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 时间推移,很快来到3月30日。 这一天,林言一大早赶到医院,黄东平就在办公室内等着他了。 “林主任,今天你哪里都别去。” “发生什么事了?”林言问。 “刚刚收到的消息,巡捕房抓捕了几名学生代表,现在大批学生已经在巡捕房外面静坐抗议,这么搞下去说不定等会会出事,一出事我们慈心医院就是最重要的诊疗点,人手不能少。” 黄东平绕了一大圈才说到重点。 “好。” 林言点了点头。 “那行。”黄东平随后叹了口气,“哎,汪精卫今天在南京搞还都仪式,上海也不太平,今天所有人都不要乱跑,包括你和克莱尔,明白吗?” “明白。” 第551章 考克斯离开上海 送走黄东平后,林言回到办公室,跟克莱尔简单交代了一下便开始看报纸。 这一天送来的报纸都是旗帜鲜明的。 对于汪精卫还都南京这件事,亲日的报纸锣鼓喧天,中立的报纸正常报道,抗日小报则是从各个角度痛批。 甚至有一首叫《骂汪伪国旗》的打油诗:“主子授意奴才服,国旗上面飘黄布,奇里古怪像什么,恰似女人三角裤。” 真他娘的有才。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中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特派员抵美,另考克斯家客厅吊灯上有梅机关监听设备。望舒。” 特派员到美国了,那接下来就是谈判,就看美国人怎么让步了。 考克斯家里的监听设备,倒是让林言心头一惊。 上次自己和对方吃饭说的话估计也被梅机关听到了,还好没有乱说! 这个上海滩终究是步步惊心。 时间来到下午3点,巡捕房那边没有出事,学生也放了,集会也散了。 黄东平来到林言办公室,上来就是一句“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林言点了点头,“不就是巡捕房扛不住压力,把学生放了嘛,这不是好事吗?” “不是这个。”黄东平在林言办公桌对面坐下,“那个考克斯被日本人抓了。” “什么时候的事?”林言明知故问。 “就搞手术沙龙那天晚上,而且距离我们吃饭的地方很近,只是当时没注意。说来也奇怪,考克斯一个美国人,还是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结果被抓了之后美国领事馆屁都不放。 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哎,我跟你说,就今天,考克斯被抓10多天了,美国人才把他救出来,说是救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廋得不成人样了。” “这么严重?” “听说是电刑,每天电好几回,谁也遭不住啊。” 听黄东平绘声绘色地描述,林言忍不住问道:“黄院长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 “你还记得我那个内弟不?” “记得,记得,江川。” 林言记得,就是这个江川帮自己牵线买现在那套房的。 “现在考克斯在万福坊10号院那套房就是委托内弟出售,而且他本人已经乘船跑了。” “好吧。” ........... 与此同时,大内畅三正在院子内舞刀。 这段时间他度过了提心吊胆的时期,基本确定满铁那边的事已经不会牵扯到自己,这才有心情放松。 他舞完刀刚把武士刀递给旁边的林芙美子,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院子门口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伊原武雄正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紧绷神色,连平日里惯常的客套寒暄都省了,直接朝他点了点头,眼神示意有要事相谈。 大内畅三心领神会,转头对林芙美子说了一句: “你在院子里守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林芙美子微微颔首,接过刀站到了院门内侧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四周。 大内畅三领着伊原武雄进了屋,关上门,连茶都没顾上倒,就直接开口问: “伊原君,什么事这么急?来之前也不说一声。” 伊原武雄在椅子上坐下来,搓了搓手,压低了声音: “圆部这个人,你我都知道,是个技术官僚出身,行事一板一眼,不讲情面,跟冈村那种灵活做派完全不同。 他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点11军各部库存,逐项核对弹药消耗和补充记录。 我得到的消息是,他很快就要派人到上海这边来彻查补给渠道了,特别是军需物资的流转账目。”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着大内畅三: “我们那些货,绝对不能留在仓库里,必须马上全部出完,换成烟,然后烟再换成钱,一颗子弹都不能留。” 大内畅三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这么急?” “很急。”伊原武雄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圆部不是冈村,他不在乎什么平衡、什么默契,他只认账本上的数字对不上就是有问题。我们现在的库存量不小,一旦被他的人查到实物和账目不符,别说生意做不下去,咱们两个的脑袋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大内畅三沉默了几秒,脑海里飞速盘算着。 他当然清楚自己手里那批货的分量。 原本准备细水长流黑市上销一部分,然后卖给那位一部分。 可圆部和一郎的上任打乱了他的节奏,这位新司令官显然不是那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 “你的意思是,现在就要出货?”大内畅三问。 “对,越快越好,最好是今天之内就开始动。”伊原武雄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如果实在出不完的,就销毁,宁可亏钱,也不能留证据。我先走了,还有别的事要安排,你这边动作一定要快。” 说完,他拉开房门,快步穿过院子,消失在院门外。 大内畅三站在屋内,听着伊原武雄的脚步声远去,后背渐渐浮起一层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朝门口喊了一声:“林芙美子,进来。” 林芙美子推门而入,脚步轻快,站在他面前等着吩咐。 大内畅三看着她,沉声问道: “我们现在的库存还有多少?” 林芙美子几乎没有犹豫,张口就答: “截至昨天晚上的盘存,库里还有三十九万四千多发。” 三十九万发。 这个数字让大内畅三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这么大的量,想在一两天之内全部出完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至少要争取把大部分转移出去,剩下实在来不及处理的再就地销毁。 他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停住脚步,看向林芙美子,语气果断而急促: “你现在马上出门,去宝昌路德茂洋行,在橱窗里放一盆月季花。要快,弄完之后回来不间断给那位发电文。” 林芙美子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明白。” 林芙美子转身就走。 看着林芙美子离开的背影,大内畅三在心里祈祷,祈祷这一次那位能迅速做出反应,不然到时候自己被迫销毁子弹那就亏大了。 第552章 得压价 林言这边下班后正常回家,路过德茂洋行,一眼就瞥见橱窗内的一盆月季。 哟。 大内畅三这又是要交易了啊。 林言放慢车速,把储物空间的二号电台和电瓶拿出来,调频到大内畅三的频道,然后放回储物空间。 下一秒,二号电台就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39万发子弹已备好,请立刻提供子弹送货目的地,急,香烟可在一个月内运送至华界三角街2号仓库,只需10万条。” 哦? 这么急? 香烟还可以后面给。 这是出什么事了? 林言决定先晾着对方。 没有回复,随即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立刻给延安发去电文。 电文就一句话。 “请提供子弹收货地址,并通知准备10万条香烟,香烟暂不送货,等待谈判压价。青鸟。” 虽然新四军不缺钱,但能省则省。 发完之后,林言方向盘一拐去了皇后饭店。 好久没去皇后饭店了,心情开心去吃顿好的,同时也给自己充足的时间等延安的回电。 二号电台过段时间发一次电文,和之前的内容一模一样,看来就是担心自己收不到。 没有管它。 林言点了菜慢条斯理地品用,快吃完的时候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送至灰塘闸。望舒。” 还是灰塘闸,说明这一片一直很稳定。 但如果现在让大内畅三把39万发全部送至灰塘闸,那就相当于同意10万条香烟的价格。 看对方这么着急,很显然是出现了什么情况。 得压价。 既然压价,那就不能马上给对方回复确切位置,得让对方知道自己收到消息了,但又要给对方阻碍,让对方自己把价格打下来。 想到这里,林言结账后离开。 车辆缓缓驶出后不久,林言拿出二号电台给大内畅三回去了电文。 电文内容比较长。 “已经收到,目前太湖接收点还在确认中,预计方案是分批次在10天内完成接收,并且10万条香烟已安排备货。下次联系时间明日上午8点至9点。” 哎,就这么发。 不管对方怎么想,中心思想就一个,目前局势复杂,不可能一次性接收,要拉长接收时间。 你不是急嘛。 那你就先别急。 发完之后,林言一脚油门回到家,哼着小曲上二楼房间休息。 原本以为能好好休息,结果刚躺下20分钟不到,大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翻身下床,迅速来到一楼,小跑前去开门。 林言一开门,就看到门口站着四个人。 打头的是个穿灰布短打的中年男人,面容粗犷,额头上有一道旧疤,眼神急切但不慌乱。 他身后两个汉子一前一后抬着一副简陋的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人,脸色惨白,胸口赫然插着一把匕首,刀柄露在外面,刀身几乎没入胸腔,血迹已经浸透了半边衣服。 “快,进来!”林言侧身让开门口,抬手指挥他们往里面抬。 几个人动作麻利地把担架抬进客厅,灰布短打的中年男人跟在旁边,额头上也沁着汗。 林言没急着问情况,先快步走到担架边俯身查看伤者的状态。 呼吸急促但还算均匀,瞳孔反应正常,意识模糊但并未完全丧失。 他伸手搭了一下脉搏,偏快但有力,失血量虽然不小,但暂时还没有到休克的危险阈值。 “怎么回事?”林言一边卷袖子一边问,头也没抬。 “商业纠纷,在弄堂里谈生意谈崩了,对方动了刀子。”中年男人答得很快,语气平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林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 “我不是问这个。直接告诉我,匕首插入胸口的过程是什么样的?是被人按在墙上捅进去的,还是站着的时候被正面刺入的?”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林言会问得这么细。 他犹豫了不到半秒,然后开口:“是把人按在墙上,匕首刚插进去我们就拉开了。” 林言没有接话,目光重新回到伤者身上。 他仔细看了一眼伤者身上有喷溅血,很明显是其他人的血喷溅到他身上的。 这个人撒谎了,根本不是拉开的,应该是被杀了。 林言没有当场点破,对那几个抬担架的人说:“把人抬到手术台上去,小心点,不要颠簸。”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伤者抬进客厅后面的手术室里。 林言迅速洗手,戴上手套,走到手术台边。 他先解开伤者的上衣,用碘酒清理伤口周围的皮肤和血迹,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灰布短打的男人:“你,过来当副手。” 男人点了点头,站到手术台另一侧。 “拿止血钳,帮我扩开伤口两侧的皮肤。”林言的语言简洁,没有多余的情绪。 男人依言照做。 林言用手术刀沿着匕首插入的方向做了适当的切口扩大,小心翼翼地将匕首周围的软组织分离开来,同时仔细观察着匕首穿透的深度和角度。 他先用纱布按压住伤口周围的出血点,然后用镊子轻轻探查匕首尖端的深度。 没有触及心脏的搏动感,也没有从胸腔另一侧透出的穿透感。 匕首插入的位置在左胸第四和第五肋间,偏外侧,避开了心脏和大血管。 如果角度再偏内两厘米,就会刺破心包。 再偏下三厘米,就会刺穿膈肌进入腹腔。 只能说伤者的运气不错,或者说捅刀的人手不够稳。 林言深吸一口气,对副手说:“帮我固定住刀柄,我要取了。取的时候保持稳定,不要有任何晃动。” 男人双手稳稳地握住了刀柄。 林言左手按住伤口两侧的皮肤,右手用镊子夹住刀身,沿着匕首的原始轨迹,匀速而缓慢地将整把匕首向外抽出。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钟,匕首的尖端从组织里脱离出来的瞬间,一股暗红色的血液涌了出来,但量不大,说明主要的血管没有被切断。 “纱布。”林言伸手,副手立刻递过来。 第553章 石友信 他用纱布压迫止血,然后用弯针带细线,开始对伤口内部的肌肉层和皮下组织逐层缝合。 针脚细密,手法利落,不到一刻钟就把所有创面处理干净,最后在皮肤表面做了几针间断缝合,用敷料覆盖包扎好。 整个过程,伤者的生命体征一直保持稳定。 林言取下沾满血的手套,扔进废物桶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伤者,又看了一眼那个副手。 “没事了,匕首没有伤到心脏和其他重要器官,出血量可控,缝合也很顺利。”林言洗了手,转过身来看着那个男人,语气平淡, “不过,你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防止感染,该用的药不能省。” “是!” 男人点了点头,然后掏出一条大黄鱼拍在林言手里。 林言没有多说,收起大黄鱼,点了点头:“担架抬走的时候轻点,不要颠簸。” “是!” 又是一句“是”,这情况看着不像是普通人该说的话,倒像是军人。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石友信】 【职务:第39集团军第69军教导师师长】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石友信来上海的是跟日本人以及汪伪政府三方会谈,已经确定69军在特定区域为日军行动提供便利,让出通道,作为交换,日军停止对69军的进攻,集中力量打击高树勋的新八军。 2,另外,石友信还提出了,如果有意外,让另外两方同意他和他哥哥石友三带部队加入伪军。 3,此次跟石友信来上海的一位副官得知他有投日的想法后,在住处毅然刺杀石友信,未完全下狠手,结果自己被其他人捅死。】 这个消息有些让林言吃惊到了。 难怪刚才给自己做副手的那位说话像个军人,现在看来肯定是了。 这个石友信就是石友三的弟弟,来上海就是石友三的。 之前在报纸上看到石友三和八路军对峙,还当他是顽固派分子,现在看来是投降派分子了。 这个情况就必须得想个办法了。 得把这个情报拆成两个版本,一个版本发给戴雨浓,一个版本发给延安。 让戴雨浓知道,石友三这个顽固派并不是好人,让他把这个消息传递给上层。 延安方面拿到消息后,也可以从宣传上下功夫,也可以在战术上做调整。 第二天一早,林言开车出门后第一时间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调整到戴雨浓的频道,给他发去电文。 发完电文后,再找路边摊吃饭,吃着吃着储物空间的二号电台响起“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如果贵方能于两日内一次性接收39万发子弹,可下调至8万条香烟。” 好! 果然降价了。 吃完饭,林言便迅速给大内畅三回电。 “同意,请抓紧时间,务必两日内送达灰塘闸,我方会从其他方向牵制各方势力。” 就这么说,表示现在情况紧急,需要牵制各方势力才能完成,这也会让大内畅三觉得真实。 发完之后,林言立刻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给延安发去电文。 电文内容提及了石友三的情况,也说明了一个月内给大内畅三发送8万条香烟就行。 ......... 与此同时,戴雨浓正在办公室内眉头紧锁,毛人凤在一旁候着。 “齐五,以忠义救国军的战斗力,在跟新四军的小规模战斗中占据上风?”戴雨浓突然发问。 “戴主任,说实话,有点难。”毛人凤没有避讳,继续说,“这些新四军和西北那些泥腿子完全不一样,他们左手烟厂,右手贩盐,还开了银行,就这,他们还要拿国府拨款和海外援助。 他们根本就不缺钱,不缺弹药,外加上我们的人员素质,哪怕是小规模战斗我们也不占上风。” 对于人员素质,他没有细说,但戴雨浓心知肚明。 忠义救国军这些人里面大部分是青帮闲散人员,战斗力有,但不多。 而戴雨浓现在很纠结,因为委员长给他的密电让安排刚完成改编的忠义救国军跟新四军摩擦,但现在这么做就是送上门的肉,只会消耗自己手上的兵力。 这个决断太难下了。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 毛人凤极其善于察言观色,他也知道戴雨浓在愁什么,斟酌良久后继续说: “戴主任,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毛人凤微微颔首: “戴主任,委员长的命令要执行,但不能真的大动干戈,得打,但要保存实力。” “继续说。” “从去年12月份到今年3月,晋西北和晋东南打得火热,结果吃亏的还是我们,现在石友三还和日本人眉来眼去,想借助日本人对付八路,又吃了不少亏。 所以,我觉得搞摩擦并不能真正遏制红党,最多也就做做样子,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日本人赶走后占据大城市,遏制交通线,然后逐步清理红党就行了。 现在就让他们在日本人背后出力是最好的。” 毛人凤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闭嘴!”戴雨浓转身怒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毛人凤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后背绷紧。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戴雨浓把话说完。 戴雨浓走到窗前,背对着毛人凤,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 “齐五,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保存实力、做做样子、等赶走日本人之后再腾出手来收拾局面。这个思路不新鲜,很多人都这么想。但你想过没有,红党现在是什么态势?”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毛人凤: “他们在华北站稳了脚跟,在华中扎下了根,新四军在皖南、苏北已经形成了一片连着的根据地。 他们不缺钱,不缺人,甚至不缺弹药,你刚才自己也说了,他们左手烟厂、右手贩盐,还开了银行。 你说,这样一个势力,如果我们现在不遏制,等日本人被打跑了之后再去遏制,还来得及吗?” 毛人凤低下头,没有反驳。 第554章 补上漏洞 戴雨浓走回办公桌后面,双手撑在桌面上,继续看着毛人凤: “日本人现在确实已经没有能力发动大规模进攻了,这一点你我心知肚明。正是因为这样,才更要趁着这个窗口期,把红党的活动范围控制住。他们现在不敢跟我们彻底撕破脸,因为撕破脸就意味着两面作战,一方面要应付日本人,一方面要应付我们。他们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不断施加压力,小规模摩擦、局部冲突、挤压他们的活动空间,让他们始终处于被遏制的状态。 每一次摩擦,都是在试探他们的底线,每一次挤压,都是在缩小他们的生存空间,他们敢还手,我们就继续加码,他们忍了,我们就往前再推一步。 温水煮青蛙,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圈在了一小块地方里动弹不得。” 戴雨浓直起身来,沉声道: “所以,我们要遵从领袖的意志,这件事必须做,而且要做到底,你明白了吗?” 毛人凤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低下头:“属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戴雨浓摆了摆手,“忠义救国军的改编还在进行中,让他们抓紧时间训练,等练得差不多了,就在苏北那边挑几个点试试手。规模不要大,但动作要快,打完就撤,不给新四军集中反扑的机会。” “是。”毛人凤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戴雨浓沉声道。 “是!” 门外的副官进来了,递上一份电文,然后退出办公室。 戴雨浓拿过电文一看,是“白鹭”的电文,脸上总算泛起一丝喜色。 他拿出密码本很快完成译电。 “石友信因与日、汪于沪商讨投降事宜,被属下愤而刺杀,未死。” 看完电文,戴雨浓“啪”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妈的,这个石友信!他兄弟石友三可是三十九集团军司令,三万多人,除去吃空饷的,最起码也有两万多人,他怎么敢的?” 随后,他定了定神,把电文递给毛人凤,“立刻写报告,密封后你亲自送到侍从室,不要经过其他任何人。” “是!” ........... 林言回到医院后,办公室里没人,克莱尔也没来。 “一天天的,上班越来越晚了,我都是踩点来的,他倒好,直接迟到了。” 林言一边吐槽,一边看看报纸。 报纸上的内容也就那些,日本人和新四军在上海周边哪里哪里又打起来了,然后还有国民参政会在重庆召开,以及山西各方乱斗,换汤不换药。 一直等到快10点,克莱尔才推开办公室的门。 看到林言黑着脸,他小跑过来,到林言背后给林言捏肩,边捏边说: “今天一大早,沈晴她不舒服,我就带她来医院做了个产检,刚刚把人送回家,这才.......” 此话一出,林言的气倒是消了一大半,问道: “没事吧?” “没事,就是没休息好,还有孕期活动太少了.....” 林言简单算了一下,他们结婚的时候到现在已经4个多月了,怀孕是在婚期前面最起码两个月,这一来二去就是6个月。 确实是最关键的时候。 “行了,你赶紧去查房吧,然后帮我看看今天有没有手术安排。” “是,师父。” 克莱尔赶紧小跑离开。 看着克莱尔的背影,林言突然想到了亨利和菲茨威廉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叹了口气,林言也跟着出了办公室。 到了下午5点,林言正常下班,刚下班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石友三方面情报已确认,不日将见报。灰塘闸已收到39万发子弹,另8万条香烟已备好,一个月内陆续送至指定地点,另,日方东亚生物制品所已多次实验失败,开始怀疑。望舒。” 一连三条消息。 石友三的消息很正常,他表面上是顽固派,背后有老蒋支持和红党打擂台,但只要他勾结日本人的勾当被捅出来,那老蒋也只能对他下手。 至于日方东亚生物制品所拿到假的青霉素制备技术,失败是必然的。 只是有一点,他们失败多次之后肯定会怀疑技术资料有问题,那到时候南田洋子肯定会怀疑“水蛭”的情报。 得打个补丁。 想到这里,林言心情大好。 到了下班的时候,林言收拾完下楼开车出门。 出门后,立刻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南田洋子发去了电文。 发完电文后,林言又去了皇后饭店,点了菜之后慢慢品尝。 ......... 另一边 南田洋子斜靠在办公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报纸的社会版上。 那上面登着一则来自山西的报道,措辞虽然经过亲日派的修饰,但字里行间还是透露出国党和红党在太行山区又打了几个来回的消息。 她看到某段描述八路军“退守”的文字时,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嘴角带着一种看热闹的惬意。 “打吧,打得越热闹越好。”她自言自语地翻了一页报纸,目光又扫过一条关于重庆国民参政会召开的消息,摇了摇头,“他们开会吵架的时间,比打仗的时间还多。” 就在她把报纸折好放到一边、准备起身去倒杯热茶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哈依!” 元吉行雄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电文,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递上:“课长,‘水蛭’刚刚发来的电文。” 南田洋子点了点头,伸手接过电文。 她最近对“水蛭”的消息格外上心,因为这个来源在考克斯那桩案子上提供了关键情报,帮助她截获了青霉素制备技术文件,这份功劳到现在还在她的履历上闪着光。 她展开电文,目光快速扫过那几行译码。 内容不算长,但她的脸色变了。 “军统内部确认消息,红党特派员已赴美,考克斯这边的技术资料可能是假的。水蛭。” 南田洋子看完电文,目光在“可能是假的”几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第555章 继续潜伏,再接再厉 完了! 全完了! 上次“水蛭”的消息,让自己以为天降好运了,结果现在却告诉我这个! “八嘎!这个‘水蛭’这么不靠谱!”南田洋子抓起茶杯摔了出去,茶杯撞在墙上碎裂,瓷片飞溅。 她知道,如果青霉素制备技术为假,那东亚生物制品所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到时候追查下来肯定会牵连到自己。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就是,考克斯已经走了。 这时候元吉行雄微微颔首: “课长,考克斯的船才走一天,神户、横滨都会停留,我们现在通知国内的话完全可以把他拦截下来。” 元吉行雄以为他说完南田洋子会马上同意,结果对方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 办公室内陷入长时间寂静。 良久后,南田洋子才深吸一口气,说: “不能这么做,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装不知道,不管是真技术资料还是假技术资料,无法制出青霉素就是他们东亚生物制品所的问题,一问我们我们就说不懂技术。 现在的情况就是能拖多久拖多久。 如果真通知国内把考克斯拦下来,到时候追责下来还是我们的问题,而且考克斯是美国人还会引发国际纠纷,到时候也是我们的问题。 所以,现在的最优解就是一口咬定不知道。” “哈依!”元吉行雄颔首,脸色并不好看。 “少给我摆脸色!”南田洋子气不打一处来,盯着元吉行雄的脸怒斥道,“你有本事就给我找出一个比这个还完美的解决办法,如果没本事就按我说的做。” “哈依!”元吉行雄这次直接鞠躬,随后怯怯地问,“课长,那这个‘水蛭’的消息还可靠吗?” “有什么不可靠的,他的级别低,能看到的都是军统内部的情报,这次红党应该是骗过了军统,这才让他误判了。”南田洋子把那份电文拍在桌上,“你看,他现在不是补救了嘛,至少从的情况来看,他还是尽职尽责。” “去,等会晚上八点给‘水蛭’去电,告诉他继续潜伏,再接再厉。” “哈依!” 元吉行雄离开后,南田洋子沉默良久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之前我就发现不对劲,这个考克斯买的一周后的船票,现在看来他也是这个环节里的一环,是红党故意抛出来的诱饵。” ........... 几个小时后,林言刚洗完澡,储物空间的二号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情况已知悉,继续潜伏。” 好好好,不起疑就行,接下来还有机会坑死你。 当天晚上安然入睡,第二天林言赶到医院的时候,韩二狗刚好把报纸送到。 “林医生,你来了,好久没见到你这么早了。”韩二狗笑着跟林言打招呼。 “嗯。”林言点了点头随后问对方,“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前段时间把公共租界也铺开了,那边招了8个伙计,现在每天的净利润有10多个大洋了。”韩二狗顿了顿,“林医生,我今天在办公室等你也是为了跟你说,以后不需要提前垫付报纸钱了,每个月结算就行了。” “好,没问题。” 林言一听这话对方就是赚到钱了,手里几千大洋应该是有了。 两人又聊了两句,送走韩二狗后,他开始看报。 林言展开那份小报,头版头条的标题赫然印着几个粗黑的大字。 “石友三卖国求荣,引狼入室!” 下面还有一行副标题:“其弟石友信沪上密会日伪,铁证如山!” 文章写得极尽辛辣,措辞锋利,从石友三去年年底开始与八路军在冀南地区的摩擦写起,逐条列出他与日军暗中联络的时间节点,最后以石友信在上海与日本人和汪伪人员会面的具体细节作为收尾。 文章引用了“可靠消息源”,称石友信在沪期间曾多次出入虹口日军控制区的某处官邸,并与汪伪政府军事委员会的人有过不少于三次的秘密会谈,商谈的内容涉及“某集团军在特定区域为日军行动提供便利、让出通道,以换取日军停止进攻、转而集中力量打击高树勋新八军”等具体事项。 文章末尾更是毫不留情地痛批: “石友三身为国军集团军总司令,食国家之禄,却不思报国,反而暗中勾结外敌,欲以友军之血染红自己的顶戴。此等行径,与汪逆精卫何异?望国人共诛之!” 林言看完,把报纸翻过来又扫了一眼背面,确认没有其他相关内容,然后不动声色地将报纸折好放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心里默默盘算着这篇报道的发酵速度。 小报的消息向来传得快,但影响力有限,真正要形成舆论压力,得靠大报转载。 不过既然“望舒”在电文里说了“不日将见报”,那接下来几天各大报纸应该会陆续跟进,到时候石友三就算想压也压不住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 这篇报道一出,重庆那边必然会有反应。 老蒋再能容忍手下搞摩擦,也绝不可能容忍一个手握两万多人兵力的集团军司令公然投敌。 到时候戴雨浓那边再配合着推一把,石友三要么被撤职查办,要么被逼着公开表态与日本人切割,无论哪一种,都能让他暂时消停下来。 而新四军那边,则可以趁这个窗口期喘一口气,把精力集中到应对忠义救国军的摩擦上去。 说不定经这么一闹,国党和红党真的就会很快解决纷争,尽快全身心投入到抗日上来。 林言放下茶杯,正准备去查房,办公室的门却被推开了。 黄东平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走到林言桌边,把报纸往桌上一放,指着那篇石友三的文章说:“林主任,你看这个了吗?” “刚看完。”林言点了点头。 “你说这事儿是真的假的?”黄东平拉了把椅子坐下,压低了声音,“石友三可是集团军司令,手下好几万人呢,他要真投了日本人,那华北的局势可就……” “小报敢这么写,应该不是空穴来风。”林言语气平淡,“而且你看这文章的细节,连石友信在上海见了什么人、谈了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编是编不出这种内容的。” 黄东平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年头,表面上是国军将领,背地里跟日本人勾勾搭搭的,怕是不止石友三一个。” 林言没有接话,只是拿起那份报纸又看了一眼头版,然后把报纸放回桌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黄东平的肩膀:“黄院长,这事儿咱们管不了,也轮不到咱们管。走了,查房去。” 黄东平点了点头,跟着起身出了办公室。 刚出门,克莱尔踩着点来了,林言叹了口气,没有多说。 第556章 怀疑假“白鹭” 与此同时,重庆的戴雨浓手里却拿着一份石友三发给委员长的密电。 电文措辞诚恳,表示自己确实有故意放日本人进入红党控制区的情况,但绝对没有跟日本人有任何私下接触,更不可能派自己的弟弟去上海。 自己的弟弟是自己手底下的一个师长,无论如何也会坚守岗位,同时他也是校长钦点的,绝对不会背叛。 这一切都是红党的栽赃陷害,目的就是想利用国党高层来解决摩擦问题。 其心可诛。 那份电文后面还有老蒋的亲批:假白鹭疑红。 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戴雨浓心里泛起了嘀咕。 之前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从开始到现在,假“白鹭”的情报都是极其精准,没有任何失误。 从救自己到日本人的各项消息,无一不解决自己很多问题,但这个人却自始至终未向自己索要哪怕一分经费。 不正常。 这个做派和红党确实很像。 他随后抬头看向旁边的毛人凤: “齐五,你觉得这个假‘白鹭’会不会是红党的人?” 毛人凤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斟酌着开口: “戴主任,委员长的批示自然有他的道理。不过,我们不妨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件事。石友三的电文说他的弟弟石友信一直在驻地坚守岗位,但我们在上海的眼线已经确认了,石友信确实在沪,而且时间点跟小报上披露的完全吻合。仅凭这一点,石友三的辩白就至少有一半站不住脚。” 他顿了顿,看了戴雨浓一眼,见对方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认为石友三的问题至少有一半是真的,他即便没有亲自下令让石友信去上海,也一定知情。这件事他抵赖不掉。我建议我们重新写一份报告,把上海眼线确认的石友信在沪情况附上去,再送一次侍从室,让委员长掌握更完整的信息。” 戴雨浓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桌面上那份批了“假白鹭疑红”的电文上,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你说得有道理,石友信在沪这件事确实板上钉钉。但齐五,你想过没有,就算我们再写十份报告送到侍从室,也证明不了假‘白鹭’不是红党的人。” 毛人凤微微一怔,随即立刻低下头来: “戴主任说得是,属下考虑不周。” 戴雨浓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沉了几分: “委员长的判断不容置疑。他说‘疑红’,那我们就得把这个疑字放在心里。现在的情况是,假‘白鹭’这条线一开始就来源不明,这条线提供的情报确实准,但我们始终不知道对方是谁,受谁指使,最终目的是什么。如果这条线真的是红党布下的,那我们每多用一次,就等于在帮红党传递他们想传递的东西。” 他停了停,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 “所以,石友三这件事,就算他叛变是必然的,这条线我们也不能再碰了。一个集团军的生死,也不能影响领袖对军统的看法。领袖如果觉得我们被红党渗透了,那我们以后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先打上一个问号。” 毛人凤没有再多说,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了。” 戴雨浓站起身来,来回踱步良久才淡淡地补了一句: “假‘白鹭’那边发来的情报,以后要审慎看待了。” “是。” “还有,给贺全安发电文,安排他调查假‘白鹭’,告诉他这个人在特高课,让他盯着特高课的人,下一次发电文的时候确认时间点,然后逐个验证这些人在哪里,不惜一切代价。” “是!” 半个小时后,贺全安在枫林桥便的住处内,手里拿着邢从舟送来的电文。 如今这个地方只有邢从舟和贺全安住了,苏婉芝早就搬走了,去领导之前戴雨浓调配过来的特别小组。 看完电文后,贺全安额头上全是汗,把电文推给邢从舟:“你怎么看?” “我觉得是戴老板大惊小怪了,这个假‘白鹭’的功绩有目共睹,就算他是红党也算是为国出力。” “闭嘴!”贺全安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他盯着邢从舟的眼睛,语气压得又低又沉: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叫‘就算是红党也算是为国出力’?我们是军统,他是谁?他如果是红党,那就是我们的敌人。敌人的功劳再大,也是裹着蜜糖的毒药。你今天觉得他是在帮我们,明天他就能把我们的底牌全部卖给红党。戴老板的判断没错,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邢从舟低下头,没有再反驳,但脸上的表情多少有些不以为然。 贺全安看了他一眼,也懒得再训斥,只是把电文重新折好收进口袋里,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开始盘算着怎么执行这个任务。 “戴老板说让盯着特高课的人,这个确实是个难点。”贺全安停下脚步,“特高课在上海的人不少,光是我们知道的常驻又有点权限的人员就有十几个,更别提那些外围的线人和临时调配的便衣。要想把他们每个人的位置都盯住,需要的眼线数量太大了。” 邢从舟抬起头,试探着问了一句:“那……我们人手不够的话,能不能花钱雇人?” 贺全安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只能这样了。我们自己的人不能动太多,不然容易被特高课反盯上。花钱雇租界和华界的地头蛇,让他们帮着盯人。不要求盯得多精细,只要记录下特高课那几个主要人物每天大致在什么位置就行。早上在哪、中午在哪、晚上在哪,大概的时间点,这些就够了。” 他走回桌边,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南田洋子、元吉行雄、平古英二,还有特高课里另外几个经常出外勤的。这几个人是重点。其他人暂时不管,先盯住这几个,把他们的活动规律摸清楚。” 邢从舟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点了点头: “那经费方面……” “我会从特别经费里拨一笔出来。”贺全安说,“你去找租界里那些消息灵通的地头蛇,要可靠一点的,嘴巴严的。告诉他们只是盯人,不碰、不跟、不接触,只管记录时间和地点。钱按天结算,但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是在给谁做事。” “明白。”邢从舟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那我这就去安排。” “等一下。”贺全安叫住他,声音压低了几分, “还有一点,跟这些人接触的时候,不要用任何跟军统有关的身份。你就说是替一个做生意的老板打探消息,想知道特高课的人平时都在哪里活动,方便避开他们走货。这个理由够用,也不容易引起怀疑。” 邢从舟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个说法行得通。租界里做黑市生意的老板确实经常要避开特高课的人,不会太扎眼。” “去吧。”贺全安摆了摆手,“钱明天早上到你手上,先拿五百大洋出去铺线,不够再跟我说。” 第557章 枣宜会战开始 没过几天,红党和国党达成了初步停战划地盘的协议,虽然各地区还有零星摩擦,但都是小打小闹。 而这些小打小闹到了5月1日这天彻底停止了。 因为日本人开始进攻了。 5月1日的清晨,林言照例在路边摊吃完早饭回到医院,顺手从韩二狗送来的报纸里抽了一份亲日派的《新申报》。 他展开报纸第一眼就看到头版头条用特大号字体印着一行杀气腾腾的标题。 “皇军大举进击,第五战区主力覆灭在即!” 下面配着一篇措辞狂妄的社论,通篇充斥着“毕其功于一役”、“彻底粉碎重庆政权抵抗意志”、“三个月内结束华中战事”之类的说法。 文章详细描述了日军第十一军在新任司令官园部和一郎的指挥下,从鄂北和豫南两个方向同时发动大规模进攻,声称已经突破了第五战区的外围防线,正在向枣阳方向快速推进。 林言看完整篇报道,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园部和一郎上任才一个多月,这么快就发动大规模攻势了。 虽然亲日报纸的措辞一向浮夸,但这次日军确实动了真格。 林言把报纸翻到第二版,看到一条更具体的信息:日军第三师团、第十三师团和第三十九师团分三路推进,总兵力超过十五万人,目标是围歼第五战区的主力部队。 他放下报纸,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这一次日本人表现出来的目标是枣阳,看似复刻一年前的随枣会战,其实林言知道这场仗真正的名字叫“枣宜会战”。 日本人第一期作战目标是拿下枣阳,然后下一步就是宜昌。 而且张自忠将军也会在这场战役中牺牲! 得想办法改变历史! 想到这里,林言已经确定了方案,那就是给戴雨浓发电文,告诉对方日本人拿下枣阳后的第二期作战目标是宜昌,请尽快安排防守。 只要这个消息他们引起重视,那宜昌不会丢,张自忠将军也不会因为陷入混战而牺牲。 正想着,克莱尔小跑进办公室,气喘吁吁地说: “师父,紧急手术,枪伤,快!” 林言几乎是弹射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白大褂的下摆带翻了桌角的报纸,报纸散落满地。 克莱尔已经转身冲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急促地远去。 他没有片刻犹豫,拔腿跟上。 手术室在二楼东侧,从办公室过去要穿过一整条连廊。 林言一边疾走一边将白大褂的扣子系好,脑子里飞速掠过刚才报纸上的内容。 但眼下枪伤是第一位的,活人比死人重要,眼前比明天重要。 手术室门口站着三个人。 两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一左一右靠在墙边,眼神警惕地扫着走廊两端,虽然换了便衣,但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精悍,一看就是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人。 中间站着一个戴着一顶旧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长衫,身形熟悉。 林言脚步微微一顿。 元吉行雄。 对方也看见了他。 帽檐下那双眼睛里闪过意外,他没想到你林言眼神这么好使,便没有再隐藏身份,主动伸出右手。 林言迎上去握住他的手,两人一触即分。 门口那两名汉子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微微侧身让开了手术室的门。 “人在里面。”元吉行雄的目光与林言短暂地对了一下,没有解释伤者是谁,没有说明为何会送到这里。 林言点了点头,也什么都没问。 他推开手术室的门,克莱尔已经在里面做准备,手套已经戴好,器械盘摆得整整齐齐,无影灯已经亮起。 伤者大约四十岁上下,剃着青帮里常见的板寸头,脖颈侧面露出一小截青色的刺青,也是青帮的标志。 他身上的短褂已经被剪开,露出左侧胸口一个暗红色的弹孔,血还在缓慢地往外渗,没有喷溅,说明子弹大概率留在了胸腔里,也可能已经伤及了大血管。 林言快步走过去,伸手按住伤者的颈动脉,搏动微弱。 用小手电厕所,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口唇已经泛出明显的紫绀。 有点悬了! “血压?”他头也不回地问。 “刚量过,收缩压六十,舒张压听不清。”克莱尔的声音比平时要紧绷一些,显然她也看得出情况不容乐观。 “血型?” “o型,备了三百毫升,正在加温。” “开胸。”林言没有多余的废话,伸手接过克莱尔递来的手术刀。 刀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伤者反应并不大,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正常情况下,下刀的一瞬间,伤者都会本能地抗拒,哪怕是对方动不了也会有反应。 但这个人没有。 他沿着左侧第四肋间切开皮肤,刀锋划过皮下的脂肪和筋膜,血珠迅速涌出又被纱垫吸走。 钳子撑开肋间肌,肋骨牵开器卡进去,随着“咔嗒”一声轻响,胸腔被打开了。 克莱尔在旁边熟练地递器械、吸血、拉钩,配合得干净利落。 林言的目光落在打开的胸腔里,动作停了不到半秒。 子弹从左侧第五肋间射入,斜向上贯穿了左下肺叶,然后嵌在了左心室的侧壁里,弹头卡在心肌当中。 心包已经被撕开了一道不规则的裂口,暗红色的血在纵隔里淤积了一小滩,心脏还在勉强地搏动,但每跳一下都有细缕的血液从裂口往外渗。 没有机会了。 以这个年代的设备、血源和术后护理条件,心脏贯通伤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更何况子弹还留在心壁里,取出弹头的过程本身就会造成不可控的出血。 林言的手悬在伤者胸腔上方,戴着手套的指尖感受到那微弱而紊乱的心跳传导过来,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中间漏了一拍,又勉强续上。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麻醉师,麻醉师微微摇头。血压还在往下掉,心率开始不规则了。 林言深吸了一口气。 “探查肺动脉和主动脉根部。”他说。 克莱尔依言将牵开器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暴露纵隔的视野。 林言用镊子轻轻分开血凝块和心包碎片,看到的景象和他判断的一致。 子弹的冲击波造成了主动脉根部内膜的一处撕裂,虽然眼下破口不大,但那种地方的损伤根本不是缝合能解决的,何况还有卡在左心室壁上的弹头。 第558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师父……”克莱尔在他身后极轻地开口。 林言没有回应。 他继续探查肺部的损伤,左下叶有一处贯穿伤,肺组织被撕开了一条口子,但相较于心脏的损伤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可以修补肺叶,可以清理胸腔里的血块,甚至可以尝试把弹头取出来,但这一切对病人来说只是延长几分钟的痛苦。 做手术的人最怕的就是走到这一步。 你知道结果已经注定了,但你手里还握着刀。 这时候只能继续剥离,去取子弹,尽人事。 但不到十秒钟,心脏彻底停止了跳动。 林言放下手里的器械,沉默了两秒。 这种时候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他用一块浸湿的纱布盖住打开的胸腔,退后半步,摘下血淋淋的手套扔进废弃物桶里。 “死亡时间,早上九点二十三分。”他对克莱尔说,“病历上写枪伤致心脏及主动脉根部破裂,失血性休克,抢救无效。” 克莱尔点了点头,眼眶有些泛红。 林言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元吉行雄还站在外面。 那两名汉子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去处理别的事。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脸上却并没有焦急的情形。 林言上前微微颔首,说了一句:“节哀。” 元吉行雄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他知道连林言都救不活的人,那是真的没办法了。 就在此时,林言的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高大朋】 【职务:青帮分子】 【代号:无】 【状态:死亡】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青帮收到黑市委托,监视所有特高课高层,只记录人员每天大致所在位置,不需要确定见了谁。 2,高大朋的目标是元吉行雄,半个小时前跟得太紧被元吉行雄发现,双方枪战,结果被元吉行雄击中胸口。】 没了? 一个青帮分子去跟踪元吉行雄,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而且最让林言想不通的是,这个高大朋除了青帮分子的身份以外,没有任何其他身份,这很不合理。 这种事是红党和军统才可能干的事啊! 管不得那么多了,就当个无用信息算了。 高大朋的尸体有元吉行雄处理,后续他们也会拿到手术报告,尸体他们自己拿回去也可以解剖,自然是知道自己没有故意下黑手。 自己现在只需要等下班,下班后给戴雨浓发电文。 ........... 另一边 陈默群正在办公室内看报纸,一边看一边摇头。 现在他的身份很割裂,代入不了日本人的视角,又代入不了军统或者国党的视角,怎么看怎么别扭。 看到日本人开始进攻的消息后,他叹了口气把报纸拍在桌上,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是!” 毕从兴推门进来,手里什么都没拿,小跑到陈默群身边低声说:“陈先生,如果方便的话借一步说话。” 陈默群没有直接回应,而是跟毕从兴对视良久后,这才微微点头。 “走。” 陈默群虽然不知道毕从兴要搞什么名堂,但他没有从对方眼中看到杀气,这就够了。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个毕从兴走极端对自己动手。 出门后,陈默群上车亲自开车,毕从兴坐在副驾驶,一脚油门来到黄浦江边上。 五月的江风没有寒冷也没有燥热。 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后,陈默群开口问道:“什么事?” “陈先生,李大队长的死因基本确定了。” “哦?”陈默群也很好奇,到底是谁干的。 “各种证据都指向了大内畅三,只是不知道还不确定他的动机。”毕从兴开口。 听到大内畅三的名字,陈默群颇感意外,转头看向毕从兴问:“有什么证据?” “内部泄露李大队长行踪的是行动二队的尹兴德,我还没有打草惊蛇,然后我查了资金流向,基本锁定了钱是从德茂洋行流出来的,而德茂洋行其实是大内畅三的产业。” 毕从兴说完,再次感叹,“真不知道这个大内畅三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陈默群冷笑一声,“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想把李前搞掉,然后逼我出山,让我成为军统锄奸队的目标。” “不会吧?”毕从兴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不会?”陈默群拍了拍毕从兴的肩膀, “这个大内畅三一直想对我动手,只是找不到机会,然后才想到了搞掉李前逼我出山的想法。 你细品李前前几次吃瘪,整个黑市的子弹都没了,结果一夜之间军统手里子弹充足,硬生生打出了战场才有的子弹消耗,还不心疼,你说没有他大内畅三的手笔我根本不信。 然后前段时间李前被密集刺杀,绝对也有他的功劳。” “陈先生,对不起,我.......”毕从兴微微颔首,他是真心向陈默群道歉,道歉他之前误会对方。 “别说了,我不害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李前的死我也有责任。” 陈默群开始说场面话了。 毕从兴沉默几秒后说:“陈先生,我建议现在就把这个情况汇报给影佐机关长,我们可能斗不过大内畅三。” “你以为影佐机关长就斗得过大内畅三?”陈默群冷笑一声看向毕从兴,“强如土肥圆贤二都在查大内畅三仓库的时候吃了瘪,就更别说影佐了,你现在把这个消息汇报上去,就相当于给机关长出难题。 你猜到时候影佐机关长会冒着生命危险去处理大内畅三,还是直接处理提出问题的你?” 毕从兴听到这里,背上已经开始出冷汗了,良久后他颤颤巍巍地说:“大内畅三背后有人,军方的人会保他,东京的文官集团也会保他,如果正面和他斗就是死,我们.......”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什么都别做。”陈默群打断了他,“还有,行动二队的尹兴德直接抓了,意思意思审讯几下,然后杀了,写个报告递给影佐机关长,这件事就结了。” “哈依!” 第559章 戴雨浓怀疑 林言这边捱到下班,下班后比克莱尔还先走出办公室。 下楼后开车出门,拐出巷子口便从储物空间拿出一号电台,调频到戴雨浓的频道,迅速发去电文。 发完电文后把频道调回延安频道,再一脚油门来到永民巷巷口的摊位点了一碗面。 面吃到一半,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黑市消息,军统人员雇佣青帮分子对整个特高课高层进行监控,只确认大致行动范围,不确认目的,我方已安排‘梦魇’静默,请知悉。望舒。” 还有这事? 这个消息不仅延安搞不懂,就连自己这个拥有假特派员身份的人都不清楚。 看来得找个机会问问贺全安了。 这件事诡异得很。 如果贺全安要对特高课高层进行监控,最起码也要安排得力的人,完全想不到对方会雇佣青帮分子。 而且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位高大朋就是这批人里面的。 还有一点就是他的要求。 只要求大致范围,不求精确,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看来戴雨浓是怀疑特高课有什么不对劲,但肯定不是“梦魇”,林言倒是不相信“梦魇”这种级别的特务会暴露。 总之就是搞不懂。 既然搞不懂就不去理会了,看后续还有没有新的信息,如果有再确认。 林言吃完面回到家里的时候,重庆的戴雨浓手里已经拿着那份电文了。 “齐五,说说日本人第一天的战况。”戴雨浓看向毛人凤。 当天是日本人进攻的第一天,这一点并不是什么秘密,甚至日本进攻前半个月国军就已经知晓日军要在枣阳方向发动大规模进攻。 “军事委员会那边还是沿用之前制定的先发制敌方案,日军兵分三路向枣阳、唐河地区发动分进合击,目前只有北路接敌日军有所推进,按照现在的情况打下去,层层迟滞敌军,等日军占领枣阳再合围打歼灭战就行。” “你看看这个。”戴雨浓把假“白鹭”那份电文递给毛人凤。 毛人凤接过电文,目光在纸上扫了一遍,嘴角便浮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他把电文轻轻放回桌面,微微颔首。 “戴主任,这个假‘白鹭’的消息确实一向灵通,但这一次,未免有点危言耸听了。”毛人凤苦涩一笑, “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园部和一郎这次的打法跟去年冈村宁次的随枣会战如出一辙,三路分进,中央突破,打完即收。日本人的补给线在鄂北拉得太长,他们的后勤根本撑不住一场超过一个月的战役。去年他们打到枣阳就撤了,今年也一样。”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捋了捋思路,然后才继续道: “而且,宜昌那个地方,日本人不是没想过。但想归想,打不打得下来是另一回事。宜昌地处长江上游,两岸山势险峻,国军在那一带部署了重兵把守。日本人如果真敢越过枣阳往西推进,他们的侧翼和补给线就会完全暴露在第五战区的打击范围内。这种军事常识,任何一个有点头脑的指挥官都不会冒这个险。” 戴雨浓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电文上,什么都没说。 毛人凤见他没接话,又补了一句: “依我看,这个假‘白鹭’要么是被人蒙蔽了,收到了错误的消息。要么就是他故意放出这样一个风声,想让我们把兵力往西调,好让枣阳方向的防线出现缺口。不管哪一种,这个情报都不可信,看来委员长的判断是对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戴雨浓终于开口了: “确实,委员长就是委员长,他之前批的没有错,这个假‘白鹭’确实有问题。” “假‘白鹭’发电文的时间是下午5点11分,把这个时间点发给贺全安,让他确认一下这段时间特高课每个人分别在什么位置。” 此话一出,毛人凤点了点头,又问道: “那我们怎么确认假‘白鹭’到底在哪个区域?” “日本人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们电讯监测部门也有人要卖消息,花点钱的事。” 戴雨浓说完对毛人凤摆了摆手,后者赶紧去忙。 一个小时后,毛人凤回来了,递上一份电文:“戴主任,贺全安安排苏婉芝发回来的电文。” 苏婉芝现在掌握着特别小组,用的是特别小组的电台发回的电文。 “他倒是守规矩,让他电台静默他就真不用自己电台发电文。”戴雨浓接过电文,确认已经完成译电,叹了口气,“看来现在还是得靠这个真‘白鹭’办事啊。” 又过了一会,一名属下又送来一份电文,他看完之后沉默了。 良久后才开口: “不对劲啊!这个假‘白鹭’的电波虽然不能具体到小区域,但可以确认的是在法租界,但下午5点11分的时候,特高课所有高层都没有出现在法租界,难道?” “戴主任,你说可不可能是这个假‘白鹭’根本就不在特高课?” 毛人凤说道。 “不会,绝对不可能。”戴雨浓直接否定了他,“之前那些情报哪一个不是日本人内部出来的,现在的情况来看,大概率是这个假‘白鹭’把情报传给了法租界的红党,让红党转发给我的。 可恶!” 说到这里,戴雨浓一拳砸在办公桌上。 “戴主任,那我们现在怎么处理这个假‘白鹭’?”毛人凤拿不准戴雨浓的心思,问道。 “先不管,他发来消息我们就收着,不处理。” “是!” ......... 一周多时间一晃而过,时间来到5月11日。 林言这天到医院的时间比平时早上半个小时,因为最近的战事发展很快,林言每天都想第一时间看到报纸。 而韩二狗每天都是8点半就把报纸送到,所以林言早上来的也比平时早了。 林言把三份报纸并排摊在办公桌上,像摆开三副牌。 左边是《新申报》,头版配着一张日军战车部队渡过唐白河的新闻照片,照片上河水浑浊,履带碾过河滩留下一道道深痕,标题写着“皇军东西两路胜利会师,枣阳攻略圆满达成”。 右边是反日小报,头版无一例外用大号字体印着“我军诱敌深入,反包围态势已成,日寇陷我军口袋阵”,下面配了一篇措辞激昂的社论,号称第五战区已调集重兵,准备在枣阳以西地区对日军三个师团实施合围歼灭。 第560章 张自忠牺牲了 中间那份是《申报》,中立派的调子,既报道了日军两路会师的事实,也提到了国军在枣阳以北和东北方向仍有部队在活动,最后一段话写得很微妙: “军事观察家指出,日方此次攻势虽进展迅速,但后勤线已拉长至极限,若不能在近期内解决当面之敌,恐将重蹈去年随枣会战覆辙,被迫撤回出发阵地。” 林言看完了,把三份报纸叠在一起,叹了口气。 他知道,在这个时间点,绝大多数人的判断都和这三份报纸反映出来的态度差不多。 亲日派在庆祝胜利,反日派在酝酿反击,中间派在看风向。 所有人都在用去年随枣会战的剧本往今年这场仗上面套。 但林言知道,不一样。 他记得很清楚,历史上枣宜会战的第一阶段,日军确实很快完成了对枣阳的占领,战术目标达成。 但那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园部和一郎根本没有像冈村宁次那样见好就收,他选择在占领枣阳之后继续向西推进,目标直指宜昌。 现在是5月11日,按照历史进程,再过几天张自忠就要率部渡过襄河去截击日军了。 而宜昌的陷落,要到6月中旬。 好在自己在战役开端就给戴雨浓发去了电文,想必他们已经做了万全准备。 只要国军调兵在宜昌以及宜昌周围布下重兵,就算张自忠将军渡过襄河遇险背后也有军队支援,根本就不可能牺牲。 接下来就等着捷报了。 园部和一郎这次上任就要迎来惨败了! 正想着,克莱尔哭丧着脸进入办公室。 “怎么了?”林言问。 “师父.......”克莱尔递过来一份英文版的《字林西报》,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出口。 林言把《字林西报》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 头版照片上,德军装甲部队正越过一片开阔地,背景里是低矮的荷兰农舍,屋顶冒着黑烟。 配文说德军在凌晨时分同时对荷兰、比利时和卢森堡发动了进攻,空降部队在鹿特丹和海牙后方降落,比利时境内的埃本·埃马尔要塞已经遭到猛烈空袭。 他放下报纸,看了一眼克莱尔,对方依然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某处虚无的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这小伙子平时开朗活泼,从手术室出来都能跟护士们嘻嘻哈哈地开玩笑,林言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 “克莱尔,你听我说。”林言走到他面前,在茶几边上蹲下来, “法国有三百多万陆军,马奇诺防线固若金汤,英国人那边也已经派了远征军过去。德国人虽然来势汹汹,但他们的补给线跟日本人在中国遇到的问题是一样的,拉得越长,就越脆弱,这场仗不会很快结束的,法国不会那么容易倒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是法国人,我知道你担心家里。但你现在在上海,离欧洲一万多公里,着急也没有用。不如相信你祖国的军队,他们不是纸糊的。” 林言虽然知道这场仗的结局,但还是往好的方向说,宽慰这个徒弟。 克莱尔没有说话,他的眼神还是空洞的。 林言还想再说点什么,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黄东平探进半个身子,看见屋里的气氛,动作微微一滞。 “林主任,陈院长那边……”他迟疑了一下,“想再搞一次沙龙,问问你的意见。说是上次反响不错,想趁热打铁再办一次,主题还是跟时局相关,但具体方向还没定。” 林言看了看克莱尔,又看了看黄东平,站起身来。 他知道这时候再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苍白的,留他一个人待着也许更好一些。 “走吧,边走边说。”他回头对克莱尔说了一句“别想太多,有什么事随时找我”,然后跟着黄东平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两人并排而行。 “陈院长什么意思,具体想聊什么方向?”林言问。 “他说主要想对实操的细节和标准再细化一下,下次如果真有这样的手术,这些人就算看你操作也知道往哪个方向看。” 林言点了点头:“时间呢?” “他想定在这周六晚上,还是上次那个小会议室。” “可以。你帮我回陈院长,说没问题。” “行!” 两人聊完,林言顺便去查了一圈房,然后回到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林言发现克莱尔还呆坐在沙发上,林言只当是对方对欧洲战事担忧,也没有多问,回到办公桌后坐下静静看报。 过了没多久,克莱尔起身对林言打了声招呼,说去查房,然后就离开了。 一切正常。 接下来的时间,林言也关注着自己这唯一留在身边的徒弟,总感觉怪怪的。 几天之后,一条突然起来的消息强行把林言对徒弟的关注拉了回来。 时间是5月16日,傍晚。 林言刚做完一台简单的手术,刷完手回到办公室就看到克莱尔手里捧着一份号外小报。 克莱尔抬头看见林言进门,欲言又止。 林言皱了皱眉,但没多想。 回到自己座位上,桌上也放了一份报纸,被折了两折,头版朝上,一看就是韩二狗送来的。 他拿起报纸展开。 铅字印出来的标题又粗又黑: “张自忠将军亲率所部渡河截击,在南瓜店壮烈殉国。” 林言的视线在标题上停住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第五战区右翼兵团总司令张自忠将军,于本月十五日率部渡过襄河,向日军第三十九师团侧翼发起截击。十六日晨,在宜城县南瓜店附近与敌主力遭遇,激战竟日。将军身先士卒,亲临前线指挥,所部官兵浴血奋战,终因寡不敌众,壮烈牺牲于阵前。将军临终前遗言:''国家到了如此地步,除我等为其死,毫无其他办法。''” 林言把报纸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他慢慢地坐到了椅子里。 五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一切都是安静的,平和的,和任何一个初夏傍晚没有两样。 但他的脑子里在轰鸣。 张自忠牺牲了。 这场仗开始自己就给戴雨浓发去了电文,告诉了对方日本人的目标是宜昌,以为戴雨浓会重视,会把情报呈上去,会有人去提醒第五战区,会改变战场态势,会让张将军背后有部队托底。 但他什么都没做到。 张自忠还还是在南瓜店陷入了重围,还是战死了。 林言盯着报纸上那行铅字,一遍又一遍地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看来,戴雨浓并没有重视自己的电文,或者说一开始根本不相信自己的消息。 也不知道哪个地方出了问题了。 虽然心痛,但林言还是决定在下班的时候再次给戴雨浓去电,强调日军的下一阶段目标是宜昌。 第561章 戴雨浓幡然醒悟 另一边 戴雨浓手里也拿着张自忠将军牺牲的报纸。 虽然他拿到张自忠将军牺牲的消息更早,但此刻还是忍不住眼眶湿润。 “张自忠将军的遗体现在在哪?”戴雨浓问旁边的毛人凤。 “确切消息,日军第39师团参谋长专田盛寿用棺木收殓遗体,浅葬于陈家集陈家祠堂后土坡。”毛人凤顿了顿,继续补充,“第38师师长黄维纲已经接到委员长命令,前往抢夺遗体。” “好!” 戴雨浓点了点头,然后打开抽屉,拿出那份假“白鹭”之前的电文。 宜昌? 日军在快被合围的情况下依然爆发出强大战力,朝襄河方向扑来,如果不考虑补给的情况下,日本人还真有能力进攻宜昌。 但考虑到补给情况,这个可能性很小。 而且,日军在消灭张自忠部之后,又掉头回去打枣阳了,看样子根本没有强渡襄河的想法。 “让我们的人盯着陈家集方向的消息,必要的时候让我们的人配合行动。” “是!” 毛人凤颔首后转头离开。 几个小时后,戴雨浓还在办公室里等着陈家集的消息,突然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来。” “是!” 毛人凤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文递给戴雨浓。 戴雨浓以为是陈家集的消息,结果一看是一份没有译电的电文,而且是来自假“白鹭”的。 此刻的他气不打一处来,把电文一巴掌拍在桌上,对毛人凤吼道:“给我滚出去,现在除了陈家集的消息,别来烦我。” “是!” 毛人凤又小跑离开。 毛人凤离开后,戴雨浓还是拿出密码本继续了译电。 译电完成后,只有一句话。 “日军下一阶段作战目标是宜昌。” 看到这句话,戴雨浓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报纸,火气彻底压制不住了,直接把电文捏成一坨,丢到抽屉里,嘴里骂道: “可恶!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误导我!” 他直接站起身,根本没把心思停留在假“白鹭”的电文内容上。 他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等待着陈家集的消息。 半个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这一次毛人凤没有敲门,进来之后激动地递过来一份电文。 “戴主任,抢回来了,抢回来了。” 戴雨浓拿过电文一看,心底的石头落下了,点了点头: “好,好样的!” “遗体抢回来就好,接下来日军也是强弩之末了,距离撤退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毛人凤跟着点头:“是是是,日本人压根就没有渡过襄河的想法。” 然而这种乐观的情绪只维持到半个月后的5月31日。 这天傍晚,戴雨浓正在办公室里批阅一份关于上海站经费拨付的公文,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进来。” 毛人凤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译完的电文,颤颤巍巍递过来。 “戴主任,刚收到的前线急电……日军第三师团和第三十九师团,今天凌晨强渡襄河,全线突破了襄河西岸的国军防线。目前先头部队已经向宜昌方向推进了。” 戴雨浓打了个冷颤。 他低头看完,电文的措辞是标准的军事通报格式。 “敌第三师团、第三十九师团于本日拂晓以舟桥部队于宜城至钟祥段实施强渡,我守备部队激战竟日,防线多处被突破,敌军先头已西进,指向宜昌。”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落针可闻。 戴雨浓回到自己办公桌后,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日本人真的渡了襄河。 日本人真的打了宜昌方向。 那个假“白鹭”在5月1日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缓缓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先拿出那张5月1日的电文,然后找到最底下那个被揉成一团的纸坨。 他伸手把那个纸坨掏出来,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把它展开,用手掌把纸团按平在桌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日军下一阶段作战目标是宜昌。” 就这一句话。 当时他看完之后勃然大怒,觉得这个假"白鹭"在张自忠将军牺牲的同一天还在发这种骗人东西,简直是在羞辱他的智商。 他骂了一句,把电文捏成一团丢进了抽屉,然后就去忙陈家集那边抢回遗体的事了。 现在再看这行字,每一个字都像针尖一样刺着他的眼睛。 他又看向5月1日那天收到的第一份电文,是假“白鹭”在战役刚开始那天发来的。 上面写着“日本人拿下枣阳后的第二期作战目标是宜昌,请尽快安排防守”,措辞比后来的那份要详细一些,但核心信息一模一样。 两份电文并排摆在桌面上,一份皱皱巴巴的,一份还算平整。 戴雨浓看着它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毛人凤站在办公桌前,大气也不敢喘。 他当然也知道这两份电文的分量。 一个月前,是他亲口对戴雨浓说“这个假白鹭不怀好意”,是他信誓旦旦地分析日本人的补给线撑不过一个月,是他断定园部和一郎的打法跟去年冈村宁次如出一辙。 而现在,日军已经过了襄河,正在往宜昌推进。 整个第五战区的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宜昌门户洞开。 “我错怪他了。”戴雨浓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错怪了那个假‘白鹭’。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从5月1日到现在,他一直在告诉我日本人要打宜昌,是我不信,甚至还怀疑他是红党的人,怀疑他别有用心。” 他一直在自责,却绝口不提委员长当初对假“白鹭”的那个批注。 “眼下已经无力回天了。”戴雨浓顿了顿,沉声道,“日军先头已经到了襄河西岸,宜昌周边的守备兵力根本挡不住三个师团的全力冲击。军事委员会那边就算现在调兵也来不及了。宜昌这个口子,我们守不住了。” 毛人凤微微颔首,开口:“戴主任……” 戴雨浓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你出去吧。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毛人凤没有再说什么,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戴雨浓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两份电文,沉默良久后,打开抽屉,拿出密码本,在一张空白的电报纸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后,他译成电码,起身到门口,把电文交给门外候着的毛人凤:“发给假‘白鹭’,三天内每天10个时段发送,一定要让他收到。” “是!” 送走毛人凤之后,戴雨浓突然想到假“白鹭”更早的电文,立马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石友三要出事了! 这个人的投降倾向也是真的。 第562章 就这样吧 另一边,林言刚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把频道调回延安频道,便听到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前情已悉,此前疏忽罪责在我。以后若有新讯,请继续发送,仍按旧频道接收。戴。” 什么叫此前疏忽罪责在他? 那可是成千上万将士的性命,那可是张自忠将军的性命,那可是大片领土拱手让人。 日军占领宜昌后,从汉口起飞的日机再也不担心宜昌周边山区部署的防空火力了,他们可以直奔重庆完成轰炸。 自己终究还是没能改变这一段历史! 林言坐在床边,苦涩一笑。 收到这条电文,意味着戴雨浓终于相信了他。 他等这一天等了一个多月,从5月1日第一封电文发出,到张自忠牺牲,到日军强渡襄河,到他以为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打了水漂,这一刻迟到了太久太久。 但他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窗外的夜已经很深了,租界里的灯火也稀疏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林言脱了外套在床沿上坐了很久,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清楚。 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宜昌守不住。 就算现在戴雨浓相信了,军事委员会也来不及调兵了。 日军三个师团渡过襄河之后如潮水般西涌,宜昌周边的守备兵力根本不是对手。 宜昌陷落后,重庆从此暴露在日本空军的长航程轰炸范围之内,接下来是几年没完没了的大轰炸。 他躺下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两点,但没睡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索性起了床,洗了一把冷水脸,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眼底布着血丝,脸色灰白。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出门吃了早饭,然后比往常更早地到了医院。 克莱尔已经在办公室里了。 这是自5月11日那天以来,林言第一次见到他恢复了一点精神的样子。 他面前摊着一份英文报纸,见林言进来,主动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欣喜: “师父,你看到新闻了吗?敦刻尔克那边……英国人在大撤退,但是德军没有全力进攻!报纸上说德军的坦克部队在法兰德斯地区损失很大,燃油也不够了,暂时无力围剿,很多英法士兵正在从海滩上撤走。或许情况没那么糟,法国还有希望。” 林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想说什么"那就好"之类的话,但最终没说出口。 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头。 克莱尔说的那些,敦刻尔克、德军坦克损失、英法大撤退,他都知道,在另一段历史里他也知道最后的结果。 但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下宜昌、宜昌、宜昌。 “嗯。”林言敷衍点头,然后把外套挂上衣架,绕过办公桌坐下来。 克莱尔显然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他合上报纸看了林言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但见师父脸色不大好,便识趣地没有再多说下去,只是把报纸叠好放回桌上,轻声说了句: “那我先去查房了,师父。” 林言“嗯”了一声,没抬头。 克莱尔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想回头看看,最终还是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自己这个唯一的徒弟脑子里也是欧洲那边的事,对中国这边的战场一点不关心,越想越气。 哎,终究非我族类。 就这样吧。 ............ 从6月1日到6月17日,枣宜会战的战局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朝着林言最不愿看到的方向一路狂奔。 6月1日,日军第三师团和第三十九师团渡过襄河后兵分两路,一路直扑宜昌,一路向当阳方向迂回。国军襄河西岸的防线在日军猛攻下节节后退,通讯断绝,指挥混乱,各部之间失去联络,只能各自为战。 6月3日,日军占领当阳,宜昌北面门户洞开。宜昌城内的居民开始大规模撤离,码头拥挤不堪,江面上塞满了向西逃难的船只。守军奉命在城区外围构筑工事,但兵力严重不足,弹药补给也跟不上。 6月5日,日军先头部队抵达宜昌城郊,与守军展开激烈交火。国军第十八军一个师在城外苦撑两日,伤亡过半,被迫撤入城内巷战。 6月8日,宜昌城防司令下令炸毁长江边的码头设施和囤积的军用物资,浓烟遮蔽了半个江面。城内巷战持续,日军逐屋推进,国军逐屋抵抗。 6月10日,日军主力完成对宜昌的合围,城外制高点全部失守。宜昌城内的守军弹尽粮绝,被迫在夜间分批突围,向西撤入巴东山区。 6月12日,宜昌陷落。 日军占领宜昌后迅速在城内布设军事设施,在江边架设高射炮阵地,在城郊修建临时机场。 从这一刻起,从汉口起飞的日军轰炸机再也不需要绕道躲避宜昌周边的防空火力网,他们可以从宜昌上空直飞重庆,航程缩短了将近三分之一,重庆的大轰炸时代正式拉开序幕。 6月14日至16日,日军继续向西追击,但国军残部已退入鄂西山区的险峻地形,日军的机械化优势在山地中无从发挥,追击速度明显放缓。 战线暂时在宜昌以西约六十公里处稳定下来,形成了新的对峙态势。 枣宜会战至此基本结束。 林言每天早上看报纸,每天看到的都是坏消息。 宜昌丢了就是丢了,军事上已成定局,谁也没有办法让时光倒流。 6月17日这天早上,林言照常来到医院。 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克莱尔不在。 他愣了一下。 自己已经是踩点来了,今天克莱尔是迟到了啊。 他没太当回事。 年轻人偶尔迟到很正常,何况克莱尔最近情绪一直不太稳定,欧洲那边的战事让他心神不宁,也许昨晚又熬夜看报纸了。 但到了上午十点,克莱尔还是没有出现。 林言站在走廊里,看着护士们进进出出,偶尔有医生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一个带来克莱尔的消息。 他皱了皱眉,朝黄东平的办公室走去。 第563章 克莱尔的父亲 黄东平正在伏案写东西,见林言进来便抬起头:“林主任?有事?” “克莱尔今天来了没有?跟你请过假吗?” 黄东平摇了摇头,露出意外的表情: “没有啊。他平时不都挺准时的吗?今天没来?” 林言心里紧了一下。 “看来得给他家里打个电话,问问怎么回事,确实不行去他家一趟,看看情况。”林言自言自语道。 刚出黄东平办公室就看到二楼楼梯口上来一个人,正是就克莱尔的老丈人沈广雄 他看见林言,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不等林言开口就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林医生!”沈广雄的声音焦急,“克莱尔这孩子,在家里关了自己一晚上了!谁也不让进,门从里头反锁了,晴儿在门外喊他他也不应,早饭都送不进去。林医生,他平日里就听你的话,你能不能去看看他?” 林言被沈广雄攥着手,对方掌心里的冷汗已经粘在林言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老人的手背:“别着急,沈先生,我跟你去看看。他最近心里确实压着事,应该是欧洲那边的消息让他受了刺激。” 沈广雄连连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我知道,知道。晴儿跟我说过,欧洲战事不利。但也不能这样不吃不喝把自己关起来啊,再这样下去人就要出事了!” “好。” 林言跟着沈广雄快步出了医院大门,没有开自己的车,直接上了沈广雄的车。 一路上沈广雄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女儿再过一个多月就要生了,这个时候克莱尔一定不能出事,嘴里没停过。 “这孩子啊,平时看着阳光开朗,心思其实重得很。”沈广雄到了家门口,停下车,叹了口气,“他父亲在法国也是高官,就算是法国投降了也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不知道他着急什么?” 林言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法国投降是一大早的新闻,但只是同意投降,还没到正式投降的地步。 而且克莱尔虽然情绪化,但不是一个会连续把自己关在屋里的人。 必然有其他东西刺激了他。 很快到了洋房的二楼。 沈晴顶着大肚子,红着眼眶站在门口,见了林言像是见了救星,声音带着哭腔:“林医生,你快看看吧,不吃东西,连水都没怎么喝,我们真的没办法了……” 林言走到卧室门前,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声音放得比平时温和:“克莱尔,是我。师父来了,开门。” 门内一片寂静。 他又敲了两下:“克莱尔,有什么话你出来说。不管什么事,总有办法的。” 大约过了半分钟,门内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是锁舌“咔嗒”一声。 门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露出克莱尔的半张脸,胡子拉碴。 他看见林言站在门外,嘴唇颤抖了一下,然后猛地打开门,一把抱住了林言的肩膀,头埋在他的肩膀上。 再然后,克莱尔哭了。 一边哭一边说:“法国投降了......法国投降了......” “我知道,你先冷静。” 克莱尔没有停下,而是继续说:“投降书是我父亲亲笔起草的,是他,他一开始就知道,亨利要回法国的时候我就收到他的电报,让我不要回法国,我......我当时还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我父亲他是,他是出卖国家的那个人......” 原来如此! 果然,法国投降根本不会让克莱尔如此,而他父亲是起草投降书的人,这才是关键。 法国投降这种事,林言本来不想置评的,但为了自己徒弟,那就只能想尽一切办法来说服自己徒弟了。 “来,跟师父去吃个早饭,边吃边聊。” “嗯。” 克莱尔微微点头,然后从林言肩膀上下来,扶着林言的手站着抽泣。 林言另一只手对沈广雄和沈晴摆了摆手,两人心领神会很快把饭菜端了过来。 林言和克莱尔也进屋了。 这间房子是书房,还有个阳台。 林言和克莱尔在阳台上的小桌旁坐下,沈广雄和沈晴也退出房间,把门关上。 “吃。”林言看了一眼桌上的小馒头、稀饭咸菜,示意克莱尔先吃。 克莱儿点了点头,不多时,小馒头和稀饭全部吃完了,然后拿过纸巾擦了擦嘴。 这时候林言才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你父亲做了卖国的事,而且罪大恶极?甚至你现在觉得自己是他儿子,感觉很羞耻?” 此话一出,克莱尔的眼角又开始酝酿泪水。 林言不等他发作,接着说: “但我觉得你父亲做的是对的。” 克莱尔抬起头,眼眶里还蓄着将落未落的泪,嘴角挂着一丝稀饭的残渍,整个人看上去很茫然。 他显然没料到师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良久后挤出一句话: “师父,你说我父亲……是对的?他可是亲手起草了投降书的人啊。一个国家的军队还在打仗,政府就要向敌人跪下认输,这……这怎么可能是对的?” 林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阳台的栏杆,落在弄堂对面屋顶的灰瓦上。 晨光已经升得很高了,几只麻雀在檐角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随后他转头看着克莱尔的眼睛,语气不急不缓:“克莱尔,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父亲在法国政府里做事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克莱尔低声说,“他一直在外交部,从普通职员做到司长,战争爆发前刚升了副秘书长。” “那你觉得,一个做了二十多年外交工作的人,对国际局势的判断,会比那些在街头喊口号的年轻人差吗?” 克莱尔怔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言继续往下说: “法国和德国这场仗,不是昨天才开始的。你父亲他们在高层,早几年就看清楚了形势。 一战打完才二十多年,法国死了多少人?整整一代青壮年几乎被打光了,人口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你以为法国不想打?是打不起。再打一场像一战那样的消耗战,法国这一代人又要填进去,填完之后呢?国家还剩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 “德国人这一次的战术你也看到了,装甲部队闪电式突击,绕过马奇诺防线从阿登山区直插法国腹地。这种打法法国人从来没有见过,整个指挥体系都瘫痪了。到了这种局面,再打下去除了让更多年轻人送死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你父亲他们做出投降的决定,是因为他们看清楚了这场仗的结局,继续抵抗,只是无谓的牺牲,用投降换来一部分国土的保留、政府的存在、人民的安全,从长远来看,未必是错的选择。” 第564章 南市难民营遣散 克莱尔的眼睛里泪水已经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的神情。 他似乎想反驳,但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 “可是……可是我们和英国是盟友啊。丘吉尔还在坚持打,我们却先投降了,这不就是背弃了盟友吗?” “英国和法国是盟友没错。”林言点了点头, “但你父亲他们心里清楚,盟友这两个字在国与国之间就是一句屁话。英国人在敦刻尔克撤退的时候,带走了自己的军队,法国士兵被留在海滩上自生自灭。你觉得这时候法国人还应该为了‘盟友’两个字继续把最后一滴血都流干吗?” 克莱尔沉默了。 他知道敦刻尔克的时候,英国最开始确实隐瞒了撤退计划,最后英国人撤完了才开始撤法国军队,但没有撤完,以至于4万法国军队被俘虏。 林言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要知道,你父亲在投降书还没起草之前就发电报让你不要回法国,这说明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心里最先想的是你的安全。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在乎的是他的儿子不要卷入这场必败的战争。” 克莱尔的肩膀终于不再颤抖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脸,声音还哑着,但语气已经平稳了许多:“师父,你说得对……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林言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天空里一丝薄薄的云: “你父亲把你留在上海,就是希望你能远离欧洲那个正在坍塌的世界。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替他感到羞耻,而是想清楚一件事,等这场仗打完,你想做什么。” 克莱尔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重复道:“等战争结束……” “对。”林言说,“仗总有打完的那一天。你现在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你父亲的这步棋,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评价,他至少替你留了一条后路。你不能辜负他这份心。” 克莱尔沉默良久,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把桌上最后一口稀饭也喝完了,放下碗筷,看着林言,眼底最初的绝望已经褪去了大半。 “师父,谢谢你,我会好好想想你说的话。” 林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行了,吃完饭收拾一下,下午回医院上班。” 克莱尔“嗯”了一声,跟着也站了起来。 克莱尔眨了眨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跟着林言走出了书房。 沈广雄和沈晴还守在门口,见两人出来,沈晴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克莱尔走过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了句“我没事了”,然后又转向沈广雄鞠了一躬,说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沈广雄连连摆手,嘴里念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眼眶也红了一圈。 林言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人,没有多留,告辞出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二楼阳台的方向,克莱尔已经换好了外衣从屋里出来,正扶着沈晴往楼下走。 他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出门加了一辆黄包车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他刚才跟克莱尔说的那番话,既是安慰徒弟的托辞,也是法国眼下的实情。 法国可以投降,但中国不行,中国人有自己的脊梁。 眼下枣宜会战刚结束,宜昌已经丢了,重庆的大轰炸马上就要来了,而自己在这座孤岛一样的城市里,能做的事情依然少得可怜。 但至少,他今天把一个年轻人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这是他六月里做成的为数不多的好事。 还有一点,那就是之前克莱尔的种种异常也得到了解释,至少他不是因为其他原因,也让林言心底的石头落地了。 .......... 林言回到慈心医院,就发现医院不少医生从楼上下楼,一看时间也才11点,不至于这么早翘班去吃饭吧? 而且黄东平也在队伍里。 林言还没开口,黄东平率先迎上来问:“林主任,克莱尔怎么样了?” “还好,下午应该就回医院了。”林言随后话锋一转问,“黄院长,你们这是?” “哎,你也一起去,边走边说。” 林言还没上楼就被黄东平拉着出门了。 没有开车,直接步行往枫林桥的方向走。 原来,法国确定投降后,在华界南市建设难民区的饶家驹要返回法国,想在法国建造难民区,然后华界南市难民区就只能疏散。 这是个大工程,各界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慈心医院就属于出力的那一部分。 直接带医生前去帮难民解决问题,检查身体,看病都需要医生。 至于饶家驹,其实是个法国人,饶家驹只是他的中文名字,现在他自己国家有难要回去,也能理解。 林言跟着黄东平等人出门了。 刚出医院没几步路,储物空间中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饶家驹离沪,南市难民营遣散,今安排我方积压暴露人员混入其中撤离,慈心医院外围负责掩护,有机会暗中照看。望舒。” 还有这种操作? 不过也说得过去。 暴露的人员肯定是有的,以红党在上海如今的组织能力,把人藏起来确实能做到,但把人运出去的机会却并不多。 这一次算是个好机会。 至于慈心医院的外围,自然就是黄东平。 林言瞥了一眼前方的黄东平,苦涩一笑。 如果有机会,帮帮他也是应该的。 20分钟后,慈心医院的队伍在枫林桥桥头排成长队接受检查。 检查的人有法租界的,也有日本人,主要检查的是所有人身上有没有夹带,顺带把携带的医疗器械进行检查。 耗时半个小时才搞完,过了枫林桥到了难民区的时候已经12点。 一行人简单对付一口就投入到工作当中。 最先开展的是体检工作。 对于大部分难民来说,他们身体有个病痛根本就不会去治,而是直接扛着,有口饭吃就行。 长此以往,很多小病拖成大病,最后无声无息地离开。 第565章 平古英二和姜广鼎 体检的场地设在难民区边缘一座废弃的仓库里,几扇高窗透进来的光线在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灰尘。 慈心医院的医生们一字排开,面前摆着简易的诊桌,听诊器、血压计、压舌板,虽然条件简陋,但流程井然有序。 林言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后面,面前已经排了一串难民。 大部分是营养不良和寄生虫感染,还有不少老人患有慢性支气管炎和关节炎,都是长期缺医少药积累下来的老毛病。 他一一开了药方,交代注意事项,护士在一旁登记造册,安排后续领取药品。 排到队伍中间时,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孩被一个中年妇人搀到了林言面前。 男孩大约十一二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呈现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呼吸短而急促,每吸一口气锁骨上窝就明显地凹陷下去。 那妇人衣着破旧但浆洗得干净,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上前握住林言的手。 “医生,您给看看这孩子……他咳了大半年了,最近越来越厉害,晚上有时候喘不上气来,我们……我们实在没钱带他看大夫……” 林言让男孩坐到跟前的凳子上,解开他破旧的棉布衫,露出嶙峋的肋骨。 他拿起听诊器贴在男孩胸前,听了左肺上叶,又换到右肺,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右下肺呼吸音几乎消失,叩诊呈实音,胸廓肋间隙明显变窄。 他又问了男孩有没有午后低热、夜间盗汗的情况,那妇人连连点头。 典型的结核性胸膜炎后遗症,胸膜增厚粘连,形成了纤维板压迫肺组织。 如果不做手术把那层纤维板剥离掉,这孩子右肺的功能会越来越差,最后整个肺都张不开。 林言放下听诊器,看着那妇人: “孩子的病能治。但需要做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把肺上那层硬壳剥离掉,让肺重新扩张起来。手术之后还要用链霉素巩固疗程,至少三个月。” 妇人听完,嘴唇哆嗦了一下: “大夫,这个……这个手术要很多钱吧?我们……我们是从南市那边迁过来的,身上实在拿不出什么钱了……” 林言摆了摆手: “医院这次是义诊,手术费和药品都走慈善经费,不花钱。你把孩子的名字登记一下,回头我安排住院床位。” 那妇人愣了一瞬,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等她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之后,“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脑袋往地上磕:“大夫!您是活菩萨啊!我们全家给您磕头了!” 林言赶紧起身把人扶起来,嘴里说着“别这样、别这样”,心里却有些发酸。 一个免费手术加一个疗程的链霉素,在自己看来只是举手之劳,但在这些逃难的人眼里,却是一辈子都够不着的救命稻草。 他交代护士把男孩的信息登记好,又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医嘱,然后示意下一个病人上前。 就在这时候,仓库大门方向传来一阵皮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响。 林言抬起头,目光穿过排队的人群,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平古英二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深绿色的军装,腰间的佩刀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他身后跟着四个同样穿着军装的士兵,还有一个穿灰色西装的文职人员在旁边点头哈腰地引路。 仓库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排队的难民们下意识地往两边缩了缩,原本还小声交谈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角落里一个婴儿的啼哭声突兀地响了几声,随即被母亲捂住。 平古英二的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在几张诊桌间漫不经心地移动着,最终落在了墙上贴着的那份难民登记簿上。 他朝那个灰西装的人说了句什么,对方连连点头,然后快步走到仓库管理人员的桌前,开始翻查名册。 林言注意到,平古英二并没有往医生这边走。 他径直去了核对名单的区域,背对着这边,正俯身看着那名册上的姓名和数字,偶尔伸手指一下某个条目,旁边的士兵便会记录什么。 日本人来查人。 林言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给面前的老人听诊,手上的动作一如既往地稳当。 但他的余光一直留意着平古英二的动向。 这时候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稍稍侧过头去,在人群中寻找黄东平的身影。 黄东平坐在左前方第三张桌子后面,面前是一个抱着婴孩的年轻妇人,他正低头写处方。 但他的握笔的姿势明显比平时僵硬,左手的手指下意识地抠着桌沿的木质边角,频率很快。 虽然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可林言一眼就看出他紧张了。 林言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黄东平今天带着队伍来难民区体检,从慈心医院的医生队伍配置到现场组织安排,都是他一个人操持的。 如果这中间有红党的人想趁难民疏散的机会混出去,黄东平作为外围掩护和协调者,必然会在流程上做一些细微的手脚。 比如某个人的登记信息跟实际身份不完全吻合。 而平古英二现在正在翻的就是难民登记名册。 林言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拿下来,对面前的老人说了句“你等一下”,然后起身朝平古英二走去。 该自己行动了。 平古英二跟前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就是难民区的临时管理人员,叫姜广鼎,饶家驹走得匆忙,这里直接丢给了他。 姜广鼎见到林言过来,本来还在跟平古英二说话,下一秒拦在林言面前: “你干什么的?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站住。” 林言明白了,这个姜广鼎不认识自己,只是微微一笑停下脚步,站在那里对着对方笑了笑。 “你笑什么笑?”姜广鼎怒气上涌。 下一秒,平古英二对姜广鼎摆了摆手:“这位是林言林医生,对他尊重点。” “是!平古太君。”姜广鼎立马换了一副嘴脸。 平古英二随后起身,和林言握手:“你怎么也来了?” “这不是过来给难民检查身体嘛,听说难民要疏散,每家医院都来人了,给这些难民检查身体,不要在疏散的过程中出事,出了事你们也不好处理。” 林言语气诚恳。 第566章 姜广鼎倒霉 “确实是啊,这些人都是上海周边逃难过来的,他们的老家现在也算稳定,大部分人是要遣散回老家的,要是有个病什么的,死在路上了确实不好看。”平古英二点了点头,“怕就怕这些人里面掺杂了不该有的人。” 话音未落,一名特高课人员前来汇报道:“平古君,这些临时登记的信息不好核对,眼下时间有限,得想其他办法。” 平古英二还没说话,刚才到一旁的姜广鼎赶紧上前微微颔首:“平古太君,我倒是有个法子。” “说。” “这里的所有难民都有档案,就在那边的箱子里,只要多派人手直接按照姓名核对一道工序,不需要先登记然后汇总后核对两道工序。” 姜广鼎点头哈腰地指着一个大箱子说道。 林言看了一眼他手指的大箱子,正好在自己过来的路上。 如果真让日本人这么查,红党的人根本就出不去,还会全部被筛查出来。 想到这里,林言对平古英二说:“平古君,招呼也打了,你忙,我该去给看病了。” “好。”平古英二点了点头。 林言随后往自己工位走去,路过那口箱子的时候,心念一动,下一秒一大半的档案进入了自己的储物空间,满满当当。 箱子里还有一部分档案没带走。 不过也够了。 档案不齐全,等于是废档案。 随后,林言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后开始检查,不多时又查出几个需要留下治疗的,都做了登记。 就在给一个老奶奶检查的时候,突然听到后面一声呵斥:“好你个姜广鼎啊,让我调人过来,结果箱子里的档案少了一大半,你让我怎么核对?” 很明显,档案少哪怕一本都不好核对,何况少一大半。 “怎么可能?我早上还看过,一本都没少,箱子又是锁住的,不可能!”姜广鼎的声音很自信。 “来人,把他给我带过去,让他自己看看。” 不多时,林言便听到姜广鼎的惊呼声:“不可能,这不可能,肯定是这些医生,是他们干的,刚才那个林医生过来过,还有那些医生都有可能。” 林言之前一直没转身,这个时候总算找到机会了,转身问道:“平古君,怎么了?” “没事,就是这个姜广鼎胡说八道,想把档案丢失的责任赖到你们医生头上。”平古英二说道。 随后平古英二对旁边的手下说:“给我打,给我狠狠地打!” 平古英二话音落下,那两个特务便一把将姜广鼎从地上拎起来,又踹了一脚,逼他跪在地上,然后皮鞭就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姜广鼎最开始还扯着嗓子喊冤枉,挨了三五鞭之后声音就变成了杀猪般的嚎叫,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后背上的衣服被鞭子抽出一道道血痕。 平古英二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周围难民区的工作人员和排队等候的难民们全都噤若寒蝉,有人低下头不敢看,有人悄悄往后挪了几步。 医生那边也安静得很,几个年轻护士脸都白了,却谁也不敢出声。 抽了大约十几鞭,平古英二终于抬了抬手。 两名特务停下来,一人揪住姜广鼎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姜广鼎满脸是泪,鼻血糊了半张脸,嘴唇哆嗦着还在重复那三个字:"不可能……不可能……" 平古英二走过去,弯下腰,一把揪住姜广鼎的衣领,把他往自己跟前拽了几寸。 他的脸几乎贴着姜广鼎的脸:“你说不可能?来来来,你给我算算。” 平古英二把姜广鼎扯到箱子旁,伸手往箱子里一探,掏出来空空荡荡。 偌大的箱底只躺着薄薄一层档案册,目测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 “你给我算算,少了多少本?”平古英二嘴角已经在微微抽搐了。 姜广鼎颤巍巍地看了一眼,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五……五百多本……” “五百多本。”平古英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冷笑一声,从箱子里随手拿起一本剩余的档案册,在手里掂了掂, “这本大概有一斤重?差不多吧。五百本,就是五百斤。五百斤的东西,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从这口箱子里搬走,还要搬出这间仓库。你告诉我,谁做得到?是你做得到,还是这帮医生做得到?” 姜广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平古英二把手里那本档案册“啪”地丢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看着姜广鼎: “你早上看过,一本没少。锁是你自己锁的,钥匙在你兜里。然后我来了,打开箱子,里面少了一大半。你跟我说是那些医生干的?他们怎么打开锁?他们有五百斤东西怎么搬走?搬走之后放哪里?你是觉得我是个傻子,可以随便糊弄?” 姜广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 他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太君……我,我真的不知道……” 平古英二没有再理会他,转过身对旁边等候的手下挥了挥手:“把调过来的人全部撤走。今天不查了,到此为止。” 那个属下明显愣了一下,犹豫着问了一句:“平古君,不查了?万一这中间……” “我说不查了。”平古英二打断了他,“难民疏散是上面交代下来的大任务,时间紧,影响大。如果在这里大规模折腾,耽误了疏散进度,你负得了责?”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仓库里那些被惊扰得瑟瑟发抖的难民,又补了一句: “查档案的事情,把姜广鼎带回去审就行。找不到档案的源头,找到责任人也一样。走了。” 平古英二说完便转身朝仓库大门走去,两名特务架着半死不活的姜广鼎跟在后面,剩下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桌上的登记簿和记录册,很快就从仓库里撤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时候的黄东平松了一大口气。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几十号混进来的红党人员安全了。 当然,这一切都被林言的余光看在眼里。 第567章 亨利·莫里哀的安排 与此同时,公董局已经乱成一锅粥。 “怎么办,怎么办?”皮埃尔·兰伯特在大办公室内来回踱步。 其他人也纷纷摇头,因为在此之前他们压根没有收到消息,不知道国内会投降。 结果投降的消息来了没多久,就收到了电文,说国内要成立维新政府,让法租界做好稳定工作,之后还有新的通知。 亨利·莫里哀坐在主位上,其他人分别坐在左右两边。 “皮埃尔,坐。” 皮埃尔·兰伯特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亨利·莫里哀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 在座的七八个人脸色都不大好看,有的低头盯着桌面,有的皱着眉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亨利·莫里哀随后开口了: “各位,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都不踏实。投降的消息来得太突然,我们在座的人没有一个提前收到风声。但这件事仔细想想,并不奇怪。国内的报纸和电报从前线传回来的消息一直都是‘战局稳定’‘防线坚固’,所有人在报喜不报忧。等到真的瞒不住了,消息一出来就是投降,中间没有任何缓冲,所以我们才会觉得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 “但我们要清楚,巴黎现在依然是法租界的主心骨。不管国内成立什么政府,是维希政府也好,是别的什么名头也好,我们眼下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等那边的进一步指示。在没有收到新的指令之前,法租界的一切照常运转。该收的税照收,该维持的秩序照维持。我们能做到的,就是稳,不要慌,不要乱。” 坐在右侧靠前位置的褚万霖这时候抬起头来,眉头紧皱: “总董,现在都这个局面了,还能做什么准备工作?巴黎投降了,日本人只会更加嚣张。之前公共租界那边被日本人欺负成什么样子,大家都有目共睹。法租界早晚也要面对同样的问题,我们手里还有什么牌能打?” 话音落下,左首的雅克·西蒙立刻接上了话茬,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虑: “褚董事说得对。日本人早就对法租界虎视眈眈了,之前碍于法国在国际上的地位还收敛一些。现在法国本土都投降了,他们还会把我们放在眼里吗?我在法租界的几处产业,今天已经有人来打听报价了,出价低得离谱,分明就是在趁火打劫。今后法租界内各种利益能不能得到保证,我都开始怀疑了。” 坐在雅克·西蒙旁边的陈裕昌跟着附和: “是啊,老雅克说的就是我想说的。法租界现在就像一块肥肉,日本人随时想咬一口。我们这些人都在法租界有产业、有家眷,万一局面失控,连个退路都没有。” 亨利·莫里哀静静地听完所有人的发言,等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各位,你们把问题想得太悲观了。法国投降是不假,但投降之后新的法国政府是受德国控制的,而德国和日本迟早是盟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法租界不但不会成为日本人的眼中钉,反而会成为他们‘友好盟邦’的领地。日本人再怎么嚣张,也不会在德国盟友的地盘上公然胡来。” 日本人一直想和德国结盟的事不是秘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番话在每个人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才继续道: “所以目前的情况,法租界比公共租界要安全得多。公共租界那边有英国人的利益,而英国现在正在和德国打仗,日本人欺负他们名正言顺。但我们这边不一样,我们和德国现在是‘同一阵营’的。日本人哪怕心里再想吞掉法租界,表面上也得给德国人留几分薄面。” 众人面面相觑。 雅克·西蒙的烟抽到了尽头,在烟灰缸里摁灭。 亨利·莫里哀见大家的情绪稳定了一些,便侧过头来,目光落在了褚万霖身上:“褚董事,你跟林言关系好,有个最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褚万霖一愣:“总董先生,这跟林言有什么关系?” 亨利·莫里哀往椅背上一靠,不紧不慢地说: “林言有个法国徒弟叫克莱尔,你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这个克莱尔的父亲老克莱尔,是法国外交部副秘书长,也是这一次停战协定法方起草工作的主要负责人。换句话说,那份投降书,就是老克莱尔先生亲笔起草的。” 褚万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显然这个信息让他有些意外。 亨利·莫里哀继续说: “维希政府刚刚成立,在外交体系内需要维系和巩固各种关系。老克莱尔作为停战协定的起草人,在新政府里的话语权只会增不会减。他在上海的儿子克莱尔,就是我们法租界公董局和维希政府之间最直接的一根线。而林言是克莱尔的师父,师徒关系比上下级关系要牢固得多。所以......” 他直视着褚万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想办法把林言和克莱尔一起邀请到公董局来,我们跟这两位先生碰个头。态度要诚恳,姿态要放低,不要让人觉得我们是临时抱佛脚。我要通过克莱尔这条线,跟他在巴黎的父亲建立直接的联系。以后法租界有什么难处,至少有人能在维希政府那边说得上话。” 褚万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总董的意思我明白了。林言那边我跟他关系还算不错,约他出来吃顿饭不成问题。但克莱尔那边……我跟他不算熟,如果林言肯帮忙引荐的话,应该不难。” “那就这么办。”亨利·莫里哀满意地点头,“这件事越早越好。你这两天就安排,不用太正式,林言是个聪明人,他会明白是什么意思的。” 褚万霖应了一声“好”,然后把这件事记在了随身带的小本子上。 会议到此基本结束,其他人陆续起身离开。 褚万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苦涩摇头。 他知道林言之前有个徒弟是英国公爵之子,倒是没想到克莱尔也有如此家世。 第568章 药爷的生意 当天下午离开难民区的时候,林言来到旁边的一个井盖旁,心念一动,把那几百本档案放入下水道,然后才离开。 难民区的难民疏散有专人负责,红十字会也会把需要治疗需要做手术的人分批送到各医院,这些都不需要林言管。 就在林言准备叫一辆黄包车回法租界的时候,药爷出现在林言的视野中。 “林医生,黄院长,你们都在啊。” 林言循声望去,只见药爷穿着一件灰布短褂,头上戴着一顶半旧的草帽,正站在一辆骡车旁边朝他们招手。 他身后是一长溜马车和骡车,沿着难民区外围的土路排了足有几十辆,车板上堆着捆扎好的铺盖卷和零零碎碎的行李,有些车上已经坐着人了,男女老少都有。 黄东平先迎了上去,跟药爷握了个手: “药爷,您这是……” 药爷咧嘴一笑,伸手朝身后那排车队指了指: “接了批活儿,把南市难民区疏散的人员往周边各县送。上海周边不比前两年了,仗打了这么久,地盘相对稳定了些,好多难民老家其实还在,房子还在,回去好歹有块地种。在上海待着光吃粮不产粮,时间长了谁也扛不住。” 他拍了拍旁边那匹骡子的脖颈,骡子甩了甩尾巴。 “这批人是往松江和青浦方向送的,明天还有一批往嘉定和太仓送。红十字会那边牵的线,说是难民疏散的运输任务,我寻思着闲着也是闲着,就接下来了。” 林言走上前来,笑着打趣道:“药爷,那您这一趟可赚大了吧?” 药爷摆了摆手: “赚什么赚啊,一分钱没有,白跑。红十字会给的条件是,送人的时候不收钱,但回来的时候可以顺道拉中药材,沿途各县的药铺给我备好货,我往回拉的时候不报关、不上税。这买卖说划算也划算,说亏也亏,就看回来能拉多少药材了。” 林言想了一下,点了点头:“那也算划算了。现在中药材的行情一天一个价,你拉一车回来转手就是利润。不过来回跑这一趟,路上草料人工加起来也不少吧?” 药爷嘿嘿一笑,压低了些声音:“草料是死的,但人是我自己雇的车把式,以后往上海运药材的生意我占主导,这些人都要养,现在闲着也是闲着。”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朝林言和黄东平补了一句:“对了林医生,慈心医院要是需要中药材,您跟我说一声就行。我回头从松江那边拉回来的货,直接给你们送过去,不用走药铺的中间价,省一道是一道。” 林言点了点头: “慈心医院虽然是西医院,用的药大多是西药制剂,但元胡、金银花、连翘、黄芩、鱼腥草这些还是需要的,回头我列个单子给你送过去。” 药爷拱手:“好,一定办妥。” 说完他便转身朝车队前面走去,翻身上了头一辆骡车的车辕,鞭子在空中甩了个脆响,吆喝了一声,几十辆马车骡车便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片淡黄色的尘土。 林言和黄东平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直到车队拐过前面的弯道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走吧,回医院。”林言说。 医生们都叫了黄包车,二十分钟后便在慈心医院门口停了下来。 林言付了车资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愣了一下。 褚万霖正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茶。 克莱尔也在,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脸色比早上好了不少。 褚万霖见林言进来,放下茶杯站了起来,笑呵呵地迎上来: “林医生,可算把你等回来了。我在这儿坐了大半个钟头了,克莱尔先生陪我聊了好一会儿。” 林言把外套挂上衣架,看了克莱尔一眼,转向褚万霖:“褚董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有事儿?” 褚万霖也不绕弯子,直接说: “是这样,公董局总董亨利·莫里哀先生想请你们二位吃顿饭,时间定在明天晚上,地点在公董局旁边那家法兰西餐厅,私宴人不多,主要是想跟克莱尔先生认识认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林言和克莱尔之间交替落了一下,语气自然: “林医生你也知道,现在法国那边情况特殊,公董局这边有些事想跟克莱尔先生的父亲那边搭上线,所以总董先生想通过克莱尔先生这边牵个线。当然,林医生你作为克莱尔先生的师父,自然是座上宾。” 克莱尔听到这里,面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侧过头看了林言一眼,像是在等师父拿主意。 林言沉吟了片刻,心里飞速转了一圈。 褚万霖来请人,背后是公董局总董的意思,目的是通过克莱尔打通维希政府那边的关节。 这种事拒绝的意义不大,反而可能让公董局的人心存芥蒂。 至于克莱尔的父亲那边,人家儿子在上海,卖个人情给法租界当局,对克莱尔自身也没有什么坏处。 “行啊。”林言爽快地点了点头,“明天晚上是吧,我跟克莱尔一起过去。具体几点?” 褚万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连忙道:“七点。总董先生亲自作陪,还有几位董事也在。林医生放心,就是一顿便饭,没有别的意思。” 林言笑了笑:“我知道,吃顿饭的事。我明天跟克莱尔一起过去。” 褚万霖得了准信,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等他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林言和克莱尔两个人。 克莱尔抬起头来看着林言,轻声说了一句:“师父,我父亲的事……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多的人来找我?” 林言沉默了一瞬,走到克莱尔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阳光,说: “会。从今天开始,你父亲那个身份会给你带来很多你之前想不到的人。有人想通过你接近你父亲,有人想利用你的名字为自己铺路,有人巴结你,也有人可能在背后算计你。” 他转过头看着克莱尔的眼睛:“你记住一句话:不管你父亲做了什么,别人怎么看他,你是你。公董局请你吃饭,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推掉。不用觉得欠了谁的人情。你只需要做你觉得对的事。” 克莱尔听完,慢慢地点了点头。 第569章 我替亨利谢谢你 第二天一早,林言便安排克莱尔给头一天检查过的男孩做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自己在旁边盯着。 手术倒是顺利。 手术完成,林言正在检查之时,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人员撤离成功,另赴美特派员已经谈判成功,美方会立刻切断日方废钢供应。望舒。” 好! 太好了,一旦美国切断日本废钢供应,日本人就只能拼命去寻找替代,成本就不一样了。 而且接下来石油禁运也是板上钉钉的了。 然后就看日本会不会像历史上一样去偷袭珍珠港了。 时间来到傍晚,林言在办公室看完枣宜会战正式结束的号外。 一个早就知道结局的消息,只是晚了几天来罢了。 收拾心情,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西装,开车带上克莱尔去了法兰西餐厅。 法兰西餐厅在公董局大楼斜对面,是一栋三层高的老式洋房,外墙爬满了常青藤,门口挂着两盏铜制的煤气灯,火光摇摇曳曳。 褚万霖已经等在门口了,远远看见林言的车停下来便迎上前去,笑着跟两人握手,热络得像是老友重逢,引着他们进了门。 二楼包间的门一推开,暖黄的灯光和淡淡的葡萄酒香气便涌了出来。 一张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中间摆着一瓶盛开的粉白色绣球花。 亨利·莫里哀已经等在里面了,站起身来跟林言和克莱尔一一握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旁边还有两位董事陪坐,雅克·西蒙和陈裕昌,都穿着体面,笑容温驯。 “林医生,又见面了。”亨利·莫里哀用中文说道,目光随后转向克莱尔,“克莱尔先生,欢迎欢迎。之前就听说过您,一直没机会认识,实在遗憾。” 克莱尔微微欠身,回了句“荣幸之至”。 入席之后菜品一道一道上来,前菜是鹅肝酱配烤面包,接着是奶油蘑菇汤、香煎鳎鱼、烤羊排配时蔬,最后是一道焦糖布丁。 每道菜都做得精致考究,酒的年份也看得出来花了心思。 虽然林言和克莱尔以茶代酒,但侍者斟茶的动作也是一丝不苟。 席间气氛不紧不慢地走着,褚万霖先开了话头,聊了些医院最近的状况和难民区义诊的事,亨利·莫里哀不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表示关切。 林言也接了几句话,不让场面冷下来。 三巡之后,杯盘撤去几样,桌上只剩下茶水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亨利·莫里哀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微微坐直了身子,然后从桌旁一个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了林言面前。 “林医生,今天整理公董局的档案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份和您有关的材料。“亨利·莫里哀的语气放得轻缓而诚恳,“是关于您另一位也叫亨利的徒弟的,他的父亲是法国军官。” 林言接过文件,翻开封面。 里面是一份军事记录抄件。 上面记录着一个叫“亨利·艾奇逊”的英军军官的简要情况。 此人曾在英法联军中任要职,部队在敦刻尔克撤退期间被围困,最后随大规模撤退行动成功撤离到英国本土。 记录后面附了一行简短的备注,说该军官父母妻子留在了法国境内。 林言心头一酸。 之前没有具体了解亨利的家世,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看到了。 此时的亨利大概率已经在英国跟父亲团聚了,但他的母亲和爷爷奶奶却跟他们隔着一个海峡。 现在他一定很伤心,但他是自己的徒弟,让菲茨威廉把他扣在英国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林言合上文件,抬头看向亨利·莫里哀:“总董先生,多谢。” 亨利·莫里哀摆了摆手,面带温和的笑意:“举手之劳。公董局的档案室里这类资料不少,不必客气。 林言知道,这些都是为了拉近距离,但也算用心,微微点了点头,把文件收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亨利·莫里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停顿了几秒,随后眉头微皱:“林医生、克莱尔先生,不瞒二位说,公董局现在的情况……确实有些棘手。” 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酒杯: “法国本土确定投降,新政府马上成立,这个大家都知道了。但我们公董局目前收到的指示非常有限,只有几封电文说让‘做好稳定工作,等待后续通知’。我们和巴黎的联系几乎断了,官方渠道的电文内容都经过层层筛选和过滤,有些话没办法写在纸面上。”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克莱尔身上,语气恳切地说: “克莱尔先生,我知道您父亲目前在维希政府担任外交部副秘书长,他在新政府里的地位和话语权,是公董局眼下够不到的。我们想通过正常的外交渠道跟维希政府沟通,至少要等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才能有结果。但法租界的局面不能等那么久,治安、财政、与日方的关系,每一天都需要做出决策,而这些决策又急需巴黎方面的确认和授权。”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所以我想请求您一件事,能不能请您以私人名义给您父亲发一封电报?内容很简单,就说法租界公董局全体上下坚决支持新政府,愿意在新政府的框架内继续履行职责,维护法租界的稳定和秩序。不需要多正式,只需要让老克莱尔先生知道我们的态度,让他明白公董局是站在新政府这一边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件事如果能成,公董局上上下下都会记得您和您师父的这份情谊。”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更多绕弯子的余地了。 克莱尔微微垂下目光,良久后才微微点头。 克莱尔一点头,整个屋子内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林言也清楚,这件事对于克莱尔来说轻而易举,但对公董局所有人来说那都是身家性命。 他们太需要一个沟通的中间人了。 这个时候向新政府表忠心,那他们的位置就都能保住,至少他们在上海的利益都能保住。 接下来就是公董局的人挨着挨着来跟林言和克莱尔敬酒。 林言虽然是喝的茶,但也喝饱了。 回去的路上,林言一踩油门就感觉肚子里的茶水来回晃荡。 把克莱尔送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没有急着下车,而是对林言说:“师父,我明天就给我父亲发电文过去,我会顺便跟他提一下,让他照顾一下亨利留在法国的家人。” “你有心了,我替亨利谢谢你。”林言还没想到这,克莱尔就想到了,这倒是出乎了预料。 “师父,我最近想通了很多事情,就像你说的一样,我父亲起草投降书也有他的考量,这些我不能置评,但我能做的就是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克莱尔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亨利的家人也是我想保护的人。” 林言点了点头,拍了拍克莱尔的肩膀:“快回去吧,你也是一个快当爸爸的人了。” “是,师父。” 克莱尔下车了。 林言看着克莱尔的背影,眼角微微湿润。 克莱尔算是成长了。 第570章 倒反天罡 与此同时,大内畅三在自己的办公室内看着一堆电文发呆。 这些电文内容多,有日本国内的变动,也有枣宜会战的战报,只是他们叫一号作战。 “一号作战成功,成功占领宜昌,也暂时阻止了大本营对11军的裁撤,但代价是什么呢?”大内畅三自言自语道。 他没有继续说,但他知道,代价就是锁死兵力。 宜昌现在是一个突出部,需要防守的面积太大,需要的防守兵力也多,眼下第13师团被锁在宜昌根本就动弹不了。 宜昌确实是进攻重庆的跳板,但你要是没足够的兵力去进攻重庆,眼下用一个完整师团去守宜昌就是浪费。 再拿起一份老师黑泽铁心发来的秘文,他更是眉头紧锁。 “大内,国内局势复杂,米光内阁失势只是时间问题,近卫文麿极有可能再次出山。” 短短一句话让大内畅三思索了好久。 米光内阁失势他自己早就判断出来了,特别是德国横扫欧洲后,国内希望和德国结盟的人已经压不住了,而米内内阁的主要政治理念就是不和德国结盟。 再加上裁军是他主导的,所以必然被赶下台。 只是近卫文麿会不会再次起势,他无法判断。 自己的师父既然这么说,那肯定是掌握了更多的内部信息,而且在这个时间节点发秘电,必然是担心自己站错队。 但这些都和自己无关,因为自己根本不会掺和这些烂事。 眼下赚钱才是第一位。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哈依!” 江谷利美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放在了大内畅三的桌面,然后退到一旁。 大内畅三拿起文件,翻开一看,忍俊不禁。 “什么?军统雇佣青帮分子去监视特高课高层?”大内畅三随后直接哈哈大笑,良久后说道,“倒翻天罡。” “院长,这情报是从黑市流传出来的,当初我也不信,但经过多方核对才确认是真实的。”江谷利美双手一摊继续解释,“之前那个盯元吉行雄的被发现了,一枪打到胸口,送到慈心医院连林言都没抢救回来。” “嗯,这件事我看过报告,伤到心脏了,任何人都救不回来。”大内畅三随后摇了摇头,“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军统肯定是发现了什么。” “但奇怪的是,最近军统已经撤了,没有再监视,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我在想.......”江谷利美欲言又止。 “你想把元吉行雄是红党的消息放出去?” “是!” “别自作聪明。”大内畅三音量提高,“在上海的情报机构都不是傻子,你透露任何消息都不能保证不留痕,到时候只会惹火烧身。” “属下明白。” .......... 欧洲战事的影响很快就来了。 六月二十日的午后,林言刚从一台胆囊切除手术下来,还没来得及换下手术服,就看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号外版的《字林西报》。 他拿起来扫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法国同意日本要求,全面封锁中越边境,准许日军入越监视对华禁运。” 短短一行标题,字字扎眼。 林言把报纸按在桌面上,慢慢坐进椅子里。 中越边境那条线,是眼下国军获取外援物资最重要的通道之一。 法国人一让步,等于在重庆政府的后背上又捅了一刀。 从今往后,从越南海防港上岸的军火、燃油、药品、机械,全都会被日本人卡住脖子。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 这条通道被切断之后,中国对外物资运输的路线将被迫压缩到唯一的滇缅公路。 而滇缅公路在明年也会被切断,到时候整个大后方的物资供应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 他揉了揉眉心,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门被推开了,克莱尔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上面有“电报”两个字。 “师父,我刚才去电报局给我父亲拍电报,恰好有你的电报,顺便带了回来,应该是菲茨威廉他们的消息。”克莱尔把那份电报递到了林言手上。 “好”林言拿到电报后拆开信封,译电完成后的信纸出现了一句话。 “亨利与父团聚,另我与亨利共事于圣托马斯医院,一切安全。菲茨。” 他全程没提扣留亨利中间的不愉快,这一次来电完全是交代近况,报平安。 亨利与父亲团聚是近期最好的消息。 没有多想,林言把电文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一句话:“见字如面,得闻你和亨利一切安好,甚慰,另,亨利于巴黎之家人有老克莱尔照看,请安心。林言。” 写完之后,林言数了数字数,然后拿出两条小黄鱼外加十几个大洋一起递给克莱尔: “再跑一趟,替师父给菲茨威廉回电。” 这种跨洋电报很贵,加上自己的字数多,得一百多大洋。 但林言不在乎。 “是,师父。” 克莱尔接过电文纸和钱,转身离开。 看着克莱尔离开的背影,林言突然想到了去西北的韦贝尔,亨利和菲茨威廉都有消息了,克莱尔就在自己身边,倒是有点想他了。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此前炸药支援华北,现需再运送150吨至菱壳渡、断龙口、灰塘闸三处,接货地明泰同记机器厂3号库房,运费已放置好。望舒。” 之前几百吨炸药,新四军是不可能用完的,现在炸药支援华北,那就是大的破袭战。 也就是说历史上著名的百团大战要来了。 好事啊。 林言随后拿出纸和笔,写下了一行字,然后拿出一个黑色布袋子装入其中,然后放入储物空间。 接下来就是等下班。 下班后,林言一脚油门来到台斯德朗路的口子上停车,步行去路边摊的路上经过那个铁皮箱,心念一动,把黑色布袋子放入了铁皮箱中。 然后在路边摊吃完饭,回到家中。 第571章 克莱尔当爹了 当天晚上8点,曹景行和心腹老赵在大厅内下象棋,下完一局,曹景行叹了口气: “哎,最近我们通运堂太闲了,一闲就出事。”他说到这里连连摇头,“先是刘三赌博欠下高利贷,然后是孙麻子嫖娼争风吃醋和人动了刀子,再然后是老周一天没事喝酒大老婆。 三个王八蛋,一个比一个能惹事,总结一句话,就是闲的。” 老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曹堂主,您这就不对了。刘三赌博输了钱,咱账上扣他月钱不就结了?孙麻子划了人,那是他手黑活该,下次让他滚远点儿就是了。老周打老婆,那是家事,还能怎么样?这些破事儿说到底,花点银子、费点口舌,都能平。要真摊上姓丁的那种......” 他压低了声音,两根手指在脖子前面比划了一下,“那是要掉脑袋的。” 曹景行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摇了摇头,苦涩一笑。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六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堂主!堂主!” 门帘一掀,六子满头是汗地窜了进来。 “你慌什么?”曹景行站起来,狠狠盯着六子,“又出什么事了?” 这时候,六子把黑色布袋子拿了出来。 曹景行看到黑色布袋子,脸色一下子好了许多,接过布袋子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拿出纸条看完后,自言自语道:“150吨化肥,这下子这帮兔崽子有得忙了。” 然后他拍了拍六子的肩膀:“六子,去把刘三、孙麻子、老周都给我叫来,老子给他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曹堂主,我这就去把管事的叫过来。”老赵微微颔首。 “这个你拿着。”曹景行把纸条递给老赵,“剩下的你来安排,我要去各处关口走动关系了,这一次的运输的时间需要小半个月,不能出问题。” “是。” 老赵接过纸条,和曹景行一起出门了。 接下来整个通运堂便忙碌起来。 ......... 时间一晃到了7月6日,一大早林言天没亮就到医院了,因为就在凌晨,克莱尔的老婆被送到了医院,说是要生了。 林言赶到医院的时候,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克莱尔的老丈人沈广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站在病房门口,手指头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来回踱步。 旁边站着沈广雄的老伴儿,手里攥着一条蓝底白花的手帕,眼睛红红的,脸上却挂着笑。 还有几个沈家的亲戚,以及慈心医院的护士们。 小护士们下了夜班都不走,凑在门口叽叽喳喳地议论着那个混血宝宝到底长得像谁。 克莱尔从病房里冲出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手术服外面胡乱套了件白大褂。 他一看见林言,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林言的手。 “师父!师父!我当爸爸了!”克莱尔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是个儿子!七斤二两!蓝眼睛!跟我一模一样!” 林言被他攥得手疼,却忍不住笑了。 他拍了拍克莱尔的肩膀,顺势把他往病房方向带了半步:“恭喜你,克莱尔。母子都平安吧?” “平安!平安!”克莱尔连连点头,眼眶里竟然泛起了水光, “李大夫接生的,顺产,孩子哭得跟打雷似的,我一听那嗓子就知道是个壮小子。护士抱过来的时候,我手都在抖,都不敢接……他那么小,那么软......”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松开林言的手,别过脸去,眼角有泪。 林言没有笑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他平复。 沈广雄从旁边走过来,对林言拱了拱手,一脸感激: “林医生,您来了。这孩子能有今天,全靠您一路照应。我们老沈家记在心里。” “沈老先生客气了。”林言回了一礼,“克莱尔是我的徒弟,也是我的朋友,他家里添丁,我本该早到的。” 沈广雄还想说什么,病房里传来婴儿洪亮的啼哭声,他老伴儿喊了一声“老头子你快来看”,沈广雄便连忙点头致意,转身进了病房。 克莱尔这时候才缓过劲儿来,抹了一把脸,拉着林言就往外走:“师父,您要不要看看孩子?就在里头,沈家的亲戚都在围着看呢,我给您留了个好位置......” 他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急诊科的李医生满头大汗地跑过来,白大褂的扣子只扣了两颗,领子翻在外面,一看见林言就跟见了救星似的,隔着老远就喊: “林医生!林医生!可算找着您了!” 李医生冲到跟前,气喘吁吁,连招呼都顾不上打: “隔壁楼手术室,刚送来一个腹部中弹的,弹头穿进去了,腹腔内出血,血压快撑不住了!我们几个拿不准,正好您在医院,赶紧过去掌舵!” 隔壁楼就是林言办公室那栋,也是手术楼。 克莱尔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了,他看了一眼林言,二话没说:“师父您快去。” 林言点点头,脚步已经迈出去了,边走边问李医生: “生命体征怎么样?神志清醒吗?出血量大概多少?” “神志已经模糊了,血压很低,心率一百四,皮肤湿冷,明显是失血性休克。我们给他挂了输血,勉强撑着。”李医生小跑着跟上林言的步子,“片子还没来得及拍,但触诊腹肌紧张,叩诊移动性浊音阳性,肯定是腹腔内大出血。” 林言没有再问,脚步更快了。 他推开手术室的门,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躺在手术台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腹部裹着厚厚的纱布,已经被鲜血浸透了两层。 旁边的护士正在给他推液体。 林言快步走到洗手池边,一边刷手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 弹头穿入腹部,最危险的就是肠穿孔和肠系膜血管破裂。 他必须尽快开腹探查,找到出血点,修补肠壁,结扎断裂的血管,把腹腔清理干净,关腹收工。 第572章 元吉行雄被怀疑了 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秒都耽误不起。 他换好手术衣,戴上手套,走到台前。 麻醉师冲他点头示意:“麻醉完成,可以开始。” “开腹。”林言伸出手,护士把手术刀递到他掌心。 林言手里没停,嘴上也没停:“止血钳……牵开器……盐水冲洗……看到了,小肠系膜破裂,先结扎血管。” 他的手指在腹腔内快速地游走,精准地避开健康组织,找到那根断裂的肠系膜血管,用血管钳夹住两端,打结,剪断,一气呵成。 “小肠上段有一处贯通伤,约两厘米,准备修补。”他头也不抬地伸手,器械护士已经把持针器和缝线递了过来。 一针,一针,又一针。 肠壁在细密的缝线下慢慢闭合。 “检查其他肠段。”林言指挥着助手,“看有没有遗漏的损伤。” 助手仔细探查了一圈:“没有,其他段完好。” “冲洗腹腔,逐层关腹。” 手术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当最后一针缝线在皮肤表面被打成结的时候,血压也开始回升。 林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摘掉手套,扔进污物桶里。 李医生在旁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 “林大夫,幸亏今天您在。这要是我们来,光找那个出血点就得再耽误十分钟,人恐怕就没了。” 林言摘下口罩,露出微微泛白的面孔,笑了笑:“你去把后续的医嘱跟进一下,禁食至少三天,观察有无肠瘘。” “明白,明白。”李医生连连点头。 林言走出手术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晨曦已经变成了明亮的日光。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吉保雄】 【职务:特高课调查员(元吉行雄心腹)】 【代号:338】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吉保雄一直在元吉行雄的安排下调查当年晴切计划失败的原因,吉保雄已经通过当初列车上的人员确认了一个叫“假白鹭”的代号,而且基本确认“假白鹭”在特高课内部。 2,上次盯着元吉行雄的高大朋虽然死了,但也列入调查范围,吉保雄通过军统渠道购买情报获悉,军统的目标是确认5月1日下午5点11分这个时间点上特高课在法租界的高层。 3,吉保雄发现那天到过法租界的也就元吉行雄,于是去跟他对峙,元吉行雄否认,然后刚到自己家门口就被枪击昏迷,好在被赶来的同事紧急送往慈心医院。】 林言得到这些情报后,心头一震。 5月1日下午5点11分这个时间点就是自己当初给戴雨浓发电文的时间。 而军统却安排人盯着特高课高层,确认他们在这个时间点的位置,加上他们猜测自己在特高课内部,说明戴雨浓不信任自己,而且还在查自己的身份。 只是恰好,元吉行雄被怀疑了。 看来戴雨浓终究不是好人,以后除非必要情况,不然还是少给信息为妙。 至于吉保雄的这件事,目前自己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是通过“水蛭”的身份把情况报给南田洋子,让南田洋子来救下吉保雄,解决掉元吉行雄。 第二个选择是,什么都不管。 如果报给南田洋子的话,变数太大了。 她可能不会真的相信元吉行雄是“假白鹭”,甚至还有可能搞一次大规模甄别行动,到时候“梦魇”可能被误伤。 同时,出这种事自然也会让戴雨浓猜到“假白鹭”不在特高课,那就麻烦了。 所以,眼下最好的选择还是什么都不管。 这样的话,元吉行雄会干掉吉保雄,一切的一切都成了迷,这是最好。 想通这一点,林言回到办公室,躺在沙发上闭目休息。 这会办公室就自己一个人,克莱尔还在产房那边,自己得在这不值班,不然有事找不到人就麻烦。 这一闭目休息,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吵闹声把他吵醒。 吵闹声从走廊那头一路灌进来,像两股水流撞在一块儿。 林言被惊醒的时候,眼皮还沉得厉害,但脑子已经先一步开始转了。 他听见李医生的嗓门拔得老高:“不行!绝对不行!病人刚做完剖腹探查,肠修补还没过二十四小时,移动过程中一旦牵拉吻合口,肠瘘了你负责?!” 另一个声音低沉: “李大夫,我理解你的担心。但这位伤者的身份特殊,留在医院反而更危险。我的人会全程担架护送,路上有随行医生,到了地方也有专门的医疗条件。” 林言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脸,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李医生双臂张开,一副“你要过就从我尸体上踩过去”的架势。 对面站着的就是元吉行雄。 元吉行雄身后站着两个年轻力壮的便衣,一个手里拎着一副折叠担架,另一个背着个医药箱,装备倒是齐全。 林言心里咯噔了一下。 元吉行雄这就上门来“接人”了。 掐着点来的,手术一结束就来,连术后二十四小时都等不及。 这哪里是担心危险,这是怕吉保雄在病房里多待一天,多说出一个字。 “林医生!”李医生一扭头看见林言,像是抓住了主心骨,“您来评评理!这位先生非要现在就把病人带走,我说了术后不能移动,他就是不听!” 元吉行雄顺着李医生的视线看向林言,微微一怔,随即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林大夫,我们这位同事在执行公务时受了伤,现在有人盯上他了,继续留在贵院可能会给医院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带他走,也是为你们考虑。”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林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 不拦着,吉保雄必死无疑。 拦着,自己立刻被怀疑。 林言只微微皱了一下眉,无可奈何道: “元吉先生,您的心情我理解。但李大夫说的也是实情,病人今天早上刚刚关腹,肠吻合口现在是最脆弱的时候,移动过程中哪怕一个颠簸,都可能导致缝合处撕裂。二次开腹的死亡率您可以去查,不是吓唬您。” 元吉行雄点了点头:“林医生的话我自然信得过。但……” “但这件事吧.......难办。”林言叹了口气。 第573章 药爷又来了 元吉行雄听到“难办”两个字,就明白了林言的意思。 之前林言跟其他人的交往他都研究过,“难办”就是要给钱。 他把上前把着林言的肩膀来到一旁,另一只手把一个大黄鱼拍在林言手上,说:“放人,有什么后果我自己承担。” “好。”林言收起大黄鱼,转头对李医生说,“李医生,你去把术后须知和出院告知书拿过来,一式两份,让他签字,签完字放人。” “林主任.......” “还不快去。” “是。” 不多时,李医生拿来文件让元吉行雄签了字,然后眼睁睁看着刚做完手术的伤者被抬走。 看着几人离开的背影,李医生看向林言问道:“林主任,你是医生,你应该知道他现在有多危险。” “我知道。”林言拍了拍李医生的肩膀,“但我更知道,今天如果不放人的话,你我更危险。” 说完,林言转身回到了办公室,留下李医生一个人在楼道里一脸茫然。 .......... 与此同时,戴雨浓手里正拿着毛人凤送来的报告。 看完报告后,他沉默了。 因为报告的内容正是汇总了最近所有信息,最后假“白鹭”的身份都指向了元吉行雄。 “齐五,你怎么看?”戴雨浓放下报告后问道。 “戴主任,我觉得错不了。”毛人凤微微颔首,“看这个元吉行雄的过往,他就像一个灾星一样,走到哪哪出事,先把井上日召害成孤家寡人,然后又去祸害南田洋子,最重要的是5月1号那天就他去过法租界,不是他的话,我想不到其他人。” “那怎么解释他给我的情报到目前为止并没有特别偏向红党?” 这是戴雨浓最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我猜,他和延安并不是一伙的,他应该是共产国际的人。”毛人凤继续解释,“我研究过红党,他们和共产国际虽然都是一个党,但双方的矛盾从大革命时期到现在就没断过。 按照红党的说法,共产国际不是‘左倾’就是‘右倾’,总之就尿不到一壶去。 所以假‘白鹭’绕开红党给我发电文,也不奇怪了。” “国产国际,有意思。”戴雨浓从文件里拿出一张元吉行雄的照片,看了良久后,说,“浓眉大眼的,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随后放下照片,对毛人凤说,“以后假‘白鹭’的电文还是第一时间送到我这里来,这个人还是可信的。” “是。” “还有,从现在开始撤销之前的所有调查行动,保密工作要做好,不能让假‘白鹭’暴露。” “是!”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是!” 一名副手拿着一份电文进来,把电文放在戴雨浓桌上,然后退了出去。 戴雨浓拿起电文一看,上面就一句话: “特高课元吉行雄把受伤做完手术的吉保雄从医院带走,吉保雄不久后身亡。” 看完电文后,戴雨浓把电文递给毛人凤,说:“看来没错了,这个元吉行雄就是假‘白鹭’。” 毛人凤看完之后,点了点头:“属下这就去给上海发电文。” 另一边 江谷利美正在大内畅三旁边汇报完吉保雄死亡的消息,最后补充道: “院长,看来这个吉保雄应该是调查到什么了,然后被元吉行雄给杀了。” “也不一定。”大内畅三耸了耸肩,“他一个红党分子,杀一个特高课成员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院长,你说南田洋子要是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样?”江谷利美问道。 大内畅三抬头看了一眼江谷利美,冷笑一声说道: “她南田洋子要不是个傻子,就能推测出元吉行雄有问题,不过以她近两年的处事方式,应该不会捅开这层窗户纸。 她大概率会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把这个雷甩出去。” “院长英明。”江谷利美微微颔首。 .......... 当天晚上,得知克莱尔的老婆和孩子还在看护病房,林言便过去跟克莱尔打了声招呼这才下班。 下班后,林言的车到永民巷口,便看到药爷的凯迪拉克l停在那边,赶紧放低车速看看情况。 这时候药爷也从车上下来,脸上尽是愁容,对林言招手,让他停车。 林言把车靠边停下,摇下车窗。 药爷那张脸凑过来,嘴角往下耷拉着,跟平时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医生,可算等到你了。”药爷说着已经拉开副驾的门,一屁股坐了进来,反手关上车门,长长叹了口气。 “药爷,怎么个意思?”林言把车熄了火,转过身看他,“这大晚上的在巷口堵我?” “林医生,我是真没辙了才来找你。”药爷一拍大腿,开始倒苦水, “前阵子我帮日本人那档子事儿你也知道,疏散难民、腾地方,忙活了小半个月,虽说搭进去不少人情,但好歹把事办完了。然后我倒腾药材,几十车的药材,元胡、三七、连翘、黄芩、黄连,全是好货,想着拉回上海来,往各大药铺一散,怎么着也能赚一笔。”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结果你猜怎么着?半道上被拦了!说是战时管制物资,一律扣留!他妈的上海又没打仗,我拉的是药材又不是军火,凭什么扣我?” 林言听到这里,心里大概明白了。 他看了药爷一眼:“扣你车的是什么人?” “什么人?”药爷一听这话,眼睛都瞪圆了, “还能是什么人?七十六号那帮狗娘养的,外加皇协军一个连,开着卡车堵在苏州河那边的关卡上,把我的车队拦了个严严实实。领头的那个穿黑褂子的,一看就是七十六号的人,上来就说‘战时管制,药品一律征用’。 我说我是合法商人,有营业执照有税单,他说‘少废话,老子管你什么照,上面有令,见药就收’。” 药爷说到激动处,一巴掌拍在仪表台上: “妈的,那些二狗子,穿了一身黄皮,比日本人还凶,狗仗人势的东西!” 林言靠在驾驶座上,安静地听着,等药爷骂完了,才开口道:“药爷,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一车药材里全都是元胡、三七这些,就没点其他药材?” “没有!”药爷摇头,“现在上海缺的就是这些,我肯定是捡赚钱的运啊。” 林言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药爷愣住的话: “药爷,我要是七十六号的人,我也扣你。” “你说什么?”药爷转过头来,一脸不信。 “你想想,”林言看着他,“你几十车货,全是元胡、三七、连翘、黄芩、黄连,一样杂的没有,你这是在给人家递靶子。人家在前线打仗,正缺这些治伤的药材,你这满满当当几十车拉到跟前,不扣你扣谁?” 药爷一听这话,更是一脸无奈。 “我做药材这么多年,哪能不知道这些药是治伤的……”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可是我毕竟帮日本人免费疏散了那么多难民的啊,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动啊。” 药爷长长地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好半天才继续说: “你说得对……我确实贪了,我今天找林医生你,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找点关系把那几十车药材给我搞回来。只要能搞回来,利润你我五五开。” 第574章 陈默群送毕从兴来做手术 原来这才是药爷来找自己的目的。 他倒是高看自己了。 这趟浑水,谁去趟谁就是傻子。 林言摇了摇头: “我确实给76号的人开过刀,但我跟他们却没有私下联系的渠道,更别说要回你那几十车货了。” 听到林言拒绝,药爷倒也没有多少意外,毕竟该找的关系都找了,确实没办法了才来林言这里来碰碰运气。 “林医生,多谢了,我就不打扰了。” 药爷说着就准备下车。 “药爷,来都来了,我请你吃碗面再走。”林言看向药爷。 “也行。” 药爷坐了回去。 随后林言一脚油门拐入永民巷,在面摊前停车,下车后点了两碗阳春面一人加两个煎蛋。 正吃着一名报童的声音越来越近, “号外号外,汪精卫政府通缉令,上海83名首恶。” “号外号外,汪精卫政府通缉令,上海83名首恶。” 林言抬头看到了报童的身影,放下筷子,抬手招了一下:“小阿弟,来两份。” 报童立刻蹿过来,递上两张报纸,接过铜板,又扯着嗓子往巷子深处跑远了。 林言把一份递给药爷,自己留了一份,展开来放在桌面上,就着面摊昏黄的灯泡看。 药爷接过报纸,嘴里还叼着一截面条,眼睛往头版一落,整个人就顿住了。 林言没急着看头版,先扫了一眼整张报纸的版面布局。 号外印得急,排版不算讲究,但标题字号够大,一眼就能抓住人: “汪精卫政府发布通缉令,沪上八十三名首恶名列其中。” 底下是一串密密麻麻的名字,按姓氏笔画排列,从第一行的“丁文江”一直到末尾的“顾祝同”。 当然林言知道,这名单里大部分是报社的人。 那些名字林言并不都认识,但有几个耳熟的,《申报》的、《大公报》的、《新闻报》的,都是上海滩叫得响的笔杆子。 药爷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汤碗都震得晃了一下。 “他妈的!八十三人!八十三!”药爷手指头戳着那串名单, “你看看,你看看,这上面有多少是报馆的人?《申报》那个老总编我知道,六十多岁了,笔杆子都握不稳了,通缉他干什么?还有这个,《大公报》的主笔,人家写的是文章,又不是拿枪打你,你通缉人家做甚?抓了这些人,上海滩就太平了?” 他越说越气,端起面碗喝了一大口汤又接着骂: “七十六号那帮二狗子,前脚扣我几十车药材,后脚汪精卫就出通缉令,这帮人真是坏透了!” 林言没接话,目光已经从通缉令栏移开了。 他的视线顺着报纸往下走,跨过中间一栏关于“武汉治安维持会改组”的短讯,落在了报纸右下方。 右下方字体小了一号,但消息更让林言激动。 “美国商务部于本月二日正式公告,对日本实施废钢、废铁出口禁令,即日起生效。此前之许可证制度同时废止。美方表示,此举系基于国家安全考量之正常贸易管制措施,不针对特定国家。” 最后那句“不针对特定国家”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美国的正式声明晚了一点,但这一击对日本人的打击是从上到下的。 没了废钢,日本人只能自己炼钢,但炼钢的产能想短时间提升的难度可太大了。 造枪、造炮、造坦克、造军舰,全都要钢,它们可等不起。 狗急跳墙的日本人对东南亚动手已经成为必然。 一抬头,药爷还在那骂。 很显然,他脑子里还惦记着自己那几十车药材。 吃完饭,林言正准备跟药爷告辞,那句"明天见"还没说出口,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七八个人抬着一副担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担架上的人裹着一件灰布外套,外套前襟已经被血浸透了。 领头的那人林言一眼就认出来了。 陈默群。 他跑在最前面,额头上一层汗,看见面摊旁边站着的林言时,眼睛猛地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二话不说一把攥住林言的手腕。 “林大夫!快!救人!” 林言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手里的报纸掉在地上。 药爷见这阵仗也愣了一瞬,然后本能地跟了上来。 担架被一路抬到林言家门口,林言开门,穿过厅堂,进了客厅后面的手术室。 灯一拉亮,陈默群反手把门带上,把外面几个跟着跑的小伙子挡在了门外。 手术台上躺着的男人是毕从兴,林言再熟悉不过了。 眼皮半睁半阖,他看见林言的脸时,嘴角动了一下,挤出一丝微笑。 很显然,他见到林言便知道稳了。 林言走到台边,目光落在他左胸上方。 那里有一道陈旧的刀口疤痕,长约八厘米,自己之前亲手缝的。 那一次也是枪伤。 而这一次,伤口在右边。 林言把灰布外套的扣子解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衬衫的右胸前已经被血浸成了一块深褐色的硬壳,用剪刀剪开,露出创口。 右锁骨中线外侧约三指宽,弹孔边缘整齐,周围皮肤发绀,但没有气体溢出的迹象。 “弹头没进胸腔。”林言心里已经有了底。 他已经戴上手套,开始消毒。 然后给毕从兴戴上麻醉面罩。 “药爷,站到我这边来。”林言头也不抬地指挥,“帮我压住这块纱布,别让它滑下去。我一会儿让你递钳子就递钳子。” 药爷愣了一下,随后迈到台前,按住了那块纱布。 林言拿起手术刀,沿弹孔边缘做了一字形切口,皮肤拉开,皮下脂肪翻开,露出一片被子弹挤压过的暗红色肌肉层。 他用止血钳仔细分离组织,避开肉眼可见的小血管,一点一点往深处探。 “钳子。” 药爷赶紧把钳子递过去,手居然没抖。 林言接过,继续分离。 弹道是斜着进去的,从右前胸向外下方走,角度偏得很厉害。 说明毕从兴挨枪的时候应该是侧身跑的,子弹从背后追上来,擦着肋骨边缘射入。 如果他是正面迎敌,这一枪早就穿进胸腔了。 “看到了。”林言轻声说了一句。 子弹头卡在肌肉层的筋膜间隙里,林言的止血钳夹住弹头边缘,轻轻往外一拔,子弹从创口里滑了出来。 第575章 通运堂被盯上了 “冲洗。”林言伸手。 药爷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是要生理盐水,赶紧从台边的架子上把盐水瓶递过去。 林言用注射器吸满盐水,对着创腔冲洗了两遍,把碎屑和凝血块冲干净,露出底下干净的肌底。 “没有贯通,没有胸腔穿入,肌层损伤局限。”林言一边说,一边开始缝合。 一针,两针,三针。 最后林言剪断线头,贴上一层纱布,用胶布固定好,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摘掉沾满血迹的手套。 “好了,静养两周,七天后拆线。伤口没有感染迹象的话,不会留什么后遗症。” 陈默群站在门口,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躺在台子上的毕从兴,然后转头跟林言点了点头: “林大夫,又麻烦你了。” 说着把手里的一条大黄鱼塞入林言右侧口袋里。 林言嘴角露出微笑,然后快步来到水槽边刷手。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毕从兴】 【职务:76号特务】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半个小时前,76号在调查大美晚报的时候被袭击,毕从兴躲避不及受伤。 2,日前76号获悉通运堂运输炸药前往太湖周边,目前已经配合特高课对台斯德朗路2号院子进行了全面监视,等待下次交易一网打尽。】 得知这个消息,林言背上多了一层冷汗。 说到底还是这次150吨炸药的运输时间跨度太大,被人盯上了。 以后通运堂这条线算是废了。 眼下得尽快把这个消息传递给延安,让延安尽快安排毛钟青和他的家人撤离。 最近通过通运堂运输的物资都是从毛钟青的明泰同记机器厂3号库房走货的,一旦曹景行被抓,然后再把明泰同记机器厂供出来,那就完了。 好在76号和特高课眼下只是监视,想要钓大鱼,不至于马上抓曹景行。 正想着,药爷上前握住陈默群的手,点头哈腰道: “陈先生,是这样的,我这边不是帮日本人运难民出去嘛,回来的时候拉了几十车药材,结果被贵部给没收了,你看.......” 陈默群刚指挥人把毕从兴抬上单价送出门,听到药爷开口,略微一回想,然后笑了笑: “晚了,现在药材已经送到第11军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药爷愣住了,目光一直看着陈默群的背影,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林言看到这个情况也不好打扰他,只能在药爷身后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药爷才缓过神来,对林言点头示意:“林医生,我就不打扰了。” “我送送你。” 林言把药爷送到门口,回来躺在沙发上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林言出门吃完早饭后上车,然后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迅速给延安拍去了电文,拍完电文后,林言赶紧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大内畅三拍去电文。 之所以给大内畅三拍电文,那是因为对方也跟通运堂有合作关系。 大内畅三是一个好的合作伙伴,暂时不能出事。 .......... 而此时的大内畅三正在接待伊原武雄带来的采购团,地点就在他办公室旁边的会议室。 十几个人围着长条桌坐了一圈,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清单,从纱布绷带到手术刀片,从奎宁粉剂到止血钳,密密麻麻。 伊原武雄坐在主宾位上,穿着一身笔挺的陆军军服。 “大内院长,第11军现在最缺的是止血药和消炎药,其次是手术器械。一个月前,宜昌那边就有不少伤员因为缺药牺牲,所以这一次能搞到药的地方都不能放过。” 大内畅三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拿起笔在清单上勾几笔。 该问价格的时候问价格,该确认数量的时候确认数量,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一个多小时后,采购的框架大致敲定了。 伊原武雄挥了挥手,让随行的副官和文书先退出去,会客室里只剩下他和大内畅三两个人。 门关上之后,伊原武雄脸上的官样笑容淡了几分,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 "大内院长,还有一件事。我已经往你的城西仓库里送了一批中药材,元胡、三七、连翘、黄芩、黄连,都是治伤的好东西,大概有好几大箱。" 大内畅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伊原君,这批药材是从哪来的?” “七十六号和皇协军从苏州河那边截下来的。”伊原武雄说得轻描淡写,“一个叫药爷的上海商人拉的货,量不小。七十六号接到命令往11军送,我刚好碰到就留了几大箱,送你那了。你路子广,在法租界那边找几家私人药房高价出手,这一次利润五五。” 伊原武雄说完拍了拍大内畅三的肩膀,笑了笑,站起来整了整军装领子:“大内君,这批货要尽快处理,夜长梦多。” 大内畅三跟着站起来,送伊原武雄走到楼梯口,一路上连连点头:“伊原君放心,我会安排妥当。” 送走采购团的车队之后,大内畅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夏日的阳光晃得人微微眯眼。 他转身对等候在一旁的江谷利美招了一下手: “城西仓库里来了一批中药,元胡、三七那些,你去跟通运堂那边打个招呼,安排走水运送到法租界。找几家熟络的私人药房,分批次出手,价格抬高一倍。” “是。”江谷利美点头应下。 话音未落,一名穿着灰色短衫的副手从侧门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折叠整齐的电文纸,快步走到大内畅三面前,双手递上: “院长,刚收到的,加密电文。” 大内畅三接过来,目光扫了一眼电文纸右上角的编号,眼神微微一凝,对江谷利美说:“你先跟我去办公室。” “哈依!”江谷利美微微颔首。 进了办公室,关门,拉窗帘,在桌前坐下。 他把电文纸摊开,拿出那本《啼笑因缘》,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翻译。 译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通运堂被76号及特高课联合监视,台斯德朗路2号院子已布控,静待收网。一切合作即刻暂停,切勿接触通运堂。望舒。” 大内畅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把手里的电文递给江谷利美:“你看看。” 江谷利美接过电文一看,额头上的汗珠都出来了。 她知道,要是刚才不是大内畅三叫住她,说不定这会已经被76号和特高课给逮个正着。 到那个时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院长,要不是那位的提醒,我们现在就被动了。” “是啊。”大内畅三打了个冷颤,随后摆了摆手,“通运堂那边不用联系了。药材的事先放着,换一下包装,就在华界找买家。” 江谷利美微微颔首:“是。” 第576章 精密仪器箱 三日之后,林言起床出门,刚在路边摊点了豆浆和油条,还没开始吃,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就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毛钟青及其家人已经完成撤离,另有一箱精密仪器需运出法租界,如有能力承接,请回电告知接收位置。望舒。” 毛钟青撤离的倒是挺快,他手里的机器厂说放弃就放弃倒也干脆。 但一个机器厂最核心的其实就是那一小撮精密仪器,带不出法租界的那种。 眼下没了通运堂这个通道,想要把这种管制的仪器送出去很难,所以望舒才会询问自己能不能承接。 得接。 明泰同记机器厂的仪器送到兵工厂都是可以直接使用的,得想办法送出去。 自己有储物空间,过关口根本就不会被查到。 唯一需要想的就是找什么理由出法租界,送到什么位置。 林言赶紧吃完早饭给了钱,上车一脚油门拐出巷子,然后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给延安发去电文。 电文内容很简单。 让延安想办法把装仪器的箱子放在法国公园某个井盖下面,然后等对方给自己发电文,自己去取。 做完这一切,林言回到慈心医院,忙前忙后。 因为克莱尔请了产假,胸外科就自己一个人,事多事杂。 等到下午三点,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总算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精密仪器箱已经由水牛亲自放置于法国公园3号井盖之下。望舒。” 还得是延安,安排的妥当。 让水牛亲自送,更加避免了自己暴露的危险。 如果是其他人送,万一人员出问题,还有可能在暗处盯,看谁来取。 水牛送就避免了这个麻烦。 接下来就等待下班了。 .............. 与此同时,药爷正让司机载着他从华界穿过枫林桥回到法租界,手里把玩着一把钥匙。 他去华界,通过黑市中间人买了一批中药,元胡、三七等中药材,虽然量比之前自己那几十车少很多,但现在法租界药材的价格水涨船高,送回去也能大赚一笔。 只是这批货物放在他租的临时仓库里,眼下得去一趟通运堂。 自从和法租界公董局搭上关系后,他便通过公董局牵线,跟通运堂的曹景行联系上,并且拿到了“甲级客户”的身份。 对方还给了他这把钥匙。 他只需要把运费和写上取货地送货地的纸条放入那个铁皮箱,其他的事就不用管了,通运堂自然会办妥。 “现在去台斯德朗路2号的后门。” “是,老板。” 司机点了点头,一脚油门直奔台斯德朗路2号。 几分钟后,凯迪拉克l停在了台斯德朗路2号后门。 药爷大摇大摆地下车,下车后掏出钥匙,走向那个铁皮箱。 与此同时,巷子对面的一个房间内,陈默群和南田洋子并排坐在窗边,目光都集中在药爷身上。 “陈先生,你觉得这个药爷会不会是红党的人?” “不会。”陈默群摇了摇头,“这个人啥钱都赚,前几天才被我们的人拦截了几十车药材,我估计他这么急是想搞点药材到法租界回本。” “陈先生就这么自信?你要知道,红党的人最擅长伪装,我觉得可以直接抓捕了。”南田洋子冷哼一声,看向陈默群。 陈默群一听这话,立刻明白了。 南田洋子这是在怀疑自己给药爷打掩护,现在要是不同意抓捕,那接下来自己就会被怀疑了。 “抓,那就抓。” 命令下达,两人跟着下楼。 两人步入巷子的时候,药爷和他的司机已经被拿下了。 药爷被两个黑衣汉子按着肩膀,膝盖都快贴到地上了,可他浑身的力气全用在了脖子上,脑袋使劲往前拱,眼珠子瞪得快要蹦出来。 看清从巷口走进来的人是陈默群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点着了引信的炮仗,嗓门一下子炸开来: “陈默群!你他娘的王八蛋!” 他猛地一挣,两个黑衣汉子差点没按住。 药爷的胖脸涨得通红,青筋从额角暴起来:“你前脚抢了我几十车药材,后脚又在这儿堵我!我他妈的就想运点东西回法租界回回本,你还要来抢!你是不是盯上我药爷这点家底了?我跟你拼了.......” 他说着真往前冲了一步,两个黑衣汉子赶紧死死架住他的胳膊,药爷还在挣扎,嘴上骂得更凶: “你们这帮狗娘养的,帮着日本人欺负中国人,老子给日本人免费疏散难民的时候你们在哪儿?老子出了一趟力,连一口汤都不让喝?陈默群我跟你拼了.........” 陈默群站在巷口,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纹丝不动,像是没听见那些骂声一样。 南田洋子从后面缓步走上来,目光在药爷脸上停了两秒,又扫了一眼铁皮箱里那两条黄澄澄的大黄鱼和那张纸条。 她转头对陈默群说了一句: “陈先生,曹景行那边的人就交给你了。这里交给我” 陈默群看了她一眼,随即点头:“好。” 他转身对身后几个黑衣汉子一招手,几十号人转头冲入了院子内。 巷子里只剩下南田洋子的人,以及被控制的药爷和他的司机。 南田洋子往前迈了两步,在铁皮箱前站定,弯腰从里面拿出那张纸条,展开来看了一眼。上面是药爷自己的字迹。 “华界顺发仓库,两箱药材,三日内送法租界济生堂药铺。” 她看完,把纸条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抬眼看着药爷。 “药爷,是吧?”她的中文依然流利得不像日本人,“我听说过你。上个月帮我们疏散难民,出了不少力。” 药爷还在喘粗气,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但骂声总算歇了下来。 他瞪着南田洋子:“这么说你就是日本人了?你手下的人抢我的药材,这事儿你管不管?” 南田洋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低头看了一眼铁皮箱里那两条大黄鱼,又看了看药爷。 “药爷,你是个聪明人。”她说,“你倒腾药材我们能理解,但你为什么要倒腾管制药材?” “其他药材能挣多少?”药爷梗着脖子,“我免费帮你们日本人送难民,难道是做慈善?” 南田洋子微微歪了一下头,问: “你这两箱药材也是管制药材?” 第577章 药爷的资产归零 这个问题一问出口,药爷直接不说话了,也相当于默认了。 南田洋子也明白了,这个药爷压根不是什么红党,随后示意元吉行雄把药爷和他的司机带走,再对平古英二吩咐道: “去,安排人把华界顺发仓库的两箱药材抄了,法租界济生堂药铺的人抓起来,一并审问。” “哈依!” 平古英二离开后,南田洋子来到药爷那辆凯迪拉克l旁边,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然后,她感慨道: “这个药爷真有钱,看来得让他脱层皮才行啊。” 又过了半个小时,陈默群从院子里出来了,上车对南田洋子说:“南田课长,曹景行招了,说之前150吨炸药是从明泰同记机器厂3号库房接的货,我建议马上突袭明泰同记机器厂。” “好,事不宜迟!” 南田洋子听到这话,面露喜色。 半个小时后,他和陈默群站在了明泰同记机器厂门口,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因为明泰同记机器厂的人早就撤离了。 “南田课长,目前已经确认我们一开始全面监控通运堂,毛钟青和他家人就撤离了。” “你是说要么是我们特高课出了叛徒,要么是你们76号出了叛徒?”南田洋子反问道。 “我没那个意思。”陈默群解释,“我是说,红党应该是早就发现通云堂暴露了,所以提前撤离人员了,那150吨炸药本来就是他们的孤注一掷。” “这还差不多。”南田洋子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那通运堂的人你们76号处理,药爷这边我来处理,这件事就这样吧。” “行。” ............ 林言这边下班后去开车前往了法国公园。 距离三号井盖不到五米还是之前吃过饭的摊位。 林言把车停在法国公园的一个拐角,然后往摊位走去,路过3号井盖的时候,蹲下来系鞋带,顺便心念一动把那个装有精密仪器的箱子收入了储物空间。 做完这一切,再去摊位吃了一碗稀饭,外加一个大饼。 正吃着,就听到有人在谈论日本人最近在到处抓商人。 林言倒是不以为然。 直到两周后的7月22日。 这天一大早刚上班,林言正在看报纸,纸上有英国关闭滇缅公路的消息,也有镇海的战斗细节。 看到这些消息,林言心头一紧。 滇缅公路关闭,中国抗战物资供应严重受阻,特别是汽油。 日本人这是彻底和英国撕破脸了。 从去年的天津租界开始,双方的隔阂还没消除,现在日本人又强行把英国人的头关闭滇缅公路,简直是火上浇油。 双方爆发冲突只差一个导火索。 正想着,电话铃声响起了。 林言接起来。 “喂,慈心医院,你是哪位?” “林医生,是我,今天方便见一面吗?”电话那头传来药爷的声音。 “方便,你说地方,我来找你。”林言说道。 “不用,我直接来慈心医院,很快。”药爷说完挂断电话。 林言挂了电话,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九点过七分。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角,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又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慈心医院门口那条路还是老样子,黄包车和行人来来往往,梧桐树叶子被七月的太阳晒得蔫耷耷地垂着。 他没等太久。 大约九点一刻左右,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请进。”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然后整个人挤了进来。 林言差点没认出来。 药爷今天穿了一件灰扑扑的麻布短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也有点歪。 裤子是深蓝色的粗布裤,膝盖处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深色污渍。 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佝偻着,腰板不再像从前那样挺得笔直了。 那把凯迪拉克的钥匙没挂在他腰上。 他手里什么也没拿,空着两只手站在门口,看了林言一眼,脸上标志性的笑容也变得苦涩了。 林言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什么都没多问,伸手示意:“进来坐。” 药爷进来了,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一个猴子,有些不自在。 林言给他倒了一杯凉白开,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药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眼神左右闪躲,良久后才开口: “林医生……我今天来,是想问你借点钱。” 林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这很唐突,”药爷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多少?”林言问。 药爷抬起头来,眼眶微微发红:“如果你相信我药爷的为人,就借我三条大黄鱼。我一定还,连本带利。” 林言没有犹豫。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假装拉开抽屉,心念一动,手里多了三条大黄鱼,然后他把大黄鱼拿到药爷面前,拍在他手里。 “拿着。” 药爷看着那三条大黄鱼,整个人愣住了。 他没想到林言这么相信他,良久后开口:“林医生,你都不问我为什么?” “你愿意说我就听。你不愿意说,这钱我也借你。”林言说。 药爷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那三条大黄鱼握在手心里,过了半晌,他才开口: “上次那几十车药被七十六号和那些二狗子抢了之后,我不甘心。我想翻本,就在华界又买了两箱药材,元胡、三七、连翘,都是紧俏货。我找了通运堂的曹景行,让他帮我运回法租界,准备卖给药铺赚一笔。” 他顿了一下,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结果你猜怎么着?特高课和七十六号早就盯上通运堂了。我那天刚过去就被按在地上了。陈默群那个王八蛋就站在巷子口看着我,南田洋子那个日本婆娘亲自审的我。” “他们把你在华界那两箱药材也抄了?”林言问。 “抄了。”药爷点了点头, “不光抄了那两箱,他们还查了我所有的账,翻了我所有的窝。我所有的现金、金条、银元、存单,全被他们搜刮干净了。南田洋子说我‘非法倒卖战时管制物资’,要送我进监狱。后来……后来她手下一个人跟我说,只要把身家都交出来,还能留一条命。” 药爷抬起头,红着眼看着林言: “然后把我之前置办的所有房产全部收走了,我就剩这条命了。就连我那辆凯迪拉克也被他们扣下了,说是‘涉案交通工具’。我出来的时候,兜里就剩两块大洋。” 第578章 什么叫找一个斯夫一样的高手 林言静静听完了,没有安慰,也没有追问细节。 他站起来,又给药爷续了一杯水,然后把水杯轻轻推到他面前。 “药爷,三条大黄鱼够不够?” 药爷愣了一下,随后点头:“够了,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晚上,我知道我并不适合做大生意,我还是回我的烟纸店,把黑市的生意继续做,虽然赚不得大钱,但够我滋润地活下去了,也够还你的钱。” “好。”林言微微点头。 送走药爷后,林言开始复盘整件事。 药爷算是撞枪口上了,而且是特高课和76号联合行动。 这说明他们这一次是真的把药爷当成送炸药给新四军的人了,只是最后发现不是,这才一气之下把药爷搜刮了个干净。 留了药爷一条命,也算他们良心了。 眼下还有一个情况,那就是曹景行他们也被抓了。 不知道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正想着,储物空间中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今确认8月下旬全国各根据地准备投入一场20万人以上的敌后破袭,规模大影响大,如果可能,精密仪器箱尽快送出。望舒。” 20万人,这不到30个团啊,看来百团大战一开始并没有计划一百个团啊。 眼下的情况想要将精密仪器运出,难度太大了。 自己总不能主动向日本人提出,离开上海去外面给人做手术吧? 但这时间又卡着。 如果百团大战之前没有把东西送出去,那估计又得等几个月才行了。 看来,得想办法增加自己离开法租界的概率了。 挨到下班,林言给延安发去了电文。 .......... 此时延安窑洞内,老方和郭其刚是最近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刻。 因为大规模破袭战的方阵已经确认了,眼下他们要做的就是把各处冗杂的消息进行拆分整理,最后按需反馈到各作战单位。 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活,更是体力活。 之前接收到的各路电文,大部分都只是做个参考,只需要做一次筛选,工作量可小太多了。 郭其刚突然拿过一份电文,一边看一边说: “老方,之前从上海撤离出来的毛钟青,就是那个明泰同记机器厂的厂长,现在他们到了苏北根据地,但眼下有个大问题。” “什么问题?” “这个毛钟青有两个老婆,这在我们根据地......”郭其刚把那份电文递给了老方。 老方拿过来一看,叹了口气:“这些人就是本本主义,这一点主席早就批评过了,不对具体事物进行调查研究,只是生搬硬套现成原则,这样的工作态度要不得。” 他随后把电文递给郭其刚,说,“给苏北那边回电,就说毛钟青两个老婆是历史遗留问题,他为我党做出了重大贡献,而且他也不是我党正式党员,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允许他们共同生活。 还有,让他们研究一下,如果可以的话让毛钟青直接进入兵工厂工作,他的技术和管理能力都有,不能浪费了。 如果他们容不下毛钟青,就让他们把人送到陕北来。” “是!” 话音未落,“青鸟”专用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两人迅速来到电台旁边,一人记录一人译电。 译电完成后,两人眉头都皱紧了。 “什么叫找一个斯夫一样的高手,然后在上海周边安排几次刺杀,部位集中在胸口,不致死,还得选有地位的日本人或者二狗子?”郭其刚嘴里念叨着。 “应该跟当初刺杀元吉行雄差不多。”老方大概猜到了一些,“小郭,这件事你来负责,制定刺杀目标,安排绝对信任的人手,刺杀完之后立刻把人撤回延安。” “是。” 郭其刚微微点头。 他知道,“青鸟”虽然时不时会来个离谱的要求,但对方是真能办成事啊。 眼下“青鸟”手里那个箱子可太贵重了,里面装的精密仪器甚至可以影响到一个兵工厂的存活。 之前也是因为实在没有运出去可能,这才想到他。 麻烦就麻烦点吧,只要结果好,什么都好说。 “对了老方,要不要给‘青鸟’设置一个死信箱?”郭其刚问。 “给个屁,我等会给他回电,要求很简单,只要他把箱子放在上海周边的隐蔽地点,然后提供地址给我们就行。”老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如果地点在游击区,直接去取,如果不在,那就武装突进,然后取回。” “是。” .......... 时间一晃来到8月1日,报纸头版头条被“大东亚共荣圈”几个字包围了。 他连那几个字都懒得细看,手指一捻,翻到了第二版。 第二版左边是一则短讯,标题不大但印得清楚:“法商煤气公司工人罢工,要求加薪及改善工时。” 底下几行小字写着罢工从三天前开始,已经影响到公共租界和华界部分区域的煤气供应,法租界因为另有供气渠道暂时未受影响,但工人群体之间的声援情绪正在蔓延。 他的目光往下移,又看到了另一条消息,字体稍小但位置显眼: “七月份沪上主要生活物资价格较上月平均上涨二成七,米价涨幅逾三成,面粉、食用油、煤球均大幅上扬。华界菜场已出现排队抢购现象,公共租界部分商铺限购。” 林言心头一震。 二成七。 一个月涨了近三成。 他算了算,上海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大概在十几块到二十几块法币之间,一家三四口人吃饭,光米钱就要花掉六七成。 如果再算上房租、煤球、油盐酱醋,一个月下来根本剩不下什么。 罢工是迟早的事,不罢工才奇怪。 法租界因为洋人管理相对独立,物价管控还算有点秩序,但公共租界和华界那边已经是另一番光景了。 尤其是华界,日本人把持着物资调配权,什么紧俏什么就流向军需,老百姓只能抢剩下来的碎渣。 他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上。 正准备出门去查房,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第579章 应急手术机制 “喂,慈心医院,请问哪位?”林言接起来,机械式地说道。 “师父,是我,克莱尔,那个啥.....我那个.....” “吞吞吐吐干啥?有屁快放,我要去查房了。”林言就知道这个休产假的徒弟没憋好屁。 “师父,明天我假期就到了,我想再请两天。”克莱尔随后解释道,“再过几天就是我孩子满月酒了,这前前后后都要操持.......”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林言随后挂断了电话。 刚挂断电话不到五秒,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 林言接起来,直接一句:“又怎么了?” “林医生,我是褚万霖,马上来接你去中山医院,等我。”电话那头传来了褚万霖的声音。 “好。” 林言尴尬地挂断电话。 不多时下楼坐上了褚万霖的车,上车后林言便问:“伤者什么情况?” “不清楚,只知道人马上送到,我们到医院正好合适。”褚万霖说道。 “好吧。” 林言嘴上应付着,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从褚万霖打电话给自己到现在接近10分钟,到中山医院至少10分钟,20多分钟还没到,这是上海之外送来的啊。 难道这就是延安的安排? 一脚油门,车很快过了枫林桥,拐入中山医院。 下车后,大和信弘已经迎了上来,握住林言的手说:“车马上来,这次全靠你了。” “好。” 林言点了点头,然后跟大和信弘站在一起,面对大门外。 另外几名医生忙着指挥褚万霖的车,让他停到旁边,给拉伤员的车腾位置。 褚万霖的车刚挪开,一辆军用卡车从远处飞奔而来,轮胎碾过碎石路面,扬起一小片尘土。 进入医院院子后,车斗后面站着七八个穿便服的人,个个面色紧张,其中两个人合力抬着一副担架下车。 担架上的人盖着一张屎黄色的军毯,从脖子以下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苍白得很,嘴唇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紫色,双眼紧闭,颌骨松弛。 林言只是远远扫了一眼,心里就沉了一下。 他快步跟上去,大和信弘和另外两个中山医院的医生也紧跟着上了二楼。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无影灯打开,护士手脚麻利地剪开伤员的上衣。 林言的目光落在那支弩箭上。 箭杆是深褐色的竹制,长约三十厘米,尾羽是灰白色的鹅毛,箭头穿透了左侧锁骨中线下方约三指宽的位置,胸口的血基本已经凝固了。 相对于血,最让人不安的是,伤者的胸廓没有起伏。 他上前一步,两根手指按在伤员颈侧,指腹下的皮肤冰凉,没有搏动。 他又掀开眼皮看了一眼瞳孔,已经散了。 林言站直了,退后半步,没有说话。 大和信弘也走了过来,俯身检查了一遍,回头看了旁边一名穿灰色西装的日本中年男人。 “不行了影佐机关长。人已经没了,失血加内脏损伤,路上颠簸导致内出血加重,哎.......” 林言一听这话,就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梅机关的机关长,影佐祯昭。 门口那个穿灰西装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目光从伤员身上移到林言身上,又移到大和信弘身上。 他的中文带着一股子东京口音:“这位就是你们说的林医生?” 大和信弘点了点头:“影佐机关长,这位就是慈心医院的林言林医生。他是上海胸外科手术最好的医生,没有之一。” 影佐的目光在林言脸上停了两秒,又转头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人,又对林言说:“林医生,你是专家,你看这人如果当时及时手术,有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林言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影佐先生,这个人从受伤到送到这里,至少经历了二十分钟以上的车辆颠簸。他中的是弩箭,箭头穿过肋间肌进入胸腔,大概率伤到了肺或肋间动脉。如果受伤之后能够就地处置,开胸止血,他有七成以上的存活几率。但长距离移动过程中心率血压持续波动,创口震颤加剧出血,等到了医院,血已经流干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抬起来看着影佐: “说白了,这种伤势不是能不能治的问题,是能不能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治的问题。人如果一开始就在手术台上,他能活。在路上颠了二十分钟,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影佐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他转头看了一眼大和信弘,大和信弘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林言的判断。 影佐又转回来,这回目光里那层刺探的锐利稍稍软了几分:“那依林医生看,如果以后再出现类似情况,应该怎么处理?总不能每次都把人往上海送。” 林言一听这话,就知道机会来了,微微点头后开口: “影佐先生,我建议设立一套应急手术机制。在上海周边的据点或重要地点,比如苏州、昆山、嘉兴这些交通便利的城市,提前配备基础的胸外手术设备和止血物资,同时指定一位有经验的胸外科医生可以在接到通知后尽快抵达现场进行手术。这样就避开了伤员必须长途转运到上海的致命窗口期。”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本人愿意融入这个机制,手术费还是老价格。” 影佐听完这番话,良久后才微微点头:“林医生有这个想法,很好。这件事我会安排人跟进。” 影佐没有逗留,转身离开。 影佐离开后,大和信弘来到林言身边,低声说道: “林医生,你真是我们帝国的好朋友,有你的支持,我相信这个应急手术机制能成。” “多谢信任。” 林言微微点头,然后下楼离开。 下楼后,上了褚万霖的车,离开了中山医院。 褚万霖显然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路上没有说话,把林言送到慈心医院便离开了。 林言刚下车,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第一次刺杀完成,预计5日后执行第二次刺杀。望舒。” 这一次的刺杀果然是延安安排的,接下来就看五天之内影佐能不能把自己提出的机制给搞定了。 还有一点,那就是五天后正好是克莱尔孩子的满月酒。 第580章 孩子叫雷蒙·克莱尔 影佐回到梅机关二楼东头的办公室,脱了灰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白色衬衫,叹了口气坐下。 桌上的文件堆了三四摞,每一份都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 他习惯按颜色分类,红色最紧急,蓝色次之,白色是常规情报。 他伸手拿过最上面那份红色标签的文件夹,翻开来看。 第一页是华北方面军转来的情报摘要,条目列了七八条,他目光扫过其中几行时,速度放慢了下来: “八路军晋察冀军区各部近期调动频繁,平汉路北段、正太路沿线部队集结迹象明显。据线报,晋西北、晋东南、冀中、冀南等根据地均有异常粮食征调记录,数量远超日常消耗。” 影佐微微眯了一下眼,继续往下看。 “井陉煤矿及娘子关附近居民近期出现逃避现象,部分村庄已空置。另据航空侦察照片研判,正太路沿线多处铁路桥梁附近有不明人数聚集。初步判断为地方民夫或筑路队,但无法排除其他可能性。”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份夹在文件里的报纸剪报,从天津租界一家中文报纸上裁下来的,标题印得粗黑醒目: “八路军朱总指挥通电全国,声称将‘与中央军决一死战,报昔年摩擦之仇’。文中历数两年来国共摩擦事件二十三起,措辞激烈,称‘宁可血流成河,不能坐以待毙’。” 影佐把剪报放在桌面上,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弧度,最后变成一声低沉的笑。 “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他把茶杯放下,靠进椅背里,摇头自语,“以华制华。到底还是以华制华。” 他拿起剪报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回桌面,继续自言自语: “八路军跟中央军打起来,华北的红党主力就会陷在跟国军的内耗里。不管是他们谁赢谁输,对帝国来说都是机会,他们每多打一仗,我们在华北的治安压力就小一分。” 他随后拿起笔在剪报边缘画了个圈,又随手写下“密切关注”四个字,然后搁下笔,朝门口喊了一声:“山田。” 门立刻被推开了,一个穿深青色制服,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副官快步走进来,立正站好:“机关长。” “河田正治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影佐翻着下一份文件,头也没抬。 “是。听中山医院那边反馈了,人送到的路上就没救了。”山田副官的语气带着一点惋惜,但不重。 “慈心医院那个林医生跟我提了一个建议。”影佐看向山田,“说以后上海周边再出这种事,伤员就地安置,然后派上海的医生直接过去手术。我觉得这个想法有一定道理。你根据这个思路,安排一个可行的方案出来。” 他把桌上那本关于八路军调动的文件合上: “怎么通知、怎么接人、怎么报批都考虑清楚,让各个环节都走得通,从受伤到手术这个时间间隔要压缩到半个小时以内。” 副官掏出笔记本飞速记完,点头:“哈依。属下三天内呈上草案。” “一天。”影佐纠正道,“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不能让下一个河田正治因为救治不及时而丧命了。” “哈依!” “对了,那个林言的医术不错,草案里的第一个医术就定他了,其他环节你安排起来。” “机关长,这个林言不是胸外科医生吗?我担心.......” 山田话说到一半,但意思很明确了。 那就是林言不是什么手术都能做。 “这个林言我了解过,胸外科手术他会,腹腔手术他也会,我相信其他手术对他来说也不成问题。”影佐解释道。 “哈依!” ........... 四天后晚上下班之前,林言就接到克莱尔的电话,提醒自己第二天早点去他家。 这小子休个产假休了一个月,现在还舔着脸给自己打电话,连亲自来请都做不到,真是翅膀硬了。 挂断电话后,林言突然想到,第二天也是红党动手的时间。 虽然这几天影佐压根就没有给自己来信,那自己也得做好准备。 万一拉自己离开上海去做手术,那回程的路上就得想办法离开日本人的视线才行。 要离开视线就只能上厕所。 为了万无一失,林言早就准备好了一小袋巴豆粉,关键时刻助自己一臂之力。 想到这里,他拉开抽屉把那一小袋巴豆粉放入储物空间。 第二天,林言在医院忙到下午4点,提前一个小时赶往往克莱尔家。 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挂了十几只红纸灯笼。 林言算到得早的。 进门的时候沈广雄正在院子里跟几个亲戚说话,看见他赶紧迎上来握住手:“林医生来了!快请快请,楼上坐。” 林言笑着拱了拱手,上了二楼。 二楼厅堂被布置成了满月酒的主场,靠墙摆了一张长桌,上面铺着红绸,红绸上放着一个襁褓。 小家伙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棉布小袍子,脑袋上戴着一顶虎头帽,两只蓝眼睛睁得大大的,滴溜溜地转,跟他爹克莱尔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克莱尔站在襁褓旁边,穿了一件簇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活像要登台唱戏。 他看见林言上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抓住林言的胳膊:“师父!来来来!给你看看我儿子!” 林言被拉到长桌前,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小家伙。 那孩子也仰着脸看他,蓝色的眼珠子亮得像两颗玻璃弹珠,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含混的声音,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一只,攥着拳头在空中胡乱挥舞。 “叫什么名字?”林言问。 克莱尔咧嘴笑了,一脸得意:“雷蒙·克莱尔。raymond·re。中文名叫沈念恩,跟沈家姓。” 林言点了点头,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小家伙的拳头,那软乎乎的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力气居然不小。 林言心头一暖,脸上却只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好名字。长大了让他学医。” “那必须的!”克莱尔哈哈大笑。 第581章 伊川贤治 宾客陆续到场。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佟自陌也来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 法租界公董局的董事都来了,直接凑了一桌。 沈家的亲戚朋友坐了三桌,再加上克莱尔在上海结交的各路朋友,院子里很快就热闹起来。 黄东平到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多了,酒席都已经开了。 来得晚就只能坐在靠门口的位置。 满月酒过得热闹而平常。 克莱尔抱着儿子在宾客间穿梭,那小子倒也不怕生,被谁抱都张着嘴笑。 沈广雄喝了几杯酒,脸膛泛红,站在台阶上念了一段祝词,大意是“感谢老天保佑外孙平安,感谢各路朋友赏光”。 饭吃到一半,院子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 穿深青色制服,头上戴着圆框眼镜,步子很快。 看起来不是善茬,林言神色一凝,以为有人要搅乱满月宴。 结果那人径直走到黄东平旁边,低头说了几句。 黄东平的表情瞬间变了,放下手里的酒杯,快步走到林言身边,俯身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林医生,有人来接你,急事。跟我走。” 林言放下茶杯站起来,看了一眼克莱尔。 克莱尔正在另一桌跟人划拳,笑得前仰后合,没注意到这边。 林言没有打招呼,跟着黄东平从侧门出了院子。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引擎还转着,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那人拉开后座车门,语速极快:“林医生,快上车!” 林言弯腰钻进后座,黄东平替他关上车门。 车子几乎是瞬间就窜了出去,轮胎在石板路上碾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 那人一边开车一边说:“林医生,我是影佐机关长的副官山田有名。彭浦镇那边有人受伤,弩箭射中了胸膛,跟我一周前在中山医院看到那个情况差不多,受伤到现在不到十分钟,人还清醒着,但出血严重,需要您立刻主刀。” 林言在后座沉默了两秒,问:“伤口位置?” “左胸靠下,箭杆还在上面,已经用纱布压住了。”山田的声音紧绷着,油门几乎踩到了底。 林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得抓紧扶手,稳住身形,因为车子的速度已经到了极限。 就算是过关口车子都不减速。 岗亭里的两个穿黑制服的巡捕甚至没有抬头看,似乎早就接到过通知。 一路向北。 过了华界边界,路况变得略差一些,但车速没降。 林言看了一眼仪表盘,指针在八十公里上下跳动。 1940年的轿车能跑到这个速度,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了。 又经过两个关卡,都是远远就看见栏杆升起、旁边有士兵列队等候,一看就是提前接到了命令。 车窗外的景色从街巷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零散的村落。 车子最后在一栋灰砖平房前停下来。 门口站着两个穿日军军装的人,还有三四穿便服的人来回走动。 车还没停稳,山田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林言下车:“林医生,这边请。” 林言下车的时候腿微微发麻,但他还是迅速调整,然后跟着山田快步走进了那栋灰砖平房。 屋子内部显然是临时清理出来的,正中央放着一张木制的简易手术台,电灯已经从上面悬挂下来,电线沿着墙壁拉过来,接了临时发电机。 几个穿白大褂的日军军医正在台边忙碌。 林言走到台前。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穿便服的年轻男人,三十岁上下,面色苍白,额头上一层冷汗,麻醉面罩已经戴上。 再看左胸靠近锁骨下方位置的弩箭,跟之前中山医院的伤者一模一样。 林言低头看了一下伤者的瞳孔反应,对光正常。 又按了一下颈侧脉搏,虽然偏快但不紊乱。 “还有救。”他对旁边的军医说了一句话,然后伸出手,“纱布准备,碘伏,切开包,止血钳。快。” 他接过手术刀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这个伤者的情况不严重,没有伤到肺部,也没伤到心脏,平稳取出箭头,然后冲洗胸腔,吸引完成后安置引流管再关胸就完成了。 这一套操作下来,山田有名看得目瞪口呆。 他完全没想到林言能在没有输血的情况下迅速完成手术。 现在人命算是保住了。 见到林言脱下手套口罩,在旁边木桶里洗完手,他赶紧上前将一条大黄鱼拍在林言手中。 因为在他来之前,影佐特意嘱咐了,林言这个人对大黄鱼很看重,要及时给对方,不能影响之后的合作。 “好。”林言点了点头,收起大黄鱼。 这时候,山田有名微微颔首:“多谢林医生,这一次都是按照你之前提出的应急方案安排的,不知道有没有其他需要改进的?” 改进个屁! 林言心里压根不关心这些人的死活。 就算有地方可以优化,自己也不会提。 想到这里,林言摆了摆手:“你们做得已经很好了,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昨晚手术后我要休息一会再出发,然后回去的时候慢慢开,别着急。” “是是是。” 就在此时,林言的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伊川贤治】 【职务:梅机关特务】 【代号:护鸦】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伊川贤治于一个小时前被弩箭射中,但没有抓到行凶之人。 2,伊川贤治的任务是督导76号人员管控刚刚投降过来的国党鲁苏战区游击队李明扬部。 3,三日前已确认彭浦镇周氏烟纸店是新四军联络点,目前全方位监控,等待新四军人员对接再收网。】 好嘛。 看来红党是掌握了伊川贤治的身份,才对他下手,攻其必救。 只是红党还不知道周氏烟纸店暴露。 看来得尽快给延安发电文,把周氏烟纸店暴露的消息传递过去。 正想着,山田有名上前微微颔首:“林医生,这里环境不是很好,要不你上车休息一会?休息一会我再开车送你回去。” “好。” 第582章 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是等消息了 随后跟着山田有名上了车,上车后林言躺在后排座休息,而山田有名则是下车去抽烟了。 借着这个机会,林言赶紧从储物空间拿出巴豆粉,捏了一些塞入嘴里。 味道很不好,但还是强忍着咽了下去。 休息了十来分钟,山田有名抽完烟回来开车出发了。 车子缓缓驶离彭浦镇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八月的夜风吹进半开的车窗里,带着稻田和泥土的气息,潮湿而温热。 山田有名的车速比来的时候慢了不止一半,总算平稳许多。 林言躺在后排座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他在等。 巴豆粉的起效时间一般在半个小时左右,他刚才塞了一小撮在舌根底下咽下去,量不大,不至于让人虚脱,但足够制造一场像模像样的腹泻。 他需要在回程的路上找到至少两次停车的机会,第一次让山田相信他是真的闹肚子,第二次才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来处理箱子。 车子开了大约十分钟,林言的腹部开始有了反应。 一阵咕噜声从腹腔深处翻涌上来,伴随着轻微的绞痛,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揉捏他的肠子。 他微微蜷了一下身子,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林医生?您怎么了?”山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肚子不太舒服。”林言皱着眉头,“可能是晚上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山田先生,麻烦停一下车。” 山田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靠边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段乡间土路,两侧是黑黢黢的玉米地,远处有几点零星的灯火。 林言推开车门下了车,脚步显得有点虚浮,快步走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 与此同时,山田不放心,跟了上来。 山田原本以为有诈,结果他刚走到石头旁边,就听到了动静声,然后是一股恶臭。 他赶紧往回跑,一边你跑一边摇头,嘴里低声嘀咕: “你说他一个医生,我怎么还怀疑上了?哎........” 等了一会,林言才上车,上车后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更让山田打消了疑虑。 林言的第二个下车点是一座石桥。 林言下车后,直奔桥洞,动静也很大,在桥上的山田有名还特意把车往前开了一点,避免气味飘过来。 听到汽车往前开的动静,林言赶紧查看桥下的环境。 有一处被杂草覆盖的坑在桥洞下方的位置,赶紧上前扒开杂草,把储物空间中装精密仪器的箱子放进去,然后用杂草盖住。 随后记下桥的位置,在彭浦镇到上海方向6公里左右。 回到车上后,林言肚子还是不舒服,接下来走走停停,最后林言直接要求山田把自己送到慈心医院。 回到医院后,焦安松看到林言步伐虚浮,赶紧上前扶住他,问:“林主任,你怎么了?” 林言先转头跟山田挥手,示意自己没事,让对方离开了,然后一脸尴尬地对焦安松说:“拉肚子,有点狠,你先别扶我了,你去找急诊值班医生,快去。” “好。” 焦安松一路小跑着去找急诊值班医生,不多时李医生带人把林言扶进了病房。 等林言躺在病床上,李医生给他做了个简单的腹部触诊。 “哪儿疼?” “不疼,就是拉,翻江倒海那种。”林言的声音有气无力。 李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给他开了口服补液盐和几片药用炭片:“吃下去,过个把小时就止住了。你这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林言接过药片就着水吞下去,苦笑了一下:“在徒弟家吃的满月酒,可能哪道菜不太新鲜。” 李医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叮嘱了一句“好好躺着”就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电扇呼呼转着的声音。 林言躺了一会儿,感觉腹部那股翻涌的劲儿确实在慢慢消退。 他侧过头,看见焦安松还站在门口,一脸担忧地朝里面张望。 “林主任,你好些了吗?”焦安松问。 “好多了。”林言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朝他递过去,“你跑一趟,去克莱尔家把我那辆车开回医院,我等会应该可以自己回家。” 焦安松接过钥匙,点头:“行,我这就去。” 看着焦安松离开的背影,林言开始祈祷,祈祷今天晚上自己发出电文之前新四军方面不要派人去彭浦镇周氏烟纸店接头。 过了半个小时,焦安松把车开回医院,把钥匙交到林言手中。 林言也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担心夜长梦多,直接下楼了。 下楼后,开车出了巷子,放慢车速,然后从储物空间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迅速给延安拍去电文。 拍完电文后,他松了口气,回到家躺在床上。 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是等消息了。 ........ 与此同时,延安窑洞里的灯光却依然亮着。 桌上摊开的文件足有十几份,有的用毛笔写,有的用钢笔,有的干脆是铅笔草草划出来的,上面全是地名、番号和数字。 正太路沿线日军据点分布、井陉煤矿守备兵力、娘子关炮楼火力配置、平汉路北段铁道路基的修复情况。 郭其刚手里捏着一支削尖的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石家庄画到阳泉,又从阳泉画到娘子关。 他画完了,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眼眶底下黑了一圈。 “老方,你看这个。”他把地图往老方那边推了推, “井陉煤矿这边,日军常规驻防是半个中队,加上矿警队,总兵力大约两百出头。但最近华北方面军调了一小队工兵过去,说是检修铁路桥,实际上是在煤矿外围修了两个碉堡。” 老方凑过来看了一眼,微微皱眉:“工兵修碉堡?这是临时工事还是永备工事?” “从情报上看是半永备,砖石结构,机枪射界覆盖了煤矿西门和铁路装卸口。”郭其刚用铅笔点了点那两个新增碉堡的位置,“如果我们要破袭井陉,这两个碉堡得优先敲掉,不然进攻部队一靠近就是交叉火力。” 老方点了点头,拿过旁边的本子记了几笔,然后在上面画了个圈:“把这条发出去,让前线指挥员核对一下当地地形。” “好。” 郭其刚把地图收起来,又拿起另一份文件,是关于正太路沿线日军巡逻车次时间表的。 表格排得密密麻麻,从早六点到晚十点,每隔两小时一趟装甲巡逻车,车上有轻机枪两挺,乘员五人。 他正在脑子里算这个巡逻间隔有没有突破口,窑洞角落里的那张桌子上,“青鸟”专用电台忽然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第583章 76号炸锅了 老方和郭其刚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 老方放下笔,快步走到电台旁边,戴上耳机。 郭其刚也凑过来,手里已经准备好了译电本和笔。 老方记录,郭其刚译电,不多时译电完成。 “箱子放于彭浦镇至上海方向6公里左右石桥下方,另,彭浦镇周氏烟纸店暴露,已被监控守株待兔,请立刻处置。青鸟。” 看到这个消息,老方打了一个冷颤。 “赶紧查一下彭浦镇周氏烟纸店,是我们直属的据点还是新四军据点,快!”老方吩咐道。 因为红党手上的据点很多,他不可能全部记住,而且他对这个据点没有太大的印象,只能赶紧查。 “是!” 郭其刚小跑过去,拿出一叠文件迅速翻找,找到后把文件递给老方:“查到了,是江苏省委外县工作委员会直管的,主要是配合嘉定外冈游击队工作,之前从未出现纰漏,没想到会暴露。” “好,赶紧起草两份电文,第一份给江苏省委刘同志,通报此事。第二份,直接给东路特委,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组织人手武装营救彭浦镇周氏烟纸店人员,快进快出。”老方当机立断道。 “老方,会不会动静太大?” “特殊时期特殊办法,现在正常撤离已经做不到了,他们已经布下人手,我们只能用比他们更多的人,更强的火力才能把人救出来。” “是!” “还有,让他们顺便派出人手,把石桥下方的箱子带走。” “是。” 郭其刚随后去忙了。 老方则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根本没时间感叹,因为他知道,眼下他还有源源不断的情报需要梳理。 这一次的破袭战一开始能打成什么样,他们的情报得占大头。 只有等破袭战打响了,他们才能稍微放松一下。 ................ 凌晨6点半,林言还在睡梦中,76号内部却炸开了锅。 因为就在半个小时前,彭浦镇被袭击,新四军游击队长驱直入,把彭浦镇周氏烟纸店的人员全部接走。 一个照面,十几名皇协军就被放倒,随后没人敢再放一枪。 76号在暗处的人员根本不敢动手,因为对方来了100多号人,手里大多是长枪。 他们手里是手枪,一旦开枪,对方最多受伤,而他们会瞬间被打成马蜂窝。 “妈的,这帮新四军从哪里得到消息,知道周氏烟纸店被我们监视了的?”陈默群扫了一眼面前的秋尚福和毕从兴。 毕从兴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刚刚回来上班。 秋尚福微微颔首:“陈先生,周氏烟纸店的事是梅机关主导,我们在彭浦镇的几个人配合,皇协军外围布置,我们上海在此前根本不知道细节,所以大概率是皇协军泄密了。” “对,皇协军那些人两面三刀,那个李明扬才投降过来没多久,跟国党肯定有联系。”毕从兴附和道。 “你们这些推测谁都能推测出来,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影佐机关长不想动李明扬部,因为这个李明扬刚投降过来,担心哗变。”陈默群叹了口气。 这件事诡异就诡异在这里。 明明李明扬部的皇协军嫌疑最大,但现在影佐却只把76号的几个人扣下调查。 “你们两个跟我去一趟梅机关,我要当面跟影佐机关长........” 陈默群话音未落,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他赶紧去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影佐祯昭的声音:“陈先生,你这会没骂街吧?” “哪有,机关长考虑周全,属下全凭机关长吩咐。” “没有就好。”影佐祯昭冷笑一声,“你的人等会给你送过去,周氏烟纸店的事是意外,就这样。” “是!机关长。” 陈默群挂断电话后,转头对秋尚福和毕从兴摆了摆手:“不用去了,下楼准备接一下送回来的几个兄弟。” “是!” 两人颔首后离开。 陈默群坐回椅子上,苦涩一笑,然后自言自语道:“日本人竟然沦落到向投降过来的人妥协,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遥想几年前,日本人刚踏上上海这片土地的时候何其嚣张,扬言要三个月灭亡中国,结果现在三年过去了,现在想组织一次像样规模的进攻都要准备个大半年。 这么看,自己接下来的路一片灰暗。 日本人已经没有能力打到重庆四川腹地,后方又被红党搅乱,根本无法形成统治,无法提供有效资源供应战争,甚至还要花费人力物力保护铁路线。 胜利的天平已经偏向了中国人民。 而陈默群自己却站在了中国人民的对立面。 当初自己自杀还能混个英雄投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两头为难。 更可恨的是,眼前还有一个大内畅三随时盯着自己,搞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给自己来一下子。 他定了定神,正准备出门,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是。” 下一秒,毕从兴进来了,小跑来到陈默群身边,低声说道:“就在刚刚,我们的人传回来一个消息,特高课的元吉行雄因为一些原因被调往南京,去领导南京的特高课了。” “不对劲。”陈默群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察觉出异样。 “陈先生,有什么问题吗?”毕从兴不解地问道。 “问题大了。”陈默群缓缓起身,踱步到办公室中央,突然停下,解释道,“南田洋子手下最信任的人是平古英二,元吉行雄是后来半路加入的,按道理来说调往南京的人应该是平古英二才对。 这当中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查,必须好好地查。”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毕从兴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陈默群叫住了毕从兴,“这件事你一个人查,不要让其他人参与,万万不能泄露我们在调查此事,必要的时候花钱去办,账上的钱你随便支取。” “是!” 毕从兴微微颔首。 陈默群等毕从兴离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跟着也出门了。 他要去迎接梅机关送回来的76号成员。 第584章 元吉行雄去了南京? 第二天上午,林言刚出门就收到延安的电文,确认那批精密仪器已经收到,同时对彭浦镇周氏烟纸店进行了武装营救。 一切顺利! 吃完早饭到医院,克莱尔已经到了。 这小子总算正常上班了。 “桌上的病历你属下一下,这些病人查房的工作你自己去做,今天你师父我不想动了。” 林言说完没有去办公桌后面,而是瘫坐在沙发上。 这段时间,他一个人太累了。 “是,师父。” 克莱尔赶紧坐到林言办公桌的位置上开始翻看病历,开始忙碌。 林言则是有手术才出动,其他时间以休息看报为主。 接下来一段时间,报纸上的消息铺天盖地而来。 先是晋城外围卫立煌第一战区所部和日军激烈交火,日军还使用了毒气弹。 接着是青帮巨头张啸林被刺。 相对于晋城的战斗,张啸林被刺杀的杀伤力更大。 报纸上那几个好几个版面的消息都和张啸林有关。 “青帮巨头张啸林于沪上寓所遇刺身亡,凶手疑似军统分子。” 底下的报道写得详实,什么“清晨时分,凶手乔装拜访”“连发三枪,均中要害”“张啸林当场毙命,凶手趁乱逃脱”。 林言看了几眼,把报纸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张啸林是杜月笙的老把兄弟,在上海滩跺跺脚码头都要抖三抖的人物,说杀就杀了。 贺全安这半年在上海的暗杀行动越来越凌厉,上个月是几个汉奸报人,这个月直接动到了青帮最高层。 时间一晃来到八月二十四日。 这天的报纸角落刊登了一条消息引起了林言的注意。 “正太路沿线连日遭袭,娘子关附近铁路桥梁被毁。” 他的目光凝住了。 他放下水杯,把报纸拿起来凑近了看。 那则短讯只有三四行,措辞平淡: “自八月二十日起,正太铁路石太段沿线连日发生小规模袭击事件。据石家庄方面消息,娘子关附近两座铁路桥及井陉煤矿至石家庄区间一段铁轨遭到破坏,日军巡逻队与袭击者发生短暂交火,双方各有伤亡。目前铁路交通暂未中断,修复工作正在进行中。” 底下没有署名,没有报社评论,简简单单几行字,挤在报纸右下角的广告栏上面,旁边是一条“上海大世界明日上演连台本戏”的广告。 林言把报纸放在膝盖上,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八月二十日。 今天是八月二十四日。 也就是说,战争已经开始了四天。 他看的那份《字林西报》上面没提这件事,但《申报》登了。 这说明消息已经在上海传开了,只是还没有被放大到头条的程度。 普通人看到这则短讯,大概只会觉得是华北又出了点乱子,毕竟铁轨被扒、桥梁被炸这种事在沦陷区隔三差五就有,算不上新闻。 但他知道。 他知道这次的动静可太大了。 正太路沿线,娘子关,井陉煤矿,同时动手至少需要两个团以上的兵力。 而正太路全长将近三百公里,如果整条线同时动手,涉及的部队数量恐怕不止两个团。 22个团。 他想起延安那封电文里的数字。 但报纸上只登了这几行字。 外面的人还不知道,甚至连日本人恐怕也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林言把报纸翻到下一页,想看看还有没有关于华北的报道。 第三版右下角又找到了一条更短的:“正太路沿线治安恶化,华北方面军已增调巡逻兵力。” 就一句话,比上一则还短,夹在“青岛港货物吞吐量上升”和“天津法租界新开餐厅一家”中间,毫不起眼。 他放下报纸,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四天了。 按照他对八路军作战风格的了解,前四天应该都是试探性的破坏。 摸清日军反应速度、确认援军路线、试探火力配置后,更大规模的破袭才会真正展开。 到那时候,报道就会成为整版头条。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在埋头翻病历的克莱尔。 这小子最近倒是勤勤恳恳,独当一面。 “师父,这个病人术后第三天还在发烧,要不要考虑青霉素?”克莱尔举着一份病历问。 林言走过去,接过病历扫了一眼:“先查血象,确认是感染还是术后反应再用药。青霉素的价格太贵,病人家属未必有能力承担。” 克莱尔点了点头,低头刷刷地写医嘱。 就在此时,林言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难道是百团大战相关的通报? 林言脑海中完成译电。 “今确认特高课元吉行雄调至南京的原因,是南田怀疑元吉是军统假白鹭。望舒。” 啥? 元吉行雄去了南京? 有点意思。 这不是坑人吗? 这个元吉行雄去了南京,那自己在上海给戴雨浓发电文,一旦戴雨浓发现自己发电文的位置,不就立刻明白元吉行雄不是假“白鹭”了嘛。 这事整的。 只能少给戴雨浓发电文,并且祈祷他没有机会再获取自己大致发电文的方位。 电台监测设备功率很大,误差在一公里以上,而且眼下只有日本人在华界和虹口有设置。 所以,戴雨浓要获取这些信息还是要花不少功夫的。 当然,最让林言有些诧异的还是南田洋子的操作。 她怀疑元吉行雄,却没有动手调查,反而是把元吉行雄送到南京。 这个操作根本不像是一个日本特务机构老大能做出来的事,倒是更像一个国府官员能干出来的事。 把可能炸的雷甩走,而不是拆雷。 至于雷炸了影响有多大,跟自己无关。 有点意思。 ........... 与此同时,大内畅三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整整齐齐排着五份电文,都是华北方面军转来的战况通报。 他没有一口气全看完,而是拿起第一份、放下,再拿起第二份,简单翻看。 江谷利美站在办公桌前,手里还拿着一份刚译完的电文纸,等着汇报。 “院长,华北方面的电文都在这里了,从八月二十日到今天,一共五天。正太路沿线确实出了不少事,铁路桥被炸了七处,铁轨被扒了十几段,井陉煤矿的装卸口也遭到了破坏,但华北方面军目前的判断还是小股游击队的袭扰破坏,主要精力放在抢修线路和恢复交通上。” 大内畅三把第四份电文放下,抬起头看了江谷利美一眼: “那华北方面军采取了什么反击措施?我看这些电文里只写了损失,没写反击。” 第585章 飞速赶回家 江谷利美微微摇头: “目前还没有大规模反击的迹象。华北方面军的主力仍然布防在晋南和冀中一线,主要防范的是卫立煌和傅作义部的正面进攻。对于铁路沿线的这些破袭,他们的回应是增派巡逻队、组织民夫抢修路基,再就是调动了几个小队的兵力在事发区域扫荡了两天,但效果不彰,第二天又炸了新的一段。” 大内畅三“嗯”了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忽然笑道: “华北方面军的人不是傻子。” 江谷利美微微一怔:“院长您的意思是……” “他们知道这次不是小打小闹。”大内畅三把面前的电文拢了拢,随手拿起来晃了一下, “你看这五天的损失加起来,比过去三个月都多。铁路桥被炸七处,铁轨扒了十几段,井陉煤矿的装卸口都瘫痪了,这能是小股游击队干出来的?华北方面军的情报系统要连这点都看不出来,那他们早该集体切腹了。” 他把电文放回去,“但他们为什么还在当小事处理?因为处理成小事,对他们有好处。” 江谷利美的眉头紧皱,在消化大内畅三的话。 大内畅三继续说道: “近卫内阁上台之后,裁军的方案虽然废了,但军费就那么多。华北方面军、华中方面军、关东军、海军,都在盯着那笔钱。谁手里的麻烦大,谁就能拿到更多资源。 如果华北方面军现在向东京报告说‘八路军集结了几十万人正全线破袭铁路,我们扛不住了’,东京会怎么办?会立刻拨款?不一定。更大概率是先问责,问他们怎么事先没发现?前线指挥官失职,先撤换一批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抬起来看着江谷利美: “但如果他们先说‘小股袭扰,正在抢修,局势可控’,把损失瞒下来,等到事情真的闹大了再报上去,那就不一样了。那时候东京只能认账,华北局势已经恶化到这种程度了,不拨款不行了,不增兵不行了。而且没人会追究前面那几天为什么没及时报告,因为所有人都在忙着救火。” 江谷利美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圈,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所以华北方面军是在等事态变大?” “不止是在等。”大内畅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们还在配合,配合八路军把这场戏演大,八路军炸得越狠,他们向东京伸手要钱的时候腰杆越硬。东京方面不会愿意承认华北治安已经崩到这个程度,但只要损失数字摆在那里,不认也得认。” “那帝国的损失怎么办?”江谷利美问。 “我早就说了,战争不过是那些大人物之间的游戏罢了,你以为他们会在乎帝国的勇士伤亡多少?你以为他们会在乎物资消耗多少?我告诉你他们根本不在乎。 他们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再升一级,他们只在乎他们能不能在这场战争中分一杯羹。” 大内畅三说到这里没有继续感慨,而是话锋一转,吩咐道,“去,现在就去安排手里的渠道,把市面上能买到的燕麦和黑豆全部扫了,和一年多前的随县作战时期一样。” 大内畅三口中的随县作战就是随枣会战,随县作战是日军内部的称呼。 “院长,上次扫黑豆是因为随枣走廊地区雨季来临,这次又是?”江谷利美有些迟疑。 “这还用问?”大内畅三叹了口气,解释道, “这次八路军在干的事是破坏交通线,所有人都以为是暂时的,但我知道并不是,所以用不了多久华北的物资运输就得用上骡马。 如果11军要派部队去支援华北,那也得用骡马,到时候骡马和骡马吃的燕麦、黑豆都得涨价。 我们在上海,囤骡马不好操作,但囤燕麦和黑豆是可以操作的。” “院长英明。” ......... 时间来到9月1日,林言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五点四十分,再过二十分钟就可以下班了。 他今天心情确实不错,办公桌上摊着三份报纸,每一份的头版或二版都提到了“百团大战”。 连亲日的《新申报》也用了三个版面来描述这次“红党的大规模攻势”,措辞从几天前的“小股袭扰”变成了“有组织的全面破袭”。 他终于把报纸叠好放在桌角,正打算起身去收拾下班,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你好”,电话那头就传来药爷的声音: “林医生!赶紧回家!送病人来了,快!” 电话“咔嗒”一声挂断了。 林言连问伤情的时间都没有。 他愣了不到半秒,手已经把听筒放回去,椅子推开,白大褂往门后钩子上一挂,快步走出办公室。 然后他下楼、出门上车一脚油门下去,汽车驶出慈心医院。 本来准备下班去吃顿好的,结果现在饭都来不及吃,只能飞速赶回家。 到了家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药爷站在门廊下面,穿着一件灰布短衫,袖子挽到肘弯,手里攥着一卷纱布,额头上全是汗。 他身后停着一辆板车,板车旁边站着两个穿粗布衣服的男人,一左一右扶着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胸口位置的血已经把盖着的毯子染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边缘还在往外渗。 人面朝上躺着,三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很乱,眼睛闭着,嘴唇发白。 “林医生!快!”药爷看见林言,几乎是跑着迎上来的,“人还在喘,但血没止住......” 林言没有废话,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担架旁边,蹲下来,手指按在伤者颈侧。 脉搏还在,失血其实也不严重。 “抬进去。”林言站起来,打开大门,药爷带着两人直奔手术室。 担架被抬进来放在手术台上。 药爷和那两个男人合力把人从担架上挪到台面,动作倒是麻利。 林言已经戴上手套,拿起剪刀开始剪伤者的上衣。 子弹从右侧锁骨中线下方射入,穿破了胸大肌下缘,弹道向下斜行,出口在后背右侧肩胛骨下方约两指的位置。 第586章 里内孝一 林言用手指轻轻探查了一下创口边缘,从角度上看,子弹没有伤到心脏和主要大血管,算好的了。 “药爷,碘伏、钳子、手术刀,还是老位置。”林言把麻醉面罩安置好,头也不回地吩咐。 药爷“欸”了一声,利落地转到旁边的器械台边,把消毒纱布和器械一样一样递过来。 那两个人站在手术室门口,一左一右像两座门神,面色紧绷但一言不发。 林言没有管这两个人,全身心投入到手术当中。 子弹造成的贯通伤,前胸入口小、后背出口大,说明弹头在体内发生了偏转或翻滚。 但万幸的是,子弹是斜着打进去的,没有贯穿胸腔。 这意味着不需要开胸。 清创、止血、缝合、引流,就完了。 他用止血钳夹住断裂的肋间血管,打结、剪断,反复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之后,开始冲洗创腔。 生理盐水冲了两遍,把碎屑和凝血块都冲干净了,伤口里面干干净净的肌肉层露出来,颜色还鲜活。 “缝合线。” 药爷递过来持针器和缝线。 林言一针一针地把伤口缝合起来。 前面缝了三针,后面缝了四针,最后贴上一层纱布,用胶布固定住,然后退后半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行了。” 他摘掉手套,走到水槽边开始刷手。 这时候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里内孝一(孙里孝)】 【职务:特高课特务(潜伏76号)】 【代号:317】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里内孝一潜伏76号内部化名孙里孝,监视陈默群行动,陈默群内部甄别出他的行为异常,随后发生枪战,胸部中枪。 2,里内孝一中枪后被突击审讯,为了得到救治的机会,他吐露出了自己的身份,并且透露了元吉行雄之所以被调走,是因为他可能是假“白鹭”。】 有点劲爆啊。 陈默群确实有点厉害,回76号后干了不少事。 这种日本人在内部安排间谍的常规操作都被他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么看来,刚才那两个人应该就是76号的人,不出意外的话这件事肯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从此以后,陈默群手上还多了一个特高课的把柄。 不能让陈默群这么顺,得让他们狗咬狗。 看来得尽快给南田洋子传个消息。 就在此时,药爷对门口招了招手,其中一人赶紧过来,走到林言面前,微微颔首,然后将一条大黄鱼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多谢林医生。” “好。”林言收起大黄鱼,随后吩咐道,“伤者静养两周,转运的时候别用力,别感染,按时换药。” “是。” 那人随后招呼另一人把人运走,手术室只剩下林言和药爷两个人。 林言随后从怀里拿出一条小黄鱼拍在药爷手心:“今天的酬劳。” 药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把小黄鱼往回推: “林医生,你这是干什么?上次你借我那三条大黄鱼,我还没还上呢。这个就当我还你利息了,三条大黄鱼的钱,我药爷记着,早晚连本带利还给你。” 林言却没有接,把药爷的手推了回去: “药爷,一码归一码。上次借钱是借钱,那是我的钱,借给你我不心疼。今天是今天的酬劳,你是中间人,按规矩该分一份。你要是觉得亏钱,那就请我吃顿饭,反正我还没吃晚饭。” 药爷看着林言,释然一笑,收起小黄鱼: “行,我请你吃顿饭。我告诉你,明德里那边藏着一家川菜馆子,老板是重庆那边过来的,麻婆豆腐做得一绝。你这整天吃阳春面的人,也该换换口味了。” 林言笑了笑:“那就走吧。” 他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朝药爷抛过去。 “你来开,我今天手术做完了不想动。” 药爷把钥匙稳稳接住:“好。” 两人出了门,林言把门锁好,药爷已经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等林言上了副驾,他打火挂挡,一脚油门就蹿了出去。 车子在法租界的街巷里七拐八拐,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了一条窄巷的巷口,巷子两侧是老式石库门房子,墙根爬着青苔,头顶晾着几件还没收的衣服。 巷子深处有一盏昏黄的灯,灯下面挂着一块木招牌,写着“渝香居”三个字。 药爷把车停好,推门下来,朝林言招了招手:“就这儿了。别看门面小,味道正宗。” 林言下车跟着他往巷子里走,走到那家馆子门口的时候,一股香气从门帘缝隙里涌出来,直冲鼻腔。 林言深吸了一口,是前世熟悉的味道。 药爷掀开门帘,侧身让林言先进。 屋里头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有三桌坐了人,都是附近的街坊模样,一边吃一边低声聊着。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个子男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见药爷进来就笑了:“哟,药爷来了!今天带朋友?” “带个贵客。”药爷冲老板摆了摆手,“老规矩,麻婆豆腐、水煮肉片、回锅肉,再加个酸辣汤。” “好嘞!”老板转身进了后厨,锅铲碰撞的叮当声很快响了起来。 一顿饭吃完后,药爷说自己回去,林言则是自己驾车离开。 之所以出来吃这顿饭,就是为了一个单独发报的机会。 林言出了巷子后,赶紧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南田洋子拍去了电文。 ............ 此时的南田洋子,手里正拿着平古英二送来的文件,看着看着突然发笑道: “这个大内畅三真是可以啊,现在正在大规模收购燕麦和黑豆,这战争财被他发得明明白白啊。” “课长,这个大内畅三其心可诛,他这是笃定帝国短时间修不好被炸的铁路,他这是在挖帝国的墙角!”平古英二义愤填膺。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南田洋子语气平静,“这个大内畅三也是未雨绸缪嘛,他赚钱归赚钱,如果到时候战事继续恶化,需要用骡马运输物资的时候,至少也用得上。” 第587章 南田和陈默群的交易 “那我们要不要把这个情况上报?”平古英二问道。 南田洋子摇了摇头:“何必多事。你看元吉行雄的事我都没有下手,反而把他调去南京,很多事吧,你就别把它当个事,那它就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元吉行雄的事,上次南田洋子单独给平古英二解释过,对方已经知道元吉行雄可能是假“白鹭”。 “哈依!” 平古英二微微颔首。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敲响了。 一名副官送进来一份电文,然后离开。 南田洋子拿起电文一看,是“水蛭”的电文,脸上微微一笑,随即拿出密码本开始译电。 译电完成,她的脸色已经变了。 “里内孝一暴露,已经透露元吉行雄身份。水蛭。”南田洋子复述了一遍内容,然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妈的,这个陈默群真是有意思,军统和红党不抓,在内部搞什么甄别。 抓就算了,还把这么重要的消息泄露到军统那边去了。” 平古英二也被这个消息给镇住了,他略微思考后,开口道:“对,水蛭在军统内部的地位并不高,他都知道这个消息说明陈默群身边有不少军统特务,或者说他陈默群和军统还有联系。” “这还用问?”南田洋子将电文收起后,塞入怀中,对平古英二吩咐道,“跟我去见一见这个陈默群。” 20分钟后,南田洋子已经坐在了陈默群办公桌的对面,办公室内只有她和陈默群两人。 “陈先生,说吧,什么条件?” “南田课长这是希望陈某人保密?” “对,保密,并且放了里内孝一。” “那我可以得到什么好处?” “我可以帮你。”南田洋子压低声音,“帮你对付大内畅三。” 此话一出,陈默群心头一喜,知道这个买卖能干。 因为在此之前,陈默群已经四面皆敌了,想要对付大内畅三更是无从谈起,眼下有特高课的帮助或许还有希望。 但他没有马上点头,而是冷哼一声:“南田课长准备怎么帮我?” “陈先生和大内畅三的纠葛本人不便评价,但我想告诉陈先生,搞倒大内畅三的关键不在大内畅三本人,而在于跟大内畅三关系密切的伊原武雄。 此人是伊原家族在第11军的代表,大内畅三的所有保护伞都和这个人有关,只要搞掉此人,大内畅三便如无根之木。” 南田洋子说道。 “搞掉伊原武雄?他可是第11军的经理部部长,关系贯通各方,怎么搞得掉他?”陈默群不是没想过,但在想到这个方向马上就被自己否决。 “以前不行,不代表现在不行。”南田洋子笑了笑,继续说,“以前岗村宁次在的时候,确实不行,但现在第11军的司令官是园部和一郎,这个人是个技术官僚,根基浅,只要处理得当可以做到。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一个机会。” 此话一出,陈默群脸上总算露出笑容,起身微微颔首: “那一切都拜托南田课长了。” “里内孝一现在受伤了,等会我安排人护送至特高课,如果还有其他要求,我一并安排。” 陈默群很清楚,只要把伊原武雄干掉,大内畅三没了保护伞,就算没有南田洋子帮忙,后面的事他也能处理。 但干掉伊原武雄这件事他自己是办不到的。 “没有其他要求,只希望元吉行雄的事不要牵连到我本人,至于他是什么身份我不关心。” “是是是。” 陈默群连连点头。 刚送走南田洋子,办公室门被推开。 陈默群一抬头,发现来人竟然是周佛海。 “周先生好。” “坐。”周佛海完全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地方,示意陈默群坐下,而他则是坐在陈默群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后继续开口,“陈先生最近搞得动静有点大啊,听说你把通运堂给全部抓了。” “是的周先生,这帮通运堂的人竟然通红,我跟特高课南田课长配合完成了抓捕,等审讯完成后一起上报。”陈默群并没有当回事,还以为对方随口说说。 “你和南田洋子一起抓捕,然后南田洋子只把药爷带走,把钱全部挤出来就放了,却把通运堂这个大雷丢给你,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周佛海问道。 “周先生,属下愚钝,请明示。” 陈默群微微颔首,他确实不清楚问题所在。 “陈先生,你们76号虽然名义上归南京管,但我一直没有真正指导你的工作,今天来你这就是怕你行差踏错。”周佛海耸了耸肩,“在来这之前,有很多人找过我了,有11军军部的,有皇协军的军官,也有宪兵队的。 这个通运堂牵扯很广,如果他们真的不做生意了,很多人的财路可就断了。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我担心你以后的工作不好开展,也担心你的安全。”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陈默群额头上多了一层冷汗,沉默良久后起身对着周佛海躬身:“请周先生给属下指条明路。” “水至清则无鱼。”周佛海起身拍了拍陈默群的肩膀,“你想一想,你抓了人这么久影佐那个老狐狸都没有任何动静,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完,周佛海瞥了一眼陈默群,转身离开。 他只觉得这个陈默群很会装。 .......... 第二天一早,林言便开始等待各方的消息,想看到特高课和76号的纷争。 结果没有等到纷争,等到了延安的电文。 刚到办公室,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默群已揪出76号潜伏特高课特务里内孝一,与南田达成交易。南田允诺助除大内畅三,首步拟借圆部之手先除伊原武雄。望舒。” 啥? 里内孝一的事竟然促成了南田洋子和陈默群达成交易。 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往这个方向发展了。 大内畅三危! 这个圆部和一郎在日本军部内没什么太大根基,像伊原武雄这种挖日本军队墙角的行为,他肯定是忍不了的。 看来得尽快把这个消息通知到大内畅三才是关键。 大内畅三可不能出事。 只要新的渠道搭建好,那源源不断的子弹又会流向新四军的仓库。 给大内畅三发电文得等到下班。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第588章 把圆部搞出11军 林言就觉得很奇怪,正常医院里的人都是直接推门,敲门的几乎没有。 “进。” 林言说了一句,下一秒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褚万霖。 褚万霖见到林言后脸上明显不悦,过来后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对面,直接开口: “林医生,你真是不怕死啊,大半夜的坐日本人的车出上海,你就不怕回不来吗?” “褚董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林言笑了笑。 “你还好意思笑。”褚万霖又瞪了一眼林言,随后语气缓和,“昨天晚上我得知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去找了影佐,他倒是给了我一个明确的答复,说绝对不会把你送到军队去。 你就庆幸你的医术够好,好到这些身处高位的日本人也担心有一天他们出事需要你吧。” “多谢褚董事关心。”林言继续抿嘴颔首。 “这个你拿着。”褚万霖从怀里拿出一个金色卡片递给林言,“最新的特别通行证,之前那个不用了,现在这个通行证可以在法租界、公共租界、华界和虹口随意进出。 你到处接单,来去也方便。” “多谢。”林言接过卡片,看了一下,烫金的字体确实比以前那个通行证高级。 很显然,日本人也担心以后因为关卡不方便过的原因导致自己不能及时抵达。 不过这个卡片虽好,却不能随意使用,不引起任何人怀疑才是最完美的潜伏。 关键时刻用一下还行。 “还有,以后你和日本人交往的时候要时刻注意,这帮人阴得很。”褚万霖话锋一转, “你是不知道,那个药爷被特高课刮了三层皮,前段时间还把药爷手底下的房产卖给了雅克·西蒙,搞得雅克·西蒙也头大,抵押了不少房产才筹齐款项,现在还欠着一屁股债。 还有那个通运堂也是,被76号搜刮完了,现在人放出来了,又开始笼人了。 不过你比他们稍微好点,日本人不至于对你下手。” 说到这里,褚万霖起身叹了口气,“公董局那边还忙,我就不在这烦你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林言送走褚万霖后,把信的特别通行证收入储物空间,突然想到刚才对方说的,通运堂的人被放出来了,放出来就算了,他们又开始笼人。 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难道通运堂的人就不怕死吗? 得找个机会了解一下情况。 又去查了一圈房,再跟刚做完手术出来的克莱尔了解了一下手术情况,然后回到办公室躺着。 一直到下午下班,这才开车出门,出门后立刻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大内畅三发去电文。 .......... 与此同时,大内畅三在办公室内和伊原武雄谈笑风生。 “哈哈哈,还得是你啊伊原君,把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想到了,以至于圆部司令官这次什么都没查出来。” 大内畅三口中的检查,就是圆部和一郎对11军相关的采购进行检查的事。 因为伊原武雄的提前准备,一点事都没有。 “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伊原武雄突然脸色凝重,“这个圆部和一郎有些古怪,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眼睛里还揉不得沙子,长期下去影响我们的赚钱大计。” “也是这么个问题。”大内畅三双手一摊,“现在子弹香烟的生意都不敢做了,我就只能买点燕麦黑豆,看这次能不能赚一笔。” “八路军这次在报纸上说,这次华北有100多个团,看样子真有可能瘫痪几个月交通,到时候燕麦黑豆的价格真有可能翻倍,你这是学会举一反三了。” 伊原武雄总算露出一丝笑容。 “那可不,一年前的随县作战就赚了一笔,这一次我就赌了,最多不赚,但绝对不亏。” 大内畅三这句话说出口,两人相视一笑。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哈依!” 江谷利美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电文递给了大内畅三,然后退到一旁候着。 大内畅三拿到电文后一看,是那位的电文,对伊原武雄说:“等我一下,重要电文需要译电。” 说完,他拿出那本《啼笑因缘》开始译电。 译电完成后,他愣住了。 赶紧把电文递给伊原武雄,说:“出事了。” 伊原武雄接过电文,看完之后,一拳砸在桌子上:“陈默群这个狗东西,他竟然和南田洋子那个傻女人合作,想置我于死地!” 话说到这里,伊原武雄突然冷静下来,问大内畅三,“大内院长,这个电文的内容可靠吗?” “可靠,非常可靠,前段时间他的一封电文阻止了我去接触通运堂,接着通运堂就出事了,之前更是几次救我于水火。”大内畅三随后面露难色,“所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大内畅三从未想过南田洋子和陈默群会联手。 这两个人联手的威胁可太大了。 而且他们的思路清楚,要想威胁自己,先搞定伊原武雄,搞定伊原武雄后,自己没了人保护,到时候无论是从哪个方向对付自己,自己都没有反抗的余地。 “没事。”伊原武雄耸了耸肩, “这份电文来得及时,既然提前知道了,那就好办了。 从现在开始,你我先不去赚风险大的钱,子弹香烟交易完全暂停,直到我把圆部和一郎搞出第11军再说。” 大内畅三听到这句话,以为自己听错了,确认道:“什么?你是说把圆部和一郎搞出第11军?” “对。”伊原武雄点了点头, “他圆部和一郎能上台,完全是因为之前岗村宁次太骄横,以至于中国派遣军司令部指挥不动他,这才让圆部这个技术官僚上台。 这种从底层上来的人根本不懂政治,总想着压迫下面的人,为他拼死拼活挣战功,但又给不到下面的人什么好处,到头来还怪下面的人不努力。 这种人最可恨了。” “有什么完整的方案吗?”大内畅三关切地问道。 “这件事你最好别掺和,我来处理就行了,你只用看结果。”伊原武雄不愿再多说。 “好,那就拜托了。” 大内畅三见伊原武雄这么认真,知道这件事大概率成了。 第589章 药爷来绝交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来到9月25日。 这天一早的报纸比平时多很多,各种号外加起来比常规报纸还多。 韩二狗送完报纸后,都来不及和林言聊几句就跑了,因为太忙了。 他把几份报纸按时间顺序排开,从最上面那份《申报》开始看。 头版通栏标题:“八路军全面破袭正太路后,转兵进击涞灵地区。” 底下详细写道: “据石家庄方面消息,八路军自九月二十二日起,以主力向涞源、灵丘方向发动大规模进攻,涞源县城外围多处据点遭猛烈攻击。日军独立混成第二旅团及第四旅团各一部正组织反击,双方在涞源以南、灵丘以北地区反复争夺。” 林言翻到第二版,是《大公报》的号外,标题更大: “晋冀两省战事扩大,八路军转攻榆辽。” 内容写着:“九月中旬以来,八路军主力分兵两路,一路向榆社、辽县方向出击,一路向涞源、灵丘方向展开攻势。榆社县城外围工事多处被摧毁,辽县附近日军据点亦遭猛烈攻击。华北方面军已抽调晋南兵力北上增援。” 他把两张报纸放在一起对比着看,《申报》和《大公报》两家报社的消息来源不同,一个偏日军渠道,一个偏战场传回,但核心信息是一致的。 百团大战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 第一阶段破袭正太路完成后,八路军没有停手,而是迅速转入了第二阶段作战,涞灵和榆辽两个方向同时开打。 第三份报纸是《字林西报》,英文版的报道相对克制,标题用了“华北大规模战事持续”,内容提到日军正在从晋中和冀中抽调兵力增援正太路沿线,但八路军动作更快,已经在涞源和榆社两个方向取得了战术优势。 文章最后用了一句中文翻译特别扎眼:“华北之交通命脉,一时难以恢复。” 克莱尔从办公桌后面探过头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师父,你看这个,八路军宣称此次作战投入部队逾百个团,总兵力约四十万人。四十万?这么多?" “报纸上说的数字你不一定全信。”林言把《字林西报》放到一边,“但八路军这次确实动了大手笔。” 克莱尔又翻了一页,念出声来:“涞灵战役中,八路军攻占日军据点十余处,缴获军用物资甚多。师父,你说日本人这次是不是真的有点慌了?” 林言摇了摇头: “慌是不会慌的,但肯定比之前紧张..........” 话说到一半,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林言抬头看了一眼,有点意外。 正常情况下来找他的人都是直接推门进来的,敲门的人很少。 他合上手里的报纸,说了一声:“进。” 门被推开了,药爷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领口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看起来比前段时间精神了不少。 但他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小包。 “林医生。”药爷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林言站起来,看了一眼克莱尔:“克莱尔,你去病房把今天的术后记录整理一下,等会我来看。” 克莱尔虽然好奇,但师父发了话,他立刻放下报纸站起来,朝药爷点了点头,侧身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药爷这才走进来,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把那个蓝布小包放在桌面上,推到林言面前。 “三条大黄鱼,外加20大洋。”药爷语气平静,“连本带利,都在里面了。你点一下。” 林言没有打开。 他看了药爷一眼:“药爷,你这是干什么?我又不急。” “我知道你不急。”药爷低着头,搓了搓手,“但我想早点还清。欠着债心里不踏实。” 林言沉默了几秒,伸手把那个蓝布包拿过来,放在抽屉里,没有打开看。 他抬起头,看着药爷,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药爷果然还有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林医生,我今天来,除了还钱,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以后……我可能不会再往你这边送病人了。”药爷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林言,眼睛往自己腿上看。 林言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药爷,注意到对方眼角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几条细细的纹路,额头也有点发黄,像是这段时间没怎么睡好觉。 “药爷,你跟我说实话,”林言的声音放平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药爷摆了摆手,“就是……我药爷这辈子得罪的人太多了,跟我走得近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的。你是个好大夫,我不能再连累你了。” 他说完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朝林言微微点了下头:“钱还了,我心里踏实了。以后我就在烟纸店里安安分分做我的小买卖,不折腾了。林医生,你多保重。” 药爷随后斟酌良久说了一句:“以后我们不要联系了。” “药爷这是要和我断交?”林言站了起来,很疑惑。 “算是吧,但不是我药爷忘恩负义,我是为了你好。”药爷说完对林言鞠了一躬,不等林言说话转身便走。 看这个药爷离开的背影,林言知道这其中肯定有事,而且是大事。 但药爷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肯定不好再说什么,还是下班后给“水牛”去个消息,让他安排人查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想到这里,林言赶紧拿出纸和笔,写下一段话:“调查一下药爷近期接触的人和事,有消息后让延安转电。” 写完之后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 捱到下班,林言开车前往皇后饭店,路过许氏药材铺,把小球弹入信箱,然后再赶往皇后饭店。 到了皇后饭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菜,吃饭的过程中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药爷确实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他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按照他最近的遭遇,他极有可能是去报复特高课了。 说到底,还是挺担心他的。 第590章 影佐和南田互相甩锅 另一边,上海的日本特务机构全部忙碌起来。 因为华北的战事问责开始了。 战事不利总归要找人背锅的。 华北方面军负最大责任,但情报机构同样有不小的责任。 影佐祯昭的梅机关跟南田洋子的特高科开了一个联席会议。 联席会议的会场设在梅机关二楼的大会议室里,影佐祯昭坐在主位,灰西装一如既往地笔挺,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文件夹。 他对面坐着南田洋子,神情放松,和影佐形成鲜明对比。 岩井英一坐在长桌的侧边,离两人都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面前只放了一杯白水,姿态像是来旁听的客人。 会议开了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焦点的争论一直没有离开过“华北方面军此次遭受大规模破袭,情报部门是否存在严重失职”这个核心问题。 影佐的态度很简单,那就是责任必须确定,不管是特高课还是梅机关,或者是76号,确定责任然后给军部一个报告。 “南田课长,”影佐把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 “我这里有一份记录,显示八月中旬特高课曾收到过一份来自正太路沿线的情报,提到井陉煤矿附近有异常人员流动。但这份情报在贵课的归档中标注为‘待核实’,后来就没有下文了。如果当时这份情报能被及时处理,我们至少能提前两到三天判断出八路军的集结规模。” 南田洋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影佐机关长,”她的声音不紧不慢, “那份情报确实收到了,但标注‘待核实’是有原因的。同一时段,我们还收到了另外四份来自同一区域的情报,内容互相矛盾。一份说是有民夫队伍在修路,一份说是帝国工兵在作业,一份说是八路军便衣侦察,在当时的信息条件下,我们无法判定哪一份是准确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直视着影佐: “而且,华北方面军有自己的情报系统,他们的情报网比我们特高课在华北的覆盖面要大得多。如果华北方面军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问题,我们特高课在千里之外的上海,又能做什么?” 影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发作。 他又翻了一页:“那这份情报呢?八月十七日,特高课上海站截获一份从华北发往上海的电文,内容是‘各路沿线近日将有重大行动’。这份电文明确提到了‘重大行动’四个字,为什么没有往上通报?” “那份电文的来源我们后来核实了,”南田洋子的语气依然平稳,“发送者是一个已经被我们控制的线人,他的情报准确率不到三成。我们当时认为这只是他的夸大之词,没有作为有效情报处理。” 影佐沉默了。 他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坐在侧边的岩井英一一直没说话,他的目光在影佐和南田之间来回移动。 影佐深吸了一口气,把语气放得更和缓了一些: “南田课长,今天我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追究个人责任。我的意思是,这次华北的事暴露出我们各机构之间的情报共享机制存在严重漏洞。特高课有特高课的信息,梅机关有梅机关的信息,两边没有及时核对,导致重要线索被遗漏。我想建议.......” “影佐机关长,”南田洋子打断了他的话, “在讨论情报共享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先明确一点,特高课的职责范围是上海及周边地区,华北方面属于华北方面军直属情报部门的管辖范围。我们收到的华北情报只是作为参考,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对华北方面的情报进行深度研判。如果华北方面军自己都判断失误,我们特高课的责任能有多大? 而且,你们梅机关在搞所谓的这个计划,那个计划,我想知道你们策反了多少国府大员,又拿到了多少情报? 这一次红党八路军所谓的‘百团大战’情报,你难道没有提前得知信息?” 这句话一出口,影佐的脸色铁青,无法反驳。 岩井英一这时候终于动了。 他慢慢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的下摆,拿起那杯白水,端在手里,看了一眼影佐,又看了一眼南田,然后开口了。 “我今天来是旁听的,不是来参与争论的。你们两个机构的事情,你们自己理清楚。”他顿了顿,目光在影佐和南田之间各停了一瞬, “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和平经费的分配是按照各机构的工作绩效来划拨的。今年下半年的经费额度还没有最终敲定,我需要一个明确的依据来确定分配比例。” 他把水杯放回桌上,朝门口迈了一步,停下来,侧过头补了一句:“等你们两个吵出了结果,给我送一份书面报告。到时候该给多少,我心里才有底。” 他说完这句话,迈步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影佐和南田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窗外传来院子里的蝉鸣声比盛夏时稀薄了不少,断断续续的,在办公室内听得真切得很。 影佐先打破了沉默。 他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南田课长,我们还要继续这样吗?” 南田洋子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书面报告我让人写。三天后送过来。” 影佐点了点头,把文件夹收起来,站起身来:“南田课长,华北的事不会就这么过去。东京那边迟早要追下来,到时候我们谁都跑不掉。”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南田洋子看着影佐离去的背影,笑了笑,然后自言自语道:“一天天的,为没有发生的事苦恼暴躁,总有一天得神经病。” 说完之后,她发现自己是在梅机关的会议室,这才收起文件出门,出门后平古英二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课长,我们现在怎么办?” “回去写报告,你负责。” “课长,报告的措辞有什么要求?” “没什么要求,字数多一点,最好是写个几十页,事无巨细,让上面的人慢慢看。” “哈依!” 第591章 前往浦东 另一边的陈默群下班在外面吃完晚饭回到家,还没躺下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接起来影佐的声音就从话筒的另一头传来。 全是骂人的话,中文里混杂着一些日文,陈默群只能听着,不敢反驳。 电话那头的影佐已经失控了,陈默群又不敢挂电话,听了半天只知道华北情报失误的锅要甩给76号。 直到最后影佐累了,挂断电话,陈默群这才缓缓放下听筒,嘴里骂了一句:“有病吧,我们76号是负责行动的,情报也局限于上海,华北的事关我们什么事?” 话音未落,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 接起来之后,陈默群微微颔首:“机关长。” “刚才是不是在骂我呢?”电话那头传来影佐的声音。 “不可能的事,属下唯机关长马首是瞻,绝对不会做出背后中伤机关长的话。”陈默群说道。 “那就好。”影佐的声音比之前平静了不少,顿了顿继续说,“对了,你明天写一份报告,对八路军在华北的军事行动之前,上海方向的情报失误原因进行分析。 记得把责任推给特高课,字数一定要多,要详细。” “是!” 陈默群挂断电话后,一脸为难。 因为他现在和南田洋子是合作关系,他还要南田洋子帮他对付大内畅三呢。 对付大内畅三的第一步是干掉伊原武雄。 现在干掉伊原武雄都还没有开始。 想到这里,陈默群对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陈先生。” “去,把秋尚福给我找来。” “是。” 不多时,秋尚福来到陈默群身旁。 “陈先生,你找我?” “影佐机关长安排写一份报告,内容是八路军在华北的军事行动之前,上海方向的情报失误分析,要求点出特高课的失误,但眼下我们76号不方便跟特高课交恶,这事还有处理办法吗?” 陈默群都没想到解决办法,这才找秋尚福来商量。 至于毕从兴这种文墨不通的,他都懒得喊。 秋尚福听陈默群说完,略微思考后说:“办法倒是有,只是......” “当真?”陈默群打断了他。 “对,只要我们写的内容足够多,一个报告我们事无巨细,来个三四千页,写个几百万字,我就不信谁还能看得完。”秋尚福笑着说,“只要看不完,就没人能注意到里面关于特高课的内容,自然也不会引起特高课的不满,至于影佐机关长那,我们也可以交差。” 陈默群听完这个回答,上前拍了拍秋尚福的肩膀:“你真他娘的是个天才,就这么办,需要多少人手我给你调配,尽快搞出来。” “人手给我30号人,外面雇笔杆子也行,反正是分块写,也不担心泄密。” “好。” .......... 第二天一早,林言刚在路边摊吃早饭,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药爷已加入通运堂,负责接收黑市委托,预计一个月开启通道。望舒。” 啊? 药爷这是要和日本人干到底了啊。 药爷和自己断交,还真是为了保护自己。 只是眼下没了甲级客户的身份,以后转运物资的事自己不便插手了。 既然药爷接受黑市委托,那红党方面就可以直接接触了。 也算是个好事。 吃完饭,林言赶到慈心医院,到了之后就盯着克莱尔做了一台手术,帮忙指导并收尾。 做完后,刚出手术室,就发现山田有名从楼梯拐角跑上来。 对方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手里攥着一把车钥匙,这架势一看就是有急事。 “林医生!”山田有名三两步就冲到林言面前,喘都没喘匀,“跟我走,急事。车在楼下。” 林言愣了一下:“我白大褂还没脱......” “不用换,就这样。”山田有名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边走边回头看了林言,生怕他不走,“路上跟你说。” 林言犹豫了不到两秒,抬脚跟上。 大门口停着一辆黑色丰田,引擎已经启动了,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山田有名拉开副驾的门,林言弯腰坐进去,车门还没关上车子就动了。 一脚油门拐出巷子上了主路,速度立刻提了起来。 “这次去哪?”林言侧头看着山田有名。 “浦东。”山田有名盯着前方的路,车速不减,“有个据点的人受伤了,枪伤,在胸口。当地军医说不敢动刀,报告打到梅机关,影佐机关长让我直接接您过去。” “受伤多久了?” “从报上来到现在大约二十分钟。” 林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法租界的梧桐树变成华界的厂房和杂乱的民居,再从华界变成城乡结合部的零散菜地。 车子在柏油路上飞快地往东开,过了黄浦江的渡口,上了通往浦东方向的路。 路面开始变窄,柏油路变成了碎石子路,两侧的景色彻底换成了大片大片的农田。 九月底的稻子已经泛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在车窗外连成一片起伏的金色波浪。 偶尔有一两个农人从田埂上抬头看他们,又低头继续干活。 车子在这片农田之间穿行了约摸二十分钟,路前方出现了一排灰砖围墙,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站着两个穿日军军装的哨兵,围墙顶上飘着一面太阳旗。 山田有名减速到门口,哨兵看了一眼车牌和车里的山田,抬手放行,铁门被推开,车子直接开了进去。 山田有名把车停稳,林言推门下车。 此时两名军医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林医生,请跟我来。”军医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了一句,侧身推开了平房的门。 房间里光线有些暗,只有一盏吊灯从房梁上垂下来,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线昏昏黄黄的。 屋子正中央放着一张木制的简易床,床单是屎黄色的,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 床上躺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士兵,二十出头的模样,面色白得像纸。 他的左胸靠近腋下的位置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边缘还在往外渗。 伤口的位置很刁。 靠近腋动脉,一旦伤到动脉,人撑不了二十分钟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第592章 作战专家团队转道华北 林言快步走到床前,没有废话。 他先把纱布揭开,看清了伤口的情况。 子弹从侧面射入,穿过胸大肌外缘后从腋下穿出,弹道不长但位置危险。 幸运的是子弹避开了腋动脉和肱动脉,只是打断了一根小血管,出血量虽大但还可以控制。 当然,也是因为这样才能撑到自己来,不然早没了。 还有这些军医在自己来之前已经完成了手术之前的准备,麻醉和清理伤口周边的衣物,并且进行了简单包扎,所以解开纱布就可以手术。 “消毒纱布,钳子,缝线。”林言用日文说。 那个军医愣了一下,犹豫了一秒才转身去拿器械。 器械台明显是临时准备的,东西放得有些乱,林言自己伸手翻了两下,把需要的几样东西挑了出来。 林言的手很稳,动作利落。 钳子夹住断裂的小血管,打结,剪断,然后冲洗创腔。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他用缝线把伤口对合了三针,贴上纱布,用胶布固定好,然后退后一步。 “行了。血止住了。静养一周,别动右胳膊,按时换药。” 他摘掉手套,开始在水盆里洗手。 这时候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鹿野进介】 【职务:独立混成第20旅团第3独立步兵大队第2步兵中队第1分队分队长】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鹿野进介的小分队配合伪军作战被袭击,几乎全军覆没,他被人重伤。 2,鹿野进介所在小队此前接到任务,于10月1日赶赴黄浦江边维持治安,确保作战专家团队转道华北。】 10月1日有作战专家去华北? 这个情报得尽快上报延安。 虽然红党不怎么搞刺杀,但这些作战专家是可以刺杀的。 红党不搞刺杀是因为刺杀有编制的日军特务或者官员,杀了他们还会再派,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但这些专家不一样,杀一个少一个。 正想着,几个在旁边观摩的军医一起上前,对着林言鞠了一躬。 林言还没开口,山田有名就从门口走进来,看了一眼床上的伤者,又看了看林言:“林医生,结束了?” “结束了。”林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伤得不重,没伤到动脉,做个小手术就完了。” 山田有名点了点头,脸上的紧绷明显松弛了一些。 他从怀中拿出一条大黄鱼塞入林言的白大褂,说:“诊费。” 林言拍了拍白大褂,微微点头。 “走吧,送您回去。”山田有名转身往门口走去。 林言跟在他身后,路过那个军医身边的时候,军医们又一起鞠躬说了一句“阿里嘎多”。 林言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 车子再次发动,驶出据点,林言转头问开车的山田有名:“你们一个普通的士兵也值得花一条大黄鱼请我出手?” “林医生,我要纠正你一个观点。”山田有名放慢车速,转头对林言说,“帝国的每一名士兵都是宝贵的,无论他们身居任何职位,都值得请林医生为他们做手术。” 好嘛! 这个山田有名说得这么官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好事啊,以后这种活多给我来点。”林言笑着说。 ......... 另一边 大内畅三正在忙前忙后接待调查组。 第11军调查组又来突击检查了。 这一次没有提前听到任何风声,检查人员直接控制了东亚同文书院的各处仓库,进行了完整检查。 “各位领导,我们同文书院做的任何事都是为了帝国,绝对不会做挖帝国墙角的事,一切都是为了战争的胜利,一切都是为了大东亚共荣。” 大内畅三点头哈腰。 这时候为首的军官拿出一本文件拍在大内畅三手中,高声问道:“这个你怎么解释?” 大内畅三愣了一瞬,但脸上那副点头哈腰的笑容没有立刻收住。 他以为是燕麦黑豆的事被翻出来了。 那批货是他通过七八个中间人层层转手囤的,按道理查不到他头上,但既然调查组直接拍到他面前,他认了也就认了。 反正理由他已经想好了,为了帝国,为了战争,为了大东亚共荣,怎么说都通。 他接过文件,没有打开,直接微微颔首: “长官,关于燕麦和黑豆的囤积,我确实提前做了准备,但那完全是从战略角度出发。 华北交通线一旦中断,骡马运输必然成为主力,届时燕麦黑豆的价格波动会直接影响军需采购成本。同文书院作为教育机构,提前储备物资也是为帝国分忧,绝无牟利的意图,完全是因为担心交通线出问题,到时候骡马吃的燕麦和黑豆紧俏了,会影响大日本帝国华中的整体战局,我绝对不是为了赚钱......” “你打开看看。”那位军官打断了他,语气冷冷的,“看了再说。” 大内畅三笑容微收,低头翻开文件。 目光落在第一页上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文件里是一份详细的调查记录,记录了同文书院在过去五个月里,分四次向两个区的兵役管理机构支付了“特殊教育补贴”,以换取该院部分适龄学生免于征召。 金额不算太大,但时间线清晰。 大内畅三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他知道这件事是他和伊原武雄操作的,他只负责给钱,至于其他的都是伊原武雄处理。 当时的第一方案是把溃兵送到上海然后当做同文书院的学生送入军营,后来直接是伊原武雄直接安排,这种事情在日侨机构里不算稀奇,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没有人认真查过。 但这次查了,而且查得这么细这么准,说明这是有人提前把材料准备好了,等着调查组来翻。 大内畅三把文件合上,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看着那位军官:“长官,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第593章 拟刺杀傅筱庵? “我不听解释。”军官的语调依然冷硬,“伊原武雄已经被训诫并处禁闭。你这边的情况,我们就不继续追究了。但你手下这些学生,占着帝国在华中唯一的高等教育机构的名额,却不尽应征义务,东京方面知道了会怎么想?我们今天必须带一百人走,你自己安排名单,天黑之前交上来。” 军官说完把文件从大内畅三手里抽回去,整了整衣领,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大内院长,别让我们难做。” 门被带上了。 调查组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院子里汽车发动的声音,一阵发动机的低沉轰鸣,然后安静下来。 大内畅三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那份文件。 他慢慢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名字。 南田洋子。 只有她能调动这种级别的调查,只有她知道同文书院的软肋在哪里,而这一次的行动主要目标还是伊原武雄。 一百人。 他必须交出去一百个学生,否则这件事会继续往上捅,捅到东京,捅到文部省。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江谷。” 江谷利美几乎是立刻推门进来的,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大内畅三的脸色,没有说话。 “去把人事名册拿过来。”大内畅三的声音很平,“凑一百个,天黑之前送到调查组去。” 江谷利美点了点头,不敢多说,转身走了。 大内畅三回到办公桌前坐下,重新翻开那份文件,看了良久后,他合上,自言自语道: “南田洋子,你究竟要干嘛?” “如果你真的把我逼急了,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怎么着也要把元吉行雄的身份捅出来,哪怕是牵连到自己也无所谓了。” 此话说出口,大内畅三又摇了摇头。 因为他知道,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一旦如此,自己和红党的事,还有岩立康纯的死全部都有可能被捅出来。 倒是自己绝对死无葬身之地,而南田洋子不过是御下不严而已。 接下来只能看伊原武雄有没有能力把圆部和一郎拉下马了。 这些事大内畅三都想通了,但他还是心里没底,等了一个小时,江谷利美回来了,把一份名单递给他:“院长,名单拟好了。” “好。”大内畅三把名单收起来没心情看,看向江谷利美,“去,放一盆月季在德茂洋行橱窗。” “跟那位做生意?”江谷利美问。 “我是想请他帮忙。”大内畅三说。 “哈依!” ............ 林言回到医院后,也没有太多事,挨到下班,开车出门立刻把电文发给了延安。 发给延安后不到10分钟便收到延安的回复。 一共就几个字:“已悉,感谢。望舒。” 关于日本人送作战专家团队去华北的事,还有几天时间,红党做出应对或者刺杀都有时间。 接下来就等消息就行了。 林言刚下车,脚还没踩实地面,面摊老板就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大勺已经在锅里搅了半圈:“林医生,还是老规矩?阳春面加两个煎蛋?” “对。”林言应了一声,拉开凳子坐下去。 话音未落,巷口跑过来一个报童,手里攥着一沓报纸,边跑边喊:“沪西晚报!沪西晚报!百团大战,百团大战.......” 那孩子跑到面摊附近停下来,看有没有人买。 林言抬起手招了一下:“小阿弟,来一份。” 报童立刻蹿过来,递上一份,收了铜板,又一溜烟跑远了。 林言把报纸摊开在桌面上,就着面摊灯泡的昏黄光线扫了一眼。 头版是几条常规的短讯,没什么看头,他随手翻到第二版,目光落在一个不大的方块上。 那是一则寻人启事,正是贺全安给自己这个“特派员”的。 脑海中完成翻译。 “拟刺杀傅筱庵,已策反人员,现需要撤离通道。” 傅筱庵是伪上海特别市市长,平时住在虹口,想要杀他确实只能策反对方身边的人。 眼下通运堂还没重新运营,想要把人运出上海难度太大了,这才找到自己。 必须给他解决了。 药爷现在和通运堂合作,这个时候找到药爷,他肯定会想办法的。 这时候面摊老板把面端了上来。 林言吃完后想了一下还是没有拐弯去许氏药材铺,直接回了家。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回到家,林言才在把寻人启事写在纸上,搓成小球,放入储物空间。 第二天一早,吃完饭开车路过许氏药材铺,这才把小球弹入信箱。 刚弹入信箱,随后出了巷子经过德茂洋行,就发现橱窗内放了一盆月季。 这是大内畅三要和自己联系? 可现在通运堂还没运营,他想运子弹出去也做不到啊。 不管了,林言拿出二号电台,调频到大内畅三的频道,然后放回储物空间。 刚到医院,储物空间的二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感谢上次提供情报,伊原拟拉圆部下马,然南田构陷至伊原被训诫,同文书院重创,请帮忙。” 哟! 给了情报还能被打个措手不及。 真是难受。 不过这个伊原武雄的胆子是真的大,竟然想着把圆部拉下马。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顺着伊原武雄的路子,把圆部拉下马了。 要想把圆部这种技术官僚拉下马,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输一场大战。 这个时候稍微引导,大内畅三就可能拿出足够的筹码。 只是这时间有点尴尬,刚到医院,想出去又容易被怀疑,总之就很难受,时间长了恐怕大内畅三想到办法,自己到时候吃亏。 正想着,克莱尔踩点到了。 进来后气喘吁吁地说:“师父,我没迟到吧?” “没迟到,没迟到。”林言有些不耐烦,“最近怎么了,来医院越来越晚了?” “想多陪陪孩子嘛,我又没车,就跑步来医院,我年轻身体好。”克莱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林言看着克莱尔,突然心生一计,起身拍了拍克莱尔的肩膀:“走,跟师父出门,给你搞辆自行车。” 第594章 请提供第11军密码本 “真的?”克莱尔眼前一亮,因为他之前就想过买一辆,但一辆自行车要50大洋。 他虽然手里还是有点钱,但现在有家庭了,钱是要上交的。 “当然是真的了。”林言大踏步出门,走到门口转头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克莱尔,“赶紧的吧。” “哎,好勒。”克莱尔赶紧跟上。 林言下楼之前先在护士站停了一步,对值班护士说了一句:“我带克莱尔出去一趟,买辆自行车,一会就回来。” 护士应了一声,林言已经转身下楼了。 克莱尔跟在后面,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嘴里还在絮叨:“师父,真买啊?一辆车好几十大洋呢,我这有点不好意思.......” “别废话了,上车。”林言拉开驾驶座的门,一弯腰坐了进去。 克莱尔赶紧绕到副驾那边钻进来,车门还没关严,车子就动了。 “你认识卖自行车的铺子?”林言打着方向盘驶出医院大门。 “认识认识,法租界西头有一家,顺昌车行,我路过好几次了,橱窗里摆着一辆黑漆的,车架特别好看。”克莱尔的眼睛亮起来。 “就它了。” 车子在法租界的街巷里穿行了约莫七八分钟,一脚刹车停在了顺昌车行门口。 克莱尔一眼就看到了橱窗里那辆黑漆自行车,车身锃亮,车把锃亮,连链条都泛着刚上过油的暗光。 他推开车门跳下去,跑着进了车行。 林言不紧不慢地下了车,跟进去的时候看见克莱尔已经蹲在那辆自行车旁边了,手指轻轻摸着车架上的漆面,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车行老板是个瘦高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铜框眼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先生眼光好,英国货,刚到了没两天,车架是钢的,轻便结实。” “多少钱?”克莱尔抬起头。 “52大洋,不收法币。” 克莱尔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纠结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言。 林言走过去,拍了拍克莱尔的肩膀,然后对老板说:“一条小黄鱼,行就推走,不行我们去别家看看。” 这个时候的小黄鱼市面上能换45个大洋,黑市至少换48个大洋。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行行行,一条小黄鱼,成交!”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林言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小黄鱼递过去,老板接过来掂了掂,又用牙轻轻咬了一下,满意地放进了铁盒子里。 克莱尔推着那辆自行车从车行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他把车停在人行道上,跨上去试了试,又跳下来检查了一下刹车,再跨上去,脚踩着踏板划了两圈,链条发出哒哒声。 “师父,这车真好骑!”克莱尔转过头来。 “行了,别嘚瑟了。”林言靠在车门上看着他笑,“师父先回去了,你自己慢慢骑回来,路上注意车。” “好嘞!”克莱尔应了一声,继续检查他的自行车,生怕有问题。 林言则是上车,一脚油门驶入没什么人的巷子,放慢车速后从储物空间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迅速给大内畅三拍去了电文。 ......... 大内畅三则是在办公室等那位的回复。 他心里其实没抱太大的希望,只是看看对方有没有思路。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只感觉那股苦涩味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这不是茶的问题。 只是人在不顺心的时候,喝什么都变味,吃什么也变味。 摇了摇头,放下茶杯,这时候江谷利美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电文。 “院长,那位的电文。” “好!” 大内畅三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赶紧接过来,然后拿出那本《啼笑因缘》开始译电。 很快,译电完成。 “将圆部拉下马,唯有输一场战役,请提供第11军密码本。” 他赶紧收起电文,对江谷利美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没有把这个内容她看。 提供密码本这件事太过凶险。 如果被发现就是死。 还有一点,就算是想提供,也得有。 而且这件事拍板的人必须是伊原武雄,因为只有他可能拿到密码本,同时出事的话对方也是第一个死的。 但那位说得没错。 要想将圆部和一郎拉下马,那对方就必须输掉一场战役。 到时候圆部和一郎这个技术官僚唯一的优势没了,只能撤销他的职务,重新换一个人上来。 只要换人,必然是换大家族的人,不会像圆部一样是愣头青。 接下来就等伊原武雄关完禁闭后来找自己了。 另一边,时间来到下午5点,贺全安在屋内来回踱步。 他在等“特派员”的消息。 因为撤退通道确定好,朱升源才能动手。 朱升源是傅筱庵家里的仆人,只是因为民族大义同意了动手杀傅筱庵,但他毕竟不是特工,能完成刺杀已经是极限,不可能要求别人懂潜行懂隐藏,知道怎么撤退。 所以,最合理的办法就是确定撤退通道,不管朱升源什么时候完成刺杀,完成刺杀后都能马上按照规定撤离。 邢从舟坐在一旁,看着贺全安来回踱步的样子,忍不住了开口道:“贺站长,特派员如果没消息就一直等吗?” “不然呢?”贺全安脸上生出一丝不悦,停下了脚步。 “要我说,就直接通知朱升源行动,只要人杀了什么都好说。”邢从舟说道。 “如果真这样,那朱升源杀完人被抓了怎么办?”贺全安问。 “那也是为国捐躯,作为中国人.........” “作为中国人就该死?”贺全安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自己能做到的事不代表所有人都能做到,我告诉你,如果真的这么干了,以后谁还敢为我们做事? 而且朱升源如果得不到保障,他敢不敢下手都还另说。” 贺全安顿了顿,语气放缓,“我知道你着急,我比你还着急......” 话音未落,门被敲响了。 “进来。” “贺站长,最新的沪西晚报。”副手送来了报纸。 第595章 高,实在是高 贺全安接过报纸,对副手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关上门,等对方出去了,这才拿起报纸仔细寻找寻人启事。 很快,他看到了“特派员”的暗语。 赶紧拿出那本《大地》进行翻译。 不多时,翻译完成。 “通运堂人员已经释放,如今黑市药爷与通运堂合作,可前往。” 看完之后,贺全安一拍大腿: “果然是特派员,这么隐秘的消息都清楚。” 说完,贺全安把翻译完成的暗语递给了邢从舟,“你自己看看,特派员就是特派员。” 邢从舟接过看完之后也笑了: “好啊,这个药爷之前和通运堂上次一起出事的,肯定早有联系,现在搞在一起也是好事,只是.........” “你是担心通运堂不敢再运作?” “对。” “这你不用担心。”贺全安冷笑一声,“76号号称魔窟,但他们还不是乖乖地把通运堂的人放了,你不会以为是他们良心发现了吧?” “那是?” “因为他们不敢不放,真正发话的是日军军部高层,现在通运堂重新开了,那些人才能有钱拿。”贺全安收起报纸,侧头对邢从舟说,“我出去一趟,这事我亲自去办。” “是!” ......... 林言接下来的时间一直在等大内畅三的回复,二号电台除了给电瓶充电的时间其余都在线。 可惜,大内畅三一直没有回复。 不过林言也能理解。 第11军的密码本不好获取是一回事,还有一点就是大内畅三很难下定这个决心。 时间一晃来到10月1日。 这天林言上班拿到报纸看到大报纸的头版头条全都是晋城争夺战的消息。 头版的通栏标题印得又黑又粗:“晋城争夺战激烈进行,卫立煌部与日军反复拉锯。” 副标题略小一号:“日军增援部队已抵晋南,双方在晋城外围展开巷战,城内几度易手。” 底下是一篇占据整个版面的战地报道,字里行间都是“我部将士浴血奋战”“寸土必争”“毙敌甚众”之类的措辞。 林言慢慢往下看,看到中间有一段提到了日军的增援线路:“据前线消息,日军增援部队自石家庄经正太路西进,沿途多次遭遇八路军阻击,行程较原计划延误约四日。”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然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美国才对日军废钢禁运没多久,对日本军队战斗力的影响还没有到肉眼可见的地步。 再加上开战之初的日军精锐还没有消耗完,此时的日军部分军队战斗力还很强。 卫立煌部能和日军打成拉锯战已经很厉害了。 翻开小报,则是另一番景象。 9月27日德国、意大利、日本三国在柏林正式签署《德意日三国同盟条约》的消息跃然纸上,还有国府抗议的新闻也在上面。 可惜,大报纸已经被日本人严令报道,小报纸也只能打游击。 情况越来越危急了啊。 不知道红党有没有应对措施。 不多时,林言瞟了一眼报纸上的日期,是10月1日。 也是日军作战专家团从上海转道的日子。 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情报送出去了,延安方面也已经回复“已悉,感谢”。 剩下的就是等待消息了。 林言把报纸翻了一页,正想看看其他版面有没有关于华北方面的补充消息,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克莱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微微喘着气,站在门口冲林言咧嘴笑。 “师父,我来了。” 林言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九点零三分。 他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了克莱尔一圈:“有自行车了还踩点?从你丈人家骑到医院,撑死了十分钟,你怎么还迟到?” 克莱尔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秒,然后傻笑,挠了挠后脑勺,支支吾吾地说:“那个……路上碰到一个卖早点的摊子,排了会儿队……” “卖早点的?”林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之前不是说你丈母娘每天给你做早饭吗?” 克莱尔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眼神左顾右盼,最后怯生生地说:“我就是出门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晚。” 林言看着他,忍不住摇了摇头,笑了一声:“行了行了,去换衣服准备查房。下次再踩着点来,我扣你当月奖金。” 克莱尔如蒙大赦,“哎”了一声赶紧换上白大褂,拿起病历夹对林言说了句“师父我去三号病房拆线”,然后快步走出办公室。 林言随后又拿起报纸开始看报。 原本以为刺杀的消息需要延安的电文得知,结果下午三点,最新的小报号外就送到了医院。 韩二狗亲自来送的报纸。 “林医生,最新的报纸。” 韩二狗放下报纸转身就跑,灰布衫的后摆被风掀起来一角,转眼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言伸手拿起那份号外,报纸头版用了大号字体,标题很直接:“京沪线火车南翔站外发生爆炸,车厢严重损毁,伤亡不明。” 底下的报道写得不长,显然是号外急着出的缘故: “今日午后一时许,一列自上海开往南京方向的客运列车行驶至南翔站以南约一公里处时,第三节车厢突然发生剧烈爆炸。据现场目击者称,爆炸声震耳欲聋,车厢被炸穿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大洞,浓烟滚滚。附近铁路工人在爆炸后赶往救援,车内乘客身份暂未确认,有消息称该列车系日方包租,所载人员疑为军方相关人员。” 林言的目光在“日方包租”“军方相关人员”这几个字上停住了。 他放下报纸,坐到椅子上,又把那段话看了一遍。 日军没有使用军列,反而使用包租的方式,就是为了不引起注意,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从一开始他们就被盯上了。 至于南翔,距离上海市区大约二十公里,是京沪铁路出上海后的第一个大站。 治安相对稳定,日方在那里设有检查岗和巡逻队,一般不会有人在这个区域动手,因为太近了,一旦出事,上海的日军随时可以快速反应。 但爆炸偏偏就发生在这个位置。 红党选择在这个地方动手,完全是玩了一手灯下黑。 此时正是百团大战最激烈的时候,全国各地的抗日武装都在响应。 这个时候日本人和伪军的目光都集中在游击队活跃的地区,南翔周边投放的注意力更少,因为他们觉得这里高枕无忧。 高,实在是高。 第596章 南翔大爆炸的余波 另一边 大内畅三正在办公室内闭目养神。 南翔的大爆炸他早就接到通知了,但他却提不起任何兴趣。 因为他现在只担心伊原武雄的安危。 至于南翔大爆炸,死的都是陆军的人,负责安保的也是特高课、梅机关,以及军部和皇协军,跟他们同文书院一点关系没有。 就在此时,办公室门被推开。 大内畅三睁眼一看,是江谷利美,沉声道:“什么事这么急?敲门都不会了?” 江谷利美赶紧在门口鞠了一躬:“院长,抱歉,事情太急,忘记敲门了。” 大内畅三脸上的不悦淡了几分:“说。” “南翔大爆炸之后,整个特高课和梅机关都乱套了。”江谷利美来到办公桌前方, “南田洋子和影佐祯昭已经亲自带人赶赴爆炸现场。据我们的人传回的消息,那节车厢里装的是从上海转道去华北的作战专家团,一共十七个人,全部没了。” 大内畅三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两个人去现场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江谷利美继续说下去: “现在特高课和梅机关互相指责。特高课说爆炸物应该是提前安置在铁轨上的,说明对方掌握了列车经过南翔的具体时间,这属于情报泄露,而情报系统归梅机关协调。 梅机关则说爆炸物可能是被带上列车的,说明上海站安检出了漏洞,那是特高课直接负责的安保范围。两边吵得不可开交,互相推诿,因为他们都知道,东京那边一定会追责。” 大内畅三安静地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总算露出一丝笑容。 “好啊。”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南田洋子这下没时间针对我们了吧。” 他放下茶杯,连日来眉间积压的阴郁一扫而空。 “特高课和梅机关互咬,按照他们的做事风格,接下来至少半个月他们都要忙着写报告、推责任、应付质询。南田洋子就算再想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她也得先把手里的烂摊子收拾干净才行。” 江谷利美点了点头:“院长英明。另外……那位的事,您还是没回复。要不要趁现在.......” “不急。”大内畅三摆了摆手,“这事牵涉太大,我得先等伊原那边的情况。他自己刚被训诫完,现在.......”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大内畅三和江谷利美同时看向门口。 “进来。” 门被推开了,副官侧身站在门口,微微颔首:“院长,伊原少佐来了。” 大内畅三几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绕过办公桌,快步朝门口走去,边走边对江谷利美说了一句:“茶。” 江谷利美立刻转身去准备茶具。 大内畅三走到门口的时候,伊原武雄已经从走廊里迈步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服西装,领带打得松松散散,脸色跟上次见面时比好了不少。 “大内院长。”伊原武雄对大内畅三微微点头。 “伊原君!”大内畅三迎上去,伸手握住了伊原武雄的手,“你出来了就好。” “来来来,里面请。” “好。” 不多时,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江谷利美奉上茶之后赶紧退出办公室。 不多时,大内畅三先开口问:“伊原君,圆部和一郎的事有进展吗?” 伊原武雄摇了摇头:“不好弄啊,现在中国派遣军那边需要他顶住正面的第五战区和第九战区,红党还在湖北和河南之间建立了根据地,还需要他扫荡,兵力捉襟见肘的情况下,这是一个技术活。” 言下之意就是技术官僚做技术活,大家都需要他。 “如果他打一场大败仗呢?”大内畅三问。 伊原武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在膝盖上,摇了摇头: “圆部的军事能力不差。他是从基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技术官僚,对战术和后勤都精通,不然中国派遣军也不会把他放到第11军的位置上。想让他打一场大败仗,除非事先拿到他的兵力部署和作战计划,否则很难。” 大内畅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伊原武雄,过了几秒钟,他开口了:“如果第11军的密码本泄露了呢?” 伊原武雄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眼,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第11军的通讯密码本,在某一个时间点‘意外地’落到了重庆方面的手里。”大内畅三的声音不高, “然后重庆方面根据解密后的情报,针对性地设伏,让圆部吃一场大败仗。东京追责的时候,他的战败记录摆在那里,调职也好,降职也罢,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伊原武雄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盯着桌面,脑子里快速盘算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良久,他开口了:“密码本……我确实有办法搞到。但问题在于,密码本泄露之后,如果被反查到我们身上.......” “不会。”大内畅三打断了他,语气笃定,“我这边有一个人,在东京有关系,而且跟红党和军统都有联系,也是因为他我才真的相信这场战争不过是大人物的游戏。 只要他出手,别说反查我们头上了,只要有人查到他那,那个人就得死。” “真有这个人?” “千真万确。” 伊原武雄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桌面抬起来,看着大内畅三。 “那个人可靠?” “可靠。”大内畅三点了点头,“我跟他合作过不止一次,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伊原武雄往后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行。”他的咬着要说, “就这么办。如果不这么做,你我的危机永远都解除不了。南田洋子今天能找人查你的学生,明天就能查你别的账。陈默群既然已经跟南田联手了,他不会只满足于打击你的外围。迟早有一天刀会架在脖子上,与其等他们动手,不如我们先搅浑这池水。 只要圆部一走,无论换谁上来,只会和光同尘,什么事都好办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的下摆:“密码本我来搞。一周之内,我会把东西交到你手上。后面的事,你来安排。” 第597章 凌晨被吵醒 大内畅三也站了起来,伸出手,两人再次握了一下。 “一周。”大内畅三说,“一切靠你了。” 伊原武雄点了点头,松开手,转身往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来,嘴角带了一丝淡淡的笑:“大内院长,你这辈子最厉害的本事,就是总能在绝境里找到一条别人看不见的路。” 大内畅送走伊原武雄后,缓缓走回沙发,瘫坐在上面,眼神盯着天花板。 他知道,这个办法还是那位给的。 良久后,他对门外喊了一声:“江谷。” “院长。”江谷利美推门进来,微微颔首。 “给德茂洋行的橱窗里,再放一盆月季。” “哈依!”江谷利美再次颔首,然后退出办公室。 大内畅三随后闭上眼,继续瘫坐在沙发上。 这一次他在赌,赌那位能带他和伊原武雄走出困境。 现在他根本不关心帝国的利益了,因为帝国和德国意大利签订条约那一刻起,上面那群人就已经不把帝国的所有人当人看了。 因为近卫内阁签订条约的目的就是为了南进战略。 而一旦南进就意味着和美国撕破脸。 美国在菲律宾的利益,以及太平洋航线,这两方面一旦受到影响,必然会切断日本的石油供应,那时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所以,大家都不在乎帝国的利益,自己为什么要在乎呢? 想到这里,大内畅三苦涩摇头,然后起身拿起刀出门到院子里开始舞刀。 ......... 临近下班,林言正在准备,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铁轨上铺设炸药完成爆破,日军专家团20余人确认覆灭。望舒。” 好! 之前看报纸上的消息,还以为是红党在车厢内安置炸药完成爆炸的呢。 现在得知是轨道上铺设炸药,那问题就来了。 红党到底是怎么知道哪一节车厢是专家团的呢? 有点意思。 自己的消息不过是给他们指明了方向。 他们得到消息后,肯定还做了很多工作,才确认了具体车厢,然后等列车经过的时候精准爆破。 这不是一两个人能完成的。 想到这里,林言抿嘴一笑。 “师父,你一个人笑啥?是有什么喜事吗?”克莱尔看林言笑,便问道。 “马上下班了,开心。” “切,师父你不想说就算了。” “没大没小了,是不是?” 话音未落,克莱尔便“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林言很无语,看了一下时间,也不想搭理他,直接下楼。 喜上眉梢,自然就要去吃顿好的。 林言一脚油门直奔皇后饭店。 车辆驶过德茂洋行的时候,发现橱窗内又有一盆月季。 自己的二号电台一直待机,这个大内畅三有情况直接发电文啊,怎么不发啊? 无奈。 林言心念一动,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大内畅三发了一个长信号。 发完之后,将二号电台和电瓶收入储物空间中。 不多时,林言在皇后饭店吃着饭的时候,储物空间的二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一周左右密码本奉上,请提供接收方式。” 哈哈哈! 大内畅三总算下定决心了。 好事啊。 至于接收方式,那自己是直接让贺全安去接收啊。 如果被发现,那也不过是贺全安出事。 虽然大内畅三大概率干不出这种钓鱼执法的事。 吃完饭,林言出门后不久,从储物空间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大内畅三拍了一份电文。 “届时找一处死信箱放置,告知位置。” 收起电台和电瓶,接下来就等一周左右,对方发位置给自己,自己再把位置信息通过《沪西晚报》传递给贺全安就行了。 就是这样。 一晃便到了10月10日凌晨,林言还在睡觉,突然二号电台发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密码本,祁齐路2号门口砖块下,砖上有红漆。” 好家伙,这是比预料之中晚了两天啊。 不过总算到了。 但这个时候不能给对方回复。 早上出门也不能给对方回复。 得等到沪西晚报到贺全安手上再给对方回复。 想到这里,林言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就在此时,大门被敲响“哐哐哐”。 “来了!” 林言赶紧裹了个外套下楼,到大门口打开大门。 下一秒,面前出现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 他身后跟着另一个男人,圆框眼镜,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耳朵,手里抬着担架的另一头。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毯,四十来岁,嘴唇灰白,额角有一道新的擦伤。 “林医生,劳驾。”领头那人声音压得很低。 林言没有废话,侧身让出门口,抬手指了一下客厅后面那间手术室的方向。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把担架抬进去,动作利落,很快抬了进去。 手术室的灯被林言顺手拉开,白光铺下来,照清了台上那张脸。 林言走过去,掀开毯子一角,目光落在那人胸口。 一把匕首。 刃宽约三指,刀柄是黑色的,扎在左胸靠近胸骨的位置,刀身有一半没入体内,周围的衬衫被割开一道口子。 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的硬壳,只有刀柄旁边一小圈还在往外渗着稀薄的血水。 林言皱了一下眉。 又是匕首伤。 “你们俩,谁能当助手?”他转头问那两个男人。 领头那个看了一眼戴眼镜的,后者点了点头,把担架放在地上,走到手术台旁边:“我来。以前跟赤脚医生打过下手。” “行。”林言从器械台上取下一副手套扔给他,“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别自己动。” 戴眼镜的男人接过手套戴上,点了点头。 林言没有再看他,弯下腰开始剪开伤者胸口的衣物。 衬衫剪开后露出里面的白布背心,也已经浸透了血。 他把碎布清理干净,用碘伏棉球在匕首周围画了一圈消毒,然后拿起麻醉面罩扣在伤者口鼻上。 第598章 伍圣林叛变 麻醉剂的气味很快弥漫开来,伤者的呼吸从急促逐渐变得平稳。 “面罩别动。”林言吩咐了一句,然后拿起手术刀。 匕首刺入的角度很陡,从胸骨左缘第三肋间斜向上方,刀刃贴着肋骨内侧进去,刺穿了胸大肌的一部分,但没有完全穿透胸膜。 刀尖卡在胸腔内壁上,差一层薄膜就扎进肺里了。 “止血钳。”林言伸出手。 戴眼镜的男人递上来。 林言用钳子夹住刀柄周围的筋膜组织,一点点把刀身周围的结缔组织分离干净。 刀刃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小股积血,但量不大,因为周围的组织已经形成了血肿压迫。 他迅速用纱布压住创口,检查胸腔有没有气体溢出。 这说明胸膜没有破。 “引流瓶。”他侧过手。 戴眼镜的男人从器械台下面摸出了引流瓶和管子,动作竟然颇为熟练。 林言把引流管从创口下缘插入胸腔下壁,接上引流瓶,看着瓶子里慢慢积起一小层暗红色的液体,然后开始缝合。 一针,两针,三针。 胸大肌对合,筋膜层对合,皮肤层用细线做皮内缝合。 缝完之后贴上一层纱布,用胶布固定住,最后把引流瓶挂在一旁的架子上。 整个过程大约十五分钟。 林言退后一步,摘掉手套,在水槽旁洗手。 戴眼镜的男人也摘了手套,站在台子旁边看着那个昏迷中的伤者,微微松了口气。 这时候,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倪祥】 【职务:新四军驻沪交通站成员】 【代号:屎壳郎】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倪祥所在交通站正在计划筹建新四军驻上海办事处,主要工作是人员转运和物资输送。 2,倪祥确认了新四军驻沪交通站的伍圣林叛变,并且在等待新四军军部骨干干部前来一网打尽,然后被伍圣林刺伤。 3、倪祥来的时候是苏醒的,此时也接近苏醒。】 好家伙,是自己人! 而且这两个人送他来的人里面有一个是叛徒伍圣林。 但自己现在也没办法确定谁是伍圣林,也没法直接问,问了对方也不会说,还让自己陷入危险。 所以最合理的办法就是把人留住。 想到这里,林言转头对那个黑色外套的男人说:“这个人你们暂时不能带走。” “为何?” “情况不稳定,需要送到医院住院,如果相信我的话,现在跟我一起送到慈心医院。” 林言想的很清楚,把人送到医院,总归安全很多。 黑色外套男人微微点头,送上一条大黄鱼:“一切听林医生安排。” 林言接过大黄鱼,熟练地揣入口袋里,正要说话,那个戴眼镜的开口了。 “林医生,这件事我们还得商量一下。” 戴眼镜的男人和黑色外套男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黑色外套微微点了一下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手术室。 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传来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和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林言的目光落在倪祥的脸上。 这个人刚刚做完手术,麻醉还没完全过去,但系统说他已经接近苏醒。 如果让他自然醒过来,那就危险了。 因为送倪祥来的两个人里,至少有一个是伍圣林或者伍圣林的同党。 如果倪祥醒来认出了叛徒,而叛徒又发现倪祥醒了,那倪祥的命就保不住了。 他们在手术台上没动手,是因为其中一人不是叛徒,还需要装一下。 但一旦离开这里,倪祥就是案板上的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倪祥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老茧,虎口处有细密的裂纹。 这个人被扎了一刀,差一点就刺穿胸膜,能撑着送到这里来,全靠一股狠劲。 林言没有犹豫。 他从器械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玻璃小瓶,里面是镇静剂。 他用注射器抽了半管,从倪祥手臂上的静脉缓缓推了进去。 药液进入血管后几秒钟,倪祥的呼吸变得更深更慢,眼皮的颤动也彻底停了下来。 林言把注射器和空瓶收好,扔进污物桶里,然后在水槽边洗了手。 他刚擦干手,门就被推开了。 黑色外套男人先进来,戴眼镜的跟在后面。 两人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林言注意到戴眼镜的那位目光往手术台上的倪祥扫了一眼。 “林医生,我们商量了一下。”黑色外套男人率先开口,“人还是要带走,有什么风险我们自行承担。” “你们决定就好。”林言点了点头,“不过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他这种伤,移动过程中感染的风险很大,如果他醒了之后发烧或者创口红肿,就给他注射青霉素。皮下注射,每天两次,就看你们能不能搞得到青霉素了。” 林言自然知道他们新四军是不缺青霉素的。 戴眼镜的男人点了点头:“搞得到。” “那就好。”林言把引流瓶的管子检查了一遍,确认不会脱落,然后继续吩咐,“你们出门的时候尽量轻点,他这个情况估计今天之内不会醒,要随时照看。” “好的,多谢林医生。” 两人随后抬着倪祥离开了。 林言等他们离开后,关上大门回到客厅沙发上躺着,开始盘算眼前这个问题的解决办法。 如果直接给延安发电文,说倪祥受伤是伍圣林刺伤的,那这个消息传到新四军,很大概率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与其给全部信息,倒不如直接给延安一个消息,那就是伍圣林叛变。 这样的话,消息肯定会引起新四军的注意,新四军军部骨干干部肯定会做好应对。 等他们抓住了伍圣林,倪祥受伤的原因自然就查出来了。 他们查出来的和自己给的消息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他们只会觉得延安的调查能力很强,而不会怀疑给倪祥做手术的自己。 毕竟倪祥全程是昏迷的,其他两个人也没有透露信息。 就是这样。 躺下休息到早上8点多,拿出纸和笔写下寻人启事,密文里面包含11军密码本的位置,并且明确写了,为保护提供密码本的人员不能说是自己这获得的。 随后林言出门吃完早饭,经过许氏药材铺,把纸条弹进了信息。 再然后一边开车一边拿出一号电台给延安发起了电文。 再然后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大内畅三去了电文,表示收到了。 第599章 情报及时 此时延安窑洞内,老方跟郭其刚总算没那么忙了。 延安窑洞里电灯还是昏昏黄黄的,老方把几份战报在桌上铺开,按时间顺序排好,手里捏着一支红铅笔,边看边在边角上做标记。 郭其刚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路汇总过来的数字。 “正太路沿线,铁路破坏累计四百七十公里,公路一千五百多公里,桥梁隧洞损毁二百一十三处。”郭其刚一边念一边用铅笔在数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拔除日伪据点二百九十九个,缴获各种枪支五千八百多支,子弹一百多万发,还有一批军用物资。” 老方听完点了点头,把红铅笔搁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从八月二十号到今天,整整五十天。第一阶段破袭正太路,第二阶段涞灵、榆辽,现在各部队已经陆续撤出战斗转入休整了。你这个数字是汇总的还是最后核实的?” “一半是各根据地报上来的汇总,一半是情报渠道交叉验证过的。伤亡数字还没完全统计上来,但从已知的情况看,日军伤亡至少在两万以上,伪军更多,我们这边也有不小的损失,具体数字还在核实。” 老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手绘的华北地图上,正太路沿线被他用红铅笔圈了好几个圈,每圈旁边都标注了日期和部队番号。 他用手指点了点井陉煤矿和娘子关之间的那段铁路: “第一阶段打得很漂亮,这一段是整个正太路的咽喉,被我们连续破坏了三次,日军修了又炸,炸了又修,最后还是没保住。” “娘子关那边的铁路桥,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通车。”郭其刚翻了一页笔记本,“据情报说,日军从华北调了专门的铁路修复队过去,但进度很慢,因为桥墩基础被我们炸坏了,要重新浇筑混凝土,光材料运输就得花不少时间。” 老方“嗯”了一声,又拿起一份战报翻了翻: “涞灵那边呢?” “涞源和灵丘都打了,攻占了十几个据点,日军独立混成第二旅团的一个大队被我们打残了,驻蒙军那边紧急抽调兵力增援,现在还在对峙。榆辽那边也差不多,榆社外围的碉堡群被拔掉了大半,辽县附近的据点也敲了不少。” “百团大战这四个字,当初谁也没想到会打成这个规模。”老方放下战报,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疲惫里透着一层掩不住的舒展, “当初定的计划是二十二个团,后来打着打着,各根据地都跟上来了,最后一统计,一百零五个团,二十多万人。我们情报口也没料到,以至于人手紧张,现在这个结果总算是好的。” 他话音未落,那台“青鸟”专用电台忽然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老方和郭其刚几乎同时转过头去。 老方快步走到电台旁边戴上耳机,郭其刚拿起译电本和笔坐在旁边。 信号很短,老方记录下来后,郭其刚完成译电。 “新四军驻沪伍圣林叛变。青鸟。” 就这一句话,老方看完之后脸色突变。 “这个伍圣林我有印象”老方把电文纸放在桌上, “去年年底新四军报上来过一份名单,筹建驻沪办事处的人选,伍圣林是其中之一。当时定的分工是他负责交通和联络,因为他在上海有现成的社会关系,公开身份是跑单帮的商人,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都吃得开。” 郭其刚的笔停在半空: “那这个人的位置很关键。” “关键得很。”老方的语气沉了下来, “驻沪办事处筹建是军部今年下半年的一件大事,骨干人员已经陆续从苏北、皖南往上海集中。前一阶段因为通运堂的事,交通线断了,好多人卡在半路上。现在通运堂虽然重新开了,运人的事已经开始了,这个时候如果他们过去了那就是羊入虎口。” 他把电文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青鸟只给了“伍圣林叛变”四个字,没有说具体情况,没有说证据来源。 但正是这种极简的措辞,反而说明事态紧急。 “老郭,你现在就起草两份电文。第一份给新四军军部,通报伍圣林叛变,请他们立刻查明并控制此人。第二份给江苏省委刘同志,让他们通知所有跟伍圣林有过接触的交通站和人员,一律暂停接触,等待进一步通知。” “是。”郭其刚把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铅笔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还有一件要紧的事。”老方走到地图旁边,“之前通过通运堂运送的那批骨干,现在到哪里了?得赶紧查。如果他们已经在路上,甚至已经到了上海,那就麻烦了。” 郭其刚抬头看了老方一眼: “我马上让人去核实各交通站的上报记录。应该能查到最近一周内经过镇江、苏州、昆山几个节点的转运人员名单。” “越快越好。争取在天黑之前把消息传到所有相关的人手里。” 郭其刚把两份电文草稿写好,递给老方过目。 老方快速扫了一遍,改动了两处措辞,把“立即查明”改成了“立即控制并查明”,又加了一句“如已确认,就地处置”。 然后把电文纸递回去:“发吧。” 郭其刚转身坐到电台前面,戴上耳机,手指搭上电键。 滴滴答答的声音在窑洞里响了起来。 老方站在地图前面,看着上海那个被红铅笔圈了很多次的小圆点。 如果这件事不处理好,这些圆点代表的交通站都不安全了。 两个小时后,郭其刚收到新四军方面发来的回复。 他拿着译好的电文纸快步走到老方面前,语气比之前松了一些: “截住了。江苏省委那边动作很快,把所有还在路上的骨干成员都截在了镇江和苏州两个点。上海那边已经抵达的人也已经通知到了,让他们就地分散,暂时切断跟交通站的联系,等伍圣林的事处理完再重新接头。” 老方接过电文纸看了一遍,把上面的信息跟脑子里已有的情况对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等伍圣林解决了给‘青鸟’发一份嘉奖电文。” “是。” 第600章 11军密码本到位 时间来到下午五点,林言拿上刚送到的《沪西晚报》下班了。 下楼刚发动轿车,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青鸟同志,提醒伍叛变及时,特嘉奖,以彰忠勇。望舒。” 好! 嘉奖令来了,说明事情解决了,或者说已经控制住局面了。 林言随后一脚油门直奔皇后饭店,点了一桌子菜肚子庆祝。 吃完饭,拿出刚才带来的《沪西晚报》看了一会,果然看到了自己安排“水牛”发的那份寻人启事。 与此同时,贺全安也拿着报纸,也看到了那份寻人启事。 贺全安看到寻人启事的时候,有些疑惑。 刚跟特派员联系不久,他又给自己来消息了,难道是通运堂的通道出问题了? 他赶紧拿出《大地》进行翻译,不多时翻译完成。 “祁齐路2号门口带红漆砖块下,日第11军密码本,速取,为保护我方人员,勿提是我提供。” 贺全安捏着报纸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反复把那几行密文看了三遍。 祁齐路2号,红漆砖块,第11军密码本。 这不可能。 第11军是华中日军的主力,管着湖北、湖南、江西、安徽大片区域,跟第五战区、第九战区正面硬扛。 要是真能拿到这个军的通讯密码本,那就等于把整个华中日军的一举一动都摊在桌面上了。 哪支部队往哪调动,哪条补给线什么时候发车,哪个据点什么时候换防都成透明的了。 到时候不管是设伏还是伏击,想打哪一仗就打哪一仗,主动权全在自己手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报纸折好放在桌面上,不动声色。 特派员这次给的东西,分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而且密文最后那句“为保护我方人员,勿提是我提供”很对味。 贺全安读到这一句的时候就清楚,不管这件事最后办得怎么样,功劳都是他的。 到时候自己在戴老板心中的位置肯定得再往上挪一挪。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边。 邢从舟正靠在藤椅上晒太阳,半眯着眼,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贺全安站起来,走到窗边,拍了拍邢从舟的肩膀:“我出去一趟,你看家。” 邢从舟睁开眼,抬头看了他一眼:“现在?都五点多了,有什么事比吃饭还重要?” 他们一般是六点吃饭,这个时候出门就意味着回来要吃冷饭。 “急事。”贺全安没有多解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门口走。 邢从舟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 贺全安做事向来有分寸,他说急事就一定是急事。 门被拉开又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贺全安出了门,快步走到街口拦了一辆黄包车。 他报了一个地址,就在法租界西南边的?美童公学?,离祁齐路不远。 一路上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脑子里把行动细节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密码本在砖块下面,说明是死信箱交接,对方已经把东西放好了,现在就等有人去取。 关键是取的时候有没有人盯。 但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因为今天是10月10日的“双十节”,朱升源计划的就是今天晚上动手,而此时已经下午六点了。 密码本必须在朱升源动手之前拿到手,到时候送朱升源走的时候可以一并送出去。 不然的话,密码本在自己手上啥用没有,还耽误事。 想到这里,贺全安快步前往祈齐路。 .......... 另一边,大内畅三正在祈齐路的一处阁楼上,盯着祈齐路2号门口那块有红漆的地砖,而他旁边有一部电话。 他在窗边的藤椅上已经坐了大半天了。 密码本是今天凌晨放过去的。 伊原武雄昨天深夜派人送来的东西,包在一个油纸袋里,外面缠了三层麻绳,他亲手拆开确认过,是货真价实的第11军通讯密码本。 他当时看了一眼就重新包好了,天没亮就亲自跑了一趟祁齐路,把东西塞进了那块带红漆的砖头下面。 然后他就安排江谷利美不断给那位发电文,自己在这里开始等。 等那位的人来取。 就在此时,电话铃声在安静的阁楼里突然响起来。 他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院长,来电文了,说收到了。”江谷利美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知道了。”大内畅三挂断电话,把听筒放回去,目光重新转向窗外。 不到10分钟,一个人影从祁齐路东头快步走过来。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步幅很大,走得又稳又急,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脚力。 他走到2号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明显放慢,只是在经过那堆碎砖头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身,右手从外套下摆伸出来,极快地探向那块红漆砖头的位置,然后又收了回去。 整个动作不到两秒钟。 那人继续往前走,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消失在暮色里。 路灯刚好在这个时候亮了,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清了那人拐弯前最后半个侧脸。 大内畅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认得那张脸。 贺全安。 军统上海站站长。 大内畅三见过此人的照片,记住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靠在藤椅背上,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 贺全安亲自来取。 这说明军统方面对这份密码本极为重视,也说明那位把东西交出去的对象确实是军统。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难道那位就是贺全安?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他就摇了摇头。 不可能。 他跟“那位”打了这么久的交道,电报往来,死信箱交接,从来没有任何一次出过纰漏。 那份谨慎和分寸感,还有那些恰到好处的情报不是贺全安拥有的。 当然,还有对方通天的关系,包括红党,包括军统,也包括东京。 如果贺全安本人有这种能力,军统上海站早就不是今天这个局面了。 况且贺全安的行事风格他多少了解一些,此人不像是有大智慧的人。 唯一的解释是,那位通知了贺全安,让他来取。 大内畅三把这一点想通之后,反倒松了口气。 密码本落到戴雨浓手里,是最合适的。 军统拿到密码本之后一定会用足用尽,把华中搅个天翻地覆。 到时候圆部和一郎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这种只想着自己的技术官僚只要一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601章 傅筱庵已死 林言第二天一早刚出门,在路边摊坐下,油条豆浆刚上桌就听到报童的吆喝声。 “号外!号外!傅筱庵凌晨遇刺身亡!军统宣布对此负责!” 林言的手停了一瞬。 他抬头,看见报童从巷口跑过来,手里挥舞着一沓报纸,脸上涨得通红,嘴里还在喊:“傅筱庵被刺杀了!就在虹口自己家里!凶手跑了!” “小阿弟,来一份。”林言抬手招了一下。 报童蹿过来递上报纸,接过铜板又跑了,边跑边继续喊,声音渐渐远了。 林言把报纸摊在桌面上。 头版整个版面都被这条消息占满了,标题字号大得吓人: “伪上海市长傅筱庵凌晨遇刺身亡!” 底下是详细的报道,字里行间还带着刚拼凑出来的仓促感: “据可靠消息,今日凌晨四时许,伪上海特别市市长傅筱庵于虹口私邸中被刺身亡。凶手系其身边随从,趁傅熟睡之际持刀行刺,连刺数刀后逃逸。傅筱庵当场毙命,时年六十二岁。日本宪兵队已封锁现场,正在全力追捕凶手。” 林言的目光往下移,在第二栏的中间位置看到了另一条稍短的声明。 声明措辞干脆利落: “军统局上海站发表声明,确认傅筱庵一案系我方锄奸行动,由我上海站行动组具体执行。傅逆筱庵认贼作父,出卖国家,罪不容诛。我站奉命予以制裁,以儆效尤。所有参与行动人员均已安全撤离。军统局上海站。” 林言看完,把报纸翻了个面,背面还有几条补充消息,说傅筱庵的家人已经被日军保护起来,虹口一带今晨增加了巡逻兵力,但凶手仍然不知去向。 又说傅筱庵此前曾多次收到警告信,但都置之不理,最终招致杀身之祸。 林言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角,低头吃了两口面。 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贺全安前几天提到的“撤离通道”,现在看来是搞定了。 朱升源凌晨动手,刺杀成功之后立刻通过通运堂的码头撤出去。 傅筱庵四点多被刺,凶手不知所踪,说明人已经在撤离路上了。 而且,贺全安昨天傍晚去取了密码本。 那份密码本现在应该已经和朱升源一起,或者分两路,被送出了上海。 军统在上海站拿到了第11军的密码本,又成功执行了傅筱庵的刺杀,这两件事叠加在一起,戴雨浓那边的反应可想而知。 贺全安这个“功劳”是实打实的。 林言咬了一口油条,又喝了一口豆浆,一脸满足。 密码本送出去了,傅筱庵被杀了。 百团大战还在华北继续打,11军接下来要面对的是被密码本洞穿的战场。 上海这盘棋,每一颗子都在动。 他吃完早饭,付了钱,起身开车去医院。 林言到慈心医院的时候,门诊楼走廊里已经炸了锅。 几个护士凑在护士站后面叽叽喳喳,住院部两个年轻医生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报纸,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连挂号处的老陈都在跟病人聊。 “傅筱庵啊,就是那个市长,今天凌晨被人杀了,军统干的!” 克莱尔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也拿着一份号外,蓝眼睛瞪得溜圆。 看见林言走过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把报纸往林言面前一递: “师父你看,傅筱庵被刺杀了!军统承认了!就在虹口自己家里,凶手是他身边的随从!” “我早上在面摊上看到了。”林言接过报纸扫了一眼,又递回去,语气平常。 “这也太厉害了!”克莱尔跟在林言身后进了办公室,嘴里还在念叨, “一个伪市长,说杀就杀了。而且是在虹口,日本人眼皮子底下。这个杀手怎么跑掉的?报纸上说凶手不知所踪,日本人把虹口都封了也没抓到人。” “大概是有人接应。”林言随口说了一句,把白大褂从门后钩子上取下来穿上。 “师父你觉得是谁接应的?”克莱尔凑过来,一脸好奇。 林言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当我是侦探?去查房,三号床那个病人今天该换药了。” 克莱尔“哦”了一声,虽然还想继续聊,但看师父已经拿起病历夹往外走了,只好跟上去。 两人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就碰上了黄东平。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装,手里没拿公文包,走路比平时急了些,脸上的表情也比平时沉。 看见林言,他脚步一顿,目光在林言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克莱尔。 克莱尔很识趣,冲黄东平点了点头:“黄院长好,我先去查房。” 说完快步走了。 黄东平等克莱尔走远,才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说:“林医生,傅筱庵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报纸上全是。” “我过来就是跟你说这个。”黄东平的声音又低了一截, “傅筱庵被刺,说明这帮军统的已经发疯了。你是给日本人做过手术的医生,还经常被他们叫去出诊,这个时候容易惹眼。我的意思是,最近如果没有特别必要,日本人的手术就不要接了。能推就推,能拖就拖。” 林言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脸上挂着微笑。 “黄院长,”他转过头来,看着黄东平,“你的意思是让我跟日本人划清界限?” “对。”黄东平点了点头,“傅筱庵的事一出,所有跟日本人有往来的人都会被盯上。你的身份特殊,医术好,日本人看重你,但正因为看重,一旦出了事,你跑都跑不掉。” 林言沉默了两秒。 他当然知道黄东平说的有道理。 傅筱庵被刺,日本人在上海的统治象征性人物被杀了一个,接下来必然是一场大乱斗。 黄东平是担心自己被波及。 但他不能停。 影佐的应急手术机制是他离开上海,往来各方的通行证。 这条通道一旦关闭,他以后再想利用出诊的名义传递情报转移物资,就难了。 而且突然推掉所有日本人的手术,影佐会起疑。 “黄院长,”林言的声音放平了,“你的关心我领了。但该做的还是得做。” 黄东平眉头皱了一下:“林医生......” “你听我说。”林言往前微微凑了一点, “傅筱庵被刺,日本人现在最怕的不是军统再杀几个汉奸,他们最怕的是自己人内部出问题。这种时候,一个能帮他们做手术、救他们命的大夫,反而是最安全的。”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是怕你被军统盯上,当初锄奸对象了。”黄东平说话的时候吹胡子瞪眼。 “知道,知道,我一定注意。” 林言说完,赶紧跑路,一边走一边说,“黄院长我知道了,我先去换药了。” 黄东平看着林言的背影,摇了摇头。 第602章 陈默群挨巴掌 另一边 影佐祯昭冲进76号陈默群办公室的时候,门口的警卫连拦都没敢拦。 他穿着一身灰西装,领带歪了,额角青筋暴起,步子快得像一阵风,门是被他一掌推开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陈默群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影佐的手就到了。 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陈默群的左脸上,声音清脆。 陈默群的脑袋往右偏了半寸,随后缓缓转过头。 “机关长.......” “闭嘴!”影佐吼着嗓子,“我问你,傅筱庵的死你怎么解释?” 陈默群左脸上迅速浮起一道红印,嘴角渗出一丝血。 他站直了身体,微微低着头说: “机关长,傅筱庵是凌晨在自己宅邸里被刺的,凶手是他身边的仆从朱升源。此人蓄谋已久,趁傅筱庵熟睡之际持刀行凶。76号在虹口布置的安保力量主要针对外部渗透,内部人员叛变确实防不胜防......” “防不胜防?”影佐往前逼了一步,几乎贴到陈默群的脸上,“你是不是想说,傅筱庵的死是他仆人动手杀的,你没办法控制?那我问你,那个仆人在哪呢?” 陈默群沉默了一瞬。 “人在逃。”他说。 “在逃。”影佐冷哼一声, “一个仆人,在虹口,在日本人控制的地盘上,在凌晨四点钟杀了市长,然后跑了。跑得无影无踪。你们封了虹口,封了火车站,封了码头,连一只老鼠都翻不出来。他跑哪儿去了?他长了翅膀飞了?” 陈默群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影佐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报纸,甩在陈默群的办公桌上。 那是今天的《大公报》,头版头条印着傅筱庵遇刺的消息,旁边配了一篇短评,标题是:“不能保护一傀儡,自不得向租界方面有所借口。” “你看见了没有?”影佐的手指戳在那行标题上, “大公报都说了,不能保护一傀儡,就别想找租界的借口。现在东京那边问我,上海的治安到底是谁在负责?傅筱庵死在虹口,安保是我们日本人定的方案,执行是76号,现在人死了,凶手跑了,你告诉我,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陈默群站得笔直,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低声说: “属下失职,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承担后果?”影佐冷笑了一声, “你承担得起吗?傅筱庵死了再换一个就是了。但这件事传出去,整个上海滩都知道,投靠我们大日本帝国都保不住命。以后谁还愿意替我们做事?谁还敢替我们做事?” 陈默群没有说话。 影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手插回口袋,往后退了一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圈。 走了三四个来回之后,他停下来,重新看向陈默群。 “还有上次的事。”影佐是咬着后槽牙说的, “你跟南田洋子交上去的那份报告,关于华北情报失误的分析。厚厚一叠,几千页,写得倒是热闹。上面的人看了,摇了三次头。让你把责任归咎特高课,你倒好,来了一手雨露均沾。特高课有错,梅机关也有错,76号也有错,大家都错。你是怕南田洋子找你麻烦,还是怕我找你麻烦?” 陈默群的喉结动了一下: “机关长,属下绝无此意。那份报告是按事实陈述,各方都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改进?”影佐打断了他,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我让你把锅甩给特高课,你听不明白吗?你写了几千页,每一页都在和稀泥,你以为上面的人看不出来?还是你以为我影佐祯昭看不出来?” 陈默群终于低下了头。 “属下考虑不周,请机关长责罚。” 影佐站在办公室中央,深呼吸几口,慢慢平复下来。 他整了整歪掉的领带,把西装下摆拉直,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沉声道: “傅筱庵的事,三天之内,给我一个能交差的说法。抓不到朱升源,就找一个能顶罪的人。抓不到顶罪的人,你自己想办法。” “还有,事情办妥后还得给今天一些压力。” 随后,门被拉开,又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默群独自站在办公室里,左脸的掌印还在隐隐发烫。 他慢慢走到办公桌前,一屁股坐下,闭上眼,右手按在左脸上。 疼! 火辣辣的疼! 钻心的疼! 半晌,他睁开眼,对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毕从兴推门进来,看了一眼陈默群的脸色,微微颔首。 “去查朱升源的下落。”陈默群的声音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查不到人,就查他最近跟谁接触过。三天之内,我要一个名字。” “是。”毕从兴转身就走。 门关上之后,陈默群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嘴角的泪水流下。 ........... 三日后,林言一大早回到办公室就看到报纸上头版头条的新闻。 “刺杀傅筱庵的凶手已落网。” 副标题写着:“76号会同日军宪兵队在黄浦江码头截获嫌犯,疑为军统行动组外围人员。” 林言被吓了一跳。 难道是朱升源被拦截了? 继续往下看,正文写得有鼻子有眼。 说76号接到线报,有一名参与傅筱庵刺杀案的嫌犯试图从黄浦江码头搭乘货船逃离上海,76号行动组会同日军宪兵队在码头布控,经过三个小时的埋伏,于昨夜十时许将嫌疑人截获。 嫌犯身上搜出一把匕首,经比对与傅筱庵身上创口吻合。 报道还说,嫌犯对参与刺杀一事供认不讳,目前已被押送至76号审讯。 整篇报道没有写嫌犯的名字,只用了“某嫌犯”“此人”“该犯”之类的措辞。 配了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照片里一个人被按在地上,脸朝下,看不清长相。 林言看完第一遍,眉头就皱起来了。 他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把整件事在脑子里重新捋了一遍。 傅筱庵是凌晨四点多被刺的。 朱升源动手之后,按照原定计划,应该是通过通运堂的码头连夜撤出上海。 通运堂的路子是直接走沪西水网往太湖方向走。 朱升源到了太湖之后,换乘小船进入浙江境内,再从湖州往南,到金华,然后穿越浙西山区,进入江西,最后经贵州到重庆。 第603章 又来两台手术 按照时间来算,朱升源应该在昨天就已经到了太湖附近,甚至可能已经过了湖州。 但报纸上说,嫌犯是在黄浦江码头被抓的。 黄浦江码头在上海东边,长江入海口附近。 而通运堂的撤离路线是往西走的,根本不经过黄浦江码头。 如果朱升源真的走了通运堂的通道,他不可能出现在黄浦江码头。 除非通运堂的通道出了问题,朱升源没能按计划走。 或者这个被抓的人根本就不是朱升源。 林言把报纸又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那段关于“嫌犯供认不讳”的表述。 报道里没有写嫌犯的姓名、年龄、籍贯,也没有写他具体供述了什么,只说“对参与刺杀一事供认不讳”。 这种写法很熟悉。 看来极有可能是76号为了交差搞出来的事情了。 正想着,黄东平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林主任,快,伤员!” 黄东平的声音还没落,走廊那头已经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担架碰撞的金属声。 林言抓起白大褂套上,几步跨出办公室,迎面就看见急诊的李医生带着四五个护士推着担架往里跑,后面还跟着三副担架,每一副上面都躺着人,血把担架上的帆布浸得发黑。 “什么情况?”林言迎上去,目光扫过第一副担架。 上面躺着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胸口的衣服已经被剪开,纱布压着左胸靠上的位置,血还在往外渗。 “枪伤,七个。”李医生语速极快,额头全是汗,“四个已经送到外科病房了,三个需要胸外科手术,一个已经让克莱尔医生推进去了,剩下两个都在这里。” 林言低头看了一眼第一副担架上的伤者,又快步走到第二副担架旁边。 第二个人比第一个年纪大一些,四十出头,面色灰白,嘴唇发紫,呼吸浅而急促。 子弹是从正面射入的,位置在胸骨偏右,创口周围的皮肤已经被灼烧成暗褐色,没有出口,子弹还在体内。 “这个最重。”林言指了一下第二副担架,“送一号手术室,马上准备开胸。” “那这个呢?”李医生指了指第一副担架。 林言看了一眼。 子弹斜着从胸口进去,从肩胛骨下方穿出,弹道贯穿了右侧胸腔,但出血量不算太大,伤者的呼吸虽然急促但还算平稳,意识也没有完全丧失。 他伸手按了一下伤者右胸,没有摸到皮下气肿,叩诊也呈浊音,胸腔内有积血,但量不算太多。 “这个后做。”黄东平在旁边说了一句,“先送二号手术室等着。” “不。”林言摇了摇头,“这个先做,快。” 黄东平愣了一下:“先做?这个不是轻的吗?” “轻是轻,但快。”林言已经往手术室方向走了,边走边回头对护士说,“把这个送二号手术室,上麻醉,准备开胸包。另外从手术室调一台器械台过去,加一盏灯。” 他推开二号手术室的门,里面已经准备好了。 伤者被抬上手术台,麻醉师正在扣面罩,护士在铺巾。 林言走到台边,伸手接过手术刀。 “五分钟。”他说,“做完这台马上推出去,换下一台。” 他低头看了一眼创口,用剪刀沿着弹道走向剪开皮肤,露出底下的肌层。 子弹穿过的路径很清晰。 从右前胸第三肋间进入,斜向下穿过肺叶边缘,从肩胛骨下角后方穿出。 弹头没有留在体内,省去了取弹的步骤。 但肺叶边缘有撕裂伤,出血量大约在两百毫升左右。 林言用止血钳夹住肺叶撕裂处的小血管,打结、剪断,反复三次,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 然后用生理盐水冲洗胸腔,吸引器把积血和碎屑吸干净,置入引流管,缝合了最下面的一层。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他退后一步,对黄东平说:“黄院长,缝合你来。” “好。” 黄东平点了点头,立刻接手缝合。 缝合简单,但是消耗时间。 林言脱下手套换了一副,迅速赶往一号手术室。 走到路上,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万有均】 【职务:76号成员】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万有均于半个小时前进入法租界追捕军统人员,被伏击受伤,10名成员当场死亡两名,伤7名,只有段少卿躲过一劫。 2,前一日,万有均参与了黄浦江码头的照片摆拍,所谓傅筱庵的嫌犯不过是一名为日本人做事的布料商人,此次拿下对方76号就顺理成章拿下对方的全部财产。】 好! 朱升源没被抓就好。 不过76号确实狠啊,连给日本人做事的商人都能被他们给吃绝户。 真是有意思。 林言随后赶到一号手术室,推开一号手术室的门时,里面的气氛比二号室紧张得多。 无影灯已经调好了角度,明晃晃的光打在伤者敞开的胸腔上。 李医生站在台边,双手戴着沾血的手套,看见林言进来,立刻让开主刀位,语速很快地汇报: “伤口周边清理过了。麻醉已经完成,血压在往下掉,刚刚推了一针升压药。” 林言走到台前,一刀下去完成开胸,切开之后迅速确认了子弹被卡在第五肋骨头端的位置,靠近脊柱。 伤者的肋骨还断了两根。 弹头确实卡得很深,嵌在两截断掉的肋骨之间,周围全是碎骨片和凝血块。 这个位置紧贴着胸膜后壁,稍有不慎就可能穿透胸膜腔,甚至伤到后面的脊柱。难怪李医生不敢动手。 “吸引器。”林言伸出手。 护士把吸引管递过来,他把积血吸干净,视野清晰了一些。 子弹的铜色被血糊住,但形状还能辨认。 但变形的弹头,卡得很死,像一颗钉子楔在骨头缝里。 他用止血钳小心地夹住弹头边缘,轻轻晃了一下,纹丝不动。 “骨钳。” 李医生递过来。 林言用骨钳咬住弹头旁边的断骨片,一点一点地咬掉,给弹头腾出空间。 碎骨渣被吸引器吸走,弹头逐渐松动。 他换了止血钳,夹住弹头,往外一拔。 弹头出来了,落在金属盘里,叮当一声脆响。 但紧接着,创口深处涌出一股暗红色的血,速度不快但源源不断。 第604章 秋尚福来接人 林言眼神一沉,是肋间动脉的一个分支被弹头长期压迫后突然减压,破了。 “纱布。” 他迅速用纱布压住出血点,换了三块纱布才把血止住。 然后找到那根破裂的小血管,用止血钳夹住两端,打结,剪断。 反复确认没有其他活动性出血点后,开始冲洗胸腔。 生理盐水冲了两遍,吸引器吸干净。 关胸比前一台复杂,因为有断骨需要复位。 林言用了两根细钢丝把断掉的肋骨固定住,然后逐层缝合肌肉、筋膜、皮肤。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二十分钟。 最后一针缝完的时候,血压已经稳住了,心率也稳住了。 林言退后一步,摘掉手套,长长呼出一口气。 “送恢复室,密切观察。”他对护士说了一句,然后走到水槽边洗手。 李医生跟过来,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不少:“林主任,今天这两台手术,换了我,一台都拿不下来。” 林言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早晚也能做。” 这时候脑海中又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姓名:刘通】 【职务:76号成员】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刘通的主要任务是潜伏于法租界,为日本人贩卖烟土做掩护,平日出入法大马路个烟馆。 2、刘通并不是被军统刺杀的,杀他的人就是76号的队员,叫段少卿。】 啥? 段少卿对刘通下的手,而且是在混乱的情况下进行的。 这个段少卿要么是红党的人,要么是军统或者中统的人,总之得尽快甄别。 他走出手术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克莱尔从另一间手术室里出来,白大褂上全是血,脸上的汗还没干,看见林言,咧嘴笑了一下: “师父,我那台也做完了,子弹从肺上叶穿过去的,没伤到大血管。” “不错。”林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休息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办公室走。 林言回到办公室,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门后,坐到椅子上。桌上那份报纸还摊着,头版上“凶手已落网”的标题依然醒目。 他看了一眼,把报纸合起来放在一旁。 朱升源的事,他已经不担心了。 那个在黄浦江码头被抓的人,就是替罪羊。 真正的朱升源应该已经过了太湖,甚至可能已经进了浙江地界。 通运堂的通道没有出问题,药爷那边也没有出问题。 眼下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个段少卿的身份问题。 如果刘通醒来,那段少卿肯定会被治罪。 所以,得尽快通知延安,如果他不是红党人员,那就再给戴雨浓去电。 但此时才上午11点不到,等到下班肯定来不及,得找机会出门。 但看了一眼刚进办公室就躺下的克莱尔,林言摇了摇头。 以前四个徒弟在的时候,还可以招呼他们去吃饭,但现在不行了。 现在就一个徒弟,让克莱尔一个人去点菜而不让他坐自己的车,不合适。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医生,你快去看看,李医生和病人家属吵起来了。”一名实习医生探了个头进来。 “好,我马上去看看。” 林言和克莱尔快步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秋尚福站在护士站前面,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衣的壮汉,脸上没有表情。 他面前挡着李医生,李医生白大褂的扣子都被扯开了一颗,脸涨得通红: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5号病房那个伤到了肋骨和胸膜,刚做完手术不到一个小时,引流管还没拔,你就要把人抬走?颠一下都会出事你知不知道?” 秋尚福侧过头,语气听着客气:“李大夫,这几位都是我们的人。我有军令在身,必须马上带回去,你一个大夫,别耽误了正事。” “正事?什么正事比人命还大?”李医生梗着脖子,一步不让。 林言站在人群外面,目光越过李医生的肩膀,落在秋尚福脸上。 秋尚福也正好往这边看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林言心里稳了。 秋尚福亲自来接人,已经说明一切了。 他不希望刘通活着被带回去,因为一旦刘通醒过来,段少卿就得死。 如果段少卿是红党的人,秋尚福就不会让他有任何危险。 林言往前走了两步,拍了拍李医生的肩膀,把他往后带了一下。 “李大夫,”林言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们医院一切都以家属的要求为准,做到必要的提醒就行,不要介入别人的因果。” 李医生见林言有是这个说辞,无奈地点了点头。 林言转过身来,面对着秋尚福,语气平缓: “这位先生,虽然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我记得我给你做过手术。今天我得提醒你一句,你们里面有一个伤得很重,伤到了骨头,肋骨断了,用钢丝固定的。转运的时候一定要轻手轻脚,不能有任何颠簸,否则钢丝错位,会扎破胸膜,那就不好说了。” 秋尚福微微点头:“林医生放心,我们会小心的。” 林言也点了点头,侧头对旁边的李医生说:“把出院须知和风险告知书拿过来,让秋先生签字。签完之后,人带走,我们医院不承担后续任何责任。” 李医生愣了一瞬,但很快就明白了。 他转身快步往护士站走去,不到一分钟,他拿着一堆文件回来了,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铅字,底下留着签字栏。 秋尚福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挨着签完。 “好了。”他把笔帽扣上,递给李医生,然后冲身后的几个黑衣壮汉扬了一下下巴。 那几个人立刻散开,往病房走去。 林言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来来回回运送伤员。 过了一会儿,最后一个担架抬了出来。 经过林言身边的时候,秋尚福停了一步,侧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林医生,多谢。” 林言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此刻,林言知道,接下来不需要给延安发电文了,一切都在秋尚福的掌控之中。 第605章 南田洋子的理解 半个小时后,秋尚福回到76号,进入陈默群的办公室,微微颔首。 “陈先生,法租界的事情办妥了,人都接回来了,成功避免了军统的二次袭击。” “他们七个人怎么样了?”陈默群问。 “刘通伤得太重,回来就不行了,其他六个人状态稳定。”秋尚福说道。 “好,能保住六个也是好事。”陈默群微微点头,继续说,“黄浦江码头的事,现在反响不错,你干得漂亮,我们76号的人要都像你这么得力就好了。” “陈先生谬赞。”秋尚福上前低声说道:“黄浦江码头那位的资产全部充公了,影佐机关长那边已经派人对接了,里里外外合计得有个500条大黄鱼了。” “哎,可惜了。”陈默群叹了口气。 “陈先生,在贴封条之前,我把他家里的一块和田羊脂玉玉佩给拿了出来。”秋尚福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陈默群手上,“绝对的好货,他们家还有字画,但都天大了不好带出来,这玉佩已经是里面最值钱的了。” “这玉佩看着还行,能值多少钱?” 秋尚福低声回道: “正经和田羊脂玉,老坑料子,看雕工是清末的东西。这种成色的羊脂玉,上海滩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块,前年公董局一个华董嫁女儿,陪嫁里有一块类似的,比这块小一圈,成色还差一点,当时黑市上有人出到二十条大黄鱼,主家没卖。” 陈默群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手指在玉面上轻轻抚摸,触感细腻温润,确实不像凡品。 他把玉佩搁在桌面上,摇了摇头: “东西是好东西,但你想过没有,这块玉要是露了馅,你我都得被影佐盯上。” 秋尚福微微颔首,语气不急不缓: “陈先生放心,机关长那边的意思很明确,替罪羊可以死,但案子不能翻。我这两天就安排人把黄浦江码头那位弄死,死因报个‘伤重不治’,尸体一烧,什么都查不到。 查封的资产里,大头归梅机关分配,我们76号该拿的那份一分不少。至于这块玉,谁记得住每一件长什么样?只要不往外亮,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陈默群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块白玉上。 灯光透过玉面,在桌布上映出一小片暖色的晕。 他慢慢靠回椅背,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好,好,好。” 秋尚福也跟着笑。 良久后,陈默群把玉佩收起来,看向秋尚福: “按道理,傅筱庵的死他南田洋子也有责任,现在问题被我们解决了,她也该做事了。你去一趟,给她递个话,就说我们之前约定的事该启动了。” 陈默群的意思秋尚福自然知道,就是让南田洋子继续对伊原武雄动手,直到把他赶出第11军。 “是。” 秋尚福随后退出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南田洋子正在办公室里闭目养神,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哈依!” 平古英二随后推门进去。 “课长,有两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说。” “第一件事是元吉行雄那边的情况有些诡异,他在南京做的事不像是一个红党特务该做的,才过去一个月就把南京特高课搞得井井有条,还抓了不少军统成员,做事非常积极........”平古英二说到这里顿住了。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南田洋子看向他。 “课长,我是想说,这个元吉行雄要是一直这么装下去,岂不是成了帝国内部的一颗定时炸弹?” “你这么想的?” “是,属下就是这么想的,我觉得是时候把这个炸弹引爆了。”平古英二一脸焦急。 “平古君,你错了。”南田洋子苦涩摇头,随后缓缓开口, “最近我在研究中国人的思想,无意间看到那个叫鲁迅的文人,他评价三国的话里面有一句叫‘欲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 简单来说,就是这个鲁迅觉得刘备这个人虚伪。” 平古英二听到这里一头雾水,只能听南田洋子解释。 南田洋子随后笑了笑, “但我也看过三国演义,我倒是觉得一个人如果能一辈子伪善,那他就是真的善。 到元吉行雄这,如果他能一辈子这么兢兢业业做事,哪怕他是红党也算是为帝国做贡献,比很多尸位素餐的人好多了。” “啊.........” 平古英二被南田洋子的暴论给镇住了,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南田洋子再次开口问“还有一件事是什么?”的时候,他才打了个冷颤,然后微微颔首: “回课长,刚才陈默群派人来催我们对伊原武雄动手了。” “动手?”南田洋子冷笑一声, “去给他回话,告诉他伊原武雄经过上次的禁闭后过于谨慎,外加他们家族根基深厚,要想扳倒只能等他对军用物资动手。 等下一场大战,到时候这个伊原武雄就算能忍住,他的家族也会逼着他对物资下手,到时候才是我们的机会。” “哈依!” .............. 时间一晃来到10月18日,这天林言出门吃饭的时候就买了一份早报,因为吆喝的报童说,滇缅公路重新开放了,又说刺杀青帮头目张啸林的林怀部被判15年有期徒刑。 那就买一份吧。 一边吃早饭一边看报。 报纸上两条消息并排摆着,一条大一条小。 大的是滇缅公路的消息,标题用黑体印着: “滇缅公路恢复通车,首批物资车队已从仰光启运。” 底下小字写着: “闭关接近三个月,经中英双方协商,滇缅公路于本月十七日重新开放。第一批载有军需物资的车队已于十八日从仰光出发,预计十日后抵达昆明。” 林言咬了一口油条,嚼了两下,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滇缅公路关了了一段时间,重庆那边汽油和药品的库存大概见了底。 现在路通了,接下来几个月大后方的物资供应能缓过一口气。 另一条消息排在第二栏,标题小一些: “刺杀张啸林案宣判,林怀部获刑十五年。” 正文只有短短几行: “法租界第二特区法院昨日对张啸林遇刺案作出判决,凶手林怀部以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十五年。 林言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张啸林是青帮三大亨之一,投靠日本人做了汉奸,被人当街刺杀,刺客只判了十五年。 如果是在日本人控制的华界法院,林怀部大概已经枪毙了。 法租界毕竟是法国人的地盘,司法独立,没有让日本人插手。 十五年就是说说而已,法租界维持不了几年,等法国人走了等日本人退出中国了,他也就重见天日了。 林言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角,继续吃面。 十月的早晨已经有些凉了,梧桐叶子落了大半,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深秋的干爽。 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付了钱,起身开车往医院去。 到了医院之后,查房、换药、写医嘱,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就在准备吃午饭的档口,克莱尔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递给林言:“师父,是英国来的电文。” 第606章 售卖方案 林言一听是英国的电文,赶紧接过来,打开信封,拿出电文。 里面就几个字:“轰炸,安,美青霉供。” 好! 短短几个字,肯定是斟酌了又斟酌,只因为跨洋电报太贵了。 不过这里面包含的信息已经足够了。 轰炸是说德国对英国的大轰炸,而这次大轰炸中包括亨利父子和菲茨威廉都是安全的,至于最后几个字就简单了。 美国的青霉素已经供应英国了。 确实速度够快的。 “好,都安全就好。”林言把电文递给克莱尔。 克莱尔看完之后,叹了口气: “师父,菲茨威廉和亨利都有消息,就是不知道韦贝尔现在怎么样了。” “放心吧,大西北比英国还安全。” 林言说着,拿出纸和笔,写了一份回电。 内容很简单:“我与克莱尔安,另克莱尔结婚生子。” 这一次林言没有多说,只是报个平安,再告诉克莱尔结婚生子的情况。 “克拉尔,帮我跑一趟电报局。”林言掏出一条小黄鱼递给克莱尔,“多的是你的跑路费。” “是,师父。” 克莱尔拿起纸条就往外跑。 看着克莱尔离去的背影,林言突然想到,美国的青霉素已经供应英国了,那最多一个月就会通过滇缅公路运到国党手中。 国党内部那些各式各样的贪官必然会把这些玩意卖到各个大城市。 所以,青霉素的高价要崩盘了。 得尽快给延安去电,让延安在价格崩盘之前赚最后一大笔。 反正现在能买得起青霉素的人都是有钱人,或者大商人,他们的钱赚了也就赚了。 至于自己储物空间中的六瓶青霉素就留着备用吧。 挨到下班,林言开车出门后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给延安发去了电文。 ............ 延安窑洞内 郭其刚和老方都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百团大战告一段落,现在日本人在搞扫荡,虽然战况激烈,但信息几乎单方面透明,情报口的工作反倒是清闲了。 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就在此时,“青鸟”专用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两人几乎同时惊醒,来到电台旁边,老方负责记录,郭其刚负责译电。 很快译电完成。 “美青霉素抵欧,请迅速安排青霉素出货。青鸟。” “哦?美国人的青霉素已经送到欧洲了?美国方面怎么就没有通知我们?” 老方有些无语,毕竟青霉素技术是红党提供的。 “先不说这个,就说按照这么看来最多一个月就会送到国府手中,然后流向市场,确实得抓紧时间了。”郭其刚说完倒吸一口凉气。 “‘青鸟’竟然知道欧洲的事,这倒是让我没想到的。”老方拿起译电好的电文,看了一会放下,“去,把这份电文送到首长住处,要快。” “是!” “等等。”老方想了想,吩咐,“誊写一份,再送去。” “是!” 郭其刚誊写完出门,一个小时后回来了。 回来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 “老方,首长下命令了,各个地方留一个月的备用青霉素后还有2万瓶,全部发往各大城市,北平5000瓶,上海10000瓶,香港5000瓶。 按照现在的运输速度,20天左右就能到位,半个月内能卖完就算胜利。” “好。”老方微微一笑,“等上海的青霉素到了,就让‘青鸟’用‘玉兔’的身份指挥销售,他上次的表现就很好。” “是。” ........... 时间一晃来到11月1日。 这天上午刚到医院,林言展开报纸,目光扫过社会新闻版,一行粗黑体字跳进眼里。 “晋省关家垴激战两昼夜,八路军围攻日军冈崎大队。” 他手指顿了一下,往下看。 报道写得洋洋洒洒,夹杂着“我军将士奋勇冲杀”“反复肉搏十余次”“敌冈崎大队长以下数百人伤亡”之类的措辞。 字里行间那股子硝烟味已经扑面而来。 林言慢慢往下读。报道提到战斗从十月三十日凌晨打响,八路军集中优势兵力将冈崎大队围困于武乡以东关家垴一带,激战至十月三十一日下午4时,日军增援部队逼近,八路军遂主动撤出战斗。 他放下报纸,叹了口气。 关家垴。 冈崎大队。 在百团大战的尾声打这么一场硬仗,付出的代价不会小。 报纸上没写八路军的具体伤亡,但“反复肉搏十余次”这几个字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他正想着,储物空间里的一号电台忽然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林言放下碗,闭上眼,脑海中逐字译出电文。 “青霉素已从各渠道发出,上海10000瓶已抵达。仍以‘玉兔’身份指挥销售,价格可随行就市,半月内售罄即可。望舒。” 一万瓶! 这个力度可以啊。 之前最多就是100瓶,现在直接一万瓶,得考虑一下怎么卖了。 一万瓶的体量太大,慢慢卖确实能赚钱,但时间不等人。 美国的青霉素马上要来了。 按照美国人的尿性,青霉素肯定会算在援助物资里面的,是算钱的,不管怎么样都会有个价。 青霉素他们的价格一瓶不会低于1条大黄鱼。 国府的人卖出来,起码五条大黄鱼。 那自己现在只要高于五条大黄鱼一瓶卖其实都赚。 但这个方案得考虑到整个上海有多少人有能力接盘才行。 林言正想着,克莱尔踩点到了。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边冲林言傻笑,一边去桌上拿病历。 拿完之后,怯生生地对林言说了句:“师父,我去查房了。” 不等林言说话,一溜烟跑了。 林言苦涩摇头,然后顺势拿出纸和笔,再略微思索了一下,写下了售卖方案。 写完后,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 上午和下午各一台小手术,还是跟克莱尔合作完成,查房换药这些工作都是克莱尔去做,林言剩下的时间都在办公室休息。 挨到下班,一脚油门赶往皇后饭店吃饭的路上,把小球弹入许氏药材铺的信箱中。 第607章 佟院长的想法 许伯年到了晚上七点拿着鸡毛掸子例行查看信箱,发现了小球,又接着清理信箱把小球捏在手中。 他用鸡毛掸子把信箱里里外外扫了一遍,又拿抹布擦了擦箱面上的浮灰,动作慢条斯理。 他刚把掸子往门后一靠,一转头,大猛子那张圆脸就杵在跟前,离他不到半步远。 许伯年心脏猛地一跳,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 “大猛子,你走路怎么没声儿的?”他压着嗓门骂了一句,脸上却挤出一个笑。 大猛子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许叔,我来拿前街刘掌柜订的那批甘草,他说今天晚上过来取。” “甘草在库房左手边第三排架子底下,你自己去搬。搬完了把门带上。”许伯年摆了摆手,转身往柜台后面走,脚步不急不缓,但手心已经捏了一把汗。 大猛子“哎”了一声,转身往库房方向去了。 许伯年站在柜台后面,耳朵听着库房里传出来搬货的窸窣声,等那声音停了,大猛子的脚步声从后门出去,门板合上,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把柜台上的账本翻开,装作对账的样子,手指拨了几下算盘珠子。 等大猛子从库房回来才对他说:“看着店面。” 然后他回到里屋。 等他关上门,把纸球放在桌上,纸球已经被他的汗濡湿了。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然后点上油灯看。 看完“青鸟”定的方案后,他心头一惊。 压根没想到有一万瓶青霉素,更没想到“青鸟”会用这种方式去出货。 许伯年看完,从柜台底下抽出信纸和信封,把林言的内容誊抄了一遍,末尾署名“玉兔”,然后折好塞进信封,然后少如酒瓶。 出门前,把那张原始纸条点燃看着烧完。 他从后门出去,穿过一条窄巷,拐了两个弯,走到白赛仲路路口。 借着夜色掩护,把酒瓶甩入白赛仲路2号院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离开。 与此同时,白赛仲路2号院子内的谢婉情听到动静,赶紧出门查看。 她知道大概率是情报,所以没开灯。 在院子里摸了一会,拿到了酒瓶,然后迅速回到二楼。 “强哥,应该是‘玉兔’的指令。” “好。”刘肖强接过酒瓶,从旁边的拿出一个小锤子,对着瓶子底部轻轻一锤,玻璃瓶的底部掉了。 他拿出那封信,展开后,震惊了。 “10000瓶青霉素售卖方案:50条大黄鱼一瓶的基础价格不变,一次性购买10瓶按照每瓶30条大黄鱼计价,一次性100瓶按照每瓶25条大黄鱼计价,一次性1000瓶按照每瓶15条大黄鱼计价。玉兔。” 刘肖强收起信,苦涩一笑: “之前我还在想到底怎么操作才能不把这批青霉素砸在手里,我还在研究‘玉兔’之前的方案,想着要不要还是按照10瓶一起卖的方式。 没想到他直接来1000瓶一起卖!胆子够大!思路够清晰。” 谢婉情接过信也看了一遍,但她微微蹙眉:“1000瓶,就算15条大黄鱼一瓶也要15000条大黄鱼,这个体量整个上海谁出得起?10000瓶青霉素全部卖完的话,就是15万条大黄鱼,相当于5000多万美元,是美国这次援华的一半。” 就在几天前,罗斯福宣布了美国最新援华方案,贷款加援助合计一亿多美金,目的是让中国拖住日本上百万军队。 “婉情,我猜玉兔并不是想让我们卖完,只是让我们尽量多出货,剩下的无所谓。”刘肖强指了指信, “1000瓶没人吃得下,但那些有能力吃下100瓶的绝对会联合起来吃1000瓶,我们哪怕卖一半也能折算2000多万美元。 2000多万美元换算成物资,已经可以支撑一场大型战役了。” “好,我这就去安排。” ........... 第二天一早,林言刚刚停完车下车就听到三楼黄东平的声音。 “林主任,你总算来了,佟院长办公室,快。” “来了。” 林言没有回办公室,直接上三楼去了佟自陌的办公室。 进入办公室,发现佟自陌坐在办公桌后,打着哈欠,见到林言进去立马招手:“林主任,有件事还需要参考你的意见。” “佟院长请讲。”林言微微颔首,旁边的黄东平还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是这样的,市面上突然有个消息,说青霉素大放货了,原价还是50条大黄鱼一瓶,但100瓶算下来一瓶只要25条大黄鱼,1000瓶的话算下来15条大黄一瓶。 我有一群朋友让我入股,我想了一晚上决定把你们两个人叫过来商量一下,到底要不要入股。” 佟自陌说完眉头紧锁,很明显他自己是下不来决心的。 林言一听这话,脑子里飞速运转。 江苏省委刘同志昨天晚上就把方案放出去了,眼下上海各界已经开始筹备筹钱了,确实不错。 这个时候佟自陌把黄东平和自己叫过来,是有两层意思。 黄东平那个红党外围的身份必然被佟自陌知道了,所以看黄东平的意见是参考红党,叫自己来完全是看中自己的理性客观。 所以接下来要不偏不倚,还不能透露红党的本意。 想到这里,林言看向旁边的黄东平:“黄院长,你的意见是?” 黄东平叹了口气:“这件事真不好抉择,15条大黄鱼的价格到手就能赚两倍,确实诱人,但风险也大。万一这些钱投进去一时半会拿不出来,我担心影响医院的运营。” 听完黄东平的话,林言心头一惊。 讲道理,黄东平不过是红党外围,怎么说这话的时候好像了解一些内情一样呢? 既然如此,那就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林言又看向佟自陌:“佟院长,我想问一下你准备投的钱是你自己的积蓄还是会动用医院的资金?” “都想过,总感觉这一次机会难得。”佟自陌说道。 第608章 密码本到了 我的老天爷啊,这佟自陌是真的打算出手啊。 如果他真的出手,差不多亏个一半是最起码的。 还是得拦着啊,不然到时候医院被他搞没了,那自己就得换医院了。 其他医院虽然也能干,但怕就怕其他医院里面日本特务太多,跟仁济医院一路货色,那就不安全了。 林言随后眉头紧皱,连连嗟叹,最后微微叹气说:“在我看来,这不是一个好投资。” “怎么说?” “佟院长,不管你投入多少买多少,我就算一瓶十五条大黄鱼,我想问一下你买了之后卖出去的价格能到多少?”林言先问一个基础问题。 “最起码25条大黄鱼一瓶。” “好,我就算25条大黄鱼一瓶,资金回报率66%,那我想问一下这个时间需要多久呢?”林言又问。 “可能需要持有一段时间了,因为初期价格肯定会被压下来。”佟自陌说。 “所以,这就是一个资金回报率66%,但需要的时间不确定,风险还不可控的生意。”林言双手一摊, “先不说风险,我就说有这钱你直接投入到粮食里面去都比这个赚得多。今年全国各处欠收,华北最严重,只要你敢干就能赚钱。” 佟自陌听完沉默良久后,点了点头: “各方消息确实基本确定了粮食要涨价,如果真涨60%以上,那我们医院的员工怎么活得下去啊?” 随后他叹了口气看向林言: “你说得对,与其现在冒着搭上整个医院的风险,倒不如把钱花在实际的地方。 这样吧,我不在青霉素上投钱了,我把手里的闲置资金全部拿起囤粮食,然后每个月按照人头以成本价卖给我们的医生护士员工,这样的话大家也不担心粮食价格暴涨。” “院长英明。” 林言微微颔首。 就林言现在也不得不佩服佟自陌这个人的果断,他能在放弃冒险的下一秒就能马上拿主意购粮来保证员工生存。 算是一个好院长。 ........... 另一边 戴雨浓正在办公室内欣赏委员长给他的委任状。 这个委任状内容是让他出任财政部缉私署署长,手底下一下子多了6万人的队伍。 有了这6万人,整个国党手底下不干净的人都得忌惮他,以后军统的行动就更不会有太多的掣肘了。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是。” 毛人凤推门而入,小跑进来。 “戴主任,刺杀傅筱庵的朱升源到了,说想觐见,还说有重要的东西要面呈。” 戴雨浓听毛人凤说完,手里的委任状往桌上一搁。 “朱升源?就是傅筱庵身边那个厨子?”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手里没带什么家伙吧?” 毛人凤微微摇头:“搜过了,身上没有武器。手里只有一个铁盒,巴掌大小,厚度放不下手枪。” 戴雨浓“嗯”了一声,身体往后靠了靠:“行,让他进来。” 毛人凤转身出去,片刻之后推开门,毛人凤带着朱升源进来了。 朱升源中等身材,四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 他的脸很黑,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新的,还没完全长好。 他站在门口,目光先扫了一圈屋里的陈设,最后落在戴雨浓脸上,微微欠了欠身。 戴雨浓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迎了两步,伸手拍了拍朱升源的肩膀,声音比平时热络了几分: “朱师傅,辛苦了!傅筱庵那个狗汉奸,认贼作父,死有余辜。你这一刀下去,替国家除了一大害,功劳不小!” 朱升源微微颔首,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盒,双手递到戴雨浓面前: “戴先生,这是贺站长让我转交给您的。他说这东西重要,让我亲手奉上,不能经他人之手。” 戴雨浓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铁盒。 铁皮盒子不大,漆面磨得发亮,边角有碰撞的凹痕,看着像装点心或者茶叶用的那种普通铁盒。 他伸手接过来,掂了掂,里面沉甸甸的,有东西在轻轻晃动。 “好,东西我收下了。”戴雨浓把铁盒放在桌面上,转头对朱升源点了点头,“朱师傅这一路辛苦了,我已经给你安排了住处,你先住进去好好歇几天。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副官说。” 他冲门口喊了一声,副官应声而入。 戴雨浓吩咐了两句,副官便带着朱升源离开了。 戴雨浓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只铁盒上。 他拿起铁盒,把盒盖揭开,里面没有点心,只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用牛皮纸包着,封皮上盖着“军事机密”的朱红印章,旁边还有一张对折的纸条。 戴雨浓先把纸条拿起来展开。 贺全安的字迹工整而紧凑: “戴主任亲启:此物系日第11军通讯密码本,由秘密渠道获取。第11军辖鄂、湘、赣、皖诸地,与我第五、第九战区正面对峙。此物关乎重大,请主任亲阅后妥善处置。贺全安敬上。” 戴雨浓先是一愣。 他随后冷哼一声,把纸条递给旁边的毛人凤:“你说说,这个贺全安真有那个本事拿到第11军的密码本?” 毛人凤接过纸条看了一下,微微颔首: “戴主任说的是,第11军密码本这种东西如果真的被人泄露出来,他们早就换了,根本不可能给我们可乘之机。 而且这个贺全安还说是秘密渠道获取,我看啊就是红党那边拿过来的,只是他不好说。” 此前戴雨浓已经怀疑贺全安和红党有联系,所以才这么说。 “不管怎么样,这个密码本的真实性还是要核对。”戴雨浓把铁盒推到毛人凤面前,“我们手上截获了那么多日军电文,你去把第11军的电文汇总过来,亲自去核对,如果这个密码本是真的,那所有电文应该都可以译电出来。 译电出来核对真实性,这些必要的程序还是要走。” “是!戴主任。” 毛人凤把纸条放在桌上,然后把铁盒的盖子盖上带着铁盒离开了。 第609章 贺全安开心了 一个小时后,毛人凤推门而入。 “门都不敲?有那么着急吗?”戴雨浓看着冒冒失失的毛人凤问道。 毛人凤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堆电文和铁盒,胸口还在起伏。 他微微躬身: “戴主任,抱歉,事情太急,一时忘了敲门。” 戴雨浓没有追究,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来。 毛人凤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把电文和铁盒放在桌面上,拿起最上面那张电文纸。 “戴主任,这个密码本是真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把枣宜会战期间截获的第11军电文全部调了出来,一共三十七份。密码组的人对照这个册子逐条翻译,内容完全对得上。” 戴雨浓坐直了身体,接过电文纸。 他翻到第一页,上面是一份标着“绝密”的日军作战命令,发报时间是五月,内容是第11军某师团向枣阳方向调动兵力的指令。 旁边用铅笔标注着译电结果,日期、番号、调动路线,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越翻越快。 每一页都是枣宜会战期间第11军的真实通讯记录,有些是兵力调动,有些是补给计划,有些是各师团之间的协同指令。 这些电文等于把第11军在那场战役中所有的行动轨迹都还原了出来。 戴雨浓把最后一页电文按在桌面上,抬起头来看着毛人凤。 “齐五,”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毛人凤点了点头: “有了这个,第11军以后所有的通讯都在我们眼皮底下。他们调动多少兵力、走哪条路线、什么时候发起进攻,我们全都能提前知道。” 戴雨浓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华中地图前面,手指从武汉一路划到宜昌,又从宜昌划到长沙。 第11军的辖区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这些年跟这个军打了太多交道。 圆部和一郎接手后虽然是个技术官僚,但兵力雄厚,依然压在第五战区和第九战区的正面,让重庆方面喘不过气来。 他站在地图前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好事!”他的声音高了一截,“有了这个密码本,我们完全可以在一场会战中给圆部致命一击。” 毛人凤往前走了一步,微微颔首:“戴主任,要不要上报委员长,立刻安排对第11军发动一场战役?趁圆部现在还没反应过来,我们集中兵力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戴雨浓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地图上第11军防区那几个红色的圆圈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毛人凤愣了一下。 “你想想,我们手上有密码本,但要发挥它的最大价值,需要什么?”戴雨浓看着他,语气沉稳,“需要我们的部队有主动进攻、并且在进攻中准确把握战机的能力,而我们的军队没那个能力。” 毛人凤微微点头,这是公认的事实,他们搞情报的人能认识到双方的差距。 戴雨浓继续说: “我们的部队进攻的时候一窝蜂,撤退的时候一锅粥。就算我们把第11军的调动计划提前发到各战区手里,他们也未必能抓住那个时间窗口。打草惊蛇不说,万一暴露了密码本的存在,日本人立刻换密钥,我们手里这个东西就成废纸了。” 毛人凤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戴主任的意思是?” 戴雨浓从地图前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 他拿起那本密码册子在手里掂了掂。 “等。”他长叹一口气, “等第11军主动发动进攻。他们进攻,我们防守,防守反击才是我们的部队最擅长的。到时候我们把他们的进攻路线、兵力部署、时间节点全部提前掌握,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迎头打回去。那才是这个密码本该用的地方。” 毛人凤听完,微微颔首:“戴主任英明。” 戴雨浓把密码册子重新用牛皮纸包好,锁进保险柜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圆部和一郎现在还在第11军的位置上,”他头也不回地说,“这个人能力不差,就是有些自负,总以为下面的人会无条件执行他的命令,我们正好可以把这个密码本用在他身上。” “是。” “通知贺全安,”戴雨浓转过身来,“这个功劳给他记着。另外,告诉他这件事从现在开始只字不提,不能让另外的人知道。” “是。”毛人凤转身往外走。 “齐五。”戴雨浓叫住他。 毛人凤停下脚步。 戴雨浓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和影心的婚礼要抓紧了,得在第11军进攻之前把私事处理完,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到时候还得你亲自到前线指挥部提供情报支持。” 影心就是向影心,是戴雨浓的情人,现在嫁给毛人凤,马上举行大婚。 “是,戴主任!” 毛人凤转身再次颔首后离开。 半个小时后,贺全安手上已经拿到了戴雨浓的电文。 “东西已收到,保密工作做好,有成果后嘉奖。戴。” 看着手里的电文,贺全安松了口气。 之前一直担心朱升源出事。 毕竟朱升源要穿越日本人的防区前往浙西,然后穿越浙西山区最终前往贵州,然后转道重庆。 这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对方手里的密码本就无法送到。 但这段时间他也不能通过各种方式去确定朱升源的情况。 因为自己一旦有这个动作,那朱升源的安全更得不到保证。 日本人在各处都有可能暗藏钉子,如果不去关注,这些钉子未必知道朱升源的真实身份,也未必会动手。 如果他们知道朱升源是刺杀傅筱庵的英雄,那这些软骨头随时可能杀了他邀功。 现在人到了,密码本送到了,那之后只要这个密码本起到作用,自己的功劳就大了。 战后凭借这个功劳,吃香的喝辣的,轻轻松松。 想到这里,他心情大好。 第610章 杜邦过来哭穷 一晃五天过后的上午,林言做完一台手术出手术室就听到楼道上吵吵嚷嚷。 “黄院长,这个忙你真得帮,你要是不帮我们医院就得停摆,到时候压力也是给到你们慈心医院。” 说话的是中比雷锭医院的杜邦主任。 而他身后还跟着红十字会上海分会的代表,林言之前打过照面,眼熟。 黄东平则是连连摇头:“杜邦主任,这件事不是我不帮,先不说我们粮食本来就不多,就算够我也根本没那个权力啊,哎......如果你能够让佟院长发话,什么都好说。” “佟院长神龙见首不见尾,想找到他难上加难,如果等找到他,我们医院的护士和医生都离职得差不多了。”杜邦说到这里,顿了顿,“现在米价上涨了6成,我们医生的一半工资都得拿出来买米,护士的全部工资买米都吃不饱,这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而那位十字会上海分会的代表一直没说话,就在那站着。 林言此时可不敢久待,赶紧侧着身子绕过两人往自己办公室走。 侧着身子刚走两步,背后就传来杜邦的声音:“林主任!林主任留步!” 林言脚步一顿,心里叹了口气,无奈一笑,然后转身过来。 杜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 “林主任,你帮我说句话。”杜邦拉住林言的袖子,声音压得低, “黄院长这边说不通,我们中比雷锭医院那边已经快撑不住了。护士上个月走了七个,这个月又走了三个,剩下的都在观望。医生也好不到哪去,内科的张大夫昨天递了辞呈,说要去南京投亲戚,其实就是扛不住米价了。” 林言被他拉着袖子,目光往旁边瞟了一眼,黄东平还站在走廊那头,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又硬又无奈。 林言转过头来看着杜邦,声音不大: “杜邦主任,我就是个小小的胸外科主任,医院里管粮食的事不归我。你让我去劝黄院长,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 林言不等他说话,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是想让我失去工作?” 杜邦愣了一下: “你林大医生还怕没工作?上海滩哪个医院不抢着要你........” “你快小点声吧。”林言苦笑,“慈心医院这么好,我可不想去大医院受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地方的人际关系比手术还复杂。”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杜邦听了也只能干瞪眼。 林言趁他发愣,转身走到黄东平面前,点头哈腰地拱了拱手:“黄院长,您忙,我先回办公室了。” 说完不等黄东平回话,快步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了。 杜邦看着林言的背影,跺了一下脚,跟了上去。 林言推开办公室的门,刚在椅子上坐下来,杜邦就进来了。 他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那里。 “林主任,你说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杜邦的声音里全是疲惫, “米价涨了六成,面粉涨了七成,煤球翻了一倍。我们医院的护士,一个小姑娘,一个月工资十二块大洋,前几个月还能省出两块寄回家。现在呢?光买米就要花掉十块,剩下两块连咸菜都吃不起。上个月她来找我,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也没办法,我自己家里也在缩衣节食。” 林言靠在椅背上,听他说着,没有插话。 杜邦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看了一眼林言,想到林言不抽烟,又塞了回去。 “我们医院跟你们慈心不一样。”杜邦继续说, “中比雷锭是比利时人办的,经费一大半靠比利时那边拨款。但现在欧洲打成这个样子,比利时自己都被德国占了,哪还有钱拨过来?我们现在的运营全靠自己撑,药品要钱,器械要钱,水电要钱,现在连粮食都快买不起了。我跟董事会提了好几次,让他们想想办法,结果那帮人除了说‘再坚持坚持’,什么招都没有。” 他随后长长叹了口气: “我今天来找黄院长,就是想问问你们慈心有没有富余的粮食渠道能匀一点给我们。哪怕不是白给,我们出钱买也行。可黄院长说慈心也没多少库存,就算有,他也做不了主,得佟院长发话。佟院长那个人你也知道,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上哪儿找他去?” 林言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知道佟自陌在囤粮,而且囤的量足够慈心医院所有员工吃上半年。 但这件事他不能告诉杜邦,也不能替佟自陌做任何承诺。 佟自陌囤粮是为了慈心的员工,不是做慈善的。 “杜邦主任,”林言开口了,语气平和, “你的难处我理解。但慈心这边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们自己的员工也指着那点粮食过日子。佟院长怎么安排的我不知道,但你要是让我去替你做主找他要粮,我做不到。” 杜邦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为难。” 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的下摆,“那我再去别处想想办法。打扰你了,林主任。”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言一眼:“对了,如果哪天佟院长出现了,你能不能帮我递个话?” “递话可以。”林言点了点头,“但他怎么决定,我不敢保证。” “那就够了。”杜邦冲他拱了拱手,推门出去了。 看着杜邦离去的背影,林言摇了摇头。 这乱世当中,每一个人都在挣扎。 过了没多久,黄东平和克莱尔一起推门进来。 黄东平上来也一屁股坐在林言对面,克莱尔则是站在一旁。 “林主任,你今天处理得很好,这个杜邦过来哭穷,也不想想他们中比雷锭什么家底,真当老子好忽悠。”黄东平气不打一处来。 “黄院长,红十字会那边怎么处理的?”林言问。 “还能怎么处理?捐了两吨大米,他们手里那么多小孩还是需要吃饭的。”黄东平长出口气,话锋一转,“对了林主任,你那份粮食我以后给克莱尔了,他们一大家子人,你又不在家里开火。” “好。”林言微微点头。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响起了“滴滴答答”的声音。 第611章 价格不变 脑海中完成译电。 “上海青霉素成交3000瓶,多方要求100瓶价格降低,请指导。望舒。” 好嘛。 短短几天卖了3000瓶已经超出自己的预期,毕竟几天之内能筹齐钱的人并不多。 这时候就是各大财团联合起来,把手里可动用的资金全部掏空,凑出三个1000瓶的买单。 这些人拿到青霉素肯定会马上分下去,然后转手卖掉一部分。 卖掉之后他们会再联合起来继续买,甚至卖掉房产去押注。 如此一来,卖掉5000瓶的目标一定可以达成。 这个时候如果把100瓶的单价和1000瓶的单价变成一样的,那市场的预期变了,接下来都会等着降价,价格体系就崩塌了。 所以,不能降价。 但这件事不着急,因为这一次是江苏省委刘同志在等自己的命令。 下班前,林言找了个机会把纸条写好,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 下班后开车经过许氏药材铺的时候弹入信箱。 .......... 晚上10点,那封信已经到了江苏省委刘同志手上。 “刘同志,请不要做任何降价操作,保持目前的状态,拿到的钱尽快送往后方。玉兔。” 看完这道命令后,刘肖强脸色微变。 “强哥,玉兔这是不是太自信了?1000瓶青霉素可是15000条大黄鱼,现在上海还有几个人能拿出来?”谢婉情担心的是之后卖不出去了摇了摇头,“现在至少有七家想按照15条大黄鱼一瓶买100瓶的,如果这些单都卖出去又是一万条大黄鱼。” 刘肖强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开口道: “可能玉兔的做法是对的。” “怎么说?” “我们虽然消息很灵通,但我们看到的市场和玉兔看到的市场不是一个市场,说不定他手里有更多我们不了解的信息,执行就对了。” 刘肖强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对“玉兔”的命令还略有疑虑。 话音刚落,电话铃声响起。 刘肖强起身去接。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着是个中年男人,带着点生意人特有的客气: “刘先生你好,我是老正兴西装铺的。您上个月在我们这儿订的那套西装已经做好了,料子是英国进口的哔叽,手工缝制,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来取?” 刘肖强握着听筒,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也很平常:“明天一早吧,我九点过来。” “好的好的。另外刘先生,我们店里最近进了一批领带,花色不错,有红色、黄色、蓝色、紫色,您看配哪一条好?” 刘肖强没有犹豫:“蓝色。” “好的,那就给您留一条蓝色的。明天见。” “明天见。” 刘肖强挂断电话,把听筒放回座机上,转过身来。 谢婉情还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那张写着“玉兔”命令的纸条,脸上的表情还带着刚才的疑虑。 她抬头看着刘肖强,等着他说话。 刘肖强走到桌前坐下来,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又卖出去一千瓶。” 谢婉情一愣:“刚才那个电话?” “嗯。”刘肖强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老正兴西装铺的,他提到领带的意思是‘大宗订单已成交’。” 谢婉情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纸条,苦涩一笑。 她刚才还在担心这些订单卖不出去,结果话音未落,又一千瓶出去了。 “第四批了。”她低声算了一下,“四千瓶已经出去了,上海滩还有人能接剩下的?” 刘肖强靠在椅背上,脸上早已经没了这之前的忧愁。 “你刚才说上海没几个人能拿出那么多钱。”他开口了, “但你想过没有,那些大财团手里的钱不是放在一个地方的。他们有钱庄的存单,有房契地契,有工厂的股份,有金条银元,有外汇。真要凑,一家凑不出来,但三家五家联合起来,把手里能动的头寸全部押上,一万五千条大黄鱼也不是拿不出来。” 谢婉情微微皱眉:“那他们图什么?买了之后转手卖,万一砸在手里......” “不会砸。”刘肖强摇了摇头, “青霉素现在是硬通货,比黄金还硬。他们拿到货之后不会全部留着,会分出一部分立刻转手卖给各地。那些散户买不到一千瓶,但一百瓶、五十瓶还是吃得下的。他们左手进右手出,中间赚个差价,本金就回来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美国的青霉素快到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玉兔算的就是这个账。那些人急着凑钱买一千瓶的时候,说不定早就找好了接手的下家,有些人之所以到现在还没出手,凑不够钱只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找到接手的下家。” 谢婉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条重新看了一遍。 “所以玉兔说不能降价,是因为一旦降了,所有人都会等更低的价格,市场就停了,现在咬着不降,他们反而会恐慌性抢购。” “对。”刘肖强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这个玉兔,比我们想象的要老练得多。” 他随后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写了一张纸条。 “即刻将已经成交的六万条大黄鱼转运至延安,沿途交通站将此任务列为第一优先级。” 刘肖强知道,夜长梦多,这么多钱必须尽快转移,不然容易出事。 毕竟这么多大黄鱼是可以撬动一个地方的经济的,这些黄金到了陕北直接可以撑起和日本人的金融战争。 在这场和日本军队的对决中,前线的战争得失固然重要,金融上的暗战同样重要。 写完之后,叠起来递给谢婉情:“明天一早传递出去,安排人通过通运堂将这批黄金运出去,运费给600条大黄鱼。” 45000条大黄鱼可是有14吨重,这个体量的其他东西根本就不需要那么多运费,但这一次运的是黄金,要确保万无一失,所以必须给超额的运费。 “好。” 第612章 岩井携和平经费入局 与此同时,岩井英一来到了76号陈默群办公室,陈默群在,影佐祯昭也在。 “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当面知会一下你们。”岩井英一看了两人一眼,“我已经报请兴亚院华中联络部核准,外务省同意,明年上半年的和平经费全部截留用于购买青霉素。” “岩井君。”影佐祯昭沉声道,“现在这个情况,我听说市面上青霉素价格虽然降了,也需要十五根大黄鱼一瓶,这个价格还是太离谱了。如果真亏了,那梅机关和76号的和平经费怎么办?还有特高课那边的和平经费怎么办?还有岩井公馆下面那么多谍报人员的费用怎么办?”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岩井英一的脸。 陈默群坐在一旁,没有插话,76号的开销他心里有数,影佐祯昭说的每一个字都跟他有关。 岩井英一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良久后才慢慢开口。 “南田洋子那边没多少钱,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她那边的和平经费并不多,影响不大。” 他顿了顿,继续说, “至于我手下的谍报人员,你不用担心。青霉素只要出手,赚的钱全部都回来了。现在花出去的是经费,收回来的是利润,账面上只会比原来好看。” 影佐祯昭眉头没有松开:“你说得轻巧。全年的和平经费截留,万一这批货砸在手里.......” “砸不了。”岩井英一打断他,“全年的和平经费也就够买三百瓶,跟我们的合作方比都是小意思。” “合作?”影佐祯昭追问,“和谁合作?” 岩井英一身子往前倾了倾。 “放心,是法租界公董局的雅克·西蒙牵的头。” 影佐祯昭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微微一变。 岩井英一继续说下去: “他已经抵押了十几处房产。法租界那边,几家大商行、两个钱庄的买办都入了股。西蒙出面,货款走的是汇丰的户头,安全得很。” 陈默群这时候放下了茶杯,终于开口:“西蒙抵押房产?他倒是舍得下本钱。” “他当然舍得。”岩井英一冷笑了一声, “他手里捏着公董局的关系,青霉素进来之后,法租界那边有多少医院随时可能要货,他心里清楚得很。他转手就能出一批,本金先回来,剩下的全是利润。” 影佐祯昭沉默了片刻后,抬起头,看向岩井英一: “情况我知道了,但我们梅机关和76号最多支撑到明年2月份,如果2月份和平经费没到,那所有的策反工作和文化方面工作全部暂停。” 和平经费的主要用途就是策反工作,以及文化渗透。 平时两个机构的基础运转费用属于军部直接拨款。 影佐祯昭的意思很明确,如果1941年2月还拿不到和平经费,到时候造成的影响全部由岩井公馆负责。 “好。” 岩井英一微微点头,随后起身离开。 没有握手。 因为他不舒服影佐祯昭的态度。 .......... 时间一晃来到11月25日。 这一天的新闻头条是浙江鼠疫疫情,以及各界宣传向疫区捐献链霉素。 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着“疫情紧急,链霉素告急”,日本人这次投放的带鼠疫菌的麦粒、黄豆太多,从宁波到衢州,从温州到金华,好几个县都报了病例。 最初是几个村子,后来是镇子,再后来连县城都封了。 衢州城外那条公路已经设了三道关卡,进出的车辆全部要消毒。 可疫情还是往外溢,江西那边已经报了疑似病例,福建也紧张起来。 红党和国党都有链霉素的生产,但产量归产量,一切都要运到灾区才算有用。 重庆那边紧急调了一批,从长江水路走,可船还没到宜昌,衢州那边又报了两百多个新病例。 延安方面也在想办法,通过地下交通线往浙江送药,可数量有限,杯水车薪。 这些消息都见报了。 全国人民都知道了两件事。 1、鼠疫是日本人干的。 2、鼠疫的特效药是链霉素。 上海这边,各大医院都接到了红十字会的通知,要求协助募捐。 黄东平在院里搞了个募捐会,放在门诊楼一楼的大厅里,摆了张长桌,铺了块白布,上面放了个木箱子,红纸写着“浙江鼠疫赈灾募捐”。 林言下班的时候和克莱尔一起下的楼。 克莱尔的手里一直捏着个小袋子,下楼后他问林言。 “师父,你捐多少?” “你先捐。” 克莱尔走过去把信封投进箱子里,对黄东东平说:“黄院长,20个大洋不算多,但这是我这个月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多谢。” 黄东平点了点头。 林言则是从口袋里摸出三根大黄鱼,搁在桌上。 黄东平愣了一下。 “林主任,这……” “捐了。”林言说得很随意,“链霉素要紧,还有不要跟别人说我捐了多少,别人知道不好。” “行。”黄东平叹了口气,微微点头。 随后林言去开车了,克莱尔也去骑上自行车回家。 就在林言开车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上海已经售出6000瓶青霉素,另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和新四军联系被切断,如有可能帮忙购买子弹补给,资金近期送到。望舒。” 卧槽? 竟然卖了6000瓶青霉素,我的天。 大上海确实超乎自己的想象,有钱人真他娘的多啊。 不过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的补给就麻烦了啊。 现在大内畅三不知道怎么回事,根本就没有提过手里有弹药的事,没有主动提出交易。 看来得给他发个电文问问情况了。 想到这里,林言放慢车速,从储物空间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大内畅三拍去电文。 内容简单: “需要子弹,请确认是否可以提供?” 发完后,林言一脚油门前往皇后饭店吃饭。 这次去皇后饭店吃饭的目的就是等待大内畅三的回电,不然回到家收到电文也没办法回复。 第613章 贺全安那想办法 然而20分钟后,林言刚吃饭吃到一半,储物空间里的二号电台就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需扳倒圆部,再行交易。” 卧槽? 什么他妈的叫要扳倒圆部才能交易? 这大内畅三是不是中魔了。 他确实提供了密码本,但那又怎么样? 要是第11军不发动进攻,这个密码本就根本无法起到任何作用。 因为国党的军队现在还没有能力正面冲击第11军的防区,并且完成一场大捷。 但眼下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却面临补给出现问题的境况。 要知道,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的防区在浦东地区,以前还能跟新四军建立联系,但之前国党和红党摩擦后,双方达成协议,新四军需要按批次渡江北区,所以双方失去联系。 没有了新四军的靠山,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的补给只能靠缴获。 但这个地方打游击的难度太高,靠缴获很难支撑。 怎么办? 从黑市上买? 不现实。 甚至还容易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得不偿失。 看来只能从贺全安手上想办法。 之前给贺全安安排了3万发子弹,肯定没用完,得从他那搞点子弹出来。 想到这里,林言赶紧吃完饭,付完钱出门上车,立刻拿出纸和笔写下一份寻人启事,然后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 然后林言一脚油门,经过许氏药材铺的时候,将小球精准弹入信箱,然后回家。 ............ 第二天下午五点,贺全安拿到了最新的《沪西晚报》,简单翻看便看到了“特派员”写给他的寻人启事。 “特派员”几个月不联系,最近突然联系得这么频繁,难道又有重要的事了? 想到之前特派员弄来的第11军密码本,他满心欢喜地拿出那本《大地》进行翻译。 很快,密文翻译出来。 “借3000发子弹,请于明日下午3点之前放置于法国公园里2号井盖下,半年内返还。” 看完之后,贺全安对着里屋的邢从舟喊了一声:“邢从舟。” “站长,你找我?” “我们手上还有多少子弹?” “我这里还有4100多发,婉芝他们特别行动小组那边还有15000多发。”邢从舟此时目光落在了贺全安手上的《沪西晚报》,随即问道,“是特派员需要子弹?” “是。”贺全安点了点头,“先调我们的3000发子弹,明天一早放在于法国公园里2号井盖下,我们这边的子弹找婉芝他们匀一点。” “站长,这可是3000发子弹啊,他特派员手里有多少人,难道他用得完?” 邢从舟说道。 “闭嘴!”贺全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忘了我们的子弹都是特派员给的了?他特派员要子弹肯定是有用,而且他说了会还,你还敢质疑特派员?” “站长,属下只是觉得........” “你觉得个屁,明天上午要是办不好,我毙了你。” 贺全安对这个邢从舟已经没有了耐心。 “是,站长!” 邢从舟赶紧颔首。 但他心底确是不舒服的,因为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贺全安把特派员看得很重,比他还重。 也不知道特派员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说都说不得。 但眼下自己不得不听贺全安的话,把3000发子弹安排过去。 刚走到门口,贺全安叫住了他。 “从舟,注意安全。” “是,站长。” 送走邢从舟后,贺全安再次拿起那份密文看了又看。 良久后他叹了口气: “戴老板啊,戴老板,你究竟还藏了多少后手,除了我的人、特别行动小组,还有什么新的小组。” 随后他把报纸叠起来,放入抽屉,然后来到窗前看着枫林桥桥头那个仓库门口,人来人往。 他也理解戴雨浓的安排。 毕竟,上海的每一个队伍都可能出现问题,甚至被消灭。 而军统不能在上海失去根基,必要的政治影响力必须保持,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戴雨浓的安排是对的。 接下来自己要做的就是稳住军统上海站,让戴雨浓更加信任自己。 就是这样。 ......... 与此同时,林言下班前也拿到了那份《沪西晚报》。 瞟了一眼,看到自己那份寻人启事,算是放心了,随后下班开车到家附近巷口的摊位旁停车,坐下点了一碗阳春面。 正吃着,突然看到巷子里一辆自行车拐了出来。 而骑自行车的人正是许伯年。 这是要干嘛? 是要接头? 这可不行啊! 虽然许伯年就住在附近,但他要是坐下来和自己一桌吃一碗面,也有可能被有心之人注意到。 难道是有紧急情况? 林言脑子里想了无数种可能,也想好了无数种处理紧急情况的方案。 但下一秒,许伯年的自行车骑过了面摊,最后在自己的轿车旁稍微靠了靠,然后离开了,全程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但林言知道,对方肯定通过没关的窗户玻璃往里面放东西了。 不得不说,这也是一个好办法,全程无接触,恰好面摊上也没什么人,不可能有人注意到他。 吃完面,林言给了钱,上车立刻发现脚底下有一个小纸球。 赶紧摇上车窗,打开一看,上面一行字:“3000条大黄鱼已放置于你家门口井盖下方,请及时取走。” 3000条大黄鱼,可以可以。 许伯年为了把这么多大黄鱼搬过来肯定花了不少功夫吧。 毕竟这么多大黄鱼得一吨半了。 随后林言把车开回家,停好车后出门在门前,找到井盖蹲下心念一动,将3000条大黄鱼收入储物空间,这才回家。 回家后林言躺在床上,突然想到第二天还要去取子弹,叹了口气,把储物空间中的3000条大黄鱼全部拿出来,铺在床板下方。 只能这样了,必须腾出空间来给子弹,不然明天还没办法操作。 眼下钱有了,买上百万发子弹都够了,3000发子弹到位只是给沪游击队第五支队应急的,之后就得等圆部倒台,然后大内畅三那想办法才行。 第614章 朱睿蹲守 第二天到医院后,林言便开始想怎么才能顺理成章地去法国公园的2号井盖。 之前去法租界都是去那次路边摊,但这一次林言总觉得不妥。 因为他担心军统有人会盯着那个井盖。 如果是这样的话,所有靠近井盖的人都有风险。 之前之所以选择法国公园的2号井盖,就是为了不放在慈心医院或者家附近,不能让人产生联想。 正愁呢,黄东平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来到林言办公桌旁,一脸无奈地把文件放在林言面前: “林主任,上次说的新一届的胸外科手术沙龙,你一直没有给个答复,现在各大医院都提了方案,全法租界、公共租界任何医院或者饭店你选,时间你定,只要你点头。” 之前林言以太忙了为由一直没搞,拖到了现在。 但此刻林言心里想到了办法。 沙龙好啊。 任何地点都可以开,更好操作了! 林言翻开文件,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一遍。 法国学堂,位于法国公园南侧,与公园只隔一条马路。 文件上写得清楚,这处地方原本是学堂的校舍,淞沪会战之后被红十字会征用,改成了治疗点,收治租界内外的伤兵和难民。 地方够大,有现成的桌椅,有电灯电话,还有红十字会的旗帜挂着,安全上比饭店医院都强。 更重要的是,它就在法国公园对面。 从慈心医院出发,走路穿过法国公园,从南门出去,过一条马路就是法国学堂。 全程不到二十分钟。 经过2号井盖的时候,只需要放慢脚步,一弯腰的工夫。 “开,这沙龙得开。”林言点了点头,把文件合上,抬头看黄东平,“地点定了。” 黄东平一听,眼睛亮了: “你说,哪家饭店?和平饭店?国际饭店?还是锦江?” “都不是。”林言站起来,走到窗前,指了指窗外那个方向,“法国学堂。” 黄东平愣了一下:“法国学堂?那不是个治疗点吗?” “对,就是治疗点。”林言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我们去医院去饭店,都不如去法国学堂。那里本来就是红十字会的治疗点,伤员多,医生少。我们胸外科沙龙这么多专家,与其坐在饭店里喝茶聊天,不如先搞一次义诊,给治疗点减轻点压力。义诊完了,再开沙龙,地点现成,主题也现成,战时胸外伤处理。” 黄东平听完,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佩服。 “这主意好。我们刚给红十字会那边捐了一批粮食,关系正热着。你提出来去他们治疗点搞义诊,他们肯定欢迎。一句话的事。” “那就这么定了。”林言说,“时间就今天下午。你通知各家医院,两点半在法国学堂集合,先义诊,四点半开沙龙。” 黄东平看了看手表,犹豫了一下:“今天下午?是不是太急了?” “急是急了点,但咱们这个沙龙拖了多久了?再拖下去也不好。”林言拿起桌上的文件,递还给黄东平,“你去打电话,先去法国学堂跟红十字会的负责人打个招呼,把场地定下来。” “行,我这就去。”黄东平接过文件,转身往外走。 林言看着黄东平离开的背影,总算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等下午出发了。 ........... 而与此同时,法国公园地下管道内,邢从舟看着头上的二号井盖,又看了看井盖正下方的两个弹药箱和一个小口袋。 6.5子弹一箱是1440发,两箱外加一小口袋120发,合计3000发。 看了良久后,他对旁边的心腹朱睿吩咐道:“那个所谓的特派员想要带走这3000发子弹,只能安排人从地下管网进来,前面有个拐角,他们是必定会经过的。” “队长的意思是?”朱睿还没明白邢从舟的意思。 邢从舟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拐角处,背靠着湿漉漉的管壁,头顶的井盖透下来一圈灰白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沉。 朱睿跟了他四年,从南京到上海,从上海站多次变迁到现在,算是心腹里最稳当的一个。 但这件事,他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不把话说透。 “往前走。”他开口了。 朱睿愣了一下,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沿着管道往里走了十几步,拐过一个弯。 这里的管壁比之前那段更窄,头顶的管线密密麻麻,偶尔有水滴顺着管壁渗下来,滴在肩膀上。 拐角尽头,管壁上嵌着一扇铁门,不大,半人高,门面上长满了青苔,藤蔓从门框的缝隙里垂下来,把门把手都遮住了。 如果不是走近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地方还有一道门。 邢从舟停下来,伸手把门上的藤蔓拨开。 门轴锈得厉害,他推了一下,只推开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一股陈年霉味涌出来。 “这里有道门。”他压低声音,回头看了朱睿一眼,“你打开进去,藏在里面。不用动手,就在里面听着外面的动静。” 朱睿看着那扇门,没说话。 “这些人下来肯定会交流。”邢从舟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不管是红党的还是日本人的,做这种事不可能一声不吭。你把他们说的什么话,全部给我记下来,用脑子记,一个字都不能漏。出来之后汇报给我。” 他顿了一下。 “我总感觉这个特派员是假的。要么是红党的人,要么是日本的走狗,绝对有问题。不然不可能需要子弹。3000发子弹,他手里得有多少人?他要干什么?” 朱睿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站长,那贺站长那边.......” “贺全安的事你不用管。”邢从舟打断他,语气很硬,“他信特派员是他信,我信不信是我的事。你只管给我盯着。” “是。” 邢从舟看了看手表,又看了一眼头顶的方向。 “时间差不多了。你进去吧,我去上面盯着。记住,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声。哪怕有人从你面前走过,你就当自己是块石头。”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管道深处。 第615章 拿到子弹 朱睿站在那扇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手把门拉开,锈蚀的门轴发出沉闷的咯吱声,门缝里涌出来的味道更浓了,霉味和潮腐气,呛得他咳了一下,赶紧用手捂住嘴。 他把头探进去看了一眼。里面空间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转身。 地上湿漉漉的,墙角积着一摊黑水,管壁上爬着些不知名的虫子,一见光就往缝里钻。 门框上方的管线正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面上,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睿皱了皱眉,从门边摸到一块破木板,把地上的黑水往外刮了刮。 然后把随身带的那只小马扎打开,搁在门内侧的角落里,坐了下去。 膝盖几乎顶到了门板。他把门轻轻合上,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缝隙刚好对着外面那条通往井盖的通道。 他坐下来,把背靠上管壁,闭上了眼睛。 空气污秽,霉味堵着鼻子,但他还能扛住。 跟了邢从舟这么多年,比这更差的环境也待过。 管道里静了下来。 头顶上的城市被隔绝在外,汽车的喇叭、黄包车的铃铛、行人的脚步也都听得到,但很远。 而邢从舟上去后,便在准备好的一处安全屋内看着井盖方向,他不用看别的,只需要看看有没有人把井盖撬开。 ............. 下午一点,林言安排好了医院的事情,带着克莱尔以及另外两名医生出发了。 一行四人出了慈心医院大门,天还阴着,没有太阳,风里带着深秋的凉意。 克莱尔走在林言右侧,白大褂外面套了件灰色的毛线开衫,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份病历资料。 另外两名医生是外科的住院医师,一个叫周维,一个叫陈恒,都年轻,跟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走到法国公园西门的时候,林言抬手看了看公园旁边的钟楼。 “一点二十。”他说,“时间还早,走公园里面穿过去,近一点。” 克莱尔没有异议。 周维和陈恒更不会有什么意见,跟着林言就进了公园。 公园里的梧桐已经黄了大半,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几个法国小孩在草坪上滚铁环,一个戴贝雷帽的老头坐在长椅上喂鸽子。 林言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和克莱尔并肩。 克莱尔忽然开口:“师父,你最近有没有睡好?” 林言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这么问?” “你眼下有青。”克莱尔说得很直接,“而且今天早上查房的时候,你对着同一个病历看了两遍。你以前从不这样。” “最近事情多。”林言都没发觉自己的状态有问题,随口敷衍道。 “师父,我跟你说,你这个情况我有办法。”克莱尔神神秘秘地说。 “哦?”林言看向克莱尔发现他的黑眼圈也很重。 “沈晴最近也失眠,晚上入睡困难,然后我老丈人就去搞了一点安神香,现在除了半夜起来喂奶,其余时间睡得老香了。” “那为什么你黑眼圈这么重?”林言问。 “哎,我晚上不是要照顾小孩嘛,没有跟沈晴睡一起。”克莱尔说到这里略显尴尬,赶紧转移话题,“那个师父,我明天给你带点安神香来,保准有用。” “好。” 林言点了点头,下一秒发现2号井盖要到了,再看看自己松松垮垮的右脚鞋带。 就是现在。 林言把右脚鞋带往左脚踝上一蹭,鞋带掉了下来。 走到2号井盖,林言感叹一句:“这鞋带怎么掉了?” 随后顺势蹲下系鞋带,然后心念一动,两个弹药箱外加一个装了120发子弹的袋子进入了储物空间。 真是服了。 这个贺全安一板一眼的。 我要3000发子弹,你安排两箱2880发不就行了嘛。 非要凑个整。 心里吐槽归吐槽,林言系好鞋带没有停留,迅速离开。 到了法国学堂,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黄包车和两辆轿车。 门口站着五六个人,都是各大医院的外科主任或负责人,有中比雷锭的杜邦主任,仁济医院的张医生,圣约翰的李院长,公济的史密斯先生,还有红十字会的周代表。 “林主任来了。” 杜邦第一个迎上来,伸出手,“林,你总算点头了。这个沙龙拖了快两个月,我们都以为你忘了。” “杜邦主任,我哪敢忘,实在是忙。”林言笑着回握,然后和张医生、李院长、史密斯先生一一打过招呼,最后对红十字会的周代表点了点头,“周代表,今天麻烦你们了。” “哪里的话。”周代表笑了笑,“你们来义诊,我们求之不得。这边请,场地都准备好了。” 张医生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里面搭着三个大帐篷,每个帐篷里摆着十几张行军床,躺满了难民。 护士们在帐篷间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这地方选得好。”张医生说,“与其坐屋里空谈,不如来点实在的。” “那就别闲着了。”林言把白大褂扣子扣好,“先义诊,四点半再开沙龙。各家带来的医生都分下去,内科的看内科,外科的看外科,人手不够的互相搭把手。” 一群人应着,各自散了。 林言带着克莱尔和周维、陈恒进了主楼。 法国学堂的教室被改成了临时诊室,课桌拼在一起当诊台,黑板上还残留着法文单词。 走廊里排着长队,从诊室门口一直弯到楼梯口,有难民,也有附近弄堂里闻讯赶来的居民。 林言在第一个诊室坐下来。 克莱尔站在他旁边,周维和陈恒分别去了隔壁两间。 第一个病人是个中年妇女,捂着胸口说心口疼了半个月。 林言听了听心肺,问了问病史,判断是心绞痛,但自己处理不了,安排送到隔壁张医生那。 第二个是个拉黄包车的汉子,腿上长了个疮,已经溃烂发黑。 林言看了一眼,知道这不是自己专科,但自己能处理,随后就地消毒做了清创手术,消毒完成包扎好。 没有打麻药,汉子全程咬牙忍痛,最后还是不断感谢。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大多是些感冒发烧、肠胃不适、伤口感染的普通病例。 第616章 朱睿被审讯 林言能看的就看,看不了的按科分诊,内科送张医生,骨科送李院长,需要器械检查的送去公济的史密斯先生那边。 义诊的效率比平时门诊还高,因为各科专家都在,转诊就是走两步的事。 到第六个病人的时候,林言顿了顿。 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个男孩进来,孩子大概六七岁,脸色发白,蜷在母亲怀里,两只手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汗。 母亲一直在说:“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吃了碗馄饨,过了一个钟头就开始喊肚子疼,越来越厉害。” 林言站起来,示意母亲把孩子放到诊台上。 “哪里疼?” 男孩指了指肚脐周围,又往下移了移:“这里,按着更疼。” 林言伸手去按他的右下腹。 手指刚碰到麦氏点的位置,男孩猛地缩了一下身子,惨叫了一声。 林言松开手,又试了一次。 这次他用了更轻的力道,先按下去,然后迅速抬手。 男孩又是一声惨叫。 反跳痛,阳性。 林言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发烧,但不烫手。 脉搏偏快,舌苔厚腻。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中午。”母亲急得快哭了,“先是在肚脐周围,后来慢慢移到右边下面。” “恶心吗?吐了没有?” “吐了一次,吃的东西全吐出来了。” 林言直起身,对克莱尔说: “阑尾炎。急性,已经出现反跳痛,可能快穿孔了。” 克莱尔立刻领会,转身去准备。 “孩子需要马上手术。”林言对那对夫妇说,“这里就有手术室,红十字会的治疗点后面有一间,是给急救用的。我现在安排,你们签字。” 父亲脸色煞白:“医生,能……能治好吗?” “能。阑尾切除,小手术,但必须现在做。拖到穿孔就是腹膜炎,那就麻烦了。” 父亲哆嗦着接过克莱尔递来的手术同意书,看都没看就签了。 林言冲外面喊了一声:“周维,陈恒,来搭把手。” 很快小孩上了手术台,安排了麻药,林言主刀,几分钟后手术完成。 林言缝合完成后,出来对孩子父母说:“没问题,手术很成功,回家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一个月内不能搬重物,不能跑跳打闹,防止伤口崩开。” “多谢林医生,多谢林医生。” 夫妻俩当即就要给林言磕头。 林言赶紧把两人扶起来:“等下带孩子回去,别磕头了,我这边还要忙。” 林言送走这一家后,迅速去忙了。 到了下午4点半,所有的义诊全部搞完了,众人这才进入房间内开启沙龙。 林言洋洋洒洒讲了两个小时,其他医生分享,回答问题,搞到晚上8点才结束,中途每个人吃了点三明治就完事了。 搞完沙龙后,林言叫了一个黄包车回医院,毕竟车还是要开回去的。 .......... 另一边 邢从舟靠在安全屋的窗框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我就说特派员不可能大张旗鼓地撬开井盖吧。”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九点了。 “队长,我们要不要安排人去看看朱睿那边的情况?”旁边一个队员凑上来,压着嗓子问。 “看什么看?”邢从舟冷笑一声,“那位特派员大概率是晚上行动了,我们现在去看情况,如果撞个正着怎么办?” 队员不敢再多嘴,退到一边。 正说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朱睿走了进来。 邢从舟一回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朱睿浑身湿透,衣服上沾着黑泥和青苔,臭气熏天。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泡过又晾了半干。 “怎么回事?”邢从舟盯着他。 “队长……”朱睿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抖,“我……我没忍住,出去看了一眼。井盖还在,但是……但是子弹全没了。” 邢从舟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神陡然沉了下去。 “你出去看了?” “是。我听到上面没动静了,实在忍不住,就推开那扇门往井盖方向走了一截。弹药箱没了,口袋也没了。” “你听到有人经过没有?” 朱睿摇头:“没有。从头到尾,一个人都没经过。” 邢从舟沉默了三秒。 下一秒,他上前一步,抡起胳膊,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朱睿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朱睿整个人被扇得往旁边趔趄了两步,撞在墙上,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队长.......” “绑了。”邢从舟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旁边两个队员面面相觑,愣了一秒。 “我说绑了!” 两个人赶紧上前,把朱睿的胳膊反拧到背后,拿绳子捆了个结实。 朱睿没有挣扎,整个人像是被打懵了,只是一直说:“队长,冤枉……我冤枉啊……我什么都没做。” “带到里屋去,用水冲干净。”邢从舟一挥手,“臭成这样怎么审?” 两个队员把朱睿拖进里屋,按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十几分钟。 冷水浇在他身上,朱睿冻得直哆嗦,嘴里的血水被冲进下水道。 冲完之后,他们把人按在一把椅子上,手脚都绑在扶手上。 邢从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破布。 他走到朱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朱睿,你跟了我四年。我拿你当心腹。” 朱睿抬起头,嘴角肿得老高:“队长,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井盖没动过。”邢从舟一字一句地说,“我盯了快十个小时,井盖没动过。人要从下面进去,只能从你守的那个拐角过。你告诉我,子弹没了,你说你什么都没听到?” “我确实什么都没听到......” “放屁!”邢从舟又一巴掌扇过去,朱睿连人带椅子歪了一下,“三千发子弹,两个弹药箱,一个人从你面前过你听不到?你是聋了还是瞎了?” “队长,我真的.......” 邢从舟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拿起那块破布,捏住朱睿的下巴,把布团成一团塞进他嘴里。 朱睿的嘴被撑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瞪得老大。 “用刑。”邢从舟退后一步,对旁边两个队员说,“什么时候他说实话,什么时候停。” 第617章 绝望的朱睿 队员犹豫了一下,但在邢从舟的目光下,还是抄起了墙角那根铁棍。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和特派员勾结在一起的?”邢从舟的声音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他给了你什么?钱?还是许了你什么?还有特派员到底红方的人还是日本人的走狗?这3000发子弹到底是给谁用的?” 朱睿拼命摇头,嘴里呜呜地响,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水和冷水。 铁棍落在他的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朱睿整个人弓了起来,椅子跟着晃了一下。 “说!” 又是一下。 朱睿的额头暴出青筋,嘴里堵着布,只能从鼻子里发出闷哼。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邢从舟,那目光里满是困惑和委屈。 他不明白。 他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嘴里塞着布,背上火烧一样疼。 铁棍又落了下来。 朱睿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模模糊糊地想,邢从舟是真的不信他,还是需要一个替罪羊。 那个所谓的特派员,到底是谁?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昏过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跟错人了。 一个小时后,门被猛地推开。 贺全安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是接到安全屋另一个队员传来的消息,这才冒险赶来。 贺全安看了一眼屋里的场景。 朱睿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背上全是血痕,整个人已经昏了过去,头歪在一边。 地上一摊水,混着血丝。 邢从舟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铁棍。 “谁让你动刑的?”贺全安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邢从舟转过身,面对贺全安,没有退。 “贺站长,3000发子弹没了。井盖没动过,人只能从下面走。朱睿守在那里,他说什么都没听到。” “所以你就用刑?” “他是唯一在场的人。”邢从舟把铁棍往地上一丢,铛的一声响,“子弹飞了,他没事,你不觉得蹊跷?” 贺全安走到朱睿面前,伸手把塞在他嘴里的布扯出来。 朱睿的嘴已经僵硬,嘴角裂开了口子,舌头都伸不直了。 贺全安又摸了摸他的背,手碰到一道隆起的血痕,随后猛然转头给了邢从舟一巴掌。 贺全安收回手,邢从舟的左脸立刻浮起一片红印。 他低着头,牙关咬得死紧,却一个字不敢再辩。 “我问你,谁让你查特派员的?”贺全安的声音不高,“特派员是戴老板亲自安排的人,你一个队长,谁给你的胆子去查他?啊?” 邢从舟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说话!” “站长,我只是……觉得事情蹊跷……” “蹊跷?”贺全安上前一步,逼视着他,“特派员给站里送各种情报的时候,你在哪?特派员给站里搞来三万发子弹的时候,你在哪?现在给特派员3000发子弹,你倒来查了?你查特派员,就是在查戴老板。你查戴老板,你就是有问题。” 这顶帽子扣下来,邢从舟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牙咬得更紧,垂下头。 “自己去禁闭室,关七天。出来之后把这件事给我烂在肚子里,再让我听见你查特派员,我直接报戴老板。”贺全安指了指门口,“滚。” 邢从舟站了两秒,转身往外走。 经过朱睿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贺全安这才转过身,蹲到朱睿面前。 朱睿瘫在椅子上,绳子已经松了,但整个人像一摊泥一样挂在那里。 背上的血痕一道叠着一道,衣服被抽烂了,露出底下的皮肉,又青又紫,有的地方渗着血珠。 嘴角裂了口子,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睛半睁半闭。 贺全安伸手去扶他:“朱睿,能站起来吗?” 朱睿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眼皮,看了贺全安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感激,没有委屈,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空荡荡的,像是一口枯井。 贺全安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有多想,只当他是被打狠了,人还迷糊着。 他把朱睿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半拖半扶地往外走。 “忍着点,我安排人给你处理伤口。” 随后朱睿被带到房间的床上,几个人帮他处理伤口,贺全安也在旁边说些安慰他的话,但这些他都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演得真好。 贺全安那一巴掌抽在邢从舟脸上,脆生生的,全安全屋的人都听见了。 邢从舟被骂得抬不起头,灰溜溜地去关禁闭。 然后贺全安扶他,给他治伤。 一套下来,滴水不漏。 可他太了解邢从舟了。 那个人跟了戴老板十年,从南京到上海,手上沾过的血比贺全安见过的都多。 这种人被当众扇了一巴掌,会善罢甘休? 不会。 邢从舟关完禁闭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麻烦。 到时候贺全安还能护着他?一次可以,两次可以,三次呢? 贺全安不可能为了一个朱睿,跟邢从舟彻底翻脸。 一个站长,一个队长,两个人都是戴老板的人。 他朱睿算什么? 一个跟班,一个跑腿的。 今天被用来演一出“站长爱护下属”的戏,明天就能被扔出去当替罪羊。 所以,要想活命,只有在邢从舟闭关出来之前找到机会逃走。 ........... 时间来到11月30日,林言还没有找到去浦东的机会。 自己手里确实有一个新的特别通行证,也能出上海。 但这种没有足够理由的出入上海,必然会被盯上,得不偿失。 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储物空间中的子弹占用体积比较多,导致那3000条大黄鱼只能放在家里的床板地下。 虽然家里也算安全,但心里总是嘀咕。 一大早林言连看报纸都提不起兴趣,等克莱尔去忙了,他才拿起报纸看了看。 报纸上的头版头条是汪精卫与日本驻华大使阿部信行在南京签署了《日本国与中华民国关于基本关系的条约》。 狗日的! 心里暗骂一句,突然听到外面大街上吵吵嚷嚷,林言起身出门查看。 第618章 叛变的朱睿 林言推门出去,街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慈心医院大门外的街道,平时这个点路上只有几辆黄包车和送菜的三轮,今天却堵得严严实实。 一队学生从东边走过来,大约三四百人,前头打着横幅,白布黑字写着“反对卖国条约”“誓死不当亡国奴”,后面跟着的人手里举着小旗子,红红绿绿的纸旗上也是同样的口号。 队伍走得不快,边走边喊口号,声音在梧桐树之间回荡。 路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有店员从铺子里探出头来,有黄包车夫把车停在路边,也有几个外国巡捕站在街角,手里拎着警棍,维持秩序。 林言靠医院二楼的栏杆,看着队伍从面前经过。 学生们的脸大多年轻,有的不过十六七岁,嗓门很大,喊得青筋暴起。 队伍里偶尔有几个穿长衫的老师模样的人,在边上维持秩序。 这种事不新鲜。 汪精卫每签一回条约,上海的学生就要出来闹一回。 去年签《中日基本关系条约》的时候闹过,今年三月汪伪政府成立的时候也闹过。 每次都是三天,头一天最凶。 游行持续了三天,12月3日这天,学生游行已经没了。 一大早林言做完一台手术,刚回到办公室,突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褚万霖的声音。 “林医生,我马上过来接你去中山医院。” 说完,对方挂断电话。 林言知道情况紧急,赶紧下楼。 下楼后不久,褚万霖的车便到了。 林言上车之后,对方一脚油门直奔枫林桥方向。 “褚董事,你不是给了我特别通行证吗?我其实可以自己过去的。”林言也很疑惑,正常情况下自己直接过去就行了,没必要让他来接。 “枫林桥出事了,你过不去。” 褚万霖说着话,枫林桥就到了。 褚万霖的车在枫林桥前方被巡捕房的人拦了下来。 林言隔着车窗往外看,不少巡捕房的巡捕在清洗地上的血污。 旁边的房子墙面有几道新鲜的弹痕,水泥碎屑崩了一地。 更远处,几个巡捕正弯腰抬一具尸体,那人穿着短褂,脸朝下,后背上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桥头岗亭的玻璃全碎了,岗亭外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像是被扫过一梭子。 林言知道这里发生了枪战,自己去 褚万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从车窗递出去。 巡捕房的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打量了一下车里的林言,挥了挥手放行。 车子过了桥,立刻右拐,驶入中山医院。 刚下车,大和信弘便带着两名医生前来迎接。 依然是一边走一边口若悬河地向林言介绍情况:“伤者全身有旧伤,最严重的伤是刚才在枫林桥被子弹击中胸口,其他伤员不需要你出手,这个伤员请务必想办法救活。” “好。”林言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大概了解情况了。 枫林桥那边发生了枪战,规模比较大,自己要救的人要么是日本人里面比较重要的角色,要么是俘虏。 先救人。 说不定能拿到有用的情报。 林言上了二楼,换好手术服,推门进了手术室。 无影灯已经亮了,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头部和胸口。 大和信弘站在一旁,两个护士正在准备器械。 林言走过去,掀开白布看了一眼,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伤者是个年轻男人,脸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长相,左眼眶青紫,嘴唇裂开,鼻梁歪向一边。 再往下看,脖子上一圈暗红色的勒痕,像是被绳子勒过。 胸口的皮肤上布满了烟头烫的疤,有的结痂了,有的还在渗液。 林言把白布往下掀了掀,腹部、肋部、大腿,没有一块好皮。 全是淤青和伤痕,新的叠着旧的。 这分明是刚从刑讯室里拖出来的人。 林言没有吭声,目光移到胸口那个枪伤上。 弹孔在左胸第四肋间,角度是斜的,从外上往里下,子弹没有直直打进胸腔中心,而是沿着肋骨表面斜穿了过去。 他伸手按了按弹孔周围,皮下有捻发感,是气胸。 但呼吸音还在,肺没有完全塌陷。 “探针。” 护士递过探针。林言顺着弹道探进去,测了一下方向和深度。 子弹卡在第六肋骨下缘的肌肉层里,没有进胸腔。 斜着打进去的,力道被肋骨卸了大半。 “还好,没打中心肺。”林言说了一句。 大和信弘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盯着林言的手。 林言没有再多看,拿起手术刀,沿着弹道做了一个小切口。 分开肌肉层,找到弹头,用镊子夹出来,搁在弯盘里。 然后检查了一遍胸腔,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肺组织没有大面积破损。 冲洗,止血,放了一根引流管从切口下方引出,然后逐层缝合。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 林言剪断最后一根线头,摘下手套,转过身面对大和信弘。 “子弹的伤不致命。”他说, “斜着打进去的,卡在肌肉里,没伤到要害。但这个人全身的皮外伤太多,旧的新的叠在一起,好几处已经化脓了。如果不控制感染,一旦引发败血症,有八成活不了。” 大和信弘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必须用青霉素。”林言说,“静脉注射,连续三天,每天两次。剂量不能小,否则压不住。” 大和信弘沉默了两秒,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条大黄鱼,拍在林言手里。 “林医生,多谢了。” “行。” 林言点了点头。 下一秒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朱睿】 【职务:军统特务(已叛变)】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朱睿此前接受邢从舟的安排,于法国公园2号井盖下方拐角处埋伏,确认军统特派员身份,然而子弹消失,回去报告后被邢从舟怀疑,折磨到半死,后被贺全安解救。 2,担心被邢从舟报复,12月3日凌晨朱睿溜出安全屋,联系上76号组织人手对军统安全屋以及枫林桥据点进行突袭。 3,突袭过程中,军统当初死亡20余人,76号伤亡不足10人,但朱睿被流弹击中。】 第619章 贺全安和邢从舟逃脱 这个朱睿死里逃生然后报复军统,来了个鱼死网破。 这事闹得。 还有,邢从舟竟然安排人监视特派员,谁给他的胆子? 要么是他脑子有病,竟然敢做出这样的事,要么就是贺全安安排的。 不管哪一种,军统这帮人确实不值得信任。 这次要不是自己提前谋划,把一切处理得足够自然,说不定镇北怀疑上了。 好在一切顺遂。 离开手术室下楼,上了褚万霖的车,离开了中山医院。 回去的路上,褚万霖问道:“情况怎么样?” “伤不重,就是那个人之前受过刑,有感染,能不能活得看他们能不能买到青霉素。”林言如实相告。 “我回去得跟雅克·西蒙联系一下,他抵押了房子买的青霉素可以出点货。”褚万霖说。 林言一听,雅克·西蒙抵押房子买青霉素就想笑,便问道:“他买了多少?花了多少钱?” “具体的不知道,反正我只知道上次药爷那边买来的房子全部抵押了,还卖了一部分产业,好像还是和岩井公馆合作买了1000瓶。”褚万霖说完摇了摇头。 好家伙,说不定自己手里那3000条大黄鱼还有一部分是雅克·西蒙那来的。 这要是美国人的青霉素到了,这个雅克·西蒙不得破产啊。 “我的天啊,1000瓶,那岂不是50000条大黄鱼?”林言假装啥也不知道。 “林医生,你的消息太闭塞了。”褚万霖的车过了枫林桥,拐入主路,随后解释,“现在1000瓶起买是15条大黄鱼一瓶,算下来也就15000条大黄鱼,对于我们来说多,对于雅克·西蒙这个地产商也就那样。” “有道理,有道理。”林言附和了两句,很快慈心医院也到了。 林言下车跟褚万霖招了招手,上楼了。 回到办公室,林言回想起刚才拿到的情报,突然有点担心贺全安的安危了。 毕竟,手底下的人背叛了,属于最危险的那一种情况。 .......... 另一边。 贺全安和邢从舟在一处阁楼内背靠在一起,都喘着粗气。 这间阁楼是贺全安手里最后一个备用据点,在法租界边缘一条弄堂的顶楼,夹在两个老虎窗之间,矮得直不起腰。 下面住着一户裁缝,白天踩缝纫机,晚上睡得早,从不上楼。 角落里铺着两张草席,一只铁皮水壶,几块干饼,就是全部家当。 两个人靠着墙,肩膀抵在一起。 邢从舟的左臂缠着一条脏布,血已经渗出来了,把布染成暗褐色。 贺全安的后背贴着一根斜撑的房梁,勉强能抬起头。 安静了好一阵。 贺全安先开口:“邢从舟。” “嗯。” “朱睿的事,你事先知不知道?” 邢从舟偏过头,看着贺全安。 阁楼里很暗,只有老虎窗透进来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站长,你怀疑我?” “我问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邢从舟的声音哑了,但语气很硬,“我要是知道他会投76号,当初在安全屋就一枪毙了他,还用得着动棍子?” 贺全安没有立刻接话。 他盯着邢从舟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头顶那根房梁。 “你安排人盯特派员的事,为什么不上报给我?” 邢从舟沉默了一拍。 “我怀疑特派员有问题。” “你怀疑,你就安排朱睿蹲在井盖底下?”贺全安的声音压低,“邢从舟,你跟我这么多年,你不知道这是犯大忌?” “站长,特派员做的事不对劲,戴老板虽然认,但我们底下的人总得心里有数......” “有数个屁!”贺全安打断他,“你有数了吗?你蹲了一整天,你看到什么了?你除了把朱睿打成残废,你还查出什么了?” 邢从舟不说话了。 贺全安喘了几口气,把火压下去,声音重新沉下来。 “朱睿叛逃。他知道安全屋的位置,知道你我的长相,知道我们的交通线。昨晚枫林桥死了二十多个,这还只是开始。接下来76号会顺着朱睿嘴里吐出来的东西,一个点一个点地拔。我们在这间阁楼里能躲几天?” 邢从舟把右手搁在左臂的伤处,按了按,布条底下有血渗出来。 “站长,这件事是我惹出来的。等我把胳膊上的伤养好,我去找朱睿,我亲手做了他。” 贺全安转过头,盯着他。 “你去做他?”贺全安笑了一声,“你连枫林桥都过不去。” 邢从舟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那我写个报告给戴老板,这件事我担......” “你担?”贺全安打断了他,“你担得起吗?二十多条人命,两个据点,一部电台,还有朱睿嘴里那些东西。你拿什么担?你拿命担都不够。你要是能担,你现在就死八百回了。” 邢从舟低着头,没有再吭声。 贺全安靠回房梁上,闭上眼,缓了缓。 阁楼里又安静了。 下面传来裁缝家挂钟报时的声音,咔嚓咔嚓。 “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苏婉芝来找我们。”贺全安睁开眼,声音很平,“这个据点除了你我之外只有她知道。至于上报……” 贺全安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邢从舟,“一个字都不能说。” 邢从舟皱起眉:“不说?死了二十多个人,戴老板早晚会知道。” “我不是说我们上报,到时候我安排苏婉芝给戴老板去电文,我来把握尺度。”贺全安把目光移开,看着老虎窗外那一小片黑沉沉的天空, “总之这件事只能是他朱睿因为个人原因投敌,导致我们两个据点覆灭,只有你我幸存。而且在汇报的同时,得让苏婉芝安排人把朱睿做掉。” 邢从舟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条渗血的布条,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点了点头:“听站长的。” 贺全安没有再回话,直到两个小时后,苏婉芝推开了阁楼的小窗,两人才如释重负。 第620章 消息灵通的佟自陌 第二天一早,戴雨浓刚到办公室毛人凤就送来苏婉芝的电文。 “军统上海站行动队朱睿叛变,致损失24名队员,损失电台一部,贺、刑二人幸存,朱睿在中山医院,拟锄奸。” 看完电文后,戴雨浓没有愤怒,沉默良久后咬着牙说:“终究还是出事了。” 毛人凤赶紧问:“戴主任,我们要不要安排秦行舟跟何昆调查一下?” “让他们外围确认一下这个朱睿是否叛变,现在就去。” “是。” 毛人凤赶紧去忙。 20分钟后,毛人凤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电文,递给戴雨浓,然后说道: “戴主任,确认了,这个朱睿确实投靠了76号,是他带着76号的人突袭了枫林桥和法国公园两处据点,但我们的人发现,这个朱睿身上有受刑留下的伤,还在枫林桥被一枪击中。” “嗯。”戴雨浓看完电文后,点了点头,“对上了,这个朱睿肯定是被捕了,然后受不了刑法招供,然后导致我们的据点被突袭。” 说到这里,戴雨浓一拳砸在桌面上,“妈的,这个贺全安他是一头猪吗?有人被捕都不知道转移吗?” 毛人凤没想到戴雨浓气愤的点在这,不敢说话。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好。 帮贺全安说话不好,落井下石也不好。 特别是他现在刚刚大婚,和戴雨浓的关系已经深度绑定了,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过了良久,戴雨浓长出一口气,看向毛人凤:“这个贺全安在第11军密码本上还是出了力的,等会给苏婉芝那边去电安抚一下,让贺全安直接领导特别行动小组,之后再把息烽特训班的人手送进去一些。” “是!” “对了,第11军最近有没有动静?”戴雨浓问道。 “没有。”毛人凤微微颔首,“都是内部简单调动,物资调运,不过这些信息是真实的,也确认了密码本是可靠的。” “好,密切关注。” “是。” .......... 时间来到12月8日晚,林言和克莱尔正在值班,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黄东平探进来一个脑袋。 两人都以为有急诊,赶紧起身。 结果下一秒,黄东平对林言招了招手:“林主任,佟院长找。” “好。” 林言虽然没想到佟自陌大半夜会来医院,但也知道这是有事。 赶紧对克莱尔说了声:“值好班。”,然后跟着黄东平上三楼去了。 林言跟着黄东平上了三楼,走廊里只开了一盏壁灯,昏昏黄黄的。 佟自陌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透出一条光缝。 黄东平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佟自陌的声音:“进来。” 林言推门进去,黄东平没有跟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佟自陌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一只小白瓷碟,碟子里搁着一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 他看见林言进来,抬了抬手,示意他坐到对面。 “坐。” 林言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只玻璃瓶上。 瓶子很小,比拇指大不了多少,标签是英文的,字迹工整,瓶口封着铝盖,里面是白色的粉末。 “美国货。”佟自陌说,“刚到上海。你接触的青霉素多,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他把玻璃瓶推到林言面前。 林言伸手拿起来,拇指和食指捏着瓶身,凑到台灯底下看。 瓶子虽小,做工却很精致,玻璃壁薄而均匀,铝盖压得平整,标签上的印刷清晰,有批号,有生产日期,有含量标注。 他把瓶子翻过来,在灯光下转了转,目光落在瓶身底部的几个字母上。 白色结晶粉末,颗粒细而均匀,干燥度很好,没有结块,没有变色。 青霉素,货真价实的青霉素。 美国人一个月前把青霉素卖到欧洲,现在到中国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把瓶子放回碟子里。 “是美国产的。”林言说,“而且他们的技术路线和红党用的那套是一样的。” 佟自陌本来端着茶杯,手悬在半空,听到最后一句,猛地一拍大腿。 “出事了。” 林言看着他。 佟自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言,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转过身,脸色比刚才沉了许多。 “美国产的青霉素通过滇缅公路进入大后方了。现在那些有权有势的国府人员,手上拿到货之后,根本没往医院送,直接运到上海来了。一条大黄鱼一瓶,现款现货,市面上已经有人在接了。” 林言听到“一条大黄鱼一瓶”这几个字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因为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之前也预测到了,只是没想到这么低。 一条大黄鱼,也就是十两黄金。 岩井公馆和雅克·西蒙那边,拿货价是十五条大黄鱼一瓶。 现在美国人以一条大黄鱼一瓶的价格往上海出货,价格差是十五倍。 一旦这批货铺开,青霉素的价格体系立刻崩盘。 他们手里那些青霉素还没出手的,全部砸在手里。 雅克·西蒙抵押的那十几处房产,半个月之内就会变成废纸。 “佟院长。”林言开口,“这批美国青霉素的数量有多少?” “还不清楚。但据我所知,光这几天通过滇缅公路进来的,就不下两千瓶。后面还在陆续运。”佟自陌走回桌前,看着那只小玻璃瓶,“现在大后方那些人是把青霉素当黄金在运,我估计他们从军需里面拿出来,连成本都没有。” “那您的意思是……”林言问。 “我没什么其他想法,我只是感谢你当时拦住了我。”佟自陌随后认真说道, “据我所知,上海的有钱人前段时间吃进了7000瓶青霉素,现在估计有不少人要跳黄浦江。这件事提前告诉你,就是想让你离这些人远点,一个是公董局的雅克·西蒙,一个是岩井公馆的人。” “多谢佟院长。” 林言知道佟自陌是真的为他好。 雅克·西蒙和自己之间有褚万霖这个链接,而岩井公馆也有可能让自己去帮他们治伤,确实要注意。 这些人万一狗急跳墙,拿自己开刀,搞钱去填他们的窟窿就完蛋了。 第621章 毕从兴的选择 “还有。”佟自陌拿起那瓶青霉素,看了一眼又方向,继续说, “之前红党根本就没有这么个出货法,现在看来他们是提前知道美国货要来了,现在这么做就是最后收割一笔。 这帮红党的人,你也要远离,吃人不吐骨头。” “是。”林言点头如捣蒜。 “其他没什么了,从今天开始我就要躲起来了,医院交给黄院长,你也盯着点。”佟自陌的语气像是交代后事。 “佟院长.......”林言不知道佟自陌到底要干嘛,失声道。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就是出去躲一躲,我那些朋友里面有一半以上掺和进了青霉素这档子事,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破产,我得躲一躲。” 佟自陌说道。 “是,佟院长。” 林言这才眉眼舒展。 不得不说,这个佟自陌在这方面的天赋是厉害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躲起来。 .......... 另一边 中山医院二楼的特护病房里,朱睿的体温已经烧到了四十度。 护士每隔半小时量一次,每次都摇头。 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导流管里引出来的液体浑浊发黄,带着一股腥臭。 大和信弘站在病床旁边,翻看了一眼病历上的体温曲线,眉头拧成一团。 他转身出了病房,对门口的护士吩咐了一句:“去把毕从兴找来。” 毕从兴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烟已经抽到第三根。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大和信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进来。” 两个人进了病房隔壁的小办公室。 大和信弘关上门,坐到桌后,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朱睿的情况你已经看到了。”大和信弘开口,语气很平,“伤口感染已经恶化,光靠清创和磺胺压不住。必须上青霉素,静脉注射。至少十瓶。” 毕从兴靠在墙上,没坐。 他把手里的烟掐灭,揣进口袋里。 “十瓶。”毕从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眉头微微皱起来,“大和太君,现在市面上青霉素什么价,你清楚。十五根大黄鱼一瓶,十瓶就是一百五十根。这个数目,76号走账要陈主任亲自签字。” “那是你们的事。”大和信弘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人送来的时候,你说‘务必救活’。现在需要用药,你跟我谈价钱?” 毕从兴的牙关咬了一下。 “大和太君,我不是跟你谈价钱。但一百五十条大黄鱼,我签不了这个字。76号的经费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岩井公馆那边截留了和平经费,这个时候让我拿一百五十条大黄鱼去救一个军统叛徒的命,陈主任那一关就过不去。” “过不过得去是你的事。”大和信弘站起来,“两天,最多两天。两天之内不上青霉素,这个人必死。死因是感染恶化,抢救无效。人是你们76号送来的,药是你们没买,中山医院不担这个责。” 毕从兴的脸色沉下来,但没有发作。 他盯着大和信弘看了两秒,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去护士站拿起电话打了个电话,不多时小跑回来。 毕从兴从护士站跑回来的时候,呼吸还没匀,推开门就急着开口。 “大和太君,我想问一下,如果我明天拿到十瓶青霉素,能不能确保把朱睿救活?” 大和信弘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两秒,想笑但没笑出来。 “毕先生,你们76号现在又能拿出一百五十条大黄鱼了?陈主任那一关又能过了?” “大和太君,不是一百五十条,是十条。”毕从兴说,“美国货一条大黄鱼一瓶,十瓶就是十条。这个数目我能想办法。” 大和信弘沉默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美国货?”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毕从兴,“一条大黄鱼一瓶,这个价你信?” “消息是可靠的,说货已经在路上,明天到。” 大和信弘没有追问消息从哪来的。 他从桌上拿起朱睿的病历,翻到最新那一页,看了一眼体温记录和伤口情况,然后合上,放回桌面。 “毕先生,我跟你交个底。”大和信弘的语气比刚才平了一些, “朱睿的感染已经到了第二期。伤口周围的坏死组织在扩散,导流管里的脓液有恶臭,说明厌氧菌已经入血了。三天前如果青霉素到位,静脉给药,我能保百分百。现在马上拿到药,立刻用,我保五成。明天的话......” 他顿了一下,“两成。最多两成。” 毕从兴的脸色僵了一下。 “就这两成,还得请慈心医院的林医生再来一次,做二次清创。那个手术比上次复杂,得切开引流,把坏死组织全部刮掉。林医生的出诊费,也是一条大黄鱼。加上药钱,总共十一条。你自己考虑好。” 大和信弘说完,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不再看毕从兴。 小办公室里安静了。 毕从兴站在门边,后背贴着墙,手插在口袋里。 两成。 如果他明天拿到药,花掉十一条大黄鱼,把药交给大和信弘,再把林医生请来,折腾一圈下来,朱睿只有两成活的可能。 如果人死了,这十一条大黄鱼找谁报?找陈默群?陈默群会说什么?你花了十一条大黄鱼救一个叛徒,人没救活,这钱你出还是我出? 如果他不买药,朱睿死了,大和信弘的说法是“76号没买药,人死于感染”。 责任在76号,但具体是谁的责任?是他毕从兴的责任。 大和信弘已经说了,送人的时候是毕从兴说的“务必救活”,现在药没买,人死了,毕从兴没法跟上面交代。 但那是以后的事。 以后可以找理由。 可以说经费不够,可以说陈主任没批。 推给陈默群,推给局势,死无对证。 可如果他买了药,人还是死了,那就没法推了。 他亲自经手,亲自买药,亲自请医生,最后人死了,账目清清楚楚,责任一目了然。 毕从兴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朱睿活着的价值为零。 情报已经榨干了,陈默群把他扔到中山医院不闻不问就是最好的证明。 朱睿死了就死了无人在意。 十一条大黄鱼,买两成可能,不值。 毕从兴想通了,抬起头。 “知道了。”他说。 大和信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毕从兴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622章 陈先生,你倒是会做人 第二天一早,岩井英一出现在梅机关的办公室内,与影佐祯昭相对而坐。 “影佐君,情况你也知道了,我这次算是栽了,手里的三百瓶青霉素一瓶都没出,结果谁能想到美国货到了,价格砍到了一条大黄鱼一瓶。”岩井英一一脸愁容,“我是想和你商量一下,和平经费能不能先等一等,我想想办法。” 影佐祯昭并没有态度不好,反而笑了笑说: “岩井君,出这样的事,谁也不想的,但和平经费不到位,确实会影响梅机关和76号的运作,你看这样行不行?” 他叹了口气, “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我能做的是就是支撑到2月份,如果2月份和平经费没到位的话,我也没办法。所以我建议你提前把情况上报,让上面的人来决定。 无论是调拨资金,还是把你手里的青霉素处理掉,都是一条路子。” 影佐祯昭说话的时候心平气和,这反而让岩井英一不知道如何说。 岩井英一看得出来,影佐是没想让他好了。 他之前准备好的话术现在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正想着找机会离开,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影佐祯昭沉声道。 “是。” 陈默群推门进来,小跑来到影佐祯昭面前,微微颔首,“机关长找我?” “对。”影佐祯昭看向岩井英一,嘴上阴阳怪气地说,“岩井君这边遇到点困难,情况你想必也了解了一点,给点意见吧。” 陈默群一听这话,心头咯噔一下。 眼下的情况有点复杂。 影佐祯昭是想让岩井英一难堪,自己是那杆枪,现在就是想让自己羞辱岩井英一。 但他陈默群的地位可没到羞辱岩井英一的地步,现在如果真遂了影佐祯昭的意,那之后岩井英一缓过劲来,第一个就是收拾他。 想到这里,陈默群赶紧对岩井英一微微颔首,说道: “岩井君,美国货这件事,属下来的路上想了一路,觉得有两个方向可以做。” 岩井英一端着茶杯,没动,目光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第一,这批美国青霉素是从重庆方面流出来的。能拿到货、能运到上海、能在黑市上一条大黄鱼一瓶往外甩,说明经手的人不是一般角色。国府内部,有这个渠道的,无非是军政部、军统、或者孔宋两家的人。 我们情报机构手里,在重庆那边还埋着几个能说话的。查清楚后,安排人写一封举报信,捅到重庆的监察院或者军统内部的对头那里,把走私的线头斩断。即便斩不断,也要让他们内部查一阵,查一阵,货就晚到一阵,成本就推高一阵。至少能给岩井君这边争取时间。” 岩井英一的眼皮动了一下。 茶杯放下来,搁在桌上。 陈默群接着说: “第二,已经运到上海的这一批,量不小,但终究是见不得光的。他们走的是黑市,走的是私运,没有汪政府的批文,也没有兴亚院的许可。岩井公馆、76号、梅机关三家在上海的力量加起来,缉私、查扣、封仓库,完全做得到。 只要缴一批,市面上美国货的流通量就少一批,价格就压不下来。压不下来,岩井君手里那三百瓶就还有出手的余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影佐祯昭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但没有打断。 他本来是想让陈默群给岩井上点眼药,没想到陈默群给出了两条实打实的路子。 他心里不太痛快,但表面上还是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岩井英一慢慢抬起头来。 “陈先生,”他的声音比刚才亮了几分,“这两条,你那边能直接办?” “第一条,我们76号在重庆有眼线,写举报信的路子有。第二条,缉私的事,76号行动队可以直接出人,只要岩井公馆那边提供具体线索,我们当天就能动手。” 岩井英一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陈默群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多谢。” 就两个字,但语气和进门时截然不同。 他转头看了影佐祯昭一眼,脸上的愁容散了大半。 “影佐君,看来我不用急着上报了。我先按陈先生说的路子走一走。和平经费的事,2月之前应该能搞定。” 影佐祯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咸不淡地说:“岩井君自己把握。” “我知道。” 岩井英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陈默群一眼。 陈默群微微颔首,没有多话。 门关上之后,影佐祯昭放下茶杯,看了陈默群好一会儿。 “陈先生,你倒是会做人。” 陈默群低着头: “机关长,属下只是就事论事。岩井君那边如果彻底垮了,青霉素的烂摊子最后还是落到梅机关和76号头上。帮他撑一阵,对大家都有好处。” 影佐祯昭没有接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 陈默群退出门外,顺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岩井英一还没走远,站在楼梯口等着他。 “陈先生,”岩井英一的声音压得很低,“方便的话,我们找个地方探讨一下行动方案。” “方便。”陈默群微微点头。 随后两人下楼出门,上了岩井英一的车。 .......... 另一边。 林言正好到医院,手里拿着报纸在看报。 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青霉素方面的新闻,倒是看到了浙江疫情的新闻。 头版右下角,标题不大,但排版很醒目:“浙江地区疫情得到全面控制”。 林言把报纸折了一下,靠在椅背上仔细看。 报道说,自上月衢州、宁波、温州三地爆发鼠疫以来,经各方全力防治,目前新增病例已连续七日为零,疑似病例全部排除,疫区封锁逐步解除。 文中特别提到,此次疫情得以迅速控制,得益于各界踊跃捐赠链霉素,尤其是上海方面通过红十字会渠道输送的大批药品,为一线救治提供了关键支撑。 报道后半段话锋一转,措辞变得克制但尖锐: “此次疫情爆发地点集中、时间同步、病原体来源异常,经多方调查,有充分证据表明,系日军飞机在浙东地区投放带菌物品所致。此等行径,违背国际公法,戕害无辜平民,本社代表全体同胞,向日本军部提出最严厉之谴责。” 第623章 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的断臂求生 林言把这一段看了两遍。 “充分证据”“投放带菌物品”“违背国际公法”。 这些词能出现在报纸上,说明后方已经拿到了确凿的证据,而且决定把这件事公开捅出来。 浙江的鼠疫虽然控制住了,但舆论战才刚刚开始。 他把报纸翻到第二版,下面还有一篇短评,标题是“防疫与防人”。 文章写得隐晦,但意思很清楚。 日本人这次投菌,规模不小,手段恶劣,如果不是各方迅速反应,链霉素及时到位,后果不堪设想。 文章最后说:“今日之浙江,明日之他省。防疫之事,不可一日松懈。” 林言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 浙江的疫情控制住了,佟自陌那两百支链霉素起了作用。 但这只是第一步。 日本人投菌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 链霉素的缺口依然存在,接下来就看红党和国党的生产力能不能加大了。 这些问题自己暂时也帮不上忙,自己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赶紧去一趟浦东,把3000发子弹藏好,然后让延安把地点通知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 ........... 与此同时,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队部。 支队长连柏生愁眉苦脸地看着手里的一份情报。 “日本人这次扫荡,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南汇、川沙、奉贤,每个方向一个中队,外加伪军两个团。我们活动区域已经被压缩到浦东沿海这一小块了。”连柏生把情报摊在桌上,手指点在浦东地图的东南角,“再压下去,就是海边,没地方退了。” 支队副王才林站在旁边,眉头拧成一团。 “连同志,请下决断吧。我们到底是就地化整为零,还是突围?” 他顿了顿,把两个选项的代价说得很清楚。 “化整为零,好处是目标小,敌人扫荡找不到主力,但代价是所有的坛坛罐罐全部丢掉,伤病员没法安置,电台保不住,损失一多半同志,只保留火种。突围的话,就必须让四大队接应。四大队在青浦那边,隔着一百多里地,中间全是鬼子的封锁线。一旦接应不成,我们被围,四大队也要暴露,有被全歼的风险。” 连柏生没有说话。 他蹲在桌前,看着那张地图,手指在几个点之间来回划了两遍。 屋外有风声,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王才林。” “到。” “你带二十多名同志,向东隐蔽。电台带走,所有的文件带走,伤病员能走的都走,不能走的找地方隐蔽,做好牺牲的准备。” 王才林愣了一下。 “连同志,你呢?” “我带二十名同志,主动进攻,吸引敌人。”连柏生的声音很平,“打游击,拖着他们跑。就算被包围,牺牲也就一半,你们那一半能活。最重要的是不牵连四大队。四大队要是没了,浦东就彻底完了。” 王才林的脸色变了。 “连同志,你这是要……” “这是命令。” “不行。”王才林上前一步,“连同志,你是支队长,支队不能没有你。我去吸引火力,你带人向东。” “你带人向东。” “我命令你带人向东。” 王才林的眼睛红了。 他站在桌前看着连柏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退后一步,敬了个礼。 “是。” 连柏生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晚就走。电台不能丢,那是支队的眼睛。到了东边,找地方隐蔽,等我的消息。半个月之内,如果听不到我的消息,你就统筹人员完成之前渡过杭州湾建立浙东抗日根据地的任务。 这个任务比你我的命还重要。” “是。” 王才林敬礼后,转身出了屋子。 凌晨,连柏生带着二十名同志出发了。 他们袭击的是一处日军小据点,在川沙东南,一个叫六团的地方。 据点里驻着一个小队的鬼子,加上伪军一个班。 连柏生带人摸到据点外围,先用手榴弹炸了岗楼,然后趁乱冲进去,打了不到二十分钟。 杀敌二十余人,缴获少量弹药,留下三名同志的尸体,迅速撤离。 敌人也被他们这一次袭击给调动了,对他们穷追不舍。 ............ 林言这边正在睡梦中,被突然起来的敲门声吵醒。 起床下楼开门,发现来人是山田有名,心中一喜,开始祈祷去的地方是浦东。 下一秒,山田有名拉着林言出门上车,说:“跟我走,去六团。” 林言被山田有名拉上车的时候,脑子里还带着睡意,但车门一关,冷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整个人就清醒了。 “六团?”林言问。 “川沙东南,一个叫六团的地方。”山田有名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刚才游击队袭击了那里的据点,一个小队长腹部中弹,情况很危险。联队长点名要你过去。” 林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车子发动,沿霞飞路往东开。 天还没亮透,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扫街的老头推着木板车,慢吞吞地挪。 林言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表面上像是没睡够在补觉,脑子却在飞快地转。 川沙东南。 浦东。 他等了这么多天,去浦东的机会,就这么来了。 3000发子弹在储物空间里,压了这么长时间。 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专门跑一趟浦东太扎眼,现在倒好,日本人亲自开车送他去。 问题是,怎么把子弹放下来。 车子从法租界出来,过外白渡桥,沿杨树浦路往东走。 路上车不多,经过几个日军岗哨的时候,山田有名递了证件,岗哨看了一眼就放行了。 前面到了一个岔路口,车子往南拐,上了通往黄浦江渡口的公路。 “等会要过江。”山田有名说,“不用下车,轮渡专为我们服务。” “好。” 林言倒是没想到,为了一个小队长竟然打通了所有环节,把时间缩到最短,确实够厉害了。 就在此时,林言感觉膀胱快憋得不行了。 第624章 小川桥 下车上厕所确实是一个完美的借口。 但不是现在。 得等过了渡口,进入川沙东南之后再找个地方下车上厕所。 这一次不能避开山田有名的视线,不能让他产生怀疑。 很快车过了渡口,山田有名一脚油门朝着六团狂奔。 林言看着窗外的环境,注意到前方一个石桥,石桥右侧有一棵树,树旁边有一座古坟。 完美的地方,可以存放子弹。 想到这里,林言赶紧说:“过了桥停下车,我上个厕所,憋不住了,等会不能憋着尿做手术。” “好,恰好我也要上厕所,一起。”山田有名说。 “好。”林言点了点头。 车过桥后停下,林言和山田有名都来到那棵大树旁边,林言来到古墓旁,侧着身子上厕所,心念一动将两箱子弹,外加那120发子弹的单子放入了古墓墓门内。 上完厕所跟山田有名一起上车,对方没有任何怀疑。 林言和山田有名上了车,继续往六团方向开。 过了石桥之后,路两边的房子渐渐多了起来,虽然大多是低矮的民房,但比之前那段荒凉的农田要热闹些。 偶尔能看到几个挑着担子的农民,远远看见轿车,赶紧闪到路边低下头。 在一个岔路口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了一处用沙袋和铁丝网围起来的据点。 据点不大,一圈土墙围着几间砖房,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门口站着两个端着三八大盖的伪军。 岗楼上的探照灯还亮着,光柱在据点外围的田野上扫来扫去,跟清晨的天光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眼。 卡车在据点门口停下,山田有名跳下车,跟门口的伪军说了几句,伪军赶紧搬开路障放行。 林言从车斗里爬下来,活动了一下被颠得发麻的腿,跟着山田有名往里走。 据点里面比外面看着更乱。 院子中间的地上还有一摊没干的血迹,墙角的沙袋堆上留着几个弹孔,说明昨晚的战斗确实打到了跟前。 几个日军士兵蹲在角落里擦枪,看见山田有名进来,站起来敬了个礼。 山田有名摆摆手,带着林言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间砖房。 推开门,里面已经改成了临时手术室。 两张方桌拼在一起,铺着白布,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器械,旁边一只铁皮桶里装着用过的纱布,血腥味很重。两个穿白大褂的军医站在桌边,一个年纪大些,戴着圆框眼镜,另一个年轻,手里正拿着镊子整理器械。 看见林言进来,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林医生,拜托了。”年长的军医微微鞠了一躬。 有点眼熟,应该是之前合作过。 林言点了点头,走到桌前看了一眼伤者。 躺在桌上的日本兵年纪不大,脸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上盖着一床军毯,掀开一角,腹部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弹孔在左上腹,偏肋骨下缘,血还在往外渗。 “什么时候中的弹?” “一个小时前。”年轻的军医回答,“子弹从侧面打进去的,可能伤到了脾或者胃。我们做了简单的止血,但里面的情况不清楚。” 林言洗了手,戴上手套,伸手按了按伤者的腹部。 腹肌紧张,有明显的压痛和反跳痛,说明腹腔内已经有污染。 脉搏快而弱,血压偏低,失血不少。 “准备开腹。”林言说。 两个军医立刻动起来,一个递器械,一个准备麻醉。 林言接过手术刀,在弹孔旁边做了一个延长切口,逐层打开腹壁。 血和腹腔积液涌出来,一名军医赶紧用纱布吸。 林言用撑开器撑开切口,探查腹腔。 子弹从左侧肋缘下进入,穿过腹壁,打穿了胃前壁,卡在胃后壁的浆膜层里。 脾脏边缘有一道浅裂口,渗着血,但不算严重。 林言先处理脾脏,用止血纱布压迫,然后转向胃部。 分离、结扎、修补胃前壁的破口,再从后壁取出弹头,缝合后壁创面。 冲洗腹腔,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和胃内容物残留,然后逐层关腹。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林言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退后一步,摘下手套。 “子弹取出来了,胃修补好了,脾上的裂口不大,自己应该能止住。”他对两个军医说,“但腹腔有污染,术后必须用青霉素,静脉注射,至少三天。否则腹膜炎上来,照样没命。” 年长的军医点了点头:“青霉素我们有,联队长批了。” “那就好。” 林言走到角落里洗手,冲走血腥味,擦干手,往旁边的墙上扫了一眼,一幅地图出现在林言眼中。 是川沙东南的详细地图。 林言很快锁定了那座桥,记住了那座桥的名字:小川桥。 好! 眼神没有过多停留,直接去拿擦手的毛巾。 这时候,山田有名进来了,把一条大黄鱼拍在林言手心,然后低声说:“林医生,赶紧走,我担心游击队.......” 卧槽? 这个山田有名还挺惜命。 林言点了点头,跟着他出门上车了。 这个小队长竟然手里没有情报,看得出来是个只会打酱油的角色,无足轻重。 轿车很快离开六团,直奔渡口。 好在一路上一切顺利,进入法租界已经9点半了,山田有名问林言:“送你去慈心医院还是回家?” “回家吧,我得开车去医院,不然晚上咋回家?”林言笑了笑。 “好。” 山田有名一脚油门把车停在了永民巷,林言的家门口。 林言送走山田有名后,先回家,把二楼卧室床板下的3000条大黄鱼放入储物空间,然后才下楼开车。 没有吃早饭,直接开车驶出永民巷后,放慢车速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给延安拍去了电文。 .......... 半个小时后,川沙东南的一处密林内,王才林跟手底下的20多号人潜伏其中。 头天晚上连柏生带人突袭六团据点,附近所有的敌人放弃了缓慢的搜寻,前线压了过去。 如此一来,王才林他们这20多人安全了。 可王才林的心里却不是滋味。 他想回去救人,但分开的时候,他几乎把手里的子弹全部给了连柏生,现在回去只能是羊入虎口。 就在此时,那部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第625章 干了 “队副,延安来电,是延安来电。”负责电台的政委一边记录,一边沉声说道。 “快,延安说什么了?” 按道理来说,他们一个支队不可能收到延安的电文,最多不过新四军这边来电,告诉一些敌人动向的情报。 虽然这部电台设立之初,也说过紧急情况下延安会直接发报过来。 没想到,这个时候收到延安的消息。 不多时,电文送到了王才林手上。 “小川桥桥头古墓内,3000发子弹,请及时取走。老家。” 看着电文上“老家”两个字,王才林热泪盈眶。 他也知道,有了这3000发子弹他就有底气去救支队长连柏生了。 “政委,现在围剿支队长的敌人是什么态势?” 政委把地图摊在地上,用石头压住四个角,手指在上面划了一条线。 “从老乡那边得来的消息,鬼子和伪军分六路围剿,每一路五十号人左右。南边两路从六团方向压过来,北边两路从川沙过来,东西各一路堵口子。按照支队长的习惯,他打了六团之后不会往东跑,东边是海。也不会往北,北边敌人多。他应该往西,往南汇方向走。这一带,” 政委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小点上,“小郭庄附近,有芦苇荡,有河汊,好藏人。距离我们大概二十多里。” 王才林蹲在地图旁边,眼睛盯着那个小点,没说话。 “如果我们要救他,就得白天急行军。”政委抬起头, “过了小川桥往东南,走小路,插到小郭庄南边。鬼子的南侧包围圈大概在这个位置,” 他指了指地图上一条虚线,“我们拿到子弹后迅速突袭南侧的鬼子和伪军,吸引火力,让他们调出包围圈,只要南边一乱,支队长就有机会从缝隙里钻出来。” 王才林沉默了几秒。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已经大亮了,东边的太阳升起来,照在树林里,把地上的落叶照得金黄。 白天急行军,二十多里地,一旦被发现,他们这二十多号人就是活靶子。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干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电台收好,文件带上,能不带的东西全部扔掉。轻装,只带枪和子弹。” “是。” 政委开始招呼人收拾东西。 二十多名战士从树林里站起来,有的在扎鞋带,有的在检查枪支,动作很快,没人多问一句。 王才林走到一个年轻战士面前,从他手里接过一杆步枪,拉了一下枪栓,确认子弹上了膛。 “小川桥,”他说,“桥头有座古坟,坟里有三千发子弹。我们到了之后,一人分一百发,剩下的留给支队长。拿了子弹就往小郭庄方向跑,不许停,不许回头。” “是。” 队伍出发了。 从小树林到小川桥,走小路大概七八里地。 王才林带着人贴着河汊走,遇到开阔地就绕,遇到有人的村子就猫着腰从外围过去。 一路上没碰到鬼子的巡逻队,偶尔有几个在田里干活的农民,看见他们这伙带枪的人,赶紧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石桥。 桥不大,两三丈长,桥面是青石板铺的,桥头有一棵歪脖子老树,树底下果然有一座古坟。 坟头不高,被野草盖了大半,墓门是两块青石板的,半掩着,里面黑乎乎的。 王才林一挥手,队伍在桥头停下来。 他亲自走到古坟前面,拿出撬棍撬开墓门。 石板后面,两只木箱整整齐齐地码着,旁边还有一只小口袋。 他把箱子拖出来,打开。 子弹。 黄澄澄的子弹,一排排码在箱子里,擦得锃亮。 王才林抓了一把子弹在手里,沉甸甸的,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他知道哪怕是这么小的一支队伍,延安也时刻关注着他们,没有放弃他们。 他把子弹分下去。 每人一百发,剩下的装回箱子,藏在坟里,等回头再来取。 分完子弹,王才林站起来,把枪栓一拉,子弹上膛。 “走。” 队伍过了小川桥,往东南方向插。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田埂纵横,视野很好,但也意味着一旦被鬼子发现,他们没处躲。 王才林带着人跑起来,二十多个人拉开距离,弯腰弓背,沿着田埂快速推进。 跑了大约两里地,前面出现了一片矮树林。 王才林刚想带人钻进去歇口气,忽然听到北边传来一阵枪声。 不是冲他们来的。 枪声的方向在小郭庄那边,密集,但不规律,像是有人在突围,有人在堵。 王才林脚步一停,回头对政委说:“支队长那边交上火了。快,往南边插,打南侧那路鬼子的后背。” 政委应了一声,带着人往南跑。 跑了不到半里地,前面果然出现了一队伪军,大约四五十号人,正沿着一条土路往小郭庄方向赶。 他们背对着王才林这边,注意力全在前面的枪声上,完全没有发现身后有人摸上来。 王才林趴在田埂后面,把枪架好,瞄了一眼,转头对身边的战士们低声说:“听我枪响,一起打。打完就冲,不要恋战。” 他把枪口对准了走在最后面的一个伪军军官。 手指扣上扳机。 枪响了。 ............ 林言这边回到医院也没有跟任何人交代,因为克莱尔已经把该忙的事情忙完了。 克莱尔从病房回来,看到林言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也没问。 因为林言平时从来不迟到,这次迟到了肯定是医院里的事,不是私事。 毕竟林言平时也没啥私事。 没人过问,就这么来到下午下班。 快下班的时候,林言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3000发子弹帮五支度过难关,万分感谢。望舒。” 林言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肯定跟六团那边的袭击有关。 自己那3000发子弹对后续起到了关键作用。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切也是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自己争取来的。 没有他们袭击六团据点,自己也没机会去浦东,也就没机会把子弹送到。 正想着韩二狗敲门进来,送上几份晚报。 “林医生,浦东淞沪游击队打得热闹,你看看。” ps:最近家里有事,更新时间不一定能保证,后续到月底三更,下个月开始四更或者三更,保证月更20万字,各位给点免费的礼物,增加点人气。 第626章 徐志诚被抓 “好,我等会看看。” 林言笑着接过报纸,没有看,而是直接下楼上车,开车回家。 因为他怕自己笑得太大声,被人看出端倪。 吃完饭,回家,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林言这才把报纸铺开。 头版头条的标题很大,黑体字,占了整整三栏:“浦东游击队以一敌六,里外夹击戏耍扫荡大军”。 副标题是:“淞沪游击第五支队支队长连柏生率部突围,日伪六路合围扑空,伤亡惨重。” 林言把报纸凑到台灯底下,仔细看。 报道说,今日拂晓,淞沪游击第五支队一部袭击川沙东南六团据点,击毙日伪军二十余人。 日军随即调集六路兵力合围,企图将游击队主力一网打尽。 然而游击队支队长连柏生早已识破合围意图,将部队一分为二,一部向东隐蔽,自带一部向西佯动,吸引敌军主力。 正当六路日伪军向小郭庄方向合围之际,游击队另一部突然从南侧杀出,猛攻日伪军后背,打得包围圈南线溃散。 连柏生部趁机从缺口冲出,与接应部队会合,突围成功。 日伪军伤亡惨重,游击队仅损失数人。 报道最后引用了一位“前线观察人士”的话:“此战,游击队战术素养极高,分兵、佯动、突袭、突围,环环相扣,堪称教科书式的游击战。” 林言把报纸放下来,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篇报道写得热闹,但底下的真相只有他清楚。 连柏生分兵向东,剩下的二十多人隐蔽,本来是没有把握的。 他们手里那点子弹,打不了硬仗,也接应不了突围。 但延安那封电报到了,小川桥古墓里的三千发子弹到了。 外围人员拿了子弹,才有底气去南侧打那一下。 没有那一下,连柏生的佯动就变成了真突围,六路合围不散,他只能往海边跑,跑到没路可跑。 三千发子弹,换了五支队的命。 值! 林言坐起来,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 高兴归高兴,但这件事只是开头。 五支队接下来要渡杭州湾,去浙东开辟根据地。 浙东那边什么情况?鬼子据点密,伪军多,地方势力错综复杂。 五支队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补给会更困难。 三千发子弹在浦东打一场突围战就用得差不多了,到了浙东,至少需要三倍、五倍的弹药。 他不能每次都靠临时找机会送子弹。 接下来只能祈祷大内畅三的禁锢尽快解除,到时候大内畅三提供子弹,通运堂负责运输,有个几万发子弹送到淞沪游击第五支队手上,这支队伍就有底气了。 ........... 与此同时,徐志诚正在法租界华大公寓内,意气风发。 刚送走一批咨询的商人,他便对身边的副官说: “美国佬的货是真好卖啊,到现在确定意向的就有20多家,订购了1000多瓶。狗日的大上海,真是富得流油。” 副官也跟着附和: “徐长官说得是啊,只是我们一直不交货,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骗他们?” “交货?怎么交?我们手上就带来了200瓶,还有几千瓶还在路上,现在把200瓶交货了,剩下没交货的闹起来怎么办?”徐志诚冷哼一声,“这帮狗娘养的只要有钱赚,就会像野狗一样扑过来,等我们的货全部到了,直接交货。 第一批交货完之后就马上涨价,涨到两条大黄鱼一瓶,我总感觉这一次定价太低了。” “长官英名。” 话音未落,公寓的门被一脚踹开。 徐志诚还没反应过来,五六个人已经涌了进来,前头两个穿巡捕房制服的,后面跟着几个便衣,手里都端着枪。 徐志诚和副官同时伸手去摸腰间的枪,但手指还没碰到枪套,两三支长枪的枪口已经抵在了他们脑袋上。 “别动。” 徐志诚僵住了。 副官的手悬在半空,慢慢举了起来。 一个巡捕上前,把两人腰间的枪都缴了,动作利落。 徐志诚被按在沙发上,副官被推到墙角,两个人被枪口指着,动弹不得。 门口还有人往里走。 徐志诚抬起头,目光越过枪手,落在门口那个人身上。 陈默群。 穿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进来,站在客厅中央,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账本、还有几只装青霉素的小玻璃瓶。 徐志诚认出了他。 几年前在南京的一次会议上,他见过陈默群。 当时陈默群还是军统的人,后来听说投了日本人,现在是76号的主任。 但现在陈默群站在法租界的公寓里,身后跟着巡捕房的人,手里攥着他的命。 “陈默群。”徐志诚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什么时候可以在法租界自由活动了?你不是日本人的……” 他没说完。 因为门口又进来一个法国人,脸瘦,鹰钩鼻。 五十来岁,高个子,花白头发。 徐志诚不认识这张脸,但也知道对方肯定跟公董局有关系。 “我是法租界公董局董事,雅克·西蒙。”法国人开口了,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收到了多次举报,说这里有人走私,违禁药品。过来看看,原来竟然是一名副师长啊。”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只青霉素小瓶,凑到窗边的光线下转了转,然后放回桌上。 “徐副师长,这些药,你有批文吗?” 徐志诚没说话。 “没有批文,就是走私。”雅克·西蒙转过身来,看着徐志诚,“法租界不允许走私。尤其是药品,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 徐志诚盯着他,又看了一眼陈默群。 “你们什么时候穿一条裤子了?” 陈默群没理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巷子里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灯没开,引擎还热着。 他收回目光,对雅克·西蒙点了点头。 雅克·西蒙会意,对巡捕房的人说:“都带走,东西封存。公寓留两个人看着,不许任何人进出。” 徐志诚的副官在墙角叫了一声:“长官!” 但被枪托砸了一下,闷哼了一声,不再吭声。 徐志诚站起来,被两个便衣一左一右架住胳膊。 他没有反抗,只是看着陈默群。 “陈默群,你投了日本人,现在又给法国人当差。你到底算哪边的?” 陈默群终于看了他一眼。 “徐副师长,我哪边都不算。我只知道,你手里的青霉素来路不正,卖得也不对。上海滩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一个重庆来的人乱定了?” 徐志诚被架着往外走。 经过陈默群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你背后是谁,我大概猜到了。岩井英一,对吧?” 陈默群的脚步没有停,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带走,回去给我好好审。” 第627章 褚万霖拍案而起 两日后一大早,林言刚踏入办公室的门,就发现佟自陌坐在自己办公桌后面。 “佟院长这么早,是有事找我?” 林言问道。 “有点事,你先坐。”佟自陌示意林言在他对面坐下。 “是。” 林言坐下后,佟自陌这才开口:“徐志诚你还记得吧?” “记得。”林言略微回忆后说,“就是那次想卖链霉素给我们医院的那个人,我帮佟院长去拒绝的那个,人看起来有些霸道。” “对,但你可能不知道,他是第75军的一个副师长。” “啊?怎么可能?他一个副师长怎么敢出现在上海?”林言一脸疑惑。 “哎........”佟自陌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说,“我也是刚知道这件事,这个徐志诚这一次比上一次还离谱,那些一条大黄鱼一瓶的青霉素就是他搞过来的,然后惹了众怒,现在的消息是被人抓了。” 林言一听这话,脑子飞速运转。 佟自陌一大早跟自己说这事是为啥? 难道是他之前的朋友亏惨了,想把这个徐志诚弄死,需要从我这问点消息出来? 自己的身份他不可能知道,而且自己也没有一点关于徐志诚的消息。 想到这里,林言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我可没办法,我又不是特务,搞不到消息。” 佟自陌摆了摆手: “不是让你打听消息。我这边好几个朋友托关系确认了一件事,徐志诚被抓,跟雅克·西蒙有关系。我是想,如果可以的话,帮忙牵个线,我去见雅克·西蒙一面。” 林言听到这里一脸疑惑地看向佟自陌: “佟院长,你之前不是说你的一些朋友差点因为这件事破产吗?按道理来说,这个徐志诚被抓是一件好事啊,如果你真见了雅克·西蒙,把人救下来了,然后那批便宜的青霉素出货了,你的朋友找你麻烦怎么办?” “林医生,有些事坏就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次去见雅克·西蒙是另外一个朋友托付的,可以办不到,但不能不办。” 褚万霖一脸无奈。 “好,那我们现在就出发,直接去褚万霖家。”林言也不含糊,直接起身。 两人下楼,上了车,林言一脚油门直奔直奔白赛仲路褚万霖住所。 到了白赛仲路,林言把车停在褚万霖住所门口。 管家开了门,认得林言,侧身让两人进去,引到二楼客厅坐下,倒了茶,然后说:“先生不在,我这就去打电话。” 说完下楼去了。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等。 佟自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两棵法国梧桐上。 林言靠在沙发上,脑子里还在盘算这件事的走向。 雅克·西蒙抓了徐志诚,佟自陌的朋友急了,想通过佟自陌找西蒙谈。 但雅克·西蒙应该不会跟他谈。 因为徐志诚的货被雅克·西蒙拿到,并且切断供货源头,只要价格稍微回升,他就可以出货保证不亏钱。 所以,目前来看,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佟自陌只是想搞清楚徐志诚被关在哪,有人要救人。 第二种是有人要徐志诚的命,防止他泄密,或者损坏国府的形象。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件事对自己就有风险。 一旦徐志诚真出事了,那到时候查到自己这里就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个佟自陌真是坑死了,自己还不好拒绝,真是倒了大霉。 走一步看一步吧。 半个小时后,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褚万霖推门进来,大衣没脱,帽子还戴在头上,显然是赶回来的。 他脸色不太好,看了一眼林言,又看了一眼佟自陌,然后坐到对面沙发上,把帽子摘下来搁在茶几上。 “林医生,佟院长,你们来意我猜到了。”褚万霖开口,语气很直接,“但我得先给你们泼盆冷水。” 佟自陌放下茶杯。 “雅克·西蒙现在有些疯癫,谁也不见。”褚万霖靠在沙发上, “你们可能不知道,这几天他一直在配合76号四处抓人。徐志诚手下那几个跑腿的,全被抓了。跟他有往来的药商,被他带着76号的人挨个查了一遍。法租界里现在没人敢接他的电话,也没人敢见他。” 林言和佟自陌对视了一眼。 “而且,”褚万霖继续说,“市面上一条大黄鱼一瓶的美国货,已经没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佟自陌皱眉:“被西蒙扣了?” “不是西蒙,是76号。”褚万霖摇了摇头, “而且准备运往上海的第二批美产青霉素,半路被他们截了。雅克·西蒙和陈默群联手,把徐志诚走私美国货的证据整理了一份,直接通过关系送到了军统戴雨浓手里。戴雨浓下令,所有从重庆流出来的这批货,一律收缴。 不出意外的话,国府内部一场政治斗争要开始了。” 林言听到这里,心里猛地一沉。 戴雨浓下令收缴。 这意味着徐志诚这条线,从源头被掐断了。 美国货进不了上海,接下来雅克·西蒙的货真的会涨起来,当然岩井公馆的货也会涨起来。 这肯定不行啊。 得让小日本尝一下血本无归的滋味。 想到这里,林言已经做好了给岩井公馆致命一击的准备。 这时候佟自陌开口了:“褚先生,还请帮帮忙,我是真的想见雅克·西蒙一面,请帮忙引荐。” 褚万霖一听这话,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腾”地一下站起身: “佟院长,你是林医生带过来的,我给你面子,但你不能把我当傻子。” “你见雅克·西蒙不就是想知道徐志诚这帮人被关在哪里吗?然后拿到消息后,你身后的人再把消息给国府,不管是军统还是军队,最后无非是两个结果,徐志诚被灭口或者被交换回去。 无论哪一种,最后都会查到我这,查到你,也要查到林医生。” “我告诉你,查到你我都是小事,但不能让林医生出事。” 褚万霖随后看了一眼林言,继续说,“你我在法租界跟政治都有牵连,该生该死都由时局决定,但林医生不是,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你怎么忍心让他牵扯进来?” 第628章 暴躁的雅克·西蒙 此话一出,佟自陌不说话了,他也看了一眼林言,然后对褚万霖说道:“褚董事,我借你的电话打个电话。” 说完,他便去客厅另一头打电话去了。 林言这边听到褚万霖替自己说话,心里还挺感动的,但表面上只能假装疑惑地看向褚万霖,说:“褚董事,没那么严重吧?” “你啊,被人卖了还在帮人家数钱,哎.......” 褚万霖一脸无奈。 不多时,佟自陌电话打完了,叫上林言下楼了。 林言下楼后,开车回慈心医院,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 另一边 毛人凤站在戴雨浓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卷宗,翻开第一页。 “戴主任,关于青霉素被挪用一事,调查已有初步结果。” 戴雨浓靠在椅背上,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徐志诚,第75军副师长,确实参与了这次走私。但他只是一个行动者,负责从重庆押运货物到上海,再通过黑市出手。他背后还有人。” “谁?” “孔家。”毛人凤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批青霉素从滇缅公路进来之后,原本应该由军政部统一调配,发往各战区医院。但其中很大一部分被截留了,通过孔家的渠道运到上海。徐志诚是孔家在上海的代理人,负责出货和收款。” 戴雨浓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 “证据确凿?” “人证有,徐志诚手下几个跑腿的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物证也有,从上海截获的账本和往来电文都指向孔家的一个商号。”毛人凤顿了一下,“但如果我们继续查下去,事情可能会闹大。孔家那边一旦知道我们在查,肯定会反咬一口,到时候牵扯进去的人就不只是徐志诚了。” 戴雨浓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良久后开口。 “徐志诚现在在哪?” “还不清楚具体关在哪,目前调查的情况是,雅克·西蒙和陈默群联手做的局,以公董局查走私的名义抓了人,但我们在76号的暗子没有在76号的牢房里找到人。 现在看来是秘密关押。” 戴雨浓转过身:“秘密关押,有点意思。” 毛人凤微微颔首:“戴主任,我们要坐实这件事,人证必须在。徐志诚是孔家在上海的直接代理人,他知道货从哪来、钱走哪条线、谁在背后撑腰,只有他到我们手上这事才算是铁案。” 戴雨浓沉默了一会儿。 “给我们递证据的人,调查清楚了吗?” “清楚了。”毛人凤翻到卷宗后面几页,“这次配合行动的有三个人,都是我们内部的人,已经确认是日本人的暗桩。一个在机要室,一个在电讯组,还有一个在行动队。但这一次,日本人为了推这件事,把他们全部放弃了。” “全部放弃了?” “是。其中一个已经暴露被我们抓了,另外两个在事情办完之后就断了联系,应该是被76号那边灭了口,日本人这次是下了血本的。” 戴雨浓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红党简简单单卖了一批青霉素,竟然把这么多人,甚至是岩井英一都差点拉下马。”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岩井英一截留和平经费买青霉素,结果美国货一到,价格崩盘,他血本无归。现在雅克·西蒙又跟陈默群联手,把美国货的源头掐断了,想让价格重新涨回去,这盘棋,越下越大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看着毛人凤。 “继续调查,稳步推进,徐志诚那边,想办法弄清楚他被关的具体位置,但不要急着动手,这件事牵扯到孔家,不能蛮干。” “是。” “另外,”戴雨浓顿了顿,“到时候会有人来找我们谈的,孔家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会派人来疏通,我们等着就行。” 毛人凤微微颔首:“明白。” “去吧。” 毛人凤微微颔首,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想到什么,随即回身开口:“戴主任,还有件事,之前那个叛变的朱睿在中山医院,还没等我们的人动手就死了,听说是感染恶化,日本人舍不得给他用青霉素。” “知道了。”戴雨浓随后沉声道,“还有贺全安那边,告诉他是时候给76号那帮人一点教训了。” “是。” 与此同时,雅克·西蒙正在一处房间内与药爷相对而坐。 “药爷,我倒是没想到是你代表通运堂来见我。”雅克·西蒙笑了笑,随即问道,“你们曹堂主那边是什么意思?到底愿不愿意配合公董局行动?麻烦药爷给交个底。” 说话间,他已经将一条大黄鱼推到了药爷面前。 药爷听到前半段还黑着脸,但看到大黄鱼,脸上立刻洋溢出笑容。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 药爷嘴上说着,已经把大黄鱼收了起来,随后咳嗽一声,说, “西蒙先生,其实这件事曹堂主那边也是持开放态度的,可以配合,但不能一直配合,我们也要吃饭,你说是不是?但是这件事你放心,我可以保证一个月内,我们的渠道不会向上海运一瓶青霉素。” “好,一个月够了。”雅克·西蒙看向药爷,“不瞒药爷你,我700瓶青霉素砸手里,如果不能卖高价我就完了。到时候银行的款还不上,我就完了,但我在完之前我要把所有害我的人拉上同归于尽。 所以,我希望你们通运堂不要给我耍花招。” 药爷一听这话,知道雅克·西蒙有点疯魔,等他说完之后连连点头: “是是是,西蒙先生,这事你放心,我们通运堂也要仰仗公董局保驾护航,绝对不会在这件事上有半点含糊。” “知道就好。” 雅克·西蒙的脸上这才浮现出一丝微笑。 两人又聊了一会,药爷才起身离开。 药爷离开后,房间的门被推开,雅克·西蒙的助理伍长川小跑进来低声跟雅克·西蒙说:“西蒙先生,市场上确实没有一条大黄鱼的青霉素了,但市场上却没有人愿意以15条大黄鱼一瓶接手我们的青霉素,他们说.......”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你可以不相信国军的战斗力,但你不能不相信国军倒卖物资的能力,既然出现过一条大黄鱼一瓶的青霉素,那之后肯定会再有。” “妈的,一群无知的商人,我们就用行动告诉他们,谁才是法租界的主人,没有青霉素进法租界,他们就知道来买我们的青霉素了。” 第629章 又救了一次自己的同志 林言这边下班之前,找了个机会写了一张纸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 下班后,林言开车前往皇后饭店吃饭,路上,顺手把小球弹入许氏药材铺的信箱。 做完这一切,林言赶到皇后饭店,点了菜,一碗罗宋汤,一份煎牛排,还有一杯红茶。 菜刚端上来,汤喝了两口,牛排还没来得及切,就听见窗外传来一声刺耳的急刹车。 轮胎蹭着路面的声音又尖又长,很明显刹车踩到了底。 林言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一辆黑色轿车歪着停在饭店门口,车门还没完全打开,就有人从车里跳出来。 三个黑衣人。 前头一个推门进来,脚步极快,在饭店门口扫了一眼,目光落到林言身上就直奔过来。 是冲自己来的? 林言放下刀叉,还没来得及开口,前头那人已经走到桌前,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林医生,跟我走。” “等......”林言看了一眼桌上刚上的菜,“我还没付钱。” “这里我来安排。”那人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法币拍在桌上,声音急但压得很低,“急救,快。” 林言没有再多问。 他站起来,跟着那人往外走。 饭店里其他客人纷纷侧目,侍者端着盘子站在过道上,吓得都不知道让路。 那人经过门口的时候,冲柜台喊了一声:“账结了。” 然后推开门,把林言塞进后座。 车门关上,引擎轰鸣,黑色轿车蹿了出去。 林言坐在后座上,左右各一个黑衣人。 他看了一眼窗外,皇后饭店的霓虹灯迅速后退,车子拐上霞飞路,往西疾驰。 这样的情况,林言遇到过太多次了,早已习以为常。 没有什么可问的,铁定有人挨了枪子,从这些人的装束来看,大概率是76号的人。 果然,车在极斯菲尔路76号门口放慢了速度,路障挪开之后,车子加速冲进院子,在一栋灰色砖楼前停下来。 林言被带下车,脚刚站稳,楼门口已经有人迎了出来。 陈默群。 穿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林言面前,微微颔首,语气客气:“林医生,麻烦你了,这边请。” 林言点了点头,没多问,跟着他往里走。 一楼走廊尽头,一扇双开门的铁门半敞着,里面灯火通明。 推门进去,是一间临时手术室,器械齐全,甚至有一台便携式的x光机靠在墙角。 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手术台旁边,一个年纪大些,头发灰白,另一个年轻,戴眼镜。 看见林言进来,两人都往旁边让了让。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脸色惨白,上半身赤裸,胸口缠着一块已经被血浸透的纱布。 弹孔在右胸第二肋间,靠近锁骨下方,血还在往外渗,呼吸又浅又急,带着明显的湿啰音。 林言走到台前,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伸手搭上伤者的脉搏。 细而快,血压应该已经掉下来了。 他掀开纱布一角,弹孔边缘有烧灼痕迹,开枪距离很近。 弹道方向是从前向后,略微偏下,子弹应该打穿了肺叶。 “x光片呢?” 年轻医生赶紧把一张片子递过来。 林言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子弹卡在右肺上叶,靠近肺门的位置,离主动脉弓很近。 周围有一片阴影,是胸腔积血。 “备血?” “有。”年长的医生回答,“b型,800毫升,已经挂上了。” “开胸器械准备好了?” “都好了。” 林言脱下外套,换上手术服,戴上手套。 他站到手术台前,伸手接过手术刀,在弹孔旁边做了一个延长切口。 逐层切开皮肤、皮下组织、肌肉层,撑开器撑开肋骨间隙,胸腔暴露出来。 血涌出来,护士用吸引器吸走。 右肺上叶的裂口露出来,边缘参差不齐,有活动性出血。 林言先用止血钳夹住破裂的血管断端,丝线结扎,然后开始处理肺叶裂口。 缝合、修补、止血,一层一层地缝。 弹头卡在肺门附近,他用手指探进去,摸到硬物,夹出来,搁在弯盘里。 冲洗胸腔,确认没有漏气和活动性出血,然后逐层关胸。 肋骨合拢,肌肉缝合,皮下和皮肤分层缝合。整个手术用了半个多小时。 林言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摘下手套,一切顺利。 林言跟几名助手点了点头,推开门走出去。 陈默群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看见林言出来,他把烟收起来,站直了身子。 “怎么样?” “子弹取出来了,肺叶修补好了。”林言说,“但肺部有挫伤,术后感染的风险很高。必须用青霉素控制,不然一旦引发脓胸或者肺炎,有生命危险。” 陈默群微微点头。 “好。” “静脉注射,至少三天。剂量不能小。”林言顿了一下,“这次的伤比上次中山医院那个复杂得多,手术难度大,术后用药也不能省。还有这次出诊费是两条大黄鱼。” 陈默群没有犹豫。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皮夹子,抽出两根金条,拍在林言手里。 “多谢。”陈默群脸上挤出一丝微笑。 林言把金条收进口袋,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彭士伦】 【职务:红党特工&岩井公馆特务】 【代号:口哨&钢钉】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彭士伦是袁殊安排进岩井英一工作的同志,此次接受安排配合76号处理青霉素走私行动的负责人。 2,30分钟前在距离76号一公里的巷子遭遇军统突袭,侥幸活了下来,及时被转移到极斯菲尔路76号。 3、岩井英一下午刚被兴亚院问责,目前非常重视这一次针对青霉素的行动。】 好好好,又救了一次自己的同志。 至于岩井英一被问责,那只是开始,因为自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到时候青霉素的价格想涨上去都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林言出了76号大门,叫了一辆黄包车赶往皇后饭店,因为自己的车还在那边。 第630章 雅克·西蒙,吞毒自杀 深夜九点,“水牛”誊写的信出现在刘肖强的手中。 刘肖强打开信,拿出信纸,看到了上面的内容。 “请密切关注青霉素市场价,如果价格有重回15条大黄鱼的迹象便每天100瓶,价格定在一条大黄鱼,分批放入市场。 考虑到影响,可以把标签磨掉。 另至多投放20天,留1000瓶,防止自己同志需要的时候没药。 玉兔。” 看完信,刘肖强把信递给一旁的谢婉情说:“玉兔这一次是想让岩井英一死无葬身之地啊,也好,就这么办,先密切关注价格。” 谢婉情看完之后说: “强哥,天黑之前收到的消息,市面上很多人都在观望,相比于岩井英一,现在更难受的是雅克·西蒙。 他跟岩井英一合作,岩井英一300瓶,他700瓶,岩井英一不过是挪用和平经费,雅克·西蒙可是把他名下的所有房产抵押了,还从各处借了钱,这一次青霉素价格要是崩盘的话,他的资产不仅清零,还要欠一屁股债。” “那没办法了,这一次岩井英一遭殃,他也只能跟着遭殃。”刘肖强笑了笑, “据我所知,之前特高课对黑市的药爷敲骨吸髓,把药爷的资产卖给他雅克·西蒙,也是低于市场价的。他雅克·西蒙和药爷之前是合作伙伴,但到了节骨眼上也没说私下给药爷补偿,其实也不算什么好人,破产也是应该的。” “对了强哥,你说我们要不要跟银行的朋友通个气,让他们早点去找雅克·西蒙逼账?先不说对这件事有没有帮助,至少让我们的人跟银行那边关系更稳固。” “可以,就这么办。” ........... 时间一晃来到12月28日,报纸上的消息纷至沓来。 头版头条是华北方面的消息。 “日军在晋察冀边区实施大规模扫荡,推行‘囚笼政策’,构筑封锁沟墙,焚毁村庄,屠杀平民,制造无人区。” 报道措辞克制,但字里行间的血腥味压不住。 林言扫了一眼,放下,翻到第二版。 第二版是国共摩擦的消息。 标题写着“苏北新四军与韩德勤部发生冲突,双方互有伤亡”。 下面一段简讯说,国军某部近日在皖南、苏北等地频繁调动,与新四军防区发生交火,摩擦有升级趋势。 苏北。 新四军。 渡江北区。 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原计划渡杭州湾去浙东,但浙东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会不会也受摩擦影响? 他继续往下看。 第三版是日本海军的声明。 “日本海军宣布扩大对华海岸封锁范围,即日起,自长江口至汕头海域全部列为封锁区域,任何船只未经许可不得通行。”林言把这一段看了两遍。 长江口至汕头,全部封锁。 这意味着从上海往浙东的海路运输会变得更难,五支队渡杭州湾的计划可能被打乱。 林言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枯枝照进来,照在身上,没有什么温度。 三件事,看似不相关,但都说明局势在收紧。 华北三光政策,压缩的是红党敌后根据地的生存空间。 国共摩擦升级,消耗的是抗日力量的内部团结。 海岸封锁扩大,掐断的是物资流动的命脉。 而上海租界,表面上还维持着那层脆弱的繁荣。 林言拿起一旁的小报,看了一会儿,突然看到了关于青霉素的消息。 “法租界、公共租界、华界调查走私的行动接近尾声,然而近半个月来,青霉素的价格依然没有回升,市场上时不时会有一条大黄鱼一瓶的青霉素投放市场。近日不少血本无归的资本家自杀结束自己的生命。” 报道说,自11月下旬以来,上海滩因青霉素投机失败而破产的商人已有七人。 其中三人选择了认命,将手中囤积的青霉素低价抛售,勉强收回部分本金后从此退出医药行业。 另外四人则走上了绝路。 “其中,以法租界公董局董事雅克·西蒙之死最为瞩目。西蒙于本月二十四日晚在家中吞服氰化物自杀,死前留下遗书一封,称自己‘被命运所戏弄,被市场所抛弃’。据悉,西蒙此前抵押了名下几十处房产,联合岩井公馆购入大量青霉素,然而美国货突然涌入上海,价格一落千丈。西蒙资不抵债,最终走上了绝路。” 林言把报纸折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据消息人士称,随着雅克·西蒙的自杀,持续近一个月的青霉素走私调查已实质性结束。公董局内部人士透露,西蒙之死让当局失去了继续追查的意愿,加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调查已难以为继。” 报道最后一段写得更有意思: “另外,即便没有市场上那批神秘的青霉素持续投放,价格最多也只能回升一周。因为国府方面对此事已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据悉,军统方面已于近日通过非正式渠道,用在押人员交换的方式,将此前被抓的徐志诚换回。徐志诚现已被秘密送回重庆,此事或将不了了之。” 林言把报纸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雅克·西蒙,吞毒自杀。 他之前想过这个人会破产,会垮台,会被法租界抛弃。 但没想到他会死。 一个公董局董事,法租界的头面人物,抵押了几十处房产,押上了全部身家,最后输在一瓶青霉素上。 十五条大黄鱼进的货,一条大黄鱼往外卖都没人要,银行追债,朋友翻脸,妻离子散。 吞毒,是他最后的选择。 林言没有同情他。 雅克·西蒙之前和药爷合作,趁火打劫,把药爷的资产用低于市场价的价格买走,当然钱是给特高课的。 这种人,破产是应该的。 而徐志诚,被军统用交换的方式换回去了。 很明显,军统换他回去的原因并不是担心他泄露军情,反而是因为戴雨浓和徐志诚身后多人完成了利益交换,把徐志诚换回去就是为这件事画一个句号。 而报纸上没提到的岩井英一才是林言最关注的。 自己花费这么大力气,就是为了让他的经济出现问题。 过段时间希望能听到好消息。 就在此时,黄东平推门进来。 第631章 得让她出血 林言一看是黄东平,还以为对方来问自己为什么迟到,赶紧站起来。 还没开口,黄东平先开口了。 “林主任,今天得麻烦你盯着医院了,我这边要出去一趟,公董局的那个雅克·西蒙的葬礼,不去不行。” “好。” 林言点了点头。 之前帮黄东平顶过半天班,就忙着批请假条了,这一次医院内没什么大事,人手也够,应该问题不大。 送走黄东平,便在走廊碰到克莱尔踩点来上班。 给克莱尔交代几句,然后林言去黄东平的办公室坐班。 上午倒是平平静静,几个科室之间的协调,轻松搞定。 结果刚吃完午饭,准备睡个午觉,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一楼传来,把林言惊到了。 压根没听清楚对方嘴里在说什么,赶紧出门下楼。 林言的第一反应是医闹。 在处理医闹方面,他的经验还算丰富,而且是这个时代,可以不那么讲道理,处理起来更是手拿把掐。 林言推门出去,走廊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站在急诊科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有些散乱,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诊室里骂。 声音很大,整个走廊都听得见。 “李成达,你给我出来!你躲在里面算什么本事?你偷人偷到把医院发的粮食都往外送,你当我是什么?” 诊室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旁边几个护士想去劝,被那女人一把甩开。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病人探头探脑地从病房里往外看,几个住院医师站在走廊尽头交头接耳。 林言没有急着过去。 他靠在墙上,看了一会儿。 那女人骂了一阵,见诊室里没反应,火气更大,转身从走廊的推车上抓起一只搪瓷痰盂,举起来就要往诊室的门上砸。 这时候林言才走过去。 “这位嫂子,先把东西放下。” 那女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林言一眼,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你是谁?你管得着吗?叫你们管事的来。” 林言没有回答,看了一眼诊室的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急诊科的李成达探出半个脑袋,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他看见林言,像是看见了救星,赶紧把门拉开。 “林主任,林主任,你帮我说说……” “说什么?”林言看了他一眼。 李成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女人见到李医生火气又上来了,指着对方的鼻子:“你问他!我今天才知道医院发粮食,没想到这个不要脸的,全部拿去给了那个狐狸精!我作为他的正牌老婆还是从其他人口中知道这件事的,你让我的面子往哪搁,往哪搁?” 她说着又要往前冲。 林言伸手拦了一下,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稳: “嫂子,我先跟你介绍一下,我叫林言,是这家医院的胸外科主任。黄院长今天不在,医院里的事由我临时负责。” 那女人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了林言一眼,脸上的表情明显不信:“你?你这么年轻,管事的?” 李成达赶紧在旁边补了一句: “他是上海最好的胸外科医生,我们医院的胸外科就是因为他才开起来的。黄院长不在,他说了算。” 那女人的气焰稍微收了一点,但嘴还是硬的: “那又怎么样?他偷人,还把家里的粮食往外送,你管不了,我就是要让这个不要脸的名声烂大街,以后抬不起头,我让你偷人,我.....” “嫂子,你想闹到什么时候?”林言打断了他的话。 “闹到他把粮食要回来!闹到他跟那个狐狸精断了!” “你继续闹。”林言说, “再闹下去,全医院都知道这件事了。李医生在这里干了快八年,今天这一闹,他的脸面丢了,同事怎么看他?领导怎么看他?你觉得他还能不能在这家医院干下去?他要是丢了差事,你们一家在法租界靠什么生活?你想过没有?” 那女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林言看她冷静了一些,侧身让开路: “走吧,去院长办公室谈。别在这里堵着,影响病人。” 那女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林言走了,上二楼办公室而去。 李成达低着头跟在后面,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进了黄东平的办公室,林言把门关上,给那女人倒了杯水,然后坐到对面。 “嫂子贵姓?” “姓周,周秀莲。” “好,周嫂子,你把事情说一遍。” 周秀莲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李成达半年前跟一个唱戏的好上了,二十出头,长相出挑,好像是姓方。 之前发现过一次,李成达说跟人家断了,她也就认了,结果这一次粮食涨价,李成达的工资大部分都拿去买了粮食,一家人过得紧紧巴巴。 她今天刚好在菜市场碰到慈心医院住院部黄医生的老婆,看到对方竟然在买肥肉。 一打听才知道医院在发粮食,随后就发现了李成达没有和那个女人断干净。 “林主任,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周秀莲说着,眼圈红了,“他在外面胡搞,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忍了。但他把家里的东西往外搬,我忍不了。两个孩子还在长身体,那粮食是给他们吃的。” 林言听完,看了李成达一眼。 李成达低着头,不敢吭声。 “李医生,你有什么说的?” “林主任,我……我就是一时糊涂。小方她一个人在上海,没家没口的,我就是想帮衬一下……” “帮衬到把家里的粮食都搬过去?”林言问。 李成达不说话了。 林言转回周秀莲:“嫂子,你的意思呢?” “我想让他跟那个姓方的断了,把粮食要回来。另外……”她顿了一下,“我想让那个姓方的走,走得远远的。给她点钱也行,只要她走。” 林言摇了摇头。 “给钱让她走,这个办法不行。” 周秀莲一愣:“为什么?” “你给她钱,她觉得这是补偿,拿了钱走得心安理得。李医生这边呢?过段时间再犯怎么办?你再闹一次?” 周秀莲没说话。 “我的办法是这样。”林言说,“人,我来安排,让她走。但是,得让她出血。” “让她出血?” 第632章 戴雨浓的选择 “对。她插足别人的家庭,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不能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让她给医院赔钱,名义上是‘违反院规,损害医院声誉’。再让她给你赔钱,名义上是‘侵占家庭财物’。 钱不用多,但要让她记住这个教训。更重要的是,要让医院里所有人都知道,沾上有妇之夫的后果是什么。以后谁还敢再犯?” 周秀莲看着林言,半天没说话。 李成达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林主任,小方她……” “你闭嘴。”林言看了他一眼, “你的事,回头再说。先把你老婆和孩子安顿好,粮食补回去。至于你自己,以后工资直接发嫂子手上,补贴的粮食也让嫂子亲自来领,以后家里的事听嫂子的。” 李成达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周秀莲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行,林主任,我听你的。” “嫂子你先回去,李医生,你留一下。” 周秀莲起身说了声“谢谢”,先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林言走到李成达面前,看着他。 “李医生,你一把年纪了,本来不该我这个小辈来教训你,但你做的事吧,有点不地道。”林言叹了口气,问,“你手里还有多少私房钱?” 李成达先是一愣,然后低声说:“不瞒林主任,还有120多大洋。” “今天下午给你放个假,把人打发去公共租界也行,去华界也行,给40个大洋也是个情分,拿40个大洋回家,说是那个女人赔的,把嫂子安抚好,你自己留40个差不多得了。” 林言说完看向李成达,看他的态度。 “多谢林主任。” 李成达起身给林言鞠了一躬,然后也出门了。 送走李医生后,林言一脸无奈。 不得不感慨黄东平每天也不容易。 ......... 与此同时,岩井英一的办公室内一片狼藉。 他手里握着武士刀,见啥砍啥,最后一刀挥出,将办公桌一斩为二,随后将武士刀甩到一边,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一次,他输得彻彻底底。 300瓶青霉素,花费他4500条大黄鱼,一年的和平经费外加自己这些年的积蓄,还借了些钱。 现在手里的青霉素只够卖300条大黄鱼,还不好出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感觉有一双大手在控制这个市场?” 想到这里,他对着门外吼了一声:“来人!” “岩井阁下。” 一名属下进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备车,去76号!” “哈依!” 不多时,岩井英一出现在陈默群办公室,跟陈默群相对而坐,脸上强行挤出一丝笑容。 “陈先生,情况你也知道了,关于和平经费的事恐怕要晚一点了,还请陈先生帮忙跟影佐机关长说说情,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岩井先生的事,陈某必然全力去办。”陈默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话锋一转,“可岩井公馆的账如果不堵上,就算通融又能通融多久呢?” 岩井英一以为陈默群是故意这么说来讥讽他,脸上露出不悦,刚要发作,陈默群开口了。 “岩井先生,我的意思是,你完全可以用其他办法把这件事解决了。”陈默群笑着说。 听到这里,岩井英一的脸色稍好,将信将疑地问:“陈先生可是有什么办法?” “是这样的。”陈默群买了个官子,“陈某一直认为任何事都要往简单了看,就比如岩井先生眼前的问题说到底就是一个钱的问题,而钱的问题要解决就得看谁有钱。” “那陈先生觉得谁有钱?” “雅克·西蒙有钱。”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了不是更好?”陈默群看向岩井英一,“这个雅克·西蒙死了,他的资产可不光法租界有,公共租界也有,而岩井先生在公共租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何不出手把他在公共租界的资产拿到手?” “可据我所知,这个雅克·西蒙的房产全部抵押给银行了啊。”岩井英一说道。 “可他抵押的银行是东方汇理银行,法资银行,你要是把他的房产强行拿过来,他们能把你怎么样?”陈默群耸了耸肩,“而且岩井先生和雅克·西蒙此前有合作,现在死无对证,你完全可以说你们有资金纠纷,拿房产抵债天经地义。” 此话一出,岩井英一只感觉一道天雷直击天灵盖,良久后起身握住陈默群的手: “陈先生一番话,真是让我茅塞顿开,多谢了。” 随后他赶紧出门,上车离开。 另一边 戴雨浓桌面上摆着一堆电文,毛人凤逐条念出破译的内容。 电文很长,涉及第11军所辖三个师团的调动方向、后勤补给线、以及配合行动的空军中队部署。 总结就一条,第11军已经确认于1月底进犯豫南,彻底打通平汉铁路南段 念完之后,毛人凤合上夹子,看着戴雨浓。 “戴主任,情报确认无误。我们是不是可以通知第五战区调查室,让调查室主任面呈李宗仁?如果有需要,我亲自携密码本前往第五战区调查室主持工作,确保情报及时传递。” 戴雨浓没有立刻回答。 他摆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电文,推到毛人凤面前。 “你看看这个。” 毛人凤接过来,逐页翻看。 第一页是老蒋发往各战区的密令,内容是判断日军在“南进”之前或作最后之孤注,对我发动总攻,要求各战区做好应对准备。 第二页是第五战区内部的一份作战计划,署名李宗仁,上面写着“避实击虚”四个字,详细列出各部队的部署调整。 毛人凤看完,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喜色。 “好啊,李长官在战前已经制定了避实击虚的战略,再加上我们破译的这份情报,等于提前知道了敌人的进攻方向和兵力部署。这场仗,绝对大获全胜。” 戴雨浓摇了摇头。 “确实会大获全胜。”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但我们情报的功劳不大。” 毛人凤愣了一下。 “李宗仁自己已经有了判断,委员长也下了总动员令。我们的情报到了第五战区,不过是锦上添花。打赢了,功劳记在战区长官头上,情报部门排在后面。这倒没什么,关键是另一件事。” 他拿起那份破译电文,在手里掂了掂。 “圆部和一郎不是傻子。豫南会战如果打得顺利,日军吃了大亏,他一定会回头查,为什么国军能提前知道他的进攻路线。查来查去,迟早会怀疑到密码上。一旦他换了密码本,我们手里的东西就是一堆废纸。” 毛人凤的笑容收住了。 “所以这一次,你哪里也别去。”戴雨浓把电文搁在桌上,“接下来继续监控第11军的情报,但情报出来之后,直接焚了,不要往外传。” “焚了?” “对。一个字都不留。等下一次大战再说。” 毛人凤沉默了几秒,微微颔首。 “明白。” 他收起电文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戴雨浓又叫住了他。 “齐五。” “戴主任?” “贺全安那边最近怎么样?” 毛人凤顿了一下:“完成了一次成功的刺杀,算是找回了场子。” “好,接下来安排他蛰伏,这段时间不要有大动作。” “是。” 第633章 皖南事变来了 时间来到1月18日,距离过年不到10天了,整个医院上上下下已经有了些喜庆的感觉。 门上贴了福字,大门两边挂上了红灯笼,门口贴上了对联。走廊里几个护士在议论今年年夜饭吃什么,药房的老王在角落里偷偷写春联,说是要带回乡下给老娘贴。 林言坐在黄东平的办公室里翻病历,外面有人敲门。 门推开一条缝,克莱尔探进来一个脑袋,手里拿着一卷红纸。 “师父,出来帮忙,对联我一个人贴不了。” 林言放下病历,起身跟他出去。 办公室大门口,克莱尔已经把上联铺在地上,手里拿着浆糊刷子。红纸上写着黑字,是黄东平的笔迹,上联是“医者仁心济天下”,下联是“春风送暖入万家”,横批“岁岁平安”。 林言接过刷子,在门框上刷了一层浆糊,克莱尔把上联贴上去,用手掌抹平,退后两步看了一眼,觉得有点歪,又上去揭下来重新贴。 林言站在旁边帮他扶着纸,手指按在红纸上,浆糊还没干,有点黏。 “好了。”克莱尔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言站在门口,看着那副对联。 红纸黑字,墨迹还新着,在冬日的阳光底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忽然想起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几个徒弟在他家里布置。 那天晚上他们在他家吃的年夜饭,小刘和他母亲当时的笑容谈吐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去年的事。 可惜,小刘是日谍,如今已经阴阳相隔了。 林言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对联上,有点恍惚。 克莱尔转过头来看他,察觉到了什么。 “师父,怎么了?” 林言回过神,摇了摇头,收回手,笑了一下。 “没事。想起去年过年。” 他没有避讳。 克莱尔跟了他这么久,有时候不需要瞒。 况且克莱尔只知道小刘出事了,根本不知道小刘的真实身份。 克莱尔沉默了两秒。 他没有再提去年的事,只是把手里的浆糊刷子搁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师父,今年过年你来我们家吧。”他说,“老丈人也说好久没见你了。家里人多,热闹一点。” 林言看着他,想了想,今年确实没什么地方可去。 “好。”林言点了点头,“到时候我带瓶酒。” 克莱尔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去收拾浆糊和剩下的红纸。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韩二狗的声音: “林医生,最新的报纸来咯。” “二狗,今天怎么来得晚这么多?” 之前韩二狗都是9点前就到了,今天克莱尔都来了这么久了,有些不正常。 “哎呀,林医生,那些个报社为了赚钱,先紧着印刷对联了,报纸就稍微往后捎了捎,所以就晚了一点。”韩二狗把报纸给到林言手上,然后转身就走,没有停留。 林言回到办公室,翻开报纸。 头版头条的黑体字很大,占了两栏半:“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林言心头一震,良久后才继续往下看。 报道说,新四军军部及所属支队九千余人奉命北移,行至皖南泾县茂林地区时,突遭国军七个师八万余人包围袭击。 新四军血战七昼夜,弹尽粮绝,军长叶挺被俘,副军长项英、参谋长周子昆突围后遇难,政治部主任袁国平牺牲。 全军九千余人,仅两千余人突围。 林言把这段看了两遍。 皖南事变。 他知道这件事,知道它发生在1941年1月,知道它是国共摩擦的高潮,知道它让新四军损失惨重。 但他不知道具体日期。当年历史课上学过的,早就忘了,只记得一个模糊的时间段。 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帮不上忙。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如果早几天知道,他能做什么?通过电台通知延安?提醒新四军?可他连具体的日期都不知道,怎么提醒?说“最近可能有事”? 这种模糊的情报,在情报系统里毫无价值。 没有任何一个决策者会为了一句“可能有事”改变整个军事部署。 他睁开眼,继续看报纸。 第二版是罗斯福就任第三任美国总统的消息,配了一张照片,罗斯福站在国会大厦前,手按圣经。 报道说,罗斯福在就职演说中重申了美国对民主国家的支持,强调将扩大对英国的援助,并暗示对日本的强硬立场不会改变。 林言扫了一眼就完了。 第三版是戏院剧目。天蟾舞台在演《四郎探母》,更新舞台在演《玉堂春》,卡尔登戏院在上映一部美国电影,叫《乱世佳人》。 旁边还有一条小广告,说兰心大戏院下个月要演一部话剧,叫《上海屋檐下》。 林言看着这些报道,思绪还在皖南事变上。 正想着,突然瞟到一眼角落里的一条新闻:“日军在信阳附近大批集结,似有重要军事行动。” 皖南事变之后就是豫南会战。 看来日本人的行动已经是明牌了。 希望这次国军能靠着密码本的帮助全歼一部分日军师团,这样一来圆部和一郎就会被问责下课,继而大内畅三的封印被解除,然后就可以向大内畅三买子弹。 .......... 与此同时,大内畅三也看到了那条关于日军在信阳集结的报道。 看到这个报道的时候,他已经哼起了小曲。 因为他知道,只要第11军动起来,那就意味着他们会受损失。 一旦受损失超过一定限度,圆部和一郎肯定是第一责任人,到时候伊原武雄那边安排关系添油加醋,到时候下课是必然的。 好,太好了。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院长,岩井先生来访,已经到门口了。”江谷利美推门进来后微微颔首。 “好,我去迎接一下。” 大内畅三起身出门去迎接。 结果,人还没走出办公室,岩井英一已经到了。 大内畅三和岩井英一在沙发上落座,江谷利美给两人上茶后退出,顺手带上了门。 岩井英一端起茶杯,没有喝,直接开门见山:“大内院长,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岩井先生请说。” “能不能给我安排一个厉害的律师,最好是同文书院培养出来的,帮忙打一个官司。” 第634章 中储银行事件 大内畅三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官司?什么官司?” 岩井英一把茶杯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把雅克·西蒙在公共租界的四处房产扣下了。现在东方汇理银行要跟我争所有权,已经闹到法院了。我需要一个好律师。” 大内畅三一听“雅克·西蒙”四个字,眉头就皱了起来。 西蒙自杀的消息他早就知道了,但岩井英一扣房产的事,他还是第一次听当事人亲口说出来。 “你扣了他的房产?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了不是更好?”岩井英一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干脆,“他生前跟我有资金往来,我们合作买青霉素,他欠我钱。现在人死了,账不能烂。他的房产在公共租界,我有权拿过来抵债。” 大内畅三看着岩井英一,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法律专家,但同文书院出来的学生,打官司的套路他见多了。 东方汇理银行是法资银行,西蒙抵押房产的贷款合同白纸黑字,有法租界公董局的备案,有公证人的签章。 岩井英一拿“经济纠纷”去争,胜算不大。 真要打赢,靠的不是律师的嘴皮子,是工部局的态度。 “岩井先生,”大内畅三放下茶杯,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律师我可以安排,同文书院那边有几个老手,打过租界的房产官司,路子熟。但这件事,律师是次要的。” “哦?” “关键是搞定公共租界的工部局。”大内畅三看着岩井英一的眼睛,“东方汇理银行在公共租界没有执法权,他们的合同要在工部局登记备案才能生效。你扣了房子,银行去法院告你,法院判下来,执行也得通过工部局巡捕房。只要工部局不点头,判决就是废纸一张。” 岩井英一听完,点了点头。 “我知道。工部局那边,我自己去走。但大内院长,只要律师的事你帮我安排好,之后有任何需要的地方,尽管开口。” 大内畅三没有立刻答应。 他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 岩井英一现在是困兽犹斗。 和平经费的窟窿填不上,影佐祯昭的2月期限压在头上,他拿房产去赌,赌的是工部局给他开一条口子。 这条路走不通,岩井就彻底完了。 但走通了,岩井手里就有四处公共租界的房产,变现之后至少能把和平经费的账面抹平,在位置上再撑一阵子。 而大内畅三自己如果跟岩井英一关系拉近绝对不是坏事。 岩井在兴亚院的关系,岩井公馆的情报网,岩井手里那条通向外务省的线,这些都是大内将来要用的。 “行。”大内畅三点了点头,“律师我明天就安排,同文书院的老手,姓沈,打过八仙桥的房产案。你让他出面,胜算至少多两成。” 岩井英一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 “多谢大内院长。” “别急着谢。”大内畅三也站起来,伸手拍了拍岩井的肩膀,“岩井先生,工部局那边,你打算怎么走?” 岩井英一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笑。 “工部局里有一个董事,跟我有些交情,他欠我人情。现在,该他付账了。” 大内畅三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握了握手。 岩井英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大内畅三忽然开口。 “岩井先生。” “嗯?” “那四处房产,你打算怎么出手?” 岩井英一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不急。先拿到手再说。之后无论是抵押还是转卖,都有路子。” 大内畅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送走岩井英一后,大内畅三心情大好,来到刀架旁,取下武士刀来到院子内开始舞刀。 舞完一套后,他把刀递给江谷利美:“去,通知一下沈律师,让他赶紧去一趟岩井公馆面见岩井英一,告诉他跟东方汇理银行的官司要打得漂亮,至少需要明面上阻止东方汇理银行接收房产,接下来的事岩井英一会处理。” “哈依!” ............ 林言下午还算比较忙,做了一台手术,然后去给外科那边帮忙处理了一个疑难问题,再搞了一个内部研讨会便到了五点。 可惜逢8是值班时间,林言回到办公室叫上克莱尔去食堂吃了饭开始值班。 两人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克莱尔去泡了两杯茶,林言把桌上的报纸摊开。 值班的夜晚通常没什么大事,翻翻报纸、整理病历,偶尔来一两个急诊,就算忙的了。 林言先拿起《大美晚报》,头版头条的黑体字刺眼得很:“军统人员冲入外滩15号中储银行,枪杀职员,投掷炸弹。” 他眉头一皱,往下看。 报道说,今日下午三时许,数名持枪人员闯入外滩15号中储银行营业大厅,先投掷炸弹,后持枪扫射,当场打死银行职员五人,伤十余人。 凶手行凶后迅速撤离,巡捕房赶到时已不见踪影。报道末尾附了一句: “据知情人士称,行凶者系军统方面人员,目标为汪伪政权设立的中储银行。” 林言心里咯噔一下。 中储券。 汪伪政府去年成立之后,为了跟重庆的法币体系对抗,搞了个“中央储备银行”,发行中储券,强制在沦陷区流通。 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日本人印的纸,用枪逼着老百姓认。 上海滩的商户恨得牙痒,但不敢不收。 军统方面对付中储券的手段,之前多是暗杀几个汉奸银行家,或者炸一两个办事处。 但直接冲进营业大厅开枪扫射,连普通职员都不放过,这性质就变了。 死的是五个银行职员。 柜台的、记账的、跑腿的。都是拿工资吃饭的普通人,跟政治八竿子打不着。 军统要震慑汪伪,要打击中储券的信誉,但这些子弹落在了普通人身上。 林言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中储银行被炸,汪伪和76号必然会报复。 接下来几天,法币体系的银行、重庆方面的商号、甚至跟国府有往来的普通商户,都可能会被76号盯上。 血雨腥风,说来就来。 他把报纸翻到第二版。 第二版是红党和国府关于皖南事变的争辩。 第635章 侧面掩护 林言仔细看了两眼,双方的口径已经摆出来了。 国府方面说新四军“违抗命令”“袭击友军”,红党方面则质问“为何突袭北移部队”。 双方各执一词,措辞越来越激烈。 报纸上还没有出现“皖南事变”这四个字,但字里行间的火药味已经很浓了。 林言知道这件事的后续走向。 国共合作名存实亡,华中的抗日力量会重新洗牌。 新四军重建,陈毅代军长,刘少奇政委。 但这些现在都不在报纸上。 报纸上只有互相指责和日益升级的谩骂。 他放下报纸,端起茶杯。 克莱尔坐在对面,也在看同一份报纸。 他翻到第一版,盯着中储银行被炸的报道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师父。” “嗯?” “你以后上下班还是要注意安全。”克莱尔把报纸折起来,搁在桌上,语气很认真,“最近能不去银行就别去银行。外滩那一带,能绕就绕。” 林言看了他一眼。 克莱尔平时在医院里不怎么聊时局,今天主动提这个,说明他也看出来风向不对了。 中储银行被炸,76号和日本宪兵队接下来肯定要在租界里大搜捕,银行、钱庄、商号,凡是跟重庆沾边的,都是目标。 慈心医院虽然不沾这些,但林言的身份摆在那里,外科主任,天天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真被76号盯上了也麻烦。 “我不去银行。”林言放下茶杯,笑了一下,“我都使大洋的,很少用纸币。” 克莱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林言这话不全是玩笑。 中储券他确实不用,法币他也不用,他手里流通最多的是银元,偶尔用点法租界的角票。 因为他有钱,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而且在这个乱世,纸币贬值的速度太快,金银才是真的硬通货。 就在此时,林言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新四军突围人员批量入沪,转移需要三月,如有机会从侧面掩护。望舒。” 卧槽? 这个没有明确目标的任务,确实有些棘手啊。 不过一切问题都可以分析着来,找到问题的关键,然后做出最优解。 之前伍圣林叛变的事已经解决,新四军在上海的临时机构在江苏省委刘同志的帮助下应该开始运转了,所以人员转运和伪造身份等基础工作不需要自己帮忙。 唯一需要帮忙的就是转运期间的安全。 而在上海随时可能对新四军人员进行搜查动手的,只有76号了。 特高课和岩井公馆以及梅机关虽然有心,但他们毕竟是以日本人为主,分辨能力还是不行,而且他们人员金贵不敢深入一线干这种事。 这种苦活脏活只能给到76号。 所以如何阻止76号动手才是关键。 林言陷入了沉思。 这一次军统突袭了中储银行,76号肯定要反制,确实可以想办法激化这个矛盾。 但问题是76号不是说只干一件事,而且双方的冲突也不一定能维持三个月。 所以,想要侧面掩护新四军的同志,还得想其他办法。 夜值班完,没有任何突发情况,林言下班回家休息。 刚吃完早饭回家躺着,还没睡着,大门被敲响了。 啥情况啊? 让不让人睡了? 起身下楼开门,便看到陈默群的脸,以及他身后的担架。 “快,快!” 林言赶紧侧身让开路,陈默群身后两个便衣抬着一副担架挤进门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脸色灰白,腹部缠着一块黑布,血已经渗出来了。 “这边。”林言没有多问,带着他们穿过客厅,推开后面那间手术室的门。 “把人放台上。” 林言一边说一边挽袖子,顺手从消毒柜里取出器械包和手套。 两个便衣把人抬上台,陈默群站在门口,没进来。 林言走过去看了一眼伤口。 子弹入口在右下腹,位置很刁钻,贴着髂前上棘内侧,没有贯穿伤,弹头还在体内。 他伸手按了按伤口周围,腹部肌肉紧绷如木板,这是典型的腹膜炎体征。 “子弹伤。”林言抬头看了陈默群一眼,“打进去多久了?” “半个小时。”陈默群站在门口,沉声道。 半个小时,已经出现板状腹,说明肠内容物大概率漏了。 林言没再问,转身打开无影灯,对那两个便衣说:“你们出去,把门带上。陈先生留下来帮我递东西就行。” 便衣退出去,门关上了。 林言迅速给伤员推了一针吗啡,然后开始消毒铺巾。 他没有用麻药。 腹部枪伤合并腹膜炎,全麻风险太高,吗啡加上局部浸润麻醉已经足够,关键是快。 手术刀划开皮肤,逐层分离。 腹壁打开的一瞬间,混着血水和肠内容物的液体涌了出来,气味刺鼻。 陈默群皱了皱眉,但没动。 林言用吸引器清理术野,开始系统探查。 子弹从右下腹进入,穿过回肠末端,在髂窝附近停了下来。 肠壁上两个对穿的破口,一大一小,大的那个已经翻出了黏膜层。 腹腔内积血大约四百毫升,不算多,但污染很严重。 “找到了。”林言用纱布垫隔开周围肠管,开始修剪回肠两处破损的边缘。 血运不好的组织全部剪掉,直到切缘渗血新鲜。 然后他拿起持针器,开始缝合。 第一层全层连续缝合,第二层浆肌层包埋。 他的手很稳,每一针间距均匀,打结时力道刚好收紧又不切割组织。 陈默群站在旁边,看着他飞针走线,没说话。 修补完回肠,林言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其余肠管和系膜,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用温盐水反复冲洗腹腔,冲洗液从浑浊的血性液体逐渐变得清亮。 最后在髂窝和盆腔各放了一根引流管,从侧腹壁另戳孔引出。 关腹。 皮肤缝合完毕,林言剪断最后一根线,退后一步,看了看伤员的面色和监护情况。 血压虽然偏低,但脉搏比进来时有力了一些。 “好了。”他摘下手套,丢进污物桶, “子弹我取出来了,在弯盘里。肠子修了两处,引流管每天换药冲洗。术后禁食,胃肠减压,静脉补液,我这儿只有磺胺,先用上,你们回去得安排青霉素。” 第636章 井上太惨了 陈默群这才走进来,看了一眼弯盘里那颗变形的弹头,然后目光移向林言。 “谢了。” “不客气。”林言走到水池边洗手,语气平淡,“下次这种板状腹,直接送慈心医院,别往我家里抬,危险系数太高了” 陈默群没接这话,把一条大黄鱼拍在林言手中,然后打开手术室的门叫人把伤者抬走。 就在此时,林言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涩谷介三】 【职务:梅机关驻76号准尉】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40分钟前,涩谷介三督导76号对军统的行动中被子弹击中腹部,以至于行动终止,全面撤退。 2,76号对军统的行动刚开始不积极,这才有了涩谷介三下场督导的情况。 3,76号刚接到一个新任务,在1月25日当天秘密逮捕东方汇理银行代理律师迪帕克,方便岩井英一的律师沈通打赢资产纠纷官司。】 什么? 岩井英一要和东方汇理银行打官司? 他们打什么官司? 得早点确认情况。 好在现在距离1月25日还有一周时间,一切都还来得及。 送走陈默群后,林言没有上楼睡觉,而是直接拿了一个毯子过来,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 另一边 大内畅三阴沉着脸,听着江谷利美的汇报。 原来,这一次第11军发动豫南作战,而豫南会战的重要目的是占领南阳。 而前往南阳的后勤补给需要经过山区,燕麦和黑豆需要提前储备,所以圆部和一郎一声令下把他的燕麦和黑豆全部低价收走,还不能反抗。 听完汇报后,大内畅三直接开骂。 大内畅三听完汇报,手里的茶杯直接砸在了地板上。 茶杯碎成几瓣,茶水溅了一地。 江谷利美下意识退了半步,头垂得更低。 “八嘎!” 大内畅三猛地站起来,矮胖的身躯把椅子都带倒了。 他脸上的横肉在抖,太阳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 “圆部和一郎!他算什么东西!”大内畅三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我的燕麦!我的黑豆!他一声令下就全部低价收走?他给的那个价,连运费都不够!” 江谷利美不敢接话。 “第11军后勤补给需要,我理解。豫南作战,我支持。可凭什么是我?”大内畅三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指着江谷利美,“你去查,查清楚,是不是有人在圆部面前上了眼药。是不是三井的人?还是三菱那边搞的鬼?” “哈伊。”江谷利美应道,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阁下,还有一件事……” “说!” “圆部师团长那边传话来,说……说这批物资是‘征用’,款项的事,要等豫南会战结束之后再议。” 大内畅三愣住了。 “征用?” 他的声音反而低了下来,低得可怕。 “征用。好一个征用。”他缓缓坐回椅子上,一拳头砸在扶手上,“那就是说,钱可能一分都拿不到。我的仓库空了,账上什么都没有。圆部和一郎这是要我的命。”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刚才说,那批物资是经山区运往南阳?”大内畅三突然问道。 “是。后勤部队走的路线,需要提前在沿线储备粮秣,所以……” “这么说,这个圆部和一郎的胃口还很大,还想拿下南阳,我就看他怎么输的。”大内畅三冷哼一声,“燕麦和黑豆先给他,大不了这次亏了,只要他下课一切都好说。”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这倒是把大内畅三吓了一跳,整个人都绷紧了,差点把扶手捏断。 “进来!” 门开了,副官捧着一封信进来,放在桌上。 “院长,长崎那边来的信。井上日召先生托人捎过来的。” 大内畅三眉头一皱,伸手接过信封,盯了副官一眼: “滚出去。” 副官立刻退了出去,门从外面带上。 大内畅三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不长,但他越往下看,手指捏得越紧。 井上日召的店关了,他是知道的。 但后来所有的器具、铁器,连厨房里的锅和灶台上的铁铲,全被在乡军人会收走。 说是“供出”,支援前线。 他没有二话,给了。 他觉得自己是勋章在胸的伤兵,是榜样,这种时候更应该带头。 但接下来,田仲幸恵怀孕了。 井上日召信里写,她高兴得哭了好几回,说总算能给井上家留个后。 然后开始吃得越来越差。 配给越来越少,黑市买不起,在乡军人会说“现役优先”“出征优先”,勋荣伤兵排在后面。 田仲幸恵把吃的省下来给井上,自己吃糠咽菜,撑了两个月,孩子掉了。 医生说是营养不良。 子宫壁太薄,这次流产伤了根本,这辈子没办法再怀了。 大内畅三的呼吸粗了起来。 信还没完。 井上日召在町内会上抱怨了几句,声音大了些,被隔壁邻居听见,第二天就传开了。 在乡军人会的人上门,说他是“非国民”,是“动摇军心”,是“给陛下添麻烦”。 他胸前那枚勋章,被说成“过去的荣誉不能抵消现在的失态”。 井上日召在信末写了一句: “大内君,我已经被盯上了,町内会要求我写悔过书,不然就要把我的事迹从表彰档案里撤掉。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你能帮帮我吗?” 大内畅三把信纸往桌上一拍,整个人腾地站起来,椅子“咣”地翻倒在地。 “八嘎!八嘎!八嘎!” 他连骂三声,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骂完一脚踹在翻倒的椅子上,椅子飞出去撞在墙上,断了一条腿。 井上的老婆田仲幸恵怀了孩子,掉了,这辈子生不了了。 他的店没了,铁锅都被收走了。 他在町内会上抱怨了几句就被贴上了“非国民”的标签。 他井上日召是什么人? 是拿着勋章、带着伤从中国战场回去的军人!是帝国的样板!是政府宣传册上印着照片的“军国之妻”和“荣誉伤兵”! 现在连他都被这样对待? 第637章 林言汇总信息后的安排 大内畅三来回踱步,最后走到窗前,一拳砸在窗框上,玻璃震得嗡嗡响。 “我在这里替他们卖命!替他们打中国人!我的仓库被圆部那个混蛋搬空了,我的学生被他们拉到前线!我图什么?” 他猛地转身,指着桌上那封信,手指在抖。 “结果呢?我的人在国内连口饭都吃不上!我的人在挨饿!我的人被自己的邻居举报!被自己人骂‘非国民’!” 他停顿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 “井上他妈的连个孩子都没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忽然哑了。 他为帝国做事,帝国在杀他的人。 “不行。” 他猛地转身对江谷利美说,“我得回一趟日本,得去一趟长崎,现在马上给东京东亚同文会本部发电文,帮我申请回国。” “哈依!” ............ 林言下午两点醒来,出门吃完饭回到医院的时候,克莱尔已经早就到了。 桌上摆着一大早送来的报纸。 林言翻开报纸查看报纸的内容。 报纸上的内容还是红党和国府关于皖南事变的拉锯,物价飞涨这些。 突然,林言在角落里看到了东方汇理银行和岩井英一财产纠纷一案开庭的消息。 继续往下看,这才了解了事情的原貌。 原来是岩井英一扣下了雅克·西蒙在公共租界的几处房产,但雅克·西蒙的房产都抵押给了东方汇理银行,雅克·西蒙死了,东方汇理银行就成了这些房产的主人。 可岩井英一说他和雅克·西蒙有经济纠纷,这些房产理应是他的。 卧槽? 这是抢劫啊。 不过岩井英一如此疯狂也说得过去。 他手里的青霉素已经跌穿地板了,再不回血就只能去剖腹见天皇了。 想到这里,一条可怕的想法在林言脑海中诞生。 岩井英一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就可以用钱拿捏他,让他操控陈默群的76号对新四军在沪人员放一马。 算了算,最多也就花费4000条大黄鱼,而且这些大黄鱼还是从他那里挣的。 不过执行这个行动的前提是,这场官司岩井英一必须输。 想到这里,林言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师父,你在笑什么?” 克莱尔凑了过来。 “那个啥......这不是只有两个多小时就下班了嘛,师父开心。” 林言敷衍道。 “师父,你愿意说可以不说。”克莱尔明显知道林言在敷衍,嘟了嘟嘴。 “胆子大了啊,敢编排师父了是吧?”林言直接站起来。 “那个啥.....师父,我还有点事......” 克莱尔说着便抓起一份病历往外跑。 “还治不了你了,哼。” 林言笑了笑,坐下,顺手拿出纸和笔,写了一段话,搓成小球放入储物空间。 捱到下班,林言一脚油门往皇后饭店的路上,把小球弹入许氏药材铺的信箱。 ............ 时间来到晚上9点半。 刘肖强放下手里的电文,揉了揉眉心。 那份电文是新四军军部转来的,措辞简短,只说“沪上接收工作由你处统筹,务必保证人员安全”。 他隔着二楼的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夜空,叹了口气。 棘手。 这时候,谢婉情推门而入,走到刘肖强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 “强哥,刚才得到消息。新四军那边突围人员已经有八十多号人进入法租界了,眼下正在批量潜伏。分散在十六铺、八仙桥、霞飞路那一带,有的扮成难民,有的投靠亲戚,还有的混在工厂招工里进去了。”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片,摊开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铅笔字, “预计本月还会有三百号人陆续抵达。主要是从苏北和皖南两个方向过来的,有的走水路,有的走陆路,还有的绕道浙西。延安要求我们尽快配合新四军那边安排疏散,把人从法租界往公共租界和沪西那边分散,减轻压力。” 刘肖强接过纸片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和路线他扫了两遍,记在脑子里,然后掏出火柴,把纸片点着,看着它在烟灰缸里烧成灰。 “压力大。”他长叹一口气,“三百号人,加上已有的八十多,就是小四百,后面还会再有。法租界才多大?巡捕房、包打听、青帮的眼线满街都是。更要命的是76号。” 他抬起头来,看着谢婉情。 “新四军的人一批批进来,76号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陈默群那个鼻子比狗还灵,现在他们正被军统炸中储银行那事搞得焦头烂额,注意力还在军统身上。但一旦腾出手来,或者日本人那边压得紧了,他们随时可能调转枪口,在租界里来一次大搜捕。” 谢婉情点头:“所以军部强调,要我们多帮衬。光靠新四军在上海的临时机构,人手不够,尤其是交通员和掩护身份这块,缺口很大。” “帮衬是一定的。”刘肖强拿过搪瓷茶杯灌了一口,“但怎么帮是个问题。我们现在能调动的人手也就只能帮忙掩护身份,这要是动起手来还真不好应付。”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谢婉情脸上。 “最怕的就是76号突然发癫。他们不动,我们慢慢疏散,一个月不够就两个月。他们一动,我们就得抢时间,抢在他们前面把人转移出去。到时候顾头顾不了尾,肯定要出乱子。” 谢婉情正要接话,院子里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一凛。 他们知道是自己人传递情报来了。 而且用这种方式传递情报的只有玉兔。 “我去取。” 谢婉情推门出去,不到5分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瓶。 刘肖强接过玻璃瓶,然后拿过一个小锤子把底部敲掉,拿出那封信,展开信纸。 “请江苏省委刘同志安排人准备接触岩井英一,给出4000条大黄鱼条件,让他说服陈默群对新四军在沪人员网开一面,具体接触时间听我命令。另,立刻安排调查岩井英一和东方汇理银行一案的细节,特别是双方律师的基本情况,查到后通过延安转玉兔。玉兔。” 第638章 不用说了,我送你去 看完后,刘肖强陷入了沉思。 良久后他把信递给谢婉情:“婉情,你觉得玉兔这个想法行得通吗?” 谢婉情接过信看完之后也是一脸疑惑:“4000条大黄鱼换新四军同志们的命,确实划算,但问题是这个岩井英一会答应吗?” “真不好说。”刘肖强指着最后一句话说, “玉兔让我们调查岩井英一和东方汇理银行的纠纷,我怀疑他要破坏这一次岩井英一抢夺房产的行动。 到时候,这个岩井英一就真的缺钱了,没了钱,他没办法跟各方交代,到那个时候4000条大黄鱼是真的能救他的命。 只是破坏这次官司到岩井英一说服陈默群,这个链条太长,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这件事都办不成。” 他叹了口气,随后说,“这件事我亲自去办,你去安排调查岩井英一那个官司的细节,搞好之后发电文给延安。” “好。” ......... 第二天一早,林言刚出门在早餐摊位点完豆浆油条坐下,储物空间便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东方汇理律师迪帕克,法国人,岩井之律师,沈通,表面中国人,实际身份为同文书院特工。另,岩井英一与工部局董事詹姆斯·惠特克关系密切。望舒。” 好你个大内畅三啊,竟然给岩井英一搞了个特工律师。 好好好。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了。 吃完饭,林言给了钱上车,一脚油门驶出巷子,然后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给延安拍去了电文: “请安排人于1月25日刺杀沈通,并且警告詹姆斯·惠特克不能帮岩井英一。青鸟。” 发完电文后,林言赶回慈心医院,正常上班。 看报时间还没完,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便再次响起。 脑海中完成译电。 “已悉,刺杀已安排,警告詹姆斯·惠特克如无效,会提前刺杀。望舒。” 好家伙! 狠! 如果警告詹姆斯·惠特克无效的话,那这家伙不知道死得有多冤。 不过这个詹姆斯·惠特克是英国人,跟日本人比确实没有坏得那么彻底,但归根结底他们还是侵略者,死了也就死了,没有心理负担。 时间一晃便到了1月25日这天。 按照报纸上的消息,岩井英一和东方汇理银行的官司是上午10点正式开打。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中午就会有结果,晚上下班前报纸上就可以看到结果。 上午正常上班,11点半,林言做完一台胸部囊肿的小手术刚出手术室,就看见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起,手里攥着报纸号外,叽里咕噜议论。 他还没听清具体内容,就见黄东平站在办公室门口朝他招手。 林言小跑过去,被拉进办公室。 “怎么了?” 黄东平一把将他拉进办公室,反手把门带上。 桌上摊着一份号外,标题印得又粗又黑: “东方汇理银行房产纠纷案突发血案,两律师一死一失踪”。 “听说了吗?”黄东平指着号外, “岩井英一和东方汇理银行打官司,之前都没人关注过,结果你猜怎么着?东方汇理银行的律师迪帕克,开庭前被绑架了!岩井英一的律师沈通,在法院门口被人一刀捅死,当场毙命!凶手连影子都没抓着!” 林言接过号外扫了一眼,上面写得模棱两可,只说“法租界巡捕房正在调查”“案件疑点重重”。 但黄东平显然有更内幕的消息。 “事情闹大了。”黄东平凑近了些, “法租界公董局和公共租界工部局今天上午直接碰头了,两边的总董、副总董、警务处长全到了。这会据说已经定了性,是岩井英一搞的鬼,那几处房产本来就是东方汇理银行的,岩井这是明抢不成,动了刀子。” 林言听着,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 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沈通死了。 这是他安排的那一刀,精准到位。 迪帕克被绑架是岩井英一安排76号干的。 一个死,一个失踪,两边的律师同时出事,岩井英一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同时被惹毛了,这个案子已经从一个民事纠纷升级成了治外法权的正面冲突。 岩井英一,这回是真的掉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那现在呢?”林言问,“官司还打不打了?” “打什么打!”黄东平苦笑摇头,“法官直接宣布延期审理,东方汇理银行那边已经向公董局申请了紧急保护令,那几处房产现在由巡捕房派人看着,谁都动不了,岩井英一今天连法院的门都没敢进。” 他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你说这个岩井英一,平时看着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干出这种事来?抢房子抢到法庭上,还动刀子。这下好了,全上海都知道了。” 林言没接话,只是把号外叠好,放在桌上。 两人又聊了一会,临走的时候黄东平对林言语重心长地说: “租界是如今真的不太平,平时出门一定要注意安全,你看,连法院外面都不安全了,那些名声在外的大律师都能被刺杀,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听着黄东平又是提醒又是感慨,林言笑了笑: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嘛,只要我不干坏事,坏事就找不到我头上。” 回到自己办公室,发现徒弟克莱尔还没回来,赶紧拿出纸和笔写下四个字“接触岩井”,然后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 这个消息等不到下午下班了,必须得尽快传递出去。 得想个办法。 正想着,克莱尔手里按着号外进入了办公室。 “师父......”克莱尔怯生生地看向林言,“那个,我想请个假,我得去一趟公董局。” “哦?” 林言一听这话,心里知道机会来了。 克莱尔以为师父这是质问他,赶紧解释:“师父,是这样的,公董局最近先是死了一个董事,然后今天又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刚刚捎信过来,希望我能去一趟,在他们给法国国内的报告上签个字,你知道的..........” “好了,不用说了,我送你去。” 第639章 药爷出场 林言说出送克莱尔去的时候,克莱尔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师父,你最好了。” “知道就好。”林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去,跟黄院长说一声。” “是,师父。” 克莱尔随后一个转身,飞奔出去。 等林言下楼,打开驾驶室的时候,克莱尔跟黄东平打完招呼已经下楼了。 跑得就是快! 等克莱尔坐稳,林言一脚油门把他送到公董局门口,掏出一个大洋拍在他手上:“等会自己坐黄包车回医院。” “谢谢师父。” 克莱尔满心欢喜下车了。 看着克莱尔蹦蹦跳跳的背影,林言摇了摇头:“都当父亲的人了,还是小孩子。” 随后林言在回医院的路上,路过许氏药材铺,把小球弹入了信箱。 ......... 另一边 岩井英一坐在自己办公室内,一脸生无可恋。 从上午沈通被刺杀,到开庭延后,然后他去找工部局董事詹姆斯·惠特克帮忙,结果詹姆斯·惠特克直接玩消失。 再然后就是公董局和工部局一起坐下来把这件事给定性了。 定性完之后,便向日本领事馆提交了照会。 照会要求日方调查此事,并且迅速交出法籍律师迪帕克。 岩井英一已经生无可恋了,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想管那么多了,迪帕克还在76号手上,已经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放了的话,这个迪帕克出去就会把抓他的人抛出来,就算不知道真实身份,也能调查。 现在公董局和工部局都盯着,调查出结果只是时间问题。 不放的话,只能杀了。 他也下不了这个决心。 更严重的是,眼下那几套房产没了,岩井英一的窟窿填不上,等待他的就是切腹自尽。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任何挣扎都是没有必要的了。 就在此时,本公司门被推开了。 陈默群黑着脸来到岩井英一面前,平复心情后,问:“岩井先生,我想知道迪帕克怎么处理?现在人还在我手上,怎么办你说句话。” 陈默群也是没办法了,他也没想到这件事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一切覆水难收。 他现在已经和岩井英一绑在了一个战车上。 “陈先生,我已经完了,你看着办吧。”岩井英一抬了一下眼皮,声音有气无力。 陈默群心头一惊,他倒是万万没想到岩井英一破罐子破摔了。 对方可以破罐子破摔,他不能啊! 斟酌良久后,陈默群上前微微颔首:“岩井先生,你还没完,你还有机会。” “4000多条大黄鱼的亏空,你告诉我什么机会?”岩井英一脸上露出无奈的笑。 “大内畅三。”陈默群沉声道, “他有钱,而且绝对有4000条大黄鱼,而且他一直在做一些见不得人的生意,说不定到时候需要你帮忙,只要你去见他,肯定能借到钱。 和平经费的事,我们76号缓一缓没问题,但其他方向已经捂不住了,如今只有大内畅三能帮你,如果需要的话,我现在就送你去同文书院。” 岩井英一沉默良久,然后挣扎着从椅子上爬起来,对陈默群说:“你先回去,迪帕克先不放,接触过迪帕克的人都隔离起来,不能泄露消息,同文书院那边我自己去。” “好。” 陈默群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半个小时后,岩井英一坐在大内畅三的办公室沙发上,看着江谷利美递给他的那份本省准假电报抄本。 江谷利美见到岩井英一的表情部队,赶紧微微颔首:“岩井阁下,大内院长是真的回国了,如果你还是不信,可以去领事馆查看归国许可存根,还有大内院长给我留下的临时代理委任状,让我临时代理书院事务......” “不用了,我知道了。” 岩井英一放下那份抄本,缓缓起身往外走。 江谷利美见他的步伐虚浮无力,总感觉要出事,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就这么看着岩井英一晃晃悠悠地出了大门这才松了口气。 岩井英一出了同文书院的大门,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噤。 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大内畅三回国了,连面都没见着,江谷利美那个女人嘴上客气,实际上不管用,以至于他连借钱的话都没说出口。 他拉开驾驶室的门,一屁股坐进去,手搭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弹。 他盯着前方的路,目光发虚,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 回岩井公馆?还是去76号? 可不管去哪儿,四千条大黄鱼的窟窿都堵不上,除非天上掉钱。 他伸手去拧钥匙熄火,手还没碰到,后座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岩井先生。” 岩井英一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转身,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手枪套。 他的动作不慢,当年在陆军士官学校练出来的底子还在,可枪还没拔出来,他就看清了后座的人。 药爷。 那个在开烟纸店的老板,那个黑市的老牌掮客,平日里佝偻着背,见谁都笑眯眯的老头,此刻正稳稳当当地坐在他的后座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姿态松弛得像坐在自己家堂屋里。 “你怎么上的我的车?”岩井英一的手还按在枪套上,沉声问。 药爷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这不关键。我受人之托,跟你做一笔交易。” 岩井英一盯着他看了几秒,手从枪套上慢慢移开。 “什么交易?” 药爷直截了当: “麻烦你劝说陈默群,让他的76号在三个月内,对红党和新四军的人放一马。四千条大黄鱼,双手奉上。”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岩井英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四千条大黄鱼,他刚才在陈默群面前算过的那个数字,他刚好缺这么多钱。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只挤出一个问题:“我要是不答应呢?” 药爷没有直接回答。 他踢了一脚后座下方的袋子,黄金碰撞的声音清脆作响。 “这里留了四百条大黄鱼的定金。”药爷的声音不急不缓,“如果你不同意,明天之前把大黄鱼送到我的烟纸店去。如果你同意,我就看结果。四月二十五日,剩下的三千六百条双手奉上。”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路怎么走,你自己挑。” 第640章 家宴 岩井英一沉默着。 药爷也不催他,只是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推开车门,下去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好像根本不担心他不答应一样。 车门关上,车窗上映出药爷佝偻的背影。 岩井英一坐在驾驶座上,转身看了一下后座下方的袋子。 他忽然哭声一笑。 他知道。 药爷要么早就是红党的人,要么就是在替红党做事。 可无论哪一种,他岩井英一现在都没有选择。 各方都在逼他,大内畅三回了国,陈默群那个蠢货除了会出馊主意就会杀人。 四千条大黄鱼,他拿不出来,可药爷拿得出来。 如果这笔钱能替他堵上窟窿,他就能活。 至于76号对红党放水三个月,他相信陈默群不会不答应,因为他们两个现在在一条船上,自己出事了陈默群也跑不掉。 三个月而已。 而且现在要把陈默群绑死,还得再走一步棋。 那就是让那个法国律师迪帕克死在76号手中,然后把尸骨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想到这里,他发动车辆,一脚油门直奔陈默群关押迪帕克的秘密据点。 .......... 第二天便是除夕,上班的人也没什么上班的样子,医院里的病人也比平时少了一大半,能出院的都出院了,整个一天林言都忙着看报纸。 下午4点,办公室外响起了响敲门声。 “进来。”林言也奇怪,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有人敲门,这么客气。 下一秒,门被推开,沈广雄出现在林言的视野中,赶紧起身。 说到底,现在林言算是克莱尔的长辈,这是亲家上门来请自己赴宴了。 “沈先生,这不才4点钟嘛。” 沈广雄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穿着一件崭新的长衫。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后生,大概是沈家的晚辈,垂着手规规矩矩地站着。 “林医生,我跟黄院长说过了,黄院长说今天没什么病人,让你早点走。”沈广雄笑得客气,“家里宴席已经备好了,就等你们了。” 林言也没推辞,把桌上的报纸叠好,起身脱下白大褂拿起外套,便直接下楼,克莱尔也跟了上来。 到楼下,林言才发现克莱尔今天没骑自行车,直接上了自己的副驾。 好小子,这是提前有预谋啊。 林言发动车子,跟在沈广雄的轿车后面。 克莱尔坐在副驾驶上,搓着手,呼出一口白气。 “师父,你不知道,我儿子长得可快了。六个月,胖得跟藕节似的,胳膊腿儿都是褶子。上次你去看他的时候才那么小一点,现在抱起来压手。” 林言一边打方向盘一边笑:“你儿子随你,能吃。” “那可不。”克莱尔嘿嘿一乐。 林言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克莱尔这个徒弟,平时在医院里沉稳得很,一到过年就露了孩子气。 沈家的房子确实气派,几个月没来,这个洋房又修缮了一番,看得出来之前沈广雄没少赚钱。 门口贴了春联,门楣上挂着红灯笼,年味是足的。 进门之后,沈广雄引着林言到堂屋里坐。 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菜,清蒸黄鱼、红烧肉、白斩鸡、油爆虾、蛋饺、笋干烧肉,还有一大砂锅的腌笃鲜,热气腾腾地咕嘟着。 沈广雄的夫人在厨房里忙进忙出,克莱尔的媳妇抱着孩子从里屋出来,见了林言笑着叫了声“林师父”。 孩子确实长大了不少,脸颊鼓鼓的,眼睛黑亮亮的,盯着林言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你看,认得师父呢。”克莱尔得意地说。 林言伸手逗了逗小孩的下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红纸包,塞进孩子的襁褓里。 沈晴连忙推辞,林言摆摆手:“过年嘛,给孩子讨个吉利。” 家宴吃得温馨。 沈广雄话不多,但酒劝得殷勤,林言推了两回没推掉,喝了几盅黄酒。 席间聊的无非是家常,克莱尔说医院里的事,沈广雄偶尔插一句时局,但都点到为止。 吃完之后,沈广雄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话锋一转,忽然聊起了正事。 “林医生,你听说没有?”沈广雄吐出一口烟,眉头微微拧起来,“日本人这次过年,怕是没打算消停。” 林言端着茶杯:“怎么说?” “我一个在闸北跑运输的朋友,昨天回来说,那边日本人的卡车进进出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从虹口往江湾方向运的,全是弹药和粮食。他拉货的时候听一个日本兵喝醉了嚷嚷,说什么‘南阳’‘南阳’的。”沈广雄弹了弹烟灰,“大过年的调兵,这仗还有得打。” 克莱尔在旁边听着,脸色也沉了下来:“南阳……那不是豫南那边吗?之前报纸上就在说日本人又开始进攻了,但没说要打南阳啊。” 沈广雄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而且我那个朋友还说,这次日本人运的不光是自己的东西,还有从中国人粮仓里抢来的,满满当当的卡车,一辆接一辆。” 林言没接话,只是喝了一口茶。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沈广雄到底是人是鬼,自己接话多了万一露出破绽就不好了。 当然还有那个从来不说话的年轻后生。 正说着,门外响起报童清脆的吆喝声: “晚报!晚报!日本人豫南作战最新战报!国民政府和红党关于新四军最新声明!” 沈广雄朝那个年轻后生努了努嘴,后生跑出去,不一会儿拿回来一份晚报,油墨还带着潮气。 沈广雄接过来,先扫了一眼头版,然后递给林言。 林言展开报纸。 头版头条是国民政府的声明,措辞强硬,说新四军“叛变在先,袭击友军在后”,要求红党“严惩祸首”。 底下是红党的回应,质问国民政府“为何封锁消息”“为何拒绝调查真相”。 然后是几条社会新闻,中储银行被炸案的后续调查,法租界公董局再次向日本领事馆提出抗议,要求交出迪帕克。 第二条是豫南会战的最新战况,说日军第11军从信阳、罗山、确山三路出击,已经突破国军第一道防线,正沿平汉铁路向南推进。 旁边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日军步兵在雪地里行军。 林言简单扫了一眼便把报纸递给克莱尔,他不敢多看,只是把内容牢牢记在心里。 他知道豫南会战的情况不对劲。 第641章 大内畅三和井上日召夜谈 吃完饭后,林言也没有做过多逗留,告别后驾车离开。 两家相距不远,刚拐入永民巷就遇到了卖报的报童,停下车招呼报童买了一份报回家了。 回到家,林言摊开报纸,仔细看豫南会战的战报。 战报上还是沿用日本人的“豫南作战”称呼,但针对日军进攻的时间点还是写得很详细。 日军三路钳形攻势,还是老套路,但日本第3师团率先于24号发起攻势,其他两路是25日才开始进攻。 但看第五战区的应对并没有从从容容,更像是不知道日军的具体部署。 不会啊。 这时候戴雨浓可是有第11军的密码本的啊,怎么着也不至于撤退和阻击都会是损失最大的选择啊。 难道是故意的?故意卖个破绽? 林言想不通。 得再看看。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迪帕克已被76号处决,陈已同意放过四爷。望舒。” 好,太好了! 迪帕克一死,76号和岩井英一就绑在一条船上了,放过新四军也属于正常,就看接下来陈默群怎么操作了。 迪帕克毕竟是个法国人,出这么大的事,法租界公董局不可能坐视不管。 不过这些都跟自己无关了。 ......... 与此同时,长崎的夜空下,大内畅三和井上日召正坐在海边的一块巨石上,海浪拍打着脚下的巨石,星光若隐若现。 “院长,感谢你能回来看我。”井上日召率先开口,“希望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还活着。” 大内畅三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把你叫到这来聊天不是听你说丧气话的,我考虑了很久,你现在的情况其实有解法。” “有什么解法?每天饿肚子,幸恵她流产后很虚弱,能不能挺过这个冬天都不好说,她如果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井上日召抬头望了望天,码头的灯光映照下,头上的白发已经有了不少。 大内畅三笑了笑: “说到底就是饿肚子的事,现在长崎的物资匮乏,但各地都有黑市,只要有钱买到粮食都不成问题,只是你现在的身份特殊,是勋荣伤兵,随时被人盯着,但你可以去别的地方买粮食啊。 谏早、大村、岛原甚至更远的福江、平户都行,你完全可以来回跑做生意。 幸恵的情况我了解过了,医生都是按照现在的生活水平说的,要是吃好喝好,身体肯定会恢复的。” “说得容易,没钱怎么做生意?”井上日召还是垂头丧气。 大内畅三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搁在两人之间的石面上。 布袋不大,灰扑扑的,口子用麻绳扎着。 他朝井上日召努了努下巴:“打开看看。” 井上日召犹豫了一下,伸手解开麻绳,袋口一松,里面的东西在码头灯光的映照下泛出暗沉沉的光。 大黄鱼。 一条一条,挤在一起,足足二十多条。 井上日召的手停在袋口,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抬头看大内畅三,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朝着大内畅三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声音在发颤。 “院长……我之前,我之前对大内院长有误解。是我不好,是我小心眼了。我以为……我以为院长当初是因为放弃我了,才把我送到军队。” 大内畅三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你是我兄弟的儿子,他不在了,你就是我儿子,我不会让你受苦的。” 井上日召直起身,眼眶已经红了,定了定神重新坐回石头上。 大内畅三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次他没直接递过去,而是拿在手里,看了看井上日召。 “这里面是一份存单。”他的声音放低了,“美国花旗银行纽约本部。户头是我的名字,走的是信托契约,受益人是你和我儿子,存了五千多条大黄鱼。” 井上日召的眼睛倏地瞪大了。 “你没听错,五千多条。”大内畅三把信封塞进井上日召手里,“上海这边打仗归打仗,生意归生意。我这些年搞了不少钱,通过上海花钱银行的关系存在他们美国本部。” 他停顿了一下,盯着井上日召的脸。 “你听好了。这笔钱,如果我死了,你继承三成,我儿子继承七成。如果我活着,每年我会往里面再存一些。所以......” 他伸手拍了拍井上日召的肩膀,力道很重。 “所以你必须给我好好活下去。明白吗?” 井上日召捧着那个信封,心里五味杂陈,眼眶中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大内畅三没有劝他,只是坐在旁边,看着远处码头上明明灭灭的灯光。 长崎港的夜很安静,偶尔有汽笛声从海面上传来。 他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白雾瞬间被海风吹散。 “院长……”井上日召突然闷声开口,“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上海出事了?” 大内畅三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不然你为什么突然回国?为什么专门来长崎看我?为什么把这么多钱塞给我?”井上日召抬起头,眼眶还湿着,“院长,我虽然腿废了,脑子没废。” 大内畅三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摁灭在石面上。 “我在上海没什么大事。”他语气平淡,“但帝国的事业快完了,越到后面帝国会越疯狂,我这些钱留在上海根本就不安全,甚至我这份存单留在上海都不安全。 而我的儿子心智还不成熟,他在家族内有很多人盯着,他根本就不可能把这份钱守住,所以你得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活到战争结束,活到国内稳定下来,到时候再去找我儿子,把钱给到他手上。” “好。”井上日召脸上的肌肉在颤抖,他随后咬着牙说,“我一定办到,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自己出事,从明天起我就去做一个行商,就做衣服鞋袜生意。” “好,你每次回长崎的时候都带上一些粮食,没人能察觉,家里做饭的时候避着外人,这乱世保全自己是为上策,町内会和在乡军人会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我的老师黑铁泽心也会照看你不用担心。” “是,院长。” “我也要准备登船了,你回去吧。” “哈依!” 第642章 这一次,可以做皮试 林言从初一开始上班,一直到正月十三,他一直关注着豫南会战的情况。 针对这次会战的报道一直没断过。 从正月初六,也就是2月1日,日军被半包围然后全线撤退开始,林言便完全确认了国军这一次没有使用密码本。 太明显了。 如果有密码本,舞阳的日军第3师团便会被围歼,根本不会让对方占领南阳。 还有最后的追击过程,第五战区根本没有在桐柏山各隘口提前设置阻击阵地,更多的是追击战。 还有最后的日军退回信阳便草草结束。 如果密码本在这场战争中起作用的话,信阳便已经光复。 妈的,这个戴雨浓到底在搞什么鬼? 林言一整天都没有好心情,加上当天是2月8日晚上值班,更没有好心情。 而且当天克莱尔还请假了,只有林言一个人。 叹了口气,瘫在沙发上休息。 刚瘫下去没多久,就听到了楼下慌乱的脚步声。 妈的,又来活了。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认命地坐起来。 “林医生!林医生在吗!” 声音急,且不熟。 不是医院的人,也不是常来的那几个。 林言整了整白大褂,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两个汉子抬着一副简易担架快步过来,前面那个穿着短打棉袄,满身泥点子,后面那个年纪大些,胡子拉碴,眼睛红得像是熬了好几宿。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胸口偏左的位置插着一根钢筋,指头粗细,锈迹斑斑,露在外面的一截有半尺长。 血顺着钢筋往下淌,把前襟染成了黑红色。 伤者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嘶嘶声。 “林医生,求您救救他!”前面那个汉子一看到林言,扑上来就要抓他的手。 林言侧身避开,顺势扶住担架边沿,低头看了一眼伤口。 钢筋插入的位置在左胸第三四肋之间,靠近胸骨。 没有贯穿,露在外面的长度判断,体内还有相当一截。 呼吸带嘶声,说明胸腔已经破了,气进去了。 最要命的是,钢筋上全是锈,感染几乎是必然的。 “抬进去。”林言没多问,转身推开手术室的门。 两人把担架抬进去,林言让他们把人挪到手术台上。 伤者的身体一动,钢筋跟着晃了晃,伤者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缕血沫。 “怎么伤的?” “工地上……钢筋掉下来,他没躲开。”那个胡子拉碴的汉子开口,“林医生,他是我们兄弟,您一定……” “出去等着。”林言打断他,已经开始戴手套,“别走远,可能需要签字。” 两人退出去,随后值班的护士进来开始准备手术。 林言走到手术台前,俯身观察伤者的面色和呼吸,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到了曾经的高染翔,携南京大屠杀证据来沪的同志,也是钢筋穿过胸膛,死在自己面前。 定了定神,林言开始琢磨手术办法。 钢筋不能直接拔,穿进去的那一截很可能已经伤到了肺,贸然拔出会造成气胸急剧加重,甚至大出血。 必须先开胸探查,控制住出血和漏气,再从胸腔内侧把钢筋退出来。 他给伤者推了一针吗啡,然后用碘酒在钢筋周围的皮肤上涂了一圈。 没有时间做全麻,局部浸润加静脉麻醉已经是最优解。 “听得到我说话吗?”林言低头问。 伤者的眼皮动了动,微微点了一下。 “我现在要把你胸口打开,会有点疼。你尽量深呼吸,别憋着。” 手术刀落下。 林言沿着肋间隙切开皮肤和肌肉,撑开肋骨,胸腔暴露出来。 积血涌出,用吸引器吸掉。 钢筋穿透了左肺上叶,尖端卡在肺门附近,差一点就刺到主动脉。 肺组织被撕开一道口子,漏气明显,每一次呼吸都有气泡从破口冒出来。 万幸,没伤到心脏。 林言先处理肺的破口。 修剪边缘,缝合漏气的支气管和肺泡,然后修补肺组织的撕裂。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处理钢筋。 从胸腔内侧握住钢筋尖端,顺着原来的方向慢慢退出去。 锈蚀的钢筋擦过胸壁,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退到体外的那一刻,林言把它丢进弯盘,叮当一声。 然后冲洗胸腔,确认无活动性出血和漏气,放置胸腔闭式引流管,逐层关胸。 最后一针缝完,林言松了口气。 血压偏低但稳定,脉搏比进来时有力,命保下来了。 他摘下手套,打开手术室的门。 外面两个汉子立刻站起来,眼神里全是忐忑。 “命保住了。”林言说,“但钢筋是锈的,感染风险很大。我给他用磺胺,先观察四十八小时。你们去办个住院手续,人不能搬走。” 两个汉子连声道谢,胡子拉碴的那个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票子要塞给林言,被林言挡了回去。 在医院的病人,林言理论上是不收费的,而且这人一看就是穷人,没必要。 “去一楼找值班护士,办手续。” 说完他转身往办公室走。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袁敬宝】 【职务:新四军第4支队第8团第1营政委】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袁敬宝伪造身份进入法租界后以建筑工人身份掩护,手底下的工人一大半是新四军人员,还有一部分是红党外围。 2,因为太累了,半个小时前被掉落钢筋刺中胸口。】 简简单单的两个信息,让林言心头一震。 他知道,送袁敬宝来的人都是红党的人,都是同志。 现在他们是安全的,但因为纪律要求,他们都是单线联系,不能横向联系,拿不到青霉素。 看来,只能动用自己手里的青霉素了。 这一次,比之前给秋尚福使用青霉素的条件好多了,在自己的地盘,可以做皮试。 正想着,便看到护士把袁敬宝转移到了2号病房。 林言停下脚步,跟了过去。 看着护士把袁敬宝安顿好,挂上吊瓶离开后,这才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注射器,从生理盐水的瓶子里抽了一点,然后心念一动从储物空间拿出一瓶青霉素。 第643章 大内畅三暴怒 将生理盐水注入青霉素瓶,兑好后,抽了一点,来到袁敬宝身旁,拿起他的手臂,捏起一点皮然后用注射器给他注入少许青霉素溶液。 做皮试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到有些许发烧。 做完这一切,林言赶紧将注射器收起来。 下一秒病房门被推开。 胡子拉碴那位进来了,见到林言对他点了点头,说:“林医生,你还在?” “嗯,刚才我发现他有点发烧,今天晚上得一直盯着,直到完全脱离危险。”林言赶紧编一个说辞。 那人上前握住林言的手:“林医生,像你这样负责任的医生现在太少了。” 林言没有说话,只感觉到对方虎口的老茧,磨得自己生疼。 半个小时过去,袁敬宝的呼吸平稳了些,面色也从灰白转为苍白,嘴唇上有了点血色。 皮试部位没有红肿,没有硬结,一切正常。 林言直起身,探了探袁敬宝的温度,然后朝那个胡子拉碴的汉子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你出来去弄点热水来,他还需要付一下。” “是!”胡子拉碴的汉子机械式地答应,然后出门了。 这一听就是军队里养成的习惯。 不能耽搁,林言赶紧把另一瓶青霉素兑了,全部抽入注射器,等胡子拉碴的汉子回来后,这才拿着注射器光明正大地将溶液注入吊瓶。 注射完后,对胡子拉碴的汉子说: “我给他加了一点药,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给他物理降温,擦额头和手脚,不要移动胸口,明白吗?” “明白。” 胡子拉碴的汉子没有任何怀疑,便开始忙碌起来。 林言守到凌晨3点过,袁敬宝完全降温了这才安心离开,回到办公室倒头就睡。 早上9点,林言再找机会给他安排了两瓶青霉素,这才安心下班。 四瓶青霉素下去,袁敬宝的病情肯定问题了,没了感染风险。 只是自己储物空间的青霉素只剩下两瓶了。 .......... 另一边 大内畅三在自己办公室内看着豫南作战的战报,又看了军部的通报,嘴里连说三个“八嘎!” “八嘎,八嘎,八嘎!这个狗日的圆部和一郎,出这么大疏漏,还没有被革职,真是见鬼了。” “还有,第五战区的国军都是猪吗?拿着密码本都打成这样?” “不行,得抓紧时间要钱。” 大内畅三赶紧拿出纸和笔,写了一封信,然后叫来江谷利美:“把这封信尽快送到伊原武雄手上,让他尽快安排催一下,最起码把燕麦和黑豆的钱给我们结了。” 他顿了顿,“你亲自去,见到伊原武雄后,单独向他转达,这段时间要时刻注意,南田洋子和陈默群随时可能对他下手,要稳住。” “哈依!” 送走江谷利美后,大内畅三继续开始研读豫南作战的战报,开始推演。 越推演越觉得不对劲,良久后一拍大腿道: “妈的,国军压根就没有用密码本啊,不然也不至于才杀这点人啊,怎么搞的?” 大内畅三很不解,为什么有密码本不用。 难道是那位拿到密码本还没给到国府手中? 不至于啊! 等等。 大内畅三拿起报纸看向此前关于新四军和国军冲突的报道,再次一拍大腿道: “妈的,原来问题出在这里啊!归根结底那位是红党的人,国军早就对新四军蠢蠢欲动,这个时候那位必然会以密码本为筹码和国府谈判,结果国府那边不吃这一套。 哎,这不行啊,这么搞圆部和一郎什么时候才能倒台啊?” 大内畅三苦涩一笑,如今到了这个局面他也没有办法。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既然那位那边没有指望了,就只有自己想办法对付南田洋子和陈默群了。 迪帕克事件! 大内畅三突然想到前几天下面人给他送来的情报,说迪帕克极有可能是76号抓的,现在可能人都没了。 得查,得好好查。 “来人!” “院长。”副官小跑进来。 “去,查迪帕克事件,确定一下有没有证据证明跟76号有关系。哪怕是花钱买也要以最快的速度调查清楚。” “哈依!” 副官离开后不到一个小时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双手奉上。 “院长,黑市花费3条大黄鱼买的,证据齐全,包括关押地点,包括杀人分尸过程,以及相关人员的名单,一应俱全。” “好,好,好。”大内畅拿过文件袋,打开开始翻看证据,确实齐全,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很好,这三条大黄鱼花得值。” 拿到这些证据后,大内畅三就放心了。 如果南田洋子和陈默群一出手,那他也跟着出手,直接让对方疲于奔命。 ......... 2月15日,正月二十。 上海的天阴着,看起来快下雨了。 林言一大早到医院,先去病房看了袁敬宝的情况。 四瓶青霉素下去确实起了效果,没有感染,伤口愈合良好,引流管昨天拔了,人已经能扶着床沿慢慢坐起来。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袁敬宝正靠在床头,胡子刮了,脸色虽然还带着苍白,但精神明显比前几天好了。 那个胡子拉碴的汉子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 “林医生。”袁敬宝见他进来,微微点头。 林言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看了看胸口的敷料。 干燥,没有渗液,周围皮肤颜色正常。 他又拿起听诊器听了一下双肺,呼吸音清晰,没有啰音。 “恢复得不错。”林言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今天可以出院。” 袁敬宝和那汉子对视了一眼,然后开口:“林医生,感谢您这几天的照顾。我这个伤,还得养一段时间。在上海开销太大,我打算回乡下。” 他顿了顿,语气很自然: “麻烦您给开个证明,证明这个伤是钢筋砸的。” 林言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回乡下养伤,合情合理。 钢筋伤的证明,可以用来应付路上的盘查,也可以用来跟地方上交代。 第644章 院长?你早就猜到了? 但林言心里清楚,袁敬宝是新四军第4支队第8团第1营的政委,他手底下几十号工人,一大半是新四军的人。 他这一走,是去归队,也是去安排下一步的转移。 这个套路,林言太熟了。 新四军人员进上海,安排身份,潜伏,等时机,然后转移。 袁敬宝这个伤员身份,是最好的掩护。 只不过这一次,他是真受伤了。 “好。”林言没有多问,转身回办公室。 他坐在桌前,拿出一张慈心医院的诊断证明单,提笔写下:袁宝,男,三十四岁,因建筑工地钢筋坠落致左胸贯穿伤,经手术救治,现生命体征平稳,建议休养两个月,避免重体力劳动。 他住院的证件上就是袁宝,把中间的敬给删掉了。 底下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医院的外科章。 写完之后,他拿着证明回到病房,递给袁敬宝。 袁敬宝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贴身的内袋里。 然后他伸出手,握了握林言的手。 “林医生,大恩不言谢。” 林言感觉到他手心里的老茧,比上次那个胡子拉碴的汉子还厚,虎口的位置硬得像一块石头。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不要颠簸。”林言说。 袁敬宝点了点头,朝那个汉子使了个眼色。 汉子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包袱,里面大概是袁敬宝换下来的那身工装。 两人没有再耽搁,跟林言道了别,从医院的侧门出去了。 林言站在窗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 袁敬宝走得很慢,一只手护着胸口,另一只手被那汉子虚虚地搀着。 两个人混在正月里走亲访友的人群中,很快就分辨不出来了。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经核实,大内畅三于黑市购买76号杀害迪帕克证据。另,新四军人员转移预计于3月底完成。望舒。” 新四军人员转移的速度加快了,3月底就能完成,确实不错。 但这个大内畅三购买76号杀害迪帕克的情报,这是一个不安定因素啊。 不过现在陈默群联合南田洋子搞大内畅三,大内畅三反击确实在理,但不能让他把这个情报爆出来。 眼下法租界和日本人双方因为那场官司的事,搞得不愉快,如果迪帕克的事情爆出来,76号就会陷入水深火热。 76号的陈默群现在稳稳的还好,一旦他压力太大就只能找机会转移矛盾。 无论是对军统下手,还是对红党和新四军下手都是不好的。 眼下还是不要节外生枝。 看来,得给大内畅三发个电文,让他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到4月初再说。 当天晚上下班后,林言开车出医院便拿出储物空间的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大内畅三拍去了电文。 .......... 大内畅三这边正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因为他刚刚又收到一个不好的消息。 那就是岩井英一对他很不满,已经在派人调查他了。 而原因竟然是对方来找他借钱的时候,他不在。 完全是无妄之灾。 人倒霉的时候,真是喝水都塞牙缝。 他现在是在想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如果去讲和,那就得搭上钱,这肯定接受不了。 如果不去讲和,对方还要调查,那就只能让对方先遭殃。 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迪帕克被杀的证据放出去,到时候76号和岩井英一都跑不掉。 妈的! 跟他爆了! 大内畅三刚刚下定决心,这时候副官拿着一份电文过来了。 “院长,最新电文,江谷利美离开的时候交代了,收到立刻送来没有备份留底。” “哦?” 大内畅三接过一看,是哪位的电文,赶紧回到办公室,拿出那份《啼笑因缘》开始译电。 译电完成,就一句话。 “如需曝光迪帕克时间,请等到4月1日,另,密码本已到戴手中,静候消息。” 看到这段话,大内畅三只感觉自己身体被抽空。 自己刚刚拿到迪帕克被杀的证据,那位转头就知道了。 而且自己刚刚怀疑密码本没有送到,那位转头就来安抚自己了。 不对劲,完全不对劲。 自己身边也有那位的人? 他想到了那位送电文的副官,然后摇了摇头。 不能动手,至少现在不能。 那位还是太重要了。 自己赚再多的钱,最终也要回国的,一旦和那位关系搞僵,凭借那位在日本本土的关系,自己也寸步难行。 只能装不知道。 一切按照他的安排,4月1号之后再发难。 只希望,这段时间南田洋子和陈默群都不要有动作,还有那个岩井英一不要真查出点什么。 定了定神,他又看了一眼那句“密码本已到戴手中”,然后自言自语道: “哟,密码本现在才送到?难道红党和国党又谈判好了?” 当天晚上,大内畅三总算睡了个安稳觉,第二天一早江谷利美回来了。 江谷利美回来后第一时间来见他。 “院长,伊原武雄那边说了,他会随时注意,另外燕麦和黑豆的钱会尽快支付。”江谷利美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回来的时候刚刚收到一个消息,说美国总统罗斯福的代表居里于24日在重庆会见周恩来,了解了国军对新四军做的事,当场表态,国共纠纷不解决就切断援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大内畅三笑道。 “院长?你早就猜到了?” “对。”大内畅三把那份电文递给江谷利美, “你看,那位的电文,他可是对我了如指掌,说密码本已到戴手中,当时我就在想,豫南作战为什么国军不用密码本。现在想通了,在24号之前密码本压根就没到戴雨浓手中,现在美国人来调解,双方就坡下驴,这才把密码本送过去。” “院长,这么说那位可能跟红党高层有直接联系?”江谷利美打了个冷颤。 “是的。”大内畅三叹了口气,“我早就是说过,战争不过是大人物的游戏罢了,你看那位和红党高层有关系,还能直通戴雨浓,还跟东京有关系。所以,我们一天费那么大劲干嘛?” 第645章 江苏农民银行惨案 3月7日,正月三十。 上海的早春还很冷,梧桐树上光秃秃的,但弄堂口的早餐摊子已经热闹起来,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热气在冷风中飘得很远。 林言吃完早饭一大早到医院,桌上摆着今天的报纸,他顺手拿起来翻到头版,一行黑体大字赫然在目: “蒋委员长发表宣言:以后再亦决无剿共的军事。” 林言的手停在报纸边沿。 这话说得够重。 他往下看,报道里说蒋在当天的讲话中表示,“国共两党同为革命政党,不应自相残杀”,并称“对中共问题,应以政治方式解决,以后再无剿共军事”。 变得够快的。 林言继续往下翻,在第二版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美国总统罗斯福的代表居里,于2月24日在重庆会见了周恩来。 会谈中,周恩来向居里详细说明了国军对新四军采取的行动,居里当场表态:国共纠纷不解决,美国将切断对华援助。 林言把报纸放下,靠回椅背。 原来如此。 这是为了援助不断,跟美国人表演呢。 继续往下看,发现角落里有一个新闻“畑俊六接任中国派遣军总司令”。 好! 这个畑俊六算是日本的世家大族的,他上任的话,伊原武雄和大内畅三稳了一半了。 之前大内畅三的同文书院被76号和梅机关包围,就是靠这个人的关系解围,这么一来只要圆部和一郎出一点错误就会被替换。 真是完美。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黄东平对着林言喊道:“林医生,克莱尔,赶紧跟我走,带上手术箱,快!” 黄东平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扣。 他身后还跟着三个外科医生,个个手里拎着手术箱,表情严肃。 黄东平说完转身就往楼下跑。 林言和克莱尔对视一眼从桌上抄起手术手套塞进兜里,克莱尔已经提起手术箱,一起跟了出去。 林言和克莱尔上车跟在黄东平车后面,驶出了慈心医院。 去的地方是江苏农民银行。 江苏农民银行在法租界边上,靠近爱多亚路。 那个银行跟重庆方面有往来,算是国府在沪金融网络的一个节点。 车拐进爱多亚路的时候,林言远远就看见了黑烟,周围有巡捕房的巡捕在维持秩序。 银行的门面还在,但玻璃全碎了,门口歪着一辆黄包车,车夫倒在路边,身上盖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棉袄下面是暗红色的血。 林言一脚刹车,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刺鼻,发呛。 银行大堂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制服的,有的趴在柜台上,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成一团。 血从柜台后面流出来,顺着地砖的缝隙淌开,汇成暗红色的一滩。 林言蹲下身,扫了一眼最近的一个人。 四十来岁,戴眼镜,西装马甲,胸口中了两枪,瞳孔已经散了,皮肤冰凉,没了脉搏。 他合上那个人的眼皮,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克莱尔跟在后面,打了个冷颤。 黄东平已经蹲在柜台边上给一个伤员压迫止血。 “这边。”黄东平喊了一声,“活的!” 林言快步走过去。 柜台后面一个年轻职员,二十出头,腹部中弹,肠子从伤口露出来一截,双手死死捂着,脸色白得像纸,嘴里含含糊糊地喊“救命”。 林言蹲下来,从兜里掏出手套戴上,先把露出的肠管轻轻推回去,然后拿纱布垫压住伤口,用绷带在腰上缠了两圈。 “这个先送车上,回去开腹。”他头也不抬地吩咐。 克莱尔已经在旁边给另一个伤员包扎了。 那是个女的,银行柜员,左臂被打断了,骨头露在外面,但人还清醒。 克莱尔一边包扎一边跟她说话,让她别睡。 林言继续往里走。 大堂后面的走廊里还有三具尸体,全是后脑中弹,像是被逼着往里走然后从背后开枪。 血溅在白色的墙面上,一道一道的,像谁拿红漆胡乱泼过。 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里,一个中年男人靠在墙上,大腿根部中弹,动脉可能破了,血正在往外涌。 他还没死,但脸色灰白,嘴唇在抖。 林言扑过去,用拳头压住出血点,另一只手从箱子里摸出止血带,在大腿根部紧紧扎上。那人疼得喊了一声,林言按住他:“别动,再动你就没命了。” 外面传来克莱尔的喊声:“师父,这边还有一个!” 林言转头扫了一眼,地上躺着个穿制服的保安,胸口一个弹孔,但位置偏右,没打中心脏。 林言冲克莱尔喊:“给他加压包扎,送医院!” 现场处置了二十来分钟,能救的都做了止血和包扎,死的已经没救了。 黄东平数了数,一共十一个伤员,六个当场死亡。 两辆车来回跑了两趟,才把人全部拉回慈心医院。 林言没有跟车回去,他留在了最后面。 还有一个伤员躺在银行后面的弄堂口,腹部中弹,肠管外露,情况比柜台后面那个还严重。 救护车已经走了,林言让人从医院又调了一辆车过来,但时间来不及。 他蹲在弄堂口,就着昏暗的光线,直接开始手术。 消毒,铺巾,局麻,开腹。肠管破了三处,内容物漏了满腹腔。 林言一个一个地修补,冲洗,引流。 克莱尔做完前面那个伤员的包扎后跑过来,蹲在旁边给他递器械。 师徒俩一句话没说,手底下配合得像一个人。 关腹的时候,林言直起腰,看了看弄堂口外的大街。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几个法国巡捕站在远处指指点点。 围观的人群围了好几层,踮着脚往里看。 林言把伤员交给赶来的担架队,站起来,摘下手套,对克莱尔说:“快,回慈心医院。” 眼下这个人手术了,暂时稳住了,但之前送回医院的还有一个胸口枪伤的,除了自己和克莱尔其他人不敢下刀,得尽快回去。 第646章 一根绳上的蚂蚱 与此同时 陈默群正在办公室内低着头,他对面的影佐祯昭已经指着他鼻子骂了10分钟。 “你不说话什么意思?我安排你查新四军,你带人去江苏农民银行杀人,你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影佐祯昭骂完还是不解气,但这一次他没有动手。 “影佐机关长,这事你听我解释。” “好好好,我坐这听你解释。”影佐祯昭扯过椅子坐下,“解释啊!” “是这样的,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帝国的利益,你看现在战局紧张,后勤更紧张,唯有经济上成功才能真的扭转局面。而要在经济上获得成功,中储券的发行就是重中之重。 我现在突袭江苏农民银行,就是为了告诉所有人,重庆的银行也不安全了,那些法币以后就是废纸。 只要法币失去地位,中储券就成了理所当然的选择。” 陈默群说到这里,额头上的汗珠已经出来了。 影佐祯昭看了一眼陈默群,冷哼一声: “你就是担心对新四军动手,然后被红党地下党盯上是吧?” “机关长,属下绝无此意。” 陈默群赶紧低下头。 影佐祯昭的气也消了一半,沉默良久后说:“现在你也腾不出事了,接下来军统肯定要找76号的麻烦,让你的人最近注意安全,少死几个。” “是,机关长。” 陈默群还是没抬头。 影佐祯昭没有搭理他,起身拂袖而去。 看着影佐祯昭离去的背影,陈默群松了口气。 至少现在影佐祯昭还不知道他和岩井英一的私下交易,也不知道他这次袭击江苏农民银行就是为了争取时间。 只要76号忙起来,梅机关就没办法催他对新四军和红党动手。 等影佐祯昭走远后,他叫来秋尚福。 “秋尚福,备车,去见岩井英一。” “是!” 半个小时后,陈默群在岩井公馆的沙发上坐下,接过侍从递来的茶,没喝,直接搁在了茶几上。 岩井英一坐在对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陈默群那张写满疲惫的脸。 “岩井先生,我现在承受的压力太大了。”陈默群开口,“就在刚才,影佐机关长到76号,劈头盖脸骂了我十分钟。说我不该动江苏农民银行,说他把查新四军的事交给我,我却带人去杀银行职员。” 他顿了顿,抬眼看岩井。 “我顶住了。我没有把您说出来。” 岩井英一没接这个话茬。 陈默群来干什么,他心里清楚。 诉苦是假,要价是真。 76号刚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军统的报复马上就到,压力是有,而陈默群是用这个来找自己拿补偿。 “陈先生。”岩井英一开口,语气不急不缓,“你的付出,我不会忘。”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递给陈默群。 “事成之后,我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以后通力合作,不分彼此。” 陈默群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一页纸。 上面写了三个名字,后面附了简短的备注。 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第一个名字,梅机关安插在76号情报科的;第二个名字,梅机关安插在行动队的;第三个名字,特高课的,潜伏在76号电讯处。 三个人。 两个梅机关,一个特高课。 陈默群把纸折好,放进内袋,抬头看岩井。 “多谢。”他说,“这三个人我不会动。我会慢慢把他们边缘化,不给岩井先生惹麻烦。” 岩井英一点了点头。 陈默群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军统那边,接下来几天肯定有动作。76号会忙起来。新四军的事……暂时顾不上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直到消失。 岩井英一坐回椅子上,拿起茶几上那份报纸。 头版是蒋的宣言,底下角落里有畑俊六接任中国派遣军总司令的消息。 他的目光在报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报头旁边的日期上。 3月7日。 距离药爷给的期限,4月25日,还剩下一个半月。 他放下报纸,苦涩一笑。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走到了跟红党低头的地步,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跟76号的陈默群之间完成了绑定。 世事无常。 .......... 林言回到医院,赶紧小跑到二楼手术室。 跟他想得一样,手术的各项准备工作已经做好了,就等他回来了。 不得不说,这就是默契。 林言刚拿起手术刀,动作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 无影灯下,伤者的左胸已经铺好巾,消毒液的气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在手术室里。 子弹入口在左胸第四肋间,位置偏外侧。 他切开皮肤和肌肉,撑开肋骨,胸腔暴露出来。 一眼扫过去,肺叶完整,胸膜上没有破口,气管和支气管干干净净。 子弹没进去。 林言愣了一下,随即在肌肉层里摸索。 手指触到一个硬物,卡在肋间肌和后锯肌之间,位置很浅。 他用镊子夹出来,丢进弯盘,叮当一声。 弹头变形了,像是撞过什么东西之后偏了方向。 结合入口的角度和深度,林言判断,这是一颗流弹,从银行外面的街道上打进来的,穿过窗玻璃或者门框,力量已经衰减了大半。 伤者中弹后立刻趴下或者被人推倒,子弹没有继续深入,也没有第二枪补射。 命大。 缝合肌肉层,逐层关胸,最后一针剪线。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林言摘下手套,走出手术室。 门口,克莱尔已经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份刚汇总的伤员名单。 “师父,二楼三号病房那个保安醒了,但.......”克莱尔的话没有说完。 林言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十一个伤员,目前做完手术情况稳定的有五个,加上自己刚做完手术的六个,剩下五个人全没了。 送来的死者数量,加上现场确认死亡的,起码十几个了。 他把名单还给克莱尔,走进办公室,拿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两口。 “林医生。” 门口有人叫他。 林言抬头,发现是褚万霖。 第647章 戴的安排 “褚董事。”林言转身把那份名单递给对方,“11个人救回来6个,现场死了多少我没有统计。” 褚万霖接过名单看了之后,沉声道:“现场死了9个,加上这5个就是14个人,这帮76号的杂碎,这些人都是普通人啊!” 也不怪褚万霖生气。 之前76号的人杀的人都是特务,都是青帮分子,巡捕房他们去收尸也就罢了。 现在他们直接杀冲入银行杀人,杀的都是普通职员,都是平头老百姓,这就有些过了。 这可是动摇法租界治安的事件。 普通人恐慌了,法租界的有钱人可就要外逃了,他们一旦外逃那法租界的税基就动摇了。 褚万霖沉默良久后,拍了拍林言的肩膀,说: “你也要注意安全,现在法租界也不安全了。” 看着褚万霖离去的背影,林言叹了口气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坐下休息。 做了两台手术,一点情报都没有,足以见得这两个人都是没有身份的,而他们却遭受了无妄之灾,确实唏嘘。 抓起一大早没来得及看的报纸,报纸上的内容还是之前的新闻延伸,没什么特别的。 就在看到最后的时候,发现一条关于日军主动放弃武宁,同时临川、鹰潭,征集民夫修路的新闻。 啥情况? 日本人下一步不是应该攻打上高吗? 虽然记不住时间,但绝对不会往临川、鹰潭方向进攻啊。 临川、鹰潭是东,上高是西。 日本人这是搞佯动掩护啊。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戴雨浓会不会出手。 要是出手的话,第11军起码多损失一万人。 不过,林言对戴雨浓已经没太多信心了。 .......... 与此同时,戴雨浓刚看完毛人凤送来的日机轰炸重庆的损失报告。 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 重庆的惨状他见得多了,但每次看到数字汇总上来,还是压不住那股闷火。 一百多条命,五百多间房,说没就没了。 “齐五,第11军的密码本能破译日军飞机的动向吗?” “戴主任,不行。”毛人凤摇了摇头,“负责轰炸的是日军陆海军航空兵,他们只有在协同第11军作战的时候才会有沟通,而且用的密码本也是单独的,我们暂时无法破译。” 戴雨浓点了点头,然后继续问:“日军最近动向呢?” 毛人凤翻开随身带的文件夹,抽出几张电文抄本,递过去。 “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日军最近在赣北方向有大规模调动。表面上看,第33师团在武宁、临川、鹰潭一带征集民夫修路,有向东进攻的态势。但内部电文显示,这只是佯动。” 戴雨浓接过抄本扫了一眼。 毛人凤继续道: “真实目的是向西。第33师团尚未调走,新调来的独立混成第20旅团刚到南昌,日军想趁这个兵力交接的窗口期,对上高方向发动突袭,消灭第九战区在这一带的有生力量。” “第九战区那边怎么判断的?” “他们目前判断日军是往东打。武宁、临川、鹰潭的佯动做得太像了,加上民夫征集规模很大,九战区把主力往东调了一部分。” 戴雨浓听完后点了点头,起身来到毛人凤面前,把那份文件抽过来,拍了拍毛人凤的肩膀: “去,把负责电文的人带到我办公室等着,随时准备动身。” “一个多月前时机不对,现在时机正好,这一次我们的密码本要起决定性作用,现在我得去觐见委员长。” “是,戴主任。” 毛人凤赶紧颔首离开。 他知道戴雨浓安排的用意。 如今整个第九战区完全没搞清楚日军的真实攻击方向,一旦真打起来必然会左支右绌,哪怕胜利也是惨胜。 这个时候,戴雨浓提前觐见委员长,把敌人的意图提前告知,并且加上自己的人去第九战区指挥部提供情报支持。 这么一来,战役胜利的最大功劳就是军统。 完美。 两个小时后,戴雨浓回来了,对着毛人凤在内的一群人高声说道: “各位,委员长呢说了,情报工作做好了可以抵得了千军万马。” “从现在开始,你们要断绝和外界的一切联系,包括你们的父母孩子,你们的亲朋好友,直到战役结束。” “能不能做到。” “能!” 所有人高呼。 毛人凤见气氛还没到位,赶紧高举右手,喊道:“宁静、忍耐、伟大、坚强。” 这八个字是当初戴雨浓定下的特工人员修养信条。 随后,所有人同时高举右手,齐声喊道:“宁静、忍耐、伟大、坚强。” 戴雨浓点了点头,说:“去吧,我等待你们的好消息。” 送走毛人凤等人后,戴雨浓对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戴主任。” “从现在开始,安排各大报纸报道日军罪行,特别是在临川、鹰潭一带征集民夫的暴行,明里暗里暗示日本人要对东边发动进攻。那些笔杆子,那些爱骂人的文人都给我安排上。” “是!” “还有,毛人凤离开重庆的事情严格保密,任何人都不能泄露。” “是!” ............ 3月15日,林言一大早到医院,先去办公室翻了翻桌上的早报。 报纸是昨天定版的,头版还在分析日军在临川、鹰潭一带征集民夫修路的意图,社论标题是“赣北日军异动,东线防务亟待加强”。 底下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民夫在公路边挑土,旁边站着日本兵。 跟在后面的是国府指控日军强征民夫的暴行,表示要在东线给日军迎头一击。 林言扫了两眼,把报纸翻到第二版。 第二版是国际新闻,罗斯福发表讲话,说美国将继续支持中国抗战。 第三版是社会版,法租界公董局又发了一则公告,说近日将加强租界内的人口登记,要求各住户配合巡捕房查验。 他把报纸放回桌上,没太当回事。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报童的声音从弄堂口一路喊进来,清脆而急促:“号外!号外!日军突袭赣西!第九战区急调主力西援!” 第648章 爆!必须爆! 林言抬起头。 克莱尔已经从楼下跑上来了,手里举着一份号外。 他把号外摊在林言桌上:“师父,你看!” 号外头版只有一行粗体大字:“日军强渡锦江!第九战区急调主力西援!” 底下是一段简短的战报: 日军第34师团主力于今日凌晨在飞机大炮掩护下强渡锦江,攻势凶猛。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已紧急下令东线主力回援,但日军推进速度极快,前锋已逼近上高城郊。另据消息,日军第33师团及独立混成第20旅团同时从两翼策应,总兵力约四万余人。 林言拿起号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早报。 早报还在说日军往东打,号外已经在说日军往西打了。 早报是昨天定版的,号外是今天凌晨加印的。 两份报纸摆在一起,一份说东,一份说西,像是两个人在吵架。 克莱尔在旁边嘟囔了一句:“这报纸也太不靠谱了,昨天还说东边,今天就西边了。” 林言没接话,把两份报纸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几秒。 确实挺有喜感的。 但笑完之后,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号外上没有提第九战区的具体应对,只说“已紧急下令东线主力回援”。 如果戴雨浓提前介入,有密码本的情报支持,回援就是有准备的调动。 如果没介入,那就是被日军牵着鼻子走,仓促之间左支右绌。 从时间上算,日军今天凌晨强渡锦江,第九战区如果提前拿到情报,应该已经完成了初步部署。 上高那边,可能已经挖好了工事等着日军来。 希望戴雨浓这一次不要让自己失望。 林言把号外折好,放在早报上面,两份报纸叠在一起,一东一西,一旧一新。 “师父,你说这次谁能赢?”克莱尔问。 林言想了一下:“看第九战区回援的速度。” “那要是回援慢了?” “那就是第二个豫南。” 林言说完叹了口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还在想这一次战局的情况,克莱尔开口了: “师父,我下午要请个假,我老丈人的侄子,就是年夜饭那天你见过的那个,下午要送他出上海,老丈人说我去的话会方便一点,关口不会为难。” “请假就请假,说那么多干嘛,我又不是不批。”林言看了一眼克莱尔很无语。 “多谢师父。” 克莱尔脸上全是傻笑。 上午不算忙,结果克莱尔一走下午就忙了起来。 做了两台手术,走出手术室已经是下午3点,刚喝了口水,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新四军1200余人已经全部完成转移,感谢青鸟付出。望舒。” 好! 比预想的提前了半个月。 这期间也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岩井英一是出了大力的,到时候钱还是得给他。 不过在这之前,得通知大内畅三,让他把迪帕克的事情爆出来了。 下班后,林言拐出巷子后,从储物空间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大内畅三发去了电文。 .......... 此时的大内畅三刚刚接到电话,说第11军已经把钱付到了同文书院的账上。 “这个圆部和一郎真的是,新的战役开始知道把上次的钱付了,这他妈是担心之后遇到问题需要我帮忙,不然这钱他还不会付。”大内畅三随后摇了摇头,“亏钱,但本钱没亏,不幸中的万幸。” 这一次的仓储费和人工费他都搭进去了,虽然不算多,但总归是亏了。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哈依!” 江谷利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文递给大内畅三,“院长,那位的电文。” “好。” 大内畅三接过电文,赶紧拿出那本《啼笑因缘》开始译电。 译电完成后,就一句话:“迪帕克的事情可爆,自己选择。” 看完之后,大内畅三沉默良久后,突然眼前一亮,笑道:“我总算知道那位为什么不让我提前爆迪帕克事件了,他是在等圆部和一郎发动进攻。” “院长,这和第11军进攻有什么关系?”江谷利美适时插话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大内畅三一听这话很受用,“那位是红党的人,第11军发动进攻,这一次有密码本加持,圆部会一败涂地,到时候军部肯定会大怒,自然会安排梅机关要求76号对军统进行报复。 这个时候,迪帕克事件爆出来,加上一把火,76号会疲于奔命。 这么一来,他们新四军进入上海的人可就有机会逃命了。” “确实如此,新四军有一部分进入上海并不是什么秘密。”江谷利美点了点头,随后压低声音问,“院长,那我们到底是爆还是不爆呢?” “爆!必须爆!你亲自去安排,把情报复制成两份,一份送到公董局手上,一份在报纸上给我铺开。” “哈依!” 江谷利美颔首后离开去办了。 大内畅三只感觉神清气爽,抄起武士刀出办公室,在院子里开始舞刀。 一套舞完,他发现自己的刀技又进步了。 他收起刀,坐在石凳上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江谷利美已经在一旁候着了。 见他睁开眼,江谷利美微微颔首: “院长,证据已经送到了公董局董事路易·贝当手上,他和雅克·西蒙的关系很好,肯定会找76号麻烦的,报纸上的消息明天一早就能见报。” “路易·贝当又成了公董局董事了?” 众所周知,之前路易·贝当被踢出公董局。 “是的,维西法国政府的首相就是他们家族的,路易·贝当也因为这层关系直接回到了公董局,据说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副总董。”江谷利美如实汇报。 “好,好,好,风水轮流转啊这是。”大内畅三叹了口气,“按照这个情况往下走,亨利·莫里哀差不多要退居二线了啊。” “院长英明,外面确实有这个传言,据说这个亨利·莫里哀已经在卖他法租界的房子,估计是要离开上海了。” 第649章 陈默群又被打了 第二天一早,林言刚到医院,还没进办公室,就听见走廊里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比平时嘈杂得多。 几个护士凑在挂号处窗口,手里攥着同一份报纸,指指点点。 连挂号处的老张都没在忙,探着身子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林言走过时,隐约听到“76号”“迪帕克”“分尸”几个词。 他快步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桌上已经摆着今天的报纸,头版下半版被一整篇报道占了去,标题又黑又粗: “法籍律师迪帕克惨死76号内幕:绑架、枪杀、分尸灭迹,证据确凿指向沪西特务机关。” 林言拿起报纸,往下看。 报道写得极为详尽,像是有人拿着内部文件一字一句抄出来的。 时间、地点、参与行动的人员名单、关押迪帕克的具体地点、执行枪决的经过,甚至包括尸体被肢解后分送不同方向处理掉的细节,一样不落。 报道末尾附了一段编者按,措辞极为尖锐,直接点名76号是“日方操控的恐怖组织”,说迪帕克之死是“对法租界治外法权的公然践踏”。 林言慢慢把报纸放回桌上。 大内畅三动手了。 今天早上见报,76号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坐下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看底下的后续报道。 第二篇是法国驻沪总领事的声明,说“已向日本驻沪总领事馆发出第三份照会,要求日方在二十四小时内交出涉案人员,否则法租界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底下还有一段,说公董局董事会今天上午将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对日方在租界内一切非法活动的应对方案”。 林言翻到第二版,上面是社会各界的反应。 法租界商会发表声明,说76号的行为“已严重威胁租界内所有居民的生命财产安全”,要求公董局“立即采取行动”。 几个法租界的华人团体也发了声,措辞没那么激烈,但意思差不多。 第三版是国际新闻,英美两国驻沪领事馆都表示“密切关注”。 路透社发了一条短讯,说伦敦方面已经注意到上海法租界的紧张局势,正在评估是否需要对在沪英侨发出安全提醒。 林言把报纸叠好,放在桌上。 走廊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几个刚来上班的医生也在翻报纸。 克莱尔还没来,估计还得踩点才能到。 林言站起来,走到门口,正好看见黄东平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 “林医生,看了吧?”黄东平走过来,压低声音,“76号这次捅大篓子了。” 林言点头:“迪帕克的事,之前就听说了,没想到背后是76号干的。” “何止是干。”黄东平把报纸抖了抖,“抓人、杀人、分尸,一条龙。这哪是特务机关,这是土匪窝。法国人这回是真急了,公董局昨天晚上开紧急会议,据说要讨论是不是把76号在法租界的所有联络点全封掉。” “封了有什么用,他们人又不在法租界。” “那也得表态啊,不然法租界成什么了?日本人想抓就抓,想杀就杀,以后谁还敢住这儿?”黄东平叹了口气,“我听说好几个住在法租界的有钱人已经在打听搬去香港的事了。税基一动摇,公董局比谁都慌。” 他说完拍了拍林言的肩膀,往楼下走了。 林言回到办公室坐下。 他拿起报纸又看了一遍那篇报道,目光停在“分尸灭迹”四个字上。 大内畅三在黑市买的那份证据里,连这个都有?那说明76号内部有人把过程全记下来了,而且流了出来。 能接触到这种级别证据的人不多,要么是行动队的核心人员,要么是陈默群身边的人。 不过这些跟他没关系了。 这篇报道一出,76号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过。 法国人会施压,日本人要应付,梅机关会问责,陈默群得花大量精力去灭火。 而岩井英一那边也跑不掉。 就看他们怎么应对了。 这些情况越乱越好。 ........... 另一边,陈默群上班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影佐祯昭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影佐已经转过身来,一步跨到他面前,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陈默群的头偏向一侧,嘴角立刻渗出一丝血。 他没躲,也没抬手去擦,只是低着头,站在原地。 影佐祯昭把一张报纸拍在他脸上,报纸落在地上,头版那篇关于迪帕克的报道正对着他。 “怎么回事?” 影佐对着他怒吼。 陈默群弯腰把报纸捡起来,快速扫了一遍。 那些细节,那些只有参与行动的人才知道的细节,全在上面。 时间、地点、人员名单、分尸过程,一字不差。 他的脑袋飞速运转,冷汗从额角渗出来。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岩井英一请我帮忙。他说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和平经费到位,对大家都好。我……” “你什么?”影佐打断他,“你帮岩井英一杀人抢房产,然后让人把过程写得清清楚楚送到报馆?” “机关长,属下确实做了,但保密工作没做好,属下失职。” “你干这种事没什么。”影佐祯昭咬着牙, “上海滩上死人,我见多了。你要杀人分尸,你就该把参与这件事的人全部杀掉。参与的人全死了,这件事就是死无对证。现在呢?现在满大街都在传,法国人拿着证据递照会,你让我怎么跟领事馆解释?” 陈默群低下头:“属下一定想办法补救。” 影佐祯昭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摆摆手。 “还补救个屁。”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默群,语气疲惫而冰冷。 “你自己把泄密的人找到,杀了。所有知情人,全部送走。这件事,76号抵死不认。报纸上的东西,只要没有活人出来作证,就是谣言。法国人再闹,闹一阵也就过去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默群。 “至于其他问题,可以通过外交解决。毕竟维西法国和我们是一个阵营,贝当政府不会为了一个律师跟日本翻脸。这段时间你给我低调点,别再惹事。军统那边最近动作频繁,你先把精力放在正经事上。” “是,机关长。” 影佐祯昭没再看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拉开门,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陈默群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报纸,脸上的掌印还火辣辣地疼。 他慢慢走到椅子前坐下,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拿起电话,摇了一圈。 “秋尚福,报纸你看一下,那件事是谁泄密的,查,给我查。”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陈默群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眼眶微微湿润。 第650章 上高会战战报 时间一天天过去,上高会战的报道在报纸上更新。 3月18日中国军队主动让出高安,各路后撤。 然而从3月19日开始,画风突变。 先是第33师团在苦竹坳遭到第70军、第72军围攻,激战两日,伤亡惨重,损失2000人,擅自撤回安义休整。 然后是第49军主力西渡赣江,在泉港附近截击日军赣江支队,歼其大半,随后尾追第20旅团主力,击其侧背。 接着是第34师团在失去右翼掩护的情况下,仍孤军继续西进至上高县境,与第74军第58师第172团接火。 随后第34师团向第74军所在的官桥街、泗溪阵地发起猛烈攻击,不久后被各方兵力包围。 各方报纸都反应过来了,这一次第九战区不一样了,这一次国军根本不是被动防御,有限侧击,这一次完全是一场大兵团合围。 日军的每一次行动都在国军的预测范围之内。 3月29日,上高会战的消息铺天盖地,虽然这个时候还不叫上高会战,叫“赣北之役”。 林言一大早到医院,走廊里已经热闹得不像话。 挂号处的老张手里拿着好几份报纸,跟几个护士说得手舞足蹈。 连平时不怎么关心时局的清洁工阿姨都凑在旁边听,手里还攥着拖把。 林言路过时,隐约听到“围住了”“第34师团跑不掉了”“这次打得漂亮”几句。 他快步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早报已经送到了。 林言坐下来,一份一份翻。 大报纸的措辞确实严谨。 《申报》头版标题是“赣北之役进入决战阶段,第九战区完成合围态势”,通篇引用的是“军事委员会发言人”“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消息”,没有一个字提到密码本,也没有任何一手的战场细节。 措辞克制,语气平实,像是生怕多说了一个字。 《大公报》稍微放开了一点,社论标题是“赣北之役与抗战前途”,从战略层面分析这场会战的意义,说“若能将敌第34师团全歼于上高城下,则赣北局势将根本改观”。 但通篇引用的也都是官方通报,没有超出新闻稿的范围。 林言翻到第三份报纸,是《中央日报》,算是租界打游击的国府机关报。 头版标题是“赣北我军英勇奋战,上高外围歼敌甚众”,措辞比前两份更积极一些,但具体数字一个没有。 他放下这三份,拿起底下压着的小报。 《上海晨报》的标题又黑又粗,占了大半个头版:“上高合围!日军第34师团插翅难逃!”底下是一篇洋洋洒洒的报道,写得绘声绘色,说第九战区此次“运筹帷幄,料敌机先”,日军“每一步都在我军算计之中”。 报道里甚至出现了具体数字,说已经歼灭日军六千余人,缴获大炮二十余门。 再翻一份,是《晶报》。 这份小报平时以社会新闻为主,今天也整版整版地报道上高。 标题更加耸动:“日寇第34师团全军覆没在即,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亲临前线督战!”底下有一篇“战地通讯”,作者署名“本报特派记者”,内容写得跟亲历似的,说“记者在指挥所看到,薛长官拿着电话,对前线部队下达了一道又一道命令,日军动向尽在掌握”。 林言看着这篇“战地通讯”,愣了一下。 薛岳什么时候亲临前线了?上高会战期间,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一直在后方,前线指挥的是罗卓英。 这篇报道写得热闹,但没有一句是真的。 他继续往下翻,在一份叫《东方日报》的小报角落里,看到了一篇真正让他眼皮一跳的东西。 文章标题是“赣北之役大捷内幕:我情报人员破译敌军密码,日军一举一动尽在掌握”。 没有署名,措辞含糊,通篇用的是“据可靠消息”“据接近军方人士透露”这种模糊来源,但核心意思表达得很清楚:第九战区之所以能提前判断日军进攻方向,是因为“我情报部门成功破译了日军第11军的密码本”。 文章最后还煞有介事地加了一句:“据传,此次破译工作由军统局主导,戴局长亲自督办,为会战胜利立下首功。” 林言把报纸放下。 小报就是小报,胆子大,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戴雨浓那边肯定严格保密了,结果这边已经有人在报纸上编故事了。 不过细想一下,这篇报道虽然来源不明,措辞含糊,但核心事实猜对了。 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要么是有人管不住嘴,要么是某个记者听到了风声在瞎蒙。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上高会战的“不寻常”已经被外界察觉了。 第九战区的反应确实太快了,预判太准了。 日军每一步都在合围圈里,第33师团在苦竹坳被围攻,第20旅团在泉港被截击,第34师团孤军深入被包围,这种“料事如神”的表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但猜归猜,没有证据,谁也不能公开说“我们破译了日军密码”。 但小报上这篇东西,也就是博个眼球,没人会当真。 林言把报纸叠好,放到一旁。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上高会战打成这样,第34师团被围,第33师团擅自撤退,第20旅团被打残,圆部和一郎这次算是彻底完了。 革职是必然的。 圆部一倒,大内畅三在上海的压力就少了一大半。 接下来就该给自己搞子弹了。 正想着,办公室电话铃声响起。 林言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大和信弘的声音:“林医生,我是大和信弘,请你即刻来一趟中山医院,拜托了。” “褚董事不来接我吗?”林言问道。 “是这样的,褚董事那边太忙了,他说让我直接联系你,拜托了。”大和信弘声音恳切,“我以我的性命担保,会保证你的安全。” “好。” 林言挂断电话,克莱尔刚好推门进来。 “克莱尔,我出去一趟,这边你盯着。” “是,师父。” 第651章 川喜多彻 林言赶紧下楼,发动轿车朝枫林桥而去。 出示特别通行证过桥拐入中山医院。 下车后,大和信弘已经等着自己了,上前握住林言的手:“多谢林医生,情况紧急,跟我来。” 大和信弘一边快步带路,一边压低声音介绍情况: “伤者是个司机,半个小时前撞了车,方向盘顶到胸腹交界的位置。送来的时候人还清醒,但血压一直在掉。我们做了初步检查,肋骨折了三根,腹腔里有积液,但最麻烦的是胸腹交界的地方,我们拿不准到底是胸腔出血还是腹腔出血,这边几个外科医生意见不统一,没人敢开刀。” 林言没接话,脚步更快了些。 手术室门口,两个护士正在来回跑,手里端着血瓶和器械盘。 大和信弘推开门,林言一眼就看到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色灰白,嘴唇发绀,胸口和上腹缠着绷带,绷带底下渗出来的血已经发暗了。 他走过去,先看监护仪。 血压偏低,心率快而弱。然后俯身叩诊胸部,左侧从第三肋往下全是浊音,右侧相对清亮。 再叩腹部,上腹有移动性浊音,但范围不大。 他伸手按了按伤者的左胸下部,手底下能感觉到骨擦感,肋骨断端在皮下摩擦。 “左侧胸腔大量积血,上腹也有积液,但量不算太大。”林言直起身,“膈肌破了。” 旁边一个年轻医生愣了一下:“膈疝?” “对。”林言已经伸手去拿手套,“肋骨断端往下戳穿了膈肌,胃或者肠管挤进胸腔了。左侧呼吸音几乎听不到,叩诊浊音,不光是血,还有疝入的脏器。必须马上开胸,顺便探查腹腔。” 大和信弘在后面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这边没人做过胸腹联合切口。” 林言没再说话,戴上手套,开始消毒铺巾,麻醉师已经把麻醉面罩安排上了。 护士递过手术刀,他深吸一口气,沿着左侧第七肋间切开皮肤,逐层进入胸腔。 撑开肋骨的一瞬间,积血涌了出来,暗红色的,带着凝块。 吸引器吸掉之后,术野清晰起来。 林言一眼就看到膈肌上有一道斜行的裂口,大约四指宽,边缘不整齐,像是被肋骨断端直接撕开的。 胃的一部分已经从裂口挤进了胸腔,卡在肺下叶和胸壁之间,表面有摩擦伤,但浆膜层还算完整。 “果然是膈疝。”林言低声说了一句。 他先处理胸腔内的出血点。 肋间血管有一处活动性出血,用丝线缝扎。 然后探查肺,左肺下叶有一处浅表的挫裂伤,不深,但渗血,缝了两针。 接下来是肋骨。 三根肋骨断了,其中一根断端尖锐,朝内戳着。 林言用持骨钳把断端复位,修剪掉尖锐的边缘,然后用钢丝固定了两根主要的。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处理膈肌裂口。 把疝入胸腔的胃推回腹腔,沿着裂口边缘修剪坏死组织,然后用丝线间断缝合。缝完一层,再加一层浆肌层加固,确保闭合严密。 然后关胸,放胸腔闭式引流。 做完这些,林言没有停。 他换了一副手套,重新铺巾,沿着上腹正中线切开腹壁,探查腹腔。 胃前壁有一处挫伤,浆膜层破了,但没穿孔,做了浆肌层缝合修补。 脾脏完好,肝脏也没有明显裂伤。 冲洗腹腔,确认无活动性出血和内容物漏出,逐层关腹。 最后一针缝完,林言松了口气,因为各项指标也稳住了。 他摘下手套,刷完手,走出手术室。 大和信弘站在门口,见他出来,微微颔首。 “林医生,辛苦了。” “人没事了。”林言脱下手术帽,头发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膈肌修补加胃修补,肋骨也固定了。术后禁食,胃肠减压,青霉素用上。” “好。”大和信弘点了点头,随后把一条大黄鱼拍在林言手中。 妈的,这么复杂的手术还算一条大黄鱼,林言嘴上没说,但心里还是不舒服。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川喜多彻】 【职务:陆军中佐(东京参谋本部第二部第五课特命调查官)】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川喜多彻于半个小时前从龙华机场下飞机,然后开车沿斜土路前行不到两公里便遭遇对向来车相撞。 2,川喜多彻是奉命从东京来上海独立调查法租界和76号纠纷,彻查迪帕克事件真相。】 卧槽? 这个川喜多彻的职位这么高都敢动手,真是够厉害的。 也不知道是陈默群下的手还是影佐祯昭下的手,或者说是岩井英一干的? 不管怎么样,接下来川喜多彻身边的防卫不会少,日本人绝对会保证他的安全。 ......... 另一边 76号陈默群办公室 影佐祯昭坐在主位上,目光从陈默群扫到岩井英一,又从岩井英一扫回陈默群。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告诉我,川喜多彻的事是谁干的?” 陈默群率先开口: “机关长,我用我的头担保,不是我,也不是76号的人。我一直在忙迪帕克那件事的收尾工作,该杀的我已经杀了,该送走的也送走了。川喜多彻今天到上海,我根本不知道。我连他坐哪班飞机、走哪条路都不知道,怎么动手?” 影佐祯昭看着他,没说话,目光转向岩井英一。 岩井英一微微挺直了腰。 他今天脸色本就不太好,迪帕克事件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他自然脱不了干系。 即便他和影佐祯昭算平级,但此刻他也比对低一头。 “影佐机关长,我可以用天皇陛下的名义发誓,这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甚至不知道川喜多彻这个人被派来上海。” 影佐祯昭沉默了一会儿。 “别看着我了。”他忽然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不是我干的。” 办公室又安静了。 第652章 阿南惟几不一样 三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 如果不是他们三方中的任何一方动的手,那会是谁? 川喜多彻是东京参谋本部派来的特命调查官,半个多小时前才从龙华机场下飞机,沿斜土路往市区走,不到两公里就被对向来车撞了。 对方车辆当场逃逸,车牌是假的。 这种手法,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职业的人干的。 谁能在机场到市区的路上精准地截住一辆刚刚落地的车? 影佐祯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开口:“陈默群,你刚才说你把迪帕克事件相关的人都处理完了?” “是。参与行动的六个人,三个已经处理掉了,另外三个送去了杭州。知道内情的文职人员,全部调离了76号。泄密的那条线,我查到了一个副官,也处理了。” “处理干净了?” “干干净净。” 影佐祯昭点了点头,又看向岩井英一:“你那边呢?沈通死了之后,还有谁知道你和这件事的关系?” 岩井英一沉吟了一下:“除了陈先生,就只有我公馆里的两个亲信。他们跟了我快十年,不会有问题。” 影佐祯昭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 窗外是76号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还没长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 “那就奇怪了。”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三方都没动手,那川喜多彻的车是被谁撞的?难道是重庆的人?还是红党?他们为什么要动一个从东京来的调查官?” 陈默群和岩井英一没有接话。 影佐祯昭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 “川喜多彻是参谋本部的人,级别不低。他来上海是为了查迪帕克的事,结果刚下飞机就被撞了。这件事如果查不出一个交代,东京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他顿了顿, “你们两个,从今天起分头去查。陈默群,你查76号内部有没有人被人收买。岩井,你查上海其他势力最近有没有异常调动。三天之内,我要一个答案。” “是。”两人同时应道。 影佐祯昭拿起帽子,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川喜多彻现在在中山医院,命是保住了,但人还没醒。在他醒之前,你们两个最好把能查的线索都查清楚。等他醒了,如果从他自己嘴里问出什么来,我们就都被动了。”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默群和岩井英一。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大内畅三正在院子内舞刀,脸上带着笑容。 江谷利美在走廊上远远看着,等大内畅三舞完之后才小跑过来,微微颔首:“院长,事办成了,但川喜多彻没死,被那个林言给救活了。” “哦?有意思,大难不死的川喜多彻威力或许更大。”大内畅三脸上的笑容更盛,随后问,“办事的人现在在哪?” “已经处理了,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好,办得漂亮。”大内畅三深吸一口气,“陈默群这下忙不过来了,接下来就是给这个南田洋子添堵了。” 他略微思索后,对江谷利美说, “去,用渠道往外放风,就说南田洋子和陈默群合作密切,其他不用说,这一次76号和岩井公馆都是被怀疑的对象,一旦他们发现南田洋子和陈默群合作密切,肯定会联想。 我要的就是他们联想。” “哈依!” .......... 4月3日,上高会战的消息再次占据了各大报纸的头版。 林言一大早到医院,先把几份报纸都翻了一遍。 大报上用了“上高会战”这四个字,标题是“上高会战我军大捷,日军第34师团溃退”。 底下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国军士兵站在一堆缴获的日军装备前,脸上带着笑。 报道里说,日军此次投入四万余兵力,经过二十余天激战,被第九战区各部合围于上高及周边地区。 第34师团伤亡殆尽,第33师团和第20旅团也损失惨重,最终突围撤出时,只剩下万余人。 日军遗弃的辎重、弹药、车辆遍地皆是,国军正在清点。 林言放下《大公报》,拿起《申报》,内容差不多,但措辞更克制一些,说“日军已退守原阵地,上高一带恢复战前态势”。 没有用“大捷”两个字,也没有具体数字。 他翻到第三版,在角落看到一条短讯,标题是“赣北日军主帅易人”。 林言的目光停住了。 短讯只有几行字:据东京消息,日军第11军司令官圆部和一郎因上高会战失利,已于日前被免职。继任者为陆军中将阿南惟几。 底下附了一段阿南惟几的简介,寥寥数语:阿南惟几,早年曾任侍从武官,长期在天皇身边工作,后历任近卫师团参谋长、陆军省人事局长等职,以“稳健持重”著称。 林言把报纸折好,靠在椅背上。 圆部被免了。 意料之中。 上高会战打成这样,第34师团几乎全灭,第11军元气大伤,如果军部还不拿他开刀,那才是怪事。 但接任的人选,有点意思。 阿南惟几。 侍从武官出身的人。 侍从武官是什么角色?天天跟在天皇身边,端茶倒水,递送文件,陪着天皇看演练。 这种人升迁靠的是关系。 他在天皇身边待得越久,人脉就越广,上面的人信他,下面的人捧他,等他外放的时候,一路都是绿灯。 这种人和圆部和一郎完全是两回事。 圆部是技术官僚,从参谋本部一步步爬上来的,靠的是业务能力,知道怎么打仗,也知道怎么跟上面要资源。 但他性格太硬,得罪了不少人,抢大内畅三的粮就是典型例子,说抢就抢,根本不管别人死活。 阿南惟几不一样。 侍从武官出身的人,最擅长的不是打仗,是做人。 和光同尘,你好我好大家好。 他不会像圆部那样去抢谁的东西,也不会像圆部那样把谁逼到绝路。 他刚上任,需要稳定局面,更需要笼络人。 大内畅三之后偷摸干点小生意,对方也不会真的上纲上线。 这对大内畅三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林言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上高会战结束了。 圆部倒台了。 接下来就该搞子弹了。 捱到下班时间,林言开车出门后,拿出储物空间的二号电台给大内畅三拍去电文。 第653章 迪帕克事件终获解决 此时的大内畅三正在办公室内和石井和男相对而坐。 “大内院长,好久没来你这了,有时候想起来才发觉你这个位置真不错,管的是学生,虽然有情报任务,但名义上还是学校,没有那么多责任。”石井和男喝了一口茶水,然后说了一大堆。 “石井君你说错了。”大内畅三苦笑道,“我们同文书院有事情做,但又不算正式的情报机构,名不正言不顺,好事都轮不到我们,我都习惯了。” “没好事,也不会陷入到非必要的纠纷当中。”石井和男叹了口气,继续开口, “大内院长你是不知道,我刚刚从特高课出来,就是因为南田洋子的事。 她南田洋子和那个陈默群私下联系甚密,现在被法国人怀疑她跟迪帕克事件有关,不去调查一下都说不过去。 你看,南田洋子的特高课是正式的情报机关是吧,那又怎么样呢?遇到坏事就被人盯上,还要我们外务省给她擦屁股。” 大内畅三强忍住,然后转移话题道:“那个迪帕克事件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法国人还揪着不放?” “对啊,还是揪着不放,不过现在谈得差不多了,法国人要面子嘛,只要面子给够,什么都可以谈。”石井和男又喝了一口茶水, “只是现在这帮人还不消停,那个躺在中山医院的特命调查官,东京派来的那个,来了就出事了,不用想就是这帮人干的。 这几天伤养得能搬动了,今天一大早我就把人送上船运回国内了。这事就这么的了,很多事真不能深究。” 两人又聊了一会,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哈依!”江谷利美推门进来,来到大内畅三身后,递给他一份电文,低声说,“那位的,刚收到的。” “大内院长有事,我就不打扰了。”石井和男起身。 大内畅三送石井和男到门口,两人拱了拱手,石井便沿着走廊往外走。 大内畅三关上门,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顺手把江谷利美刚才递来的电文展开,然后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翻得页角起毛的《啼笑因缘》,摊在桌上,开始逐字译电。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对,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写了小半张纸。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电文很短。 “需要子弹,至少20万发,另今日随时可收电文。” “那位真的是等不及了。”大内畅三笑了笑,转头看向江谷利美,“伊原武雄那边怎么说?” “说还要五天左右,但子弹没有20万发,估计就10多万。” “好,去给那位回复,说十日内有消息,注意德茂洋行橱窗的月季。” “哈依!” .......... 林言吃完饭回家后,很快收到了大内畅三的电文。 脑海中完成译电。 “十日内有消息,请注意月季。” 好,10天就10天,就看到时候什么能搞多少子弹了。 眼下新四军转移了,想要再撬动香烟交易肯定不行了,只能用自己身上的大黄鱼交易。 大黄鱼交易的话,保护自己就成了重中之重。 第二天一早,林言在巷子口吃早饭。 稀饭配包子,刚咬了一口,报童的吆喝声就响了起来。 “号外号外!迪帕克事件尘埃落定!法租界与日方达成协议!” 林言放下筷子,摸出一块大洋,朝报童招了招手。 报童跑过来,把报纸塞进他手里,找了零钱,又扯着嗓子跑远了。 林言摊开报纸。 头版头条,通栏标题,黑体大字,比上高会战那天的号外还醒目:“迪帕克事件终获解决,法租界与日方达成协议”。 他往下看。 报道写得四平八稳,语气像是外交部公报。 核心内容几句话就说清楚了: 公共租界工部局从中调停,法租界公董局与日本驻沪总领事馆达成协议。雅克·西蒙抵押给东方汇理银行的那几处房产,由工部局出面收走,作价转让,款项支付给东方汇理银行。至于迪帕克的死亡吗,报道里用的词是“失踪”。 没有提到76号,没有提到绑架,没有提到分尸,没有提到岩井英一,没有提到陈默群。 一切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失踪。” 林言把这两个字看了两遍。 法租界闹了将近一个月,照会递了三回,公董局开了紧急会议,商会发了声明,英美领事馆表示关切,路透社发了短讯。 结果最后就换来两个字:失踪。 而实质性的结果是什么呢? 几处房产,从岩井英一嘴里抢出来,工部局做中间人,钱付给东方汇理银行,银行拿回本金,房子归了工部局。 岩井英一竹篮打水,陈默群躲过一劫,法国人保住了面子,美国人趁机捞了实惠。 好一个“失踪”。 林言把报纸翻到第二版。 上高会战的后续报道被挤到了这里,标题是“上高会战大捷,全国各界隆重庆祝”。 底下是国府的庆祝活动,重庆开了祝捷大会,蒋委员长亲致训词,军政部长何应钦发表讲话,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通电嘉奖前线将士。 洋洋洒洒一整版,全是热闹。 林言把报纸折好,压在稀饭碗旁边。 迪帕克事件就这么结了。 对林言来说,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跟他没有直接关系。 他只是围观了一场狗咬狗的好戏,顺便确认了76号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会疲于应付。 现在戏落幕了,76号虽然丢了面子,但没伤到筋骨。 好嘛。 该了解的事情差不多了解了,岩井英一的钱也可以付了。 红党的信誉还是要稳住,提前付钱,也方便以后可能出现的第二次交易。 想到这里,林言赶紧吃完饭,然后给了钱上车,拿出纸和笔写下一句话,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 随后一脚油门往医院赶去。 路过许伯年的许氏药材铺,放慢车速,经过信箱的时候,拿出小球手一抖弹入信箱。 做完这一切,林言再一脚油门,直奔慈心医院。 刚到医院门口,便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医院门口。 第654章 南田洋子的操作 是褚万霖的轿车,林言记得车牌。 果然,林言的车一靠近,车窗摇了下来,褚万霖对林言招了招手。 这是有事找自己啊。 停好车,林言走出医院大门,上了褚万霖的副驾驶。 “褚董事,这是有事?” “有,确实有事。”褚万霖递给林言一份文件,“你看看。” 林言接过文件,发现文件里是一个新四军人员的基本信息,林言翻开文件,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调查材料,字迹工整。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周德望,男,二十岁,原籍安徽无为,现任新四军第2支队第4团第3营第7连连长。 底下一行小字注着:1941年1月随突围人员入沪,化名沈阿宝,以沈广雄侄子身份掩护,3月中旬由沈广雄安排送出上海,返回苏北根据地。 林言翻到第二页,一张黑白照片用回形针别在纸上。 照片里的人穿着灰布棉袄,瘦长脸,浓眉,嘴角微微上翘,像是拍照的人喊了一声“笑一笑”。 正是年夜饭那天在克莱尔家见到的那个年轻人,坐在沈广雄旁边,话不多,闷头吃饭。 林言把文件合上,抬头看褚万霖。 褚万霖靠在驾驶座上,目光平视前方,语气不紧不慢: “那天下午克莱尔送这个人过卡子,关口的人觉得他手上有茧,不像普通跑单帮的,就多看了两眼。我接手核查了半个月,确认了他的真实身份。”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了林言一眼。 “也查了克莱尔,查了你,查了沈广雄。最后确认,这件事跟你和克莱尔都没关系。克莱尔就是个热心肠,被老丈人使唤了一趟。你更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拖到今天才来告诉你。” 林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又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上的照片,眉头微微拧起来。 “沈广雄……” “对。”褚万霖笑了笑,“沈广雄这个人,要么本身就是红党,要么就是替红党做事。他那个侄子,在新四军里是连长,不是什么跑单帮的。克莱尔是他女婿,这层关系以后很麻烦。” 林言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递回去。 “褚董事,这事你告诉我,是……” “提个醒。”褚万霖接过文件,随手塞进扶手箱里,“你跟克莱尔是师徒,但沈广雄这条线,以后能远就远。法租界这边现在盯红党盯得紧,迪帕克事件之后,法国人对日本人在租界里搞事很敏感,但同样也不想红党渗透。两头都得罪不起,就只能两头都防着。你一个外科医生,犯不着沾这些。” 林言点了点头,表情沉重。 “我明白了。沈广雄那边,我本来就没什么来往,也就是过年吃顿饭的交情。以后少走动就是。” “你心里有数就行。”褚万霖随后话锋一转,“还有克莱尔,他父亲是维系法国的高官,我们不好明面提醒,你得照看好他,一旦有什么情况及时通知我,不要出事了。” “好,一定。” 林言认真点了点头。 随后褚万霖发动了轿车,林言也跟着下车,送走对方。 回办公室等了一会儿克莱尔便来了,笑呵呵的,无忧无虑。 看到林言看他,跑过来问:“师父,你一大早盯着我干啥?” “你脸上有花,行了吧。” “哈哈哈,师父你也学会开玩笑了。”克莱尔嘴上说着,脸上的笑容已经出来了,抓起一份病历,对林言说,“师父,我去一号病房看看,昨天做了手术的。” “好,去吧。” 看着克莱尔离开的背影,林言摇了摇头。 万万没想到,克莱尔的老丈人竟然也帮红党做事,之前还担心对方有其他身份呢。 ......... 与此同时,南田洋子正在办公室内闭目养神,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节奏是她熟悉的节奏。 “进来。”南田洋子没有睁开眼。 “哈依!”果然外面传来平古英二的声音。 随后平古英二小跑进来,微微颔首,将一份报纸放在桌上,说:“课长料事如神,昨天石井长官来了之后,你说不需要做任何事,自然有人解决,果不其然,就在刚刚报纸上报了,外务省已经和法租界谈妥了。” “我就说吧。”南田洋子缓缓睁开眼睛,将那份报纸拿起来扫了一眼, “看吧,石井长官昨天来就是诈一诈我,看我跟那个迪帕克事件有没有关系,什么让我们调查,让我们自查那都是套话。 也不想想,我南田洋子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吗?现在没办法了,锅甩不出去了,就去和法国人谈和了,问题也解决了。 说白了,所有人都知道,法国人根本就不是要什么真相,他们只是想要钱,想要那几栋房子,不想让他们那个东方汇理银行亏了,就这么简单。” “课长英明。”平古英二一脸佩服,微微颔首,“对了课长,那个伊原武雄我们还对付不对付?” 南田洋子冷哼一声,站起来:“对付个屁!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光景了,第11军是阿南惟几当政,这个人可不是圆部那种嫉恶如仇的人,你给他递刀子,他转头调查你都有可能。” “那陈默群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我去找他一趟呗。”南田洋子绕过桌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平古君。” “属下在!” “如今第11军新败,华北那边的乱战还没有完全结束,军部那边的败绩肯定要找地方发泄,要找地方甩锅,接下来你安排兄弟们忙起来,记着,只要看起来忙就行。” “哈依!” 平古英二还低着头,南田洋子已经离开了。 半个小时后,南田洋子已经坐在了陈默群的办公桌对面。 “陈先生,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伊原武雄的事。”南田洋子眉头紧锁,停顿了几秒才开口, “你也知道,那个阿南惟几是个溜须拍马的家伙,性情难测,现在给他递刀子让他对伊原武雄动手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我今天来找你就是跟你商量商量,这事能不能缓缓?” 第655章 汉口方向,敌机异动 “缓缓?”陈默群冷哼一声,“缓缓他阿南惟几就会离开?” “陈先生说的是,阿南惟几这个路难缠,那就只有放弃之前的路线,直接对大内畅三动手。”南田洋子嗟叹一声,“哎,据我了解,大内畅三的老师是黑泽铁心,东京帝国大学的汉学泰斗,也不好对付。” 办公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良久陈默群才抬头看向南田洋子:“好,我知道了,这件事先这样吧,过段时间我再来安排,如今这个情况我们都低调一点。” “确实如此,昨天我还在报纸上看到报道,说你我联系密切,我也担心有人把这个拿来做文章。”南田洋子随后话锋一转, “反正不管怎么样,我这边一找到机会就来跟你商量,我就不信他大内畅三没有弱点。还有他大内畅三这么长一段时间没有买卖军需,我就不信他能一直忍着。” “确实如此。”陈默群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南田洋子见气氛差不多了,站起身微微颔首说: “陈先生,还有件事我总觉得应该告诉你。” “南田课长请讲。” “你们76号那个叫冯福敏的,本名其实叫地福敏之,是满铁的人,后面转给我们特高课了,这件事确实不是我不提前告知,完全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南田洋子语气诚恳。 “有这事?”陈默群其实通过岩井英一早知道了这件事,没想到南田洋子会主动说出来。 “有,所以我现在想把这个人带走,并且会向上汇报,就说他暴露了。”南田洋子说完,笑了笑。 “有心了。”陈默群点了点头,“我们之间扯平了,大内畅三的事情我会自己处理,南田课长之前的事我也会把它忘了。” ........... 与此同时 戴雨浓刚参加完上高会战的庆祝宴会,酒喝了不少,脸微微泛红,但步子还算稳。 毛人凤扶着他进了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 “戴主任,要不要直接休息,这会就不要忙工作了。”毛人凤劝道。 “不行。”戴雨浓甩了甩头,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凉茶灌了两口,“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时刻关注日本人的行动。上高打完,圆部滚蛋,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去,把最新的电文给我拿来。” 毛人凤见他态度坚决,没再劝,转身出去,片刻后抱着一摞电文抄本回来,放在桌上。 戴雨浓一份一份翻。 大部分是各地军统站的例行汇报,没什么特别的。 还有日本人已经确认了第11军密码本泄露,这件事都上报纸了,对方不发现就奇怪了。 翻到第三份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汉口方向,敌机异动。 具体内容是:今日下午,汉口王家墩机场有大批日军轰炸机集结,数量约四十架,另有战斗机护航编队同步调动。 机场周边警戒加强,地勤人员连夜装弹。 戴雨浓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脑子里飞速盘算。 汉口到重庆的直线距离,轰炸机巡航速度,油量,载弹配置。 他做过太多次这种计算了。 “不对。” 他猛地站起来,把电文拍在桌上。 “最多两个小时,敌机差不多要来重庆了。空袭要来了。” 毛人凤脸色一变:“戴主任,您确定?” “确定。”戴雨浓已经抓起电话,摇了一圈,“接侍从室。”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 戴雨浓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日机空袭,两个小时左右,请确保委员长安全。” 对方显然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弄得一愣,但戴雨浓没给对方追问的机会,已经挂了电话。 他放下话筒,转向毛人凤,语速极快: “安排电台直发密电重庆防空司令,就说汉口方向敌轰炸机四十架已起飞,预计两小时内到达,安排监视拦截。再通知军统重庆站各处,严防日特趁乱行动,重点保护电厂、水厂、通讯枢纽。” “是。”毛人凤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戴雨浓叫住他,“一个小时内确认消息后,安排各界通知民众躲避。报纸、电台、各区公所,全部动起来。时间紧,用最直接的方式,别走那些层层下发的程序。” “明白。” 毛人凤快步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戴雨浓独自站在办公室里,拿起那份汉口来的电文又看了一遍。 四十架轰炸机,从汉口到重庆,航程大约两个小时。 午后空袭,日军不是没干过,等看到飞机再躲避可就来不及了。 此时他的酒已经醒了大半,推开门看了一眼曾家岩旁边的防空炮塔,又看向下方的重庆市区,这会雾气散了大半。 重庆的雾气在正午确实小不少,对日机来说视线最好。 他要在这里亲眼看看这次轰炸,因为重庆的航空兵已经相当于没有了。 苏联航空兵撤离后,应对日机轰炸就只能靠地面火力网了。 一个多小时后,毛人凤小跑来到戴雨浓身后,低声汇报: “戴主任,忠县观察点传回消息了,算是我刚才回来的时间,预计还有10分钟敌机就到了,要不要进防空洞?” 戴雨浓抬手拒绝,语气平静却不容商量:“不用。我不去,你也跟我一起看看日本人的罪行。如果真炸到我这来了,我也认了。” 毛人凤张了张嘴,想再劝,但看到戴雨浓的目光,把话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站到戴雨浓身侧,两人就这么站在曾家岩的半山腰上,面朝东方。 山下的重庆市区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长江和嘉陵江在朝天门交汇,江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街巷里已经空了,刚才的慌乱过后,人全钻进了防空洞和地窖,只剩下几条野狗在巷口游荡。 远处,防空炮塔的轮廓像几根瘦长的刺,戳在灰蓝色的天幕下。 戴雨浓看了一眼手表。 按照忠县观察点的通报,敌机还有十分钟。 十分钟后,东面的天际线上出现了几个黑点,像是谁在一张宣纸上撒了几粒芝麻。 黑点越来越密,越来越大,从几个变成十几个,又变成几十个。 沉闷的引擎声从远处滚过来,像低音鼓在云层里敲,越敲越近,越敲越响。 第656章 价格同意,请等消息 毛人凤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戴雨浓没有动。 他盯着那些飞机,看着它们从高空压下来,先是编队整齐的雁阵,然后散开,分批次俯冲。 第一波投弹的是轰炸机,炸弹从弹舱里落下来,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像成群的鱼坠入深水,无声无息。 几秒后,地面炸开。 火光先从朝天门方向腾起来,然后是下城区,再然后是上城区。 爆炸声滞后,一秒钟,两秒钟,最后汇成一片闷雷般的轰鸣,在山城之间来回撞,撞得人耳膜发麻。 戴雨浓的目光越过那些爆炸点,朝西北方向看。 委员长官邸在曾家岩的东侧,离他们站的位置大约两里路。 第一波轰炸过后,日机并没有散去,第二波俯冲的机群明显偏向了那个方向。 炸弹落下去,浓烟腾起来,炸点集中在官邸周边,有几颗甚至落进了附近的院子。 爆炸的冲击波扬起的尘土,隔着两里路都能看见。 但官邸的主体建筑还在,防空洞的入口被烟遮住了,看不清有没有被炸塌。 毛人凤小声说了一句:“幸好委员长提前进了防空洞……” 戴雨浓没接话。他继续看着。 第三波日机没有继续炸官邸,而是转向了上城区,炸弹落在居民区密集的地带,几处火光同时腾起,浓烟连成一片,把半个天空都染黑了。 轰炸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日机撤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浓烟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废墟上,像是给死去的城市镀了一层虚假的金边。 他们这边始终没有炸弹落下来,最近的炸点在委员长官邸周边,离他们站的位置还有一段距离。 戴雨浓站了二十分钟,脚没挪。 等最后一丝引擎声从东面消失,毛人凤轻声开口:“戴主任,炸完了。” “嗯。”戴雨浓转过身,往山下走,步子不急,“你去安排人统计伤亡,通知防空司令部清理弹坑,让军统站查一查有没有日特趁乱搞事。” “是。” 毛人凤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问:“戴主任,您刚才为什么一定要站在这儿看?” 戴雨浓沉声道:“看一次,记住一次。以后指挥空袭预警,心里就有数了。” .......... 时间很快来到林言值夜班的4月8日。 这段时间,各方都归于平静,哪怕是军统和76号的纷争都按下了暂停键。 林言值夜班也没有任何急诊,到了4月9日早上,在沙发上睡了一晚上的林言起身交班开车出了医院。 轿车拐出医院后不久就路过宝昌路德茂洋行,猛然发现橱窗内有一盆月季。 好家伙,这才五天子弹就到了? 大内畅三办事还是效率。 林言想到这,马上方向盘一拐,拐向皇后饭店,同时从储物空间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大内畅三发了一个长音。 做完这一切,林言收起电台和电瓶,一脚油门赶到皇后饭店。 林言在皇后饭店靠窗的老位子坐下,点了面包、黄油、果酱、牛奶,又加了一份煎蛋。 服务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黑马甲。 他把东西端上来的时候,林言低头看了一眼。 黄油碟子里只有薄薄一片,比之前少了大半。 牛奶杯里的量倒是没变,但旁边那壶咖啡明显淡了。 “今天黄油怎么这么少?”林言随口问了一句。 服务生微微弯下腰,压低声音: “先生,您还不知道吧?现在是配给制了。黄油和牛奶都是按人头限量供应,特别是黄油,全靠进口,海运现在不畅通,量比之前少了很多。我们也没办法,只能减量,希望您理解。” 林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毕竟物资短缺是事实,没必要为难对方。 服务生连连抱歉,林言摆了摆手,对方这才离开。 林言刚吃完半块面包,储物空间里的二号电台便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了译电。 “子弹20万发,500条大黄鱼,请确认交易和送货方式。” 怎么才20万发? 还他妈要500条大黄鱼。 这大内畅三真是坐地起价啊。 之前200万发,3000条大黄鱼,按照这个比例算,20万发子弹也只需要300条大黄鱼啊。 怎么到这就成了500条? 林言一脸不舒服,三两下吃完,把两个大洋往桌上一拍起身出门,准备赶紧去给大内畅三回电文,500就500,子弹很重要。 还没走到车边,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先生请留步!” 林言回头,那个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生追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袋,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 他跑到林言面前站定,先把腰弯下去,语气又急又诚。 “先生,实在对不住。黄油的事是饭店的问题,让您吃得不痛快了。这都怪我们没提前跟客人解释清楚,不是您的错。这点小意思,请您务必收下。” 他把牛皮纸袋双手递过来。 林言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跑得脸都红了,围裙角还攥在手里,显然是追出来之前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不用这样。”林言说。 “先生,您收下吧,就是一点心意,不值什么钱。”服务生把纸袋又往前送了送,“下次您来,我一定给您多留一份黄油。” 林言接过纸袋,隔着牛皮纸摸了一下,里面是个小方盒子,轻飘飘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服务生又鞠了一躬,这才转身跑回店里。 林言把纸袋搁在副驾驶座上,他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把纸袋拿过来,单手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个铁皮小盒,打开来,是三块巧克力,用锡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 巧克力。 在配给制下,这东西不便宜。 一个饭店服务生能拿出三块来送人,算是下了本钱了。 林言把盒子盖上,随手放进储物空间。 发动轿车缓缓驶入街道,然后迅速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大内畅三发去电文。 “价格同意,请等消息。” 第657章 浦东南汇七仓墩 眼下20万子弹还得分开运输,之前从贺全安那里搞了3000发子弹,现在他们的子弹应该也不算多。 毕竟之前三万发子弹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能剩下一万发都不错了。 能给他搞点子弹过去,那军统的战斗力提升,自然会在正面给76号打击,相对的红党的压力也会很多。 这就叫小投资大回报。 大部分子弹要送到浦东去,送到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手里,但现在还需要一个收货地址。 想到这里,林言又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给延安发去了电文。 ........... 此时浦东南汇的一处祠堂内,一张八仙桌,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八仙桌两边是连柏生和王才林,以及一个坐在旁边做会议记录的政委。 “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连柏生用指节敲了敲地图上的三个点, “鬼子在周浦、新场、惠南都设了据点,每个据点一个中队,伪军两个团散布在中间。咱们的活动范围就压缩在这几个镇子之间的水网地带,东西不到二十里,南北不到十五里。再这么缩下去,不用鬼子来打,咱们自己就困死了。” 王才林粗声粗气地接话: “南渡浙东,从杭州湾走,这是唯一的出路。可连接近杭州湾都做不到,中间隔着鬼子两道封锁线,咱们手头这点人,硬冲就是送死。必须发动一次战术穿插,把鬼子伪军的压缩部署打乱,撕开一个口子,后面的队伍才能跟着过去。” 连柏生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烟,点上,吸了一口。 “武器弹药什么情况?” 王才林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一个布袋子,往桌上一倒。 几颗子弹滚出来,碰得叮叮当当响。 “你看看吧,就这么寒碜。步枪算好的,平均每个战士十发子弹。轻机枪两挺,每挺配弹不到二百发。手榴弹倒是还有一些,可那玩意儿打游击够用,真要往浙东突,火力上完全不够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想从上海那边搞点走私货,现在76号卡得紧,子弹打一发少一发。” 连柏生把烟掐灭在桌角,沉默了一会儿。 “得搞点子弹了。”他拿起一颗子弹,“我手里的子弹打游击还够用,但要去浙东,这点家底带不过去。至少得让每个战士多二十发,机枪弹翻一倍,不然过去就是白给。” “去哪搞?”王才林摊了摊手,“上海那边现在风声紧,伪军那边倒是能买,但价格黑得离谱,我们那点经费……” 话音未落,角落里的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是电台! 政委已经迅速冲过去,戴上耳机开始记录。 连柏生和王才林也屏住呼吸,等待结果。 因为这部电台是他们跟新四军和延安联系的唯一通道,现在电台响了,肯定是命令来了。 不多时,政委译电完成,把电文递过来。 电文上就一句话: “请提供子弹接收地点。望舒。” 看完电文,连柏生热泪盈眶,赶紧拍了拍政委的肩膀说:“政委,赶紧回复延安,让安排人运到浦东南汇七仓墩,快!” “是!”政委赶紧去回电文。 连柏生随后一拳砸在桌上,说:“好,太好了,这次要是有3000发子弹,我们完全可以打破眼下的局面,要是有5000发子弹,老子还可以拉一个大队起来。” “队长,不管子弹来多少,我们现在的作战计划全部得推倒重来。”王才林说道。 “对,得推倒重来,得推倒重来。”连柏生一边点头一边把目光重新聚焦在桌上的地图上,指着新场的据点说: “我们拿到子弹后完全可以派出一半人攻击新场据点,火力猛一点,只佯攻不冲锋,以鬼子和伪军的尿性肯定马上联系周浦和惠南据点前来支援。 我们的机枪和枪法最好的战士打阻击,尽量做到多缴获枪支弹药,打好一仗,什么都回来了。” “对,打好一仗,什么都回来了。”王才林心里的那股气也起来了,看着地图说,“到时候别说去杭州湾了,我们还可以跟各处的基层武装联络上,整个浦东都活过来了。” “好,通知下去,各大队做好准备,等待战斗命令。” “是!” .......... 晚上11点半,林言已经睡下,这时候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浦东南汇七仓墩。望舒。” 林言得到这个地方后,眉头一皱,赶紧起床找了一份上海地图查看,发现七仓墩是浦东南汇一个靠海边的小村庄。 好吧。 现在的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已经被压缩到了海边,这要是不打开局面就面临覆灭了啊! 之前的3000发子弹让他们支撑到现在已经不错了,这一次20万发子弹直接给他们17万发,只留三万发给贺全安。 就这样! 但接下来要考虑的问题是把大黄鱼怎么送到大内畅三手中了。 之前跟大内畅三交易的时候让他在法租界巨福路2号小院取过一次黄金。 这个巨福路2号小院是红党外围租下来的,但现在已经被列为不安全区域,自己可以用,但不能露面。 因为一露面就有可能被大内畅三发现身份,没有必要。 倒是可以把这里用来给贺全安取子弹用。 明天再考虑怎么放置大黄鱼,放置好后再把大黄鱼的位置和送货地址发给大内畅三。 第二天一早,林言一大早吃完饭开车出门,一边走一边思索放置大黄鱼的位置。 需要大内畅三方便去取,还得不被其他人误打误撞发现,这个地方还真不好找。 就在此时,轿车驶入了宝昌路,瞟了一眼德茂洋行,橱窗里已经没有了月季,但德茂商行的隔壁正好有个包子铺。 德茂洋行,多好的地方! 我直接给他放德茂洋行里面,这可就太安全了。 想到这里林言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向包子铺。 第658章 就三个木箱 包子铺在德茂洋行隔壁,靠近摊位瞥了一眼橱窗内的一个木箱,心念一动,将550条大黄鱼放入木箱中。 这时候,包子铺老板娘笑眯眯地探出头来。 “小伙子,要肉包还是菜包?” “两个肉包。” “好嘞!”老板娘掀开蒸笼,白气腾地涌上来,她拿夹子夹了两个肉包,用油纸包好递过来,“趁热吃啊。” 林言接过包子,直接就是一口,咽下去然后转头对老板娘说:“老板娘,包子不错。” “下次再来啊!”老板娘满脸都是笑容。 “好。” 林言一边走一边点头。 上车后,林言吃掉一个包子然后把剩下的一个用油纸包好,然后发动轿车一脚油门开出几十米远,然后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大内畅三发起电文。 发完电文后,到医院刚好踩点到,和克莱尔碰了个正着。 下车后把油纸包好的包子递给克莱尔:“克莱尔,师父给你带了一个包子,太好吃了,师父买了两个给你留一个。” “谢谢师父。”克莱尔接过报纸,打开油纸一口咬下去,然后赶紧给林言竖起大拇指,“好吃。” “这个包子铺在宝昌路,我也是刚发现的,真的好吃。”林言说道。 “师父,下次我想吃了跟你说,给我带啊。”克莱尔说完又咬了一口。 林言等的就是这句话,随后微微点头:“好,给你带,给你带。”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然后上楼进了办公室。 ........... 此时的大内畅三正在院子里舞刀。 最近他过得太舒心了,南田洋子和陈默群都忙得不可开交,没工夫对付他和伊原武雄。 而自己的大黄鱼早已经转移,目前自己除了每个季度给银行结利息,其余的时间只需要考虑怎么挣钱就行了。 舞完刀,江谷利美已经在一旁候着了。 他把武士刀递给江谷利美,问:“是那位来消息了?” “是的院长,电文已经放在您的办公桌上了。” “好。” 大内畅三笑着迈步走向办公室。 回到办公桌后坐下,然后拿出那本《啼笑因缘》,译电很快完成。 “550大黄鱼,德茂洋行木箱,其中50条为运费,17万至浦东南汇七仓墩,3万至法租界巨福路2号小院。” 看完内容后,大内畅三心头一震,颤颤巍巍地把那份电文递给江谷利美,说:“你,立刻马上去一趟德茂洋行,看看那550条大黄鱼是不是在洋行内。” “哈依!” “等等!”大内畅三还是觉得不合适,略微思量后说,“我们一起去。” 20分钟后,两人出现在了德茂洋行。 大内畅三出现在德茂洋行后,洋行内的所有人都知道出大事了,赶紧把大门关上,所有人集合在一起等待大内畅三训话。 大内畅三扫了一眼所有人,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些人里面就有那位的人。 但那位是不能独自的,只得对所有人摆了摆手。 这些人跟大内畅三并不算亲近,根本不知道大内畅三的意思,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 这时候,江谷利美沉声说:“待着干干嘛,还不回避!” “哈依!” 所有人微微颔首,赶紧去后院,洋行大堂只剩下大内畅三和江谷利美两人。 大内畅三扫了一眼洋行内部,说:“木箱就三个,利美,你去看一看在哪个里面。” “哈依!” 江谷利美径直走到前台,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先去打开前台后面的木箱,都是票据,然后再打开角落里的木箱,全是资料,随后把目光放在橱窗的木箱。 按道理讲,橱窗是最不可能的。 因为这里最明显了。 如果在这里动木箱,整个洋行的人几乎都能看到,而且外面大马路上的人也可以透过橱窗看到。 但这里已经是最后一个木箱了,她还是拿着钥匙走了过去。 “咔”钥匙打开,然后揭开箱盖。 下一秒,一堆大黄鱼映入眼帘。 大内畅三冷哼一声走过去,看着木箱内的大黄鱼,看了良久才对江谷利美说:“你去把车开到门口,再找几个黑带着来,你一个人分个10来次把东西搬上车。” “哈依!” 江谷利美微微颔首,赶紧去处理。 她虽然是个女的,但这些大黄鱼就300多斤,四五次就能搬完,10来次完全是不希望外人看出端倪。 不到20分钟,大黄鱼搬完了,大内畅三先上车,江谷利美则是去后院吩咐了几句,这才出门上车。 上车后,大内畅三将一个袋子递给江谷利美:“你拿着这50条大黄鱼,去一趟通运堂,把事办了,该运到哪里就运到哪里。” “哈依!” 江谷利美颔首后接过袋子,拎了拎分量,然后下车。 大内畅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收回目光,发动引擎,一脚油门往西开去。 轿车拐进沪西一条僻静的马路。 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枝叶茂密,遮得整条路阴阴凉凉的。 他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铁门前停下,按了两声喇叭。 铁门从里面拉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迎了出来。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脸白净,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大内院长,很高兴为您服务。” 大内畅三开车进去后从车上下来,拍了拍后座的车门:“500条大黄鱼。还是老规矩,存入花旗银行纽约本部,存单还是那个户头。” 年轻人微微颔首,朝门里招了招手。 里面又出来两个人,穿着同样的灰西装,动作利落,一言不发地开始从后座搬东西。 两个人一人一趟,搬了几趟搬完。 搬完之后,大内畅三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说:“还是那句话,让你的人嘴巴严实点。” “大内院长放心,他们是专业的,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泄露客户的信息。”年轻人神情严肃,微笑说道。 “这我相信,毕竟我手上有你们三个人的家庭信息,父母儿女信息,大家相安无事最好。”大内畅三语气平淡地说道。 “是是是,是是是。”年轻人点头哈腰。 大内畅三没有回应,直接上车发动轿车离开。 第659章 治你小子还不是轻轻松松 当天下午4点,林言查完房出来,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储物空间的二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巨福路2号已到货,南汇七仓墩预计明天晚上到货。” 好啊。 这就到货了。 看来得尽快给贺全安去消息了。 刚进办公室,林言就看见克莱尔在那看报纸,得把他支出去。 随后林言赶紧把脸板起来,眉头一皱,放慢脚步,一步一步走到自己办公桌后面坐下。 克莱尔看报纸看着看着,抬头瞥了一眼林言,又低头继续看。 过了几秒,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又抬起头来。 林言坐在办公桌后面,脸板着,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目光落在桌面上,一言不发。 克莱尔放下报纸,盯着师父看了两秒。 林言平时虽然话不多,但从来没有这样过。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冷得像块铁。 “师父,怎么了这是?” 林言没有回答,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克莱尔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站起来,走到林言桌前。 他脑子里飞速地转,开始回想今天一整天有没有出什么差错。 今天没有安排手术,上午查房的时候,1号病房那个阑尾炎术后恢复不错,3号病房的胆囊炎也稳住了,5号病房的胃穿孔愈合良好,引流管今天拔的。 门诊那边,自己上午看了十几个病人,没有出任何差错。 下午查房的时候,所有住院病人的情况都跟护士交代清楚了,医嘱也写了,药也开了。 克莱尔又想了一遍,自己有没有说错话。 昨天林言给他带包子,他说下次想吃让师父再带,师父答应了。 今天早上来的时候,自己说了什么? 哦对了,说了句“师父早”,然后就去查房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跟护士长聊了几句,没什么特别的。 那是怎么回事? 克莱尔的心越跳越快,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桌上文件整整齐齐,器械柜锁得好好的,窗台上的花盆也没碰倒。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2号病房! 2号病房住的是个肋骨骨折的病人,昨天下午收的,今天上午查房的时候情况还算稳定,但师父当时说了一句“下午再复查一下”。 后来自己忙着写病历,把这事给忘了。 克莱尔的汗一下子从额角冒出来了。 “师父,我……”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解释不如赶紧去做。 他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我去看看2号病房,上午师父说下午要复查的,我这就去。” 说完,他没等林言回应,转身就往门口走。 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侧身一让,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门关上。 林言这才抬起眼,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微微一笑。 治你小子还不是轻轻松松。 他随后拿出纸和笔,写下一份寻人启事,然后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中。 做完这一切,林言这才出门,去了2号病房。 克莱尔刚刚检查完,见林言进来了,赶紧把检查表递给林言:“师父,情况稳定,目前是胸带固定,按时排痰的方案,你看看。” 林言接过检查表,目光快速扫了一遍上面的记录。 克莱尔的字写得规规矩矩,每一栏都填了,体温、脉搏、呼吸、血压,一项不少。 他放下表格,走到病床边。 患者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左侧胸口缠着胸带,人半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 林言弯下腰,伸手在他骨折的位置轻轻按了按,又让患者深吸一口气,听了一下双肺的呼吸音。 “这里疼不疼?” “有点,但比昨天好多了。” 林言点了点头,直起身,对克莱尔说:“骨折确实不严重,两根肋骨,没有错位。胸带固定和排痰方案没问题,镇痛药继续给,观察两天就可以考虑出院。” 他把检查表还给克莱尔,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但是,克莱尔。” “是,师父。” “以后不能再有忘性了。今天是我发现了,如果我不在呢?如果下午复查的时候病人情况突然变了呢?你忘了,护士也没提醒,出了事谁负责?” 克莱尔低着头。 “是,师父,我记住了。” 林言看了他两秒,没再往下说,拍了拍克莱尔的肩膀,转身出了病房。 下班时间到了。 林言跟值班护士交代了几句,拿起外套下楼。 克莱尔跟在后面,林言上车后看到车内那盒巧克力,马上开门对克莱尔招了招手。 “师父。”克莱尔以为又有啥事。 “这个你拿去,上次皇后饭店送的。”林言把那个装巧克力的盒子递给克莱尔。 克莱尔接过盒子,脸上笑容一下子出来了:“谢谢师父,谢谢师父。” 林言也笑了笑,发动轿车出了医院。 出了医院后,林言直奔皇后饭店,经过许氏药材铺的时候,从储物空间拿出小球轻轻一弹,弹入信箱。 .......... 第二天下午,在古柏公寓210室内,贺全安、邢从舟、苏婉芝三人坐在一张桌子旁边都在沉默。 他们面前摆着一份情报。 情报是76号的内应送出来的。 内容是76号即将对军统进行一次大规模行动。 “贺站长,76号是不是有毛病?老盯着我们,之前新四军那么多人从上海过,他们压根查都不查,更别说动手了,真是见鬼了。”邢从舟没好气道。 苏婉芝愣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应对,我们现在的问题是子弹不算多,人员最近损失比较大,需要休整。” “对,婉芝说得对,我们现在要想的是76号这一局我们到底接不接。” 贺全安沉声道。 他这句话也算是为这个小会定调了。 “接,必须得接。”邢从舟咬着后槽牙说,“这帮狗娘养的,我早就想报仇了,妈的。” 邢从舟自从上次被打成光杆司令,早就憋着一肚子气了。 当时他和贺全安逃脱,现在贺全安还是上海站站长,而他手底下却没有兵了。 第660章 子弹到货 贺全安没有看他,而是看向苏婉芝。 苏婉芝则是叹了口气,说:“还是那句话,我们的子弹防守够了,进攻根本不够,现在76号的情报比我们强,我们最好是有限反击,做好隐蔽。” “有限反击,做好隐蔽,确实是我们现在最合理的做法,但一味退缩也只会让76号步步紧逼。”贺全安深吸一口气说,“陈默群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人了,他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或许我们该考虑对他动手了。” 此话一出,屋子内陷入了死寂。 这也在贺全安的预料之中。 毕竟苏婉芝和邢从舟都是陈默群曾经的心腹,要说他们没感情那是假的。 放在以前,贺全安还真不好提出刺杀陈默群的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 陈默群跟日本人深度绑定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军统现在已经被逼到墙角了,这个时候正是让邢从舟和苏婉芝跟陈默群完全切割的好时候。 只有完成这一步,他贺全安才算真正成功。 不知过了多久,苏婉芝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贺全安微微颔首:“贺站长,我.....我.......” 贺全安知道她想说什么,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坐。” 苏婉芝点了点头,坐下了。 下一秒,邢从舟拍案而起,沉声道:“我手底下那20多号人都是因为他陈默群而死,什么往日情谊,什么提携之恩,这些跟国家大义相比算得了什么?” 他随后对贺全安拱手:“贺站长,请给我一些人手,我要干掉陈默群,为军统清理门户。” 贺全安等的就是邢从舟的这句话,但他不能马上答应,而是苦笑一声,说:“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这么大的反应。” “贺站长,属下是认真的,他陈默群能背弃理想,能做出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我邢从舟就有义务为国除害。”邢从舟随后看向苏婉芝,“苏婉芝,你不愿意动手没关系,但请你调拨人手给我。” 邢从舟太清楚了,这个时候要调人,还得苏婉芝点头。 贺全安也在等苏婉芝点头,但屋内又陷入了沉寂。 过了良久,贺全安明白,苏婉芝这是不愿意借人,但也不能这么耗着,赶紧打圆场道:“婉芝,你去把最新的《沪西晚报》买回来。” “是,贺站长。”苏婉芝赶紧离开。 等苏婉芝关上门之后,贺全安这才拍了拍邢从舟的肩膀: “从舟啊,你的心情我理解,有些事得从长计议,我要是像陈默群当年那样一言九鼎,都不用苏婉芝点头我就把人调给你了,可现在还能怎么办呢?” “贺站长,属下明白,你也不容易。” 邢从舟看向贺全安。 随后两人都苦涩一笑。 没过多久,苏婉芝推门而入,然后走过来把那份《沪西晚报》放在桌上。 “贺站长,最新的沪西晚报。” “好。” 贺全安拿起报纸习惯性查看寻人启事,很快他看到了“特派员”给他的暗语。 赶紧拿出《大地》进行翻译。 翻译完之后,一拍大腿说:“还得是特派员啊,之前给他3000发子弹,现在直接10倍还给我,太好了!” “什么?”邢从舟和苏婉芝同时惊呼。 “巨福路2号小院,苏婉芝,你安排人去取。” “邢从舟,你也去,互相有个照应。” “是!” 两人领命离开。 半个小时后,两人回来了。 “贺站长,3万发子弹已经取到了。”邢从舟进来后,先开口。 “好,既然3万发子弹到位了,我们就没必要退让了,找个机会给76号来个致命一击。” “是!”邢从舟和苏婉芝同时颔首。 .......... 时间来到晚上9点,浦东南汇那座祠堂内,连柏生和王才林正躺在茅草堆上休息,政委则是点着煤油灯在那看书。 在此之前,支队长和副支队都太累了,几乎一个月没怎么休息。 原本得到有子弹会送到的消息后能稍微放松,结果又遇到伪军扫荡。 上午两人带队给扫荡的伪军来了一个致命一击,杀敌20多,缴获20条枪,现在总算可以休息了。 唯一的难点就是弹药已经见底了,但延安说的弹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送来,也不知道能送来多少。 就在此时,一名小战士冲入祠堂,一脚踢翻小凳子,同时说了一声“报告”。 连柏生从茅草堆上弹起来,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驳壳枪,王才林几乎同时坐起,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按在了枪把上。 “怎么回事?伪军又来了?” “不是!”小战士喘得厉害,脸涨得通红,一只手指着外面,“是子弹!子弹到了!” 连柏生愣了一下,随即翻身下地,两步跨到小战士面前:“到了?在哪?” “在海边!同志们已经在搬了!” “海边?”连柏生一把抓住小战士的胳膊,“你说清楚,哪个海边?” “就……就咱们东边那个滩涂,靠七仓墩那片!” 连柏生和王才林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 不可能。 整个黄浦江被日军封锁得跟铁桶似的,浦东沿海从川沙到南汇,所有出海口都被鬼子炮艇盯着,别说运弹药,就连渔民出海打渔都要被拦下来盘查。 他们之前设想过的接收方案,全是陆路。 从上海方向走内河,或者从奉贤那边绕过来,从来没人想过从海上来。 “你确定?”连柏生的手还攥着小战士的胳膊。 “确定!对方说是通运堂的人!” “通运堂”三个字一出口,连柏生攥着的手松了。 “通运堂……”他低声念了一遍,然后对王才林说,“老听人说通运堂能随便穿越日军封锁,上海的货能走,南京的货也能走,之前我还不信,觉得是吹牛。现在是信了。” 他抓起桌上的驳壳枪,往腰带上一别,大步往外走。 王才林跟在后面,两人带着几个战士朝东面的滩涂跑。 第661章 赶往浦东 夜风从海上吹过来,还有些冷。 跑了不到一刻钟,远远就看见滩涂上人影晃动,几十个战士正来回搬东西,肩上扛的、手里提的,全是沉甸甸的木箱。 连柏生跑近了,借着战士们手里举着的火把一看,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木箱从滩涂一直排到高处,码了长长一溜。 有的已经打开了,里面是黄澄澄的子弹,码得整整齐齐。 他数了数,光是眼前在搬运的就有五六十箱,更别说卸在海边没有来得及搬走的了。 “这……多少?”连柏生的声音有些发紧。 一个负责搬箱子的班长抹了把汗,咧嘴笑道:“支队长,十七万发!船老大说一共十七万!” “十七万?” 连柏生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他原本只指望能有三千发,最多五千发。 三千发就够他们打一次漂亮的穿插,五千发就能拉一个大队。 结果是十七万发。 十七万发子弹,够他的支队打完这一年的仗。 他转过身,海面上那艘船的影子正在往东移动,船帆吃满了风,渐渐融进夜色里。 船尾的灯亮着一点昏黄的光,越来越小,最后灭了。 “通运堂……”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王才林说,“老王的,你带着人继续搬,搬完清点入库。我这就去安排。” 王才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老连,怎么打?” 连柏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先安排人带两箱弹药去给周边的基层武装,让他们配合我们今晚打一次突袭。附近那拨伪军,一百多号人,平时仗着弹药足欺负咱们,今天老子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火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告诉轻机枪手,子弹随便用,火力全开。告诉兄弟们,子弹随便打,给我狠狠地打,我们现在不缺子弹,我们的目标是缴枪,多一支枪我们就能多一名战士。” 王才林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连柏生站在滩涂上,看着远处的海面,那艘船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黑沉沉的水和天。 刚才他还注意到两个细节。 第一个那艘船是大船,能装3吨多的弹药,还能自由行动,肯定是跟日本人打好了关系。 第二个是那些弹药箱就是日军用的6.5尖头弹的制式。 也就是说,这些弹药是从日军那里直接搞过来的。 不可思议。 .............. 林言这边睡到半夜,还没等到17万子弹送到的消息翻来覆去睡不着。 要知道,这可是17万发子弹啊,要是没送到的被日本人缴了,那之后想再送就更难了。 之前从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的接收地址就知道他们已经被压缩到了海边。 如果再不正面突破的话,就只能化整为零断臂求生了。 不知过了多久,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总算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17万发子弹送达。感谢‘青鸟’付出。望舒。” 好! 心底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妈的,有17万发子弹了,我就不信这帮伪军和日军能扛得住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 林言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凌晨4点半。 正准备睡觉,突然听到楼下客厅的电话铃声响起。 妈的,谁大半夜打电话啊。 林言穿着睡衣就下楼了,小跑过去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黄东平的声音: “林主任,你给我听好了,刚刚得到的消息,浦东那边打得很激烈,不出意外的话日本人可能会找你过去救人做手术,答应我,不要去啊。” “黄院长,浦东的事你咋知道的?” 林言反问道。 “不仅我知道,整个上海的医院院长都知道,都在把自家外科高手藏起来,你得听话。” “好的黄院长。” 林言挂断电话,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这话,听不了一点啊。 就算现在日本人找上自己,自己也不可能拒绝对方。 一旦拒绝,那就相当于断绝了自己一条获取情报的途径,同时还断绝一条出上海的途径。 当然,还有钱。 眼下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拿到子弹后立马发动进攻,动静确实搞得有点大了。 正想着,大门那边传来砸门声。 “来了!” 林言小跑过去开门,开门后发现来人果然是山田有名。 山田有名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眼睛里有血丝。 他身后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发动机没熄火。 “林医生,跟我走。” 林言假装不知,裹了裹睡衣,问:“去哪?” “浦东。” “浦东?”林言皱了皱眉,“现在?” “对,救人要紧。车上说。” 林言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我换身衣裳......” “不用换了。”山田有名已经转身往车边走,拉开车门,回头看他,“林医生,事急,将就一下。” 林言没再说什么,穿着睡衣就上了车。 山田有名亲自开车,一脚油门下去,轿车在空荡荡的霞飞路上飞驰。 凌晨的上海还在沉睡,路灯昏黄,两边的梧桐树在车窗上投下快速掠过的影子。 “山田先生,到底出了什么事?”林言问。 “浦东那边打起来了。”山田有名头也不回,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的人受伤很多,有个伤者其他人不敢动刀,需要你去。” “好吧。”林言没有再问。 到了码头,驳船已经等在岸边,突突突的发动机声在凌晨的江面上格外刺耳。 车开上驳船,驳船破开黄浦江的浊浪,往东岸驶去。 又是单独服务于这辆车的驳船,就为了节约一点时间。 船靠东岸,山田有名一脚油门,车子颠簸着驶入浦东。 天还是黑的,光凭借肉眼根本无法分辨哪里是哪里,林言干脆闭眼休息。 心里只祈祷同志们不要对自己坐的这辆车下手,不要大水冲了龙王庙。 好在一切顺利,半个小时后,车辆驶入了南汇县县城。 第662章 毒气弹 轿车驶入惠南镇的时候,街上已经有人走动了,看到日本军车都远远避到路边。 车拐进一条稍宽的巷子,在一座挂着白底黑字木牌的院子前停下。 南汇县医院。 院子里停着两辆军车,几个穿白大褂的日本军医在门口低声说话,见了山田有名都立正颔首。 山田有名没停步,带着林言快步穿过院子,推开一扇门。 手术室不大,一股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胸口缠着绷带,血已经渗出来,染红了半边床单。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日本军医,满头是汗,见他们进来明显松了口气。 “林医生,拜托了。”山田有名在身后说了一句。 林言没有多问,走过去俯身看了一眼伤者。 脸色灰白,呼吸急促而浅,嘴唇发绀。 他伸手按了按伤口周围,伤者闷哼一声,身体绷紧。 子弹入口在左胸第三肋间,位置靠内,没有贯穿。 好在军医已经完成了手术前的所有准备,麻醉已经做了,节约不少时间。 “子弹还在里面。”林言简短地说了一句,然后接过护士递来的手套戴上。 手术刀切开皮肤,逐层分离,撑开胸腔。 积血涌出来,吸引器吸掉。 子弹卡在肺叶边缘,没有伤到主动脉和心脏,但肺组织有一处裂口,在漏气。 他用镊子夹住弹头,取出来,丢进弯盘。 然后修剪肺组织创面,缝合裂口,确认无漏气,冲洗胸腔,放置闭式引流管,逐层关胸。 一气呵成。 他剪断最后一根线,总算松了口气。 血压已经稳住了,心率也降下来一些。 伤者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许多。 林言摘下手套,走到旁边洗手。 年轻军医凑过来看了看伤者,然后对林言鞠了一躬。 妈的,还挺不习惯。 这时候,山田有名进来了,把一条大黄鱼拍在林言手里,说:“林医生,我送你回去。” “好。” 林言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生田洋】 【职务:陆军大尉】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晚上10点多,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袭击了前出的皇协军一部,然后12点不到对方猛攻新场据点,于是生田洋带着据点内180多名日本兵外加200多名皇协军急行军支援,精疲力尽之时被阻击。 2,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火力太猛,子弹不要钱一样,外加200多名皇协军弃械逃窜,战线崩溃,生田洋被击中胸口。 3、生田洋于5日前接到任务,4月15上午10点带人前往码头护送毒气弹前往绍兴三江口方向。】 好家伙,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这一下算是打舒服了,这一次缴获就得几百条枪,加上那17万发子弹,这不就发达了嘛! 至于最后一个信息,也很重要。 这时候距离4月15日也就几天了。 日军运送毒气弹前往绍兴三江口,说明有大规模进攻要开始了。 浙东现在还是国党军队控制,只是正在不断被日军渗透,这也才有了红党安排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准备开辟敌后根据地。 国军正面输,可以说打不过日军,但遭遇毒气弹可是林言接受不了的。 得想办法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 回去的路上倒是没发生什么事,但速度比来的时候慢多了,也没有专用渡船,等过了黄浦江已经快10点了。 一过黄浦江,山田有名问林言:“林医生,直接送你去慈心医院?” 林言想了一下,现在距离4月15号还有好几天,毒气弹的事并不着急,这么累了直接去医院躺着完事,于是点了点头:“好。” 等到了医院,林言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赶紧小跑上楼准备去换套衣服。 结果,刚推开办公室的门,黄东平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神盯着林言,克莱尔也不在。 “黄院长,非常抱歉,迟到了。”林言一脸尴尬。 “是不是去浦东了?” 林言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熬了一夜的疲惫,挤出一个尴尬的笑:“黄院长,这个……人家给的实在太多了。” “太多了?”黄东平一下子站起来,嗓门拔高了三度, “林言!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那边打成什么样你不知道?半夜三更把你拉过去,万一路上出点事怎么办?万一子弹不长眼怎么办?你知不知道我半夜给你打电话是为什么?就是怕你被日本人叫走!结果呢?我打完电话不到十分钟,你就上了人家的车!” 他绕着办公桌走了半圈,手指点着林言的胸口: “你不为你自己考虑,也得为医院考虑!慈心医院胸外科就你一个能拿大手术刀的,你要是倒了,那些病人怎么办?克莱尔还撑不起胸外,你让他怎么办?” 林言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黄东平又开口了: “还有,你去浦东,万一被重庆那边知道了怎么想?被红党那边知道了又怎么想?你一个法租界医院的外科主任,深更半夜跑去给日本人救伤兵,你让我怎么跟各方交代?” 林言低下头,没再辩。 他知道黄东平骂得对。 从任何角度看,他半夜跟着山田有名去浦东都是一步险棋。 但情报更重要,那条从日军渠道获取信息的线不能断。 这些话他不能说,只能听着。 “黄院长,我下次......” “你下次?”黄东平冷笑一声,“你还想有下次........”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紧接着就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皮鞋踩在楼梯上咚咚作响,还有人在喊“让开让开”。 办公室的门随后被猛地推开。 克莱尔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白大褂扣子扣错了位,嗓子发紧:“师父,两个伤员,一人一个,快!” 黄东平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了一眼克莱尔,又看了一眼林言。 林言已经动起来了。 第663章 又是4月15日 他一个箭步到办公桌旁边,拿起旁边挂着的白大褂套上,边往门口走边问:“什么情况?” “车祸加枪伤。”克莱尔侧身让开路,跟在林言后面快步下楼,“一个撞车的,方向盘顶了胸口,血压在掉,另一个是枪伤,打中腹部,肠子流出来了。” “手术室准备好了?” “一号和二号同时开。护士已经在铺台了。” 林言三步并两步冲下楼,走廊里两个担架正往手术室推。 他扫了一眼最近的那个,腹部枪伤,一个年轻男人,脸色蜡黄,双手捂着肚子,指缝间全是血。 另一个担架上是个中年男人,胸口塌了一块,呼吸又急又浅。 “那个胸口的送一号,我主刀。腹部那个送二号,克莱尔,你上,我来回跑。”林言一边说一边已经拐进了一号手术室。 护士帮他重新戴好手套,穿好手术衣。 麻醉师就位,伤者胸口的衣服被剪开,肋间隙有一块明显的凹陷。 林言伸手按了按,骨擦感很强,至少断了三根。 “开胸包。” 器械护士递上手术刀,林言沿着肋间隙切开。 撑开胸腔的瞬间,积血和空气一起涌出来,肺叶塌陷了大半。 肋骨断端戳破了胸膜,其中一根直接扎进了肺组织,血正从破口往外冒。 他先处理出血点,缝扎肋间血管。 然后修剪肺组织创面,缝合裂口,确认无漏气。 胸腔冲洗干净,放引流管,关胸。 动作快而稳,不到四十分钟,一号手术完成。 他摘了手套就往二号跑。 刚走到门口,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胡声业】 【职务:76号特务】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20分钟前,组织搜寻军统的过程中听到枪声,然后大批76号成员靠近,然后被3挺轻机枪从身后攻击,胡声业是司机没有下车,一脚油门离开,躲过了枪击但撞车了。 2,胡声业所在的小队接到任务,4月15日上午8点前往闸北车站接车,负责重要物资的安保。】 好嘛。 又是4月15日! 闸北车站到渡口过黄浦江,如果是重要物资的话,耽搁一下就得个把小时,再加上负责安保肯定要提前一点时间,所以这批所谓的重要物资就是毒气弹。 日本人大概率是从南京运送毒气弹前往上海,经过黄浦江到浦东,然后转运浙东。 想到这里,林言心里已经有底了。 这个情报最好还是给军统,眼下南京到上海之间的新四军主力已经北渡长江,沪宁之间确实还有几千人,但这几千人如果搞太大动静也不太好,容易被针对。 只是想到要给戴雨浓发电文心里就烦躁。 不过也没有办法,早发早好。 正想着,林言已经推开了二号手术室的门。 而此时克莱尔已经在洗手了,见林言进来冲着林言笑了笑,说:“就一个肠道修补,取出子弹,很快。” “好。” 林言点了点头,转身,下一秒便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是76号的秋尚福。 秋尚福的目光根本没有注意到林言,而是直接进入一号手术室,估计是进去查看情况了。 林言没管秋尚福,转身就往黄东平的办公室走。 推门进去,黄东平正坐在桌前翻一份病历,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又怎么了?” “黄院长,我请个假。”林言靠在门框上,语气尽量随意,“车还在家里,昨晚是坐山田的车走的。我回去把车开过来,顺便吃个中午饭。上午的两台手术都做完了,病房那边有克莱尔盯着,有事他给我打电话。” 黄东平看了他两秒,手里的笔在桌上敲了敲。 “去吧。下午两点之前回来。” “好。” 林言转身下楼。 走廊里,秋尚福已经从一号手术室出来了,正站在护士站旁边低声跟一个护士说着什么,脸色很沉。 林言没往那边看,径直出了医院大门。 门口停着几辆等客的黄包车,他挑了一辆看着干净些的,报了地址。 车夫拉起车把,一路小跑,沿着霞飞路往西拐,十来分钟就到了弄堂口。 林言下了车,付了车钱,走进弄堂,回到家。 家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天井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砖上。 他上楼换了身干净衣裳,把睡衣丢进洗衣盆,然后拿了车钥匙下楼。 发动轿车,去皇后饭店的路上,从储物空间取出一号电台和电瓶,调频到戴雨浓的频道派去电文。 发完,他收起电台,一脚油门赶到皇后饭店。 皇后饭店的老位子还空着,他坐下来,点了罗宋汤和牛排,不久后便开始享用。 从凌晨到现在,真是累死,而这些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17万发子弹送到淞沪游击队第五支手中,他们就有了底气开启了一轮攻势,逼得自己去了一趟浦东。 然后三万发子弹给到贺全安,然后贺全安也有了底气,也来这么一下。 哎,心累。 ......... 另一边 戴雨浓正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桌上摊着一大堆电文,有几份被他揉成了纸团扔在地上。 毛人凤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刚送来的两份急电,不敢递上去。 “猪!全他妈是猪!”戴雨浓一脚踢在桌腿上,茶杯盖震得叮当响, “汉训班,我花了多少心血?从选人、训练、派送,前后经营了三年!三年!结果呢?一个小学教师把他们全卖了!吴南山!祁三益!一个投诚,一个被策反,整个西北潜伏网被人连根拔!冬至刺杀计划,连影子都没见着就完了!” 他抓起桌上一份电文,又狠狠摔回去。 纸片飘落在地上,上面是边区保安处收网的报告抄件,密密麻麻列着被捕人员的名单。 “委员长今天早上把我叫去,拍着桌子骂了二十分钟。你能想象吗?委员长拍桌子。”戴雨浓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毛人凤,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他说‘戴雨浓,你的军统是干什么吃的?连几个教书先生都管不住?’我无话可说。我他妈的真的无话可说。” 第664章 这帮日本人,挺狠啊 毛人凤等他喘了两口气,才低声开口: “戴主任,上高会战的功劳还在。委员长当时亲口说‘情报工作做好了可以抵千军万马’,这话还没过去多久。西北的事虽然麻烦,但不至于让委员长对您彻底失望。” 戴雨浓冷哼一声,走到窗前,背对着毛人凤。 “眼下最重要的是再立新功。”毛人凤把手里那两份急电往前递了递,“只要有一件足够分量的事情压住西北的坏消息,委员长那边就能交代过去。” 戴雨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毛人凤手里的电文上。 “新功?什么新功?” 毛人凤把最上面那份电文抽出来,递过去。 “据可靠消息,日本人马上要在浙东发动进攻。目标可能是绍兴、诸暨方向,意图打通浙赣线东段。” 戴雨浓接过电文,快速扫了一遍。 是军统浙江站发来的,内容简短,只说日军在杭州、萧山一带集结兵力,有向浙东进攻的迹象,但具体时间、兵力、主攻方向都不清楚。 “马上是多久?近期是多久?”戴雨浓把电文拍在桌上,“这种含糊其辞的东西有什么用?又是马上,又是近期,军统浙江站的人是吃干饭的?连个准信都拿不到?”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敲响了。 “进来。”戴雨浓语气中带着不耐烦。 下一秒,副官推门进来,低着头把一份电文递了过来,然后迅速退出。 戴雨浓拿到电文一看是“假白鹭”的电文,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现在贺全安那部电台损失之后,只要是“白鹭”标记的电文都是“假白鹭”的了。 他回到办公桌后坐下,拿出密码本译电。 很快译电完成。 “4月15日,上午9点左右,闸北车站毒气弹到站,经黄浦江到浦东,转运绍兴三江口。10点左右过黄浦江。白鹭” 看完之后,戴雨浓眉眼更加舒展,随后点了点头说:“好,好,好!日本人往绍兴三江口运毒气弹就说明日本人的主攻方向就是绍兴三江口,日本人的尿性就是进攻的时候啃不动了就发动毒气进攻,所以运送毒气弹到哪里,哪里就是主攻方向。” 说完戴雨浓将电文递给毛人凤,“齐五,你说得对,确实需要再立新功,这个假白鹭真是及时雨啊。” 毛人凤接过电文,看完后微微颔首,问:“戴主任,这里有精确的时间点,我们要不要安排人拦截,甚至销毁?” “你是担心这些毒气弹到了前线,守军顶不住?” “是的戴主任。” “那我问你,要是因为因为拦截毒气弹导致消息泄露怎么办?日本人换了主攻方向怎么办?”戴雨浓随后冷哼一声,“我要的是没有任何意外,我要的是情报有效,至于毒气弹造成的牺牲无可避免。” “是,戴主任,牺牲无可避免。” “好,写一份报告送侍从室,标记最高紧急。” “是!” ............. 时间来到4月14日,林言掐着时间在算毒气弹到沪的时间点,心里已经想好了,如果这一次戴雨浓还不做出点什么,那之后这条线基本得放弃了。 一切就看明天一早了。 吃完早饭回到医院,刚踏进办公室的门克莱尔便小跑过来把报纸塞在林言手里。 “克莱尔,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林言还有些好奇。 “师父,你快别问这个了,先看报纸。” 林言接过报纸,一眼就看到了头版通栏的标题。 “苏联与日本妥协,侵害中国之权”。 底下一行小字,字体比平时小了一号:“《苏日中立条约》于4月13日在莫斯科签订,全文如下。” 林言把报纸展开,站在办公室中间就看下去了。 条约全文不长,十几条,密密麻麻排在头版下半版。 林言一条一条往下看,越看牙关咬得越紧。 条约里明文写着“苏联保证尊重满洲国的领土完整和不可侵犯”,底下是“日本保证尊重蒙古人民共和国的领土完整和不可侵犯”。 满洲国。 蒙古人民共和国。 一个是中国东北,一个是中国的外蒙。 苏联拿中国的领土跟日本做交易,双方互相承认对方在中国土地上扶植的傀儡政权。 而这份条约签订的时间,恰好是4月13日。 林言把报纸翻到第二版,底下附了一篇短评,没有署名,措辞冷得渗人。 文章只引用了1937年《中苏互不侵犯条约》的原文,然后加了一句“今日观之,不胜感慨”。 没有骂人,没有评论,就是原原本本把当年的条约全文又登了一遍,然后什么都不说。 这叫沉默的抗议。 比骂人更狠。 林言站在办公室中间,拿着报纸,咬了咬牙。 日本人跟苏联签了中立条约,北边稳了。 关东军不用担心苏联从背后捅刀,南边就可以动手了,也就是浙东。 他昨天刚给戴雨浓发去毒气弹的情报,4月15日,闸北车站,转运绍兴三江口。 他还在想为什么日本人选在这个时间点发动浙东进攻,现在全对上了。 时间卡得死死的,4月13日签约,4月中旬发动进攻。 这帮日本人,挺狠啊。 看完之后,林言抬头看了一眼克莱尔问:“你是不是提前你知道消息,所以今天来得这么早?” “是的师父。”克莱尔说,“昨天晚上我老丈人就知道消息了,他在报社的朋友那边告诉他的,我们现在看的报纸昨天晚上12点就定版了。” “所以你老丈人觉得有大事会发生?” “对,我老丈人说可能会有学生游行,容易出事,到时候医院可能很忙,早点来比较好。”克莱尔说。 “哦?” 林言点了点头。 心里一想,难道沈广雄真的是红党的人? 接下来就看法租界有没有学生游行,如果有的话,那他大概率就是红党人员了。 然而,接下来一天各界都在讨论这件事,但本来以为会来的学生游行并没有来。 第665章 戴雨浓,你好狠的心啊! 这么看来,沈广雄要么不是红党,之前那个人或许真的是他侄子,要么他只是红党外围,能得到的情报有限。 不管是哪种,这都是好事。 这种情况下就算出事也不会连累到克莱尔。 时间来到4月15日,一整天林言都心不在焉。 上午在医院刚好安排了义诊,自己被当做外科全科医生使唤,手上的活儿没停,脑子里却一直想着毒气弹的事。 上午9点左右,毒气弹到站。10点左右过黄浦江。 军统到底动不动手,什么时候动手,在哪里动手。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等。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特意翻了当天的几份大报小报。 头版全是苏日中立条约的事,各报口径不一,大报措辞谨慎,只转载官方声明。 小报就放开骂了,说苏联背信弃义、认贼作父,有的还翻出几年前《中苏互不侵犯条约》的旧账,冷嘲热讽。 但没有一条提到闸北车站,没有一条提到毒气弹,没有一条提到黄浦江上的异常。 下午义诊完回到医院,去病房转了一圈。 克莱尔跟着他,看出他脸色不对,但没敢问。 头一天那两个76号人员还在医院,情况还算稳定,但秋尚福一直在医院守着,林言每次路过那间病房都绕开走。 五点钟,下班时间到了。 《沪西晚报》和一批小报也送来了。 林言抓起报纸下楼开车回家,到巷子口点了一碗面,一边吃面一边看报。 报纸上还是老新闻,依然煤科院毒气弹的小型,也没有黄浦江上的异常情况。 戴雨浓还是太不靠谱了。 ............. 与此同时,法租界南阳中学背后的福照屯的一个仓库,贺全安和邢从舟一起走了进去。 “从舟,这里是我们的一个新据点,以后你来管理,平时帮人存货送货,也可以作为你和下属会面。”贺全安开口道。 “下属?”邢从舟好久没听过这个词了。 “对。”贺全安随后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对方,“这里有名单和资料是息烽三期派往上海的人员,总共10人,底子都很干净,我再给你一万发子弹外加一些买枪的经费,到时候你想怎么干都可以。” “多谢贺站长。” 邢从舟已经眼中带泪了。 因为他从未想过贺全安会对他这么好。 他之前各种质疑对方,各种给对方难堪,到了现在自己成了光杆司令,就连苏婉芝都有些厌弃自己了,贺全安依然没有放弃自己。 “别说谢,都是为国为民,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把陈默群干掉了,你就是军统的功臣,到时候我这个位置就是你的。” 贺全安脸上带笑。 “贺站长说笑了。”邢从舟认真说道。 “没开玩笑,等日本人退出中国,我自然也会升迁,你说是吧。” “是是是。”邢从舟脸上也露出笑容,这一次他相信贺全安说的是真心话了。 “别是是是了,接下来你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根据名单上的信息去跟这批队员建立联系,该给的物资要给,非必要不要把所有人召集在一起。”贺全安吩咐道。 “是!” “行,那这里就交给你了。”贺全安又拍了拍邢从舟的肩膀,“我看好你。” “多谢贺站长。” “走了。” 贺全安摆了摆手,走到门口,上了轿车发动车离开。 驶出一段距离,他冷哼一声:“邢从舟啊邢从舟,我就看你什么时候把自己玩没,只有你这个刺头牺牲了,上海站才能真正掌控在我的手里。” ........... 接下来的日子,林言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翻报纸。 4月17日,日军第5师团、第22师团共两万余人在浙东登陆,攻占绍兴。 4月20日,宁波沦陷。 4月21日,福州沦陷。同日,日军第48师团在闽江口登陆,福州正式陷落。 4月22日,慈溪沦陷。 4月23日,余姚沦陷。 4月26日,奉化、溪口相继失守。 林言看着这些地名一个个从报纸上跳出来,像是看着一排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浙东的地图上,日军的箭头从杭州湾南岸一路往南往西,所到之处,国军节节败退。 而每一篇战报的末尾,几乎都缀着同一句话。 “日军使用毒气弹”。 4月26日这天,林言在办公室里看到了一份《大公报》的详细报道。 标题是“浙东战事惨烈,日军大规模施放毒气”。 报道里说,日军在绍兴、诸暨一线进攻受阻时,多次使用毒气弹,国军官兵中毒者甚众。 有的部队整连整营地倒在阵地上,口鼻流血,皮肤溃烂。浙东水网地带,毒气不易消散,不仅前线士兵中毒,沿河百姓也有大量伤亡。 报道末尾引用了一位前线军官的话:“我们不怕日本人拼刺刀,但毒气一来,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林言把报纸放在桌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按了很久。 4月15日,毒气弹过上海,转运绍兴三江口。 这份情报是他亲手发出去的,时间、路线、目的地,清清楚楚。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军统没有在闸北车站动手,没有在黄浦江上拦截,没有在浦东转运途中截击。 毒气弹按时运到浙东,按时投入使用,按时杀死了成千上万的国军官兵和沿途百姓。 他早就该知道的。 戴雨浓这个人,从豫南会战那次就该看透了。 密码本到手了不用,硬是拖到上高会战才拿出来。 而毒气弹这件事,大概是因为炸了它,日本人可能改变主攻方向。 肯定是这样。 戴雨浓,你好狠的心啊! 或许在他看来,死一些人无所谓,只要准确知道日军的主攻方向是绍兴三江口就行。 早知道这个消息就该给贺全安。 贺全安无论是上报还是自己去拦截,都是好的。 自己去拦截成功率还是有的,上报的话,戴雨浓也不敢昧良心地把盖子捂住,也要考虑影响。 从现在开始,暂停给戴雨浓发电文。 正想着,克莱尔小跑进来。 第666章 又一个幼樱计划 “师父,后门抬进来一个伤者,需要你去处理。” “好。” 林言嘴上答应,心里嘀咕。 怎么压根没听到动静? 林言跟着克莱尔往手术室跑,刚拐过走廊拐角,就看见手术室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头上压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但林言只扫了一眼,就认出了他。 邢从舟。 还欠自己钱的邢从舟。 但林言没有停步,也没有跟他对眼神。 他只是从邢从舟身边走过去,推开了手术室的门。 门关上了。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胸口偏右的位置有一个弹孔,不大,但血已经浸透了前襟。林言走过去,俯身看了一眼伤口的位置,又伸手按了按伤者的腹部。 “师父,我看了胸口,子弹进去了,但我不确定有没有打到肺,也不敢判断腹腔有没有……”克莱尔在后面说。 “我知道。”林言打断他,手指继续在伤者腹部按压。 右季肋下压痛明显,腹肌紧绷,有反跳痛。 他又看了一眼胸口弹孔的位置,子弹是从右胸第四肋间打进去的,方向斜向下,角度不大。 他直起身,心里已经有数了。 “子弹从右胸进去,斜向下穿,没有经过胸腔,它走的是胸壁和膈肌之间的间隙,可能擦伤了膈肌,但没进胸腔,也没伤到肺。然后穿入腹腔,停在肝区附近。”林言一边戴手套一边说, “肝脏可能擦伤,但最可能的是肠管破裂。需要开腹探查。” 克莱尔在旁边听着,眉头还皱着:“师父,那胸口那个入口要不要处理?” “先开腹。”林言已经走到手术台前,“胸口那个是进去的洞,子弹在腹腔里,先处理主要的。” 他拿起手术刀,沿着上腹正中线切开。 逐层进入腹腔,打开的一瞬间,积血和肠内容物混在一起涌出来,气味刺鼻。 吸引器吸掉,术野清晰起来。 林言探查了一遍,子弹果然没有进胸腔。 它从胸壁内侧穿过,贴着膈肌下缘进入腹腔,擦过肝右叶表面,然后打穿了横结肠。 “横结肠破裂。”林言说了一句,手上已经开始操作。 修剪破口边缘,缝合肠壁,两层加固。 然后冲洗腹腔,确认没有其他损伤,放置引流管,逐层关腹。 关腹之后,他换了一副手套,转到胸口。 右胸的弹孔不大,他用探针顺着伤口方向探了一下,确认没有进入胸腔,只是胸壁肌肉和筋膜的贯通伤。 清创,冲洗,缝合,包扎。 整个手术不到一个小时。 林言剪断最后一根线,确认血压还算稳定,心率稍快但在可接受范围,点了点头。 “送病房,术后禁食,胃肠减压,磺胺用上。”林言摘下手套,对克莱尔说,“你去安排。” 克莱尔点头出去了。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延沢刚(中文名:汤进华)】 【职务:特高课特务&军统特工】 【代号:飞叶&驽马】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延沢刚乃满铁幼樱计划一员,年少进入华北拿到身份后,转而进入息烽特训班三期,于半个月前进入上海,如今在邢从舟手下做事。 2,袭击发生在半个小时前,特高课联合76号袭击,动用了特高课最好的枪手,演戏给邢从舟看,不致命。】 越来越阴了。 特别是这个南田洋子,又接手了一个满铁安排的幼樱计划成员。 林言早就搞明白了,满铁有一个幼樱计划和一个落樱计划。 幼樱计划就是选的中国人,从小当日本人养,然后拿中国人身份潜伏,而落樱计划就是用日本间谍和中国男人结婚,生了孩子后当间谍培养,在成年之前让孩子杀死自己的父亲,完成“落樱仪式”。 区别就是,幼樱计划的成员本子上是中国人,但自己把自己当日本人,而落樱计划本子上就是日本人。 都是该死的。 但眼下自己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特别是不能在邢从舟面前表现出来。 想到这里,林言洗完手,出门了。 刚出门邢从舟便走上来握住林言的手问:“林医生,怎么样了?” “邢先生,手术很成功,住院几天没问题就可以回家休养。”林言直接点出了对方的姓。 邢从舟一看瞒不住身份,把帽子往高了一抬,靠近林言低声说:“林医生,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有事说事,没必要藏着掖着。”林言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花样。 “好。”邢从舟从怀里摸出一条大黄鱼拍在林言手中,“林医生,欠你的大黄鱼,至于利息........” “利息就算了。”林言收起大黄鱼,摆了摆手,“我也没指望你的利息。” “多谢林医生。”邢从舟微微颔首。 林言点了点头,没有停留,直接回了办公室。 估摸着克莱尔还有一会才会回来,赶紧拿出纸和笔,写小一份寻人启事,然后搓成小球放入储物空间。 没过多久,克莱尔回来了。 刚进门,林言便开口问:“克莱尔,这个人的病历拿过来。” “是,师父。”克莱尔把病历放在林言面前。 林言没有翻开病历,而是指着病历说: “克莱尔,你现在动刀的能力已经不成问题了,你现在的问题就是判断力。今天我看完伤就基本能确定真正的伤在腹部,这就是你以后要精进的地方。” 林言随后转身指了指身后的柜子,说, “柜子里的枪伤病历你全部找出来,挨个对应查看,每个人的情况都要画出人体简易图,确认子弹射入的方向造成的伤害。在上海这个地方,枪的种类不算多,根据伤口基本上就可以确定是什么子弹造成的,射入角度就可以确定伤到什么位置。 把这些问题搞懂了,你才能真正的独当一面。” “是,师父,我知道了,这些病例我会认真看,按照要求画图。”克莱尔认真点头。 “好,去忙吧,这段时间我多做几台手术,有枪伤你就来做我的助手。” “是,师父。” 第667章 贺全安的小心思 捱到下班,林言又借着去皇后饭店吃饭,路过许氏药材铺,把小球弹入了信箱。 到了第二天晚上下班的时候,林言便在《沪西晚报》上看到了自己写的那份寻人启事。 与此同时,贺全安手里也拿着那份《沪西晚报》,同样看到了那份寻人启事。 而此时,邢从舟还在贺全安耳边念叨。 “贺站长,我手底下的人手里全都是手枪,你给的一万发子弹都是6.5的子弹,能用的也只有三八大盖和歪把子,你看能不能批点经费让我们装备一些歪把子。” 邢从舟把刚才说过几次的话再重复了一遍。 贺全安之前一直没有搭理他,这一次也没有搭理,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贺全安扫到了那份寻人启事。 他赶紧对贺全安摆了摆手:“你先去冷静冷静,你手底下那个汤进华刚出事,现在还躺在慈心医院,不管怎么样都得等所有情况稳定下来再说。” “贺站长........” “不用说了,我还有点事,你去隔壁,顺便把门带上。” “是。” 邢从舟微微颔首转头离开。 等邢从舟离开后,贺全安拿出纸和笔,再拿出那本《大地》很快完成译电。 “汤进华,日文名,延沢刚,特高课特务,代号飞叶。” 看完这个消息后,贺全安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这件事的凶险,他知道这个延沢刚就是来毁灭军统上海站的。 这个延沢刚是息烽特训班三期出来的,也就是说这批新来的人员都不安全了。 现在他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是解决延沢刚,然后其他人送走。 第二个是让这个炸弹爆炸,但不影响到自己。 他想起邢从舟这个人,一有事需要他贺全安的时候就来说好话,一遇到他不服气的问题就尥蹶子,这种人必须死。 沉默良久后,他把纸和笔收起来,对隔壁喊了一声:“邢从舟!” “贺站长。” 邢从舟小跑过来,微微颔首,但脸色不好看,带着一丝不悦。 贺全安看到他的表情,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定,随后在脸上挤出一抹笑容:“从舟啊,你说说你的打算吧,想买几支枪,准备花多少钱,接下来准备怎么行动?” 邢从舟完全没想到贺全安会这么问,赶紧开口: “贺站长,我准备买5支歪把子,另外还要搞一支三八大盖,那个汤进华是狙击高手,狙击枪搞不到三八大盖也能凑合,其他人就暂时用手枪就行。然后我会做好行动计划,把人集中起来给陈默群来一个致命一击。” “这个计划是谁提出的?”贺全安问。 “汤进华,是他提出的,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在他养伤期间我们把武器搞好,到时候他伤好了再行动。”邢从舟说道。 听完这番话,贺全安已经明白了。 这个汤进华的算盘打得很响啊。 给邢从舟提意见就是为了把人聚拢,聚拢后再安排特高课一网打尽,真是煞费苦心。 不过这件事正好顺水推舟,一并把邢从舟解决了。 而在这之前,得先给邢从舟打个预防针。 随后贺全安起身拍了拍邢从舟的肩膀说:“从舟啊,方案没问题,就是太激进了,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了,非必要不聚拢人员,因为一聚拢就有危险,谁能保证息烽特训班三期就没有叛徒?” “贺站长放心,我不会让他们跟军统其他人员接触,也不会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其他据点,就算出事也不会影响到贺站长和特别行动队。”邢从舟对着贺全安鞠躬。 “别鞠躬了,我不是这个意思。”贺全安把邢从舟扶起来,“我的意思是,任何行动都要做好万全准备,我信任你,但你也要机灵点。” 随后贺全安转身走到柜子旁边,打开然后拿出一个铁盒子,转身来到贺全安身旁,揭开盒子从里面拿出5条大黄鱼,摆在桌上,说: “五挺歪把子加一条三八大盖也就4条大黄鱼,剩下的一条大黄鱼是活动经费,省着点用。” “多谢贺站长。” 邢从舟收起五条大黄鱼,再次对贺全安鞠了一躬,然后离开。 ........... 时间来到5月1日。 一大早街上畅通无阻,没有学生游行,和普通的清晨没什么两样。 如今法租界早已经不是当年的法租界,已经不具备游行的条件了。 虽然日本人没占据法租界,但他们想在法租界做点事,公董局已经没什么能力阻止了。 就像之前迪帕克失踪事件一样,证据都上报纸了,大部分上海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法国沦陷之前的公董局和法国沦陷之后的公董局已经是两个机构了。 回到医院,刚好在楼梯口遇到前来接延沢刚出院的邢从舟。 “接病人出院?”林言问道。 “是的,林医生。” “手续办好了吗?” “办好了。” “注意事项看好,不要有任何剧烈运动,不要颠簸,颠簸容易造成内出血,一旦内出血基本救不回来。” 林言认真说道,也算是给对方递话。 “林医生,我知道了。”贺全安认真点头。 林言也点了点头,往自己办公室走。 反正该做的都做了,只要他们贺全安不是傻子,邢从舟不是傻子都知道找个机会颠簸一下,抬担架的再摔一跤,回来就真的救不活了。 刚进办公室,克莱尔已经坐在自己办公桌对面在看病历了,一边看一边画图,模拟子弹射入的方位。 见到自己来了,克莱尔才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师父,你来了。” “来了。” 林言随后去换上白大褂,带上病历去查房了。 这几天两人已经默契了,林言眉头来了就去查房,确认当天有没有手术,照看每个病人,克莱尔则是主要看病历,研究子弹射入角度,增强判断力。 上午倒是没有手术,就一个换药,其他的就是查看情况。 结果下午午觉刚醒来,出门查房的时候,佟自陌的车开进医院,下车后便在楼下对林言招手:“林主任,去我办公室等我,有事找你。” 第668章 青霉素能治梅毒 “好。” 林言应了一声,心里却嘀咕,莫不是又发生什么大事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佟自陌又来医院了。 上三楼,发现佟自陌的办公室开着,直接进去就见到了黄东平。 “黄院长,你也在?” “对啊,刚才佟院长给我打过电话,也不知道什么事火急火燎的。”黄东平双手一摊,很无语。 林言笑了笑,不好评价,毕竟佟自陌是院长,黄东平可以说,自己不能乱说。 不多时,佟自陌进来了,走到他的办公桌后面坐下,手里拿着一瓶青霉素,放在桌上,沉声道: “可靠消息,青霉素对梅毒有效。中比雷锭那边已经完全治好了一个梅毒患者,用的就是这玩意儿,前后打了二十瓶,症状全消,血清反应转阴。” 林言坐在椅子上,配合地露出惊讶的表情,身体往前倾了倾:“二十瓶治好一个?” “对,二十瓶。”佟自陌竖起两根手指,“梅毒这东西,以前只能用汞剂、砷剂,治起来又慢又痛苦,还容易复发。现在青霉素一打,二十瓶下去,好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黄东平在旁边接话:“意味着青霉素要涨价了。” “何止是涨价。”佟自陌把瓶子往前推了推,“现在黑市上青霉素是一条大黄鱼一瓶,马上就会成为过去式。消息一旦传开,那些得梅毒的达官贵人,上海的、南京的、杭州的,甚至重庆的,全都得疯了一样来抢。刚需,懂吗?这是刚需。” 林言拿起那瓶青霉素,举到眼前看了看。 玻璃瓶里的白色粉末安安静静地躺在瓶底,晃一晃,沙沙响。 他放下瓶子,沉吟了一下,继续配合问道: “佟院长,这个病例确定是真的?我指的是,治好了一个,不代表所有人打了二十瓶都能好。剂量、疗程、个体差异,这些都得考虑。” “确定。中比雷锭做了完整记录,血清反应、临床症状、随访时间,一整套。”佟自陌靠在椅背上, “我找你来就是说这个事。青霉素要涨价,而且会大涨。我现在想买,但是手里的钱不够了,之前买粮食花费不少,我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下,我们三个凑一凑,赶紧把市面上的青霉素买了,到时候赚了钱用来买粮食。” 他看向林言,继续说,“到时候设个账目,赚的钱我一分都。” 林言自然知道青霉素治疗梅毒是绝对有效的,只是自己没想起这件事,而佟自陌的初心也是好的。 他说什么三个人凑一凑,但眼前三个人就自己手里有钱。 没办法了,为医院做点贡献吧。 林言长叹一口气,然后看向佟自陌说:“我回一趟家,我把家底都掏出来,只要能给医院赚够几年买粮食的钱,什么都好说。” “林主任,我代表慈心医院所有人先感谢你。”佟自陌起身对着林言鞠了一躬。 “哎呀,佟院长,你这我受不起啊。”林言赶紧扶起佟自陌,“我去去就回。” 林言没有耽搁,直接下楼开车出了医院,出了医院后放慢车速,拿出纸和笔写下一行字,搓成小球,然后一脚油门到了许氏药材铺的巷子。 经过信箱的时候弹进去,然后拐回家,把储物空间里的大黄鱼拿出350条,放在后排座,然后拿来一个床单盖上,然后一脚油门赶回医院。 回到医院后,直接上三楼把钥匙递给佟自陌:“佟院长,钥匙给你,350条大黄鱼在车的后排座,你要去哪交易都快点,晚上下班之前把车钥匙给我。” “好的。” 佟自陌接过钥匙下了楼。 不到两个小时,佟自陌回来了,叫上林言和黄东平三人吭哧吭哧把青霉素搬进三楼仓库,然后把大铁门关上锁好。 最后他把钥匙还给林言,说:“林主任,多谢了,这350瓶青霉素至少翻10倍。” .......... 另一边 白赛仲路2号,那封誊写的信已经来到刘肖强的手上。 他敲掉玻璃瓶底,拿出信展开,就一句话: “青霉素可治疗梅毒,约20瓶可痊愈,请立即停止售卖青霉素等待涨价。玉兔。” 看完这封信,刘肖强把信递给谢婉情问:“我们手上还有多少青霉素?” “之前压价消耗了1100瓶,现在还有1900瓶。”谢婉情说。 “好,太好了。”刘肖强点了点头,“万万没想到青霉素竟然能治好梅毒,之前不知道多少名人死在这个上面,前有同治皇帝,后有大名鼎鼎的蔡锷。” 此话一出,谢婉情眼前一亮说:“强哥,前几天岩井公馆还在兜售青霉素,只是要价是一个半大黄鱼,不知道现在卖掉没有,要不要问问?” “直接带钱去问,两条大黄鱼一瓶给我买完,速度要快,现在就去安排。” “是。” 谢婉情不敢耽搁,直接下楼出门了。 江苏省委现在可不缺钱,只是看青霉素能治疗梅毒这个消息多久传开。 一个小时后,谢婉情回来了,上楼后满心欢喜地对刘肖强说:“强哥,搞定了300瓶全拿下了,只是我担心到时候涨价超不过两条大黄鱼。” “放心,玉兔不是说了嘛,要20瓶才能痊愈,这个消耗了很惊人的。” “那梅毒病人可没那么多。” 谢婉情把门带上,走回来坐到刘肖强对面,等着他开口。 刘肖强从桌上拿起一份旧报纸,翻到社会版,上面有一篇关于上海市卫生局年度报告的短讯。 他指了指其中一行: “你看这里,去年上海登记在册的梅毒患者,光是到公私立医院就诊的,就有八万三千多人。这还不算那些去私人诊所、找江湖郎中、或者干脆不治的人。” 谢婉情接过报纸看了一眼。 “八万三?” “对。而且你注意,这只是登记在册的。上海多少人?五百多万。八万三,连零头都算不上。”刘肖强把报纸放下,伸出两根手指,“你想想,什么样的人能去得起医院治梅毒?穷人得了这病,要么忍着,要么找个偏方凑合。真正会花钱买青霉素治的,是那些有钱人。” 他掰着手指头数: “青帮的爷叔们,商行的老板,政府的官员,部队的军官,洋行的买办,舞厅和赌场的东家。这些人有几个没得过?你别看他们一个个西装革履、人模人样的,十里洋场跑一圈,十个里面至少三个身上带着这个病。还有那些大户人家的少爷,留学回来的公子哥,整天泡在舞厅和长三堂子里的,更是重灾区。” 第669章 佟院长亲手撰写的 谢婉情听着,眉头微微拧起来。 “按你说的,如果这些人全都要治……” “全都要治。”刘肖强打断她,“以前他们没法治,汞剂打起来疼得要命,治了也不一定好。现在青霉素二十瓶下去,症状全消。你想想,那些被梅毒折磨了十年二十年的人,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样?”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那块活动木板,从里面取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在桌上写起数字来。 “你算。上海有钱人里,有梅毒的算五千人,这已经往少了算了。五千人,一人二十瓶,就是十万瓶。这还只是上海。南京呢?杭州呢?苏州呢?再往北,北平、天津?往南,广州、香港?消息一旦传开,全国的有钱人都要来上海抢货。”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现在市面上有多少青霉素?之前我们囤了一千九,岩井那边刚买三百,其他地方加起来,我估计全上海流通的不超过一万瓶。一万瓶,够五百个人治。五百个人,对五千个需求来说,十分之一都不到。” 谢婉情的眼睛亮了。 “供不应求,价格就会翻。现在两条大黄鱼一瓶买进来,等消息彻底传开……” “一条大黄鱼五条,一条大黄鱼十条,甚至更高。”刘肖强把铅笔搁下,“你看着吧。用不了半个月,青霉素在黑市上的价格就会回到之前的价格,15条大黄鱼一瓶。” “等我们把手的青霉素全部卖出去,又可以运一批大黄鱼出去了。” “对,现在各根据地都需要钱,能多赚一点是一点。” ............ 5月4日,林言一大早到医院,先翻报纸。 《大公报》头版下半版有一则不算显眼但很提气的消息:“我军收复黄岩、永嘉,日军残部乘舰逃窜。” 底下小字补充:5月3日,中国军队收复海门、瑞安、平阳,日军在浙东沿海的攻势已成强弩之末。 林言把这段看了两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浙东打了半个多月,绍兴、宁波、慈溪、余姚、奉化、溪口全丢了,毒气弹的报道天天见报。 现在终于开始往回拿了。 黄岩、永嘉、海门、瑞安、平阳,虽然都是沿海城镇,但方向反过来了。 日军开始撤了,乘舰逃走,说明他们的攻势已经到头了。 他翻到第二版,又看到一条短讯,语气比浙东战事更平实,标题是“青霉素治疗梅毒获重大突破”。 报道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据中比雷锭医院消息,该院近日采用青霉素治疗梅毒患者一例,经二十瓶剂量注射后,患者临床症状完全消失,血清反应转为阴性。院方表示,此为国内首次以青霉素治愈梅毒之完整病例,疗效确切,未来或可广泛应用于临床。” 底下附了该院院长的一段话: “青霉素对梅毒螺旋体具有显著杀灭作用,二十瓶为一个完整疗程。此前治疗梅毒多用汞剂、砷剂,疗程长、痛苦大、易复发。青霉素之出现,实为梅毒患者之福音。” 林言把报纸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条消息就像一颗惊雷,现在才炸开。 之前是内部消息,知道的人不多。 现在上了报纸,还是《大公报》这种全国发行的大报。 中比雷锭医院的名字明明白白印在上面,院长亲自出来说话,二十瓶一个疗程,血清反应转阴。 从今天开始,青霉素的价格会像脱缰的野马。 林言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快速盘算。 佟自陌那边,350瓶已经锁在三楼仓库里,现在市价是一条大黄鱼一瓶,佟自陌说翻十倍。 如果真翻十倍,就是3500条大黄鱼。 慈心医院几年的粮食经费,一次解决。 毕竟医院200多人,算上家属顶天600人,算5年的粮食也不过800条大黄鱼就搞定。 接下来就是等了。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黄东平手里拿着报纸跑过来,放在林言面前: “林主任,看到了吧,这都过去一周时间了才上报,佟院长厉害吧。” “厉害,确实有点厉害,毕竟是医院的消息,他肯定是第一手知道的。”林言点了点头。 “这还不算啥。”黄东平指着报道说,“而且我告诉你,这些报道都是佟院长亲手撰写的,写完了还跟中比雷锭那边商量了之后再确定的发布时间。” “真的?”林言假装一惊,问。 黄东平坐下来,笑着说:“当然是真的了,说到底这一次佟院长就是没有打无准备的仗,每一条线都算得死死的,接下来就看青霉素会涨价到多少了。” 正聊着,克莱尔推门而入。 见到黄东平在,赶紧微微颔首:“黄院长,师父。” 黄东平见克莱尔来了,笑着把报纸递给克莱尔,指了指那篇青霉素的报道:“克莱尔,你来分析分析,这个青霉素会涨价多少?” 克莱尔接过报纸,先扫了一眼标题,然后坐到林言对面的椅子上,认真地看起来。 他看了两遍,眉头慢慢拧起来,最后倒吸一口凉气。 “师父,黄院长,这个还真不好说具体涨多少,但肯定会涨很多,而且我可以肯定,这会给中国运物资的美国船只已经掉头了。” “怎么说?”黄东平拉了把椅子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克莱尔把报纸折起来,放在膝盖上,想了想才开口: “我之前在法国的时候,听我父亲讲过一些事。欧洲的梅毒比中国还泛滥,尤其是巴黎、柏林、伦敦这些大城市。贵族、政客、军官、商人,很多人都有。他们不是不想治,是没法治。汞剂治疗又疼又慢,还经常把人治死。现在听说青霉素二十瓶就能治好,你猜他们会怎么样?” 黄东平愣了一下:“那美国人的船也不至于掉头吧?” “百分之一百会。”克莱尔语气很确定, “以欧洲那边梅毒的泛滥情况,青霉素只会不断攀高,美国的船掉头就往欧洲去了,谁还管你中国不中国。” 第670章 岩井英一怒了 黄东平也跟着倒吸一口凉气。 克莱尔继续道: “而且你们想,欧洲那些有钱的贵族,得了几十年梅毒,疼得死去活来,现在听说有药能治好,身家性命都得拿出来。美国药厂一看,原来这玩意儿能卖这么贵,那还不赶紧涨价?援助物资可以缓运慢运,但赚钱可不能缓。” 林言坐在旁边听着,心里暗自点头。 克莱尔分析得没错。 青霉素对梅毒有效的消息一旦传到欧美,国际市场的价格会先于中国市场暴涨。 美国药厂不是慈善机构,哪里出价高就往哪里卖。 支援中国的物资都是提前算过价格的,现在运到欧洲就是纯赚,支援的物资时候再运,只会多一点点油钱。 黄东平和林言对视一眼,笑了笑,没说话,然后离开了。 克莱尔一脸懵,等黄东平走后,赶紧问林言:“黄院长这是怎么了?” 林言自然不能告诉克莱尔医院买了350瓶青霉素,只得摇了摇头:“不知道,最近黄院长总是神神叨叨的,估计受什么刺激了。” “哦。确实有点像。”克莱尔没有多想,去拿病历开始研究病历去了。 .......... 此时的岩井英一刚好拿到早上的报纸,看浙东战局的时候嘴里还在骂“第五师团号称钢军,就这?”,但当他看到青霉素能治疗梅毒的时候笑不出来了。 岩井英一盯着报纸上那段关于青霉素的文字,手指越捏越紧。 “二十瓶一个疗程。血清反应转阴。” 他低声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一周前,副官来报,有人找到他以两条大黄鱼一瓶的价格,把他手里最后三百瓶青霉素全部扫走了。 当时他还觉得占了便宜。 毕竟市面上才一条大黄鱼一瓶,有人出双倍,不卖是傻子。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个来买青霉素的人,提前知道消息。 岩井英一把报纸拍在桌上,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副官小跑进来,微微颔首。 “之前青霉素的买家是谁?能不能找到?” 副官面露难色:“是通过黑市中间人出的货,对方付的大黄鱼,没有留底。而且黑市交易从来不留名,现在去找人……” “八嘎!”岩井英一打断他,“让你去你就去,废什么话!” “哈依!” 副官转身小跑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岩井英一站在原地,盯着桌上那份报纸。 青霉素对梅毒有效,二十瓶一个疗程。 全上海有梅毒的有钱人有多少?全中国有多少?欧洲呢?美国呢?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账。 如果这三百瓶留到现在,以十五条大黄鱼一瓶算,就是四千五百条大黄鱼。 而他卖出去的价格是六百条。 四千五百减六百,三千九百条大黄鱼的差价,从他手指缝里漏走了。 而自己之前为了4000条大黄鱼直接出卖了帝国,还把罪证留给了红党,留给了陈默群。 自己真该死啊! 他转过身,一把将桌上的茶具扫到地上。 瓷器砸在青砖地面上,碎成几十片,茶水溅了一地。 他还不解气,又抓起旁边的文件架,狠狠掼在墙上,纸张散了一地。 然后他一脚踹翻了椅子,椅子翻过去撞在柜子上,柜门弹开,里面几本档案册掉出来。 “八嘎!八嘎!八嘎!” 他骂了三声,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他撑着桌沿,弯着腰,大口喘气。 桌子上的报纸、笔筒、台灯,全被他扫到了地上。 然后他慢慢滑坐下去,背靠着桌腿,坐在碎瓷片和散落的纸张中间。 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岩井英一坐在满地狼藉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来买青霉素的人,到底是谁?他怎么提前知道消息的?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挂歪了的上海地图上。 法租界、公共租界、虹口、沪西,密密麻麻的街巷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 这个人,一定跟红党有关。 或者跟军统有关。 或者跟大内畅三有关。 不管是谁,他一定要找到。 当然,接下来还得跟陈默群搞好关系,不能让对方狗急跳墙把自己也捅出去。 毕竟放过新四军的事情是两个人一起做的。 正想着,办公室被敲响。 “进来。” “是。” 陈默群随后推门出现在岩井英一面前。 真是想啥来啥,岩井英一看了一眼乱成一团的办公室,然后扫了一眼右侧的沙发,那边还算有落脚的地方,随后伸手示意:“陈先生,这边坐。” 陈默群看到乱成一团的地面,绕到沙发旁,微微颔首: “岩井先生,我这边得到两个消息,今天过来是跟你做一个沟通的。” “什么消息?”岩井英一问的时候脸上还有些尴尬。 “第一个是军统来了一批息烽特训班三期的。”陈默群说完在沙发上坐下。 岩井英一站在满地碎瓷片中间,皱了皱眉,没接这个话茬。 “第二个消息。”陈默群顿了顿,“我的人查到,大内畅三通过通运堂,往浦东送了一批子弹。数目不小,至少十几万发。收货方是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 岩井英一眼神一凛。 “通敌卖国!”他咬着牙骂了一句,“大内畅三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他同文书院拿着帝国的经费,转头给游击队送子弹?他疯了?” 陈默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岩井英一在屋里走了两步,脚底下踩着碎瓷片咯吱响。 他忽然停下来:“通运堂?那个船帮?他们怎么把子弹运过去的?走哪条路?” “船出黄浦江,然后沿海岸线到南汇七仓墩。”陈默群说,“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已经被压缩到海边了,从海上走反而比陆路安全。” 岩井英一快步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翻出几份文件。 他快速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对上了。”他抬起头,脸色很难看, “上个月底,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突然发动大规模进攻,一夜之间端了两个伪军据点,还打残了日军一个中队。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这帮游击队被围了几个月,弹药早就见底了,怎么可能突然打出这种火力?原来是拿到子弹了。” 他把文件拍在桌上,又骂了一句:“大内畅三!他拿了帝国的钱,养着帝国的敌人!” 第671章 中条山 骂完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陈默群也不催他,坐在沙发上等着。 良久,岩井英一叹了口气。 “但是,陈先生。”他的声音低了下来,“通运堂能把十几万发子弹穿过层层封锁送到浦东,走的还是黄浦江和海岸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默群微微颔首:“意味着他们在海军和陆军里都有人。” “对。”岩井英一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通运堂如果只是一帮走私的船帮,怎么可能从虹口运出这么多军火,还能从黄浦江和沿海一路畅通无阻?守江的炮艇、巡海的军舰、岸上的检查站,哪一个环节他们打点不到,货都出不了上海。我们如果真把这件事捅上去,大内畅三反咬一口,把我们在座的人牵扯出来,谁死还不一定。” 陈默群点了点头: “我就是想说这个。之前通运堂的人被我们76号抓了,最后被上面压着放人,这个局怎么解?” 岩井英一想了很久,最后他开口: “军部。陆军、海军,他们都有关系。这件事不能从我们这边走,得从上面压下去。先别动,只做调查。把大内畅三跟通运堂之间的往来摸清楚,把运货的船、经手的人、卸货的地点,全部搞到证据。等证据齐了,再决定往哪递。” “如果要递给东京呢?”陈默群问。 “那就更得查清楚。”岩井英一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陈默群脸上,“大内畅三这个人,背后站着东亚同文会,站着黑泽铁心,站着军部里一堆人。我们递上去的东西如果不够硬,死的不是他,是我们。” 陈默群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我明白了。查。” “查。”岩井英一点了点头,“还有,息烽三期那批人,你们76号处理就行,我不方便发表意见。” “是。” 陈默群点了点头,朝门口走去。 门关上,岩井英一独自坐在凌乱的办公室里。 他看着地上杂乱的一切,对门外吼了一声:“来人!收拾了!” .......... 几天后的5月8日一大早,林言到医院的时候克莱尔已经在翻看病历了,这段时间倒是勤快多了。 克莱尔见林言来了,抬头对林言说:“师父,报纸8点不到就送来了。” 林言一听这话,笑道:“你是想说你很用功?八点不到就来了?” “没有没有。”克莱尔一脸尴尬,把病历合上,转移话题道,“报纸上说了,日本人昨天进攻中条山。” 林言正把白大褂往身上套,听到“中条山”三个字,手顿了一下。 中条山。 上一世的课本上,中条山战役是抗战正面战场上最惨痛的败仗之一。 至于细节倒是没有背过。 他快步走到桌前,拿起报纸。 头版头条是“日军大举进攻中条山,晋南战事激烈”。 底下是详细的战报:日军调集第35师团、第21师团、第33师团等部,约十万兵力,从垣曲、济源、阳城等方向同时发动进攻,企图将中条山中国军队一举围歼。 林言往下看,越看心里越沉。 报道里提到,中条山地区原由卫立煌指挥,卫立煌与八路军关系密切,常与朱德、彭德怀互通情报,互相配合。 但战前卫立煌被调离,赴重庆述职,由何应钦临时接管指挥。 背靠黄河设防。 附近的八路军被驱赶。 林言把报纸放下,眼前一阵发黑。 背靠黄河设防,意味着没有退路。 日军只要突破正面,国军就只能往黄河里跳。 而八路军被赶走了,意味着侧翼没有友军掩护,后勤也没有人配合打游击。 中条山那地方,山高沟深,本来是打游击的好地方,国军在那里经营了好几年,构筑了不少工事。 但现在卫立煌走了,何应钦临时接手,指挥系统还没理顺,日军就动了手。 这仗怎么打? 林言咬着牙,把报纸又看了一遍。 报道里还说,日军此次进攻极为凶猛,第一天就突破了国军第一道防线。 国军各部仓促应战,互相之间联络不畅,有的部队被围,有的部队在撤退中被打散。 他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 卫立煌被调离,是因为跟八路军走得太近。 蒋介石猜忌他,怕他跟红党勾结,所以战前把他调走。 何应钦接任,但何应钦跟卫立煌的指挥风格完全不同,下面的将领不服他,部队调动不灵。 而八路军被赶走,是因为皖南事变之后,国共关系彻底破裂,蒋介石不允许八路军在中条山地区活动。 可是中条山如果没有八路军配合,正面防线就全靠国军硬扛。日军兵力占优,火力占优,还有空军支援,国军背靠黄河,退无可退。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输。 林言把报纸叠好,放在桌上。 克莱尔在旁边看着他,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怎么了?” “没事。”林言摇了摇头,“你好好研究你的病历,师父要去查房了,今天晚上还得值班呢。” “是,师父。” 克莱尔不疑有它,继续埋头研究病历。 林言则是拿上一份病历,出了办公室的门。 出门后,站在走廊阳台看向医院大门方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调整心情后这才走向病房方向。 一天时间,林言忙里忙外,尽量不让自己停下来。 到了下午五点,韩二狗把一摞晚报往桌上一放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林言先翻《大公报》。 头版头条是浙东的消息:“我军乘胜追击,克复永嘉后继续向东推进。” 底下是详细的战报,说国军在永嘉、瑞安一带击溃日军残部,正在向沿海追击,日军登陆部队有全线撤退迹象。 林言翻到第二版,才在角落里找到中条山的消息。 只有短短三行:“晋南日军进攻仍在继续,我军正在垣曲、济源一线阻击。战况激烈,阵地反复易手。” 就这么点。 第672章 大概率活不了 他拿起《申报》,头版也是浙东。 永嘉克复,瑞安收复,平阳收复。 中条山的事被挤到了第三版,篇幅比《大公报》还短,只说“晋南战事胶着,敌我双方均有伤亡”。 再翻几份小报,《晶报》《上海日报》都是同一个路子。 浙东的消息铺天盖地,中条山的消息像是被谁拿剪刀裁过一样,只剩个边角。 林言把报纸放下,冷笑了一声。 浙东那边是国军在进攻,是好消息,报纸愿意登,上面也愿意放。 中条山那边是国军在挨打,是坏消息,报纸不敢多说,上面也在压。 抗战打了四年,新闻的套路他太熟了。 “师父,去吃饭?”克莱尔站起来,把病历合上。 “走。” 两人下楼去食堂。 路上克莱尔还念叨着浙东的消息,说日本人终于退了,这场仗总算打完了。 林言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想的却是中条山。 浙东的日军退了,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打算长期占领,抢完东西就走。 中条山的日军是来真的,十万兵力压上去,不把国军打垮不会收手。 食堂里人不少,几个护士凑在一起议论浙东的战事,说永嘉那边有个亲戚,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林言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克莱尔坐在对面,还在说报纸上的事。 林言“嗯啊”的应付着。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通运堂被岩井暗中调查,今需要运送一批资金交付第五支队,如有能力请回复。望舒。” 什么? 通运堂被岩井调查? 这老小子是脑子有病吧,自己刚刚好起来,就开始对通运堂下手。 之前通运堂被76号一锅端,最后还不是全须全尾地出来了,难道他不知道? 这个暗中调查才开始就被知道了,他这个保密措施相当于没做啊。 不过压力给到了自己,眼下得找机会再去一趟浦东才行。 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的子弹肯定是够用了,100多号人17万发子弹绝对管够,他们现在肯定是人员发展了,资金吃紧外加日本人的封锁,只得求助。 得帮。 值完夜班就给延安回电。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克莱尔继续埋头研究病历,绘制示意图,林言则是在沙发上躺着睡觉。 晚上8点左右,林言刚在沙发上躺下没多久,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 “林医生!林医生在吗!” 林言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秒,坐起来。 克莱尔已经放下病历往门口走了。 林言跟上去,推开门,走廊里两个男人抬着一副担架正往手术室方向跑。 前面那个穿着灰色短衫,步子急,脸上全是汗。 后面那个年纪稍长,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林言的目光落在担架上那张脸上。 汤进华。 延沢刚。 那个化名潜伏在军统里的日本人,特高课特务,代号飞叶。 他之前亲手做的手术,横结肠修补加胸壁贯通伤,出院还不到半个月。 而抬他来的那个人,林言也认识。 毕从兴,76号的人。 林言心头一沉。 延沢刚是76号的人送来的。 军统那边没有杀他,也没有悄悄处理掉他。 这说明延沢刚跟军统之间出了变故。 不好的预感扑面而来。 “林医生,快!”毕从兴看见他,喊了一声。 林言没多问,侧身让开路,指了指手术室:“抬进去。” 担架进了手术室,把人挪上台。 灯光打下来,林言看了一眼伤者,心里已经有了数。 延沢刚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 腹部的手术切口整个裂开了,肠管和网膜从裂口挤出来,污染严重。 肩膀上一片红肿,一看就是枪托后坐力导致的。 “什么情况?”林言问。 “我也不知道。”毕从兴站在门口,抹了把汗,欲言又止。 林言没追问,戴上手套,俯身检查。 他伸手按了按肩膀的红肿处,又看了看腹部的裂口。 从伤口的状态看,裂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是刚刚发生的。 肩膀的伤是外力打击造成的,但肩膀受伤不至于让腹部切口裂开。 除非是剧烈的动作,或者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或者自己摔了一跤,腹部着地。 他直起身,看向毕从兴。 “这个人我之前做过手术。为什么不遵医嘱?腹部切口裂开之前,他是不是剧烈活动过?还是摔了?” 毕从兴摊了摊手:“林医生,我真不知道。我就是负责把人送过来。” 林言看了他两秒,没再问。 不管怎么样,这个人活过来就是军统的祸害。 而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需要给他做手术。 当然,做完手术这个人得死。 “我尽力。”林言对毕从兴说了一句,然后顿了顿,“但大概率活不了。” 他转身走到手术台前,准备重新开腹。 林言重新开腹的时候,手底下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 腹腔打开的一瞬间,积血涌出来,比上次手术时多得多。 吸引器吸掉一层,底下又涌上来一层,整个腹腔像是被血泡透了。 肠道浸泡在暗红色的液体里,颜色发暗,活力明显不行了。 他伸手进去探查,发现肠管周围多处渗血,之前修补的横结肠吻合口已经裂开,肠内容物漏了满腹腔。 “出血量很大。”林言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平淡。 毕从兴站在门口,没进来,但听到了这句话,脸色变了变。 林言开始清理。 他把积血吸掉,把外露的肠管回纳,把裂开的吻合口重新修剪。 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修剪边缘的时候,他一点一点地剪,剪完了又冲洗,冲洗完了又检查。 腹腔里的出血点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用纱布压着,有的用止血钳夹住,但就是不去缝扎。 “血压多少?”他问护士。 “七十的四十。” “继续补液。” 他继续清理。 把腹腔里的血和肠内容物一点一点吸出来,动作不急不缓。 肠管上的出血点还在渗,暗红色的血从组织表面慢慢沁出来,像是没关紧的水龙头。 第673章 邢从舟牺牲 他拿纱布按了按,又放开,换一块纱布再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延沢刚的血压在往下掉。 护士报了一次六十五的四十,又报了一次六十的三十。 林言听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加快。 他把最后一块纱布从腹腔里取出来,看了一眼肠管的颜色,发紫发黑,已经失去了正常的粉红色。 不多时,血压已经测不到了,心率变成了一条直线。 “死亡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他摘下手套,丢进污物桶。 毕从兴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林医生,这……” 林言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之前给他做的手术,横结肠修补加胸壁贯通伤。出院的时候我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剧烈运动,不要颠簸,腹部绝对不能受外力。结果呢?伤口崩开的时候腹腔里大出血,肠管多处渗血,吻合口裂开,肠内容物全漏了。这种程度的损伤,送到我这里已经太晚了。” 毕从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们带他走的时候,医嘱有没有看?”林言故意这么问。 “我……不知道。” “那就回去问问知道的人。”林言走到水池边洗手,语气冷淡,“人我尽力了,救不回来。遗体有人会缝合,你们可以抬走。” 他关上水龙头,拿毛巾擦手,然后推开手术室的门走了出去。 这时候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延沢刚(中文名:汤进华)】 【职务:特高课特务&军统特工】 【代号:飞叶&驽马】 【状态:死亡】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延沢刚此前在病床上撺掇邢从舟刺杀陈默群,而且是集体行动,并且把情况实时汇报给南田洋子。 2,邢从舟于4个小时前带领手下10多人对陈默群进行埋伏,自然被提前收到情报的陈默群反向围剿,节节败退。 3、而此时因为受伤被安排制高点狙击的延沢刚不断点杀军统人员,这一点惹怒了邢从舟,随后被邢从舟带人猛攻,他被迫躲避摔伤,导致伤口破裂。 4、76号忙着追捕军统人员,并枪杀邢从舟,但把延沢刚给忘了,以至于现在才送到慈心医院。】 怪了! 自己明明10多天前就把延沢刚的身份通过《沪西晚报》传给了贺全安,怎么还会出现这种事? 难道他贺全安没看到这个消息? 或者是他跟戴雨浓一样,看到了这个消息也当没看见? 军统的人就没有一个靠谱的。 这次连邢从舟都折进去了。 不过,损失的也是军统自己,比戴雨浓那种损失军队还损失老百姓好一点。 这一刻,林言总算深刻明白国党为什么那么自然地走向败局了。 就这样吧。 林言和克莱尔回到办公室,都躺下休息,等待天亮交班。 ............. 与此同时,距离福照屯几百米的一处房间内,贺全安和苏婉芝两个人的眼神死死盯着一名手臂受伤的年轻人。 年轻人叫万东,回来就告诉他们一个消息,邢从舟牺牲了。 “你再说一遍。”贺全安脸上肌肉在颤抖。 万东的手臂缠着一条脏兮兮的绷带,血已经渗出来了,但他没顾上处理,站在屋子中间,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们按贺队长的安排,在福照屯南边那个仓库集结。十一个人,加上汤进华,一共十二个。贺队长说情报可靠,陈默群那天晚上会从极司菲尔路经过,路线、时间、车辆,全都摸清了。我们计划在路口设伏,三面夹击,速战速决。”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发直。 “结果我们刚到设伏点,就发现不对劲。街面上太安静了,连个巡捕都没有。平时那个点,极司菲尔路上至少有青帮的人走动,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 贺队长说再等等,可能时间还没到。然后汤进华说他去制高点看看,就上了旁边那栋楼。” 万东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上去没两分钟,枪就响了。第一枪打在老赵的后脑上,老赵当时就倒了。第二枪打的是小刘,第三枪打的是老孙。全是后脑,一枪一个。我们这才反应过来,汤进华是叛徒!他站在楼顶上,拿的是三八大盖,居高临下打我们,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贺全安站在窗边,背对着万东,肩膀一动不动。 “贺队长当时就急了,说撤,赶紧撤。但四面八方都有人围过来,76号的人早就埋伏好了。贺队长带着我们往巷子里冲,冲到一半,汤进华在楼顶上又放了两枪,打死了两个断后的兄弟。贺队长眼睛都红了,说‘老子先弄死那个叛徒’,然后就带着剩下的人往楼里冲。” 万东停了一下,眼中全是怒火。 “我跟着贺队长冲进楼里,上了二楼。汤进华还在楼顶,贺队长让我们散开,自己往上冲。我听见上面有打斗的声音,还有枪响。 等我冲到楼顶的时候,贺队长已经倒在地上了,胸口中了弹。汤进华站在边上,肩膀上都是血,像是被贺队长打伤的。他看见我上来,朝我开了一枪,打中了我胳膊。我摔下楼,从后巷跑了。跑了没多远,就听见身后全是枪声,76号的人把楼围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贺全安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 他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沙哑: “十一个人……就回来你一个?” “是。” “邢从舟呢?” “贺队长他……”万东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最后看见他的时候,他倒在地上,汤进华朝他补了一枪,但汤进华也受伤了还摔了一大跟头,我跑的时候,76号的人已经冲上楼了。” 贺全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到万东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你活着回来就好。”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手撑在桌沿上,肩膀微微颤抖。 “我为什么……我为什么没有拦他?我明明跟他说过,不要急,不要急,先把人摸清楚了再动手。他不听,他非要一雪前耻,非要证明自己。我拦过他,我拦过他的……” 第674章 请确认数目 苏婉芝站在一旁,看着贺全安颤抖的背影,轻声开口: “贺站长,这不是你的错。是邢从舟太想立功了,他之前一直憋着一口气,想干掉陈默群为之前的兄弟们报仇。再加上汤进华的叛变,这种事情谁料得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邢从舟太信任汤进华了,才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贺全安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低而沉,“邢从舟的后事,先记着。以后给他立碑。” 他直起身,转过身来,脸上的悲伤已经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沉肃的表情。 “万东,你先去把伤处理了。苏婉芝,你安排人去调查一下这个汤进华,看看人在哪,还活着没有。” “是。” 两人各自去了。 贺全安独自站在屋子里,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远处的福照屯方向,还有76号的人员进进出出,很明显汤进华已经把这个位置告诉了76号。 半个小时后,苏婉芝回来了,微微颔首: “贺站长,那个汤进华好像被76号的给忘了,过了几个小时才被送到慈心医院,然后没救回来,死了。” “妈的,便宜他了!”贺全安双拳捏得紧紧的,继续表演愤怒,良久后才继续开口,“那个万东你审查一下,如果没问题的话再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汇总报给重庆。” “是。” “还有,接下来我们要静默一段时间,兄弟们不能再出事了。” “是!” 几个小时后,天亮没多久,那份汇报的电文来到了戴雨浓手上。 戴雨浓把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纸往桌上一拍,推给毛人凤。 “你怎么看?” 毛人凤接过电文,仔细看了一遍。 这是上海站贺全安发来的汇报,详细陈述了邢从舟擅自行动、汤进华临阵叛变、十一名军统人员殉职的经过。 电文写得很长,措辞沉痛,但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全是邢从舟急功近利,不听指挥,才导致了这场灾难。 毛人凤看完,放下电文,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 “从目前的汇报来看,问题出在汤进华身上。这个人身份特殊,是息烽三期派过去的,之前一直表现得很好,谁也没想到他是日伪安插的。我这就安排上海的人手调查,把汤进华的底细摸清楚。” 话音未落,戴雨浓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盯着毛人凤,“你是想调查出来,然后告诉所有人,我的息烽特训班潜入了敌特?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军统局最核心的训练班被日本人渗透了?” 毛人凤脸色一变,赶紧低下头:“戴主任,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戴雨浓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指着桌上的电文, “贺全安这份汇报,明面上是在检讨,实际上是把所有的锅都甩给了死人。邢从舟死了,汤进华也死了,死无对证。你现在去调查,调查出来的每一条线索,都是抽在我脸上的鞭子!”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下来: “整件事封存,不许再提起。你安排人调查,但确认实情后只汇报给我一个人,不能泄露给任何人。包括副局长,包括侍从室。” “是。”毛人凤应道。 戴雨浓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走回桌前坐下: “齐五,我不是针对你。前几天委员长把我们的黑室给拿过去了,魏大名他们灰溜溜地回来了。为什么?因为有人看我们军统不顺眼,想拆我们的台。这个节骨眼上,我们无论如何不能给他们递刀子。” 毛人凤微微颔首:“戴主任,我明白了。” “息烽三期这批人,后面全部重新审查,一个一个过筛子。但这件事不能公开做,要悄悄地来。贺全安那边,让他静默一段时间,不要再搞任何动作。上海站需要歇口气。” “是。” 戴雨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窗外,重庆五月的早晨已经有些热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桌角那份电文上。 邢从舟死了。 十一个人只跑回来一个。 上海站元气大伤,贺全安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法再对76号发起像样的行动。 而他戴雨浓现在连一句公开的追悼都不能发。 因为一旦追究起来,问题就出在自己的息烽特训班上。 他睁开眼,把电文折好,收进抽屉锁上。 “去吧。”他对毛人凤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别让任何人再提。” ......... 另一边,林言醒来后,捱到9点跟黄东平交班,并且把手术失败的情况作了汇报,这才离开。 下楼上车一脚油门离开医院,拐出巷子后,林言拿出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和电瓶,给延安发去了电文。 “争取一个月之内送达资金,请确认数目。青鸟。” 之前望舒没有提送多少资金过去,总不能把手里剩下的2450条大黄鱼的公款全部送过去吧。 这些大黄鱼送过去他们也用不完啊。 至于一个月,这是一个概率问题,只能说争取了。 发完电文,收起电台和电瓶,一脚油门到了永民巷口,下车去摊位点了一份豆浆油条开吃。 之前本来是打算去皇后饭店吃早饭的,但今天是真的没心情。 得知邢从舟牺牲的消息,总归是难受的。 这个邢从舟虽然做事毛毛躁躁,但起码是个抗日的,结果现在却死得不明不白。 吃完饭回到家,刚躺在床上,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200条大黄鱼,拜托。望舒。” 都用上“拜托”两个字,说明情况真的紧急了。 可一切都得等浦东真的出现需要自己去动手术的人才行啊。 正想着楼下的电话铃声响起。 卧槽? 不会这么快机会就来了吧? 林言赶紧下楼,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褚万霖的声音: “林医生,我是褚万霖,你在家等我,我有事找你。” 第675章 褚万霖有底气了 有事找我? 看样子不是去做手术,还有点失望。 挂断电话后不到20分钟,大门被敲响了,林言去开门把褚万霖引进客厅,坐下后对方先开口。 “林医生,是这样的,雅克·西蒙离世后,他的房产全部被银行收走,但他的700瓶青霉素却被送到了公董局的仓库内封存,因为雅克·西蒙除了欠银行的钱,还欠了私人的钱。 当时银行和不少私人债主都想要那700瓶青霉素,公董局给谁都不好,所以........” “所以,褚董事就想问青霉素究竟会涨到多少?”林言打断他问道。 “对,总董的意思是,如果能涨到10条大黄鱼一瓶,公董局才有想法把青霉素扣下卖了去处理所有债主债务的想法。” 褚万霖说。 林言很明白褚万霖的意思。 说白了,如果青霉素价格起不来,到时候由公董局出面卖了还不够还债务,还要惹一身骚,不值当。 林言自然知道价格肯定会涨到10条大黄鱼以上,但不能直接说出来,得让公董局自己去评估,随即开口: “褚董事,你跟我说说,你们现在的推演经过,我用我的经验给你们补充补充。” 褚万霖点了点头,说: “公董局开会的时候拿出了整个法租界梅毒登记数据,用这个数据推算整个上海的梅毒感染数据在8万左右,但这8万人里面真正能花得起钱的不过几百多号人,而这些人也就堪堪消费掉市面上的青霉素。 这些人的梅毒治好后,肯定不会再去感染。 而美国人的青霉素很有可能继续到来,红党的青霉素也可能继续冲击市场,所以公董局的判断是会涨价,但价格会在10条大黄鱼左右,刚好卡在这个尴尬的点。” 一顿分析后,林言随即哈哈大笑。 褚万霖眉头一皱:“林医生,你笑什么?” 林言止住笑,这才开口: “褚董事,我是笑你们公董局那么多法国人却不懂欧洲人,也不懂那些不检点的欧洲贵族,我看啊,是公董局这些董事还是太正了。 我只能告诉你,那些美国往中国运物资的船这会肯定已经转道去欧洲了,不出意外的话大半年一瓶美国青霉素都不会再进入中国,因为欧洲梅毒比上海还厉害。 而且这些欧洲贵族知道梅毒可以被治愈后,会更加肆无忌惮,更加放纵。” “真会如此?”褚万霖还是有些不相信。 “褚董事,我就把话撂在这里,不仅欧洲如此,上海也差不多,那些有钱人表面上仁义道德,那些没有感染梅毒的有钱人,在得知青霉素可以治好梅毒后,也会毫无顾忌地开始释放他们的本性。 他们自然会备青霉素,所以青霉素的价格会阶段性推高。” 林言肯定地说。 此话一出,褚万霖点了点头,说:“我知道答案了,多谢林医生。” 随后褚万霖起身,林言把他送到门口,然后才回二楼卧室休息。 ........... 褚万霖这边转头回到公董局办公楼,便遇到了路易·贝当。 路易·贝当把褚万霖拉到走廊拐角,压低声音: “来的人里有青帮的高层,也有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是雅克·西蒙生前的债主。总董没办法直接强压,这些人背后连着租界的方方面面,撕破脸不好看。而且现在总董自己也不确定青霉素价格会涨到哪里,刚才黑市上有人报价五条大黄鱼一瓶,总董怕再等下去价格又跌了。” 褚万霖听完,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就往三楼走。 路易·贝当跟在后面,步子有些犹豫。 三楼总董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嚷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褚万霖推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 屋里十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叼着雪茄的,有拄着文明棍的,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不耐烦。 亨利·莫里哀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疲惫,看到褚万霖进来,微微抬了抬眉毛。 褚万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声音不高:“各位,都回去等着。你们的钱和利息,公董局一分不会少。” 有人哼了一声:“褚董事,空口白话谁不会说?” “不相信的可以签合同。”褚万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拍在桌上,“我褚万霖的名字写上去,公董局公章盖上去,到时候少你一分钱,你拿这张纸去法院告我。” 屋里安静了一瞬。 褚万霖在法租界华人里的分量,这些人都清楚。 他不是那种只会说大话的人。 亨利·莫里哀看了褚万霖一眼,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么有底气,但老搭档的默契让他立刻接上了话: “各位,褚董事的话就是我的话。不管青霉素价格怎么样,你们的账公董局都认。现在请回吧。” 又僵持了几秒,终于有人收起雪茄,拿起帽子往外走。 一个接一个,十几个人陆续散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亨利·莫里哀、褚万霖和路易·贝当。 亨利·莫里哀靠在椅背上,看着褚万霖:“说吧,你刚才去哪了?” 褚万霖坐下来,把林言跟他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美国药船转道欧洲、欧洲梅毒比上海更严重、那些贵族知道有药可治会更加放纵、没得病的有钱人也会囤药备用。 最后他说: “林言的原话,青霉素的价格会阶段性推高。公董局现在把七百瓶放出去,就是拿金条当铜板卖。” 路易·贝当听完,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亨利·莫里哀沉默了一会儿,这才点了点头。 “林言?慈心医院那个林言?” “对。”褚万霖点头,“他看事情比我们清楚。” 亨利·莫里哀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按了一下桌上的铃。 秘书推门进来。 “通知仓库,那七百瓶青霉素,封存不动。任何人来提货,必须有我亲自签字的条子。” “是。” 秘书出去后,亨利·莫里哀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法租界的街景,忽然笑了一声:“褚董事,你还别说这个林言还真有点东西。” 褚万霖点了点头:“医学方面的事他肯定是专业的,外加他徒弟克莱尔,所以他对欧洲的判断也很准,他的话逻辑是通的。” 亨利·莫里哀点了点头,然后又苦涩摇头:“雅克·西蒙要是抗一抗就好了,哎.......人生无常啊。” 第676章 青霉素已经涨到十五条大黄鱼一瓶了 三日后,林言到医院就看到了小报报道中条山惨败的消息,看完标题便没有再看下去的欲望。 林言太清楚了,这个时候虽然是抗战最艰难的时刻,但教员的论持久战思想其实已经普及了,全国人民自上而下都认识到日本已经无法完全占领中国,被赶出中国领土也只是时间问题。 至少国府高层都认识到这一点。 在这个大前提下,国府高层便开始考虑赶走日本人之后的事了。 这才有国党军队把八路军游击队赶出游击区,然后才导致日军行动的初期没有任何预警,也没有任何迟滞。 而日军从踏入中国开始就只会一招,那就是钳形攻势。 每次进攻都是分三路或者更多路一起进攻,两边不断向中间靠拢,到最后一击的时候是三路夹击。 这么打的好处就是进展顺利的话,完全可以迅速切断国军退路,达成歼灭战的目的。 如今的中条山战役就是如此。 但其致命弱点是对兵力协同和机动能力及后勤要求极高,一旦节奏脱节或防御方具备纵深,极易导致兵力分散,然后被反包围甚至全线崩溃。 上高会战就是这个例子。 所以,日本人的进攻其实就像一个出考题的老师,你会答,你实力允许就能打赢。 但你要是考试的时候开小差,那就只有输。 抬头看了一下还在那研究病历的克莱尔,林言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办公室门被推开。 黄东平探进一个头,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笑:“林主任,佟院长办公室,佟院长找你。” 林言睁开眼,站起来。 克莱尔抬头看了一眼,没多问,又低头看病历了。 出门的时候黄东平凑过来,压低声音:“跟你说,赚钱了。刚才佟院长说青霉素已经涨到十五条大黄鱼一瓶了。” 林言假装惊讶地挑了挑眉:“这么快?” “可不是嘛,走吧走吧,上去说。” 两人上了三楼,推开佟自陌办公室的门。 佟自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个账本,旁边放着一个黑色布袋,鼓鼓囊囊的,袋口用麻绳扎着,搁在地上。 见林言进来,佟自陌指了指地上的布袋: “林主任,我卖了二百瓶,合计三千条大黄鱼。你的三百五十条本钱先拿回去,给你请半天假,把你的大黄鱼安排好。” 林言看了一眼地上的布袋,又看了看佟自陌,叹了口气: “佟院长,你那么着急干什么?这个情况看还能再涨的。” “我知道还能涨。”佟自陌合上账本,语气很平, “但我不能赌。我现在是慈心医院的院长,二百多号人要吃饭,加上家属六百多口,我得先把粮食钱换回来。现在这些大黄鱼,除去你的三百五十条,剩下的够医院员工和家属吃十多年。我不信日本人还能打十多年。” 他顿了顿,拍了拍桌上剩下的那本账: “至于其他一百五十瓶青霉素,才是用来真正赚钱的。等价格再往上走走,再出。” 林言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佟自陌的做法他理解,身为院长,第一要务是保住医院的基本盘,而不是追求利润最大化。 这种分寸感,比他预想的要好。 他和黄东平一人两个袋子,从黑色袋子里合计点了350条大黄鱼出来,然后一人拎起一个布袋往楼下走。 4个袋子合计有200多斤,两人分两趟搬完,塞进林言轿车后座。 搬完之后,黄东平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林言:“林主任,你先去处理吧,这么多钱还是要注意安全” “这个嘛。”林言拉开车门,“我自有办法。” “好。医院这边我盯着,你吃了午饭再回来。” 林言点了点头,发动引擎,驶出医院弄堂。 回到家之后,林言心念一动把后座的350条大黄鱼和袋子一起收入储物空间,然后回到客厅躺在沙发上躺下。 此时他手里一共有2800多条大黄鱼,其中2450条是公款,其中350条是刚拿回来的外加自己剩下的几条。 这笔巨款还能做很多事。 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把200条大黄鱼送到浦东。 可这么多天了,依然没有任何机会。 哎。 林言叹了口气,准备眯一会,突然想到自己之前用玉兔的代号给江苏省委刘同志下了命令,让他们暂时不要售卖青霉素,现在是时候告诉他们青霉素还会继续涨价,如果想出售也不能卖太多。 随后林言拿出纸和笔,写下一句话然后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 到了12点,林言出门拐到许氏药材铺,轻轻一弹把小球弹入信箱,然后直奔皇后饭店。 好几天不去了,该去吃顿西餐了。 吃完饭,开车回医院的路上,经过宝昌路发现德茂洋行橱窗内有一盆月季。 大内畅三又有事? 林言想到这里,从储物空间中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对方发了一个长音,然后把电台和电瓶收入空间。 就这一下就够了。 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电台在线,然后等待对方发报就行了。 回到医院,刚坐到位置上,储物空间的二号电台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今有子弹30万发,750条大黄鱼,请确认收货地址。” 呵呵。 还真以为我真需要子弹啊。 去你的吧。 林言压根不想回复,现在新四军的大部分已经渡江,剩下的游击队也没有急需子弹,浦东方向的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那点人之前的17万发子弹根本用不完。 这个时候还想坐地起价? 门都没有。 林言脸上笑了笑,继续闭目养神。 不多时,门被推开,克莱尔回来了。 看到林言脸上在笑,便问:“师父,你又遇到高兴的事情了?” “没啥事,就是想到了高兴的事了。”林言随后话锋一转,问,“我没在这段时间该查的房查完没有?” “查完了,二号病房和一号病房都正常出院了,三号病房的各项指标都没问题。”克莱尔把病历递过来。 “好。”林言拿过病历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电话铃声响起。 第677章 第116师团的密码本 林言赶紧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褚万霖的声音。 “林医生,我是褚万霖,在医院门口等我,我马上来接你去中山医院。” “好。” 林言挂断你电话后还有些疑惑,疑惑褚万霖为什么突然要来接自己了,之前给了自己新的特别通行证后自己完全可以自己去。 跟克莱尔交代了一下,赶紧下楼。 下楼后不到三分钟,褚万霖的车已经到了。 上车后,褚万霖一边加油门一边开口:“林医生,两件事,一件事是去中山医院做个手术,第二件事是总董想见你一面。” “好。” 林言这才明白,褚万霖这是准备送自己去了中山医院,然后顺便把自己接去公董局见亨利·莫里哀啊。 车辆很快过枫林桥,拐入中山医院。 下车后,大和信弘已经带着两名医生等着了。 还是惯例,林言跟着对方往二楼走,对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情况。 “伤者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今天凌晨在虹口那边被流弹打中的。子弹从右侧肋间进去,从腹部出来,有贯穿伤。送来的时候血压很低,我们做了紧急处理,但腹腔里的情况拿不准,不敢贸然开腹。” “胸口的伤呢?”林言问。 “胸口出口在第六肋间,肌肉层撕裂,胸膜完整,没有气胸。” 林言点了点头,没再问。 原来又是一个胸腹伤,子弹贯穿。 胸腹贯穿伤,刚给延沢刚做过,这个位置的伤他闭着眼睛都能摸清门道。 手术室的门推开,里面已经准备好了。 伤者躺在台上,麻醉已经上了,呼吸平稳。 林言戴上手套,先看腹部。 子弹入口在右季肋下,出口在脐右侧,两个洞都不大,但周围的腹肌紧绷如板,明显有腹腔内损伤。 他又转到侧面看了看胸口的出口,第六肋间外侧,肌肉层翻开,但呼吸音双侧对称,没有气胸的迹象。 胸膜完整,子弹在胸腔里只是擦着胸壁过去的。 “先开腹。”林言拿起手术刀。 沿着腹直肌外侧缘切开,逐层进入腹腔。 积血涌出来,吸引器吸掉,术野清晰。 子弹从右季肋下穿入,走了一条斜向下的直线,擦过肝脏下缘。 肝表面有一道浅表的划痕,不深,已经不出血了,然后打穿了回肠末端。 一处穿孔,不大,但肠内容物已经漏出来了。 腹腔里积血不算多,大概两百毫升,污染程度中等。 林言找到穿孔的位置,修剪边缘,全层缝合,再加浆肌层包埋。 然后检查其余肠管和系膜,确认没有遗漏。 冲洗腹腔,放引流管,逐层关腹。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他换了一副手套,转到右侧胸壁。 出口处的肌肉层撕裂开一个两指宽的缺口,边缘不整齐,但胸膜确实完整,没有气泡冒出来。 他用探针顺着伤口方向探了一下,确认弹道没有进入胸腔,只是擦着胸壁过去的。 清创,修剪坏死组织,冲洗,缝合。 肌肉层用丝线间断缝合,皮肤留了几针引流。 做完这一切,再确认了一下血压,血压比进来时稳了一些,心率也降下来了。 “送病房,术后禁食,胃肠减压,抗生素用上。”林言摘下手套,走出手术室。 大和信弘走过来,把一条大黄鱼塞在他的口袋里,说:“林医生,辛苦了。” “嗯。” 林言脱下手套,去水槽边洗手。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桐木智夫】 【职务:第116师团司令部通信主任】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一个小时前,桐木智夫因休假乘军车前往上海的途中被游击队袭击,游击队击毙驾驶员后,车辆失去控制撞树,他被摔出车辆,然后被流弹击中,随后增援部队赶来获救。 2、桐木智夫智商超群,是第116师团的移动密码本,密码本已同步给宿主。】 林言此刻脑海中多了一部密码本。 密码本分三个部分,分别是使用规则、核心码表、乱数表三部分组成。 好! 太好了! 核心码表这玩意可以考之前截取的老电文根据实际情况反推出一部分,特别是地名,但那个乱码表可就不行了。 乱码表就是给核心码表加了一层秘。 所以拿到乱码表就意味着第116师团从此没了任何秘密。 眼下得给自己点时间,把这个密码本完全复制出来。 林言心念一动,简单翻越了一下,差不多小3000字,还有表格,复制的话得10来个小时。 洗完手,下楼上了褚万霖的车,20分钟后便到了公董局办公楼。 在二楼会客厅见到了亨利·莫里哀。 会客室布置得随意,沙发、茶几、几幅挂在墙上的油画,窗台上摆着一盆新鲜的绿植。 亨利·莫里哀站起来,朝林言伸出手。 “林医生,请坐。喝茶还是咖啡?” “茶就好。” 侍从端上茶来,亨利·莫里哀靠在沙发上,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开口: “林医生,你徒弟克莱尔可好?” 林言点了点头:“还好。” “感谢你照顾克莱尔。”亨利·莫里脸上堆出笑容,“只要克莱尔平平安安,我们也好跟他父亲交代。” “总董这都是应该的,他可是我徒弟” “是是是。”亨利·莫里笑着把咖啡杯搁在茶几上,身体往前倾了倾,“林医生,今天请你来,是有一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林言端起茶杯,点了点头:“总董请讲。” “之前你预测青霉素会涨价,果然涨了。公董局那七百瓶,现在市价到了十五条大黄鱼一瓶,我们准备出手。但东方汇理银行那边突然不干了。” 林言放下茶杯,一脸疑惑。 亨利·莫里哀继续道: “雅克·西蒙之前欠东方汇理银行的钱,确实抵押了房产。但房产被公董局收走之后,银行说那些房产贬值了,卖不到原来的价。他们要求公董局要么拿现金补贴差价,要么把青霉素分一部分给他们。” 林言听完,愣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倒反天罡。” 第678章 都怪自己当时起了贪念! 亨利·莫里哀苦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银行联合了几个大债主,一起向公董局施压。如果现在急着卖青霉素,他们肯定会继续压价,到时候公董局肯定亏钱。” 林言自然明白亨利·莫里哀所说的亏钱不是真正的亏钱,只是相对亏钱,这一次700瓶青霉素在手怎么着也是赚的。 反倒是东方汇理银行的做法让他大吃一惊。 东方汇理银行怎么着也是法国人自己的银行,在法租界的地盘上跟公董局叫板。 他们是在趁火打劫。 雅克·西蒙死了,房产贬值没贬值谁也说不清楚,银行见青霉素涨价觉得自己亏了,就想从青霉素里多捞一笔。 “总董先生,公董局现在能拿出多少现金?”林言问。 亨利·莫里哀沉吟了一下:“挤一挤,一万条大黄鱼以上能拿出来。但下半年的各项开支,工部局的摊派、巡捕房的经费、公共工程、救济难民,这些钱花出去,公董局的账上就空了。” 林言想了想,说: “总董先生,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建议公董局直接用现金把银行的钱还了。不管是本金还是他们要求的差价,一次性结清。然后,把雅克·西蒙抵押的那几处房产全部买回来。” 亨利·莫里哀微微皱眉:“买回来?房产现在的行情并不好啊。” “公共租界的几栋房子的行情越来越差是事实。”林言伸出一根手指,“但法租界的那几十处房产到时候全部留着,一栋都不要卖。” “为什么?” “因为法租界的房子会涨价。”林言说得很平, “总董先生比我清楚,现在上海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公共租界是英美人的地盘,日本人盯着,随时可能出事。但法租界不一样,维西政府跟日本是同盟关系,日本人暂时不会动法租界。那些有钱人、那些怕出事的人,他们会往哪里跑?” 亨利·莫里哀没有说话,只是连连点头。 “他们会往法租界跑。”林言替他说了出来, “房子就那么多,人越来越多,价格自然往上走。而且青霉素也会继续涨价。公董局手里攥着法租界的房产和青霉素,等价格再往上走一走,赚回来的就不只是银行那点差价了。 东方汇理银行不是说房产贬值了嘛,正好就坡下驴给他们全接手过来,到时候赚个一倍是不成问题的。 青霉素在7月之前卖掉,正好下半年开支,那几十栋房子可就是公董局的财产了。 而且据我所知,这些房产里面有一栋是华懋公寓,那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林言知道,无论从哪个方向讲,东方汇理银行手里的房产价值绝对不止1万条大黄鱼,只是他们按照市场上急售的价格去算的。 亨利·莫里哀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景。 法租界的梧桐树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街上有黄包车驶过,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拐过路口。 “林医生。”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你不做医生的话,可以来公董局做事。” 林言摇了摇头: “总董先生抬举了,我只是个外科医生,对医学的东西有敏感性,所以我能预测青霉素的涨价,但法租界的管理我可不会。” 亨利·莫里哀笑着走回沙发前,朝林言伸出手:“那就按你说的办。褚董事,这件事你来安排。” 褚万霖在旁边点了点头。 林言站起来,跟亨利·莫里哀握了握手。 然后褚万霖送他下楼,出了公董局大门。 上车之前,林言抬头看了一眼钟楼上的时间,三点钟,然后对褚万霖说:“现在都三点了,没必要回医院了,直接送我回家吧,累了一天了。” “好。” .......... 另一边 大内畅三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江谷利美靠墙站着,不敢打扰。 过了一会,大内畅三停下脚步问江谷利美:“你说岩井英一调查我们是不是真的?” “院长,属下真的不知道,这个消息是通运堂那边递过来的,没有说情报来源。” 江谷利美微微颔首,这个情况她已经给大内畅三说了好几次了,她都怀疑大内畅三脑子不清晰了。 “那位还没有回信吗?”大内畅三又问。 “还没有。” “那你还愣着干嘛,去,现在就去给那位发电文,就说价格可以商量,让他尽快回电,我们等不起了。” “哈依!” 江谷利美赶紧颔首离开。 大内畅三随后来到沙发旁边瘫坐下去。 他是万万没想到,这一次的30万发子弹到位了,结果那位不回消息了。 那位可是直接给他回了一个长音,他才给对方发了电文,结果那位压根就不回应。 要是放以前,他倒是不担心,毕竟子弹是不会放坏的。 可现在不行。 现在岩井英一那个老东西盯着他了。 虽然不知道那个老东西要干嘛,但对方要是真不顾一切把这件事捅上去,到时候自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所以,眼下最合理的是尽快把子弹出手。 但30万的体量有且只有那位能吃下。 黑市上能吃下3万发就谢天谢地了。 难道是上次坐地起价把那位得罪了? 他不知道那位到底怎么想的,而且那位自始至终都没有露过面,甚至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现在想要凭空去猜对方怎么想的,太难了。 都怪自己当时起了贪念! 后悔自责充满了大内畅三的脑海。 过了没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江谷利美小跑进来。 不等江谷利美开口,大内畅三从沙发上撑起来问:“怎么样了?” “还没有消息,那位还是不回复。”江谷利美眉头同样紧锁。 大内畅三长叹一口气,问江谷利美:“利美,你说那位先给我们发个长音,然后我们给他发了电文他怎么就置之不理呢?” “院长,你别着急,或许那位这会是真的不方便,根本不是不想理。” “你说会不会真的是因为上次坐地起价?” “院长,属下不这么认为,据我所知,红党现在可不缺钱。”江谷利美分析道。 “好吧,再等等。”大内畅三自己安慰自己道。 第679章 没用的情报 另一边,林言已经在家中开始忙碌。 用铅笔在裁剪好的纸张上写最小的字,有中文有日文,有图表。 储物空间的二号电台一会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一会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林言知道是大内畅三发的,也知道对方现在着急卖子弹,也知道岩井英一在调查通运堂,很可能调查到他,但林言连脑海中译电都懒得译。 因为他所有的精力都要放在复制密码本上。 自己可以通过电台跟延安联系,但密码本没办法发送。 首先里面有很多日文,这就没办法操作,其次字数太多,就算能发送也做不到。 哪怕是排除万难做到了,也容易被日本人拦截,破译,然后就知道他们的密码被破译了。 所以,眼下只有这一个笨办法。 先复制出来,再考虑怎么传递出去。 林言不去理会电文,继续认真复制密码本。 晚上没有吃饭,肚子很饿,但他不能停,时间有限。 一直忙到凌晨凌晨5点才弄完。 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花了整整13个小时多点。 林言检查了一遍没有问题,然后找来手术缝合用的针把这些纸张钉在一起,然后收入储物空间。 还能睡3个多小时,林言正准备忍着饿先睡会。 突然,大门方向传来“哐哐哐”的敲门声。 天老爷啊! 这回来活了。 林言到门口开门,山田有名的脸出现在门口,风衣领子竖着,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没等林言开口,一把抓住林言的手腕就往外拉。 “跟我走,浦东有手术。” 林言人傻了,被拽着往外走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嗡嗡地转。 密码本,整整十三个小时,凌晨五点才弄完,眼睛都快瞎了。 他本来打算睡三个小时再去上班,现在全泡汤了。 但好在密码本是复制完了,这一次可以直接把密码本送出去。 密码本送到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手上,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就可以把密码本转移到浙东,然后想办法送出去。 总之比现在送出上海容易一些。 上车之后,山田有名一脚油门,轿车窜出弄堂。 5月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街面上只有零星的黄包车和早起买菜的主妇。 车速快得吓人,林言抓着扶手,看着两边的梧桐树往后飞掠。 市区的每个关口都是直接过,提前开了绿灯。 轿车从霞飞路拐上外滩,一路往东,黄浦江边的码头上,摆渡船已经等着了。 车直接开上船,连停都没停。 船突突突地破开江面,晨风灌进车窗,带着清晨的潮气。 林言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胃里空得发慌,但还是得忍住。 过了江,车下船,继续飞奔。 浦东的土路坑坑洼洼,轿车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 林言咬着牙,忍着饿,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 天还没完全亮,看得都不太清楚,不久后车拐进一个不认识的据点。 像是某个镇子边缘的一处院子,门口站着两个穿便衣的人,见了山田有名的车,微微颔首让开路。 林言下车,跟着山田往里走。 院子不大,正屋被改成了临时手术室,门口摆着消毒盆和器械架。 推开门,手术台上躺着一个男人,胸口缠着绷带,血渗出来,染红了半边床单。 林言走过去看了一眼。 子弹入口在左肩前方,位置偏上,靠近锁骨下方。 子弹的方向是斜的,从肩部进去,没有往胸腔里走,但也没有穿出,卡在肩胛骨附近。 他伸手按了按伤者肩膀周围,骨擦感明显,肩胛骨或者锁骨可能断了。 呼吸音双侧对称,没有气胸的迹象。 血压偏低,但还在能撑住的范围内。 “子弹在肩膀里。”林言直起身,“但靠近胸腔上口,得开胸探查,确认没有伤到锁骨下血管。” 山田有名站在门口,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言戴上手套,拿起手术刀。 沿着锁骨下方切开,逐层分离。肩部的肌肉层被子弹撕裂,碎骨片嵌在组织里。 他先把碎骨清理掉,然后顺着弹道找到子弹的位置。 弹头卡在肩胛骨内侧,没有进入胸腔,但离锁骨下动脉只有一指的距离。 万幸。 他取出子弹,丢进弯盘。 然后检查锁骨下血管,完好无损。 止血,冲洗,放引流条。 肩部的伤口不小,肌肉和筋膜都需要缝合。 他一层一层地缝上去。 整个过程差不多20分钟。 做完之后,确认血压已经稳住了,心率也降下来了,这才点了点头。 “记得抗生素用上。”林言摘下手套。 山田有名走过来,把一条大黄鱼拍在林言手里,语气很淡:“辛苦了。” 林言把大黄鱼揣进口袋,没说什么。 他走到院子里,看到一个石头水缸,直接在里面洗手。 洗完手肚子已经咕咕叫了,膀胱也涨了。 但这会不能找厕所上,因为等会还得找机会放大黄鱼和密码本。 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友部修】 【职务:陆军大尉】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两个小时前从新场据点回来的路上被打了冷枪。 2、友部修于日前成为上海玉棠院的头牌名妓棠娘入幕之宾。】 啥玩意? 没用的情报。 林言叹了口继续洗手。 这时候,山田有名跟出来,站在他身后:“林医生,送你回去。” “好。” 上车之后,林言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没过多久,林言没有睁眼,直接开口: “山田君,找个地方停一下,我得上个厕所。” “哎,你还别说,我也想上一个。”山田有名似乎心情很好,突然他语气中升起一丝兴奋,“你看,那个桥头,那个坟,上次我们也是在那.....哈哈哈,真他娘的巧。” 随后他一脚刹车。 林言睁开眼一看,这他妈不是上次自己放3000发子弹的地方吗? 这多尴尬。 林言下车后直奔老地方,心念一动把200条大黄鱼和那个密码本放入了古坟坟板后面的石室内,然后才开始上厕所。 上完厕所后跟着山田有名上了车。 山田有名自然也不可能发现任何端倪。 地方是他选的,一起上的厕所一起回来的,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回去的车速倒是慢了很多,过黄浦江还等了半个小时的渡船,过了渡船山田有名问林言:“林医生,是送你回医院还是回家。” “送医院吧。”林言的车在医院,回医院肯定更合理,至于饿着肚子那也回医院再说。 第680章 上次的古墓 林言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10点了,刚进办公室克莱尔便抬头对林言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师父”。 “去,给师父买个早餐。”林言拿出一个大洋交给克莱尔。 “啊.....师父你没吃早饭?”克莱尔疑惑道。 “废什么话,还不快去。” 林言没好气道。 自己不仅没吃早饭,也没有吃头一天的晚饭。 克莱尔不敢多说,放下手里的病历赶紧出门,不多时提着两个包子回来了。 林言饿得不行了,两个包子肯定不够,但也只能这样了。 接过包子,林言想了想说:“克莱尔,剩下的钱你等会11点半叫个黄包车去皇后饭店点餐,我12点出发过去吃饭,没问题吧?” “好的师父。”克莱尔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然后问林言,“怎么突然又去吃大餐了?” “师父挣钱了。”林言随口一句,便开始吃包子。 克莱尔想到师父今天迟到了,立马明白了一切。 知道师父这是又去外面接单了。 到了11点半,克莱尔跟林言打了个招呼下楼骑上自行车出门了。 林言则是去查了一圈病房,回来整理了一下病历,看了看时间到12点了,也下楼了。 下楼开车出门,拐出巷子后,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迅速给延安发去了电文。 发完电文这才赶到皇后饭店。 到了皇后饭店,菜已经点好了。 林言到皇后饭店的时候,克莱尔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了。 桌上摆着两盘罗宋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奶油,底下是红菜头和牛肉块,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旁边还有一篮刚烤好的面包卷,金黄色的外皮,拿起来还烫手。 主菜还没上,但黄油碟子和果酱瓶已经摆好了,分量比之前配给制刚开始时多了些,看来最近物资供应稍微松了点。 “师父,这边。”克莱尔站起来招了招手。 林言走过去坐下,先端起罗宋汤喝了一口。 酸甜适中,牛肉炖得烂,红菜头软而不散,暖融融地滑进胃里,空了一整天的肚子总算得到了些安慰。 他撕了一块面包,抹上黄油,咬了一大口。 克莱尔也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勺子,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师父,跟你说个事。” “嗯?” “我儿子会爬了。” 林言正嚼着面包,闻言抬了抬眼:“会爬了?上次不是说还只会翻身的吗?” “就这几天的事。”克莱尔兴奋地比划着, “昨天我回去,他媳妇把他放在地毯上,他翻过身来,趴着,两只手一撑,屁股撅起来,然后就往前拱。拱了两下,拱到我媳妇脚边,伸手抓她的裙角。我媳妇笑得不行,叫我快看,我跑过去,他正好抬头,冲着我咧嘴笑,露出一颗刚冒出来的小牙。” 克莱尔说得眉飞色舞,整个人在椅子上坐不住,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儿子爬行的动作。 林言看着他那副样子,嘴上却没有停过,上午那么饿了吃吃了两个包子,哪里扛得住。 “那颗牙是上个月冒的,师父你还没见过吧?”克莱尔又问。 “我上哪儿见去?你又不把孩子带来上班。”林言咽下一口。 “下次带来给你看看。”克莱尔嘿嘿笑,“长得像我,眼睛大,鼻梁高,以后肯定是个帅小伙。” “像你就完了,以后也是个没心没肺的。”林言笑道,随后转身对服务员喊道,“服务员,加菜。” 克莱尔点这一点哪里够吃啊。 ............. 与此同时,延安窑洞内老方和郭其刚正在处理防汉奸、防敌探、防内奸的条例修订。 “小郭,首长今天下发的指示很明确,我们情报口要从‘保卫为主’转向‘战略情报为主’,你有什么看法?”老方突然问道。 郭其刚放下手中的笔,略微思考后,说: “如今战略情报的难度太大了,特别是日本人的密码本,到目前破译的部分也不多,而且就算我们破译了部分,也不敢把情报交给国军,因为他们那边太漏勺了。 一旦把情报给他们,日本人第二天就知道我们破译了日本人的部分电文。” 说完郭其刚长叹一声。 “对,现在中国战场已经确定了,主席的论持久战观点已经一步一步应验了,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关注战略情报,做好大方向的规划。”老方认真分析道。 但两个人都知道,战略情报的获取难度有多大。 沉默良久后,老方突然拿起旁边的一份电文,看了良久后递给郭其刚:“小郭,这份电文是昨天晚上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发来的,也不知道‘青鸟’多久能把200条大黄鱼送到。” 郭其刚接过电文,看完叹了口气:“连柏生已经渡过杭州湾抵达浙东,也扎根下来了,现在政委也过去了,浦东就剩下王才林和几个老队员,其他都是新队员,训练跟不上,营养跟不上,各方各面都要钱。” “等五天,五天之内钱没到位的话,就安排浙东想办法往浦东支援一点。”老方说。 “可浙东根据地刚开始建立,那边的老百姓对咱们部队也不那么信任,打欠条没那么行得通啊。”郭其刚也一脸无奈。 “非常之时非常之法.........” 老方的话还没说完,“青鸟”专用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老方和郭其刚赶紧飞奔过去坐下,老方记录,郭其刚译电,很快完成。 “200鱼和第116师团密码本放置于上次古坟。青鸟。” 老方和郭其刚盯着那份译电,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窑洞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黄土坡的呜咽声。 良久,郭其刚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200条大黄鱼……已经到了?” “到了。”老方把电文又看了一遍,手指点在最后那几个字上,“古坟。上次那个古坟。” “这不算什么。”郭其刚抬起头来,“116师团的密码本。老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第681章 政委和王才林 “我知道。”老方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116师团,上海周边的核心兵力,从南京到杭州,从苏州到嘉兴,整个沪宁杭的日军调动,都在这本密码里。而且没渡江的新四军部队,最需要的就是这个。” 郭其刚站起来,在窑洞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东西在浦东,隔着整个上海市区,走陆路太险。但可以迂回走浙东,从杭州湾绕过去,送到浙东交通站,再从那边转。” “对。”老方点头,“浙东根据地刚建起来,但基本框架有了,连柏生已经过去了。”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一张草纸上快速画了个简图,从浦东画到杭州湾,再从浙东画回来:“安排最信得过的人,分段接力。取到密码本之后,不能直接往新四军主力送,先复制一份。” “复制?”郭其刚问。 “对。原本送我们这,复制件送给谭师长。”老方把铅笔搁下,“我们拿到密码本,完全可以通过密码本协助我们破译日军的整体密码体系。” 郭其刚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又说: “老方,是不是要提醒谭师长,密码本高度保密,不要利用密码本打大规模战役,只用于指导游击战,减少损失。” “对。”老方语气很重,“这个必须说清楚。密码本这东西,用一次两次可以,用多了,日本人换密码,我们就白忙活了。谭师长那边得稳住,不能贪功。” “那我先去拟电文。”郭其刚转身要走。 “等等。”老方叫住他,“先给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王才林发电,让他尽快去古坟取东西。200条大黄鱼加密码本,放在那里多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是。” 郭其刚坐到电台前,戴上耳机,手指在电键上快速敲击。 嘀嘀嗒嗒的声音在窑洞里回荡。 老方长出一口气,他知道“青鸟”这一次又帮了他大忙,帮了两个根据地大忙,甚至会改变侦听破译的格局。 与此同时,浦东南汇那座祠堂内,王才林正跟政委在电报机旁边学习译电。 “政委,这个太难了,你不走行不行?” 王才林进入队伍之前没有读过书,进入队伍之后才跟着政委扫了盲,现在政委逼着他学译电确实有点难为他了。 “王同志,要不是老连那边缴获一部电台,这部电台都得带走,现在电台能留下就得发挥他的价值。”政委随后看着他,叹了口气, “浦东这边确实需要我,但浙东那边更需要我。对我们来说,打仗和基层治理一样重要,我们之所以去浙东建立根据地的目的就是为了建立基层政权对抗日本人的统治。 只有我们打破日本人统治基层的幻想,让他们没办法把浙东当做他们的后勤补给基地,正面的国军压力才会一点,我们才会更快把日本人从给我们的土地上赶走。 我走了你就得........” 话音未落,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政委赶紧带上耳机开始记录,记录完之后,对王才林说:“王同志,译电吧。” “好。”王才林咬了咬牙,翻开密码本,一点一点按照政委交给他的办法,搞了40多分钟才完成译电,在纸上写下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200鱼,密码本于古坟,鱼自行安排,密码本送浙东交通站。望舒。” 两人看到这份电文起身紧紧抱在一起。 良久后政委才开口说:“总算在我走之前把最棘手的问题解决了。” “是的,这附近3个村子我们签的欠条太多了,这些人虽然支持我们,但大家都是要吃饭的,这下好了,所有的欠条都能还上了。”王才林的一块心病总算去了。 “来人!”王才林对外喊了一声,祠堂门外立刻跑进来两个战士,一前一后,步伐利落。 “支队长!” “去,把各大队的大队长叫来,十分钟之内到。” “是!” 两个战士转身跑出去。王才林把译电纸折好,递给政委:“你收着,这个东西不能留在我身上。” 政委接过,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 不到十分钟,三个大队长陆续赶到祠堂。 王才林已经在地图上划好了标记,手指点着南汇与川沙交界处的一个点。 “今晚有行动。目标在小川桥,距离咱们这里大约十五里。具体什么东西,你们不用知道,只需要知道这东西关系到浦东几百号弟兄能不能吃上饭、穿上衣。” 三个大队长互相看了一眼,没多问。 “一大队,你带人佯攻周浦据点东侧,动静要大,枪声要密,把据点里的鬼子和伪军注意力全给我吸引到东边去。打二十分钟就撤,不要恋战,不要冲锋,就是造声势。” “是!” “二大队,你带人在新场通往小川桥的路上设伏,如果周浦据点的敌人出来增援,给我拦在半路上,拖住他们就行,别硬拼。” “是!” “三大队,挑十个最可靠的,跟我走。其余人留在祠堂,守好电台和物资,如果天亮之前我没回来,政委负责带人转移。” 政委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王才林说完,整了整腰间的驳壳枪,又检查了一下子弹带。 自从拿到那批弹药之后,他腰杆子硬了不少,每个战士的子弹袋都塞得满满的,轻机枪手也不用再数着子弹打点射了。 “出发。” ........... 接下来几天,林言忍受着储物空间的二号电台每天几次的轰炸,没有管过。 时间来到5月13日的下午点多,晚报上,中条山战役已经打出了结果,第3军军长唐淮源、第12师师长寸性奇先后殉国。 林言知道接下来就是溃败,以及日军扫荡。 报纸上的消息,林言都有些不忍心看。 不忍心看就别看了。 但最后还是没忍住。 林言把报纸翻到中条山那版,又看了一遍。 第3军军长唐淮源,第12师师长寸性奇,先后殉国。 报道里说,唐淮源在突围无望的情况下举枪自尽,寸性奇重伤后不愿被俘,拔枪自戕。 底下还列了一串名单,都是团以上军官,阵亡的、失踪的,密密麻麻。 唐淮源,寸性奇。 这两个名字他上一世在课本上见过,当时只是两行字,现在变成了两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军长,一个师长,打到最后连退路都没有。 背靠黄河,退无可退。 国军在中条山经营了好几年的防线,几天就垮了。 他把中条山的报纸压在底下,随手翻起旁边的《沪西晚报》。 刚打开就看到了贺全安登的寻人启事。 第682章 要钱还是要命? 赶紧脑海中完成翻译。 “非常抱歉,核查延沢刚身份未毕,致刑牺牲。” 去你妈的。 什么叫核查身份未毕,这不就是找个托词,说这件事和你贺全安没关系,不想让特派员捅上去吗? 原本已经把这件事翻篇了,现在又提起来。 气不打一处来。 军统的人就只有这个调性才能活得风生水起吗? 林言长叹一口气,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下一秒,储物空间的二号电台又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这么久了,那就译电一次吧。 脑海中完成译电。 “30万发子弹,400条大黄鱼,可谈,运费我方出。切切。” 呵呵,都用上“切切”二字了。 这个大内畅三的中文水平突飞猛进啊。 从750条大黄鱼降到400条大黄鱼,真是难为他了。 他这么着急,说明他是真受不了了。 看来岩井英一查通运堂应该是查到他身上了。 不过眼下让他安排通运堂运输,有被拦截的风险,肯定不能运到法租界来。 倒是可以运到留守的新四军手上。 报纸上最近也在报道苏南、京沪路沿线、太湖周边还是有新四军的活动痕迹。 30万发子弹给他们肯定是有帮助的。 先问问延安,得到确切答复后再把大内畅三晾一晾再成交。 .......... 另一边 大内畅三已经好几天没有睡个好觉了,此刻正在池塘边的石凳上枯坐,面容憔悴。 江谷利美则是站在距离他10来米的走廊下看着他,生怕他出什么意外。 不多时,一名副官来到江谷利美身边低声说了两句,她点了点头然后小跑来到大内畅三面前,说:“院长,就在刚刚陈默群又去岩井公馆和岩井英一会面了。” 大内畅三听完之后缓缓抬起头,冷哼一声:“我算是知道了,这个陈默群是真的要和我鱼死网破了。” 他随后撑着石桌站起身,对江谷利美说:“去,把我的刀拿来。” “哈依!” 江谷利美小跑着去了办公室,片刻后双手捧着大内畅三的武士刀回来。 她把刀递到大内畅三面前,微微颔首,然后退到走廊下面,远远地看着。 大内畅三接过刀,左手握住刀鞘,右手搭在刀柄上。 他没有马上拔刀,而是站定了,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眼睛盯着前方池塘的水面。 池塘里几尾锦鲤游来游去,偶尔翻起一片水花。 然后他拔刀。 刀身出鞘的那一瞬间,夕阳打在刃口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大内畅三双手握刀,举过头顶,然后猛地劈下。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啸。 第一刀,从上往下,直劈。 第二刀,从右往左,横斩。 第三刀,转身反手,斜撩。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猛,脚下的青砖地面被踩得咚咚响,石凳旁边的杂草被他刀风扫过,齐齐折断。 江谷利美站在走廊下,看着大内畅三在院子里舞刀。 她跟了大内畅三这么多年,见过他无数次练刀,但从来没有见过他像今天这样。 每一刀都带着杀气,每一刀都像是劈在某个具体的人身上。 刀刃在空气中划过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最后大内畅三大喝一声,猛地一个转身,刀锋横扫,院子里一棵小臂粗的槐树苗被拦腰斩断,上半截树干斜着飞出去,砸在池塘里,溅起一片水花。 锦鲤四散逃窜。 大内畅三收刀,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汗水从额角滴下来,落在青砖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刀,刃口上沾着一点树汁,清亮亮的。 他抬起袖子,把刀身擦干净,然后慢慢插回刀鞘。 “利美。” “在。” “去给那位发电文,告诉他,只要他帮我搞定岩井英一的调查,30发子弹送他,运费我出。”大内畅三沉声道。 江谷利美站在原地没动,嘴唇动了动,还是开口了: “院长,这批30万发子弹,光成本就得100条大黄鱼。加上运费和打点关系的钱,少说也得150条,白送出去,连本都回不来。而且那位不一定有办法。” 大内畅三转过头来,眼睛里全是血丝,盯着她。 “要钱还是要命?” 江谷利美被他这眼神盯得退了半步,低下头:“院长,属下只是……” “你只是什么?”大内畅三打断她, “岩井英一在查通运堂,陈默群三天两头往岩井公馆跑。他们在合计什么?合计怎么把我从上海滩上连根拔掉!那批子弹放在仓库里,一箱没动,可它就是个把柄。哪天岩井找到证据递上去,我大内畅三就是通敌卖国的罪人。到时候别说子弹,连命都没了。” 他把刀插回鞘里,走到江谷利美面前,距离很近,近得江谷利美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刀油味。 “那位有没有办法,我不知道,但眼下能帮我的只有他,如果连他都没办法,那就只能看我们的命够不够硬了。” 江谷利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深深颔首。 “哈依。” 她转身快步离开。 大内畅三看着她走远,然后缓缓坐到石凳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池塘的水面已经暗下来了,太阳完全沉到了院墙后面。 几尾锦鲤又游了回来,在浅水处慢悠悠地摆着尾巴。 大内畅三看着那些鱼,忽然想起井上日召。 长崎的海边,码头的灯光,井上日召那张满是沧桑的脸。 他把五千条大黄鱼存进了花旗银行,给了井上三成,儿子七成。 距离战争结束还早,如果自己现在就死了,井上日召现在肯定没办法去纽约取钱,但等到几年后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所以,自己现在得争取多活几年,最好是活到战后,活到一切归于平静。 那个时候就算死了,井上日召也好去安排一切。 想到这里,他快步进入办公室,来到刀架旁,把武士刀放好,然后绕到自己办公桌后坐下。 他要在这等那位的回复。 他相信那位的实力,只要略微出手就可以改变眼下的局面,只是看那位到底愿不愿意出手了。 第683章 大内畅三眼前一亮 林言这边下班的时候,刚下楼上车还没发动车辆,储物空间的二号电台又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他靠在驾驶座上,没急着拧钥匙,闭着眼在脑海中完成译电。 “请帮忙解决岩井调查,成,30万子弹送,另我方负责运费。” 卧槽。 林言睁开眼,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看了两秒。 三十万发子弹,运费还由大内出,这基本上是白送了。 从最早的750条大黄鱼一路降到400条,现在直接不要钱了。 大内畅三这是被岩井英一逼到了什么份上? 不过话说回来,岩井英一给的压力确实太大了。 查通运堂,查到了大内畅三的头上,随时可能捅到军部去。 大内畅三背后虽然有东亚同文会和黑泽铁心,但那都是东京的关系,远水救不了近火。 即使是第11军的关系也只能保证部分安全,不保险,甚至还可能牵连到伊原武雄。 眼下在上海滩上,真正能要他命的,是岩井英一和76号联手。 我得感谢岩井英一啊。 林言嘴角动了动,把车发动起来。 现在这个情况,只需要把岩井英一帮新四军的情报递给大内畅三,他就可以直接要挟陈默群,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岩井英一收了药爷四千条大黄鱼,换取76号对新四军在沪人员放水三个月。 陈默群知情,两人共谋。 这件事捅出去,岩井丢官,陈默群丢命。 这就叫互相威慑。 你有我的把柄,我也有你的。 谁先动手,谁死得更快。 但这之前,还得给延安去电,确认新四军接收物资的地点。 想定之后,林言松开手刹,轿车驶出医院弄堂。 暮色已经完全落下。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从储物空间取出一号电台和电瓶,另一只手快速给延安发去电文。 “请提供新四军太湖方向接收物资地点。青鸟。” 发完,他把电台收好,一脚油门拐上霞飞路,往皇后饭店的方向开去。 皇后饭店的老位子还空着,他坐下来,点了牛排和红酒。 侍者端上来的时候,铁板还在滋滋作响,黄油在表面化开,混着肉汁的香气往上冒。 林言切完之后拿过筷子,夹起肉送进嘴里,火候刚好,肉嫩而多汁。 红酒是法国的,不算顶级,但配这顿饭足够了。 他一边吃,一边等延安的回电。 餐厅里人不多,角落里有一对洋人夫妇在低声说话,靠窗那桌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在看报纸。 留声机里放着舒伯特的曲子,小提琴的旋律缓缓流淌,跟窗外法租界的暮色融在一起。 在即将吃完的时候,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总算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林言放下刀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在脑海中完成译电。 “菱壳渡。望舒。” 好。 菱壳渡还掌控在新四军手上,说明太湖方向的力量还在。 三十万发子弹送到那里,足够他们撑过接下来几个月的扫荡和拉锯。 林言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五块大洋,拍在桌上。 服务生过来收的时候,他摆了摆手:“剩下的是小费。” “多谢先生。”服务生连声道谢。 林言已经推门出去了。 上车后一脚油门离开皇后饭店,然后拿出储物空间的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大内畅三发了一个长电文。 “成。30万发至菱壳渡。另,岩井去年底曾收红党四千大黄鱼,换取76号对新四军在沪人员放水三月。此事陈共谋。青鸟。” 发完,他一脚油门,往家的方向开去。 车拐进弄堂的时候,回到家,疲惫感迅速袭来。 没有洗澡,直接上二楼卧室,躺下后眼睛一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另一边 大内畅三在座位上眯着双眼,但眼皮一直跳,脑袋里疯狂运转,计算各种可能。 他最担心两点。 一是岩井英一立马发动攻势,把查到的情况直接递给东京,而不是递给军部。 递给军部至少还可以通过伊原武雄周旋,但递给东京那可是没有任何周旋的余地。 二是那位到底什么实力,到底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他心里虽然相信那位的实力,但到了具体的事情上,还是没有底。 毕竟,那位在东京有关系,可关系未必和这件事在一条线上。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江谷利美小跑着进来,把那份电文放在大内畅三的桌上,微微颔首:“院长,那位的回电。” “好。”大内畅三点了点头。 他此刻算是知道了,这段时间那位是真的不想理他,他如果不是用直接送子弹的办法,那位是真的不会理自己了。 现在那位回信,说明肯定是有办法。 自己真是太聪明了。 定了定神,大内畅三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啼笑因缘》开始译电。 很快译电完成,他眼前一亮,随后一拍大腿: “好家伙,我就说那么多新四军人员为什么安全经过上海完成撤离,原来问题出在这啊!” “岩井英一,你还调查我,你自己屁股都不干净。还有这个陈默群,真当自己是好人,一个投降过来的军统旧将,还不是一样同流合污。” “江谷利美!” “属下在!” “备车,去76号!” “哈依!” 半个小时后,大内畅三已经在陈默群的办公室和对方相对而坐。 “大内院长这是?”陈默群给大内畅三亲自倒上茶,问道。 “陈先生,听说你在查我?”大内畅三没有喝茶,直接单刀直入。 “哪有的事?”陈默群再给自己倒上茶,然后坐下双手一摊,“大内院长这是错怪我陈某人啊,我和大内院长可都是为帝国效力的,本应该通力合作,怎么可能在背后使绊子?” “是吗?”大内畅三冷哼一声,然后笑眯眯看着陈默群,“据我所知,陈先生让岩井英一在调查通运堂,同时也在调查我,调查我的生意。” 陈默群心里咯噔一下。 从来没见过这种出招的手法,直接来76号,当着自己的面把自己调查他的事情摆在桌面上,他究竟要干嘛? “大内院长,请你有话直说。” 第684章 我想先给你讲一个故事 “陈先生,我想先给你讲一个故事。”大内畅三的脸上还是笑眯眯的。 陈默群只感觉瘆得慌,良久后伸出右手,示意道:“大内院长请讲。” 大内畅三点了点头,随后开口: “我听说,上海滩有这么一个人,想给他自以为的仇人使绊子,结果天有不测风云,他和他的同伴却失败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而这个时候,红党出手了,给了他的同伴4000条大黄鱼,让他的同伴说服这个人放新四军一马,时间是三个月,而这个人答应了。 这件事之后,他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继续想给他自以为的仇人使绊子,甚至致命一击。” 话说到这里,大内畅三戏谑地看了一眼陈默群,继续说,“可这个人他不知道,他和他自以为的那个仇人其实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双方是可以和平相处的。” 此话一出,陈默群自然知道大内畅三嘴里说的那个人就是自己。 而且对方把4000条大黄鱼的事说得有模有样,看得出来手里是有真东西的。 所以,眼下自己已经不能跟大内畅三硬碰硬了,说和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陈默群的脑海里并没有做太多挣扎,强忍着挤出一脸笑容,说:“大内院长,我觉得你说的这个人应该已经意识到这么做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他肯定也想和对方和平相处的。” “当真?” “当真,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好。”大内畅三端起茶,吹了一下浮沫,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说,“多谢陈先生的茶了,和平相处好,和平相处好啊。” 说完他起身离开,出门后对门外的江谷利美招了招手,然后两人一起离开。 陈默群走到门口,看着大内畅三和江谷利美离开的背影,长叹一口气。 他突然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被抽空,他从未感到如此疲惫。 本来想亲自去一趟岩井公馆的,但现在他走不动道,随后挪步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岩井公馆的电话。 “喂,我是陈默群,接岩井先生。” 不多时,电话接通,陈默群只对那边说了一句,“岩井先生,有个重要的事需要见你,方便的话来76号一趟,拜托。” 挂断电话后,20分钟不到,岩井英一来了。 “陈先生真是金贵,有事要见我还让我到你76号来。”岩井英一进门后打趣道。 但陈默群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脸上布满阴云。 岩井英一来到陈默群办公桌前,低声问,“陈先生,是出什么事了吗?” 陈默群微微点头,说:“大内畅三刚才来过了,知道我们放过新四军的事,而且知道得很细。” 此话一出,岩井英一的表情凝固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会泄密,想来想去看向陈默群:“是不是你们76号内部有人泄密了?” “这都不重要了。”陈默群摇了摇头,“大内畅三说和平相处,现在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 两人同时沉默。 过了很久,岩井英一沉声道:“好,我回去就把调查的人手都撤了,包括调查通运堂的也撤了,就这样。” “行,这次我也认栽,这段时间76号也休整休整。” ............. 时间很快来到5月20日,林言一大早到医院,先翻报纸。 头版是克里特岛激战。 德军空降兵扑向地中海小岛,标题写得很大,“德军空降兵大举入侵克里特岛,英军殊死抵抗”。 底下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天空中的降落伞,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往天上撒了一把蒲公英。 林言扫了两眼,翻到内页。 是山西战讯,晋南、垣曲、中条山几个地名反复出现。 中条山战役还没打完,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国军已经撑不住了。 日军扫荡的报道也多了起来,说“残敌肃清”“治安恢复”,措辞考究。 再翻一页,副刊上却还登着新戏广告。 天蟾舞台贴了《纺棉花》的新戏预告,底下是米价、房租和银行汇率。 米价又涨了,房租没动,汇率那一栏写着法币对美元又跌了一点。 打仗打得热闹,戏还得唱,饭还得吃,租界里的日子照旧。 林言看得差不多了,把报纸叠好放在桌上。 这时候,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完成译电。 “30万发子弹已抵菱壳渡。另密码本已送到谭师长手中。望舒。” 总算收到一个好消息,眉眼舒展开来。 30万发子弹到了。 菱壳渡那边的人已经收到了。 大内畅三这次没耍花招,货送到运费自己贴,子弹一颗不少地送到了新四军太湖支队手里。 太湖方向的力量还在,这批弹药只会让他们应对日军和伪军更得心应手。 谭师长是谁,林言还真不知道,只能怪自己历史没学好。 不过密码本到了就是好事。 有了密码本,新四军最起码有了眼睛。 大内畅三那边,拿到岩井英一的把柄之后,应该已经跟陈默群谈过了。 从大内的性格推断,他不会上来就撕破脸,他会先给对方一个台阶。 陈默群那种人,最怕的就是被人捏住把柄,一旦知道自己暴露了,他会比谁都怂。 岩井英一更不用说,四千条大黄鱼的交易要是被捅出去,他丢的不只是官位,可能连命都得搭上。 两个人现在应该都消停了。 调查通运堂的人肯定也撤了,不然他们也不会完成这一单。 一切都好起来了。 接下来总算要清静了。 就在此时,外面又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像杀猪叫。 但很熟悉。 林言起身往外走。 走廊里几个护士已经探出头来张望,挂号处的老张也站起来了,脸上带着看热闹的表情。 楼下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有些散乱,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楼上,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李成达!你给我出来!你欠了一屁股债,现在要账的都堵到家里来了,你倒好,躲到医院里来装死!” 林言认出了她。 李医生的老婆,周秀莲。 上次来过医院,因为李医生养小三的事,还是自己处理的,现在怎么又欠债了。 黄东平赶紧下楼,朝周秀莲招了招手:“秀莲嫂子,来来来,到我办公室说。” 周秀莲还想嚷,被黄东平连劝带拉地弄进了二楼办公室。 李成达缩在后面,低着头,脸色灰白,跟着进了门。 黄东平回头看了林言一眼,朝他招了招手。 林言会意,跟了进去。 第685章 又是棠娘 门关上,外面的议论声被隔在了走廊里。 周秀莲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 黄东平给她倒了杯水。 她接过来没喝,搁在茶几上,转头看向李医生开口就骂:“李成达,你说,你到底借了多少?家里那点积蓄全没了,连我陪嫁的镯子都给你当了,你还想怎么样?” 李成达站在墙角,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没发出声。 “说话啊!”周秀莲一拍扶手, “你在外面嫖娼得了那种脏病,我不跟你计较,你偷偷买药治,我也不跟你计较。你借钱就借钱,你借高利贷干嘛啊?你知不知道今天那些人堵在门口,拿刀在墙上划,说再不还钱就收房子,把我们娘俩赶出去?” 李成达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以为发了工资就能还上。” “你一个月几个钱?你借的那点工资够干什么?”周秀莲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买那个青霉素的时候虽然赶上了好时候一条大黄鱼一瓶,你买了二十瓶,光药钱就是二十条。你拿什么还?” 林言站在门口,听到这里一脸无奈。 李成达上次按照自己的建议跟那个女的分开之后,不知道怎么又染上了梅毒。 这种事在医院里不光彩,他不敢声张,偷偷去买青霉素。 正规银行不会借给他,就找了高利贷。 黄东平叹了口气,问周秀莲:“欠了多少?” “本金二十条,利滚利现在已经翻到三十条了。”周秀莲说到这里,声音终于软了下来,眼眶开始发红, “黄院长,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他在外面乱搞,是他的错。可那些人说要收房子,我那房子是祖上留下来的,收走了我们一家人住哪?” 黄东平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李成达:“李成达,你也是医院的老人了,怎么做出这种事?” 李成达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黄院长,我……我当时脑子糊涂了。” 林言靠在门框上,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李成达那张灰白的脸,又看了看周秀莲红着的眼眶。 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李医生买的青霉素是一条大黄鱼一瓶,那他是怎么在青霉素涨价之前知道青霉素可以治疗梅毒的? 还有,他的梅毒到底是怎么得的,得搞清楚。 想到这里,林言跟黄东平对视一眼,然后看向周秀莲:“嫂子,这样,你先回去,你放心李医生的事医院会酌情处理,肯定不会让那些高利贷再骚扰你们。” “真的?”周秀莲显然不相信。 “真的,让那些高利贷的人离开也就是一句话的事,这些人就算还也只会给他们本金。”林言笑了笑,解释道,“我们背后可是有佟院长在的,再不济我也可以去跟公董局打声招呼,你就放心吧。” 此话一出,周秀莲点了点头,然后瞪了一眼李医生,这才起身离开。 等周秀莲离开后,林言来到门口,查看两边,确认没有人在外面偷听,这才把办公室的门关好,走到李医生跟前直接开口问:“李医生,说说吧,在哪里感染的,还有,你是怎么提前知道青霉素可以治疗梅毒的?” 此话一出,黄东平也反应过来了,跟着问:“对啊,你是怎么提前知道的?” 李医生苦涩一笑,随后对林言黄东平依次颔首,这才开口: “我是在玉棠院的头牌名妓棠娘那感染的。” 李医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黄东平把桌上那杯水推过去,李成达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然后继续往下说。 “那是三月底的事,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青霉素能治梅毒,但我在报上看到过一些零星的报道,说青霉素对螺旋体类疾病有效,只是还没人正式拿它治过梅毒。我当时就想,反正汞剂打下去也是半死不活,不如赌一把。我找了个熟人,借了一条大黄鱼,买了一瓶青霉素,自己给自己打。” 他又喝了一口水。 “打完之后,溃烂的地方开始收口,疼痛也轻了。我当时就明白了,这个药管用。但一瓶不够,至少得二十瓶。我没钱,就去找了高利贷,借了二十条大黄鱼,把之前借的钱还了,剩下的全买了青霉素。十九瓶,前后打了两个月,血清反应转阴了。” 李成达抬起头来,看着林言和黄东平,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还剩一瓶。我一直在等价格涨上去。涨到三十条大黄鱼一瓶,我就出掉,把高利贷的本金和利息全还了。我就是想搏一搏。”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言靠在门框上,看着李成达那张瘦削的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个人赌赢了,靠一瓶青霉素确认了药效,又靠借高利贷凑足了疗程。 他活下来了,还把债滚到了自己头上。 如果青霉素价格没涨,他这辈子就完了。 但他赌对了。 黄东平先开口,语气沉沉的:“李成达,你胆子不小。这种事你也敢赌?” “黄院长,我当时没别的路了。”李成达低着头,“汞剂我打过,打完浑身疼,连班都上不了。我不想死,也不想拖累家里。我只能赌。” 黄东平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行了,高利贷那边我让佟院长出面去谈,把本金还上,利息停掉。你那瓶青霉素自己留着,什么时候卖你自己考虑,但医院替你垫的钱,你得还。” “是,黄院长,我明白。”李成达点头。 “去吧,上班去。这事不要再跟任何人提。” 李成达朝黄东平和林言各鞠了一躬,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只剩林言和黄东平两个人。 黄东平坐在椅子上揉太阳穴,林言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影子。 玉棠院。 棠娘。 林言脑子里转过这个名字。玉棠院是法租界最高档的堂子之一,能进去的都不是一般人。 棠娘是那里的头牌,据说长得极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很多有头有脸的人都点过她的牌子。 这就上次给那个日本陆军大尉友部修,从他那里得到的情报里也说了,他也成了棠娘的入幕之宾。 如果棠娘有梅毒,那友部修大概率也染上了。 吓人! 还好自己做手术是全程戴好手套,而且手套没破损,不然自己也得中招。 第686章 郭其刚开始挑大梁了 与此同时,延安窑洞里。 老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个牛皮纸包。 纸包是刚从浙东交通站辗转送过来的,外层裹了油布,内层是两层牛皮纸,最里面还有一个蜡封的封套。 他一层一层拆开,最后露出那沓裁剪整齐的纸张,用手术缝合针钉在一起,密密麻麻写满了中文和日文,还有几页表格。 老方翻到第一页,看了一遍使用规则,又翻到后面看核心码表。 码表分两栏,左边是日语假名和汉字,右边是四位数字。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越看眉头越紧。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部分,停住了。 那一部分密密麻麻全是四位数,没有规律,没有重复,像是一把被撒出去的芝麻。 “乱数表。”老方低声念了一遍。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以前情报口破译日军电文,一直进展不大。 密码本也不是没搞到过,但每次搞到的都是核心码表,没有乱数表。 核心码表虽然难,但穷举加频率分析还能磨出来一部分。 可乱数表一加进来,穷举就彻底没用了。 因为每一次加密,乱数表都会把核心码表的数字再打乱一遍,同一个字在不同的电文里对应不同的数字,频率分析也失效了。 这就是为什么之前破译这么难。 老方睁开眼,把密码本重新翻了一遍,确认三部分都完整。 使用规则清楚,核心码表完整,乱数表齐全。 这一整套东西,比之前搞到的任何一份日军密码本都要完整。 “小郭。” 郭其刚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老方,怎么样了?” “你来看。”老方指了指桌上的密码本,“这是全套的使用规则、核心码表、乱数表,三部分都在。” 郭其刚放下粥碗,凑过来看了一遍,倒吸一口凉气:“乱数表也有?这东西我们以前从来没搞到过。” “对。”老方把密码本合上, “最核心的就是这个乱数表。核心码表虽然有很多日语词语,我们人手不够的时候慢慢磨也能磨出一部分。但乱数表一加进来,之前所有的工作都得推倒重来。现在有了这个东西,不仅116师团的所有电文我们都能破,肯定还能指导我们破译其他部队的电文。” 郭其刚伸手想拿起来细看,老方按住了他的手。 “别动。我亲自送到首长窑洞去。” “不再核对一遍了?”郭其刚问,“万一中间有缺失或者抄错了……” “不需要核对。”老方站起来,把密码本重新包好,抱在怀里, “谭师长那边不是已经验证过了吗?最近他们料敌机先,损失大大降低。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这份密码本发挥最大的作用。而要发挥最大作用,就得让首长来决断,到底是交给破译部门还是专门拉一个班子。” 郭其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老方抱着牛皮纸包出了窑洞。 一个小时后,老方回来了,手里是空的。 他进来后拍了拍郭其刚的肩膀:“小郭,以后你得独当一面了,这里交给你了,‘青鸟’也交给你了,接下来我要去组建一个班子去深挖那本密码本了,保重。” “啊?” 郭其刚还没反应过来,老方已经转身离开。 看着老方离开的背影,郭其刚只感觉压力陡增。 以前有老方顶着,很多决定是老方拿主意,现在老方说走就走,接下来一切都得靠他自己了。 提拔手下上来,只能帮自己做事,暂时还达不到拿主意下决定的能力。 考验自己的时候到了。 ........... 很快来到下午4点,林言检查完病房正要回办公室,在楼梯口碰到上楼的黄东平。 黄东平先开口:“林主任,李医生的事佟院长接手了,20条大黄鱼解决了高利贷,对方屁话都不敢放。” “佟院长确实有这个实力。”林言双手一摊,“这些放高利贷的也是,不调查清楚就放贷,也是够了。” 话音未落,克莱尔在办公室方向伸出一个脑袋,喊道: “师父,褚董事电话,快。” “来了。” 林言对黄东平点了点头,小跑回到办公室。 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褚万霖的声音: “林医生,总董先生想邀请你共进晚餐,请问你晚上有空吗?” “有空。”林言也不好拒绝。 “行,你下班后直接来公董局,我来楼下接你上九楼。” “好。” 挂断电话,等到下班直接开车去了公董局大楼。 老远就看到褚万霖在等着他了。 停好车,褚万霖已经迎了上来。 褚万霖在公董局楼下等着,见林言的车拐进大院,迎上来两步,微微颔首。 “林医生,这边走。” 两人上了电梯,褚万霖按了九楼,电梯门关上之后才低声开口: “总董今天请你来,明面上是吃饭,实际上应该还是青霉素的事。但看他的意思,可能不止这一件。” “不止一件?”林言看了他一眼。 “对。”褚万霖靠在电梯壁上,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晚宴就四个人,总董、我、路易·贝当,还有你。路易·贝当早就回董事岗位了,你上次见过的那个位置。他这个人跟雅克·西蒙关系很好,雅克出事之后他一直不太痛快。今天叫他来,估计是有些事要当面说开。” 林言点了点头,没再问。 九楼宴会厅很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孤零零的。 墙边有一排落地窗,拉开一半窗帘,能看见法租界的夜景,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着,远处的霞飞路上有电车缓缓驶过。 上次在这吃饭还是斯夫同志在枫林桥刺杀岩立康纯的时候。 亨利·莫里哀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见他们进来,笑着招了招手。 路易·贝当已经坐在桌旁了,一个瘦削的法国人,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见林言进来微微点头致意。 “林医生,坐。”亨利·莫里哀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 林言坐下来,褚万霖坐在他对面。 第687章 亨利·莫里哀的道别 侍者开始上菜,第一道是奶油蘑菇汤,然后是烤小羊排配迷迭香汁,再然后是芝士拼盘和水果。 菜一道一道地上,酒也一杯一杯地倒。 吃饭的时候四个人聊的都是闲话,天气、法租界的治安、最近涨得离谱的米价。 亨利·莫里哀问了问克莱尔儿子的事,林言答了两句,路易·贝当在旁边笑着听。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侍者撤了盘子,端上咖啡。 亨利·莫里哀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下,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林言身上。 “林医生,今天请你来,有两件事。”他的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一些。 林言放下咖啡杯,点了点头。 “第一件,还是那七百瓶青霉素。”亨利·莫里哀伸出手指,“公董局内部讨论了好几次,现在价格在二十条大黄鱼到二十五条大黄鱼不等。褚董事说你的判断是还会继续涨,我想再听取一下你的意见?” 林言想了想,说: “总董先生,现在已经是五月底了,再过一个月,欧洲那边的消息应该就会彻底传开。到时候价格还会往上跳一跳。我的建议是六月中旬之前出掉一半,剩下的等七月再看。但具体什么时候出,公董局自己定,我只是提供一个参考。 不过就算到了六月份,价格也不会超过30条大黄鱼,毕竟市场上还有很多存活,同时红党还在加班加点生产。” 此话一出,亨利·莫里哀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路易·贝当:“我们公董局就别等了,明天开始出货,尽快卖完反正已经够用了,不要去追求卖最贵了。” “是,总董先生。”路易·贝当点了点头。 林言看到这个场景就有些疑惑了。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 正想着,亨利·莫里哀转头看向林言: “第二件事是道别。” 他顿了顿,“我就要离开上海了,公董局总董的位置由路易·贝当接任,你帮了我们这么多,公董局自然不会忘了你,有事你跟褚董事打招呼也行,跟路易·贝当打招呼也行,我们都会尽力办妥。” 林言和褚万霖同时震惊。 无论是亨利·莫里哀要离开上海,还是路易·贝当接替总董的位置两人都没想到。 亨利·莫里哀总董当得好好的,突然要离开就很奇怪。 而路易·贝当之前是被踢出公董局的,现在回来没多久直接就到了总董的位置上,也足够奇怪。 “总董先生,你离开上海后去哪啊?”林言问。 “河内,任北圻统使。” 亨利·莫里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林言注意到他端咖啡杯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才放下。 林言没有说话。 河内。 北圻。 越南。 从法租界总董到越南殖民地的统使,表面上看都是法国殖民体系里的高级职位,级别不降。 但谁都知道,上海法租界是远东最繁华的法国地盘,是法国在亚洲的门面。 而河内,除了热就是穷,除了穷就是乱。 更何况,现在的河内已经被日本人介入,是日法共管。 在那里当统使,等于发配。 这是给路易·贝当腾位置。 林言看了一眼路易·贝当。 那个花白头发的法国人坐在对面,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端着咖啡慢慢喝,好像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林言知道,路易·贝当背后有贝当家族的关系,维西政府那位首相跟他同姓,这层背景在法国沦陷之后变得格外值钱。 亨利·莫里哀挡了路,自然要被挪开。 “什么时候走?”林言问。 “下周。”亨利·莫里哀耸了耸肩,“船票已经订好了,从上海到海防,再转河内。”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林言,笑了一下: “林医生,我在上海这些年,你是少数几个让我觉得没白认识的人。” 林言站起来,端起酒杯,朝亨利·莫里哀微微倾了一下: “总董先生,一路顺风。” 亨利·莫里哀也站起来,跟他碰了杯。 两个人把杯里剩的酒喝完,然后林言跟路易·贝当和褚万霖也碰了杯。 路易·贝当握手的时候力道很足,看着林言说了一句:“林医生,以后常联系。” “一定。”林言点了点头。 简单道别后褚万霖送林言下楼。 电梯里,褚万霖一直没说话,直到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才低声说了一句:“我也没想到这么快。” 林言看了他一眼:“褚董事,你提前不知道?” “我不知道莫里哀要走。”褚万霖摇了摇头,“更不知道今天这顿饭是莫里哀在跟大家道别。” “世事无常啊。” 林言感叹一句,随后一楼到了,出门上车回家。 回到家,林言躺在沙发上突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那就是这个路易·贝当之前可是妥妥的亲日派啊,中间有一段时间亲日派和反日派短暂联合,但他出任总董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也就是说,以后平法租界和日本人的合作只会逐渐加深。 以后任何行动都得更加注意才行。 正准备上楼躺着,突然大门传来敲门声。 赶紧去开门。 林言打开门,山田有名的脸出现在面前,风衣领子上全是暗红色的血迹,眼睛里全是焦急。 他身后两个抬担架的人已经等不及了,侧身就往里挤。 “林医生,快。”山田有名没多解释,侧身让开路,指挥着担架往里抬,“子弹从侧面打进去的,位置很刁,不敢耽搁直接送你这里来了。” 听这话,这个人受伤的地方就在法租界,在华界的话,最起码要送到中山医院。 林言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伤者。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色灰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到胸廓起伏。 子弹入口在右侧腋前线,位置极低,贴着肋弓下缘。 他伸手按了一下伤者右上腹,手底下硬邦邦的,肝区叩诊浊音界扩大。 心包。 林言脑子里蹦出这个词。 子弹从侧面打入,方向斜向上,极有可能穿过膈肌伤到心包。 心包一旦填塞,心脏舒张受限,血压会瞬间崩掉。 这种伤,送医院确实来不及了。 路上颠簸一下人就没了。 第688章 电讯测向侦测车 “抬到后面手术室。”林言侧身让开路,然后对山田有名说,“你进来帮我。” 山田有名愣了一下:“我?” “对,你。”林言已经往后面走了,“来不及了,你当我的副手。洗手,戴手套。”山田有名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手术室的门推开,无影灯亮起来。 担架把人抬上台,林言一边戴手套一边快速说: “子弹从右侧腋前线进入,贴着肋弓,方向斜向上。我判断心包大概率受损,可能伴有膈肌和肝脏损伤。现在送医院来不及,只能在这里开。” “死马当活马医。”林言拿起手术刀,“山田先生,你负责吸引器,我说吸你就吸,别的话不用问。” “好。” 刀锋落在皮肤上,沿着右侧肋弓下缘切开,逐层分离。 肌肉层被血液浸透了,暗红色的血从切口涌出来,吸引器嗡嗡地响。 林言撑开肋骨,进入胸腔。 血。 到处都是血。 积血涌出来的瞬间,林言就知道情况比他预判的还糟。 子弹从侧后方穿入,斜着向上,穿过膈肌进入心包腔,在心包上撕开了一个口子。 心包腔内全是血,心脏被压得几乎看不见。 他伸手进去摸,指尖触到心包裂口的一刹那,一股鲜血喷溅出来,溅在他脸上、手术衣上、无影灯上。 吸引器拼命吸,但吸不过来的。 心包里的血往外涌,胸腔里的血往里灌,视野里全是红色。 林言的手指在血泊中摸索,试图找到心脏的破口,但触感一片模糊。 不多时,伤者停止了呼吸。 林言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按,继续缝,继续把能扎住的血管都扎住。 但心脏已经不动了。 他又按了一会儿,然后退后一步。 “死亡时间,晚上九点三十七分。” 手术室里安静下来。 吸引器还在嗡嗡地响,林言伸手把开关关了。 山田有名站在旁边,两只手全是血,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微微张着,喘着粗气。 “没救回来。”林言摘下手套,丢进污物桶。 山田有名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走到手术台旁边,看了一眼死者的脸,伸手把他睁着的眼睛合上,然后转过身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拍在林言手里。 “林医生,这是你的出诊费。” 林言摇了摇头,推了回去:“我不收死人钱,这是规矩。” 不等山田有名是哦话,林言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把手上的血冲掉。 冷水从指缝间流过,暗红色的水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 他洗了很久,直到水变清了,才关上水龙头。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千之宏史】 【职务:陆军通信情报班成员】 【代号:无】 【状态:死亡】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半个小时前,千之宏史驾驶电讯测向侦测车进入法租界搜寻电台,突然遭遇枪手射击,导致千之宏史受伤,侦测车目前已经离开法租界。 2、电讯测向侦测车能进入法租界是路易·贝当点头同意的。 3、此为电讯测向侦测车首次在上海使用,欲出其不意,测出电台具体位置后特高课再安排人员进入法租界搜捕。】 好得很! 这个路易·贝当真是个软骨头,还没完全上位就允许电讯测向侦测车进入法租界,真是脸面都不要了。 不过有一点很耐人寻味。 那就是这一次的行动是电讯测向侦测车首次被使用。 也就是说目前还没有人见过电讯测向侦测车的模样,根本不知道这是干嘛的。 即使是那位刺杀千之宏史的枪手也未必知道。 要知道,之前公共租界和华界的特工非必要不会发报,是因为日本人在公共租界有多部侦测电台。 这些侦测电台可以测向,但精准度不高,遍布各处的侦测电台可以把发报电台的范围缩小到几十米范围内,然后再安排搜捕。 即便是这种,威胁已经很大了。 但法租界就不一样了。 那些公共租界和华界的侦测电台太远了,他们即使侦测到法租界的电台发报,也只能模糊确定大致方位,误差超过一千米,没啥参考意义。 但电讯测向侦测车进入法租界就不一样了。 只要电台发报,电讯测向侦测车就可以根据测向不断驶近,通过变换的方位锁定发报位置。 这种情况下精确到几米范围是可以做到的。 所以,现在法租界所有的电台都不安全了。 得尽快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 与此同时,山田有名已经把死者尸体安排抬走,林言把这些人送走后回到手术室开始清理。 清理完手术室后,林言还是没有想到一个合理离开家发报的理由。 眼下如果自己不把消息尽快传递出去,不然过一会这帮人又卷土重来,那整个法租界的同志都不安全了。 因为林言保不准他们当中有谁会在这个时间段发报。 没有办法了,只能铤而走险了。 林言顾不得那么多了,转头看向了头顶的那根电线。 要离开家,除了有事需要出去以外,还可以出事。 关掉电闸,林言把电线接头处简单处理了一下,只要关闸就会短路,又在短路附近放置了易燃物,然后等到晚上8点换上睡衣,这才下楼关上电闸。 关上电闸的一瞬间,接头处“啪”地爆出一团火花,蓝白色的电弧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林言事先放在那里的旧报纸和木刨花被溅落的火星点燃,火苗先是舔着纸边,然后猛地窜起来,沿着墙角往上爬。 房子的木结构一沾火就着,噼啪作响。 林言退后两步,看着火苗从墙角蔓延到楼梯扶手,又窜到天花板上的木梁。 浓烟开始弥漫,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没有急着跑,等火势再大一点,确保不是随便踩两脚就能扑灭的程度,这才转身冲向大门。 拉开门的瞬间,他扯着嗓子喊起来:“着火了!着火了!快救火啊!” 声音在弄堂里炸开,划破了夜晚的安静。 邻居家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推开窗户探头看,有人穿着拖鞋跑出来。 第689章 下血本了 林言站在自家门口,穿着睡衣,头发蓬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指着屋里喊:“火太大,快帮忙!” 火势比他预想的还快。老石库门房子的木结构一旦烧起来就收不住,火苗从一楼窜上二楼,从窗户里往外冒,黑烟滚滚地升上去。 隔壁两家的墙壁被烤得发烫,屋檐上的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 邻居们端着脸盆和水桶来回跑,但水泼上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不到十分钟,救火会的车来了。 两辆红色的消防车,车顶上站着穿铜扣制服的救火员,摇着铜铃铛,叮叮当当地冲进弄堂。 水管接上消防栓,水柱冲上去,白色的水雾和黑色的浓烟搅在一起,滋啦滋啦地响。 林言站在弄堂口,被一个邻居大妈拉着胳膊,听他絮絮叨叨地安慰。 他一边点头应着,一边用余光扫着周围。 邻居们大多穿着睡衣,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拎着值钱的东西跑出来。 整条弄堂的人都被惊动了,围在警戒线外面看热闹。 救火会的队长走过来,问他是哪家的。 林言指了指那堆还在冒烟的废墟:“我家。” 队长点了点头,拿本子记了地址和姓名,就忙着去指挥灭火了。 林言站在弄堂口,看着自己那栋石库门房子在夜色中慢慢熄灭,白烟从废墟里一缕一缕地冒出来。 邻居们还在议论纷纷,有人说“电闸太老了”,有人说“幸好人都跑出来了”。 他听着这些话,脸上露出一种疲惫而无奈的表情。 这时候,邻居大妈的哭声是从弄堂拐角那边传过来的。 一个穿着碎花睡衣的中年女人,头发散着,趿拉着拖鞋,被另一个邻居搀着往这边跑。 她男人跟在后面,脸色铁青,两只手攥成拳头。 这是隔壁三号里的王家,火就是从林言家窜过去烧了他们家厨房的。 “林医生!林医生你得赔我们!我们家厨房和屋顶全烧了,墙都裂了,没法住人了!”王家女人扑上来就要抓林言的胳膊。 林言没有躲,任她抓住袖子,脸上露出一种无奈而诚恳的表情。 他把两只手往下压了压,语气不高但很稳:“赔,我赔。王家嫂子你先松手,你家的损失我认。” 另一户五号里的张家男人也挤过来,嗓门更大: “我们家二楼烧穿了,房顶的瓦全掉了,你打算怎么赔?” 围观的邻居越聚越多,七嘴八舌的,有帮着说话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救火会的队长见状赶紧走过来,挡在林言前面,问了一句:“确认一下,火是从你家先烧起来的?” “是。”林言点头,“短路了,我也不知道为啥就烧起来了。” 队长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抬头看了看那两户人家:“按规矩,起火家的要负责赔偿邻居损失。你们两家回头找人来核损,估个价出来。” 王家男人往前站了一步,嗓门更大了:“估价?估完了他要是拿不出钱来怎么办?我们一家老小住哪?” 林言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两条大黄鱼。 他一手一个,先递给王家男人: “拿着,先找个地方住下,吃口热饭。明天去医院找我,核完损该赔多少赔多少,一分不少。” 王家男人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大黄鱼,脸上的怒气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收了大半。 张家男人也接过了另一条,拿在手里掂了掂,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也安静了。 两条大黄鱼,二十两黄金。 这年头,普通人家一年到头也见不着这么多钱。 而这个穿睡衣的男人,眼都没眨就掏出来给了两个邻居。 “各位。”林言站在弄堂口,把睡衣领子拢了拢,声音平静,“我是慈心医院的胸外科医生,姓林。明天你们来医院找我,损失核定完,我马上赔。一分不会少。” 话音未落,人群里一个中年男人站出来,穿着巡捕房的制服裤子,上身套着便衣。 他朝周围扫了一圈,开口说: “各位,我姓赵,巡捕房的,就住对面宿舍。跟林医生也算是邻居。他的情况我清楚,慈心医院外科主任,法租界公董局的褚董事跟他有往来。他家的底子,买二十套这样的石库门房子都不成问题。大家放心,赔得起。” 此话一出,围观的人彻底安静了。 王家女人擦了擦眼泪,张家男人把大黄鱼揣进怀里,两个人都没了刚才那副拼命的样子。 林言朝那个赵巡捕点了点头,又对围观的人拱了拱手: “对不住各位了,今晚吵到大家。明天去医院找我,我都在。” 说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还在冒烟的废墟,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二楼的楼板塌了,碎瓦和烧焦的木头堆了一地。 他看了两秒,然后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发动引擎的时候,救火会的队长追上来敲了敲车窗:“林医生,明天来救火会签个字,走个手续。” “好,知道了。” 林言踩下油门,轿车缓缓驶出弄堂口,汇入霞飞路的夜色。 就是现在。 林言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迅速给延安发去电文,然后迅速调频到戴雨浓的频道,给对方发去电文。 发完电文后,迅速收起电台,然后一脚油门直奔慈心医院。 ........... 与此同时,江苏省委刘同志正在二楼编译电文,他需要将一份电文发出。 这份电文只有20个字,但他要做的工作很多。 第一个就是编译,把文字编译成代码,然后熟悉代码,背诵完成后再模拟发报。 所谓模拟发报就是在桌上模拟敲击,把速度练习到足够快后,这才打开电台开始发报。 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要把发报时间压缩到极致。 这是他作为特工赖以生存的本领,只有这样才能把暴露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他刚刚编译完成,还没开始模拟发报,突然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这个时候延安给自己发报? 不是约定时间啊。 赶紧戴上耳机开始记录,而一旁的谢婉情则是负责译电。 第690章 消息送达各处 很快译电完成。 “日军电讯测向车入法租界,可精确定位发报点。电台立即静默。望舒。” 看完电文,刘肖强头上的汗珠已经出来了。 他知道,就差一点点。 如果这份电文再晚来半个小时,他就已经模拟敲击完毕开始发报了。 这要是一发报被锁定位置那就出大事了。 他现在可是江苏省委的书记,全上海上千人的组织系于他一身,如果被捕,损失可就太大了。 他把电文递给谢婉情,说:“婉情,我们躲过了一劫。” 谢婉情看完电文后,同样打了一个冷颤。 她还没说话,刘肖强已经开口了:“启动紧急方案,通知到我们在法租界的每一个电台,绝对静默。” “强哥,延安应该是给每个电台发了警示.......” “不行,我们不能指望每一个电台都收到电文,我们每个电台都不能损失,更不能损失一名同志。”刘肖强打断了谢婉情,“而且,我们还要搞清楚那个所谓的电讯测向车到底长什么样,不然以后电报都发不了了。” “好,我现在就去安排。” 谢婉情点了点头,赶紧换了一身衣服出门了。 另一边,贺全安手上也拿着一份电文,电文是戴雨浓发来的。 苏婉芝也看到了电文。 她赶紧问贺全安:“贺站长,我们在半个小时前刚发了电文,按照戴主任的意思,我们得马上转移。” “对,转移,马上转移!”贺全安也不敢耽搁,赶紧起身,“按照预案,该装车的装车,该销毁的销毁,所有人转移临时安全屋,快!” “是!” 苏婉芝立刻去安排。 贺全安也跟着忙了起来。 半个小时后,安全屋内,贺全安清点完人员物资,没有遗漏,这时候苏婉芝从外面回来了。 “贺站长,我们的人走了不到10分钟,我们的据点就被查了。”苏婉芝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些后怕。 “好,我知道了。”贺全安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他眉头一皱,突然想到了下午的一件事,随后问苏婉芝,“婉芝,我记得下午你说过我们一个队员执行‘冷枪行动’的时候,遇到一个铁甲车,是吗?” “对。” “把他叫过来,马上。” “贺站长,你的安危.....”苏婉芝的意思很明确,从另外的据点把人叫过来,容易泄露安全屋的地址,不符合保密规定。 “没问题,他能在那种情况下开枪,已经将安危置之度外,不会是叛徒。”贺全安认真说道。 “是。” 苏婉芝微微颔首,离开。 又过了半个小时,一名黑瘦的年轻人被带到了贺全安面前。 “属下刘敏见过贺站长。”刘敏微微颔首。 “嗯。”贺全安点了点头起身,拍了拍刘敏的肩膀,“把你今天下午开枪打的那个铁甲车长什么样,好好说一下。” “是”刘敏站得笔直,想了想,开始描述, “今天下午三点多,我在福煦路那边蹲点,看到一辆铁甲车从西边开过来。车身是灰绿色的,比普通卡车矮一些,但比轿车高,四个轮子,车顶上有几根天线一样的东西,细细长长的,指着一个方向。车窗很小,看不清里面坐了几个人。车开得不快,走走停停,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一开始以为是日本人的巡逻车,想着打一枪就跑。结果开枪之后,车没停,反而加速往东跑了。我以为是他们胆小,现在看来……” “现在看来,你那一枪打中了。”贺全安接过话头,脸上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 “那辆铁甲车就是电讯测向车,你那一枪,正好打在了它进入法租界执行任务的时候。而且他们不是加速跑了,完全是因为司机被击中后,脚踩到油门了。” 刘敏愣了一下,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贺全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很沉: “你知不知道你那一枪救了谁?救了军统上海站,救了法租界所有还在用电台的抗日力量。如果那辆车今晚在法租界多待几个小时,等我们的人一发报,它就能顺着电波摸过去,精确到几米。然后特高课的人一拥而上,电台被抄,人被抓,整条线连根拔。” 刘敏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额角上冒出一层细汗。 他只是个执行“冷枪行动”的普通队员,平时就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随手开的一枪会跟这么大的事扯上关系。 “贺站长,我……我就是觉得那车不对劲。” “觉得不对劲就开枪,这就是本事。”贺全安又拍了拍他的肩,“你那一枪,比我们计划里的任何一次行动都管用。”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对苏婉芝说: “婉芝,安排刘敏住下。就留在我身边,不回原来的据点了。” 苏婉芝微微颔首,看了刘敏一眼。 刘敏还站在原地,良久后对贺全安鞠了一躬:“多谢贺站长栽培。” 随后他跟着苏婉芝出去了。 .......... 林言这边回到医院后,也没有去宿舍那边叨扰已经睡下的同事,直接在办公室躺在沙发上将就一下。 林言刚在沙发上躺下没多久,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他睁开眼,认命地坐起来。 “进来。” 门推开,黄东平快步走进来,打开灯,脸上带着一种又急又无奈的表情。 他走到沙发前,上下打量了林言一眼,见他穿着睡衣坐在那里,身上没有伤,头发乱是乱了点但人没事,这才松了口气。 “林主任,你没事吧?” “没事。”林言揉了揉眼睛,“就电闸短路了,火烧起来快,人跑出来了。就是把邻居给连累了,隔壁两家烧得不轻。” 黄东平在他旁边坐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房子烧了还能再建,人要是出事那可就麻烦了。刚才佟院长给我打电话,让我先过来看看你,他随后就到。” “佟院长也知道了?” 第691章 南田洋子撤退 “能不知道吗?救火会的人给公董局报了,公董局那边又给佟院长打了电话。你这一把火烧得动静可不小。” 林言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两人同时抬头,以为是佟自陌来了,结果进来的是褚万霖。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有些散乱, 显然也是接到消息赶过来的。 进门先看了林言一眼,确认人没事,才松了口气。 “林医生,没事就好。”褚万霖走过来,没有坐下,站在沙发前面,语气很直接,“你家里那边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公董局已经安排人去安抚你的邻居了,两个邻居的损失公董局会出面核定,重修房屋的钱公董局出。” 林言愣了一下:“褚董事,这不合适吧?火是我家烧起来的,赔偿该我来。” “合适。”褚万霖摆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 “你帮了公董局大忙,这点小事你就别放在心上了。而且莫里哀总董走之前交代过,你的事就是公董局的事。贝当先生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他说没问题。” 林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褚万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黄东平,然后说: “今晚你先在医院住着,明天我让人给你安排个住处,离医院近一点的,条件不会比你现在那个差。房子的事,公董局会处理,你不用操心。” “多谢褚董事。” 林言微微颔首。 一抬头,办公室又被推开了,佟自陌来了。 一个办公室四个人,接下来便开始聊天,从青霉素价格暴涨聊到欧洲局势,跟团建一样。 林言也完全没瞌睡了,也加入了聊天。 ............... 时间来到凌晨4点。 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处的新垃圾桥桥头,三辆车依次停在那里,车内的窗帘全部拉上。 第一辆车内就只有南田洋子和平古英二两人,平古英二在驾驶位,南田洋子在后座。 平古英二一脸疑惑地问:“课长,我们来这究竟是干嘛啊?这都10个小时了,还没有接到行动命令。” “不知道,影佐让我们来的,也不说原因,我等会看他怎么说。”南田洋子的话里也带着气。 她和影佐也算不得上下级,也就只有一个配合的权限。 电讯测向车属于高价值资产,不会给特高课使用,现在是陆军通信情报班控制,而她的特高课就只有配合的份。 影佐也只是配合陆军通信情报班,跟特高课做沟通,因为梅机关是决策机构,手底下没那么多人手。 而梅机关管理的76号又不被信任,所以只能让特高课配合。 南田样子是提前知道电讯测向车的事,但不能直接告诉平古英二。 不告诉对方,也是保护对方。 就在此时,车窗被敲响,车窗外传来影佐祯昭的声音:“南田课长,麻烦开一下车门。” 南田洋子应了一声,等了两秒才给平古英二使了个眼色,后者才别过手去,把后车门的锁打开。 听到开锁的声音后,影佐祯昭拉开车门,矮身钻进后座,顺手把车门带上。 南田洋子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影佐,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出事了。”影佐祯昭开口,语气很沉,“从昨晚锁定的那个军统据点,我手下几个人过去扑了个空。然后一直到现在,全法租界所有电台全部静默了。一个都没留下。” 南田洋子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影佐机关长。”她斜着看了一眼影佐祯昭,“你让我们特高课配合陆军通信情报班行动,我配合了。你手底下那几个人去抢功,我也忍了。现在你跑来告诉我,行动失败了,问我‘问题出在哪里’?” 她转过头来,盯着影佐。 “你是想说我南田洋子泄露的?我告诉你,我没有告诉手下任何人,包括平古英二。如果你认为是我泄的密,就写个报告递给中国派遣军司令,谢谢。” 影佐祯昭的脸色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太清,但他沉默了几秒,显然是被这句话堵住了。 平古英二坐在前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南田课长,我不是这个意思。”影佐终于开口,语气软了下来,“事情已经这样了,追责的话等回梅机关再说。现在得想办法善后。” “善后?”南田洋子冷笑了一声,“电讯测向车第一次进法租界就被人打了冷枪,司机被打死,车开回公共租界。然后全法租界的电台一夜之间全部静默。你告诉我,现在去查谁泄的密?查陆军通信情报班?查你自己的人?” 影佐没有接话。 “我这边的人,从昨晚到现在,全部在车上待命。一个都没动过。”南田洋子继续道,“如果你不信,可以一个一个去查。但查之前,先把你手下那几个人从昨天下午到晚上的行踪列一份清单给我。我倒想看看,是谁把消息漏出去的。” 车厢里又安静了。 平古英二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只能看到影佐祯昭的半张侧脸,眉头紧锁。 良久,影佐祯昭叹了口气,声音比进来时低了很多: “确实不好意思,南田课长。这个情况也只能麻烦你们撤离了。” 南田洋子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车窗。 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但她知道新垃圾桥的桥头已经有几辆黄包车在等早客了,卖豆浆的摊子也开始生火。 天快亮了,法租界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起来。 “撤。”她只说了一个字。 “抱歉。”影佐祯昭开门下车。 南田洋子等影佐下车后,平古英二转头看向南田洋子,直到南田洋子点头示意后这才发动车辆离开。 半个小时后,南田洋子刚回到特高课据点,也没心情去住处休息了,在办公室的座位上简单眯一会。 可她刚闭上眼睛,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南田洋子不情愿地喊了一声。 第692章 公董局安排的公寓 下一秒推开办公室门的竟然是元吉行雄。 元吉行雄快步上前,站在办公桌对面,风尘仆仆,大衣领子上还沾着晨露。 他微微颔首: “南田课长,好久不见。我这次来上海是奉命带人配合陆军通信情报班,往南京押运一批电讯测向车。走之前来跟你打个招呼,毕竟以后在上海这边,可能还要麻烦你配合。” 南田洋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元吉君辛苦了。什么时候走?” “天亮就走。车已经从船上下来了,预计两个小时内装上火车。” “好。有什么需要协调的,提前跟我说。” “多谢南田课长。” 元吉行雄又寒暄了两句,便告辞离开了。 门关上,南田洋子坐在椅子上,苦涩一笑。 算来算去,把元吉行雄给算漏了。 眼下正是确认元吉行雄身份的时候。 想到这里,他对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平古英二小跑进来,微微颔首:“课长。” “去,安排电讯室在不同时间段给‘水蛭’去电文,就问他军统是从哪里得到电讯侦测车消息的。” “哈依!” ......... 林言办公室这边到了五点过还是热闹着,林言已经彻底融入了他们。 这还是储物空间的二号电台传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林言记得二号电台平时都是调整到南田洋子的频道,这个时候南田洋子联系自己干嘛? 脑海中完成译电。 “请确认军统是如何得知电讯测向车消息的。” 就这一句话,林言根本分辨不出对方到底是啥意思。 看来得找个机会给对方回电。 回电自然得说是重庆的消息,说一个属于自己这个军统下位者身份应该知道的消息就行。 正想着怎么找个机会单独出门,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佟自陌一边说一边去开门。 门打开,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年轻人小跑来到褚万霖身边,低声说了两句。 褚万霖点了点头,然后对林言说:“林医生,给你安排的房子收拾好了,你跟他去看看房子,然后好好休息。” 林言看向佟自陌和黄东平。 给自己放假还得这两尊大佛同意。 佟自陌明白林言的意思,对他摆了摆手:“去吧,给你放一天假,好好休息。” 黄东平也点了点头。 “是佟院长,黄院长。” 林言微微颔首,然后跟着年轻人下楼了。 下楼的路上,年轻人递给林言一个名片:“林医生,我叫冷少宣,是公董局负责后勤的,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名片上是我办公室电话号码。” “好。”林言接过名片,收了起来。 原本以为冷少宣自己开了车,结果一下楼对方就跟着自己去了轿车旁边。 得,发不了电文了。 林言只得示意冷少宣坐副驾,自己开车出门。 按照冷少宣的指挥,不多时来到距离医院500多米的一个五层公寓。 车停在公寓楼前,林言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 五层的公寓楼,外墙是红砖的,不算新但收拾得干净。 门口有个门房,见冷少宣来了,赶紧站起来点了点头。 冷少宣带着林言上了三楼,走廊尽头就是303。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林言先进。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带一个厨房和卫生间。 客厅里摆着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张书桌,书桌旁边有个书架,上面空着。 卧室里一张单人床,铺着干净的被褥。 窗户朝南,拉开窗帘能看到楼下的街道和对面的一片梧桐树冠。 厨房里有煤气灶和简单的锅碗,还有卫生间。 “林医生,您看看,还缺什么跟我说,我明天让人送来。”冷少宣站在客厅里,语气客气。 林言转了一圈,点了点头:“挺好的,比我想象的好。” “那就好。公董局那边说,您先住着,房租水电都不用操心,后面有什么安排会再通知您。” “替我谢谢褚董事和贝当先生。” “一定带到。”冷少宣把钥匙放在茶几上,又交代了几句门房和周边的情况,便告辞离开了。 门关上,林言站在客厅里,听了一下走廊里的动静,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走到窗前往下看,冷少宣出了楼门,叫了一辆黄包车走了。 这个房间里有没有日本人安排的窃听器,林言是不知道的,也没有心情去查了,赶紧睡觉是正事。 至于给南田洋子回电文,不着急。 林言一觉睡到中午11点半才起床。 起床后下楼开车直奔皇后饭店,路上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南田洋子发去电文。 即使是日本人有电讯侦测车,也没办法锁定一个移动发报的电台,除非面对面。 反正这个时候的无线电测向技术并不好,没有任何担心。 发完电文,把电台和电瓶收入储物空间,一脚油门到了皇后饭店。 到了皇后饭店,还是坐在老位置,点了菜开始大快朵颐。 .......... 南田洋子一直在等“水蛭”的回电,也没有心情去休息。 平古英二自然也不敢去休息,就在办公室内候着。 就在这时,南田洋子突然问平古英二:“你说元吉行雄真是红党吗?” 这句话问出口,平古英二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心里有答案,但不知道怎么说,只得沉默良久后说:“课长,属下暂时无法判断,我觉得还是等‘水蛭’的消息吧。如果军统得到消息的渠道是自上而下的,那元吉行雄的嫌疑就很大,如果得到消息的渠道是自下而上的,那说明泄露点肯定不止一个。” “是啊,自上而下的话,说明是有人把消息传递给戴雨浓,然后从戴雨浓那里通知到军统每一个站点,甚至是红党。” 南田洋子说完之后苦涩一笑。 就在此时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来。” “哈依!” 副官推门而入,然后将一份电文送到了南田洋子桌上。 他拿出密码本完成译电,然后释怀地笑了。 因为电文上就几个字。 “来自重庆。” 第693章 他值得 “来自重庆,也就是自上而下了。”南田洋子彻底没脾气了。 平古英二听到是重庆,咬着牙说:“课长,需不需要把这个情况汇报到中国派遣军或者内务省?” 南田洋子站起来,走到平古英二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是太急了,你说说汇报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但可以把帝国的毒瘤给清除。”平古英二还在自己的情绪里。 “然后让东京觉得我南田洋子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一个红党潜伏在内部?然后让人觉得我南田洋子也有问题?让你平古英二也被怀疑?” 南田洋子的一连三问把平古英二问懵了。 确实如此。 他如果现在把元吉行雄捅出去,他和南田洋子都会被怀疑,就算最后侥幸洗清嫌疑,以后也不会被重用。 “课长,那他有一天被发现了,我们不是一样被牵连吗?”平古英二还有一点点担心。 “牵连?”南田洋子冷哼一声,“他如果一两年后被发现是红党,那跟我们有啥关系,难道就不能是在南京才加入的红党吗?” “啊?”平古英二听到这句话,对南田洋子的佩服又加深了一分。 他知道,抓人杀人他能做到极致,但论甩锅这一块,南田洋子绝对是他的老师。 他根本就想不到这里去。 “差不多了,去休息吧,我也要眯一会了。” “哈依!” 另一边 重庆,戴雨浓办公室内,毛人凤小跑进来,把一份电文送到戴雨浓手上。 “戴主任,嘉定电文。” “好。” 戴雨浓接过电文,是已经译电完成的。 这种常规电文都是收到之后直接译电然后送过来。 看完电文后,戴雨浓叹了口气:“也是难为他们了,先把消息背下来,人出上海到嘉定再发回来。” “是啊,电文里面说元吉行雄昨天晚上在闸北码头出现过,好像是押送一批铁甲车去南京。”毛人凤复述了一遍电文内容。 “什么铁甲车,就是电讯测向车。”戴雨浓笑了笑,说,“这个假白鹭,也是难为他了,还找到空档给我发了一份电文。” 此刻的戴雨浓已经完全相信“假白鹭”就是元吉行雄了。 “是啊,等战争胜利了,一定要搞清楚是谁发展的他,这个人完全可以授予一等宝鼎勋章,如果人不在了也可以追授。”毛人凤说道。 “他值得。”戴雨浓点了点头,随后话锋一转,“去,给南京的电台都发去电文,告诉他们静默,并且让南京和上海在接触电讯测向车威胁之前都不要贸然发电文。” “是!” ............ 林言这边吃完饭去永民巷看了一下被烧的家,发现工人们已经进场了。 不得不说,公董局的执行力还是太强了。 也说明公董局已经和两边邻居商量妥了。 也正常,公董局出面也是给他们面子了,如果不兜着点,那之后怎么在法租界立足。 远远地数了一下工人数量,有20多个,已经算是极限了,想多加人也没办法再提高效率了。 拆掉烧坏的地方,然后装上新的木料,再修复开裂的墙体,估摸着要不了一个月。 看完之后,林言直接开车去了医院。 虽然给自己放了假,也不能什么都不管吧。 克莱尔现在距离独当一面还差那么一丢丢。 一脚油门回到医院,还没下车,就听到黄东平的声音。 “林医生,快!二号手术室!” 林言三步并两步冲上二楼,推开二号手术室的门。 无影灯下,克莱尔已经站在手术台前了,手里握着手术刀,额头上全是汗。 台上躺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胸口有刀伤,伤口在左胸第四肋间,不长,但位置凶险。 克莱尔抬头看了林言一眼,眼神里那种紧绷的东西一下子松了半截。 “师父,胸口刀伤,我判断可能伤到肺了。” 林言走过去看了一眼伤口,再看了一下血压和心率。 血压偏低,心率快,但还没有到崩的程度。 他退后一步,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 “你继续。” 克莱尔愣了一下:“师父,你……” “你继续。我在旁边看着。” 克莱尔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去。 刀口沿着肋间隙切开,撑开胸腔。 积血涌出来,吸引器吸掉,术野清晰起来。 刀子从第三肋间斜着进去,刺穿了肺叶边缘,但没有伤到心脏和大血管。 克莱尔看了一眼,伸手进去探查,确认破口位置和深度。 “肺叶边缘撕裂,大约两厘米。”他说。 “处理。”林言的声音很平。 克莱尔拿起缝针,开始修剪创面。 他的手一开始有些抖,但缝到第二针的时候稳下来了。 针脚间距均匀,打结力道刚好。 修补完肺叶,他又冲洗胸腔,放置引流管,确认无漏气。 “关胸。” 克莱尔拿起持针器,开始缝合肋骨和肌肉层。 一层一层往上缝,动作比刚才慢了些,但每一针都扎得准。 他缝到最后一层皮肤的时候,手忽然停了一下,额头上汗珠顺着鼻梁滴下来。 “师父,我没力气了。” 林言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持针器。 低头看了一眼,皮肤层还剩最后三针。 他弯下腰,两下缝完,剪断线头。 “好了。” 克莱尔退后一步,两只手撑着手术台边缘,大口喘气。 手术衣被汗浸透了,贴在后背上。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看着林言,脸上带笑。 “师父,我做到了。” “嗯。”林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有进步,胸口刀伤确实少,你能有现在这个判断力已经不错了。” 克莱尔嘿嘿笑了一声,然后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此时的护士已经去做收尾工作,把伤者送到病房照看。 林言一把扶住克莱尔,扶着他来到水槽边洗手刷手。 这是手术后必须要做的,因为谁也不能确定病人身上是不是有传染病,如果感染那就麻烦了。 就在此时,林言脑海里响起系统提示音。 第694章 这个李成达真不是个东西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谢海棠(日文名:原田海棠)】 【职务:特高课特工】 【代号:棠梨子】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谢海棠是幼婴计划一员,1916连生于奉天,早年是孤儿进入满铁训练,后于1931年入关辗转来到上海,于三年前在日本人开设的玉棠院化名棠娘从事策反工作。 2,李成达已经成为谢海棠线人,用于监视慈心医院,目前暂未提供有效信息。 3、谢海棠的梅毒已经治好。】 还好梅毒治好了,不然自己还有些担心。 当然,还有这个李成达真不是个东西,自己当初那么帮他,结果这小子转头成为日本人的线人了。 好在这个李医生是急诊科的,和黄东平走的也不近,不至于知道黄东平的政治倾向,对他暂时没有威胁。 对自己更没威胁。 但这个人必须搞走,只怕万一。 李医生是搞急诊的,不算什么高级人才,想让其他医院把他挖走这条路行不通。 上次他老婆来闹的事也解决了。 唯一的缺点是喜欢嫖,但这个人现在手上根本没啥钱了,至少在他那一瓶青霉素卖出去之前,他是没钱出去嫖的。 不好操作啊。 如果自己他的那瓶青霉素藏在哪的话,就可以给他偷了,然后再想办法逼他一把。 可问题是压根不知道啊。 不过林言知道,自己找不到对付他的办法,江苏省委刘同志绝对有办法。 他手底下有上千号人,总有人有办法,而且得尽快让刘同志出手青霉素把青霉素的价格压到20条大黄鱼,不让价格涨起来。 这样的话,按照李医生的性格,绝对不会把手里那瓶青霉素出手。 因为他不只想还上医院那20条大黄鱼,还想多赚点钱作为以后的嫖资。 这种人压根不会改过自新。 想到这里,林言走出了手术室,克莱尔跟在生后也出来了。 与此同时,护士也把病人从手术室往病房转移,几名所谓的家属也跟着,在哪里表演关切。 林言看到这一幕转头对克莱尔说:“你去看看,那些家属毛毛躁躁的,把术后注意事项给家属强调一遍。” “师父,没这个必要吧,护士会说。”克莱尔不以为然道。 “废什么话,让你去就去。”林言脸色一沉。 克莱尔一看师父的脸色,赶紧怯生生地说了声“是”,赶紧跟了上去。 支走克莱尔,林言赶紧回到办公室,迅速拿出纸和笔写下李医生的具体情况,要求刘同志想办法把李医生从慈心医院弄走,要合乎情理不让人怀疑医院。 同时,安排刘同志把手里的青霉素尽快出货,把青霉素的价格锚定在20条大黄鱼上,不能涨不能跌。 写完之后,把纸条搓成小球,放入储物空间,然后躺在椅背上闭眼休息。 不多时,克莱尔回来汇报情况,说谢海棠的家人已经了解情况。 林言敷衍两句便开始等下班。 下班后,林言开车前往皇后饭店吃饭,路过许氏药材铺的时候将小球弹入信箱。 到了皇后饭店,林言下车,把钥匙交给门童。 服务生小跑着迎上来,白衬衫黑马甲,还是上次那个年轻人。 他微微躬身,脸上带着笑:“先生,您的老位置空着,这边请。” 林言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靠窗那张桌子果然空着,铺着白桌布,上面摆着一小瓶鲜花,像是特意留的。 林言坐下来,接过菜单,点了罗宋汤、煎鳕鱼和一份蔬菜沙拉。 服务生一一记下,又问了句:“还是配一杯红酒?” “对。” 服务生正要转身离开,林言忽然叫住他:“等等。” “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上回你说黄油是配给制,量少。今天给我多留一份。” 服务生笑了笑,压低声音:“先生放心,我给您留着呢。这几天供货稍微松了点,老板从法租界那边的仓库调了一批货过来,黄油和牛奶都比上个月多了些。” 林言点了点头。 服务生又站着没走,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先生,我多嘴问一句,您最近来的频次比以前多了,是不是搬到这附近了?” 林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随口道:“没搬。就是觉得你这儿服务好,我满意。” 服务生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收不住了,微微鞠躬:“多谢先生。您慢用,菜马上就来。” 他转身小跑着去了后厨,步子轻快。 林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霞飞路。 五月底的傍晚来得晚,太阳还挂在梧桐树梢上,金红色的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街面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言吃完饭便回了公董局给自己安排的公寓躺在床上休息。 ......... 晚上8点,那封誊写好的信来到了刘肖强手上。 他看完之后把信递给谢婉情问:“玉兔要求我们办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把那个叫李成达搞出慈心医院,还要合理合法,第二件事是青霉素出货。” 谢婉情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拧成一个结。 “青霉素出货锚定二十条大黄鱼,这个没问题,简单。我们手里两千多瓶,分批放出去,价格不会崩,也不会被谁牵着鼻子走。可这第一件事.....” 她把信纸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 “把李成达搞出慈心医院,还要合理合法,不让人怀疑医院。强哥,这个难度太大了。他一个急诊科医生,不犯大错,医院凭什么辞他?而且玉兔说了,不能让任何人联想到医院本身。那我们只能从外部下手。” “外部下手就外部下手。”刘肖强靠在椅背上,脸上多了一丝坏笑。 “说得轻巧。”谢婉情白了他一眼, “外面能怎么搞?他老婆闹过了,高利贷的事也解决了。他现在除了上班就是回家,两点一线,连个把柄都抓不到。总不能安排个人去讹他,说他撞了人吧?这种事一查就穿帮。” “那你说怎么办?” 第695章 笔部队又来了 “一枪打死算了。”谢婉情脱口而出,“干净利落,一了百了。” 刘肖强摇了摇头: “不行。玉兔专门写了‘合理合法不让人怀疑医院’,打死他动静太大,而且确实会让人怀疑医院。这个人虽然在玉棠院那边挂了号,但毕竟不是大鱼,为他把事情搞大不值当。” 谢婉情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刘肖强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那块活动木板,从里面取出一张上海地图,铺在桌上。 他用手指点着慈心医院的位置,往西划了一段,停在法租界边缘一处弄堂密集的区域。 “玉兔信上说了,这个人有个爱好,爱嫖。”刘肖强抬起头来,“这就是口子。” 谢婉情愣了一下:“爱嫖怎么了?他没钱,想嫖也嫖不了。上次高利贷的事刚过去,他老婆盯得紧。” “他没钱,我们可以给他钱。” “给他钱?”谢婉情一脸不可思议,“强哥,你没发烧吧?我们花钱让一个日本人的线人去嫖?” “你先听我说完。”刘肖强摆了摆手,脸上还带着笑, “我们安排人接近他,带他去嫖,给他钱,捧着他,说他聪明,说他有头脑。他这种人,在慈心医院混了这么多年,只是个急诊科医生,升也升不上去,钱也挣不着,老婆天天骂他。你给他点甜头,他会不会动心?” 谢婉情没有马上接话,眼睛盯着地图上那片青楼聚集地。 “然后我们带他做点生意。”刘肖强的手指从弄堂区域划到十六铺码头一带,“生意方面我们可以左手倒右手,让他赚点钱。他尝到甜头,就会觉得上班没意思。一个急诊科医生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倒腾几趟货就能顶他半年工资,他还会老老实实坐班?” “你是说……”谢婉情听到这里有点感觉了。 “与此同时,我们让黄东平给他穿小鞋。不是明着穿,是给他排最累的班,让他值最多的夜班,挑他的毛病,扣他的奖金。不指名道姓,但让他日子不好过。他在医院受气,在外面挣钱,你说他会怎么选?” 谢婉情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他会自己辞职。” “对。”刘肖强把地图折起来,重新塞回墙板后面, “等到他自己递辞呈的时候,谁都不会怀疑医院。医院没赶他走,是他自己要走的。至于他走了之后去干什么,那是他自己的事,跟慈心医院没关系,跟玉兔更没关系。” “可玉兔说了要‘尽快’。”谢婉情提醒道,“光是让他尝甜头、穿小鞋、自己辞职,这一套下来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够了。”刘肖强坐下来,“这一个月里,我们还能顺便摸清他到底给谢海棠提供了什么消息。如果他真的只是挂个名、什么都没交代,那就算了。如果他手上真有东西......” 他没说下去,但谢婉情明白了。 “那我去安排。”谢婉情站起来,把信纸收进口袋, “人我来挑。得找个会说话的、看起来像做生意的。还有,李成达的老婆那边得盯着点,万一他辞职之后在家闹起来,别牵扯到我们。” “对,想得周到。”刘肖强点了点头,“青霉素那边明天就开始出货,分三家药房放,每家隔天出一批,价格锚定在二十条,先把价格打下来,如果低于20条大黄鱼马上收紧,慢慢出货。” “好。” 谢婉情点了点头。 ............ 时间一晃来到6月16日,林言一大早来到医院,报纸已经送来了,坐下便开始看。 头版头条是“中条山战役损失惨重,我方伤亡逾七万”。 标题下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字:阵亡四万两千余,被俘三万五千余,失踪五千余,日军伤亡不到三千。 底下是各界人士的分析,有说指挥失误的,有说兵力部署不当的,有说情报失灵的。 林言翻到第二版,又看到几篇,措辞各异,但核心意思差不多。 这场败仗不该打成这样。 再往下翻,是一份亲日报纸。 头版也是中条山,但措辞完全不同:“日军肃清晋南,中条山战役胜利结束”。 底下说“残敌已悉数扫荡”“治安恢复”“重庆方面精锐尽失”。 林言看了两行就翻过去了。 翻到第三版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亲日报纸上登了一篇长文,标题又黑又粗:“谁在真正抗日?” 文章写得洋洋洒洒,大意是说国军在中条山一触即溃,而八路军在华北游击,避实就虚,不打硬仗。 又说红党把抗日当成幌子,实际是在后方扩张地盘、保存实力。 末尾还加了一段,说“谁是抗日的盟友,谁是抗日的累赘,东京方面看得清清楚楚”。 林言把报纸慢慢折起来,攥在手里。 他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那两张报纸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了。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马上进去,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天。 六月的上海已经热起来了,梧桐树的叶子浓密得遮住了大半条街,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地面上,斑斑驳驳的。 中条山。 七万人。 他上一世在课本上读到这段历史的时候,只是一行数字。 可这一世,却真真正正地感受到那种让人无法呼吸的压抑。 而现在,亲日报纸还在问“谁在真正抗日”。 一拳砸在桌上。 下一秒,克莱尔推门进来了,对林言点了点头:“师父早。” “早。” 林言机械式地回答。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中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笔部队抵沪,已派遣政论高手前往上海,预计半月抵达,在此之前如果有机会,请协助调查笔部队落脚点。望舒。” 笔部队又抬头了。 看得出来,报纸上抛出议题就是笔部队的手笔。 现在舆论已经开始发酵了,等到政论高手到上海黄花菜都凉了。 而调查笔部队落脚点,确实太难了。 倒不如自己来做这个政论辩手,跟这些笔部队打擂台。 第696章 李成达要辞职 当年政治不是白学的,且看我怎么降维打击他们。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下一秒,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李医生李成达。 李成达没有穿白大褂,穿的是白衬衫和西裤皮鞋,俨然一副法租界商人的打扮。 林言不知对方何意,但看得出来这是有事。 随后示意对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是给对方倒茶,然后对克莱尔摆了摆手,示意克莱尔出去。 克莱尔出办公室后,办公室就剩下自己和李成达两个人。 “李医生,你这是?” 李成达端起茶杯,没喝,搁在膝盖上。 他低着头,随后抬起看了林言一眼,随后又地下,然后叹了口气。 “林主任,我是来跟你诉诉苦的。” “你说。” “最近医院不知道怎么回事,急诊科那边老跟我过不去。”李成达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愤懑, “排班排得满满当当,夜班全给我,白班也是连轴转。我迟到了几次,好,扣奖金,我认。可他们现在把科室卫生也交给我打扫,厕所也要我刷。我一个急诊科医生,干了十年了,现在天天刷厕所?” 林言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 “还有,黄院长那边也不知道怎么了,以前见面还点点头,现在看见我就跟没看见一样。科室里评优评先,以前好歹还能轮到我,今年连提名都没有。我找主任问,主任说‘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我心里有什么数?我哪儿做错了?” 李成达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些。 他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 “林主任,你说,医院是不是想赶我走?” 林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李医生,你想多了。医院没那个意思,可能是最近病人多,大家都忙,压力大。你回去好好干,别想太多。” “好好干?”李成达苦笑一声,“我好好干十年了。林主任,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不打算干了。” 林言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打算辞职。”李成达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反而平静下来了,“有个朋友在十六铺那边做买卖,缺人手,让我过去帮忙。他给的钱比医院多,活也比医院轻松。我想好了,回去就把辞呈递了。” 林言一听这话,立马明白了,这20来天江苏省委刘同志做了这么多工作。 先是给李成达甜头,然后再让他在医院吃苦,这样的话李成达一合计自然会离职。 真他娘是个天才! 但林言不能表现出来,赶紧眉头一皱,摇了摇头: “李医生啊,你可要想好了,现在慈心医院这么好的地方哪里找啊!先不说工资,就光粮食这一项就已经让人没有后顾之忧了,现在只是平价粮,我可是听说之后佟院长要根据家庭情况,对家里人口多的进行专项补贴。 你要是辞职,出去不管你做什么,都没有这个保底了啊。 你可得想好了啊。” “林主任,我上上次出事,是你帮了我,上次出事你也出了力,我知道你才是真正为我考虑的人。”李成达已经眼中含泪,定了定神继续说,“但我还是要辞职。” “哎.....”林言故作惋惜。 “林医生你不知道,我之前所有的人生都是被逼着往前走,学医然后做医生,还是最苦最累的急诊。因为这条路是能看到的光明大道。”李成达随后脸上浮现出笑容,话锋一转,“但现在我发现自己的天赋远不止于此,我发现我是一个商业天才。” “哦?”林言继续做捧哏。 李成达有些口干,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继续说: “短短10多天,我在十六里铺做了五单生意,到现在为止已经赚了三条大黄鱼了。这可是我一年都挣不到的钱,我相信只要我继续稳定发挥,之后来钱必然如流水。” 他顿了顿,看向林言,“可能不如林主任你有钱,但我很快也会成为有钱人,不再受这工作的鸟气了。” 林言叹了口气,说:“你想好了就行。” “我想好了,而且我已经把那瓶青霉素低价卖了,20条大黄鱼就卖了,就是为了还上医院的钱。”李成达说。 “好,那我祝你一路顺风。” “多谢。”李成达起身对林言鞠了一躬,这才离开。 林言看着李成达离去的背影,笑了笑,然后回到座位上拿出纸和笔开始奋笔疾书。 写了几百字后,把那张纸叠起来放入储物空间。 刚放好,克莱尔推门而入,还小跑来到林言办公桌对面坐下,笑嘻嘻地说: “师父,你听说了吗?” “啥?” “李医生啊,李医生在跟他老婆闹离婚,他老婆说明天要来医院闹,就因为他天天去嫖不回家,现在李医生忙着在这之前离职.......”卡莱尔倒豆子一样,又绘声绘色描述了李成达的光辉事迹。 好家伙。 这个李成达真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不过林言倒是很快捋顺了这个逻辑。 李成达哪里有钱出去嫖,肯定是刘同志安排的,安排人带他去嫖,然后带他做生意,把他的心气提起来,再加上黄东平这边暗中给他穿小鞋。 李成达心气提起来后,哪里还受得了这个。 他不仅说跑不了医院给他穿小鞋,更受不了他老婆。 现在他老婆准备来闹,他就提前撤退。 真是完美。 但林言不能露出笑意,脸色一沉,看向克莱尔:“你是不是一天只知道嚼舌根?你的病历研究得怎么样了?” “师父,我.......”克莱尔一时语塞。 “从今天开始,继续研究病历,手术上的事我多担点,7月份开始手术的重任你来接,把研究到的东西用在手术上。” “是,师父。”克莱尔微微颔首。 林言叹了口气,故意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从座位上站起来,绕到克莱尔身边,拿出一枚大洋拍在他手上:“你最近也累到了,中午师父请客去皇后饭店你吃饭,你的时间紧,就老老实实研究病历到12点,然后自己叫辆黄包车过来。 师父我提前去点餐。” “是,师父。”克莱尔脸上一下露出笑容。 第697章 菊池宽应战 林言笑了笑,拿起当天的病历出门了,查完房给两个病人换了药,回办公室磨蹭了一会时间,到了11点半就下楼开车出了医院。 出了医院后,林言赶紧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给延安回了电文。 “笔部队落脚点调查困难,但论战交给我。青鸟。” 发完之后一脚油门到了许氏药材铺外面,靠近信箱,心念一动把叠好的纸张放入信箱。 这一次字数多,不适合搓成球只能这样了。 搞定后再一脚油门赶到皇后饭店,到了之后开始点餐。 .......... 另一边 许伯年听到汽车的响动出门看了一眼,看到林言的车已经开出去老远。 恰好今天大猛子请假了,只有自己一个人在铺子上,没有后顾之忧,于是直接大大方方过去打开信箱。 打开信箱后,发现了叠好的小方块。 赶紧收起来,回到屋内。 铺子没人看没事,先看看什么情况。 打开一看,内容很简单,就是一篇论述,拆穿日本人上午报纸上国军正规军不堪一击的叙述,明确指出中条山战役是战术的失败,而不是抗日意志的溃败。 论述很详细。 同时,第二段列举了八路军在敌后打破袭战的战果,有利支援正面正常。 之所以没有起到作用是因为国军背靠黄河,没有战略纵深,形成了溃败之势。 也点明了,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日军依然打了一个多月才结束战斗,足以说明日军兵力匮乏。 文章最后直接以笔名“万里江山”向日本笔部队发起论战邀请。 许伯年看完之后,信心大震。 他知道“青鸟”是个获取情报的高手,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还有这样的水平。 即使他这样一个红党战士,面对报纸上日本人分化红党和国党的表述也不知道从何处着手反击。 但“青鸟”的论述有理有据,而且直接下了战书。 既然如此,那就按照对方安排,直接把这个文章原封不动发布在《沪西晚报》上。 他也想看看笔部队会如何回应。 没有时间耽搁,他直接把店门关了,把自己关在二楼,先把这份论述誊写下来,烧掉“青鸟”那份,然后出门了。 当天下午5点,《沪西晚报》出现在梅机关会议室的桌上。 办公桌上除了影佐祯昭和梅机关的人,还有笔部队的领头人菊池宽。 影佐祯昭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指着头版那篇论战文章,脸色铁青: “这个叫‘万里江山’的太嚣张了!直接下战书?他以为自己是谁?一个躲在法租界里的笔杆子,也敢跟帝国笔部队叫板?” 他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眼下我们就是要找到这个《沪西晚报》的报社和印刷点,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撑腰。然后把人抓起来,找到这个‘万里江山’到底是谁,我倒要看看,他长了几个脑袋,敢扰乱帝国的部署。” 会议室里几个人跟着点头,有人已经开始在备忘录上写行动方案了。 菊池宽坐在桌子对面,一直没有说话。 他五十来岁,圆脸,戴一副圆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和服,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 手里捏着那份《沪西晚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影佐机关长。”他开口了,“我倒是觉得,这个‘万里江山’有点意思。” 影佐祯昭停下来,看着他。 “我倒是想和他碰一碰。” 菊池宽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你们看,他这篇文章写得确实不差。中条山战役,他把败因归结为‘战术失误’和‘缺乏战略纵深’,而不是国军斗志的溃败。这等于给国军盖了一层遮羞布。 他又列举了八路军在敌后破袭战的战果,说他们有效支援了正面战场。这是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替着说话。看上去是反驳我,其实是在和稀泥。” 他顿了顿,手指在报纸上点了点。 “但他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我提的问题是,八路军和国军,谁才是真正在抗日?这才是我的杀招。他这篇文章回避了这个问题。他没有回答,谁才是抗日的中流砥柱。 他也不敢回答。因为一旦他回答了,他就会得罪另一边。如果他站在红党那边,那国府那边会怎么看?如果他站在国府那边,那红党这边会怎么看?” 菊池宽抬起头来,目光从影佐祯昭扫到在座的每一个人。 “正面击溃这个‘万里江山’,才对我们最有利。抓人?杀一个写文章的人?那只会让他的文章传得更广,让更多人觉得我们心虚。我菊池宽写了三十年的文章,跟无数人打过笔仗。 这个‘万里江山’的文笔不差,但经验不够。他的逻辑有漏洞,我要抓住这个漏洞,把他驳得体无完肤。到时候,不光是他输了,他背后站着的那些人,都会跟着他一起输。”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 “谁才是真正在抗日?八路军还是国军?”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影佐祯昭, “只要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帝国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思想就可以介入上海乃至全中国的圈层,这比杀几个报社分子,抓几个笔杆子重要多了。 我希望影佐机关长为大局考虑,放下你那武夫心态,帝国的利益才是最高利益,我们不能为了展示自己的武力就把天皇的大计毁于一旦。” 菊池宽直接搬出了帝国和天皇,影佐自然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虽然菊池宽是寄居在他们梅机关,他也随时可以把对方赶走,但这种文人最可怕了。 他只要在国内的报纸上阴阳你几句,那你的名声可就毁于一旦了。 现在他把帝国和天皇搬出来,你要是敢不听他的安排,转头就给你扣一个反对帝国战略,藐视天皇的帽子。 这谁受得了。 “一切听菊池先生的。”影佐祯昭微微一笑。 菊池宽见影佐没反对,随后沉声道:“好,既然影佐机关长支持,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在报纸上刊登我的应战宣言,并且提出中央军苦战,八路军坐视不管保存实力,割据地盘的论点,然后为国军之前打击新四军正名。” 第698章 巴巴罗萨计划 与此同时,林言在下班之时也拿到了那份《沪西晚报》。 瞟了一眼头版头条上自己发表的文章,微微一笑,没有看的必要,因为内容自己比任何人都熟悉。 就是抛砖引玉,看看日本人接不接。 刚准备下班,发现克莱尔还在认真看,苦涩摇头,然后出门了。 林言下楼的时候,走廊里几个护士正凑在挂号处窗口,手里传着同一份《沪西晚报》。 一个年轻的实习医生凑过去看了一眼,问:“万里江山是谁?以前没见过这个笔名。” “不知道,但写得挺解气。”一个护士说,“日本人说中条山国军一触即溃,他直接说那是战术失误不是意志溃败,还举了八路军破袭战的例子。” “这人胆子不小,直接跟日本笔部队叫板。” 林言从她们身边走过,没人注意到他。 他瞥了一眼黄东平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黄东平坐在里面,手里也拿着那份报纸,看得挺认真,眉头微微皱着。 林言没有过去打扰,径直下了楼。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拐进霞飞路后面一条小街。 街边有几家小馆子,卖面卖馄饨卖生煎。 他随便挑了一家,在门口露天的条凳上坐下来,要了一碗阳春面。 面还没上来,隔壁桌两个穿短衫的男人就在聊。 “哎,你看今天《沪西晚报》没有?那个万里江山,直接跟日本人叫板了。” “看了看了,写得真痛快。日本人说国军不行,他说国军是战术失误。日本人说八路军不抗日,他说八路军在敌后打游击是在牵制日军兵力。两头都说到了。” “不过这人胆子也忒大了,日本人的笔部队他都敢惹。” “笔部队是啥?”另一个年轻人凑过来问。 穿短衫的男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清了清嗓子,露出一副“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的表情: “笔部队你都不知道?就是日本人专门组织的一帮文人,写文章替他们说话。报纸上那些‘大东亚共荣圈’‘中日亲善’的文章,大半都是他们写的。这些人不拿枪,但比拿枪的还厉害,写出来的东西能让人信,能让人迷糊。” “那这个万里江山能写得过他们?” “不好说。但你看人家这文章写的,有理有据,不是空喊口号。而且直接下战书,这是摆明了要打擂台。” 林言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他拿起筷子,慢慢吃。 面条筋道,汤头清爽,几片葱花浮在上面。他一边吃一边听隔壁桌继续聊。 那两个人已经从笔部队聊到了中条山,又从中学聊到了上海最近的米价。 面吃完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林言搁下筷子,付了钱,上车回公寓。 路上,他打开车窗,六月的晚风灌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 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法租界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但这都与林言自己无关。 一脚油门回到公寓,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储物空间中的一号电台发出了“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论述已阅,政论人员已返程。另,破译日本电台得到‘巴巴罗萨计划’,请帮忙核查。望舒。” 好嘛,延安已经看到了《沪西晚报》的内容了,看完之后便知道自己的实力了,也就把人手撤离了。 延安能这个时候知道《沪西晚报》的内容也正常。 《沪西晚报》掌控在红党手中,他们的底稿拿到手很早,下午就可以把底稿想办法送出上海,上海之外的地方用电台没人管得了。 毕竟电讯测向车这么贵重的玩意敢开到那些地方,当天就会被炸成废铁。 所以他们可以在上海肆无忌惮地寻找电台,但没办法去上海以外的地区,因为损失不起。 至于最后让自己帮忙核查的“巴巴罗萨计划”,那不就是德国进攻苏联的计划嘛。 而且自己当年玩二战游戏,对这个日子记得清清楚楚,6月22日。 还有几天。 不过这事不着急,明天再发给延安就行。 正想着,房门被敲响,然后是急切的喊声。 “林主任,你在吗?林主任。” “来了。” 林言一听叫自己林主任,就知道是慈心医院的人,起身穿鞋然后小跑到门口,打开门一看,是佟健。 “出什么事了?”林言问。 佟健喘了口气,语速飞快: “李医生的老婆周秀莲,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李医生要跟她离婚,直接冲到住院部来了。见东西就砸,花瓶、玻璃、值班室的暖水瓶全碎了,两个小护士上去拦,被她推得差点摔下楼。现在人在门诊大厅,保安也不敢动手,谁劝她骂谁。” 林言皱眉:“李成达人呢?” “不知道,下午辞职了,派人去找了。” 林言暗骂一声。这李成达果然如他所料,跟周秀莲摊牌之后拍拍屁股跑了,把烂摊子甩给医院。 “走,去看看。” 林言拿起外套,快步下楼。 佟健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说:“黄院长说他赶过来,路上得二十多分钟,让你先稳住。” “知道了。” 车开得快,夜里路面上没多少人,不到五分钟就到了慈心医院。 还没进大门,就听见门诊大厅里面传来尖利的骂声,夹杂着东西摔碎的脆响。 林言推门进去,只见周秀莲披头散发站在大厅中央,脚边全是碎玻璃和翻倒的椅子。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着,一只手还攥着半截木棍,两个护士缩在挂号台后面不敢出来。 一看见林言,周秀莲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木棍直直指过来:“姓林的!你给我站住!” 林言停下脚步。 “你当初怎么说的?你说医院会处理好!你说让李成达那个没良心的给我个交代!结果呢?人跑了!连个屁都没放就跑了!我带着孩子怎么活?你们医院得给我把人找回来!” 她越说越激动,木棍在空中乱挥,唾沫星子溅到林言脸上。 第699章 周秀莲又来了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病人和家属都往后退,没人敢上前。 林言没动,也没擦脸,就这么看着她。 周秀莲骂了一通,见他不说话,火气更盛: “你哑巴了?你一个主任就不能说两句?说个解决办法出来!你们医院不能把人逼死了不管!”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林言。 林言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还骂吗?” 周秀莲一愣。 “你要骂,就接着骂。但我提醒你一句。”林言指了指地上那堆碎玻璃, “挂号处那块玻璃,德国进口的,换一块十二块大洋。值班室暖水瓶,两个,四块。输液架被你推倒三个,一根五块。还有护士站的登记本、墨水瓶、台灯,我还没算。” 他一样一样地说,不紧不慢。 “现在加起来,一百零三块大洋。” 周秀莲攥着木棍的手开始发抖。 “你可以接着砸。”林言看着她,“砸多少,赔多少。你男人跑了,但你是他老婆,这笔账医院会算在你头上。你要是觉得砸完了心里痛快,就继续。”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门外街上的车铃声。 周秀莲嘴唇哆嗦了两下,木棍“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声音一下子软了:“我……我哪来的一百多块……” “那你还砸不砸?” “不……不砸了。” “那就到办公室去说。” 林言转身上了二楼。 周秀莲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肩膀塌下来,眼泪开始往下掉。 佟健赶紧上前,把地上的木棍踢到一边,冲两个护士使了个眼色。 护士们这才从挂号台后面出来,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然后佟健扶着周秀莲上了二楼。 林言推开办公室的门,拉亮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周秀莲跟进来,站在椅子边没坐,低着头,刚才那股撒泼的劲全没了。 林言在桌子后面坐下来,倒了一杯水推过去。 “李成达什么时候跟你说的离婚?” 周秀莲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前天晚上……他回了一趟家,就说要离,说孩子归我,他每个月给抚养费。我问他为什么,他不说,扭头就走。我昨天去他宿舍找,门锁着,人不在。今天又去,还是没人。我实在没办法了……” 她捂着脸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言等她哭了一阵,才说:“他有没有提过,为什么要离?” “没有……就说性格不合,过不下去。”周秀莲抹了把眼泪,“我知道,他在外面有人了。还天天出去嫖……今天下午他回来,说他离开慈心医院了,以后不当医生了......” “哦?你知道李成达离职了还来闹,你觉得合适吗?”林言沉声道。 周秀莲止住了眼泪,看着林言说:“我也是没有办法,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说着就要哭了出来。 林言赶紧示意她坐下:“你先坐,别站着了,坐下喝水。” “是。” 周秀莲微微颔首,很明显她对林言还是有起码的尊重。 林言等她喝了两口水,稍微冷静一点才开口说:“你男人已经离职了,医院的钱他也还上了。” 此话一出,周秀莲放下了水杯,一脸的不可思议,良久后才颤颤巍巍地问:“那可是20条大黄鱼啊,他怎么还上的?他就一个医生,我以为他这一辈子都还上了。” 林言之前本来准备顺着这个往下说,说李成达和医院两清了,没关系了,倒是没想到周秀莲连李成达手里有一瓶青霉素都不知道。 这个李成达真他娘的不是东西。 定了定神,林言继续开口: “下午李成达离职之前单独和我谈了一会,有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他现在在做生意,主要出现在十六铺码头那一带,很赚钱,他已经看不上我们医院这个医生的岗位了。 现在钱还了,他跟医院已经两清了,现在我们也没能力去帮你找他,所以一切都只能靠你自己了。” “我.......”周秀莲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说起。 林言也明白,随后转移话题问:“你现在在做事没?” “没。”周秀莲低下了头。 “那李成达答应每个月给你们娘俩多少钱?” “10个大洋。” “那你为啥还来医院闹?” “我....”周秀莲又语塞了。 “你回去吧,以后慈心医院这个地方你不能来了,回去后好好照看孩子,如果李成达给你钱,你就拿着并且存起来,不要乱花,自己再找个事做。万一哪天他不给你钱了,你们娘俩还能吃上饭。” 林言诚恳地说道。 “我知道了,谢谢你林主任。”周秀莲站起身,忽然想到了什么,怯生生地问,“那个楼下....” 林言对她摆了摆手:“你走吧,这个钱医院出了,如果你下次再来无理取闹的话,就报巡捕房,一起算账。” “不会了,不会了,不会有下次了。”周秀莲起身连连作揖,然后晃晃悠悠地离开。 林言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也很唏嘘。 如果李成达是个好人,自己肯定会对她施以援手。 但李成达不是。 这个时候如果跟周秀莲有任何牵连,下次李成达出事了回去只要一句话就跟周秀莲复合了,到时候转头回来求医院要回来上班,到时候一切都白费了。 所以,这个时候只能让她狠心离开。 看得出来,周秀莲是个家庭主妇,也不奢靡,但已经习惯了这种轻轻松松的生活,根本不想出去做事。 可眼下没办法了。 就在周秀莲离开后不到五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黄东平进来了。 “哎,林主任,你说巧不巧,我刚才到医院的时候就看到周秀莲出医院大门,我就说嘛,你出手她就得听话。”黄东平边说边笑。 林言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自己来医院到现在已经40多分钟了。 说明黄东平早就到了,只是在外面等。 “黄院长,你不是到医院只有20分钟车程吗?”林言问。 第700章 我相信他能处理好 “那个啥,路上太黑了,开的慢。”黄东平不等林言反应,赶紧转移话题问,“谈的什么结果?” 林言笑了笑,把整个过程一五一十告诉了黄东平。 黄东平听完最后,咬着后槽牙说:“这个李成达真他妈不是个东西,自己出去嫖,嫖到连家都不管不顾了,这种人离开我们医院是对的,如果以后他想回来,我绝对不会允许。” “人家才不想回来呢,听说在十六里铺码头赚了大钱。”林言故意说道。 “哦?有这事?”黄东平同样演戏。 “反正他下午是这么跟我说的。”林言耸了耸肩。 “也好。”黄东平点了点头,看向林言说,“辛苦你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这大晚上的。” “好。”林言点了点头,起身跟着黄东平往外走,走到走廊上突然想起楼下砸的东西,转头对旁边的黄东平说,“对了黄院长,周秀莲今天砸了不少东西,算在公司的账上了。” “好。” 黄东平苦涩一笑。 林言随后下楼,看到黄东平的车和自己的车停在一起,过去的时候顺便摸了一下对方车的机盖,凉的。 也没有点破,林言发动车辆直接离开。 回公寓的路上,林言给延安发去了电文。 ......... 郭其刚则是直接睡在“青鸟”专用电台旁,因为担心错过消息。 老方走后,他提拔了一名副手,叫洪天光,也是一名老战士了,逻辑思维能力很强,但他还是不放心把“青鸟”电台交给对方。 睡到半夜,突然听到“滴滴答答”的声音。 郭其刚一下弹起来,拉亮电灯,赶紧戴上耳机开始记录。 记录完成后,自己完成译电。 “巴巴罗萨计划,6月下旬德国全面进攻苏联。青鸟。” 看到这个消息,郭其刚心头一震。 之前他以为“巴巴罗萨计划”可能是日本人的一次进攻计划,还想着调查一下,说不定可以提前做准备。 但现在得知是欧洲战场的消息,而且是德国和苏联两个大国即将碰撞,影响可就太大了。 洪天光已经醒了,坐在办公桌那边,看着郭其刚的方向。 他听见郭其刚起身的动静就起身了,但没有凑过去。 规矩他懂,那台电台的波长、呼号、密码本,只有郭其刚一个人碰得。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 郭其刚坐在电台旁,用橡皮擦,在电文纸的落款处把“青鸟”两个字擦掉,确认没问题,才起身走过去,把纸递过去。 洪天光接过来,低头看了两遍,眉头慢慢拧起来。 “德国打苏联?”他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6月下旬,那不就是这几天?” “对。”郭其刚在他对面坐下来,“之前我们以为‘巴巴罗萨’是日本人的动作,方向搞错了。” 洪天光把电文又看了一遍,放下纸: “郭同志,你记不记得上个月总部转来的那份敌情通报?关东军有两个师团原本有南调武汉的迹象,后来又停了,原地驻防。” “记得。当时以为是小鬼子在换防整编。” “现在看,不是换防。”洪天光用指节在桌上画了一条线, “如果德国真在6月下旬动手,日本人肯定在等结果。北进还是南进,东京那边吵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北进就是配合德国夹击苏联,南进就是趁英法无暇东顾,去抢东南亚的油田和橡胶。” 郭其刚点头: “所以他们把关东军留着,就是在看风向。苏联要是顶不住德国,日本就敢从东北北上,苏联要是扛住了,日本就只能往南走。” “对。而且还有一层,”洪天光压得更低,“苏联远东军有几十万人,如果西线吃紧,斯大林肯定要往西调。日本人等的就是苏联远东兵力一空,他们北进就没了后顾之忧。”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郭其刚随后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所以日本人现在不会大规模动。南进北进没定之前,他们只能维持现状,顶多搞点局部扫荡。这个窗口期.....” “我们可以主动一点。”洪天光接过话,“各根据地趁这段时间扩大破袭,多打几个据点,日本人要考虑大战略就不会投入太多兵力来围剿,对我们有利。” “对。”郭其刚看了看手表,凌晨三点多。 他走到桌边,拿起笔在一张便条上写了几个字,折好,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有个值班的通讯员靠着墙打盹,听到门响立刻站起来。 “把这个送给老方那边,要快,走内部线。”郭其刚把便条递过去,“让他们的破译组先看,老方决定要不要往窑洞送。” 通讯员接过便条,没多问,转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郭其刚关上门,回到桌前。洪天光已经把那封电文折好,递过来。 “郭同志,这封电文要不要归档?” “先放我这。”郭其刚接过来,锁进抽屉里,“等老方那边确认了再说。” 洪天光点点头,起身倒了杯热水,放到郭其刚手边:“对了郭同志,刚才我看了一下昨天晚上没处理完的电文,发现日本笔部队接了‘万里江山’的约战,报纸上明天一早会发。” 郭其刚喝了一口想了想,说:“意料之中。现在笔部队的领头人是菊池宽,这个人比较自负,也该让他尝尝失败的滋味了。” “郭同志觉得这个‘万里江山’一定会赢?”洪天光问。 “你也知道,那部电台就是为他准备的,他只要说过尽力去做的事,基本上都能做成,他打了包票的事,那是百分百能做成。”郭其刚微微一笑,“而这场论战,他是打了包票的,所以不用担心。接下来我们就看他的操作就行了。” “但这个论战的难度根本就不在这。”洪天光则是眉头紧皱,“难度最大的地方在于赢得胜利的同时,还要不偏不倚地论述国军和八路军的关系,不能赢了论战结果从思想上让双方的合作基础出问题。” “我相信他能处理好。”郭其刚微微一笑。 第701章 一个民族的消亡 第二天一早,林言7点就起床出门了,到了医院后不久韩二狗就送来了当天的报纸。 韩二狗把报纸递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兴奋的红光,像是刚跑完一段路。 “林医生,这么早。” “今天你也这么早?”林言接过报纸,随手放在桌上。 “不早不行啊。”韩二狗抹了把额头的汗,指了指手里的那摞报纸, “今天的新闻太爆炸了,那个‘万里江山’的约战,笔部队应了,各报社都在加印。接下来几天是我们这些卖报的最赚钱的时候,得勤快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说了,我要去忙了。” 说完微微颔首,转身就往外跑。 林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低头展开报纸。 头版头条,黑体大字,应战宣言。 菊池宽的名字排在前面,后面跟着三个联署的日本文人,都是笔部队里的老面孔。 内容不长,但字字都往最疼的地方戳。 第一层意思:中央军在正面战场浴血奋战,伤亡惨重,这是事实,他们认。 但紧接着话锋一转,说八路军在敌后“游而不击”,名义上是配合,实际上是坐视中央军消耗,自己趁机壮大。 第二层意思更毒:说八路军“割据地盘”,不听中央调度,在敌后搞自己的政权、自己的税收、自己的军队,这不是抗日,这是趁乱自立。 第三层,直接拿皖南事变说事,说中央军“整肃军纪”打击新四军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新四军“违抗军令、袭击友军”。 这话写得冠冕堂皇,好像他们亲眼见过似的。 林言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第二版,看有没有别的相关消息。 果然,第二版底下有一小块,说日本驻沪领事馆发言人“对笔部队的回应表示赞赏”,还说“期待通过文化论战增进中日理解”。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 这篇文章的写法很讲究。 它没有一上来就骂八路军,那样太露骨,反而会让中间派反感。 它先承认中央军苦战,这是给国军面子,也是拉拢。 然后再说八路军坐视,这是把国共分开来说,把矛盾往国共之间引。 最后拿皖南事变做文章,这是往伤口上撒盐,想让两边都下不来台。 这一招,叫“借刀杀人”。 林言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的应对思路。 首先,不能顺着他们的逻辑走。他们想把话题引到国共矛盾上,那他就偏不接这个茬。 其次,中条山的事已经写过了,八路军破袭战的例子也举过了,现在要换一个角度,从战略全局来讲,正面战场和敌后战场本来就是一体两面,缺了谁都不行。 最后,皖南事变的事太敏感,不能正面碰,只能从“抗日大局”这个角度往上抬,把话题从“谁对谁错”拉到“谁在真正打日本人”上来。 但这些论点,之前早已经有人论述过,但都没那么有力。 因为很多人会忽略八路军在敌后的贡献。 即使有人强调,但也没有人会真正认识到底层逻辑。 但林言知道,而且他想让所有的中国人都知道。 随后,他提笔写下了七个字:一个民族的消亡。 一个民族的消亡,从军事占领开始,然后建立傀儡政权,就地掠夺资源,扩大战争。 这当中的以战养战,经济绞杀,完全以沦陷区中国人哪里搜刮来的资源支持日军正面进攻。 在这期间篡改历史叙事、重构价值认知、改造基础教育、软化反抗意志、分化国府和红党。 一个民族有人口无文明,有土地无国魂,有生活无大义,最后柔性亡国,慢性灭种。 写到这里,林言马上写八路军建立敌后根据地,建立基层政权,在广袤的乡村保持抵抗力量,从根本上瓦解日本的以战养战思路,也让沦陷区的老百姓知道中国人的脊梁还在。 从财税物资方面打碎殖民吸血循环后,日本人要支持前线进攻,就得不断从日本国内抽血。 而一旦这个抽血开始,战争就成了两个国家综合国力的比拼,而不是谁拳头硬谁厉害了。 国军可以以纵深消耗日军,八路军摧毁日军以战养战的链条,同时逼迫日军把大量兵力留在各根据地保护他们的交通线和工矿核心资源,有利支援前线。 所以,国军和八路军都在自己的战线上发光发热,不是谁贡献大,谁贡献小,双方都是为了不让这个民族消亡而拼尽全力。 写到这里,然后再对菊池宽提出的三层意思逐层反驳,然后收笔。 然后把纸张叠成方块,收入储物空间中。 收入储物空间后不到三分钟,办公室门被推开,克莱尔来了。 “咿,师父你这么早?”克莱尔脸上带笑。 “刚来没多久。”林言自然不会说自己7点过就来了,随后话锋一转说,“对了克莱尔,从今天开始到师父家的房子重修完毕,我们中午都去皇后饭店吃饭。这段时间你都认真研究病历,把子弹的射入角度和损伤预估拿捏好,我每天把手术和病房处理好,提前20分钟左右去点菜,你研究到12点自己坐黄包车过来。” “啊?”克莱尔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小跑来到林言身后,给林言捏肩膀,“哎呀,师父你说你这么破费干啥?” “还不都是为你好。”林言闭眼享受,嘴上没停,“你啊,自己得努力,在这个战争年代积累枪伤经验,以后太平了,想学可就难了。” 林言说的话是真话,毕竟克莱尔的情况战争胜利了大概率会离开上海。 克莱尔是法国人,不可能长期留在中国,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沈家还是有钱的,有钱人在建国初期也不好留在国内。 “师父,你想得真远。”克莱尔继续捏肩。 “那能怎么办?这世道不多想不行啊。”林言随后示意克莱尔可以了,拿起住院病人的病历起身,“我去查房,上午还有一个手术我得去看看,你就老老实实研究病历。” 第702章 震惊许伯年 随后林言从怀里取出五个大洋,放在桌上,“最近的车费,你自己叫黄包车的。” “是,师父。” 克莱尔赶紧去忙。 而林言刚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果然议论纷纷。 几个护士凑在护士站旁边,手里传着那份报纸,一个年纪稍大的护士长皱着眉说: “这个万里江山胆子也太大了,昨天那篇已经够狠了,今天日本人直接应战,还把皖南事变都翻出来了,这不是把人架在火上烤吗?” “可不是。”旁边一个年轻护士压低声音,“我听说笔部队那帮人后面有日本领事馆撑腰,真把他们惹急了,怕是要出事。” “出事倒不至于,人家在租界写文章,日本人还能冲进租界抓人?”另一个护士插嘴,“但论战这东西,输了比被抓还难受。要是被日本人驳倒了,以后咱们中国人说话就更没底气了。” “你们说万里江山能赢吗?”年轻护士问。 护士长摇了摇头:“不好说。日本人那篇文章我看了,写得滴水不漏,把国军和八路军分开说,这招太阴了。万里江山要是接不好,两边都不讨好。” 林言从她们身边走过,脚步没停,只微微笑了一下。 他没说话,径直去了病房。 查房花了将近四十分钟,几个术后病人恢复得都不错,林言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又调整了一个病人的用药方案。 然后他又做了一个简单的胸口囊肿切除手术,不涉及开胸,很快搞定。 等他回到办公室,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十一点半。 克莱尔正趴在桌上看病历,旁边摊着好几张草图,画的是子弹射入人体后的轨迹和预估损伤范围。 她咬着笔头,眉头拧成一团,连林言进来都没察觉。 林言走过去看了一眼,指着其中一张图说:“这个角度你画错了。子弹从第七肋间进入,如果遇到肋骨斜面,会改变方向往下走,不会直接穿出去。” 克莱尔猛地抬头:“师父,你忙完了?” “嗯。”林言拿起外套,“我先去皇后饭店点菜,你十二点下班就赶紧过来。” “知道了知道了。”克莱尔赶紧低头继续改图。 林言出了医院大门,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街上的梧桐叶都蔫了。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一脚油门便到了许氏药材铺外,心念一动将叠好的纸放入信箱。 然后再一脚油门赶往皇后饭店。 .......... 许伯年听到轿车的声音,结合这个时间点,知道是“青鸟”送稿子来了。 他从里屋出来,看见大猛子正在柜台后面打盹,随即对大猛子说:“去后院把那批切片的茯苓收了,差不多干利索了,收到库房。” “是,许老板。”大猛子应了一声,往后院跑去。 他是药材铺唯一的员工,这些活都得他做。 见大猛子去了后院,许伯年这才迅速来到信息旁,打开信息果然有叠好的纸,拿了赶紧回店里。 回到店里,先去后院确认大猛子在忙了,然后对大猛子喊道:“大猛子,等会你收完了关门自己去吃饭,不用管我。” “好勒。”大猛子转头冲许伯年笑了笑,随后又去忙了。 许伯年确认没啥问题后,赶紧到二楼里屋,关上门反锁,然后打开纸张。 凑近了看。 开头七个字:“一个民族的消亡。” 他愣了一下。 这个标题太大了,大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往下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 读到“军事占领、傀儡政权、以战养战”的时候,他皱了皱眉,沦陷区的情况他知道得太清楚了,鬼子怎么搜刮粮食、怎么控制工矿、怎么用伪币换法币套取物资,这些事他门儿清。 但把这些东西串起来,归到“民族消亡”这四个字底下,他之前没想过。 再往下读。 “篡改历史叙事、重构价值认知、改造基础教育、软化反抗意志……” 许伯年的手指在纸边上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他去苏州进货,路过一所小学,看见里面挂的标语,写着“大东亚共荣圈万岁”,教的课本是日本人编的,把明治维新以后的历史全改了,甲午战争成了“帮助朝鲜独立”,九一八成了“保护满洲治安”。 当时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堵得慌,但堵在哪儿他说不上来。 现在他明白了。 这就是“一个民族有人口无文明,有土地无国魂”。 他继续往下看,后面写八路军建立敌后根据地、建立基层政权、在乡村保持抵抗力量。 看到“从财税物资方面打碎殖民吸血循环”这一句的时候,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对!就是这个!” 他忍不住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坐回去继续看。 文章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 日本人要打前线,就得从国内抽血。但如果在沦陷区能建立中国人的政权、中国人的税收、中国人的秩序,那日本的殖民吸血链条就断了。日本人为了保住交通线和矿场,就必须把大量兵力钉在各个根据地周围,前线自然就吃紧。 “所以八路军不是在保存实力,是在掐鬼子的喉咙。”许伯年喃喃自语。 他往后翻,看到文章对菊池宽三层论点的逐层反驳,每一层都打在要害上。 你说八路军游而不击?那百团大战是谁打的。 你说八路军割据地盘?那沦陷区的老百姓为什么主动交公粮。 你说皖南事变是整肃军纪?那日本人的笔部队什么时候有资格对中国军队内部事务指手画脚了。 每一句都在理上,每一句都不带火气。 许伯年看完最后一个字,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屋里静得很,只有楼下大猛子收拾药材的动静隐隐传上来。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接触红党思想的那个晚上。 那个时候他还在江西,他还年轻,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7个年头。 那时候他学了很多,学了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学了不少事物分析理论。 第703章 都在聊万里江山 再然后就是反围剿战争,再然后就是跟着北上抗日先遣队北上,策应红军长征转移,怀玉山失败后,跟着粟裕突围成功抵达浙南。 就在这个时候,许伯年被选为情报人员前往各处游商收集情报,再后来被上海地下党调入上海,长期潜伏。 现在成了“青鸟”的交通员。 “青鸟”这篇文章给他的感觉,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只是更加清晰准确,更加贴合实际。 “这才是真正的文化人。”他低声说了一句。 许伯年站起来,把文章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从书桌抽屉里取出几张,拿起笔,开始誊写。 他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连标点都照抄不误。 三页纸写了将近半个钟头。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毛笔搁下,又拿过原稿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擦亮火柴,把原稿点着。 火苗蹿起来,纸页卷曲发黑,化成灰烬落在桌上的铜盘里。 许伯年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把誊写稿折好,塞进内衣口袋,贴近胸口。 然后他起身,整了整衣襟,打开门下楼。 大猛子还在后院忙活,许伯年走到店门口,回头喊了一声:“大猛子,我出去一趟,下午回来。” “好勒许老板。” ......... 当天下午4点半不到,《沪西晚报》已经来到了林言手上。 林言看了一眼,毫不在意,因为他知道自己那篇文章的威力。 这时候,克莱尔已经看得入神了,他看着看着一拍大腿,然后对林言说: “师父,这个‘万里江山’真是神了,真是拨云见日啊,之前我想过日本人坏,但没想到他们这么坏。还有他对八路军敌后抗日的理解太深了,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个人肯定在八路军根据地做过详细调研,不然他不可能写得这么深刻。 太好了,红党还是动作太快了,拍了一个实力这么强的人来打擂台。” “哦?是吗?”林言嘴上不以为然,心里还是美的。 “师父你是不知道,”克莱尔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激动得脸都红了, “这个万里江山,他前面那篇写中条山我就觉得不简单,但今天这篇,直接把我之前脑子里那些零碎的想法全串起来了。什么叫‘一个民族的消亡’,什么叫‘以战养战’,我之前在医学院上课的时候,洋教授讲过欧洲的殖民地经济,但从来没人从这个角度讲过日本人在中国干的事。 而且他对八路军根据地的描述,太细了,太准了,连基层政权的财税结构都写得清清楚楚,这要不是亲自在根据地待过,绝对写不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红党这次是真下血本了,派了这么厉害的人来打擂台。师父你说,这个人会不会是个老八路,在延安待了好多年的那种?” 林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也许就是个记者。” “不可能。”克莱尔斩钉截铁,“记者写不出这种东西。这个人一定在根据地搞过基层工作,说不定还管过财税。你看他写‘打碎殖民吸血循环’那一块,那语气,那思路,完全是干过实事的人才写得出来的。” “你这么确定?” “我虽然来中国没几年,但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克莱尔振振有词,“师父你别不信,我赌这个人一定在八路军根据地待过。” 林言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差点没忍住笑。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说:“行了,这也到下班时间了,得准备下班了。” “我也收拾收拾。”克莱尔一边看报,一边整理病历。 五点的下班时间很快到了。 林言收拾好东西,拿起外套出门。 克莱尔晚林言一步。 林言一出门就听到不少人在聊“万里江山”。 先是几个护士,换下了白大褂,穿着自己的衣裳,一边走一边聊。 “你们看今天下午的《沪西晚报》没有?万里江山那篇。” “看了看了,我下午专门跑去报摊买的。写得真好啊,我看了两遍。” “之前我还担心他接不住日本人的招,结果人家根本不在那个层面上跟日本人吵,直接从全局下手,把日本人那套东西的根都给刨了。” “对,我看了之后就觉得,之前那些争论什么‘谁贡献大谁贡献小’,都太浅了。人家万里江山说得明白,国军和八路军是两条腿走路,缺了哪条都走不了路。” “而且他把八路军在敌后建立的基层政权说得太透彻了,我之前完全没想过还能从这个角度理解抗日。” 几个护士边走边聊,声音渐渐远去。 随后出来的是几个年轻医生,白大褂搭在胳膊上,也是边走边谈。 “老周,你看今天那篇了吗?” “看了,我中午饭都没吃好,一口气读完的。这个万里江山,是真有东西。” “你说他到底是干什么的?以前怎么没听过这个笔名?” “管他是干什么的,能写出这种文章就是本事。你看他反驳菊池宽那三段,一段一段来的,每一段都打在要害上,不带脏字,但句句要命。” “我觉得最狠的是最后那段,直接说日本人‘没有资格对中国军队内部事务指手画脚’。这话说得太硬气了,但又让人挑不出毛病。” “是啊,笔部队这次是真踢到铁板了。他们以为把国共分开说就能挑拨离间,结果人家万里江山直接把国共放在一起,说两边都是一条命。这下日本人没话说了。” 几个医生说着说着走远了。 林言听到这里,会心一笑,下楼上了车。 发动引擎的时候,他又听到旁边两个路过的病人家属在聊。 “哎,你听说了吗?今天报纸上那个万里江山又发文了。” “我儿子给我念的,我不识字。写得咋样?” “好得很。我跟你讲,这个人把日本人为什么要打中国、怎么打的、最后想干什么,全给说透了。我看了之后浑身发凉,原来日本人不止是要占我们的地,是要灭我们的种啊。” “这么严重?” “比这还严重。不过后面写了八路军在敌后怎么扛着,看完心里又踏实了。人家说了,只要基层的老百姓还在抵抗,这个民族就亡不了。” “那倒是。有盼头。” 林言关上车门,发动引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脚油门,汇入了傍晚的车流里。 第704章 阴阳怪气的影佐 梅机关梅花堂会议室。 影佐祯昭和菊池宽隔着长长的会议桌相对而坐,两边分列十多名参会人员,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份最新的《沪西晚报》。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出奇,没人敢说话,大部分人都低着头。 菊池宽只感觉头脑发胀,他看到“万里江山”的论点,找不到任何攻击对方的点,脑子飞速运转也无济于事。 而会议桌对向的影佐祯昭倒是全场最放松的人。 影佐祯昭最后确实看不下去了,开口道:“菊池先生,你一定要找到一个驳斥对方的办法啊,帝国的利益不能受损,天皇陛下的大计不能毁于一旦啊。” 影佐祯昭把上次菊池宽说给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对方。 菊池宽听到这句话,脑子直接炸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斥道:“这个‘万里江山’太坏了,之前装傻充愣故意漏个破绽,等我接下这局后才发难,八嘎!” 影佐祯昭看着菊池宽涨红的脸,强忍住不笑,然后换上一副关切的神情,身体前倾,双手摊开: “哎呀,是啊,这个万里江山太坏了。之前那篇写中条山的文章,看着像是随手一写,留了那么大一个破绽,明摆着是钩子。菊池先生您一接招,他立刻就把真正的杀招亮出来了。这个人,心机之深,不可小觑啊。” 菊池宽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汗珠密密麻麻。 影佐祯昭继续说: “要不这样,菊池先生。我这边安排机关的人,去把《沪西晚报》的底细摸一摸。沪西那边虽然大部分是租界,但只要有编辑部、有印刷厂、有送报的,就一定有迹可循。顺藤摸瓜,总能找到这个‘万里江山’的真人。到时候.....” 他顿了顿,看着菊池宽的眼睛, “送到菊池先生面前,任凭先生处置。” 这话说得客气,姿态摆得也低,好像真是在为菊池宽分忧。 但在座的人都知道,影佐这是故意的。 菊池宽自然也听出来了。 他知道,影佐祯昭这是在告诉他,笔部队搞不定的东西,最终还是得靠我们机关部来收场。 文化人写文章写不过人家,那就别怪我们用武力来解决。 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会议室里其他人都不说话。 笔部队的那三个日本文人,两个低着头看桌面,一个假装翻报纸。 他们谁都不敢在这个当口开口,生怕被菊池宽当成出气筒,又怕被影佐祯昭记住。 菊池宽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 良久后他他终于开口:“不用影佐机关长费心了。文化人的事,不用武力介入。”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我会想一下应对之策。”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扫了一眼桌边坐着的三个文人。 “你们还坐着干什么?” 三个人赶紧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面前的报纸和笔记本。 菊池宽已经出了门,三个文人跌跌撞撞跟出去,会议室的门也被带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影佐祯昭旁边一个参谋凑过来低声问:“机关长,要不要我去盯着他们?” “不用。”影佐祯昭放下茶杯,“让他发发脾气,正常的。菊池宽这个人,自负得很,输了一局心里过不去,你让他闷着,反而要出事。让他骂一骂,心里就舒服了。” 参谋点点头,退了回去。 影佐祯昭把面前那份《沪西晚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万里江山”的文章。 他看得比菊池宽仔细。 这篇文章的水平,不像一般文人能写出来的。 论据扎实,逻辑严密,对根据地内部结构的了解程度,甚至超过了不少日本情报机关的分析报告。 这个人,要么是红党的高层文胆,要么就是有高层文胆级别的资料支持。 他把报纸放下,对参谋说: “把最近三个月《沪西晚报》所有和这篇文章相关的版面都调出来,从头到尾理一遍。还有那个‘万里江山’的笔名,查查之前有没有用过。” “哈依。” 影佐祯昭站起来,准备回自己的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副官从走廊那头快步小跑过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 “机关长,菊池先生回到办公室以后,把门摔了。里面传出来砸东西的声音,还有人在喊‘八嘎’。他手下那几个人站在走廊里,不敢进去。” 影佐祯昭听完,笑了一声。 “他的事你别管。”他拍了拍副官的肩膀, “去安排人查《沪西晚报》,从印刷厂开始查,查他们的纸张来源、油墨供应商、送报路线。还有那个‘万里江山’,前几篇文章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谁经手的,稿子是怎么送到报社的,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摸。” “哈依。”副官立正,转身就走。 影佐祯昭看着副官的背影,摇了摇头。 “万里江山。”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有点意思。” 随后他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 与此同时,郭其刚手里也拿到了那篇《一个民族的消亡》。 他认认真真看完,连说三声“好”。 洪天光听到动静凑过来。 洪天光从桌边站起来,走到郭其刚身旁,见郭其刚手里捏着那张报纸,脸上带着少有的笑意,便问:“郭同志,怎么了?” 郭其刚没说话,直接把那篇《一个民族的消亡》递给了对方。 洪天光接过来,低头看。 他看得快,先扫了一遍标题和分段,然后才从头开始细读。 读了一半,他的眉头就松开了,嘴里不自觉地“嗯”了一声,点了一下头。 读到“打碎殖民吸血循环”那一段,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郭其刚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看。 等全部看完,他把报纸放在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连点了好几下头。 “厉害。”他说,“文章写得真厉害。” 郭其刚靠在桌边,双手抱臂:“怎么个厉害法?” 第705章 指导思想 洪天光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第一,他把日本人的战略逻辑讲透了。军事占领、傀儡政权、以战养战,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从抢地盘到抢资源,再到拿抢来的资源继续抢更多地方。 我们之前跟根据地的干部讲课,讲日本人的经济掠夺,都是分开讲,讲粮食讲矿产讲伪币,各是各的。他这一篇文章直接把所有东西串成了一条线,让人一看就明白,日本人搞这么多名堂,最终目的是要灭我们这个民族。” 他顿了顿,又指着报纸上的一段, “第二,他把我们为什么要建基层政权讲清楚了。以前我们讲‘农村包围城市’,讲‘建立根据地’,有些同志理解不深,总觉得我们是在跟国民党抢地盘。这篇文章把逻辑摆出来了。 不建政权,沦陷区的财税物资就全被日本人吸走,以战养战就永远打不破。我们建了政权,哪怕小,哪怕穷,但只要收一斤粮、收一块钱的税,日本人就少收一斤粮、少收一块钱。这是在掐日本人的血管。” 郭其刚点头:“还有第三点。” “第三?”洪天光又低头看了一眼报纸,“第三是什么?” “第三是他把国共合作讲活了。”郭其刚说, “你注意看他最后怎么反驳菊池宽的。他没有回避皖南事变,但也没纠缠。他就说日本人没有资格对中国军队内部事务指手画脚。这话把国共放在一起,把日本人推到外面去。 意思是,我们自家的事,关起门来怎么吵都行,但轮不到你日本人插嘴。这一句,给国府留了面子,也给我们留了余地。这才是真的讲团结。” 洪天光听完,又点了点头,然后忽然问:“郭同志,这个万里江山,到底是什么人?” 郭其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接这个话:“这篇文章你再看两遍,我去见一趟老方。” 话音未落,门帘被从外面掀开,老方一步跨进来。 “不用去了,我来了。”老方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随手放在桌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我过来看看最新的论战,我知道你们这消息最快。” 窑洞这边有嘉定方向发过来的电文,虽然不像报纸那么详细,但重点的内容都有,而且提前一天时间。 洪天光一看见老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握住老方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老方同志,你来得正好!你快看看这篇文章,那个‘万里江山’太强了,我读了这么多年宣传文章,没见过写得这么透的。他把日本人为什么要打我们、怎么打的、我们该怎么扛,全写清楚了。而且你注意看他写根据地的部分,连财税结构都写得明明白白,这个人绝对是干过基层的!” 老方笑着抽回手,拍了拍洪天光的手背:“好好好,我看看。”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报纸,走到灯下,戴上眼镜,开始看。 老方和郭其刚交换了一个眼神。 郭其刚微微点了一下头。 老方读得比洪天光慢,比郭其刚更慢。 他读一段停一下,有时候还把前面的段落翻回去对照着看。 读到“柔性亡国,慢性灭种”八个字的时候,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继续看。 等全部读完,老方把报纸轻轻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文章。”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确实好。” 他抬头看向郭其刚:“这篇文章,我必须马上送到首长那里去。” 郭其刚点头:“我也正这么想。这篇文章的层次太高了,完全可以作为我们根据地建设的指导思想来用。尤其是关于基层政权和财税的部分,比我们内部的好多文件都讲得清楚。” “不止是指导思想。”老方站起来,把报纸折好,小心地收进自己带来的公文包里, “宣传口更需要它。我们自己在根据地的报纸上发了那么多文章讲抗日道理,老百姓看是看了,但真正能听进去的,能记住的,能拿着这篇文章去跟别人讲道理的,不多。这一篇不一样。它讲得深,但一点都不晦涩,识字的人能看明白,不识字的人听别人念一遍也能懂个七八分。” 他拉上公文包的拉链,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小郭,上次巴巴罗萨计划的消息首长那边已经确认了,消息无误。” “好。”郭其刚点了点头。 洪天光对“巴巴罗萨”计划倒是清楚的,还为此研究了华北的游击方案和指导思想,也跟着点了点头。 ............. 林言晚上吃饭的时候也听到各处在议论自己的论点,回到公寓的路上也听到有人在议论,直到躺在床上这才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文章,日本人是不可能从正面击破自己了。 接下来他们要么狡辩,要么对《沪西晚报》动手,甚至想办法顺藤摸瓜查自己。 所以,如今的局势再这么细水长流地论战肯定是不行了,得一次性把能说的全说了,再安排“水牛”在各个小报上去发。 这样的话,既可以保护《沪西晚报》,让日本人晕头转向,不知道从何查起,也可以让笔部队那帮人彻底没招。 就这么办。 林言随后拿出纸和笔,然后蹲在床头柜旁边开始写。 从七点写到凌晨一点,洋洋洒洒写了9篇政论,从驳斥“大东亚共荣”的包装底层逻辑到借助“厌战”舆论消解抵抗决心,再到经济殖民底层逻辑拆解。 写完之后,林言在最后附上了一句话:“以‘万里江山’的名义发布在各小报上,暂不发《沪西晚报》。” 然后再把这些纸张叠好,放入储物空间。 第二天一早,林言开车绕道去皇后饭店吃早饭,吃完早饭回慈心医院的路上,顺理成章地经过许氏药材铺,路过信箱的时候心念一动,把叠好的纸放入信箱。 做完这一切,林言一脚油门回到慈心医院。 刚到慈心医院,最新的报纸已经放在了办公桌上。 第706章 大西路那边出事了 林言把报纸翻开,头版社论换了一个笔调,不再气势汹汹,反而写得温温吞吞,标题赫然是四个字:“战争与和平”。 往下看,通篇都在讲“战争带来的苦难”“百姓流离失所”“和平才是东亚共荣的前提”。 文章里说日本也是战争的受害者,说军部是被迫应战,说中日两国人民应该携手反对战争、拥抱和平。 写到后面,话锋一转,开始暗示中国内部那些“坚持抵抗的势力”才是阻碍和平的根源,说如果中国人肯坐下来谈,和平早就来了。 林言看完,把报纸放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嘴角连弯都没弯一下。 这些东西,他昨天晚上写那九篇政论的时候,就已经全部预判到了。 甚至对方会用哪些词汇、从哪个角度切入、大概分几层递进,他脑子里都过了一遍,然后一句一句地写进了反驳里。 现在只需要等。 等“水牛”把那些文章分发到各个小报上去,等日本人发现他们的“反战”社论被人逐条拆解、底裤都扒干净,等笔部队那帮人发现自己刚换的招数还没捂热乎就被人提前堵死了。 堵死后笔部队那帮人,短期内别想再组织起像样的反击。 笔部队只要被彻彻底底打败一次,想要再在舆论场上有所作为,基本不可能。 自己那篇“一个民族的消亡”的威力可不是简简单单的驳斥作用。 有了它作为底层逻辑,接下来反击日本人的仁人志士就有了理论基础,到时候不需要自己出手,就可以打得笔部队抬不起头。 林言把报纸折好,随手丢进桌角的报纸堆里。 旁边还有前几天的《沪西晚报》和几份别的报纸,摞在一起已经有一寸多厚。 他站起来,拿起住院病人的病历本,准备去查房,克莱尔踩着点来了。 见到林言去查房了,他一脸尴尬,蹑手蹑脚地来到林言身边,低声说:“师父,我今天来晚了。” “知道自己来晚了,还不去研究你的病历。” “是,师父。” 克莱尔赶紧往办公室跑。 林言继续往病房走,刚走到护士站拐角,就听见几个护士正凑在一起看报纸,一边看一边笑。 “你们看今天这个社论,标题叫‘战争与和平’,我还以为要写什么高论呢,结果通篇在说日本也是受害者。笑死人了,他们跑到我们家里来打砸抢,现在说自己也是受害者?” “可不是嘛,还说军部是被迫应战,说得好像他们多委屈似的。那南京那三十万冤魂找谁说理去?” “而且你们发现没有,他们这次不敢提八路军了。上次那篇应战宣言不是挺横的吗?把皖南事变都翻出来说,现在怎么不说了?被万里江山那一巴掌打老实了。” “这叫打不过就换招。正面骂不过,就开始装可怜,想博同情。这招更阴,想让我们自己人先厌战,先不想打了。” 护士长把报纸翻了一面,看了一眼就丢到桌上:“这种文章,万里江山肯定要出来收拾他们的。前两篇写得那么好,把日本人那套东西的根都刨了,今天日本人自己送上门来,万里江山能放过他们?” “对啊,我就在等万里江山出手。他出手,日本人就彻底没戏了。” 林言从旁边走过,几个护士抬头看见他,叫了一声“林主任”,他点点头,继续往病房走。 刚走到病房门口,身后又传来一阵说话声,是两个年轻医生从值班室出来,一边走一边聊。 “老周,你看今天报纸了吗?日本人这篇‘反战’社论,我看完之后都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笑就完了。这招太拙劣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他们打不动了,就想让我们也别打,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是觉得,日本人这次换路数,未必是坏事。” “怎么说?” “你想啊,他们前几次在报纸上骂八路军、骂红党,虽然阴,但至少是在明面上吵。现在改走怀柔路线,装出可怜巴巴的样子,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在论战上已经没招了。正面打不过,才换这种软刀子。” “有道理。但我还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沪西晚报》。”那个年轻医生压低了声音,“你想,日本人正面说不过万里江山,笔部队那帮人拿他没办法,那他们会不会来阴的?《沪西晚报》毕竟在上海,虽然在租界,但日本人真要动手,找个由头冲进去抓人、封报馆,也不是不可能。上次他们连租界巡捕房都敢施压,何况一个报馆。” 另一个医生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万里江山躲在暗处,日本人找不到他,但《沪西晚报》是明摆着的。写文章的是万里江山,发文章的是《沪西晚报》,日本人想报复,肯定先冲着报馆去。” “所以我说,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日本人会不会再发文,而是《沪西晚报》能不能扛得住日本人的压力。” 林言站在病房门口,把这段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他没回头,推门进了病房。 他们说的这些,自己早就考虑过了。 《沪西晚报》能坚持到现在,肯定有自己的办法,只要下一批政论不发在《沪西晚报》,日本人也就没有动力去搞对方了。 就在此时,轰隆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窗户玻璃跟着震了一下,嗡嗡作响。 林言心头一惊,随即加快语速把剩下几个病人的注意事项交代给护士,转身出门来到走廊阳台。 还没搞清楚状况,黄东平已经从办公室出来,白大褂都没穿,手里攥着车钥匙,脸色铁青。 “快,带上克莱尔跟我去现场,巡捕房那边来电话了,大西路那边出事了。” 林言没多问,三步并两步跑回办公室门口,推门喊了一声:“克莱尔,拿手术箱,跟我走。” 克莱尔正趴在图纸上,抬头愣了一秒,看见林言的表情,二话不说把图纸往桌上一推,从柜子里拎出手术箱就往外跑。 第707章 其他都是次要的 两人下楼的时候黄东平的车已经发动了,引擎轰得直响。 林言拉着克莱尔上了自己的车,一脚油门跟上去。 黄东平的车开得飞快,沿着霞飞路往西,拐进大西路,路上行人纷纷往两边躲。 远远地就看见前面冒着一股黑烟,空气中飘着焦糊味。 到了现场,林言把车停在路边,跳下来一看,路面被炸出了一个大坑,碎石和泥土散了一地。 坑边上躺着几块扭曲的铁皮,再往远处看,一辆铁甲车四轮朝天翻在路边,车身已经烧得发黑,半边塌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掀翻的。 巡捕房的人已经拉了警戒线,十几个巡捕围着那辆铁甲车,正拿着撬棍和铁锤砸车门。车门变形得太厉害,铰链都嵌进去了,撬了十几分钟才撬开一条缝。 黄东平站在警戒线外,跟一个巡捕房的头目说了几句话,回头冲林言摇了摇头。 林言和克莱尔站在线外等着。 克莱尔抱着手术箱,踮着脚往那边看,嘴里小声问:“师父,那是什么车?怎么炸成这样?” “铁甲车。”林言说。 他心里已经明白了。 那不是普通的铁甲车,那是电讯测向车。 因为林言看到了被压在地上压弯折的天线。 巡捕房的人忙活了将近二十分钟,车门终于被整个卸下来了。 几个巡捕凑过去往里看,然后领头的那个退了两步,摘下帽子,冲后面的人摆了摆手。 黄东平走过去看了一眼,转身走回来,脸色很难看。 “没一个活的。”他说,“里面四个人,全完了。有一个穿的是日本军服,另外三个穿便衣,但看手和脖子,都是军人。” 克莱尔愣了:“日本人?日本人的铁甲车怎么会被炸?” 黄东平没回答,只是说:“走吧,没我们什么事了。巡捕房会处理。” 林言转身往车边走,心里跟明镜似的。 电讯测向车被炸,大概率是军统干的。 因为这个操作不像是红党的手笔。 红党就算是炸,也不会搞这么大阵仗,大概率是想办法在夜里去炸,毕竟要考虑到影响,也要考虑到可能伤及无辜。 这次的炸药是直接放在路面上,看到电讯测向车路过的时候引爆。 只能说,活干得太糙了。 ......... 与此同时,军统据点内,贺全安坐在桌子旁看报,看的自然是日本笔部队和“万里江山”的论战。 正看得连连点头,门被敲响。 “进来。” “是!” 刘敏推门而入,进来后微微颔首,“站长,事情办妥了,炸了一辆电讯测向车,里面的人都死了,车也毁了。” “好,事办得不错。”贺全安把报纸往桌上一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具体怎么干的?” 刘敏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 “按照之前定的计划,头天晚上我们的人就摸到大西路那段路上,趁着夜深人静,在路面刨了个浅坑,把炸药埋进去,上面重新铺好碎石,洒了水压实,从外面看跟普通路面没两样。电线串起来,起爆器放在五十米开外。” 贺全安点了点头:“起爆的人呢?” “老赵亲自盯的。他扮成乞丐,起爆器藏在讨钱的地方。另外我们在两个路口都安排了人,一个扮成拉黄包车的,还有一个在茶馆门口假装等人。等测向车进了法租界,茶馆门口那个先通知黄包车,黄包车再传话给乞丐,乞丐最后给老赵信号。” “测向车怎么被引到炸药点上的?” “这个费了点功夫。”刘敏说,“我们提前安排了一部电台待命。等车进了大西路附近就发电文,然后电讯测向车就自然而然往这边来了,像钓鱼一样把它引到炸药点。” 贺全安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这主意谁出的?” “我跟老赵一起琢磨的。之前试了好几次,摸清了那车的行动规律,它一般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在法租界转,路线不固定,但有个大致的范围。我们就挑了大西路那段,路面窄,两侧都是围墙,车进来不好掉头,跑都跑不掉。” “干得不错。”贺全安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不过接下来得换办法了。” 刘敏点头:“是,一个办法不能用到死。这次炸了他们的车,日本人肯定要疯了,接下来他们肯定会加派兵力,路面上的巡逻也会更密。再用路边埋炸药这一招,风险太大。” “对。”贺全安走回桌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而且这次死了四个日本人,里面还有一个是技术兵种,影佐祯昭那边肯定要追查到底。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们的人都给我消停点,别露头。电台也换位置,别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明白。” “还有,”贺全安想了想,“这次的事,做得是解气,但代价也不小。炸药在路面上炸,动静太大,伤及无辜的风险太高。下次要想别的办法,不能光图痛快。” 刘敏低着头应了一声:“是,这次确实有点糙。事后我也想了,如果炸药量再小一点,只炸履带和底盘,车不会翻得那么厉害,人也不至于全死,巡捕房那边的动静也能小一些。” “算了,干都干了,下次注意。”贺全安摆了摆手,“你们的人这几天都撤回来,先歇两天。” 话音刚落,门被敲响,苏婉芝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文纸,脸色有点急。 “站长,戴老板来电。” 贺全安接过电文,低头看了一遍,眉头慢慢拧起来。 因为电文上就一句话:“调查‘万里江山’身份,有机会干掉。” 他收起电文,又看了看一旁的报纸,看着报纸上那篇题目为“一个民族的消亡”的文章,沉默良久后,沉声道:“婉芝把人手撒出去,调查《沪西晚报》报社位置,把人带回来问出这个‘万里江山’的身份。” “贺站长。”苏婉芝微微颔首,“如果把《沪西晚报》停办,那特派员和你之间的联系怎么办?” “我又不杀人,问出我要的再把他们放了就行。”贺全安说到这里,长叹一口气,“我们军统的人,随时都要全面执行戴老板的命令,其他都是次要的。” “是!” 第708章 两个伤者送到医院 当天下午下班的时候,《沪西晚报》送来了,果然版面上没有自己的文章,但头版头条几个大字“万里江山已胜”,下面就是各方知名人士用“一个民族的消亡”一文为基础理论写的社论。 林言简单看了一下,都还行,基本都说到点子上了。 现在笔部队虽然被打下去了,但以后的时间还长,不可能自己去冲锋陷阵,就得这些人来跟他们打持久战。 送来的几个小报上倒是登了几篇自己的文章。 只是没看到那篇驳斥假借“厌战”来腐化中国人斗志的文章。 “水牛”肯定是发了,但小报太多了,自己这边订的小报也没几张,看不到也正常。 下班后,林言驾车拐去永民巷口的摊位吃了碗面,然后去看了一下房子重修的进度。 差不多已经在做最后的清理工作了。 而且自己的手术室之前没烧坏,完整保留了,到时候可以直接用。 问了问在加班的工人,说最多三天就完工了。 好。 三天后就可以回家了。 得到这个消息,林言心里有底了,开车回公寓。 第二天中午还是跟克莱尔去皇后饭店吃的饭,下午下班之前报纸又送来了。 但当林言看到《沪西晚报》的头版人都麻了。 头版黑体字标题“万里江山新九篇合集”。 好嘛,我专门让“水牛”分散在小报发表,你倒好,直接把这九篇给合在一起,搞了个合订本。 这日本人不铆足了劲去找你们吗? 哎,难搞啊。 但没有办法。 自己现在让“水牛”去联系《沪西晚报》的话,“水牛”都有危险,所以什么都不能做。 没有过多办法,下班吃饭回家。 半夜睡得迷迷糊糊,一阵敲门声把林言惊醒,门外传来焦安松的喊声:“林主任,林主任。” 又出事了? 林言拉开门,焦安松站在门外,额头全是汗。 “林主任,巡捕房送来了两个枪伤,急诊那边处理不了,得您上。” “走。” 林言连衣服都没换,穿着睡觉的短衫就往外跑,焦安松跟在后面,两人蹬蹬蹬下了楼。 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焦安松打着手电筒在前面照路,林言上了车,发动引擎,一脚油门往医院冲。 凌晨的霞飞路上没什么车,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在车灯里一闪一闪地往后倒。 林言把车开得飞快,不到五分钟就杀到了慈心医院。 赵巡捕上前握住林言的手:“林主任,人在里面,拜托了。” 这个赵巡捕算是林言的邻居,林言认得,点了点头,随后径直推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里并排安排了两个手术台,血腥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左边那个病人年纪不大,二十来岁,胸口缠着绷带,血已经洇透了,但人还清醒,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白,呼吸急促但还算平稳。 右边那个不一样,脸色灰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腹部用绷带草草缠了几圈,血从绷带缝隙里往外渗,人已经半昏迷了,嘴里在无意识地哼着,声音越来越弱。 急诊的孙医生正给右边那个测血压,抬头看见林言,赶紧说: “林主任,左边那个,子弹从第三肋间进入,呼吸音减弱,但血压还好,一百一。右边这个,子弹从右上腹进入,肝区叩诊浊音界扩大,血压八十,五十,脉搏一百四,快休克了。” 林言扫了一眼两张床,果断说: “右边这个先上,肝破裂,再拖二十分钟人就没了。左边那个子弹卡在肋骨底端,暂时不会致命。” 孙医生愣了一下:“可是林主任,左边那个是胸口……” “胸口不代表最急。”林言已经走到右边床边,弯腰翻开病人的眼皮看了一眼,又按了一下腹部,手指下压的瞬间病人痛得浑身一缩,但连叫的力气都没了。 他直起身, “肝区饱满,腹腔内出血至少一千毫升往上。孙医生,左边那个,保持他呼吸道通畅,血压盯住,我这边做完就过去。” 孙医生不再多问,去左边盯着病人。 林言则是刷手、消毒戴好手套罩衣,直接站到右边手术台旁。 林言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器械护士跟在旁边都有点跟不上节奏。 开腹的时候,血一下子涌出来,吸引器嗡嗡地吸,林言用纱布垫压住肝区,找到了破裂口,大约三厘米长,还在往外渗血。 “七号线,圆针。”他伸手,器械护士把针递过来。 林言快速缝合,一层一层地缝,手法干净利落。 缝完肝破裂口,他又检查了胆囊和胆管,确认没有损伤,然后开始清理腹腔积血,冲洗,放置引流管。 关腹的时候,病人的血压已经开始回升了,麻醉师报了一声:“九十,六十。” 林言“嗯”了一声,继续缝皮。 最后一针打完,他剪断线头,退后一步,把器械往盘子里一丢。 “送病房,密切观察。” 正要转身去旁边做胸部手术,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周清龙】 【职务:76号特工】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今日周清龙所在队伍接受梅机关安排捣毁《沪西晚报》,但凌晨一点多进攻开始的时候遭遇猛烈抵抗,对方有防备力量,双方各自伤亡10余人,76号其他人甚至不敢带上他撤退。 2,与他一起送来来慈心医院的就是对方的人。】 难道是红党安排了武装保护《沪西晚报》的安全? 如果是的话,这个胸口中弹的就是红党的人! 妈的,早知道就直接先救他了,至于那个76号的周清龙,爱死不死。 不过眼下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尽快做手术。 林言转身走到左边手术台旁,孙医生已经把麻醉面罩扣好了,病人被转成了侧卧位,左侧朝上,手术区消毒铺巾完毕。 林言重新刷手,换了一副手套,站到台前。 “开始。” 林言伸手,孙医生递过手术刀。 第709章 白担心了 沿着第七肋间,刀锋划开皮肤,皮下组织、肌肉层逐层分开,电凝止血,出血量很少。 撑开肋骨的时候,林言的动作很轻,一点一点地加力,避免肋骨骨折。 肋骨撑开器卡到位,胸腔暴露出来,肺叶萎陷,少量积血在胸腔底部积着,吸引器伸进去,把积血吸干净。 子弹就在那里,卡在肋骨下缘的骨缝里,弹头已经变形了,周围有一圈薄薄的血肿,膈肌和肺底都完好,没有破损。 林言用血管钳探进去,轻轻夹住弹头,左右晃了一下,确认没有嵌得太死,然后稳稳地往外拔。 弹头从骨缝里脱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点血,不多。 “冲洗。” 温盐水冲进胸腔,把残留的血块和碎屑冲干净,吸引器吸走。 林言检查了一遍肺表面、膈肌和肋间血管,没有活动性出血,也没有漏气。 “放引流管。” 一根胸腔引流管从第七肋间下方另戳孔引出,接上水封瓶,看着瓶子里冒出几个气泡,然后水面恢复了平静。 “关胸。” 林言开始逐层缝合,肋间肌、胸壁肌肉、皮下、皮肤。 缝皮的时候,他手里的针走得比刚才快了很多,动作利落得像是赶时间。 孙医生在旁边看着,觉得林主任今天这台手术比平时更快,但每一步都挑不出毛病。 最后一针打结,剪线,纱布覆盖。 “送病房,密切观察血压和引流。” 林言退后一步,脱下手套和手术衣,丢进回收桶里。 麻醉师把面罩撤掉,病人的自主呼吸逐渐恢复,眼皮动了一下,但还没醒。 林言站在两张手术台中间,看了一眼右边那个已经送走的周清龙,又看了一眼左边这个可能是自己同志的年轻人。 他没有去刷手,而是等待系统的声音。 不多时,脑海中传来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王雨航】 【职务:军统特工】 【代号:铁箭】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王雨航今日跟随苏婉芝前来抓捕《沪西晚报》主编等人,欲通过审讯得知“万里江山”下落,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有防备,大打出手,队伍撤退的时候没有来得及带走自己。 2,一起送来来慈心医院的就是对方的人。 3、杀“万里江山”是戴雨浓的命令。】 卧槽? 白担心了。 之前以为他是红党的人,还为死伤那么多人而惋惜。 但自己万万没想到是两伙对《沪西晚报》图谋不轨的人混战在一起。 真是天命啊。 要是《沪西晚报》不去搞个自己的合订本,日本人也不会追着不放,也就不会和军统的人撞在一起,那现在他们应该已经被军统的人带走了。 当然,这里最让林言意想不到的是,戴雨浓竟然下了杀“万里江山”的命令。 真是有病。 自己可是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抛开救命恩人不谈,至少“万里江山”也是在为中国人战斗,他怎么下的了手? 错付了。 林言定了定神,去水槽边刷手,刷完手出门跟赵巡捕打了声招呼便回到办公室休息。 两个刚做完手术的病人在病房躺着,他可不敢回公寓。 万一出点什么事,到时候来不及。 ......... 与此同时,苏婉芝一瘸一拐地来到贺全安面前,微微颔首: “贺站长,出事了,红党有埋伏,我们的人折了8个,王雨航撤退的时候没带走,被巡捕房送到慈心医院了。” “你没事吧?”贺全安先关心苏婉芝的伤情。 “我没事,就是撤退的时候崴了脚。”苏婉芝坐下来,继续说,“对方的火力不算猛,但人多,我们的火力更猛,但人少,打下来旗鼓相当,他们损失也不小。” 苏婉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肿起来的脚踝,又抬起头,看着贺全安的眼睛。 “贺站长,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沪西晚报》那边,我建议先放一放。还有那个‘万里江山’,也别查了。” 贺全安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苏婉芝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这个万里江山,写的那几篇文章我都看了。他不是帮红党说话,他是在帮中国人说话。他把日本人那套‘以战养战’‘民族消亡’的逻辑拆得干干净净,在文化战场上扬眉吐气。这种人,我们要是把他杀了,传出去,军统还怎么做人?” 贺全安叹了口气,还是没说话。 苏婉芝继续说: “今天晚上的事,我也想了。对方火力不猛但人多,明显是有准备的,而且说的不是日语,这一点可以肯定。” 贺全安终于开口了:“你是说,对方真的是红党?” “王雨航和对方一个人一起送到慈心医院了。如果对方真是红党,那人的身份一查就知道。”苏婉芝说,“我去查。巡捕房那边我有熟人,可以打听。” 贺全安想了想,随后摇头:“别打听了,一打听就相当于承认其中一个人是我们军统的。眼下红党和我们的关系很微妙,不能有任何行差踏错,被人抓住把柄,更不能让人知道我们要对‘万里江山’动手。” “贺站长的意思是?”苏婉芝已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王雨航如果救不出来就让他永远闭嘴。”贺全安沉声道。 苏婉芝听到这话,心头一震。 她没想到贺全安如此狠心,根本不征求她的意见,而且这次去《沪西晚报》的行动也是他强行安排的,出了事还要手刃自己人。 但她没有办法,只得咬牙微微颔首:“是。” 另一边 陈默群带着残部回到76号院子内,清点人数确认少了11人。 他并没有觉得意外,好在骨干成员秋尚福和毕从兴都没出事,也算能接受。 他挥手示意其他人散了,自己则是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办公室。 秋尚福和毕从兴跟着他也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内安静了几分钟,秋尚福先开口:“陈先生,周清龙那边怎么处理?” 第710章 确实不太像 “还能怎么处理?”陈默群苦涩摇头,“只能找影佐机关长,让他想办法把人要回来,别无他法。” 话音刚落,办公室被推开,涩谷介三快步进来,靴子在地板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陈默群心中一凛,知道这个涩谷介三肯定在外面听了一会了。 如果直接过来的话,早听到脚步声了。 想到这里,赶紧起身上前微微颔首:“涩谷君。” 涩谷介三看了一眼陈默群,又看了一眼其他两个人,沉声道:“我驻扎你们76号这么久,也没有对你们的行动指手画脚过,但这一次你们实在是让我很失望,出事了还要让机关长想办法去要人。” 陈默群、秋尚福和毕从兴三人都低着头,不说话。 这个时候他们可不敢跟这个梅机关驻76号的涩谷介三有任何争执。 涩谷介三绕到办公桌后面,坐在陈默群的位置上,这才继续开口:“周清龙这会在慈心医院,胸口中弹,活了下来。” 此话一出,几人松了口气。 “但是。”涩谷介三顿了顿,“慈心医院总共接收了两个人,另外一个腹部中弹也被救回来了。” 此话一出,陈默群开口了: “涩谷君,那个人肯定是红党的人,得想办法把人引渡过来。” “这还用你说?”涩谷介三冷哼一声,“影佐机关长早就去找石井先生了,估计这会领事馆那边已经在和公董局交涉了。” ............ 天快亮的时候,林言被敲门声惊醒。 起床开门,发现褚万霖和路易·贝当都来了,身后还跟着一群人。 “褚董事,总董先生,你们这是?”林言揉了揉眼睛问。 “是这样的。”褚万霖退后一步,示意后面的一个穿灰色衬衣加西裤的男人,“这位是日本驻沪领事馆的石井先生,我们今天来慈心医院是想接走昨天送来的两位伤者。” “那两个枪伤?” “对,他们都是日本人。如果林医生需要向黄院长或者佟院长请示,我们都可以等。”石井和男上前一步和林言握手。 石井和男的名号林言是知道的,这下倒是把名字和人对应上了。 但这些人突然来,没有通知黄院长和佟院长就很可疑。 按道理,他们怎么着也会通知佟院长的。 而且石井和男说两个人都是日本人,说明想浑水摸鱼。 不好! 他们把王雨航当成红党的人了。 这个时候有任何阻拦或者拖延时间的意思都可能被怀疑。 想到这里,林言点了点头:“接人走可以,但我有两个要求。” 石井和男眉头一皱,问:“什么要求?” “第一个,费用结清。第二个,术后须知和出院告知书签字。”林言随后解释道,“费用的话,有公董局担保可以晚结,但术后须知和出院告知书必须签字,他们的情况还不稳定,如果出院后出了任何问题我们慈心医院概不负责。” 此话一出,石井和男眉眼舒展,笑了笑:“好,签字。” 林言点了点头,从门口出来,绕过人群对外面的孙医生说:“孙医生,去把术后须知和出院告知书拿来,一式两份。” “是,林主任。”孙医生赶紧转头过去。 不多时,他拿着术后须知和出院告知书过来了。 石井和男倒是痛快,签完字把笔往桌上一搁,回头冲身后的人一挥手。 几个穿便衣的日本人立刻上前,把周清龙和王雨航分别抬上担架,动作利落但算不上轻柔。 周清龙被抬起来的时候闷哼了一声,王雨航还在昏睡,脸色苍白,引流管被小心地固定好,但搬动的时候还是晃了一下。 林言站在门口看着,没说话。 石井和男走到他面前,微微欠了欠身:“林医生,多谢。” “不客气,记得结账。” 石井和男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带着人走了。 日本领事馆的车队停在医院门口,三辆车,两辆是黑色的轿车,一辆是带帆布篷的卡车,担架被抬上卡车,其余人钻进轿车。 引擎发动,几辆车鱼贯驶出霞飞路,拐上大西路,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林言站在医院门口,目送车队远去,这才转过身,对还站在门厅里的褚万霖和路易·贝当说:“褚董事,总董先生,人接走了,我上去查房了。” 褚万霖点了点头:“辛苦林医生了。” “应该的。”林言说完就上了楼。 褚万霖和路易·贝当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 路易·贝当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雪茄点上,吸了一口,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几秒。 “褚董事,”路易·贝当开口,“你说这个林医生,他真的一点都不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褚万霖笑了一声:“总董先生,你看他刚才那个样子,张口费用闭口签字,全程没问一句为什么要接人,也没问为什么不通知黄院长和佟院长。他眼里就只有钱和免责。” “确实不太像。”路易·贝当沉声道。 “而且。”褚万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林医生没拦。他不仅没拦,甚至连打电话拖延时间都没做,所以他根本就不可能知道两个人的身份,更别说知道其中一个人是红党的人了。” 路易·贝当吐出一口烟,想了想,点了点头:“是我想多了。” “总董先生也是谨慎。”褚万霖把烟夹在手里,“不过这事到此为止了。人已经接走了,接下来是死是活,跟我们没关系。走吧,我请你吃早饭,永民巷口那家面摊,阳春面做得不错。吃完顺便去看看林医生的房子怎么样了。” 路易·贝当笑了一下,把雪茄掐灭,跟着褚万霖上了车。 远处,霞飞路拐角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开,苏婉芝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日本领事馆的车队从慈心医院门口驶出,经过自己面前,然后消失在马路尽头。 开车的是个年轻特工,他看了一眼苏婉芝,低声问:“苏姐,跟不跟?” 苏婉芝摇了摇头。 “不跟了。”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卖早点的摊子开始支起来,上班的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报童又在街角喊开了,声音穿过晨雾传过来。 “我下不了手。”她低声说了一句,“王雨航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的命了。” 车内安静了。 良久后,年轻特工问:“红党的人也被日本人带走了,他们怎么没任何动静?” “不知道,想回去再说。” 第711章 这就是政治,你以后会懂的 二十分钟后,苏婉芝站在了贺全安面前,汇报完自己的行动过程。 贺全安看了一眼苏婉芝,问:“你是说你们安排人进医院被拦了就没继续想办法了?” “我也想办法了,但拿回公董局的人和日本人就赶到了,我都怀疑我们的人泄露消息了。”苏婉芝只能这么狡辩。 贺全安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苏婉芝是不忍心下手,只得沉声道:“那你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 苏婉芝微微颔首:“贺站长,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把王雨航知道的据点全部撤离,然后再把他接触过的人安排撤离,至于戴主任那边只能暂时不汇报。” “想什么呢!”贺全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其他按照你的想法没问题,但戴主任这里不能有隐瞒,这件事太大了,我们不报戴主任也能从其他渠道知道细节。” “是!” “去吧,现在日本人的电讯测向车没来,正是发报的时机。” “是!” 苏婉芝赶紧去安排了。 一个小时后,苏婉芝带着一份电文来到贺全安面前,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 贺全安接过电文,低头一看,纸上的字不多,就一行。 “日本人带走的另一个人是76号人员。”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遍,脑子里嗡嗡地响。 苏婉芝站在对面,看见贺全安脸色刷地白了,额头上汗珠密密麻麻地渗出来,攥着电文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站长?” 贺全安没应声。 他慢慢把电文放在桌上,用掌心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然后整个人往后一靠,瘫坐在椅子里。 全错了。 之前所有判断都错了。 他一直以为苏婉芝那晚在慈心医院外面对的是红党的人。 那些火力猛但人少的细节,说的不是日语,正好指向红党。 所以他才会默许苏婉芝拖延查证,默许暂时放那个“万里江山”一马。 但现在戴主任发来的电文就一句话,戳破了所有假设。 被日本人带走的那两个人里,有一个是76号的。 也就是说,那天晚上跟王雨航他们交火的,根本就是76号的人。 两拨人各自奉命去对付《沪西晚报》,结果在凌晨撞到了一起。 他们以为对手是红党,76号也以为他们的对手是红党,两边都打红了眼,最后两败俱伤。 而苏婉芝报告里说的“红党有埋伏”,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误会。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戴主任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戴主任怎么知道76号的人被带走了? 只能是他在上海有别的渠道,已经掌握了当晚交火双方的真实身份。 既然他知道交火的是76号和军统,自然就会多想。 贺全安的脑子里飞速转过好几个念头,每一个都让他脊背发凉。 戴主任的电文只有一句话,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就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淡,才最可怕。 这说明戴主任已经不需要问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封电报发过来,是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自己掂量清楚。 贺全安闭着眼,脑子里反复翻腾着一个问题:戴主任到底怎么看自己。 是怀疑自己和红党有勾结了,还是怀疑自己阳奉阴违,还是说只怀疑自己办事不力? 但无论如何,自己都得给戴主任一个交代。 贺全安睁开眼,看着面前的苏婉芝。 苏婉芝站得笔直,双手贴在裤缝上。 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掩不住的紧张。 “站长,这封电文……”苏婉芝嘴角都在颤抖。 贺全安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婉芝,你知道戴主任为什么要我们去杀了那个‘万里江山’?”贺全安开口问道。 “属下不知。” “因为这个‘万里江山’太强了,他不仅把日本人的嘴堵上了,还把新四军的事给定性了,双方脸面都照顾到了,如果下次再有事就是我们国军没理了,这是戴主任不想看到的。 这也是委员长不想看到的。” 贺全安说完长长叹了口气。 苏婉芝倒是没想到这一层,疑惑地问:“贺站长,你的意思是我们的人还要对新四军动手?” “不仅是新四军,还有八路军,所有红党的部队都有可能,如果日本人被赶走了,接下来就是全面剿灭,一个不留没有任何余地。”贺全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这就是政治,你以后会懂的。” 苏婉芝被贺全安这句话给镇住了。 她之前没有想那么多,对付红党对付日本人对付76号都是接受命令,对付日本人和76号她知道是国仇家恨,对付红党更多的是完成任务。 她想过战争胜利后,新四军和八路军会有麻烦,但没想到会全面剿灭。 不过贺全安这么一说,她倒是能理解。 良久后,她才低下头,说:“贺站长,属下知错了,不知属下还能怎么补救?” “补救?没办法补救了,‘万里江山’现在是谁我们都搞不清楚,不出意外的话,《沪西晚报》的人早就没影了。眼下只能给戴主任回电,一切实事求是,不要隐瞒,让他知道那场枪战是误会。” “是!” .......... 林言这边早上等到克莱尔来了才出门吃了个饭,悠哉悠哉回到医院忙了半天,中午和克莱尔去皇后饭店吃完饭,下午就开始补觉。 一觉醒来,韩二狗已经站在林言办公桌前,手里攥着几份报纸,脸上带着点歉意。 “对不起,对不起,林医生,我送报进来的时候没注意您睡着了……” “没事。”林言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子,瞟了一眼韩二狗手里的报纸。 几份小报,几份大报,就是没有《沪西晚报》。 他心里大概猜到了,随口问:“沪西晚报怎么没有?” 韩二狗一听这话,话匣子就打开了,把报纸往桌上一搁,拉过椅子坐下来,凑近了说:“林医生你是不知道,昨天晚上出了大事了。” “什么大事?” 第712章 全误会了 “沪西晚报那栋楼,昨天晚上两拨人打起来了。听说枪声响了好一阵子,死了一堆人。今天上午我们就接到报馆那边的通知,说《沪西晚报》停刊一周,要换地方,以后收稿的地方也变了,取报纸的地方也变了。总之以后想找到他们的地址都难,只能在专门的地方接报纸。” 林言皱了皱眉,装作刚知道的样子:“昨天晚上打起来了?我昨天晚上做那两个枪伤手术,难道就是那搞来的?” “差不多是了。”韩二狗拿起最上面一份小报,指了指上面的报道, “你看这份报纸上就写了,说昨天晚上《沪西晚报》附近发生激烈枪战,一方是红党,一方是76号。红党的人为了保护《沪西晚报》跟76号的特工打起来了,76号没讨到便宜,空手而归,还折了人。” 林言接过报纸,低头看。 报道写得头头是道,什么“红党在沪西晚报周边设伏”“76号特工中计遭伏击”“双方激战半小时”“76号死伤惨重,红党亦有损失”……绘声绘色,像是有人趴在现场从头看到尾一样。 林言看完,心里发笑。 误会了。 全误会了。 昨天晚上那两拨人,分明就是军统和76号,两边都是去对付《沪西晚报》的,结果凌晨撞在一起,谁也没捞着好。 现在倒好,小报上直接给写成红党保护《沪西晚报》了。 这消息是谁放出去的?不可能是军统,也不可能是76号。 那就只能是《沪西晚报》自己,或者红党在背后推了一把。 他放下报纸,面不改色地说:“那这报道说得挺细啊,跟亲眼见过似的。” “可不是嘛。”韩二狗把报纸收回去,叠好,“现在外面都在传,说红党为了保护《沪西晚报》,跟76号正面干了一仗。老百姓听了都解气,说红党仗义。76号那边吃了哑巴亏,有苦说不出。” 林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韩二狗站起来,拿起那摞报纸:“林医生,那我先走了,还有好几家要送。” “去吧。” 韩二狗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林医生,今天《沪西晚报》没有,明天也不一定有,您要是想看论战,先看看这些小报吧,上面也有不少转载的。” “知道了。” 韩二狗微微颔首,转身出去了。 林言坐在椅子上,拿起那份小报又看了一遍。 报道写得确实漂亮,把红党描述成仗义出手、以少胜多,把76号写成狼狈不堪、铩羽而归。 底下还配了一小段评论,说“万里江山”的文章唤醒了民众,红党武装更是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抗日决心云云。 他看完,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 不管这报道是谁放出去的,效果是好的。 红党保护《沪西晚报》这件事,在老百姓嘴里传开了,以后日本人再想对报馆动手,就得掂量掂量舆论压力。 军统那边吃了哑巴亏,也不敢站出来说“那天晚上其实是我们”,只能认了。 至于真正的真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林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 楼下门诊已经快下班了,几个护士换好衣服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聊着什么,大概也是在说昨晚的事。 看了一下时间,也马上下班了,克莱尔估计在病房那边转悠,今天算是把压力压在他一个人头上了。 ............ 与此同时,戴雨浓的办公桌上躺着一堆电文,以及几张《沪西晚报》。 “齐五,你说这个贺全安到底和红党有没有关联?”戴雨浓问。 “戴主任,你看看这份最新的小报报道。”毛人凤拿过一份电文传回的报道,“这上面详细报道了红党和76号在《沪西晚报》楼下的战斗,写得有鼻子有眼,这就很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我们都知道这份小报是红党的报纸,如果贺全安是红党的话,他们绝对不会大张旗鼓的报道,让我们把贺全安和红党联系到一起。所以,不对劲。”毛人凤随后分析到,“据我猜测,红党根本不知道和76号对打的是我们军统,或者知道,但他们故意这么报道。” 戴雨浓听完毛人凤的分析点了点头:“这么说贺全安的电文都是真的,他是真的派了苏婉芝带人去《沪西晚报》,真的想拿到‘万里江山’的身份信息,只是人太蠢了,和76号打了半天,损失那么大,结果没搞清楚对面是谁。” 他随后长叹一口气,咬着牙说:“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一群蠢猪?干啥啥不行。”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分钟的沉寂。 毛人凤掐准时间继续开口:“戴主任,那‘万里江山’还调查吗?” “调查个屁,现在你不要说调查他了,你就是想把《沪西晚报》找到都难,就算你把《沪西晚报》找到,也问不出一句,因为人家‘万里江山’早就不投稿了。” 戴雨浓说完,摇了摇头,站起身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刚要继续开口,远处传来飞机的轰鸣声。 飞机的轰鸣声从远处压过来,沉闷而沉重,像是天边滚来的闷雷。 戴雨浓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瞬,脸色就变了。 “戴主任,快走!”毛人凤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推开办公室的门就往外跑。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秘书和机要员们抱着文件往外冲,有人连鞋都没穿好。 警报声从远处响起来,一声接一声,越拉越急。 戴雨浓被毛人凤拽着去了后院,钻进后院那个砖砌的防空洞里。 洞里已经挤了十几个人,靠墙蹲着,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气声。 轰鸣声越来越近,然后就是爆炸。 第一声炸响在城东方向,地面跟着震了一下,头顶的砖缝里簌簌往下落土。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密集,像是有人在往地上砸巨大的铁锤。 防空洞里有人开始念经,有人把脸埋在膝盖里,毛人凤站在戴雨浓旁边,一只手撑着洞壁,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轰炸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第713章 德国人打苏联了 等最后一声爆炸远去,飞机引擎的轰鸣也渐渐消失在天际,防空洞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戴雨浓推开防空洞的铁门,外面的天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焦糊味。 远处城东方向升起了几股黑烟,隐隐能听见哭声和喊叫声。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铁青。 毛人凤跟在他身后出来,拍了拍肩膀上的灰,低声说:“戴主任,先回办公室吧,这里不安全。” 戴雨浓没动,站在原地,看着城东方向的黑烟,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齐五,汉口那边我们的人有问题了。” 毛人凤一愣:“什么问题?” “这一次完全没有预警。”戴雨浓转过身,看着毛人凤的眼睛, “日机从汉口方向起飞,过宜昌,进川,一路飞到重庆上空,我们的情报网连个屁都没放。这么大的机群,提前就该有消息。但今天,什么都没有。” 毛人凤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戴主任的意思是……” “汉口站的人要么被日本人端了,要么里面有人变节。”戴雨浓的声音很平,“这一次没有预警,下一次可能也没有。再这么下去,不用日本人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被炸死在防空洞里了。” 他顿了顿,看着毛人凤:“该怎么办,你应该知道。” 毛人凤微微颔首,没有多问。 “我这就去安排。先查汉口站最近三个月的往来电文和人员异动,尤其是那些突然被调走或者请假的人。再查他们的家属,看有没有谁突然搬了家或者多了钱。还有,日机今天飞过来的航线,沿途的观察哨和情报点,一个一个过筛子。” “三天。”戴雨浓说,“三天之内,我要知道汉口站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是谁的问题。” “明白。” 戴雨浓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东方向。 黑烟还在升腾,隐隐能看到几处火光在烟雾底下闪动。 他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娘希匹,内忧外患,没一个省心的。”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办公楼。 毛人凤跟在后面,掏出小本子开始记。 办公室里,桌上的电文和报纸还摊着,跟轰炸前一模一样。 戴雨浓坐下来,拿起那份关于贺全安的电文又看了一遍,然后丢到一边,抽出另一张白纸,开始写汉口站的查办指令。 ............ 几天后便到了6月23日。 林言一大早到医院,推开办公室的门,办公室里已经来了一群人。 有黄东平和佟自陌,也有褚万霖和冷少宣。 褚万霖先开口,手里捏着一串钥匙,在指尖晃了晃:“林主任,房子那边已经搞好了,今天该去验收了,就等你来。” 林言一愣,随即想起来,之前房子重修的事一直是褚万霖在盯着,前两天看进度说最多三天完工,结果今天都是第六天了。 “褚董事费心了。”林言笑着拱了拱手,“那就去一趟。” 黄东平在旁边说:“我也去瞧瞧,听说你那房子修得不错,顺道认认门。” 佟自陌也站起来:“同去同去,反正上午没什么大事。” 冷少宣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跟着。 一行人出了办公室往楼下走。 林言出大门的时候对焦安松说:“焦安松,等会克莱尔来了你跟他说一声,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让她把胸外科那几个术后病人盯着,有什么事打我家电话。” “好勒林主任。” 林言把车钥匙掏出来,几个人分了两辆车。 褚万霖和冷少宣上了林言的车,黄东平和佟自陌一辆。 从慈心医院到永民巷不远,一会就到了。 车停在巷口,林言下来一看,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但两边的墙面明显是新刷过的,青砖勾了白缝,整齐利落。 巷口那棵老梧桐树还在,枝干被修剪过,不再像之前那样张牙舞爪地横在半空。 往里走,自家的门脸已经焕然一新。 门板是新换的,上了深棕色的漆,门楣上方的雕花重新描过,连门槛石都换了一块平整的青石。 推门进去,院子里铺了新的青砖,靠墙那一排花坛里种了几株月季,花开得正盛。 正屋、厢房、厨房,一间一间看过去,梁柱都是新料,窗户换了玻璃,窗帘是素色的棉布。 林言走到后面那间手术室,推门进去。 手术室完好无损,之前的设备都还在,器械柜、手术台、无影灯、消毒锅,一件没少。 墙面重新粉刷过,地面铺了新的瓷砖。 褚万霖跟在后头,指了指手术室:“这间我特意没让人大动,就刷了墙铺了地,设备都是原来的。你之前交代过,这里的东西别人不要碰。” 林言点了点头,没多说,但心里记下了这个人情。 出了自家院子,林言注意到左右两边的邻居家也变了样。 烧毁的地方修了,之前有毛病的地方也顺道处理了,相当于重新装修。 左右两家刚查看完,刚出门,邻居两家也来了。 见到林言纷纷上前握手感谢。 林言也都应承着,毕竟这些人是邻居,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 到了10点,该查看的查看完了,黄东平送佟自陌去公共租界见一个朋友,褚万霖和冷少宣也有事走了。 林言则是自己开车回医院。 刚到进办公室,克莱尔便拿着一份报纸朝林言说:“师父,快看,德国大规模进攻苏联了。” 克莱尔把报纸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师父你看,德国人真的打苏联了。” 林言接过报纸,头版头条黑体大字,标题是“德军昨晨大举进攻苏联”,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正文。 他迅速扫了一遍,德军从北起波罗的海、南至黑海的漫长战线上同时发动进攻,苏联边防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莫洛托夫当天中午发表广播讲话,承认边境战事严重,号召苏联人民奋起抵抗。 他又翻到第二版,小报的报道更详细,说德军动用了上百个师,飞机坦克铺天盖地,苏联西部边境的几个主要城市当天就遭到了轰炸。 还有消息说,苏联空军在地面被摧毁了几百架飞机,损失惨重。 第714章 毕从兴审讯王雨航 林言把报纸看完,折好,放在桌上。 6月22日。 跟他之前记忆中的日子一天不差。 “师父,你说苏联能顶住吗?”克莱尔凑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也有担忧,“德国人这么猛,一下子投入这么多兵力,苏联要是垮了,那日本人不就……” “日本人暂时不会动。”林言说。 克莱尔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随意,“日本人现在要看苏联能不能扛住。苏联要是扛住了,日本就只能往南走。苏联要是扛不住,日本才可能北进。但不管往哪走,日本人都得先吵出个结果来。东京那帮人吵这种事,没两三个月定不下来。” 克莱尔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哎……” “别哎了。”林言站起来,把报纸丢进那堆报纸里,“你病历研究得也差不多,接下来这段时间遇到枪伤都由你来主刀,我在旁协助。” “是,师父。” 克莱尔连连点头。 他早就在等林言这句话了。 但林言的思绪早已经飘远。 巴巴罗萨正式开始了。 从今天起,苏联要跟德国打一场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战争。 而日本那边,南进北进的争论会越来越激烈。 这个窗口期,延安肯定已经着手准备各根据地扩大破袭了。 ............. 与此同时 76号的一处房间内,王雨航躺在病床上,输着液,但病床的旁边放着一个电击设备。 毕从兴把手伸向电击设备,就这一个动作,吓得床上的王雨航脸上的肌肉开始颤抖,脚开始蹬被子。 “哎呀,王先生,你别急啊,我就是检查一下设备。” 毕从兴脸上带着笑,随后突然严肃问道,“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 “我说了,我真的是军统的人,特别行动队的,我是临澧班毕业的,我说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的。”王雨航说到这已经有气无力了。 自从日本人把他从慈心医院接走,就直接送到了76号。 送到76号头两天,毕从兴还只是询问,没有动手。 他强撑着没说话,但随后就开始电击。 现在又问他这个问题,他只能据实回答。 毕从兴把电击设备往床边一搁,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手里捏着一份审讯记录翻来翻去。 “王先生,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谁?” “军统特别行动队,王雨航,临澧班毕业。”王雨航的声音已经哑了,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全是汗,“我说了八百遍了,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 “临澧班?”毕从兴笑了一声,把审讯记录往床上一拍,“你说你是军统的人,那我问你,你们那天晚上去《沪西晚报》干什么?” “抓人。” “抓谁?” “一个叫‘万里江山’的,戴主任下令要他的命。” 毕从兴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冷:“戴雨浓下令杀‘万里江山’?王先生,你说谎之前能不能先打打草稿?‘万里江山’在报纸上骂日本人,帮你们国军说话,戴雨浓为什么要杀他?” 王雨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他没法解释。 因为他也不知道。 毕从兴看他不说话,站起来,把手伸向电击设备。 “别……”王雨航的腿条件反射地一缩,整个人往床里头缩了一下。 “那就说实话。”毕从兴的手停在设备上,没按下去,“你的真名到底是什么?你在红党里是什么职务?那天晚上你们到底有多少人?谁安排的?” “我说的都是实话……”王雨航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叫王雨航,军统的,你们去查,去重庆查,档案都在……” “还嘴硬。” 毕从兴按下了按钮。 电流窜过王雨航的身体,他整个人猛地弓起来,后背离开床面,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胸口那个刚缝好的创口被牵扯得生疼,引流管固定处渗出了一点血。 毕从兴没松手,直到王雨航整个人又摔回床上,剧烈地喘着气。 “说不说?” “我说了……是军统……” 毕从兴又按了一次。 这一次王雨航弓起来的时候,引流管直接从肋间的戳孔处脱了出来,带出一小截暗红色的液体,沾在纱布上。 管子掉在床边,晃荡着,末端滴着血水。 王雨航疼得眼前发黑,嘴唇咬出了血印,但还是那句话,只是已经说得断断续续的了:“军统……临澧……王雨航……” 毕从兴看了一眼脱落的引流管,眉头都没皱一下,手还搁在设备上。 “你叫什么?” “王……” “你叫什么?” “王雨航……” “大声点。” “王雨航!我说了……我叫王雨航!” 毕从兴松开按钮,退后一步,看着床上这个浑身发抖、汗湿透了床单的人。 王雨航的胸口创口已经渗出了血,纱布上洇开一片暗红,引流管拖在床边,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瓷砖地面上。 “行,你叫王雨航。”毕从兴把设备收起来,放进一个铁皮箱里,合上盖子,回头冲门口喊了一声,“来人,给他重新把管子插上,别让他死了。” 门口应了一声,一名队员推门进来了。 王雨航已经半昏迷了,眼皮耷拉着,嘴唇还在无意识地动着,但发不出声。 毕从兴摇了摇头,骂了一句:“他妈的,费了我两天劲,死活就一句话,连个真名都问不出来,除了红党谁能扛得住这个?” 就在此时,房间门再次被推开,秋尚福在外面对他招了招手。 毕从兴点了点头,然后对那名队员说:“继续盯着,别让他死了。明天再审。” “是。” 毕从兴随后出门,问秋尚福:“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陈先生让你我都去办公室,说有急事。” “好。” 两人赶紧赶往陈默群办公室。 进门后,陈默群对两人招了招手,等两人走到办公桌上,然后推了两份报纸过去:“德国进攻苏联的新闻你们看了吧?” 第715章 梅机关改组 “看了,这不是迟早的事吗?”毕从兴不以为然道。 陈默群笑了笑,说:“是迟早的事,但刚才影佐机关长打电话给我,说德国开始进攻苏联,就意味着东京那边在南进和北进之间会尽快做出选择,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提前做好配合工作。” 秋尚福一听这话,眉头一皱问道:“陈先生,影佐机关长为什么会跟我们76号说这些?” “好,秋尚福你是问到点子上了。”陈默群随后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正中央,然后转过身看向两人,“因为梅机关要改组了,之后梅机关主要是转向军事顾问,从笔部队入驻梅花堂开始,梅机关已经不仅仅是我们的上级了。” 毕从兴一听“改组”两个字,嘴角一撇,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什么改组,不就是换汤不换药嘛。梅机关也好,宪兵队也好,都是日本人,谁来管不是管?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陈默群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不懂。”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之前梅机关对我们76号,是上级,但也是挡箭牌。有什么事,影佐先扛一道,轮不到我们直接面对军部。但以后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看着毕从兴和秋尚福两个人。 “军部现在要加强对上海的控制。德国打苏联,东京那边马上就要做决定了,南进还是北进,不管选哪个,上海都是后方基地。后方基地要干什么?要稳。怎么稳?靠宪兵队。” 秋尚福皱了皱眉:“陈先生的意思是,宪兵队要扩权?” “是全面介入。”陈默群拿起桌上那份报纸,翻到其中一版,指了指上面一段不起眼的报道,“你们看这个。宪兵队最近在虹口那边新设了三个分队,名义上是加强侨民区巡逻,但人员构成全是情报出身。这是冲着我们来的。” 毕从兴凑过去看了一眼,还是不太明白:“冲着我们来?我们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陈默群苦涩一笑, “毕从兴,你想想,76号从成立到现在,抓人、审讯、行刑,哪一样不是自己说了算?影佐默许我们这么干,因为需要效率。但宪兵队不这么想,在他们眼里,我们76号是一群不受控的野狗,咬谁不咬谁全凭自己高兴。他们要的是听话的狗,让咬谁就咬谁,让什么时候咬就什么时候咬。”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秋尚福先反应过来:“所以影佐机关长才说,要我们提前做好配合工作?” “对。”陈默群点头,“配合是表面上的。实际上,影佐是在提醒我们,我们得换个活法。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想抓谁就抓谁,想杀谁就杀谁。以后每一次行动,都要有宪兵队的人在场。情报要共享,审讯要旁听,行刑要报备。” 毕从兴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咱们不成傀儡了?” “你现在才知道?”陈默群看着他,“76号从成立那天起就是傀儡。只不过以前是影佐的傀儡,以后是宪兵队的傀儡。区别在于,影佐好歹还讲点情面,宪兵队那帮人,眼里只有军令。”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 “影佐还透露了一个消息。新来的宪兵队负责人,叫佐藤三郎,原来是关东军情报部的,手段狠,脾气暴,在东北搞过好几次大搜捕,手上沾了不知道多少血。这个人来了上海,第一把火肯定要烧。烧谁?烧我们76号最合适。拿我们的人头立威,既能让军部看到他的能力,又能把上海的地下网络重新洗一遍。” 毕从兴和秋尚福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陈先生,”秋尚福上前一步,“那我们怎么办?” 陈默群转过身,看着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刚才说了,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管谁来,不管他要干什么,我们都全力配合,但不要上头。做事可以,但一定不能做到尽善尽美。如果你们做得太好,宪兵队想要介入就找不到借口。到时候要处理的就是我们三个人了。” “陈先生,那我们……”毕从兴话还没说完,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陈默群转身对门外说道。 “陈先生,那个王雨航自尽了。”来人推门而入,进来后说完就低着头。 “不是让你好好看着吗?怎么回事?”毕从兴一下紧张起来,生怕陈默群找他麻烦,率先发难。 “我……我……” 来人正要解释,陈默群对他挥了挥手:“出去吧,安葬了,就这样吧。” “是!”来人连滚带爬往外跑。 人出去后,陈默群看了一眼毕从兴:“这件事都是小事,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逆来顺受,把脾气收一收。” 说到这里,陈默群长叹一口气,对两人摆了摆手,“你们下去吧,跟下面的通通气,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别说。” “是。” 毕从兴和秋尚福退出办公室,走廊里安静下来。 陈默群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份报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影佐祯昭的电话是在今天早上打来的,语气比平时客气了很多,甚至带点告别的意思。 陈默群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听完之后才明白,影佐要退居幕后,梅机关要变了,76号的靠山要倒了。 他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这盘棋,接下来该怎么下,得重新想了。 ............ 时间来到7月3日,因为在几天前日本轰炸重庆,英使馆被炸毁,死伤约百余人,然后公共租界的英国人就开始搞起了游行。 搞游行就算了,报纸上也有英国人刊登的抗议文章。 林言把报纸翻到第二版,上面登着英国人的抗议文章,作者是一个驻沪的英国商人,标题叫《重庆不应被遗忘》。 文章写得倒是有感情,控诉日本人轰炸平民,呼吁国际社会关注。 但林言看完,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第716章 威廉·格兰特 重庆死了多少人,炸毁了多少房子,这帮英国人写得头头是道。 可他们怎么不写写租界里那些中国苦力住的棚户区?怎么不写写黄浦江上那些被英国轮船公司压榨的中国水手? 英国人也是这片土地上的殖民者,只不过比日本人吃相好看一点罢了。 日本人轰炸重庆,他们跳出来抗议,不是因为心疼中国人,是因为炸弹掉下来的时候,碎片崩到了他们的使馆。 林言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没说话。 克莱尔在旁边看报纸,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 “师父你看这个。”克莱尔把报纸转过来,指着上面那段英国人的抗议文章,“英国人和日本人狗咬狗,一嘴毛。” 林言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克莱尔耸了耸肩:“怎么了?英国人在上海租界里作威作福多少年了,黄浦江上的英国军舰比日本人的还多,在敦刻尔克还把我们法国军队丢下先跑,一天天在欧洲当搅屎棍。现在日本人炸了他们的大使馆,他们急了,跳出来骂街。这不是狗咬狗是什么?” 林言倒是没想到克莱尔会这么说。 克莱尔是法国人,按说英法关系不算差,但仔细一想,英法之间的百年恩怨,从诺曼底打到滑铁卢,从殖民地争到苏伊士,那点“友谊”本来就是嘴上说说。 克莱尔这个法国人,对英国人没好感也正常。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有人用英语在大喊,声音很急,夹杂着几个中国人的喊声。 林言侧耳听了一下,隐约听到“doctor”“emergency”几个词。 他站起来,快步走出办公室,往楼梯口走去。 刚到楼梯口,就看见几个英国人抬着一个老外往楼上跑。 为首的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领带歪了,衬衫袖口全是血。 林言快步迎上去,目光先扫了一眼担架上的人。 四十来岁,金发,脸色灰白,胸口靠左的位置缠着一块手帕,血已经浸透了,顺着肋间往下淌。 呼吸很浅,嘴唇发紫。 然后他看到了医院大门外那辆车。 一辆黑色雪佛兰,停在门口没熄火,车身上溅了几点泥,但看不出弹痕。 车旁边站着两个穿短衫的中国人,手插在兜里,东张西望,像是在放风。 林言皱了皱眉。 日本人开枪打外国人,还在法租界,这胆子也忒大了点。 “林医生!”为首的英国人喘着粗气,一只手死死抓着林言的胳膊,“求你,救救威廉。我们不信公共租界那些医院,他们跟日本人穿一条裤子。我只信你,只信慈心医院。” 林言看着他满手的血,点了点头:“抬进去,手术室。” 几个英国人七手八脚地把伤者抬进走廊。 克莱尔已经听到动静跑出来了,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人,脸色就变了:“师父,胸口中弹,位置很危险。” “我知道。”林言一边洗手一边吩咐,“克莱尔,你主刀。” 克莱尔愣了一下:“我主刀?” “你最近研究了那么久,该实践了。我在旁边看着,你放手做。” 克莱尔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好。” 手术室的门关上,把走廊里那几个英国人的吵嚷声隔在外面。 林言站在手术台旁边,看着克莱尔刷手、消毒、铺巾。 他的动作比前几天利落了不少,虽然还带着点紧张,但每一步都稳。 “刀。” 克莱尔伸手,器械护士递过手术刀。 沿着第五肋间,刀锋划开皮肤,逐层进胸。 撑开肋骨的时候,克莱尔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林言。 林言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胸腔暴露出来。 子弹从第五肋间进入,穿过肺叶边缘,卡在第六肋骨内侧。 肺表面有一道浅浅的裂伤,不大,但漏气。 心包完好,没有伤到心脏。 “吸引器。” 积血被吸干净,克莱尔用血管钳探进去,夹住弹头,慢慢往外拔。 弹头取出来,丢进盘子里,当啷一声。 “冲洗,检查漏气。” 温盐水冲进胸腔,水面上冒了几个泡,肺表面的裂口还在漏气。 克莱尔用细针细线缝合肺裂口,一针一针地缝,手法比之前稳了很多。 缝完之后再冲水,气泡没了。 但此刻克莱尔的手已经有些抖了。 林言拍了拍克莱尔的肩膀:“我来。” 克莱尔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林言。 林言接手后,开始设置引流管。 胸腔引流管从第七肋间下方引出,接上水封瓶。 然后逐层关胸,肋间肌、胸壁肌肉、皮下、皮肤。 然后剪线。 剪完线,手术完成。 没有什么问题。 林言和克莱尔相视一笑,然后去水槽刷手。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威廉·格兰特】 【职务:工部局监狱狱长】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威廉·格兰特作为领头人参与今天的游行,但在游行到跑马厅附近的时候被枪击,昏迷之前威廉·格兰特告诉其他人送他到法租界慈心医院,他不相信公共租界任何医院。 2,日军上海宪兵队队长佐藤三郎于头一天见过威廉·格兰特,告诉他梅机关退居幕后,以后上海是宪兵队说了算,要求他私下交出囚犯名册与身份信息,他拒绝了。 3、威廉·格兰特已经得到英国情报机构从德国方面得到的消息,日方已经通报德国,确认日方通过《适应形势演变的帝国国策要纲》,确定“南进”方案。】 好嘛。 情报还有点多。 佐藤三郎的宪兵队走上前台,76号肯定会受到影响,只是不知道情况会怎么样。 而威廉·格兰特被袭击压根和游行没啥关系,就是因为他不愿意交出囚犯名册与身份信息,说白了就是这个佐藤三郎要给英国人下马威。 这也是为什么威廉·格兰特非要来法租界治疗,而不选择公共租界的医院。 因为公共租界最大的医院是仁济医院,仁济医院什么情况,威廉·格兰特肯定了解,知道里面充满了日特。 至于最后一条,林言知道,日本人只通报了一半。 很明显,这会日本人只是确定了“南进”方案,但同时保留了北进的可能,不然现在关东军就开始南下了。 日本人这是在等德国和苏联战出一个结果,如果德国打败了苏联,关东军就可以长驱直入,占领苏联远东领土。 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 不管怎么样,先把情报传回延安。 接下来就是等晚上下班。 第717章 南进 另一边,大内畅三这段时间心情很好,啥事都跟他没关系,也没了后顾之忧,一大早便在院子里舞刀。 舞完刀,江谷利美把稀饭馒头端了过来,放在小石桌上。 “院长,请用早餐。” “好。”大内畅三把武士刀递给江谷利美,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问,“今天有什么新消息?” “院长,就军部那边要把宪兵队提上来,现在宪兵队队长佐藤三郎风头无两,早上刚刚派人给工部局监狱狱长来了一枪,说是接下来还要指挥76号。”江谷利美如实汇报。 “嗯,知道了,还有吗?”大内畅三对这个消息并不在意,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 “还有,东京来的电文,说南进计划最终通过......” 大内畅三一听“南进计划”四个字,手里的馒头“啪”地搁在碗沿上,碗里的稀饭晃出来溅了一手,他也没顾上擦。 “电文在哪?” “在办公桌上,刚送来的,还热乎着。” 大内畅三站起来就往屋里跑,江谷利美在后面小跑跟着,手里还拎着那把武士刀。 大内畅三进了办公室,一眼看见桌上那份电文,抓起来就展开,凑在窗户透进来的光底下看。 电文不长,列了几条要点,但核心就一个: 御前会议通过《适应形势演变的帝国国策要纲》,正式确定“南进”方案。南进的目标是东南亚,荷属东印度、马来亚、菲律宾、缅甸,全在里面。 电文末尾还加了一句,说北进方案暂缓,待苏联局势进一步明朗后再议。 大内畅三看完,把电文往桌上一拍,冷哼一声。 “一群傻子。”他咬着牙说,“帝国就要被你们这群傻子毁了。” 江谷利美把武士刀放好,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院长,南进有什么问题吗?我看电文上写的,南进能拿到石油和橡胶,这些都是帝国紧缺的战略物资,而且还能切断英美对中国的援助通道……” 大内畅三转过身,看着江谷利美,叹了口气。 “利美,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天真?”他拿起电文抖了抖,“南进,那就是去打英国的地盘,打美国的地盘。荷属东印度是荷兰的,马来亚是英国的,菲律宾是美国的。你打他们,他们能跟你善罢甘休?” “可是帝国海军不是挺强的吗?美国人未必敢......” “美国人未必敢?”大内畅三打断他,“美国人现在是不敢,因为他们在欧洲还要帮英国对付希特勒。但你动了菲律宾,杀了美国人的兵,占了美国人的地,你看他敢不敢。到时候美国的石油禁运一掐,日本海军那几艘船靠什么跑?烧煤吗?” 他把电文扔回桌上,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哐哐哐”的响。 “4年前我就说过,占领东北,守住东北,慢慢经营,帝国早晚是亚洲第一,结果这帮人非要图谋华北,然后还想占领全中国。 现在战局僵持,如果这帮人有脑子就知道,只要把中国经营透了,以战养战,让中国的人力物力为帝国所用,日本就能撑下去。但你一旦动了南洋,动了美国人的蛋糕,那就是逼美国动手。美国人一动手,石油、废铁、橡胶,全给你掐断。” 他停住脚步,看着江谷利美。 “到时候别说南进,连中国大陆上那几十万驻军都养不活。帝国拿什么打?” 江谷利美被这番话说得愣住了,半天才问:“那……那院长,我们该怎么办?” 大内畅三走回桌前,拿起那份电文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折好,塞进抽屉里。 “怎么办?我们说了不算。”他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东京那帮人已经被陆军那帮疯子绑架了。海军这帮人也是,光看着南洋的石油流口水,忘了美国人手里攥着他们的油管子。等着吧,利美。” 他吐出一口烟,摇了摇头。 “再过半年,最多一年,你就会看到美国人会动手,英国人会动手,荷兰人也会动手。到时候帝国要同时对付中国、美国、英国、荷兰,四线作战。你看着吧,这群蠢猪。” 江谷利美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跟着大内畅三这么多年,从来没见院长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大内畅三平时总是懒懒散散的,像是对什么都不上心,心思都放在赚钱上。 以为大内畅三根本不在乎帝国。 结果大内畅三此刻却这么痛心疾首。 大内畅三把烟抽完,掐灭烟头,站起来。 “行了,该吃早饭了。稀饭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走出办公室,回到院子里的小石桌前,端起那碗稀饭,就着馒头慢慢吃。 吃得跟平常一样慢,好像刚才那一通发作根本没发生过。 江谷利美跟出来,站在旁边伺候着,也不敢再问。 大内畅三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把碗放下,抬头看了看天。 七月的上海,早晨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蝉在槐树上叫个不停。 “利美。” “在。” “去把佐藤三郎的资料给我找来,要足够详细。” “哈依!” 江谷利美离开后不到半个小时回来了,手里捧着佐藤三郎的资料,交到了大内畅三手上。 大内畅三接过资料往办公室走,边走边看。 看完之后,他冷哼一声:“又是一个从底层上来的,跟圆部和一郎是一路货色,看来接下来上海这潭水要被他搅浑了。” 一抬头,刚把碗筷收走的江谷利美进入办公室。 大内畅三随即对江谷利美说: “利美,安排人告诉伊原武雄,说我有事要见他。” “哈依!” 江谷利美颔首后,又小跑离开。 看着江谷利美离开的背影,大内畅三自言自语道:“影佐啊影佐,要说老练还得是你啊,看到南进一推进,马上缩到后面去了,然后把舞台交给佐藤三郎。出了事跟你没关系,做出成绩那就是你这个军事顾问的功劳。” 第718章 陈默群扑了个空 下午五点,林言看了一下送来的报纸,依然没有《沪西晚报》,便拿着几份报纸下班了。 回去的路上,林言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给延安发去了电文。 “日本人只是确定了南进方案,同时保留了北进的可能,另,上海日宪兵队抬头。青鸟。” 发完电文后,一脚油门前往皇后饭店,到了之后下车进门。 老位置,靠窗的卡座。 服务员过来点菜,他随便要了一份红菜汤和一块黑椒牛排,然后摊开报纸慢慢看。 今天的报纸上没什么新鲜事。 头版还是英国人抗议轰炸重庆的后续,各方人士纷纷发声,有的骂日本人灭绝人性,有的呼吁国际社会制裁。 第二版有一篇转载的社论,标题叫《何谓共荣》,作者是上海一个不太出名的文化人,但文章写得挺有水平。 林言扫了一眼,发现里面直接引用了《一个民族的消亡》的内容。 作者写道: 日本人说他们要建立大东亚共荣圈,说要把亚洲人从白人殖民者手里解放出来。好,那我请问,你所谓的大东亚共荣,就是用炸弹去轰炸重庆的平民?就是用刺刀去挑开孕妇的肚子?就是用“以战养战”去吸干沦陷区最后一滴血?如果这就是共荣,那这种共荣和强盗分赃有什么区别? 文章最后说,万里江山先生那篇《一个民族的消亡》已经把日本人的底裤扒干净了,现在只需要看看他们怎么圆。 林言看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篇文章的作者他没见过,也不认识,但能用他的理论去反驳日本人,说明那篇《一个民族的消亡》确实已经深入人心了。 有了这个底层逻辑,以后反驳日本人的人会越来越多,他不用再亲自冲锋陷阵了。 红菜汤端上来了,他喝了一口,继续翻报纸。 第三版是经济新闻,乏善可陈。 第四版是广告和启事,各种卖药卖烟卖化妆品的,还有几则讣告和寻人启事。 林言正要把报纸翻过去,眼角忽然瞥到左下角一条不大的新闻。 标题很不起眼:“新绥汽车公司捐献飞机九架支援抗战”。 内容也不长,说新绥汽车公司全体员工节衣缩食,集资购买了九架战斗机,捐献给空军,用于对日作战。 公司总经理表示,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公司虽小,但愿尽绵薄之力。 林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遍。 新绥汽车公司。 这个名字他之前没见过,但能在报纸上登出捐飞机的消息,说明这家公司有点实力,至少在交通运输领域有一席之地。 九架战斗机,不是小数目,按当时的市价,一架少说也要十几万大洋。 一个新绥汽车公司,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不简单。 他把这条消息记在心里,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 牛排端上来了,他拿起刀切好,然后用筷子夹着慢慢吃。 吃完牛排,他喝掉最后一口红茶,看了看表,六点出头。 正准备回家,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已知悉。另,76号在调查新绥汽车上海公司,可能动手,近期切勿前往宝昌路。望舒。” 哟,76号是真的闻着味就来了,不会是看到报纸后才决定找新绥汽车公司麻烦的吧? 但这个宝昌路可不是说不去就能不去的,那里可是有大内畅三的德茂洋行,隔几天还是要去看一看的,反正来皇后饭店也顺路。 至于76号要对新绥汽车动手,那也不至于伤到自己这个路人。 而且新绥汽车肯定已经收到了红党的通知,估计已经在转移了。 想到这里,林言付了钱,出门开车回家。 路过宝昌路的时候,林言特意多观察了整个街道,没看到异常,德茂洋行的橱窗也没有月季。 管它呢,一脚油门回家了。 ......... 与此同时,陈默群正在宝昌路的一处房间内,看着外面的大马路,恰好看到林言的车从马路上经过。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辆车应该是慈心医院林医生的车。”陈默群先开口。 一旁的毕从兴和秋尚福对视一眼,然后说: “陈先生,没错,这个林言就是钱多,基本上隔天都要去那个皇后饭店吃西餐,我算了一下,他一个月光花在吃饭上的钱都得几百大洋。” “几百大洋对他来说,一抬手术就回来了,还有剩。”秋尚福也跟着附和。 陈默群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门被推开了,一名队员进来微微颔首: “陈先生,不好了,出大事了.......那个新绥汽车的人早跑了......” 陈默群脸上的笑还没收,就僵在了嘴角。 “你说什么?” 那名队员站在门口,腿肚子都在抖,硬着头皮又重复了一遍: “新绥汽车的人……早跑了。办公室关着门,里面放着唱片机,我们一直以为有人在,结果进去一看,就一个清洁工在里面手摇换片。” 陈默群慢慢站起来,走到队员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两个小时前你们怎么汇报的?” “我们……我们一直盯着,看那办公室窗帘拉着,门也锁着,但里面有人影晃动,还有唱片机的声音,就以为人在里面……” “人影晃动?”陈默群咬着牙,“什么他妈的人影晃动!” 他一把推开队员,大步往外走。 毕从兴和秋尚福赶紧跟上,三个人下了楼,穿过宝昌路,拐进一条小巷,来到新绥汽车公司上海办事处所在的那栋楼前。 楼是老式石库门,两层的,临街一排窗户,窗帘全拉着。 门锁着,但锁是虚挂的,一拧就开。 陈默群推门进去,一股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夹着唱片机那种老旧的嗡嗡声。 办公室里整整齐齐。 桌子上摆着茶杯、烟灰缸、几份旧报纸。 墙上挂着一张上海地图,旁边贴着几张汽车零件的图纸。 柜子里的文件全空了,抽屉半开着,里面干干净净。 连一张纸片都没留下。 角落里那台唱片机还在转,唱针划到最里面,发出“滋滋”的空转声。 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粗布短衫,此刻正被两名队员押着。 第719章 路易·贝当又请客 毕从兴上去一脚:“说,人了?!” 那清洁工吓得一哆嗦:“我说过了,我只是一个清洁工,我.....” “谁让你在这儿的?”陈默群走过去,声音很平。 “一个先生,我不认识,上午来的,给了我两块大洋,让我坐这儿摇这个机器,说摇到下午六点就行,别的啥也不用管。我……我就是个扫地的,我真啥也不知道啊……” 陈默群看了一眼那张唱片,已经快转到头了。 他伸手把唱针抬起来,唱片机停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他转过身,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东西一样没少,桌椅板凳,茶杯茶壶,连墙上那面挂钟都还在走。 但人没了,文件没了,值钱的东西也没了。 撤离的人走得从容,把该带的全带走了,不该带的原样留着。 甚至还留了个人在这摇唱片,专门做给他们看的。 毕从兴凑过来,压低声音:“陈先生,看这架势,人家至少提前半天就跑了。咱们的人在外面守了这么久,愣是没发现。” 陈默群没理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看了一眼。 空的,连个纸屑都没有。 他蹲下来看了看桌子底下,又看了看墙角,什么都没有。 “走。”他直起身,往外走。 毕从兴和秋尚福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出了门,陈默群站在巷口,停下脚步对毕从兴说:“那个清洁工带回去好好问话,也别太为难,报告写好一点,把我们的责任撇干净,就说人提前跑了,在他们捐飞机的时候就做了打算,我们去的时候就晚了。” “是!”毕从兴微微颔首。 陈默群随后看向秋尚福:“秋尚福,到时候你带着报告亲自去一趟宪兵队,跟佐藤三郎那边通个气。” 他想了想补充道:“记住了,是通个气,要不卑不亢,不要让人觉得我们低人一等,毕竟我们名义上是归汪精卫政府管辖,而他们宪兵队和我们不是一个路子。” “是!” .............. 第二天一早,林言刚到医院,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已经摆着韩二狗送来的报纸。 他随手拿起来,一眼扫到头版,差点笑出声。 头版头条,黑体大字:“新绥汽车慷慨捐机,76号空手而归”。 副标题更损:“特务机关围捕两小时,办公室内只剩一台留声机”。 文章写得绘声绘色,说76号出动大批人手,将宝昌路某处办公室围得水泄不通,结果冲进去一看,人去楼空,连张纸片都没留下,只有一个清洁工坐在里面摇唱片机。 文章末尾还加了一句评论:“新绥汽车公司捐飞机支援抗战,76号费尽心机抓空气。同样是中国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林言看得津津有味。 这报道写得比小说还精彩。 不用说,肯定是红党那边放出去的消息,借着新绥汽车公司捐飞机这个由头,把76号狠狠损了一顿。 既给新绥汽车扬了名,又给76号脸上抹了灰,一箭双雕。 他正想把报纸翻过来看看后面还有没有后续,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林言接起来:“喂,慈心医院林言。” 电话那头传来褚万霖的声音: “林医生,中午有空吗?” “有啊。”林言笑着回答。 “好,中午直接来公董局9楼宴会厅,总董先生请客。” 褚万霖说道。 林言自然知道,此时他说的总董先生就是路易·贝当了。 “行。” “也把克莱尔带上,热闹一点。” “好。” 林言随后挂断电话。 刚挂断电话,一抬头,克莱尔踩着点来了。 克莱尔见林言看着自己,怯生生地说:“师父,我确定我没有迟到,真的。” “嗯,好。”林言微微一笑,“中午去吃大餐。” “又去皇后饭店?”克莱尔问。 “去公董局宴会厅,有人请客。” “好嘞。” 克莱尔满心欢喜,换口味了。 时间来到中午,林言跟黄东平打了声招呼,带上克莱尔一脚油门便到了公董局楼下。 褚万霖已经早早在楼下等着了。 见林言和克莱尔下车过来,他便迎上来,说:“林医生,你说你,直接跟黄院长打个招呼提前走就行了嘛,你看这......” “哎,褚董事,县官不如现管啊,我在慈心医院就一个小小的主任,可不敢在黄院长面前放肆。”林言笑着回应。 “走吧,上电梯。” 三人上了9楼,菜已经开始上了。 菜是法式大餐,先是冷盘拼盘,接着是奶油蘑菇汤,主菜是煎小牛排配红酒汁,还有一道烤鹌鹑。 克莱尔从坐下就没怎么抬过头,刀叉使得飞快,盘子里的东西一样接一样地往嘴里送。 林言也不客气,该吃吃该喝喝,反正路易·贝当请客,不用替对方省钱。 路易·贝当和褚万霖坐在对面,两人吃得慢条斯理,边吃边聊。 聊的内容林言听了一耳朵,无非是最近法租界的商业行情,哪家洋行又在裁员,哪块地皮又被谁买走了。 路易·贝当说话带着法国口音,褚万霖则是标准的上海话夹着几句英文,两人聊得挺投机。 克莱尔吃完自己那份烤鹌鹑,又把林言盘子里剩下的一半牛排叉走了。 林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自己那杯红酒推过去。 “师父,你不喝?” “你喝。” 克莱尔咧嘴一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又低头去吃牛排。 饭吃到后半段,甜点上来了,是焦糖布丁。 路易·贝当放下叉子,擦了擦嘴,看向林言。 “林医生。” 林言抬起头,把嘴里那口布丁咽下去:“总董先生,什么事?” 路易·贝当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是这样的。之前听了你的意见,从东方汇理银行手里拿回来的那些房产现在不仅价格调整回来,这几天还涨了三成,我是想问一下是不是可以出手了?” “怎么现在就涨了三成?” 林言压根没想过现在就涨价,按道理来说也是日本偷袭珍珠港之后法租界的房产才会暴涨。 第720章 佐藤三郎之子佐藤清彦 “林医生,你们慈心医院是不是接收了一个叫威廉·格兰特的英国人?”路易·贝当问。 “是的,是我做的手术,枪伤。”林言点了点头。 “你可知道他是工部局监狱狱长?” “当真?”林言假装震惊,倒吸一口凉气。 路易·贝当见林言这个表情,笑着说:“你想啊,一个工部局监狱狱长在公共租界能被人枪击,那公共租界的普通人是不是更害怕,那些有钱人就更不用说了。现在稍微有点钱的都在考虑在法租界置业了。” 路易·贝当话说到这里,马上把话题拉回来:“林医生,你说说这个价格能不能出几套?” 林言摇了摇头,说:“总董先生,还是那句话,如果不是特别缺钱的话就留着,眼下还没到卖的时候,你这批房产不涨一倍没出手的必要。” “当真能涨一倍?”路易·贝当确认道。 “你先留一年,要是涨不到一倍,我负全责。”林言自然不好跟对方解释,只得这么说。 这时候褚万霖见缝插针地问:“林医生,说说原因吧,我很想听。” “原因就一个,稀缺性。”林言叹了口气, “现在整个上海就法租界是最后的净土了,公共租界会随着英美和日本人的关系变化,越来越不值钱。相反的,法租界就会越来越值钱,因为稀缺。至于能值钱到什么程度,其实就看总董先生的了。” “看我?”路易·贝当不解。 “对,看总董先生。”林言双手一摊,解释道, “那些有钱人如果在公共租界待不下去,那他们能去的地方没几个,香港算半个,美国那边很多人去不了,所以剩下的就法租界了。如果法租界能给他们一个安全的环境,能在法律上保证他们的财产和生命安全,那涨个三倍都不成问题。 如果只是比公共租界略好,那就不会涨太多,所以我说这一切都的看总董先生。” 此话一出,问题抛给了路易·贝当。 路易·贝当也是聪明人,也明白林言的意思,也认同他的分析,随后看向林言: “林医生,你既然知道价格会涨,为什么没有自己囤点房子?” 在他看来,林言是一个很看重钱的人,这个时候他没有出手就很奇怪。 “总董先生,人各有道,我如果真的去做房产生意,我只会是下一个药爷,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因为一旦我的钱是从这些地方来的,必然会让很多人不平衡,也会被人盯着。 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 林言确实是这么想的。 要是真的在房产上赚了钱,那三教九流可都会把目光集中在自己头上。 任何时代都有那么一批人,他们什么都不做,就一天盯着手里有钱的人,然后想着法去把有钱人的钱变成自己的钱。 更何况,还有不讲道理的日本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还是林医生想得通透。”路易·贝当看着林言,最后说道。 接着几人又聊了一会各方局势,饭局结束。 林言这边送克莱尔回家的路上,克莱尔问林言:“师父,有钱人真的会被盯上?” “是啊。”林言放慢车速,转头看了一眼克莱尔,“这就是你老丈人为什么从公共租界搬来法租界的原因。” 此话一出,克莱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时间来到晚上9点,大内畅三在办公室内跟伊原武雄相对而坐,两人面前一人一杯茶。 “大内院长,你这么着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伊原武雄开门见山问道。 “要紧事倒是有一件。”大内畅三身体微微前倾,“伊原君可知道宪兵队已经走上前台了?” “略有耳闻,佐藤三郎拿工部局监狱狱长立威的事我知道。”伊原武雄点了点头。 “你看看。”大内畅三把佐藤三郎资料推给伊原武雄。 伊原武雄拿起资料看了一会,眉头开始紧锁。 这时候大内畅三开口了:“就这种出身一般的人,最会拿着鸡毛当令箭,最会让手下的人拼命,然后给他的前途铺路,跟圆部和一郎是一路货色,等他拿到权利,我们的生意必然会受到影响。” “所以,大内院长的意思是?” “我们在找到这个佐藤三郎的软肋之前,肯定不能再做子弹生意了。”大内院长一边说一边摇头,“所以,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搞清楚这个佐藤三郎是人是鬼。” “大内院长也别急,这事我会注意,眼下第11军这边也不好往外运子弹。”伊原武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第11军现在正在筹备对长沙的进攻,军队都在往岳阳、临湘地区转移,我会在这段时间想办法。 佐藤三郎的情况,我会上心,如果方便的话,我会以书信的方式告知情况。” “好。” 大内畅三得到满意答复后,连连点头。 两人又聊了一会“南进”的策略,一顿批判后,送走了伊原武雄。 送走伊原武雄后,大内畅三睡了个好觉,第二天一大早刚到办公室,桌上便多了一封信。 江谷利美见大内畅三来了,上前微微颔首:“院长,伊原两个小时前安排人送过来的,请院长亲启。” “好。” 大内畅三倒是没想到伊原武雄动作这么快。 绕到办公桌后坐下,然后打开信封,取出信纸,上面就两句话: “佐藤三郎之子佐藤清彦目前就职于第11军名古屋师团,步兵第34联队第3中队中尉中队长。请联系佐藤三郎告诉他,有办法将佐藤清彦送至第4师团。” 看完之后,大内畅三笑了,然后把信递给江谷利美。 江谷利美看完之后,笑着说:“太好了,伊原武雄这是准备把佐藤三郎送到一个安全的位置上,让他感恩戴德,以后就好相处了。” 众所周知,第4师团就是大阪师团,师团里面大部分兵都是大阪人,热衷于做生意,而不喜欢打仗。 大内畅三手里的子弹大部分都是大阪师团那里搞来的。 把佐藤清彦调任大阪师团,就意味着远离危险了。 第721章 大内畅三去见佐藤三郎 大内畅三点了点头,继续说:“你还说漏了一点,这个佐藤清彦去了第四师团,到时候子弹交易可以安排他来接头,到时候佐藤三郎敢查他儿子就第一个死。” 此话一出,江谷利美打了个冷颤。 大内畅三不等她反应,随即沉声道:“备车,去宪兵队。” “哈依!” 半个小时后,大内畅三出现在宪兵队佐藤三郎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就他和佐藤三郎两个人。 两人闲聊了一会,大内畅三这才切入正题: “佐藤队长,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就职于第11军,跟我讲了一个奇怪的事。” “哦?谁来听听。” 佐藤三郎也来了兴致,因为他儿子就在第11军,但他儿子从小到大跟他见面的机会很少,相对比较生疏。 “第11军的王牌是第3师团,在整个中国战场上都算得上战斗力第一。” 话说到这里,大内畅三用余光查看佐藤三郎的表情,他看到了对方脸上多了一丝骄傲的微笑。 随后大内畅三接着说,“但是第11军手里还有一个第4师团,战斗力却是整个中国战场上倒数第一,大多数时候只要他们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佐藤三郎听完这句话,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换上一副正经神色。 “大内院长,你刚才说的那两个师团的差距,我倒是有些看法。”他靠在椅背上,“第三师团,那是帝国的铁拳,从名古屋出来的兵,个个都是好样的。他们心里装着天皇,装着帝国,打仗不怕死,冲锋在前,撤退在后。这种部队,才是帝国陆军的脊梁。”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至于第四师团,哼。大阪那帮人,满脑子都是生意经,当兵跟做买卖似的,算盘打得比枪还响。他们心里装的不是天皇,是自家那点小账本。什么帝国利益,什么大东亚共荣,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一船军需物资能赚多少差价来得实在。” 大内畅三端着茶杯,慢慢点头,没有插话。 佐藤三郎越说越来劲: “我跟你讲,第四师团那帮人,上了战场先算伤亡率,觉得不划算就往后缩。上面让他们进攻,他们能拖就拖,能磨就磨。你说这种部队,配叫帝国军人吗?配穿这身军装吗?要我说,第四师团就是帝国的耻辱,是军部的笑话。” 大内畅三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佐藤队长说得对。第四师团确实不像话。不过话说回来,正因为第四师团战斗力弱,所以被派到前线硬仗的机会也少。第三师团是王牌,哪里最危险就往哪里调。第四师团是累赘,哪里不重要就往哪里放。说起来……” 他停了一下,喝了口茶。 佐藤三郎看向他,等着他接下来说什么。 大内畅三喝完茶继续说: “我那个在第十一军的朋友,前几天跟我聊了一件事。他说有人托关系找到他,想把自家孩子从第三师团调到第四师团。理由很简单,就因为第三师团是王牌,打仗多,为天皇尽忠的机会自然也大。第四师团没什么硬仗,待在后方的时间多,安全。” 佐藤三郎的嘴角抽了一下。 大内畅三装作没看见,继续说: “我那个朋友,脾气犟得很,最看不惯这种走关系的做法。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气得拍桌子,说帝国军人的荣誉怎么能这么糟蹋?为天皇尽忠是光荣的事,怎么能因为怕死就往安全的地方躲?这种人,就该在战场上好好受受教育。” 佐藤三郎的脸色变得复杂起来。 他脸上的肌肉抖动了一下,勉强点了点头:“这种人,确实……确实不像话。” “不过话说回来,”大内畅三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我那个朋友虽然脾气犟,但他在第十一军还是有些办法的。真要调个人,也不是做不到。只是他那人认死理,不合规矩的事,一般不愿意做。”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对佐藤三郎说:“佐藤队长,今天就是闲聊,这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先告辞了。” 佐藤三郎赶紧站起来:“大内院长慢走,我送送你。” 两人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外走。 佐藤三郎走在大内畅三旁边,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走到宪兵队大门口的时候,大内畅三的轿车已经停在那了,江谷利美站在车旁,见他们出来,赶紧拉开后车门。 佐藤三郎在大内畅三上车的时候,忽然伸手扶了一下车门,然后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 他朝江谷利美摆了摆手:“你在外面等着,我跟大内院长说两句话。” 江谷利美看了大内畅三一眼,大内畅三微微点头,江谷利美便关上车门,退到几步外站着。 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 佐藤三郎坐在大内畅三旁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问:“大内院长,你刚才说的那个朋友……他真的能把人从第三师团调到第四师团?” 大内畅三看着佐藤三郎的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 “是。” 佐藤三郎的喉结动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说道:“大内院长有所不知,我儿子就在第三师团任职中尉中队长,如果大内院长能让你那个朋友想办法把我儿子调到第四师团,我将万分感谢。” “佐藤队长爱子心切,本人一定想办法说服我那朋友,把这件事办成。”大内畅三随后感叹了一句,“佐藤队长早说嘛,还让你亲自送我一趟,有些见外了。” 佐藤三郎一听这话,叹了口气: “大内院长有所不知,梅机关早就在我的办公室内安装了窃听设备,只要他们想,他们随时可以听到我办公室内的动静,包括我们之前的聊天。” 此话一出,大内畅三也跟着打了个冷颤。 他原本以为这个佐藤三郎只是为了装一下,这会才卸下伪装,现在才知道原来对方是被逼的。 “原来如此。” “对了大内院长,我儿子是第三师团步兵第34联队第3中队中尉中队长,叫佐藤清彦。” “记下了。” “以后大内院长有任何驱使,佐藤必赴汤蹈火。” “小事。” 第722章 李成达成残疾 时间一晃来到7月8日。 这天是林言的值班时间,食堂吃完晚饭,看了一会报纸然后带着克莱尔去住院部对几个重点病房查看后回到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后就是休息,只要不出意外的话,一晚上都不用再出办公室半步。 后半夜,楼下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凌乱急促,夹杂着压低嗓门的喊叫和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 林言睁开眼,从椅子上坐起来。 克莱尔也醒了,揉着眼睛从另一张椅子上直起身。 “师父,出什么事了?” “下去看看。” 两人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已经亮了几盏灯,几个值夜班的护士正往楼梯口跑。 林言快步走到楼梯口往下看,果然,三四个人正抬着一副担架往上冲,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着,右手用一块黑布缠着,布已经被血浸透了,还在往下滴。 抬担架的人穿着短衫,腰间别着匕首,一看就是码头上的帮会打扮。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脸上有一道刀疤,见到林言站在楼梯口,扯着嗓子喊:“林医生!快救人!” 林言快步迎上去,扫了一眼担架上的人,愣了一下。 李成达。 那张脸虽然被血和灰糊得不像样子,但林言还是认出来了。 前不久从慈心医院离开的那个李成达,周秀莲的男人。 “抬手术室。”林言没多问,转身往手术室走,“克莱尔,准备器械,骨科包。” 克莱尔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人,也认出来了,脸色变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转身就往手术室跑。 担架抬进手术室,放到手术台上。 林言戴上手套凑近一看,左腿大腿中段开放性骨折,骨头断茬戳出了皮肉,白森森的,周围肌肉撕裂,出血不少。 右手更惨,从手腕往下被砍了一刀,手掌几乎断了,只剩掌根一点皮肉连着,五指耷拉着,骨头碎了好几块。 “谁干的?”林言一边检查一边问。 刀疤脸站在门口,咬着牙说:“码头上有人要他的命,我们老大想保他,晚了一步。” 林言没再问。 这种人命关天的时候,问多了没用,先保命。 他迅速判断了一下伤情: 左腿骨折严重,但还有接上的可能,不过以慈心医院的条件和他自己的骨科经验,保住腿的风险很大,而且耽误时间,眼下最要紧的是保命。 右手掌几乎离断,血管、神经、肌腱全断了,接回去的希望渺茫,截肢是最稳妥的选择。 “左腿截肢,右手腕截肢。”林言对克莱尔说,“你去准备输血,o型血,先备八百毫升。” 克莱尔点头,转身出去。 林言深吸一口气,等护士麻醉后,直接拿起手术刀。 先从右手开始,残端修整,找到桡动脉和尺动脉,双重结扎,然后缝合肌肉、皮下、皮肤。 截肢比截肢快得多,但每一刀都要稳,不能留死腔,不能出活动性出血。 右手处理完,开始左腿。 大腿中段截肢,切开皮肤、皮下、筋膜,肌肉层厚,电凝止血,找到股动脉、股静脉,分别结扎。 然后锯骨。 钢丝锯在股骨上来回拉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林言的额头上全是汗。 骨科手术他做得不多,这种截肢更是头一回,但流程他知道,每一步都按标准来,不敢有半点马虎。 骨头锯断,修整残端,冲洗,缝合肌肉瓣覆盖骨端,然后逐层关创。 最后放引流条,包扎。 整个过程用了将近两个小时。 林言缝完最后一针,退后一步,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后背的手术衣湿透了,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克莱尔在旁边递器械、吸血、擦汗,也累得够呛。 “送病房,密切观察血压和引流。”林言脱掉手套,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 刀疤脸还等在门口,见林言出来,上前一步:“林医生,人怎么样?” “命保住了。”林言看着他,“腿和右手没保住。” 刀疤脸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能活就行。我们老大说了,人送到慈心医院,找林医生,别的不用管。” 林言没接话,转身往办公室走。 克莱尔跟在他后面,小声问:“师父,这个李成达,他怎么混成这样了?” “码头上的事,谁知道。”林言随后拍了拍克莱尔的肩膀,“你去病房盯着,我歇一会儿。” “是,师父。” 克莱尔随后小跑过去。 就在此时,林言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李成达】 【职务:特高课外围】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谢海棠之前一直逼李成达回慈心医院,李成达不同意,最后只能让他帮忙提供码头必要的情报。 2,李成达在十六铺码头混得风生水起,挣的钱大部分都用在嫖上,到后来慢慢不满足于此,便把手伸到了十六铺码头沈关生三姨太白若瑜身上,然后就被沈关生安排人砍了。】 好吧。 之前林言还以为这件事可能是红党安排人干的。 万万没想到这事是他自己惹下的。 那沈关生是什么人物啊,那可是杜月笙留在上海的码头总代理,十六铺码头的直接掌控人。 这样的人物,你就是骂他两句都要被打个半死,你还动人家的女人。 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林言摇了摇头,回到办公室瘫倒在沙发上。 确实太累了。 骨科真不是人干的。 正在心里感慨,便听到外面传来周秀莲的哭喊声,跟杀猪叫一样。 林言顿时睡意全无,睁开眼睛,但他没有出门。 这个女人真是跟她说上几句话就心里难受,现在她和李成达又是离婚状态,两个人的关系还有得扯呢,眼不见为净。 估摸着,这会克莱尔有点难受了。 果不其然,克莱尔过了一个小时都没有回来,周秀莲的哭喊声也渐渐听不见了。 林言心里忍不住感慨,克莱尔真是出息了,连周秀莲都能安抚住。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第723章 懒,是病 克莱尔一脸疲惫地侧身进来,身后跟着周秀莲。 周秀莲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脸上全是泪痕,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还沾着干了的血迹,大概是刚才在病房里蹭的。 林言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周秀莲坐下来,还没开口,眼泪又涌出来了。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抽泣着说:“林医生,你得帮帮我……” “怎么了这是?”林言问。 “李成达他……他手也没了,脚也没了,以后肯定是做不了事了。”周秀莲的声音一抽一抽的,“我一个人带着孩子,现在他又成这样了,我怎么办?医院能不能帮帮忙,给点帮助?好歹他以前也是医院的医生……” 林言听完,沉默了几秒。 “周秀莲,这事吧,我得跟你说清楚。”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的眼睛, “李成达离开医院已经一个多月了。当初他自己走的,走之后你还来闹了一场。现在他出了事,回来做手术,我做了,这是看在他曾经是医院的人,也是看在情分上。但你要说让医院负责他以后的生活,这不符合规矩。” 周秀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林言继续说: “你想想,如果今天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医院里其他医生护士,干得不顺心了,拍拍屁股走人,过两个月混不下去了,再回来找医院要帮助,医院给还是不给?给了一个,后面来十个,医院的团队还怎么带?” 周秀莲没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我理解你的难处。”林言的语气缓了缓, “但你得明白,李成达落到今天这一步,是他自己选的。他当初在十六铺码头干了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那十六铺码头都是些什么人,谁都清楚,在那里做事本来就危险。而且,李成达和你现在应该是离婚状态,按理说也不该你管。” 周秀莲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我……我不管他,谁管他?”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是孩子的爹,他就是我男人,哪怕是残了也是我男人.......”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嚎啕大哭。 克莱尔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为难的表情,看了林言一眼。 林言微微摇头,示意她别插嘴。 等周秀莲哭了一阵,声音渐渐小下来,林言才开口:“哭解决不了问题。我跟你讲几件事,你听好了。” 周秀莲抬起红肿的眼睛。 “第一,李成达的手术是我做的,命保住了,但后续的恢复还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他住在医院里,费用的事我去跟黄院长说,能免的免,能减的减,但不可能全免,你自己心里有数。” 周秀莲点头。 “第二,他出院之后,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复婚也好,搭伙过日子也罢,我管不着。但你要是再跑到医院来闹,我就直接叫巡捕房,上次砸东西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完,别逼我翻旧账。” 周秀莲缩了一下脖子,没敢吭声。 “第三,”林言顿了顿,“以后你们家得靠你一个人撑起来,你自己不能垮了,明白吗?” 林言太明白了,这个周秀莲就是那种随时就想着靠闹分配,但又不想承担责任的人。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她是真的把李成达当盘菜。 周秀莲听林言这么说,才微微点头,说:“我知道了,等我男人出院了我就去找工作,不管是做什么,也要弄口饭吃。” 林言一听这话,心里凉了半截。 上次她来闹的时候,就给她建议了,让她自己找个事做赚钱。 搞了半天,这段时间她压根没有行动,就指着李成达每个月给她钱过活啊。 现在好了,李成达残了,这才想到做事。 懒,是病。 送走周秀莲后,林言总算松了口气,转头一看克莱尔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也是,任何人被这个周秀莲缠上,叨叨一两个小时,都遭不住。 第二天一早,林言去病房看了李成达,周秀莲在一旁听着。 李成达得知是林言给他做的手术,万分感谢,两人聊了一会,黄东平来了。 林言当着李成达的面,对黄东平说: “黄院长,是这样的,李成达的事,你看医药费能不能?” 黄东平看了一眼李成达,又看了一眼林言,最后沉声道:“先住院,出院的时候再说。” 话没有说死,李成达和周秀莲都赶紧地对黄东平点头表示感谢,他们知道有希望了。 ............ 与此同时,佐藤三郎手里正拿着儿子送来的信。 信里全都是抱怨自己被无缘无故从第三师团调到第四师团步兵第8联队第2大队,虽然从中队长升职到大队副,但总感觉这支部队不是他想去的地方。 “我这儿子啊,是真的不懂老父亲的心。” 他感叹一句,下一秒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赶紧收起信,对外面喊了一声:“进。” 下一秒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他的副官池内元司。 “佐藤队长,我们发现76号把此前抓捕的那个红党审讯致死,现在问他们要完整的审讯记录他们都不给。”池内元司进来后,微微颔首。 “哦?76号什么时候这么硬气了?”佐藤三郎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劲,随后看向池内元司,“还有没有其他不对劲?” “还有,到目前为止,那个红党的身份都没确定。” “胡搞!”佐藤三郎一拳砸在桌子上,嘴角却微微上扬,随后定了定神,沉声道,“带人跟我去一趟76号,我就要看看他们到底会不会审讯。” “哈依!” 半个小时后,宪兵队浩浩荡荡进入76号,佐藤三郎走在最前面,直接推开了陈默群办公室的门,身后几十号人一拥而入。 而此时的陈默群正在办公桌后面闭着双眼,秋尚福和毕从兴看到佐藤三郎赶紧退到墙角。 佐藤三郎进入办公室后,发现陈默群还闭着眼睛,冷笑一声道:“陈先生倒是稳得住,这么多人来了你都还在闭目养神。” 第724章 陈默群的使坏 陈默群听到这句话才缓缓睁开眼,随后脸上强行堆出一脸笑容,然后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来到佐藤三郎面前,握住对方的手:“佐藤队长你这是?” 佐藤三郎没接他递过来的手,径直走到办公桌后面,站在陈默群的位置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先生,我问你,之前领事馆从慈心医院要回来的两个人,一个叫周清龙,是你们76号的人,另一个,不知道叫什么,但也是交给你们76号了。领事馆的意思很明确,把人养好,审出有用的东西。结果呢?” 陈默群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也不尴尬,顺势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自己退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仰头看着佐藤三郎。 “佐藤队长说的是那个胸口挨了一枪的?”陈默群点了点头,“是,人死了。审讯的时候太倔,扛不住,死了。” “太倔?”佐藤三郎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冷意, “陈先生,你干这一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审讯要死人,这我理解。但问题是,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你们审出来了吗?” 陈默群沉默了一下。 “没有。” “没有。”佐藤三郎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人死了,身份没审出来,连名字都是他自己说的,真假都不知道。陈先生,你让我怎么跟领事馆交代?怎么跟机关长交代?” 陈默群抬起头,看着佐藤三郎。 “佐藤队长,这个人太倔了,一看就是红党的死硬分子。那种人,死了就死了,省得浪费人力物力。”他顿了顿,“佐藤队长这是有意见?” 佐藤三郎脸色一沉: “陈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死了就死了?帝国正在用人之际,每一份情报都关系到圣战的成败。你76号吃着帝国的饭,拿着帝国的枪,结果连一个俘虏都审不明白,还在这里跟我说死了就死了?” 他随后声音拔高了几分:“天皇陛下的大业,就是被你们这种人一点一点拖垮的!这种事你们就该早点通知宪兵队,让我宪兵队来决断,决断这个人到底怎么审讯。”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墙角站着的秋尚福和毕从兴大气不敢出,门口堵着的那几十号宪兵队的人也都绷着脸,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陈默群等佐藤三郎说完,脸上再次挤出一堆笑容。 他比佐藤三郎矮了半个头,但目光平视着对方的眼睛,语气不疾不徐。 “佐藤队长,你说得对,这件事,76号确实有错。”他先是认了错,然后话锋一转,“但话说回来,从你们宪兵队入驻上海到现在,76号办事,你们扪心自问,给过多少空间?” 佐藤三郎眉头一皱。 陈默群继续说: “佐藤队长刚来,可能还不清楚我们76号是怎么运作的。我们的人,散布在租界、码头、车站,每天跟三教九流打交道,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脸熟,靠的是关系,靠的是出事的时候自己能兜得住。如果连这点空间都没有,大事小事都要向宪兵队汇报、等指示,那谁还愿意替我们卖命?”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 “这件事76号有错,我认。但如果佐藤队长连这点空间都不给的话,那这事我们可就不好开展工作了。到时候76号瘫了,整个上海的地下网络谁来管?佐藤队长亲自下去盯码头,盯车站,盯租界里的每一个弄堂口吗?” 佐藤三郎盯着陈默群的眼睛,冷笑一声:“陈先生这是在质疑帝国,质疑天皇陛下的大业?” 一个大帽子扣下来,陈默群一时语塞。 良久后,佐藤三郎开口说道: “陈先生,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审讯那个人的不是你本人吧。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是交出当时的审讯负责人,第二个是以后所有红党和军统的审讯都由我们宪兵队来做。 你自己选吧。” 此话一出,图穷匕见。 毕从兴打了个冷颤,眼神死死盯着陈默群。 他知道,只要陈默群一狠心把自己交出去,自己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可陈默群上前一步,和佐藤三郎眼神对视,良久后才缓缓开口:“好啊,从今天起76号的审讯权交给宪兵队。” “好。”佐藤三郎也没有动,沉声道:“收队。” 说完,佐藤三郎后退一步,准备离开。 这时候陈默群叫住了对方:“佐藤队长请留步,陈某人还有事要请教。” “哦?”佐藤三郎转身疑惑地看向陈默群。 陈默群这时候缓步来到佐藤三郎身边,低声说:“佐藤队长的心里全都是帝国和天皇,那我想请问,在你们的队伍里有人吃里扒外,把弹药卖给红党,你会不会调查他,会不会处理他?” “谁?” “大内畅三。”陈默群低声说出了这个名字。 佐藤三郎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嗡”地一声。 他此刻算是知道大内畅三为什么要帮自己了。 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只得咬牙沉声说道:“如果陈先生说的是真的,我佐藤三郎纵是粉身碎骨也会调查清楚,绝对不会让这种吃里扒外的人继续留在队伍里。” “好,我相信佐藤队长。”陈默群脸上又挤出一丝假笑。 送走佐藤三郎后,毕从兴上前一步,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被陈默群一把拉住胳膊拽了起来。 “陈先生,我……”毕从兴的声音有点抖,眼眶发红,“要不是你,我今天就交代了。” 陈默群把他按回椅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 “行了,别来这套。你是我的人,我不保你谁保你。” 毕从兴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还在微微发颤。 他张了张嘴,又说:“可是陈先生,76号的审讯权就这么交出去了,以后咱们抓了人,连问都不能问,得先送到宪兵队去,这不等于把手脚都捆上了吗?” 陈默群吐出一口烟,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今天我不交审讯权,佐藤就能放过我们?” 毕从兴愣了一下。 “他今天来,本来就是冲着审讯权来的。”陈默群把烟夹在手里,弹了弹灰, “那个红党死在咱们手里,只是个由头。佐藤接手宪兵队之后,第一把火烧的是工部局监狱狱长,第二把火肯定要烧76号。他要立威,要抓权,审讯权是最核心的东西。今天不交,明天他还会找别的借口。与其等他撕破脸来抢,不如顺坡下驴,卖他一个人情。” 秋尚福在旁边插了一句:“可是陈先生,这样一来,我们在佐藤面前就没什么筹码了。” “想啥呢?”陈默群笑了一声,“筹码,他要什么筹码我给什么筹码,有人做事我开心还来不及,这种人急功近利会有人教育他的。” 随后陈默群把烟头在烟灰缸内碾了一下,丢在里面,说,“你们两个记住了,以后宪兵队要干啥我们都无条件配合,让他们去折腾,让兄弟们好好休息一下。” “是。” 第725章 油价要涨了 7月16日上午刚到医院,工部局的车队排了半条街,三辆黑色轿车,一辆救护车,车头上都插着英国旗,在晨风里耷拉着,没什么精神。 林言把车停在对面巷子里,步行过来的时候,伯恩已经站在医院门口等着了。 伯恩五十来岁,高个子,穿一身笔挺的藏青色制服,胸前挂着几枚勋表。 见林言走过来,他快步迎上去,伸出右手握住林言的手。 “林医生,我是工部局警务处长伯恩,这次太感谢你了。”伯恩的汉语带着明显的口音,“如果没有你,工部局监狱狱长就得换人了。” 林言笑了一下:“伯恩处长客气了,应该的。” 威廉·格兰特已经坐在第二辆轿车的后座上了,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他那张还带着点苍白但精神明显不错的脸。 他朝林言点了点头,用英语说了句:“林医生,我会记住的。” 林言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伯恩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林医生,以后在公共租界遇到任何事,直接报我伯恩的名字。好使。” 这话说得很实在。 林言知道,这不是客套。 工部局警务处长在公共租界说一不二,这个承诺含金量不低。 他伸手跟伯恩又握了一下:“多谢伯恩处长。” 伯恩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了第一辆轿车。 车队发动引擎,缓缓驶出霞飞路,拐上大西路,消失在梧桐树的绿荫后面。 林言站在医院门口,目送车队远去。 还没转身,就听见后面传来一阵动静。 回头一看,李成达坐在轮椅上,被周秀莲推着从住院部侧门出来。 他左腿和右手都缠着厚厚的纱布,残肢的轮廓在纱布底下隐约可见。 脸上胡子拉碴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但眼睛是睁着的,神志清醒。 周秀莲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大概就是他们全部的行李。 她推着轮椅走到门口,停下来,朝林言这边看了一眼。 林言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李成达的残肢。 “怎么今天就出院?才八天,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最好再观察几天。” 李成达抬起头,声音很虚: “林主任,不了。医院已经帮了大忙了,手术做了,命也保住了,不能再赖着不走。欠太多了,还不起。” 周秀莲在旁边点头,眼圈又有点红,但硬忍着没掉泪: “林医生,黄院长那边说费用的事出院再算,我们想着,早走一天少欠一天。我找了个活,在霞飞路后面一家裁缝铺帮工,先干着,钱我们会还。” 林言看着这两口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常情况下,截肢术后至少住院两周以上,观察创面愈合情况,防止感染,调整残端塑形。 八天出院,风险很大。 但周秀莲的话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好硬拦。 “行。”林言最后说,“回去之后,伤口每天换药,纱布和药我让护士给你包一份带回去。如果发烧,或者残端红肿流脓,马上回来。别拖。” “知道了,谢谢林主任。”李成达点了点头,声音很低。 周秀莲也弯腰鞠了一躬,然后推着轮椅慢慢往巷子口走。 轮椅轱辘碾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地响。 李成达坐在上面,身子蜷着,右手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得晃了晃。 林言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个曾经的医生,手没了。 一个堂堂正正的体面人,如今靠着女人去裁缝铺帮工养活。 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去碰沈关生的三姨太。 但话说回来,李成达这个人,本来就是个糊涂蛋。 在慈心医院的时候不好好干,非要和日本人搅合在一起,在码头混得还行又管不住自己。 落到今天这一步,怨不得别人。 他正想着,黄东平从医院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远去的轮椅背影。 “李成达走了?” “嗯。” 黄东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费用的事,我跟佟院长提了一嘴。佟院长说,算了。” 林言转头看了他一眼。 黄东平耸了耸肩:“佟院长说,不管怎么说,他以前也是慈心医院的人,残了,就当是医院最后帮他一把。’” 林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吧。”林言转身去保安亭,把车钥匙给焦安松,“帮我把车移到院子里。” “是,林主任。” 到办公室后,克莱尔还没来,桌上已经有一叠新送来的报纸。 林言翻开报纸,头版头条赫然在目:“日军登陆福建永宁,沿海村庄遭袭扰”。 正文写得很简略,说日军一支小部队在永宁登陆,烧了几个村子,抢了粮食,被当地游击队袭扰后撤退。 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永宁海边被烧毁的渔船,黑烟还没散尽。 林言扫了一遍,继续翻。 第二版有一篇评论,作者是上海一个不算太出名的文化人,标题叫《游击区的生长》。 文章开篇就引用了“万里江山”《一个民族的消亡》里的观点,说日军以战养战的链条在沦陷区被游击队打断,基层政权的建立让沦陷区百姓有了主心骨。 文章写得有理有据,还举了几个华北根据地的例子,说那里的老百姓主动交公粮、送情报,日军据点被孤立在交通线上,不敢轻易下乡。 林言看完,心里踏实了一些。 这种文章越来越多,说明自己的那套理论已经在慢慢扩散。 笔部队再想从思想层面压过来,难度比之前大了很多。 他翻到第三版,国际新闻。 标题很短,但字字扎眼:“近卫内阁总辞职,日美交涉陷入僵局,印支南部局势紧张”。 正文说,日本近卫文麿内阁今日凌晨总辞职,原因是内部对南进方案分歧严重,陆军方面施压,要求加快对法属印度支那南部的军事部署。 同时,日美在华盛顿的谈判陷入僵局,美国方面拒绝承认日本在东亚的“特殊地位”。 消息说,日本海军已经在海南岛和台湾集结,随时准备南下。 林言把这段看了两遍。 这段历史他还真不清楚,但林言知道接下来日本南进,美国要开始制裁日本人了。 不好! 油价要涨了。 第726章 路易·贝当的操作 如果真涨起来了,很多人可以选择不开车,但自己不行。 车是交通工具,也是自己发报的基地。 就现在的技术,车上发报是基本上不可能被定位的。 而且,不可能被监听。 这个时代的监听技术只支持有线监听,简单来说就是监听设备需要和接收设备用线连接,再加上供电,所以只能固定在家里或者办公室酒店饭店等地方。 车上是绝对安全的。 平时自己的车加油都是交给焦安松去办的。 买一桶50加仑放在医院的库房,用小半年了。 但现在必须囤。 想到这里,林言赶紧从旁边找来一个铁盒子,心念一动从储物空间拿出20条大黄鱼放入其中,然后拿着铁盒下楼交到焦安松手上。 “焦安松,这盒子里有20条大黄鱼,你想办法把它全部换成汽油,然后送到医院库房。” “林主任,现在汽油就算是黑市也才250大洋一桶,这20条大黄鱼可以买30桶了,这哪里用得完?”焦安松把铁盒放在一旁,然后掰着手指头算,“一桶油50加仑,就算林主任你一天跑五公里,一桶也够你跑8个月了,30桶的话估摸着跑20年了。” “费什么话,到时候黄院长可能要用,医院其他车可能要用,确实不行还能高价拿出去卖。” “是,我这就去办。”焦安松听林言这么说,没有再多问。 .......... 与此同时,日美谈判崩盘的情报出现在路易·贝当办公室的桌面上,褚万霖坐在他的对面。 “褚董事,你看看。”路易·贝当把文件推了过去。 褚万霖拿起来一看,随后笑道:“这日本人狮子大开口,美国人也不切实际,怎么可能谈得拢?” “是啊,日本要求美国承认其在中国的特殊地位,停止援华,同意日本保留在华驻军,哪一条美国人都不会答应。 美国呢,要求日本从中国和法属印度支那撤军,不承认伪满洲国和汪伪政权,废除三国同盟,恢复门户开放和机会均等,日本人也不会答应。 这哪里谈的拢?” 路易·贝当双手一摊。 褚万霖拿过早上的报纸说:“报纸上不是说,今天凌晨,日本人已经解散内阁了嘛,不出意外的话跟这个有关系。” “肯定有关系,估摸着想做出一个姿态,看能不能继续和美国谈。但我觉得谈不成,日本人不进攻南洋是美国人的底线,要是一打肯定撕破脸。”路易·贝当随后话锋一转, “话说回来,克莱尔的师父林医生是真的有点水平,他说公共租界不再安全后,法租界的房产会涨价。我记得当时他说过,说到时候有钱人能去的地方,香港算半个,美国有点远,所以只能选我们法租界。 现在看来,日本人和美国人打起来,那些美国人和英国人连去美国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我们公董局手里的房子还会涨,而且会涨很多。” 路易·贝当说完后,脸上满是笑容。 “总董先生,那我们现在什么都不需要做,就等着赚钱就行了。”褚万霖也跟着笑。 “不,还有两件事。”路易·贝当看向褚万霖, “第一件事治安,我们得把治安搞好,日本人那边我去交涉,他们想来法租界搞这搞那的该停一停了,就算要来,也得遵纪守法,不能带枪。 第二件事,我们得尽快把法租界的土地盘点一下,无主的房子该收就收,无主的土地也是,我们清理出来后盖一批漂亮的房子,到时候肯定卖个好价钱,这件事你去办。” “是,总董先生。” 褚万霖微微颔首。 “对了,这份情报是花钱从美国人那边买来的,你得三天之内把无主的土地清理完,手续拿到,然后我再让这份情报见报。”路易·贝当说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笑道,“到时候,我看日本人和美国人什么反应,到底是谈还是不谈?”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是。”下一秒,冷少宣推门而入,进来后对两人颔首,“总董先生,褚董事,刚才得到的消息,慈心医院的林言安排他们的门卫去黑市上买了30桶汽油,量太大了,下面的人担心他别有用途,所以报上来了。” 一个人一次性买这么多汽油,确实是一个安全隐患,也是公董局要监测的范围。 但路易·贝当听完之后,哈哈大笑。 良久后才说:“没事没事,这个林言确实是个人才,他能接触到的信息也就日本人换内阁,就这一点消息,他就能推断出日本和美国关系马上要僵,然后开始囤汽油,脑子是真好使。” 褚万霖也跟着点头:“是啊,日本人和美国闹僵的话,短期内运油船到不了上海,马上涨价,长期看美国人可能制裁,汽油价格也下不来。林医生还是太会过日子了。” 两个人的话让冷少宣杵在原地,脑子疯狂运转,良久后才算搞懂了,最后才问:“总董先生,我们公董局要不要也存点汽油?” “没有这个必要。”路易·贝当摆了摆手, “我们是法租界的管理者,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如果我们去抢汽油会提前引起恐慌,以后汽油涨价了所有人都会恨我们,没必要。那点钱,我们公董局还是亏得起的。” “是。”冷少宣微微颔首。 褚万霖拍了拍冷少宣的肩膀:“你去忙吧,刚才我们说的话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是。”冷少宣再次颔首,然后退出了办公室。 冷少宣瑞出办公室后,路易·贝当看向褚万霖: “褚董事,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还是那句话,三天之内把无主之地的手续搞定,然后我会去搞定日本人,以及准备足够的资金。 修房子的钱,完全可以让施工队先垫一部分,再从银行借点,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无主之地搞定手续,以后不会有人找麻烦。” “是,总董先生。” 第727章 拒绝参股 时间一晃来到7月20日。 这天林言正常上班,正常去翻看报纸,看到报纸头版头条,愣了一下。 标题是“日美谈判破裂,近卫内阁重组”,正文说日美在华盛顿的谈判经过数轮交锋后宣告破裂,双方分歧无法弥合。 紧接着,日本天皇已命近卫文麿重新组阁,第二次近卫内阁于今日成立。 文章分析说,近卫重新上台,意味着日本还想继续跟美国谈,这次组阁是为了向美国释放“和谈诚意”。 林言把报纸看了两遍,嘴角露出微笑。 谈判?现在还有什么好谈的。 日本人已经把南进的方案定了,印支南部的驻军已经开始调动。 近卫重新组阁,表面上是想跟美国继续谈,实际上是在拖时间。 等海军准备好了,等陆军调动到位了,谈判自然就破裂了。到时候美国就算想制裁也来不及了。 日本人这一手,叫缓兵之计。 而自己那三十桶汽油,算是卡着时间点买进来的。 如果等到今天再动手,价格已经涨上去了,而且黑市上未必买得到这么多。 林言靠在椅背上,心里盘算着,这批油够他用很久了。 就算将来局势再乱,至少车能一直开,电台能一直发。 他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黄东平笑嘻嘻地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杯茶。 “林主任,忙着呢?” “黄院长。”林言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坐。” 黄东平坐下来,喝了一口茶,脸上挂着笑:“林主任,你真是深藏不露啊。” “怎么了?” “库房那几十桶汽油。”黄东平把茶杯放下,竖起大拇指,“我今天在库房看到的,一数,好家伙,三十桶。我当时就问他,林主任这是要开加油站还是怎么着?焦安松说都是你买的。” 林言笑了一下,没接话。 黄东平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现在汽油涨到七块大洋一加仑了,一桶五十加仑,就是三百五十块。你那三十桶,按现在的价,值一万多大洋了。林主任,你买的时候才多少钱?两百五一桶吧?” “差不多。” “啧啧。”黄东平靠在椅背上,摇头晃脑,“林主任,你这眼光,这魄力,当医生真是屈才了。” “黄院长说笑了。”林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就是看到日本内阁辞职的消息,想着日本人跟美国人要闹僵,汽油肯定涨价,这才囤了点。没想到涨得这么快。” “岂止是快。”黄东平叹了口气,“我昨天去加油站,排队排了半条街,价格一天跳了三次。现在好多人的车都趴着不开了,加不起油。林主任,你这三十桶,够你用很久了。” 他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凑,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那个……林主任,你看你这油也用不完,能不能成本价匀我点?我不多要,一桶就行,我那车最近也快跑不动了。” 林言笑了笑,摆了摆手。 “黄院长你说啥呢。你的车加油,跟焦安松说一声就行了,让他给你加。别提钱不钱的。” 黄东平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那不行那不行,你这油现在值钱得很,我哪能白用你的......” “黄院长。”林言打断他,“我在慈心医院干了这么久,你什么时候见我计较过这些?油的事你别管了,让焦安松给你安排就行。以后医院的车需要油,也从我那儿出。” 黄东平看着林言,笑容满面,最后没再推辞,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林主任,我记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林主任,褚董事昨天打电话来,说公董局那边最近在盘点法租界的无主地产,准备盖一批新房子。他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参一股?” 林言挑了挑眉。 “褚董事说,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出一部分钱,等房子盖好了,给你留一套位置最好的。价格按成本算,不赚你的。” 林言想了想,摇了摇头:“替我谢谢褚董事,但房子的事我就不掺和了。” 黄东平笑了一下,没再劝,推门出去了。 林言坐在办公室里,听着走廊里黄东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参股公董局的房产项目,听起来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林言清楚,他不能碰。 公董局牵扯的人和事太多了,可以和他们交往,但绝对不能有太多经济来往,一旦那么做,自己的钱就在明面上了,会被无数人盯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门诊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叹了口气。 林言收回目光,拿起病历本,出门查房去了。 刚出门就碰到踩点来的克莱尔,随即苦涩摇头。 克莱尔见到师父摇头,赶紧怯生生地说:“师父,你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去查房。” 说完小跑进入办公室,换上白大褂,然后跟了出来。 ............ 与此同时,大内畅三手里也拿着那份报纸,看着头版头条美日谈判破裂的消息,叹了口气。 然后从头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向一旁的江谷利美。 “利美,你怎么看?” 江谷利美站在桌前,想了想,说: “东京要求美国承认我们在中国的特殊地位,停止援华,保留我们在华驻军,美国不可能答应。美国呢,要求我们从中国和法属印度支那撤军和后面的一连串要求,东京也不会答应。两边开出的条件,都是对方不可能接受的。说白了,就是谈着玩的。” 大内畅三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对了,就是谈着玩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之前的谈判,连我们都不知道具体细节。现在细节披露出来了,你觉得是谁干的?” 江谷利美愣了一下:“院长是说……美国人自己放出来的?” “只能是美国人。”大内畅三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近卫重新组阁,想做出和谈的姿态,但美国人不接这个茬。他们把谈判条件捅给报纸,就是告诉全世界,你看,不是我们不想谈,是日本人的条件太离谱。这样一来,国内舆论就会支持强硬派,美国想制裁日本,就有了民意基础。” 第728章 陆宏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报纸抖了抖。 “所以,接下来风雨要来了。美国人的石油禁运很快就会落地。我们日本被逼到墙角,要么退,要么打。退是不可能退的,陆军那帮人不会答应。那就只能打。” 江谷利美脸色微微发白:“打美国?” “打南洋。”大内畅三把报纸扔在桌上,“打菲律宾,打马来亚,打荷属东印度。把美国人的石油、英国人的橡胶、荷兰人的锡矿全抢过来。这是陆军那帮疯子的如意算盘。” 他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而我们呢?我们在上海,眼看着这帮疯子把一艘一艘的军舰往南边调,眼看着汽油一天涨三回,眼看着租界里的外国人一个接一个往香港、往美国跑。我们能做什么?” 江谷利美没说话。 大内畅三看着窗外,烟头在手指间慢慢烧着。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他们打完这一仗之前,把该赚的钱赚到手,把该留的后路留好。至于别的,管不了,也管不着。”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 “对了,这几天你把我们同文书院的账本好好梳理一下,不要出任何纰漏。”大内畅三看向江谷利美,“不出意外的话,美国人一制裁横滨银行就该问我们要钱了,到时候把账本给他们看,就说我们能付利息已经不错了,还本金没那个能力。” “哈依!” 江谷利美倒是没想到,大内畅三想得这么远。 ........... 林言这边晚上下班后心情很好,干脆一脚油门直奔皇后饭店,点了牛排和红菜汤,一边享用一边享受窗外的美景。 如今的局势继续走下去,日本人便会在12月份轰炸珍珠港了。 到时候日本便会开始在太平洋上和美国人角力了。 正吃着,林言瞥见桌边的报纸架上有一份英文报纸。 平时他可没兴趣看这些英文报纸,但今天心情好,拿过来一边看一边用筷子夹切好的牛排。 和上海其他报纸不一样,这些报纸的头版头条是德国和苏联的战争报道。 林言简单看了一下,现在德国还在高歌猛进,拿下波罗的海三国、白俄罗斯大部、乌克兰西部,还俘虏了大批苏军。 但与此同时,苏军也稳住了阵脚,闪电战已经不行了,开始打消耗战了。 众所周知,斯拉夫民族最擅长打烂仗了。 仗越烂他们越来劲。 接下来,德国的日子不好过了。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美即将全面制裁日本,公共租界已不安全,非必要勿前往。望舒。” 好家伙,最近延安总给自己提醒,倒是没有给自己派活。 挺好的。 没事需要自己做,说明一切都很稳,还用不着自己。 吃完饭一脚油门回家,远远便看到家门口堵着一群人,还有一个担架。 林言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 家门口堵着七八个人,清一色的短衫,有的蹲着,有的站着,门口那盏路灯底下搁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个人,胸口一片暗红,嘴里咬着块布,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看到他下车,那群人呼啦一下让开一条道。 为首的男子三步并两步迎上来,一把握住林言的手,力道很大。 “林医生,好久不见。” 林言看了他一眼,认出来了。 胡三水。 几年前帮他的人做过手术,然后就没再见过了。 “胡三水。”林言点了点头,“你兄弟?” “嗯,我手下的。”胡三水回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人,声音压低了,“挨了枪子,胸口,不敢送医院,打听到您搬这就来了。林医生,麻烦你了。” 林言没多问,走到担架旁边蹲下来,掀开盖在伤者胸口的那块布看了一眼。 子弹从第四肋间进入,位置偏高,但出血量不小,伤者呼吸急促,嘴唇发绀,情况不乐观。 “抬进去。” 他起身掏出钥匙,开了大门。 胡三水一挥手,四个人抬着担架跟进来,穿过院子,经过客厅,直接进后面那间手术室。 林言先进去,拉开电灯,检查了一遍设备。 无影灯亮起来。 “把人放台上。” 担架抬上手术台,林言洗手、戴手套,动作飞快。 胡三水站在旁边,有些手足无措。 林言看了他一眼:“你,给我做副手。” “我?” “你递器械、吸血、擦汗,这些总会吧。” 胡三水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会。” “那就别愣着,去洗手,戴手套。” 胡三水赶紧跑到水槽边,胡乱洗了手,戴上林言递过来的手套。 手术开始,林言下刀,撑开肋骨,胡三水在旁边笨手笨脚地吸血,但至少没添乱。 子弹卡在第四肋间靠近肺门的位置,位置比上次王雨航那颗更凶险,再偏一点就打到主动脉了。 林言用血管钳探进去,找到弹头,夹住,往外拔。 弹头掉进盘子里,当啷一声。然后检查肺表面,有一道两厘米的裂伤,在漏气。 缝合,冲洗,放引流管,关胸。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不到二十分钟。 “人救回来了,但现在不宜搬动,胡先生要是相信我的话就先留在我这,就住在客厅,铺盖客厅那个柜子里有,你安排人照看着就行。”林言就担心这些人毛毛躁躁,把人抬回去的路上发生二次伤害。 “好,多谢林医生。”胡三水连连道谢。 林言转头脱下手套口罩,去水槽洗手。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陆宏】 【职务:军统特务】 【代号:铜钱】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陆宏是军统特别行动队一员,属于苏婉芝手下。。 2,一个小时前,他跟随苏婉芝行动,遭遇宪兵队强势打击,受伤后逃到了胡三水的地盘,然后胡三水迅速掩藏其行踪,然后按照其要求送到这来。】 第729章 贺全安的坚持 这个胡三水竟然做了好人。 陆宏作为军统特工,知道自己家的位置也很合理。 刚洗完手,林言一转身,胡三水怯生生地站在林言身后。 “怎么了?”林言问。 “那个.....林医生是这样,我们手里最近比较紧,手术费......”胡三水支支吾吾。 林言微微一笑,拍了拍胡三水的肩膀:“去客厅,抽屉里拿纸和笔写个欠条,你们啥时候有了给我就行了,一条大黄鱼。” “多谢林医生。”胡三水连连作揖,随后出去照看陆宏去了。 林言看着胡三水的背影,苦涩一笑。 要不是为了人设不倒,自己真不想要一分钱,还想给他搞点营养费。 毕竟对方是被日本人打伤的。 但眼下只能让对方写欠条了。 等林言把手术室收拾完出去的时候,胡三水已经把欠条写好了,上前递给他:“林医生,多谢了。” “楼下给你们用,我这里没有厨具,吃饭你们自己解决,有叫我。”林言说完便往楼上走。 “是。” 胡三水等人纷纷向林言颔首。 当天晚上,林言睡觉前下楼检查了一下没有问题才上楼睡觉。 第二天一早出门前,又查看了一遍陆宏的情况,伤口敷了一些磺胺。 林言手里只有两瓶青霉素,暂时没必要用在他身上。 一晃几天过去,陆宏也算争气,没有感染,7月26日晚上最后一次检查确认没有问题后同意了胡三水把人接走。 当天晚上林言忙了一晚上,把整个家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安装任何监听设备这才作罢。 第二天一早刚到医院,根本没精力去看报纸便倒头就睡。 等自己一觉醒来的时候,克莱尔刚从外面推门回办公室。 “师父,你醒了?” “嗯,最近太累了,一下就睡着了。”林言从沙发上起身,苦涩一笑。 克莱尔也没有在意,坐下去看报了。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法租界东头青帮大部已于近期投靠宪兵队。望舒。” 不好! 胡三水不就是在法租界东头的嘛。 之前他和军统合作的时候,还从他手上识别出一个叫秦宝来的双面特工。 现在好了,他自己也投靠日本人了。 陆宏是军统特务,被胡三水救了,然后现在回去养病了,养好了肯定要送回军统。 也就是说,送陆宏回去的时候,他们就可以顺藤摸瓜对军统特别行动队来个致命突袭。 好狠的算计。 自己现在虽然对戴雨浓很反感,但该救还得救。 想到这里,林言起身对克莱尔说:“克莱尔,中午我准备去皇后饭店吃,你看是你先坐黄包车去点菜,我守到12点,还是我先去点菜,你守到12点?” 林言直接抛出一个选择题,无论哪一个都不影响自己发电文。 克莱尔想了想说:“师父,你先去点菜吧,我守到12点。” “好。” 林言伸了个懒腰,脱下白大褂,出门了。 出门后,一脚油门拐出巷子,然后拿出一号电台,调频到戴雨浓的频道迅速给对方发去电文。 ............... 与此同时,贺全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苏婉芝在一旁眉头紧锁,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站长,那个胡三水应该没问题,几天前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下陆宏,还把陆宏送到林言那边做手术,现在情况基本稳定了才通过各方联系到我们........” “不行。”贺全安伸出右手示意苏婉芝不要说话,随后解释道,“我必须得对大家的安全负责,现在存在两个危险,第一个是胡三水有问题,第二个是陆宏被策反。” 贺全安顿了顿, “如果胡三水有问题,我们现在去接陆宏就意味着被追踪,因为陆宏伤口没完全好,要么担架抬,要么慢慢走,都不可能逃避追踪,最后都会让我们损失惨重。 如果陆宏有问题,那就更严重了.........” 苏婉芝站直了身子,直视着贺全安的眼睛。 “站长,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陆宏是我们的兄弟,他在林言那边躺了快十天了,胡三水的人一直在外面守着。如果我们连去接人都不敢,以后谁还愿意替我们卖命?” 贺全安转身盯着她,目光很沉。 “苏婉芝,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得明白,我们现在所在的上海,不是五年前的上海。那时候我们想去哪就去哪,想几时行动就几时行动,出了事撤就完了。 现在不行。 日本人把测向车开进租界,宪兵队接手之后更是恨不得把法租界翻个底朝天。你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暴露,都可能让几十个自己人跟着你一起陷进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胡三水这个人,你了解多少?他救陆宏的时候有没有别人在场?他送陆宏去林言那里的时候走的是哪条路?有没有人跟踪?这些你都知道吗?” 苏婉芝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不知道。”贺全安替她回答了,“你只知道胡三水以前跟我们合作过,但那是以前的事。人是会变的。” 苏婉芝咬了咬嘴唇,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那你说怎么办?陆宏伤口没好,不能自己走,我们不去接,他出事了怎么办?” “我没说不接。”贺全安走到桌前,拿起一张上海地图摊开,用手指点着法租界东头那片区域,“我说的是,如果非要行动,你得做一个完整的方案。要有交替掩护,保证就算出事,也不会有太大损失。” “是。” 苏婉芝随后死死盯着地图,脑子里开始规划各种掩护方案,她知道,必须想一个完美方案,至少能让贺全安下定决心的方案。 不然贺全安不同意行动,那之后队伍就真的不好带了。 就在此时,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贺全安沉声道。 下一秒,刘敏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电文,小跑过来,把电文递给贺全安:“站长,戴主任电文。” 第730章 贺全安和苏婉芝的焦虑 贺全安接过电文一看,脸色变了。 他手有些发抖,定了定神把电文递给苏婉芝。 苏婉芝看到电文的时候,打了个冷颤,因为电文上就一句话:“胡三水投宪兵队,陆宏不知情。” 她知道,要不是贺全安谨慎,没有直接去跟胡三水对接,那现在他们就骑虎难下了。 就像贺全安说的那样,因为陆宏伤口没完全好,无论是担架抬还是慢慢走,都不可能逃避追踪,到时候军统上海站的根基都会被拔掉。 但有一点,那就是陆宏不知情这个情报是怎么得到的,她很疑惑。 难道戴老板在胡三水的身边有卧底? 良久后,贺全安看向苏婉芝,说: “要保住陆宏的命,还要其他人不受影响,现在我们只能告诉这个胡三水,让他帮忙继续照顾陆宏,等他的伤完全养好再做打算。而且这期间,跟胡三水沟通的据点人员不能撤离。” “不撤离,万一宪兵队动手怎么办?”苏婉芝眉头一皱,“那个据点有3个人,到时候一次性搭进去4个人就亏大了。” 贺全安叹了口气:“现在我们只能赌了,如果我们把据点的3个人都撤离了,陆宏马上就会被捕,然后就是酷刑,我们现在没得选。” 说到这里,贺全安拿出钥匙打开了身后的柜子,拿出铁盒,取出两条大黄鱼递给旁边的刘敏:“刘敏,这两条大黄鱼,你拿着,现在就去找黑市中间人送到胡三水手上,然后给他带句话,照顾好我们的人,时机成熟了再安排接人。” “是!” 刘敏接过两条大黄鱼,微微颔首,然后离开。 刘敏离开后,贺全安看向苏婉芝:“婉芝,你去暴露的据点,暗中调查窥探据点的宪兵队,核实这些人的踪迹后安排后手,到时候一旦情况有变,直接清除这些宪兵队的人,保护我们的人。” “是!” 苏婉芝颔首后没有走,沉默几秒后问,“站长,我们如果有方案了,得想办法通知到陆宏才行啊。” “那是自然。”贺全安点了点头,“这件事我还得问问特派员的意见。” ............ 林言是在皇后饭店坐下才从克莱尔口中得知美国冻结日本海外资金的消息,还没感慨就发现上的餐前面包从配黄油变成了配果酱。 林言用叉子拨了拨盘子里的面包,又看了看旁边那碟果酱,抬手叫住了正从旁边经过的服务生。 “服务生,今天这面包怎么配果酱了?黄油呢?” 那名服务生是上次给林言送巧克力的那位,他在林言面前从来都是笑脸相迎,但今天他脸上带着点为难,弯下腰低声说: “林医生,实在对不住。美国那边一制裁,黄油供应就断了。我们老板之前存的那些,用一点少一点,只能先换成这样了。” “断得这么快?” “可不是嘛。”服务生叹了口气, “您也知道,我们这儿的黄油都是从美国运过来的。现在资金冻结,货船也停了,下一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老板说了,黄油煎牛排、黄油煎鱼、黄油焗菜,全都下架了,以后能不能再吃到这些,得看局势。” 克莱尔张嘴想说什么,林言抬手拦住了她,对服务生说:“行,知道了,不为难你。就这样吧,再给我拿两份报纸来。” “好勒林医生,您稍等。”服务生赶紧去拿报纸。 克莱尔不解地看了林言一眼:“师父,你怎么不问问他,这餐厅没了黄油,以后还怎么开?” “问了有什么用?”林言拿起面包,抹了一层果酱,咬了一口, “美国冻结日本资产,下一步就是石油禁运。日本人连油都买不到了,还能给上海运黄油?你等着看吧,以后别说黄油,连牛奶、咖啡、面粉,都得按配给来。” 克莱尔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份牛排,嘟囔了一句:“早知道昨天多吃一份黄油煎牛排了。” 小赵把两份报纸送过来,林言铺开一份,一边吃一边看。 前几个版面全是美日之间的骂战。 美国那边说日本侵略中国、破坏东亚和平,日本这边说美国干涉亚洲事务、阻碍大东亚共荣。 两边你来我往,措辞越来越激烈,但谁也没说要谈的意思。 林言翻到第四版,一条不起眼的短讯让他停了下来。 标题是“日方披露:美飞行员陈纳德在华招募志愿航空队”。 内容不长,说日本情报部门发现,一个叫克莱尔·陈纳德的美国退役飞行员正在中国招募美国飞行员,组建所谓的志愿航空队,准备援助中国空军对日作战。 文章最后说,日本政府已通过外交渠道向美国提出严正抗议,要求美方立即停止这一“干涉行动”。 林言看完,嘴角一弯。 陈纳德。 飞虎队。 这事他太清楚了。 陈纳德是退役的美国陆军航空兵上尉,后来被宋美龄请到中国当空军顾问,一直在昆明训练中国飞行员。 现在他开始招募美国飞行员组建志愿队,说明美国人准备动真格的了。 虽然目前还只是“志愿”性质,但等日本正式对美开战,这支航空队就会变成美国空军在中国的正式力量。 他把这段看完,折好报纸放在桌上。 克莱尔凑过来看了一眼:“师父,这陈纳德是谁?” “一个美国人。以前是开飞机的。” “招飞行员打日本人?”克莱尔眼睛一亮,“那是不是说,美国要帮中国打了?” “现在还不是。”林言拿起最后一块面包,抹上果酱,“但快了。” 他把面包吃完,喝了口红茶,站起来结账。 服务生接过钱,点头哈腰地道了谢,又说:“林医生,下次来的时候可能连果酱都要换了,您多担待。” “知道了。”林言摆了摆手,往外走。 当天晚上下班之前,林言拿到了《沪西晚报》。 《沪西晚报》已经复刊了一段时间了,扫了一眼便看到了上面一份寻人启事,那是贺全安给自己留的暗语。 第731章 马浪路3号 脑海中完成翻译。 “特别行动队陆宏受伤被青帮胡三水救下,然胡三水已投靠宪兵队,请帮忙。” 卧槽? 真当我是神仙? 就连胡三水投靠宪兵队都是自己给戴雨浓发的电文,结果搞了半天又到我这里来了。 真是奇了怪了。 不过眼前能帮还是得帮啊。 再怎么说陆宏也是因为抗日受伤,再加上自己这个特派员身份还是要继续用。 想到这里,林言收起《沪西晚报》,看了看时间,已经到五点了,随即脱掉白大褂出办公室了。 下楼上车后,先从储物空间中拿出纸和笔写了一张纸条,搓成球放回储物空间。 做好这一切后,发动车辆,一脚油门直奔皇后饭店。 路过许氏药材铺,拿出小球轻轻一弹,弹入信箱。 ........... 当天晚上,刘肖强拿到了谢婉情从院子里捡回来的瓶子,敲掉瓶底拿出一封信。 打开信,里面写着一段话:“请调查胡三水详细情况,确认后让延安发电文于我。玉兔。” 胡三水是谁? 在脑海中没有找到这个人的信息。 刘肖强把信递给谢婉情问:“胡三水有印象吗?” “有。”谢婉情略微回忆后说,“之前我们给延安报过法租界东那批投靠宪兵队的青帮分子,这个胡三水就是其中的一个头领,手底下有一批人。” “把他的资料给我看看。” “好。”谢婉情赶紧起身去柜子里按照编号查找,很快抽出一个文件夹,过来递给刘肖强。 刘肖强一页一页看完后,对谢婉情说:“明天你把这些资料里面的地址和家庭成员住址全部重新核实更新,然后发给延安。” “是。” 谢婉情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谢婉情换了身精致的衣服出门了。 刘肖强在家里等了一整天,把胡三水那份档案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直到天擦黑,谢婉情才回来。 她进门卸下疲惫,把一份纸条从怀里按出来递给刘肖强。 “两个情况。”她压低声音, “第一,胡三水最近在和宪兵队密谋大事。我们在他身边没有眼线,具体内容不清楚,但外围观察到几个异常。 他手下几个平时不怎么露面的小头目,这几天频繁进出虹口那边的宪兵队驻地,每次都是半夜去,天不亮就回来。 还有,他年初设在东头的一个赌场,这两天突然关门歇业,门口挂了‘装修’的牌子,但里面进进出出的全是生面孔,看着像在腾地方。” 刘肖强皱了皱眉:“腾地方?腾给谁?” “不知道。但那个规模,不像小打小闹,至少能塞进去二三十号人。” 刘肖强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第二,胡三水的家人已经秘密转移了。”谢婉情把另一张纸条推过去, “他老娘、老婆和两个孩子,原本住在法租界东头菜市街后面的老弄堂里,三天前搬走了。老钱那边顺着帮他们搬家的人摸了一天,最后在马浪路3号找到了。那是个独门小院,院墙加高了,门口还装了新的铁门。废了不少功夫才确认里面住的是胡三水家的人。” 刘肖强把两张纸条上的信息综合在一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胡三水在调人手,腾地方,还提前把家人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这说明他接下来要干的事风险很大,大到他必须先把家里人安顿好。 什么事能让一个青帮头目这么紧张?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配合宪兵队搞一次大行动。 刘肖强站起来,走到窗前,拉上窗帘,然后从床底下的暗格里取出电台。 “法租界公董局那边最近突然收紧了对日本人电讯侦测车的限制。”他一边调试频率一边说,“应该是之前测向车被炸之后的余波,路易·贝当拿这件事跟日本人交涉过,现在日本人进法租界搞侦测没那么方便了。这会发电文是安全的,得赶紧把消息发给延安。” 谢婉情点了点头,坐到桌边,开始把情报整理成简短的文字。 刘肖强戴上耳机,手指按上电键。 “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穿过夜空,飞向千里之外的延安。 ......... 林言这边一天都没收到延安的电文,晚上值夜班的时候,心里还在犯嘀咕。 就调查一个胡三水需要花费这么多时间吗? 如果不是考虑到可能会损失人手,自己就让江苏省委想办法侧面协助他们营救了。 正想着,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电文很长。 脑海中完成译电。 “胡三水,江苏南通人,早年跑船,后拜入青帮“通”字辈门下。1938年上海沦陷后,他从南市码头起家,靠替法租界巡捕房办事站稳脚跟,手底下有一帮人。1940年冬,他在法租界东缘民国路开设“聚福园”赌档,近期投靠宪兵队。 目前胡三水本人住民国路,赌档暂停营业,密谋大事,另其家人已秘密转移至马浪路3号。” 这么长的电文,林言真正想知道的就最后一句。 马浪路3号,好! 这个胡三水以为自己干坏事没人能拿他怎么样,但军统可不管你这的那的,只要让他们知道这个地址,那一切就好办了。 军统拿胡三水家人威胁胡三水就范,很合理。 确实是军统的拿手好戏,符合身份。 想到这里,林言会心一笑。 抬头看了一眼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的克莱尔,然后从储物空间拿出纸和笔,写下一份寻人启事,然后备注:发沪西晚报。 写好后,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 心底的石头落地了,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林言交班后开车去皇后饭店早饭,路上经过许氏药材铺,拿出小球轻轻一弹,弹入信箱,然后一脚油门赶到皇后饭店。 在皇后饭店吃完早饭便往家赶,刚到家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对着自己疯狂招手。 林言停下车,定睛一看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山田有名。 第732章 涩谷介三 山田有名怎么在这? 不等林言反应,山田有名拉开副驾驶车门,一屁股坐上来,关上车门,转过头看着林言。 “掉头,去公共租界,仁济医院,快。” 林言没多问,挂了倒挡,一把方向盘,车头调转,然后一脚油门踩下去。 “什么情况?”林言一边开车一边问。 “严重撞车,胸部凹陷,呼吸快停了。”山田有名语速很快,额头上全是汗,“仁济医院的陈院长说他们做不了,只有你能行。我打电话到你家,没人接,又打到慈心医院,黄院长说你值完夜班刚走,我只能叫了个黄包车赶到你家等你了。” “说车祸具体情况。” “我们的人和英国水兵的车撞了,胸部被方向盘顶了,凹陷性骨折,可能伤到心脏。” 林言点了点头,没再问。 车沿霞飞路往东,拐上西藏路,直奔新垃圾桥。 桥头有巡捕房的岗哨,检查通行证。 林言把车停下来,山田有名探出车窗,用日语喊了一声,又晃了晃手里的证件。 岗哨看了一眼,摆了摆手,放行。 过了桥就是公共租界。 林言对路倒是熟悉,一脚油门便到了仁济医院门口。 车刚停稳,陈院长已经带着几个医生从大门里迎出来。 陈院长白大褂下面还穿着西装裤和皮鞋,一看就是刚从手术室出来。 “林医生,这边。”陈院长没寒暄,直接转身往里走。 林言跟着上楼,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几个护士小跑着跟在后面。 手术室在三楼,门关着,里面已经有人在等。 推门进去,手术台上躺着一个男人,胸口塌陷了一块,皮肤上全是血,脸色灰白,嘴唇紫得发黑。 “血压八十,心率一百五。”负责照看的护士对进来的一群人吼道。 林言走到台前,扫了一眼伤处,伸手按了按胸骨两侧。 肋骨断了,至少三根,断端向内凹陷,压迫心包。 心音很弱,遥远得像隔着水。 “开胸。”林言转头对陈院长说,“我需要一助,你上。山田君,你在外面等。” 山田有名退了出去,手术室的门关上。 林言刷手,戴手套,陈院长站在他对面,器械护士已经把开胸包准备好了。 “刀。” 林言沿着胸骨正中切开,撑开胸骨。 胸腔暴露出来,肋骨断端戳在肺表面,有三根,其中一根离心脏很近,心包被压得凹陷进去,但表面光滑,没有破口。 “心包没破。”林言一边检查一边说,“积血是肋骨断端渗出来的,不是心包填塞。” 陈院长愣了一下:“那血压为什么这么低?” 林言没回答,伸手探向膈肌。 手指刚碰到膈肌表面,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膈肌上有一个裂口,大约四五厘米长,边缘不整齐,腹腔里的胃和部分肠管已经从裂口挤进了胸腔,压迫着左肺下叶,还把纵隔往右侧推。 “膈疝。”林言说。 陈院长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怎么之前没查出来?” “x光片上看不明显,肋骨骨折的阴影挡住了。”林言一边说一边快速判断,“先处理肋骨,把压迫心脏和肺的断端复位,然后开腹修补膈疝。” 他伸手把戳在肺表面的肋骨断端用持骨钳夹住,一个一个复位,然后打孔,穿钢丝固定。 三根肋骨固定完,肺表面的压迫解除了,肺叶慢慢复张,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开始回升。 “现在开腹。”林言转头对陈院长说,“你继续盯着胸腔,我去腹部。” 陈院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言已经在重新铺巾、换器械,便咽了回去。 林言在腹部正中切开,逐层进腹。 胃和部分横结肠确实已经从膈肌裂口疝入胸腔,疝入的部分颜色发紫,但还没坏死。 林言用手轻轻把疝入的脏器拉回腹腔,检查了一遍,胃壁完整,肠管没有破裂。 然后他探向膈肌裂口,从腹腔侧看清楚边缘,用可吸收线一针一针地缝合。 膈肌很薄,每一针都要恰到好处,太浅了缝不住,太深了会伤到下面的脾脏和肝脏。 林言缝了四针,裂口完全闭合,然后冲水试验,没有气泡漏出。 “关腹。” 他逐层缝合腹壁,然后重新回到胸腔,检查了一遍肋骨固定和肺表面,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和漏气,放置胸腔引流管,逐层关胸。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半小时。 林言缝完最后一针,退后一步,手套上全是血。 陈院长站在对面,脸色复杂,半天没说话。 “陈院长,送病房。”林言说。 陈院长这才回过神来,招呼人把病人推走。 然后他走到林言身边,压低声音问:“林医生,你怎么知道是膈疝?x光片上根本看不出来。” “听出来的。”林言脱掉手套,在水槽边洗手,“他的呼吸音左侧比右侧低很多,而且心音位置偏了。肋骨骨折压迫不会导致心音移位,只有膈疝把纵隔推过去才会。” 陈院长愣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林医生,我在仁济干了二十年,今天算是开了眼。” 林言没接话,擦干手,正要往外走,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涩谷介三】 【职务:梅机关驻76号顾问】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一个小时前,涩谷介三接到影佐电话得知留在梅机关的电讯人员破译第九战区密码本,然后从76号赶往梅花堂,中途被英国水兵的车给撞了。 2,涩谷介三近期在暗中调查岩井英一。】 啥? 日本人竟然破译了第九战区密码本,这就有点吓人了。 在林言的记忆中,日本人在1941年打了两次长沙会战,所以要不了多久第二次长沙会战就要开始了。 但林言不想给戴雨浓发电文了。 等会再给贺全安搞一个寻人启事吧。 想到这里,林言定了定神,推开手术室的门,外面的山田有名立刻从走廊椅子上站起来。 “林医生,情况怎么样?” “命保住了。肋骨固定了,膈疝补好了。但还得看今晚,腹腔脏器有没有缺血再灌注损伤,要观察。” 山田有名长出一口气,然后从怀里掏出两条大黄鱼塞在林言手里:“辛苦了,林医生。” “好。”林言收起大黄鱼,放入口袋里,转身下楼。 下楼后上车一脚油门驶离仁济医院,过了新垃圾桥后,放慢车速,赶紧拿出纸和笔写下一份寻人启事,搓成球,路过许氏药材铺的时候再次丢入信箱。 第733章 胡三水挨枪子 下午4点半,贺全安手里拿到了《沪西晚报》。 打开便开始寻找寻人启事。 不多时,他发现了“特派员”给他的两份信息。 赶紧拿出《大地》开始翻译。 翻译完第一份后,他打了个冷颤。 因为上面就一句话:梅机关破译第九战区密码本,情报准确请上报,勿提我。 定了定神,贺全安感叹道:“特派员真是高风亮节,只做事不抢功。” 感叹完,开始翻译下一份。 翻译完成后,他笑了。 眉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来人。” “站长。”刘敏推门而入。 “去,把苏婉芝叫来。” “是!” 刘敏小跑出门,不多时跟苏婉芝一起进来。 “站长,你找我?”苏婉芝进来后微微颔首。 “胡三水那边怎么样了?”贺全安先问。 “站长,昨天已经通过黑市掮客把两条大黄鱼送到,话也带到了,按照目前观察的情况来看,他应该是没有察觉出异常。”苏婉芝说。 “跟他接触过的据点呢?” “据点那边已经搞清楚了,日本宪兵队安排了5个人在对面楼蹲守,我们已经在他们楼上安排了人,随时注意他们的行动。” “好。”贺全安点了点头,“胡三水的家人地址我这有,你记一下。” 此话一出,苏婉芝眼前一亮,直接开口道:“站长,你说的是真的?” “对,特派员说的,假不了。”贺全安随后沉声道:“马浪路3号,你现在去查一下,我现在去跟戴主任去封电文。” “是!” 苏婉芝得到地址,兴奋之余根本没有对贺全安有丝毫怀疑,转身离开。 贺全安等苏婉芝离开后,跟刘敏一起去了电讯室。 进入电讯室后,贺全安亲自拿出密码本,完成编码然后发送。 发送完后,他带走了底稿,退出电讯室。 退出电讯室后,他对一直跟着他的刘敏语重心长地说:“等苏婉芝调查确认后,你要协助她完成这次营救,多学多做,以后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分担。” “属下明白,多谢贺站长栽培。”刘敏赶紧躬身。 “好,好,好。”贺全安一边走一边点头。 与此同时,戴雨浓正在闭目养神,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毛人凤小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文。 “戴主任,特别行动队那部电台的电文,但署名的是白鹭,发报手法也是贺全安的手法。”毛人凤把电文递给戴雨浓的时候,说道。 “嗯。”戴雨浓接过电文,看了一眼。 电文上就一句话:“救援陆宏已经在筹备,另日破译第九战区密码本。白鹭。” “贺全安啊贺全安,我就看你能不能把陆宏救出来了。”戴雨浓冷哼一声,随后看向最后一句,说,“第九战区那帮蠢猪,发报的时候根本就不规范,想怎么发就怎么发,提醒过很多次了都不听,不被破译就奇怪了。” “戴主任,那我们要不要提醒第九战区?”毛人凤问。 “提醒个屁。”戴雨浓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可不想去触委员长的眉头,之前拿下我的黑室给拿过去就一句话的事,现在我可不想让他觉得我的手在军队里伸得太深,转头把我的忠义救国军给拿走。 日本人最近在岳阳、临湘有动作,如果真要动手就让他们动,等他们开打了我们再找机会锦上添花。” “可是........”毛人凤还想争取争取。 “可是什么?”戴雨浓声音陡然提高,“你给我记住了,我们做任何事的前提都是保护好军统,如果军统的牌子倒了,你我怎么办?下面那么多人怎么办?” “是,戴主任。”毛人凤低下了头。 戴雨浓起身,绕过办公桌,来到毛人凤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最近你也累了,回去多陪陪影心。” “属下不累。”毛人凤只感觉寒芒在背。 “让你休息就休息,日本人应该过段时间正要动手,到时候有得你忙的。” “是,戴主任。” .............. 林言下午回到医院后,带着克莱尔做了一台手术,然后就是查房,处理之前的病人,忙到下班《沪西晚报》送到的时候,林言看到到报纸上自己发的两条寻人启事都登上去了,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到涩谷介三身上得到的第二个情报。 情报里说,涩谷介三近期在暗中调查岩井英一。 涩谷介三的身份是梅机关驻76号顾问,也就是76号的太上皇。 他调查岩井英一,说明影佐祯昭对陈默群和岩井英一之间合作的事并不是没看见,只是缺乏证据,或者不想拆穿,但还是想拿到证据。 也就是说,影佐祯昭看似退居幕后,但这个人的掌控欲并没有丝毫减退。 这要是调查的时候把大内畅三牵扯出来,这事就麻烦了。 当然,还有一点之前忽略了的,那就是英国水兵撞的涩谷介三,还真说不好是不是故意的。 不过这跟自己没啥关系,爱咋咋地。 下班后,林言开车回到巷子口,吃了一碗面回家便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每次值完夜班休息的时间就少,上午还去仁济医院去做了个手术,做完手术回来没休息多久就去医院了,去了医院后还忙了一下午,早累得不行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言被门外的敲门声给惊醒。 “来了。” 林言起身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晚上10点半。 到大门口打开大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几个熟悉的身影。 是上次跟胡三水一起来的几个青帮分子,后面抬着一个担架。 其中一人抓住林言的手,颤颤巍巍地说:“林医生,求你救救我们胡老大,求求你.......” 什么? 后面抬着的人是胡三水? 林言赶紧让他们把胡三水抬进客厅后面的手术室,打开无影灯,凑近一看,眉头立刻拧紧了。 胸口正中央,一个弹孔,边缘有焦黑的灼烧痕迹,火药颗粒嵌在皮肤里,很显然是抵近开枪。 子弹从胸骨左侧斜穿进去,出口没有找到,说明弹头还留在体内。 胡三水脸色灰白,嘴唇乌青,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胸廓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咕噜咕噜的水泡声。 第734章 人死债消 林言伸手按了按伤口周围,肋骨完整,心脏位置的心音还有,但遥远而沉闷。 他迅速判断,子弹没有直接打中心脏,但穿透了左肺上叶,伤到了肺门附近的血管,胸腔里全是血。 “准备手术。”林言转头对为首的青帮分子说,“你,过来做我副手。其他人出去等。” 那几个人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 被点名的汉子战战兢兢地站到手术台旁边,林言递给他一副手套,让他帮忙吸血。 面罩扣上,麻醉开始。 林言下刀,沿着弹孔切开胸壁,撑开肋骨。 胸腔一打开,积血涌出来,吸引器嗡嗡地吸,但吸的速度赶不上出血的速度。 林言用纱布垫压住肺表面,快速找到出血点。 子弹从肺上叶穿透,击中了第四后肋,弹头反弹后卡在肺门附近的组织里。 血管破了不止一根,血从肺实质里往外渗,整个左胸腔像一口灌满水的井。 林言用血管钳夹住一处出血点,缝扎,然后又找到一处,再缝扎。 但血还在渗,视野模糊,吸引器吸一管就满一管。 胡三水的血压一直在掉。 要是在医院还可以输血,可自己家里根本就没有输血的条件。 子弹取出来了,卡在肺门的两根血管之间,弹头已经变形。 林言把弹头丢进盘子里,但肺组织被子弹搅得稀烂,根本就没有缝合的可能性。 胸腔里的血吸不完,纱布垫一块一块地换,全被血浸透了。 胡三水的呼吸越来越弱,很快停止呼吸,心跳停止。 林言停下手,站在手术台旁边,手套上全是血。 胡三水躺在台上,脸色灰白,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胸腔里的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地落在瓷砖地面上。 手术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言退后一步,把器械放进盘子里。 “林医生……”做副手的青帮汉子站在旁边,声音发颤,“我们老大……” “走了。”林言说。 那汉子愣了几秒,然后猛地扑到手术台前,抓着胡三水的手,喊了一声“大哥”。 林言没拦他,转身脱掉手套和手术衣,走到水槽边洗手。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胡三水】 【职务:青帮通字辈(投靠宪兵队)】 【代号:无】 【状态:死亡】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胡三水因为家人被军统挟持,只得安排手下人瞒着宪兵队把陆宏转移走,交到军统手上,军统随后把宪兵队监视军统据点的五个人全部清理掉了。 2、军统的行动让佐藤三郎气不打一处来,前来质问胡三水问他是不是出卖了宪兵队,结果到了之后发现连陆宏都不在了,便当着他小弟的面给他胸口来了一枪。 3、佐藤三郎并没有大开杀戒,所以胡三水被送了过来。】 林言没想到军统得到消息后这么快就动手了,也没想到胡三水死得这么干脆。 不过他因为家人被挟持,面对荣华富贵和家人性命,他还是选择了家人性命,也算死得其所。 确实有些让人唏嘘。 林言推开手术室的门,其他几名青帮分子都看向了他。 不等这些人说话,林言先开口: “非常抱歉,子弹把肺叶搅碎了,没有救回来。” 此话一出,几个人纷纷捶胸顿足。 “当初就不该跟日本人合作!都是胡老大鬼迷心窍,说什么宪兵队给钱多,给枪多,结果呢?人家说翻脸就翻脸!” “是啊,胡老大要是听劝,不趟这浑水,哪至于……” 几个人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哭腔。 林言没有打扰他们,转身往门口走,想给他们留点空间。 刚走到客厅门口,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为首的青帮汉子追了上来,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神情已经稳住了。 “林医生。” 林言停下来,看着他。 “手术费……”那汉子张了张嘴,像是很难开口,良久后才支支吾吾说出声,“这次的手术费,还有上次的那张欠条,我们暂时拿不出这么多现钱。胡老大这一走,东头的场子全被宪兵队封了,兄弟们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低着头,咬着嘴唇。 林言看了他几秒。 “我的规矩,没救活的不收钱。” 那汉子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可是上次那张欠条......” “那张欠条是胡三水写的。”林言打断他,“他现在没了,人死债消。” 那汉子嘴唇抖了两下,然后咬了咬牙,说: “林医生,胡老大走了,我们这些做兄弟的,不能让他死了还欠着人家的账。那张欠条,我们替他还。” 林言看着他没说话。 “我叫周阿宝,以前在十六铺码头跟胡老大跑船的。”那汉子站直了身子,“林医生,你记着这个名字。等我们安顿好胡老大的后事,找到落脚的地方就想办法挣钱,一定想办法把那条大黄鱼给你送过来。” 林言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我记着了。周阿宝。” 周阿宝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手术室。 林言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几个人把胡三水的遗体用布裹好,然后用担架抬起,然后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林言关上门,回到正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胡三水死了。 这个人在法租界东头混了这么多年,从码头起家,替巡捕房办事,后来又投了宪兵队,最后因为家人被军统拿住,选择了保家人。 他出卖了宪兵队的情报,把陆宏放了,军统顺手把监视据点的五个宪兵全清理了。 佐藤三郎过来对质,发现人没了,一枪打在胸口上。 胡三水选了家人,丢了命。 谁叫你帮日本人呢,只能让你赴死了。 至于那个周阿宝,说要替他还钱,自己倒是没拦着。 倒不是说自己在乎那一条大黄鱼,只是像周阿宝这种青帮分子,义气不仅仅是他们守的东西,也是他们的通行证。 如果他能够还上那一条大黄鱼,那他以后就能接手胡三水的残部,就能在上海滩混下去。 林言苦涩一笑,自言自语道:“周阿宝,希望你不要走胡三水的老路。” 第735章 这次做事不算糙 与此同时,贺全安已经在总部据点内见到了陆宏。 刘敏扶着陆宏,苏婉芝在两人身后,几个人各自沉默。 良久后,陆宏先开口:“贺站长,按照规矩,我是外面回来的,要么隔离要么送出上海,你.......” “我相信你,婉芝也相信你。”贺全安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一眼苏婉芝,“婉芝说过,任何人叛变你也不会叛变,所以我们才想了办法,拿捏住了胡三水。” 此话一出,苏婉芝明白了贺全安是在帮她收买人心。 苏婉芝跟着点了点头:“陆宏,站长说得对。你在外面养伤这些天,站里上下都惦记着。胡三水那边的事,是我经手的,从头到尾没出过岔子。你安心养伤,别的不用多想。” 陆宏听完两人的话,眼眶一热,挣扎着要给两人鞠躬。 “站长,苏姐,我……” 贺全安伸手扶住他,没让他躬身。 “行了,伤还没好,别逞强。”贺全安的语气比平时缓了不少,“你这次能回来也不容易。胡三水虽然走了歪路,但最后关头把你放了,也算他没白死,以后他的家人能照看还是照看一下。” 陆宏用力点头。 贺全安朝刘敏使了个眼色:“送陆宏下去休息,找个安静的房间,门口安排人守着,别让人打扰。” “是。”刘敏上前扶起陆宏,慢慢往走廊那头走去。 等两人的脚步声远去,贺全安才走到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电报纸和密码本。 他提笔想了想,写了一份简短的草稿,然后推给苏婉芝。 “你看看。” 苏婉芝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 电文写得很短:陆宏已安全归队,胡三水被宪兵队清除,监视据点的五名宪兵已被我方清理,无人员损失。白鹭。 “站长,这封电文发出去,戴主任那边应该不会再追究了。”苏婉芝把电文放下,轻声说。 “追究不追究,看戴主任怎么想。”贺全安靠在椅背上,神色疲倦,“但至少面上过得去。陆宏救回来了,宪兵队吃了亏,胡三水死了,我们的据点没暴露。这些摆出来,戴主任就算心里有疙瘩,也不好说什么。” 苏婉芝点了点头,拿起电文准备去电讯室。 半个小时后,这份电文被毛人凤送到了戴雨浓手上。 戴雨浓看着电文上的内容,笑道: “这个贺全安还真把人救出来了,算他能办事,要是以后都这么办事也还行。” “是的戴主任,这个贺全安虽然不算听话,但这么久了,上海站还能坚持住,已经超出我们的预期了。”毛人凤顿了顿,看了一眼戴雨浓的表情,没有异常变化才继续说,“你看,天津站和北平站都重建了两次了........” “你想说什么?”戴雨浓脸色一沉。 “属下不该多嘴,属下只是想说贺站长做事还算谨慎。”毛人凤背上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最好是这样。”戴雨浓瞪了他一眼,随后沉声道,“去,安排你的人核查贺全安是怎么救出陆宏的,还有那个胡三水怎么死在日本人手上的,核查清楚尽快报我。” “是!”毛人凤赶紧颔首,然后离开。 一个小时后,毛人凤小跑进入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电文,递给戴雨浓,然后嘴上开始汇报: “戴主任,查清楚了,贺全安找到了胡三水的家人,挟持其家人后要挟胡三水暗中把陆宏送出来,然后紧接着就清理了宪兵队监视据点的五个人,然后据点三人撤离。接着胡三水就被日本人追责枪毙。” 戴雨浓听完之后,瞥了一眼电文,点了点头:“这次做事不算糙,进退有度。” 毛人凤再也不敢在这个问题上接话了,只是低着头。 戴雨浓看了一眼毛人凤,对他摆了摆手。 毛人凤赶紧退出办公室。 看着毛人凤离开的背影,戴雨浓冷哼一声,自言自语道:“你最好和这个贺全安不要走太近。” ............ 与此同时,佐藤三郎带着人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脸上一直铁青。 副官池内元司看不下去了,咬着牙说:“佐藤队长,这件事完全是军统的人太不讲道义了,直接挟持胡三水的家人算什么本事?” “闭嘴!”佐藤三郎随后坐到自己办公桌后面,一拳砸在桌面上, “我们就不该和胡三水合作,就不该相信他的青帮能够保密,这帮人关系错综复杂,跟个漏勺一样。 要不是他们内部的人泄密,军统怎么可能知道胡三水投靠我们了?要不是他们内部的人泄密,军统是怎么知道他家人藏在哪里? 这是一个教训,这些没有保密意识的松散青帮分子不值得跟他们合作。” 池内元司顺着佐藤三郎的话往下说: “队长说得对,这帮青帮分子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要我说,胡三水死了还不够,应该把他手下那帮人也全部清理掉,一个不留。这帮人嘴上没把门的,今天投靠我们,明天就能投靠军统,后天说不定又跟红党勾搭上了。留着就是祸害。” 佐藤三郎本来已经端起茶杯要喝,听到这话,茶杯停在半空,慢慢转头看了池内元司一眼。 “你说什么?” 池内元司没察觉佐藤三郎脸色变了,还在继续说: “我说应该把胡三水的手下全部杀掉。他们知道太多,又管不住嘴,留着迟早是麻烦。而且这次的事,难保不是他们内部有人给军统通风报信。不杀一儆百,以后谁还把宪兵队放在眼里?” 佐藤三郎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淌了一桌面。 “你个莽夫。” 池内元司一愣:“队长……” “你知道把这些人杀掉之后的后果吗?” “属下……属下不知。” 佐藤三郎站起来,走到池内元司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我告诉你。胡三水手下那帮人,都是青帮出身,码头、赌场、烟馆、菜市场,到处都是他们的人。你把他们杀了,他们的老婆孩子怎么办?他们的拜把兄弟怎么办?他们的师父师叔怎么办?这些人全都会变成我们的敌人。 明面上不敢跟我们对着干,背地里给你使绊子。你今天查个情报,人家给你假消息,你明天抓个人,人家提前通风报信,你后天运批货,路上就能被人劫了。到时候我们的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736章 秦天文 池内元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佐藤三郎抬手打断。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佐藤三郎的声音压低了, “是从76号手里把权利拿过来。陈默群那帮人表面上服服帖帖,背地里在干什么你清楚吗?影佐退居幕后,梅机关那帮人还在盯着我们。这个时候你让我去跟青帮的烂人争个输赢? 我杀胡三水,是因为他出卖宪兵队,杀他是立威,让其他人知道,投靠我可以,背叛我是什么下场。但要是把整个帮派都屠了,那就不是立威,那是发疯。”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叹了口气。 “你去,传我的话。胡三水的手下,愿意继续替宪兵队做事的,既往不咎,该给的钱给,该安排的位置安排。不愿意的,让他们走,别为难。但有一条,谁要是敢把我的事再泄出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池内元司微微颔首:“哈依。” “还有,”佐藤三郎叫住他,“那个周阿宝,你查一下。胡三水死后,他手下那帮人现在谁在管事?周阿宝如果是个能管住人的,可以跟他谈谈。如果不能,就换一个能谈的。” “哈依。” 池内元司转身出去了。 佐藤三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上的茶杯开始发呆。 杀胡三水是立威,但不能杀太多。 这个分寸,池内元司那种莽夫不懂。 宪兵队要在上海站稳脚跟,靠的不是杀人多,是杀人准。 杀一个胡三水,让所有人都知道背叛的代价就够了。 至于其他人,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放。 把人逼到墙角,只会多出几个不要命的刺客。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帮我查查胡三水手下那几个头目的底细,尤其是那个周阿宝。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佐藤三郎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胡三水的事,到此为止。 ........... 时间很快来到8月10日。 这段时间,报纸上全都是美国制裁日本、英国制裁日本、荷兰制裁日本。 原因自然是日本人在印支那南部动手了。 最先受到打击的就是日本的燃油供应,包括军工和海军燃油供应都遭到毁灭性打击。 简单来说,7月26日冻结日本在美全部资产,约1.3亿美元,8月1日起实施全面石油禁运,并限制钢铁等战略物资出口。 美国冻结后,英国和荷兰也在东南亚切断了日本的物资供应,就算要买也得给现金美元。 而日本人的美元被冻结了。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也就是说,日本人现在只有南进一条路了,没得选。 按照目前的地质理论,日本人不是那么相信北进能拿到石油。 而且,就算日本人现在拿到石油,自己也没那个能力迅速生产出自己想要的工业品,更多的还是需要购买。 至于钢铁更是如此。 日本人的钢铁工业根本不够他们的消耗,所以只能依靠美国的废钢直接熔炼使用,但去年开始就断了废钢,现在只能压榨民生,攫取最后一批钢铁。 好。 这段时间的76号倒也没啥动静,每天除了在公共租界和华界给商户和银行发恐吓信,要求他们收中储券以外,啥也没做。 林言早上看完报纸便带着克莱尔去查房,这几天病人倒是不多,也都是简单的手术,克莱尔主要负责,自己只做辅助。 林言推门进去的时候,病房里的声音扑面而来。 “全部抛掉,一股不留!电灯、电话、轮船、码头,统统抛。你听清楚没有?是统统抛。”床上的男人半靠在床头,一只手打着点滴,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南阳橡胶,对,就是南洋那几个橡胶园,能收多少收多少。法租界的地产股,也给我吃进来。速度要快,两天之内办完。” 旁边站着的中年管家弯着腰,手里的本子记得密密麻麻,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秦先生,”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您昨天还说电灯电话轮船码头这些股票都稳得很,是压舱底的货,怎么刚买进就要卖?这一进一出,光手续费就……” “你懂什么!”男人猛地提高嗓门,牵动了胸口的伤口,眉头一皱,但嘴上不肯停,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美国人对日本动手了,石油一断,日本人只有南进一条路。南进就要打南洋,橡胶是什么?橡胶是战略物资!日本人一旦动手,南洋的橡胶园就是金疙瘩。法租界的地产,那是上海最后一块安全的地方,华界和公共租界迟早要乱,资金只能往法租界涌。你听我的,赶紧去办,晚一天就差一天的钱。” 管家还想说什么,但最后把话咽回去了,只是点头。 “还愣着干什么?去啊!” 林言走到床边,声音不大,却稳稳地插了进去: “先生,你胸口的肌瘤手术刚做完,缝合线还没拆,不能发火,也不能大声说话。” 床上的男人这才注意到他,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马上收住,随即换上一副笑脸。 “哎哟,林医生,对不住对不住,一时着急,一时着急。” 管家趁机朝林言微微颔首,又朝男人躬了躬身,抱着本子退出了病房。 林言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检查胸口的敷料。 纱布干净,没有渗血,缝合处恢复得不错。 他伸手按了按周围的皮肤,问:“疼不疼?” “不疼不疼,林医生的手艺,哪能疼。” 林言没接话,目光扫过床头。 床头贴着一排纸条,是用胶布粘上去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电灯、电话、轮船、码头、橡胶、地产,后面跟着数字和记号,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叉,还有几处用红笔重重地标注。 床头柜上摊着一本硬壳笔记本,旁边搁着两支笔,一支铅笔一支钢笔,纸页上写满了行情和数字,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抹过,墨迹洇成一团。 林言看了一眼手里的病历夹。 姓名:秦天文。 年龄:四十七。 职业:裕丰商行总经理。 他合上病历,没有多问。 “伤口恢复得不错,”林言把被子重新掖好,“但你这几天最好少说话,少动气。股票的事,晚两天不会死人。伤口裂开,那就不好说了。” 秦天文连连点头,脸上堆着笑:“一定一定。” 第737章 又提到英国水兵 林言本来没当回事,结果中午吃完饭回办公室正在睡午觉,结果办公室门被护士推开,对着林言大喊:“林主任,二号病房出事了。” 刚在办公室的躺椅上眯了不到二十分钟,门就被推开了,护士小周的声音又急又尖:“林主任,二号病房出事了!” 林言猛地坐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人已经站起来了:“什么情况?” “二号房的伤口崩开了,情绪特别激动,非要下床,我们按不住。” 林言抓起白大褂一边穿一边往外走,克莱尔也跟了上来。 还没到二号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一片嘈杂。 “松开!都给我松开!你们知道我是谁吗?耽误了我的事,你们谁担得起!”秦天文的嗓门比早上还大,声音里全是焦躁。 推开门,场面比小周说的还乱。 秦天文半坐在床边,一条腿已经耷拉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攥着床栏,另一只手挥来挥去。 两名护士一左一右按着他的肩膀,还有一个年轻医生从后面顶着他的背,三个人合力才勉强把他按在床上。 秦天文胸口的病号服洇出一片暗红色的血渍,顺着衣襟往下渗,纱布早就被浸透了,床单上也蹭上了好几块。 中年管家站在墙角,手里还攥着那个本子,脸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想上前又不敢,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秦先生,您先躺下,您先躺下……” “林主任来了!”小周喊了一声。 三个人像见到救星,手上不敢松,眼睛全看向门口。 林言几步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秦天文的胸口,血已经把病号服和纱布粘在一起了,颜色发暗,渗出来的量不小。 他眉头一皱,伸手按住秦天文的肩膀:“别动了。” 秦天文抬头看见他,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把攥住林言的白大褂袖子,手劲大得惊人:“林医生,你来得正好,你跟他们说,让我走,我现在必须走。” “你伤口裂开了,得马上重新缝合。”林言低头看了一眼渗血的纱布,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先躺下。” “不行!”秦天文猛地摇头,攥着林言袖子的手, “林医生,你不懂,电灯电话轮船码头的货我刚安排抛出去,结果就涨了,南阳的橡胶刚买入就全线下跌,现在卖都卖不掉,我得回去,必须得回去。” “林医生,你不懂。”秦天文的声音发抖,“电灯电话轮船码头的股票,我早上刚让管家抛出去,结果呢?下午就涨了,全线翻红。南洋橡胶我刚买入,全线下跌,现在挂出去都没人接。我那一进一出,手续费亏了不说,光差价就赔进去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林言面前晃了一下,眼眶通红。 “我今天不回去,明天开盘再来一个跌停,我就得亏完。亏完了公司得倒闭,公司倒了,我的钱没了,在我这儿投资的那些爷叔、那些有钱人,他们能饶了我? 你是不知道,上个月那帮英国水兵输急眼了,直接开车撞日本人的车,当街撞的,两辆车都翻了。输钱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明白吗?我要是亏光了,他们能把我从永安大楼顶上扔下去。”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歇斯底里。 林言看着他,想到了涩谷介三。 涩谷介三也是倒霉,被输急眼了的英国水兵给撞了。 但林言没有被带偏,蹲下来。 “秦先生,”林言声音压得很低,“你早上说什么来着?” 秦天文愣了一下。 “你说南洋橡胶是战略物资,日本人一旦南进,橡胶园就是金疙瘩。这话是你自己说的,对吧?” 秦天文微微点头,没出声。 “既然你断定橡胶会涨,那现在的跌是什么?是波动。你早上看得那么准,下午跌一下你就慌了?你要真信自己的判断,就不该在意这一两天的涨跌。你不卖,就不算亏。 你躺在这里,指令照样发,让你的管家去跑,去盯着。你现在跑回去,伤口裂开感染,往手术台上一躺三天,那才是什么都完了。” 林言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朝旁边的护士小周摆了摆手。 小周是个机灵的,立刻明白了,悄悄退到门口,朝外面招了招手。 走廊里候着的麻醉师和推车无声地靠了过来。 秦天文还在盯着林言,嘴唇翕动,像是在咀嚼他刚才那番话。 他的呼吸慢慢平缓了一些,攥着袖子的手也松了半分。 “你说得对……”他喃喃道,“不卖就不亏……我早上看得准,我信自己……” “对,信自己。”林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躺下,把伤口处理了。你那个管家不是在跑吗?你躺着指挥,比跑回去强。” 秦天文顺着他的力道,慢慢往后靠。 就在他后背刚挨上床头的瞬间,麻醉师已经悄无声息地到了床边,手里的针管贴上了他的手臂静脉。 秦天文眼皮一跳,扭头去看,嘴里“哎”了一声。 “别动,这是镇静剂,让你放松的。”林言按着他的肩膀,声音依旧平稳,“睡一觉,醒来什么行情都还在。” 秦天文的眼皮开始发沉,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橡胶”,又像是“老金”,声音越来越小,最终阖上了眼,手滑落下来,搭在床边。 林言起身,退后一步,朝麻醉师和护士点了点头。 “推手术室,清创缝合,通知手术室准备。” “是。”小周和麻醉师等人赶紧上前把秦天文弄上推车,往手术室推。 林言和克莱尔赶紧跟上去,留下秦天文的管家在病房内发呆。 手术很简单,清创缝合很快搞定,还用了一支青霉素,做完之后倒是没有获得任何情报。 出来后,林言把秦天文的管家叫过来,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再告诉秦天文一点股票的消息,等他醒了之后就陪着他就行。 秦天文的管家握住林言的手,说:“我知道,但我也担心股票亏完了,到时候不好交代。” “你担心这干嘛?要是秦先生再把伤口崩开一次,到时候人没有,你是第一责任人。”林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股票是亏是赚,谁又能知道呢?” 此话一出,秦天文的管家这才缓缓点了点头。 第738章 德茂洋行的操作 另一边,陈默群正带着秋尚福和毕从兴等人来到法租界的宝昌路。 “人呢?”陈默群问旁边两人。 毕从兴赶紧指着德茂洋行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两个英国人是进去了。” “走。”陈默群手一挥,一群人呜呜泱泱进入了德茂洋行。 留下两个人守着门口,其他人迅速赶走洋行内的顾客,然后几名队员用枪把所有的店员集中在一起。 陈默群目光扫过所有人,沉声道: “告诉我,刚才两个进来的英国人现在在哪?” 十来个店员,没一个人回答,但都抬着头,没有人有丝毫惧怕。 这让陈默群有些疑惑。 正准备开口训斥,其中一人站了出来,眼睛直视陈默群,说道:“陈先生的76号真是名不虚传,竟然把手伸到法租界来了。” 陈默群被点出名字之后,心头更是一颤,问:“你认识我?” “我不仅认识你,还认识这位毕从兴,还有这位秋尚福。”那人将几人一一点名。 此话一出,陈默群心里也开始犯嘀咕了,又问道:“你究竟是谁?” 那人不慌不忙地说:“我是谁不重要,我只是想提醒陈先生,你要找的人不在我们这,我建议你尽快去其他地方找人,不要到时候人找到没办法跟涩谷介三交代,没办法跟影佐机关长交代。” 听到这句话,陈默群已经完全确认这个人是内部人士了,不然对方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么细。 而且对方对涩谷介三的称呼是直呼其名,对影佐祯昭则是称呼为影佐机关长,说明对方的地位不算低,而且有敬畏之心。 “你们是哪个部分的?”陈默群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同时他示意手下把枪都放下。 手底下的人把枪放下后,那人这才开口:“陈先生最好是在追捕所谓的英国人,而不是借着追捕英国人来找我们东亚同文书院的麻烦。” 此话一出,陈默群心头一震,知道这事要是搞错了,那就说不清了,随即转头看向毕从兴问:“刚才你看清楚了吗?” “我.....我......”毕从兴此刻脑子一片空白。 他之前看得也不真切,此刻更加不确定了。 陈默群见他支支吾吾,瞪了他一眼,随后沉声道:“撤!” 陈默群带着人撤出德茂洋行的时候,脚步很快。 毕从兴跟在他身后,蹑手蹑脚,秋尚福走在另一边,低着头。 走到门口,陈默群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德茂洋行的招牌。 “毕从兴。”陈默群的声音不高。 “在。” “刚才那两个人,你到底看清楚没有?” 毕从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支吾了两秒:“我……我看见两个人,从穿着看像是英国人,但具体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英国人,我……我不敢百分百确定。” 陈默群盯了他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去马路对面的巷子上了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两辆汽车一前一后驶出宝昌路,拐上了霞飞路。 德茂洋行这边,陈默群的人一走,站出来的那人便转身对其他人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没事了,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该干什么干什么。今天的事,谁都不要往外说。” 十来个店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各自散开,整理柜台的整理柜台,擦拭货架的擦拭货架。 不到十分钟,洋行里便恢复了寻常午后的模样。 那人自己则穿过柜台侧面的小门,沿着一条窄窄的走廊往后走。 走廊尽头是两间杂物间,门板斑驳,堆着些木箱和旧家具。 他在左手那间门口停下,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门里没有动静。 他凑近门缝,用英语低声说了一句:“是我。人已经走了,你们暂时安全。” 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明显的伦敦口音:“刚才外面……” “76号的人。他们走了。”那人语速平稳,“躲好了,不要开灯,不要出声。明天我会安排人送你们出去。” 门里又沉默了一阵,然后那个声音说:“谢谢。” 半个小时后,德茂洋行救了两个英国人的消息送到了大内畅三手上。 大内畅三一拍大腿道:“这些人真是帮倒忙,陈默群要抓人你就让他抓不就行了嘛,自作主张干嘛?” 一旁的江谷利美也不知道怎么说,斟酌良久后说:“下面的人哪懂那么多,他们只觉得院长你和陈默群不对付,所有陈默群要干的事他们就捣乱,不然也不会干出这种傻事。” 大内畅三摊了摊手,问:“你说说,眼下的情况怎么处理?” 江谷利美想了很久,开口道:“院长,属下认为最好是现在把人送到公董局手里,让他们去处理这个炸弹比较好。” 大内畅三沉默良久后站起身,来回踱步良久后,说:“还是不行,法国人说到底和英国人有百年仇恨,他们要是把人交到我们日本领事馆手上,那下面的人就要背上个吃里扒外的罪名。 眼下我们只能让那位出手了,他是红党的人,英国刚制裁了我们日本,按道理来说他们和英国人是一条船上的,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哈依!”江谷利美颔首后说,“属下这就去给德茂洋行的橱窗摆放一盆月季。” “去吧。” .......... 林言这边下班后去皇后饭店吃饭,经过宝昌路的时候,猛然发现德茂洋行的橱窗内有一盆月季。 哦? 大内畅三手里又有子弹了? 放慢车速,从储物空间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大内畅三拍去了一个长音,然后把电台和电瓶放入储物空间。 随后,林言一脚油门赶到皇后饭店,下车进入饭店后坐在了自己常坐的靠窗卡座。 点了餐刚上桌开始吃,储物空间便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今有两名被76号追捕的英国人在手上,如果方便的话请安排接收。” 第739章 起誓的伯恩 两名英国人,还被76号追捕。 难道说撞涩谷介三的英国人流窜进入了法租界? 就算两个人流窜进入法租界,怎么会在大内畅三手上呢? 就算到了大内畅三手上,他为什么不直接交给76号或者梅机关,反而让自己去解救? 这个大内畅三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不过林言知道,大内畅三是不可能给自己使绊子的,毕竟只要他敢,那自己就能让他身败名裂。 想到这里,林言微微一笑,吃完饭结账后出门一脚油门离开皇后饭店。 然后林言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给延安发去了电文。 “今有两名被76号追捕之英国人,请提供接收地址。青鸟。” 林言想好了,这两个英国人虽然是炒股输急眼了,把仇恨锁定在日本人身上撞了人,但归根结底英国人现在和中国站在一个战壕里,该帮还是得帮。 之所以直接给延安发电文,而不是给“水牛”传递纸条,完全是因为速度。 早点把人接走早点了事,免得夜长梦多。 两个小时后,林言还躺在沙发上休息,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便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请送至大同坊2号仓库。望舒。” 大同坊是法租界西头,只要人送到仓库,红党完全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把人送出上海。 第二天一早,林言出门在巷子口吃了碗豆浆油条,上车回医院的路上给大内畅三发去了电文。 ......... 另一边,工部局警务处长伯恩一夜未眠,因为他的办公室被一群水兵围了个水泄不通。 “各位,各位,我说了几百遍了,我真是把人送到了法租界,绝对没有把人交给日本人。”伯恩再次解释。 “伯恩,你觉得我们会信?”为首的阿瑟上尉冷哼一声,上前双手撑着桌面,双眼直视伯恩,“你们工部局现在都快成了日本人的一条狗了,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肯定是把人给日本人了,只是不敢说而已。” 伯恩没办法了,直接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新约圣经,右手按在上面,说:“我在基督全能之主面前起誓,我对你们所说的全部属实。那两个人确实已经送到了法租界。若是我说半句谎言,便愿接受信仰之下的一切责罚。” 此话一出,所有水兵都被镇住了。 因为他们和伯恩一样是信仰基督教的,能手按在圣经上发誓,说明他说的话就是真的。 阿瑟上尉不敢怠慢,退后两步,对伯恩鞠了一躬,说:“非常抱歉,是我们误会你了,但他们两个人去了法租界也未必安全,76号和宪兵队也有可能过去抓人,而且他们如果落入法租界巡捕房手里,最后还是可能引渡到日本人手上。 所以,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前,我们是不会走的。” 伯恩没有办法,只得点了点头。 这群人就这样耗着。 时间来到下午两点,办公室内依然落针可闻。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下一秒,詹姆斯·洛克伍德进来了。 “舰长。”所有水兵赶紧站得笔直,对着詹姆斯·洛克伍德敬礼。 詹姆斯·洛克伍德微微点头,所有人这才把右手放下。 接着詹姆斯·洛克伍德来到伯恩面前,对他敬了一礼,然后说:“伯恩处长,我代表坎伯兰号全舰官兵向你致敬。” 此刻,其他人都懵了。 伯恩也懵了。 伯恩虽然是警务处处长,按道理来说职位比詹姆斯·洛克伍德这个中校舰长高,但现实中掌握兵权的人却是说一不二的。 现在詹姆斯·洛克伍德主动给他敬礼,他确实懵了。 “那两位获救了?”伯恩颤颤巍巍地问。 “是的,他们已经在坎伯兰号上了。”詹姆斯·洛克伍德点了点头。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水兵都松了口气。 这时候,伯恩点了点头又开口了:“方便说一下他们怎么脱险的吗?” 詹姆斯·洛克伍德扫视了一圈现场所有人,除了伯恩以外都是他的兵,也没了顾虑,直接说道:“具体过程我还不清楚,但他们是红党亲自送到我手上的,这一切还是多亏了伯恩处长当即立断把人先送到法租界,这才争取到了时间。” “万幸万幸。”伯恩嘴里念叨着。 詹姆斯·洛克伍德再次对伯恩微微颔首,随后沉声道: “所有人听我命令。” “归队!” “是!” 一个小时后,坎伯兰号便启程离开上海。 与此同时,码头上影佐祯昭和佐藤三郎并肩而立,看着离开的坎伯兰号。 “影佐机关长,你真的确定那两个英国人就在这坎伯兰号上面?”佐藤三郎问。 “确定。”影佐祯昭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想办法登船搜查?”佐藤三郎问。 影佐祯昭转头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一眼佐藤三郎:“我让你登船检查,你敢吗?” 佐藤三郎沉默良久后才微微点头:“确实麻烦,坎伯兰号那么大,我们要是派人上前,光找人就得一天时间,这么长时间对方但凡稍微想点办法也把人藏起来了,最差也可以安排人跳海,确实困难。” 影佐祯昭听到这句话,只感觉头大。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随后话锋一转问:“你今天打电话跟我说,两名英国水兵的逃跑和大内畅三脱不了干系,也和陈默群脱不了干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回影佐机关长,据可靠消息,这两名英国水兵就是藏入宝昌路的德茂洋行才逃过一劫的,而这个洋行就是大内畅三的产业,而且陈默群也进入洋行调查了,但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佐藤三郎如实说道。 “好,我知道了。”影佐祯昭点了点头,随后拍了拍佐藤三郎的肩膀说,“你留意是对的,不过这事应该跟陈默群没关系,毕竟他如果要放人的话,肯定不会踏入那个洋行的大门。” “机关长英明。”佐藤三郎虽然不认同,但他还是微微颔首。 等佐藤三郎离开后,影佐祯昭回头看了一眼天边的坎伯兰号,咬着牙自言自语道:“好你个大内畅三,这也敢插一脚。” 第740章 发烧就好 当天晚上回到家不久,林言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便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英国人已送上坎伯兰号号。另有港口物资数据放置于你家门口井盖下,请帮忙分析,望舒。” 好啊。 这两个英国人送上坎伯兰号,日本人胆子再大也不敢上去调查啊。 在上海这个地方登陆英国舰船检查,就意味着宣战,而现在宣战不是日本人想看到的。 日本人就喜欢搞偷袭,所以在日本人偷袭南洋英国殖民地之前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至于门口井盖下的港口物资资料,看来得马上去取了。 看得出来,是延安需要分析,水牛防止好给了延安消息,确认已经放在家门口井盖下,延安才给自己发来信息。 如果不去取的话,万一被其他人误打误撞发现了,那这事就完蛋了。 最起码会联想到自己,而且以后这个传递情报的方式也被斩断了。 但大半夜的出门,难免引起人怀疑。 想到这里,林言便开始琢磨,怎么办。 正想着,突然打了个喷嚏。 大热天的,突然打喷嚏就很奇怪,还能感冒了不成? 感冒? 好啊! 想到这里,林言赶紧把衣服脱光,然后去洗澡间用冷水冲了个澡,然后待在洗澡间等着水分蒸发,让自己感冒。 结果屁事没有。 看来只能看冰箱的了。 林言有冰箱,夏天确实会冻点冰块,但自己经常忘了用。 林言去客厅角落,打开冰箱从里面掏出十几块冰,然后用盆端进洗澡间,自己先躺在洗澡间冰凉的地面上,然后把冰块放在身上继续降温。 又过了半个小时,终于咳嗽了,再过半个小时终于发烧了,头也开始昏昏沉沉。 好! 发烧就好! 这个时候出门,就没人敢怀疑了。 随后,林言把全身擦干,收拾好冰块,然后穿上衣服出门。 刚出门,林言往前几步,踩在井盖上,随即蹲下,心念一动将一本厚厚的册子放入储物空间。 随后晃了晃头,叹了口气,想要站起来去巷子口喊黄包车。 结果还没站起来,一人从对面小跑过来,问:“林医生,你这是怎么了?” 林言抬头发现是住对面巡捕房宿舍的赵巡捕,提了一口气,说:“赵巡捕,麻烦你扶我到巷口,我叫一辆黄包车回慈心医院,我好像有些发烧。” 赵巡捕蹲下来,用手背试了一下林言的额头,愣了一下。 “林医生,你这是烧得不轻啊!”他压低了声音,“怎么搞的,大热天烧成这样?不行,你这样等黄包车,到了医院人都要烧糊涂了。你车呢?我开车送你去。” 林言嗓子发紧,咳了两声,声音沙哑:“我……我自己能行,不麻烦你……” “麻烦什么麻烦!”赵巡捕不由分说把他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半扶半架着把人撑起来,“你站着都打晃了,还逞什么能。车钥匙哪儿?” 林言没再多推辞,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递了过去。 “多谢了。” “你在这儿等着。”赵巡捕把林言扶到墙边靠着,接过钥匙转身去开车。 林言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心里打了个冷颤。 这个赵巡捕,住在对面巡捕房宿舍,平时见面点头打招呼,偶尔在巷口小摊上碰上还会坐一张桌子吃馄饨。 上次自己房子烧起来,也是他站出来,这次自己大半夜出门他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哪有那么多恰好。 是照看自己安全的,还是监视自己的? 又或者,两者都是。 林言闭了闭眼,额头滚烫,身上却一阵阵发冷。 不多时,福特车缓缓停在面前。 赵巡捕从驾驶座探出头,朝他招手:“林医生,上车!” 林言撑着墙站直了,迈步走过去。 赵巡捕已经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替他拉开门,一只手虚虚护在他背后,等他坐稳了才关上门,又快步绕回驾驶座。 “你靠一会儿,二十分钟就到。”赵巡捕发动车子,挂挡起步,动作利落。 林言靠在椅背上,直接闭目养神。 赵巡捕出了巷子后,转头看了一眼林言:“林医生,你是医生家里就没备药?” “我是外科医生,手术刀手术室还有麻醉药都有,就是没有治发烧的。”林言没有睁眼,说话也很慢。 赵巡捕没有多问,一脚油门把林言送到了慈心医院门口。 焦安松见到林言的车来了,第一时间小跑过来,见到驾驶室坐的不是林言,便问:“你是?” “我姓赵,是林医生邻居。”赵巡捕指了指副驾驶的林言,“林医生他发烧了,赶紧帮忙。” 焦安松一听这话,赶紧绕过车头去副驾驶,打开车门把林言扶下来,赵巡捕也下车跟过去,一起扶着林言上楼。 值班的是内科的王医生,年纪轻,刚从医学院毕业没多久,见到林言被两个人架着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赶紧让护士准备诊床。 “林主任,您这是……” “发烧。”焦安松替林言答了一句,“刚在车上摸着烫得吓人。” 王医生不敢怠慢,拿过听诊器掀开林言的衣服听了听心肺,又翻看了眼皮,量了体温。 水银柱停在三十九度二。 “肺上没事,嗓子有点红,应该是受凉引起来的。”王医生收起听诊器,朝护士吩咐,“阿司匹林十格令,温水送服。先吃一次,留院观察,明天早上再量体温。” 护士应声去了。 王医生又低头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抬头看了林言一眼,犹豫道:“林主任,您这烧来得急,要不我给您开点磺胺预防一下?” “不用。”林言躺在诊床上,摆了摆手,“阿司匹林就行,我睡一觉。” 王医生没再坚持,把病历递给护士登记,又嘱咐了几句多喝水之类的话,便回值班室去了。 焦安松一直守在旁边,等护士把药拿来,扶着林言坐起来服了药,又扶他躺下。 林言闭着眼,呼吸又沉又热,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焦安松。”林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在呢,林主任。” “车钥匙在赵巡捕那儿,你去拿一下。” 第741章 秦天文又开始闹了 焦安松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刚才那个开车送林言来的人。 他转头去找,赵巡捕正站在病房门口,手里还攥着车钥匙,见焦安松看过来,便递了过去。 “车没锁。”赵巡捕说,“那我先走了。” 焦安松接过钥匙,点了点头:“多谢赵巡捕。” 赵巡捕朝病床方向看了一眼,转身沿着走廊往外走。 焦安松把车钥匙揣进口袋,回身走到病床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病房里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林言脸上。 林言其实没睡着。 他闭着眼,听着赵巡捕的脚步声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出了医院大门,最后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 然后他听见焦安松坐下来的声音,椅子腿蹭着地砖,轻轻一声响。 “林主任,”焦安松压低声音,“您今天怎么突然……” “我也不知道啊。”林言脸上露出苦笑,随后对焦安松摆了摆手,“你去忙你的,不用担心我。” “是。”焦安松微微颔首。 他正起身要离开,病房被推开,王医生进来了,越过焦安松来到林言病床前,说:“林主任,那个秦天文又在闹了,我们都劝不动,可能还需要你去看看。” 林言一阵无语。 他也知道王医生要不是没办法也不会来找自己一个病人帮忙。 一旁的焦安松脸上很不好看,一个跨步拦在王医生面前,脸色一沉:“王医生,林主任还在发烧,三十九度二,刚吃了药躺下。你让他一个病人去帮忙,其他人是干什么吃的?” 王医生被堵得一窒,他作为实习医生确实是医院地位最低的,哪怕是门卫吼他都没办法反驳。 知道自己理亏,可那边秦天文闹得实在不像话,砸了水杯,把护士推了一把,再没人压得住,真出了事谁都兜不住。 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直搓手。 “焦安松。”林言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 焦安松回头,看见林言已经撑着床沿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上,上面全是汗。 他一只手按着额头,另一只朝焦安松摆了摆。 “你去忙你的,我自己去看看。” “林主任!”焦安松急了,“您这烧还没退呢,那秦天文就是个疯子,他连护士都推,万一伤着您......” “他不敢。”林言掀开被子把腿挪下床,扶着床栏,抬头看了焦安松一眼,“你去吧。” 焦安松没办法,只得离开。 焦安松离开后,王医生赶紧上前扶住他,一手搀着胳膊,一手虚虚护在他背后,挪步过走廊,往秦天文的病房而去。 还没到秦天文的病房,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枕头砸在墙上。 然后是护士带着哭腔的声音:“秦先生,您不能再下床了,伤口刚缝上.......” “让开!”秦天文的嗓子已经劈了,“我打个电话都不行?你们把电话给我拿走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们,我要是今天亏了钱,你们医院赔得起吗?赔得起吗!” 林言在门口停了一步,深深吸了口气,又咳了两声,这才推门进去。 病房里一片狼藉。 地上一摊水渍,碎玻璃碴子散在床头柜下面,是打翻的水杯。 一个年轻护士缩在墙角,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子,眼眶里含着泪。 另一个护士站在床边,张开手臂拦着秦天文,被他推得连连后退。 秦天文已经坐起来了,一条腿又耷拉在床边,胸口的病号服上洇着一小片粉色,是新渗出来的血。 他看见林言进来,愣了一下,随即像看见了什么希望,眼睛亮了起来。 “林医生!你来得正好,你跟他们说,让他们把电话给我,我就打一个电话,一个就行!” 林言没有走过去。 他靠在门框上,胸口起伏着,脸色比秦天文还难看。 他盯着秦天文看了两秒,然后慢慢开口:“秦先生,你伤口又渗血了。” 秦天文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渗就渗,死不了。林医生,你不懂,我今天上午让老金抛出去的货全抛在了地板上,橡胶倒是吃进来不少,结果收盘又跌了两个点。我算了一下,这一进一出,我亏了这个数......” 他又伸出五根手指,比下午多晃了两下。 “我告诉你,我投资的那些爷叔,明天一早要是看不到我的人,看不到我的电报,他们就会堵在我公司门口,就会去我家里闹。我太太还在家,我儿子还在学堂,你明白吗?” 林言无奈一笑,转头示意王医生扶自己进去。 看到林言走路都那么费劲,秦天文冷静下来,问道:“林医生,你这是?” “就是被你们这些不听话的病人给气的,现在发烧了。”林言没好气道。 秦天文被林言这句话给噎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随后林言扯过一根椅子在秦天文的病床旁边坐下,这才接着开口:“秦先生,我对股票不是很懂,但我相信人的生命永远是高于这些身外之物的。” 秦天文侧头看了一眼林言,眼里满是愧疚,低声说:“林医生,我们这种人早就不属于我自己了,你不懂。” “有什么不懂的?”林言双手一摊,“你看我,都发烧到三十九度二了,还要来处理你这个闹事的病人,我不是一样不属于我自己了吗?” 秦天文听林言这么说,苦涩一笑。 随后林言继续开口:“你说说你的股票吧,我这种对股票一窍不通的人说不定能给你参谋参谋。” 秦天文憋了一整天了,总算有个愿意听他讲话的人了,立刻口若悬河地讲了起来,一讲就是一个多小时。 从上海滩股票怎么兴起,再到现货和股票,再到交易细节,讲得面面俱到。 林言听完之后,点头道:“我知道了,股票其实就是一个能随手脱手,又不会一下子全亏完的赌博。” 此话一出,秦天文愣了半天,点了点头:“林医生总结得很到位。” 第742章 日本人在为南进做最后的物资准备 “不过,”林言随后继续说,“按照你的说法,整个上海滩的股市波动很大,而且大部分人都是亏钱的,只有像你这种高手才能赚钱,那我有理由怀疑这个市场是有人操控的市场。就跟赌场里有庄家操作输赢一样。” 林言对后世的股市太了解了,准备开始给对方灌输理论。 此话一出,秦天文眼前一亮,说:“林医生你真敏锐,说的没错啊,上海滩的股市就是有人操控,而且我怀疑是日本人操控的。” 说到最后几个字,秦天文故意压低声音,但病房内的护士和王医生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言随后点了点头:“既然你知道这个道理,那说明现在你看到的波动不过是庄家的手段罢了,那现在只要你按兵不动,等到你的股票涨回去就完了,你还有什么担心的呢?” “可是......”秦天文嗟叹一声,“可是那些爷叔那些有钱人会逼我.......” “所以,你现在在医院养病,不是更好吗?”林言看向秦天文。 秦天文和林言对视一眼,良久后说:“跟聪明人聊天真好,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养病。” “好。”林言点了点头,撑着椅子起身。 起身后,只感觉自己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而且温度明显降下来了。 王医生扶林言起来,也发现了这一点,赶紧用手背去探林言的额头,探完之后低声说:“林主任,你已经退烧了。” “嗯。”林言拍了拍王医生的肩膀,“那就不用回病房了,直接去办公室吧。” “好。”王医生扶着林言走到门口,转头对病房里的护士说,“把病房收拾一下。” 林言这边回到办公室后,王医生便离开了。 林言换了一套衣服,然后坐到办公桌上,然后从储物空间拿出那本厚厚的册子拿出来,慢慢翻看。 册子里的字迹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图,标着码头位置和仓库编号。 林言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看越心惊。 第一部分是港口航运。日本船在上海航运中已占优势,欧美船只明显减少,军用和准军用船只出入频率比上个月高了将近一倍。码头苦力反映,最近靠岸的多是挂日本旗的货轮,装卸速度极快,货物清单不让看,连船名都用油漆临时涂改过。 第二部分是物资流向。橡胶、五金、化工原料、汽油、汽车零件、药品、废铜烂铁,这七类物资被日方重点盯住。有人高价收购橡胶轮胎和机油,公开理由是“南洋那边缺”,铜线和废钢更是有多少收多少,价格比市面上高三成。 林言看到这里,脑子里立刻闪过秦天文早上在病房里说的南洋橡胶、战略物资。 一个在病房里炒股的人都知道橡胶要涨,日本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第三部分是仓库征用。十六铺、杨树浦一带的仓库最近夜里突然封门,巡捕房的人去了也问不出名堂,只说是“军方临时征用”。 英美商人的仓库、华资纱厂的货栈,甚至一些私人堆场,都挨个被盘查过。 册子里特别标注了一句:日方对码头、仓库、厂房的控制明显加强,凡靠近黄浦江的,无分国籍,一律登记在册。 第四部分是航运公司。中华轮船株式会社、上海内河轮船公司这几家日伪控制的航运企业,最近活动频繁。黄浦江和苏州河上出现了新挂旗的货轮,船主说不清货主是谁,只说是“上面安排”。 册子里附了一张简单的航线图,标注了这些船经常往返的几个码头,其中有三条航线直指南洋方向。 第五部分是金融黑市。美元、英镑、荷兰盾、黄金的价格波动剧烈,橡胶股票更是坐上了过山车。中储券和法币的兑换越来越紧张,黑市上已经有人在用橡胶股票直接换黄金。 还特意标注了,赌档楼上的雅座里,洋行买办们不再谈棉花和茶叶,改谈石油、锡和橡胶。 最后一部分是日方盘查。日本宪兵、梅机关、76号最近对南洋航线、英美银行、侨民动向格外关注。册子里列了几个人名和地址,旁边标注着“注意出入”“频繁出入”“有侨民身份”。 林言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这些信息单独拿出来看,每条都零碎,但拼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 日本人在为南进做最后的物资准备,橡胶、石油、废钢、药品,全是打仗要用的东西,他们在集中控制港口和仓库,他们在用黑市和股票市场吸钱换黄金,他们在监视英美侨民和南洋航线。 这些消息如果全部传给延安,延安肯定是能很快分析出来。 但这本册子太厚了,如果发回延安起码得几个月,还要被日本人的电讯侦测给注意到。 所以才出此下策。 但自己知道的更多,到时候给延安一些准备信息也不是不可以。 想到这里,林言微微一笑,将册子收入储物空间,然后绕过办公桌来到沙发上躺着休息。 等到早上7点多,起来下楼开车出门。 出门后迅速给延安发去电文,然后再找了一个路边摊吃早饭。 .......... 与此同时,延安窑洞的郭其刚和洪天光正在桌上一边吃包子稀饭一边聊天。 “郭同志,边区已经抓了军统汉训班10多人,按照他们交代的情况估算,边区最起码还有二三十号这种人,我们是不是要扩大排查范围?”洪天光问。 “正常排查就行。”郭其刚把一口包子咽下去,接着说, “我们和军统的斗争不是一蹴而就,是一个长期的斗争过程,他们会源源不断地往我们这安插人员,我们除了甄别还可以对一部分已经掌握的军统人员暂时不揪出来,顺藤摸瓜。 如果我们扩大排查范围,到时候肯定有误伤不说,还会改变军统的潜伏方案,得不偿失。 而且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确定日本人到底是‘南进’还是‘北进’。” “之前不是已经确定了,日本必然‘南进’吗?”洪天光说。 “是的,各方面都确认了,而且情报都是没问题的,但是日本的政策经常说变就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一个下克上,说不准........” 郭其刚话音未落,“青鸟”专用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第743章 赚钱好啊,赚钱好啊 郭其刚放下咬了一半的包子,小跑来到电台旁,戴上耳机便开始记录,记录完之后完成译电。 “日方准备南进,全面进攻时间12月份左右,综合其他消息,下月上旬日军大概率进攻长沙。青鸟。” 看完这份电文,郭其刚打了个冷颤。 这些都是他们之前不敢下判断的事,结果“青鸟”直接给了一个相对确切的时间。 如果是其他人来一份这样的电文,他只会觉得对方有些武断。 但这是青鸟。 青鸟的每一次电文都没有出过错,这一次自然也不会。 郭其刚把“青鸟”二字擦掉,然后把电文递给洪天光。 洪天光看完之后,深吸一口气说:“如果日本人真的在12月份左右大规模进攻南洋,就会和英美等国完全撕破脸,这一条没问题的话,那日本人进攻长沙就不是为了长期占领,应该还是和以前一样,打了就撤。” “对,打了就撤。”郭其刚点了点头, “如果是以长期占领为目标的话,需要投入的兵力和物资至少是现在的三倍,日本人如果12月份左右全面南进的话,兵力物资都无法兼顾。 按照12月这个时间点来计算的话,华北、华中日军短期内难以大举增兵,但是按照日本人的尿性仍会继续扫荡,所以提前转移机关、分散部队、备粮备弹,准备反击。 还得关注香港、南洋、华侨动向,必要时提前撤离,以及准备在12月之后的抗日宣传。 这些都需要马上写成报告,上报首长。” “是,我这就安排。”洪天光不敢怠慢,赶紧伏案书写。 郭其刚则是把当天的情报进行汇总验证。 ........... 时间一晃来到8月23日,林言早上到医院报纸已经送到。 打开报纸,报纸上还是和前段时间一样,全部都是华北各地大扫荡的消息。 日本人这段时间在华北疯狂扫荡,看样子就是为了在南进之前稳住中国战场的局势。 但日本人这种强行提高战争烈度的做法只会让他们自己兵力损失更大。 与此同时,各大报纸对苏德战争的报道明显增加了。 亲日报纸几乎都统一口径,全是德军势如破竹、苏军难以为继、苏军主力被围、莫斯科门户洞等等。 反日小报则报道得更详细,红军抵抗损失严重、德军损失同样严重、反法西斯正义性等等。 对于这些报道,林言一扫而过。 就在此时,林言突然在一份亲日报纸上看到一篇笔部队的文章,标题是“亚洲人的亚洲”,署名是“东亚联盟上海支部”。 文章洋洋洒洒,占了小半版,措辞慷慨激昂,乍一看像是篇鼓吹民族自决的檄文。 开篇先骂英美,说白人对亚洲的统治是“吸血鬼的统治”,荷兰人榨干了爪哇,英国人吸干了印度,法国人把安南变成了监狱。 南洋几百万华侨,几百年来被洋人欺压,有苦说不出。 然后笔锋一转,说日本人也是亚洲人,日本崛起是亚洲的骄傲,日本有责任把亚洲人从白人手里解放出来。 “大东亚共荣圈”不是侵略,是共存共荣,是亚洲人自己管理自己的新秩序。 文章最后落脚在上海,说上海是亚洲的门户,上海的中国人应该理解日本的苦衷,配合日本的行动,共同建设“亚洲人的亚洲”。 林言看完,心里有些想笑。 这不就是为进攻南洋做铺垫吗? 但他们写得像模像样,不揭开他的老底,他还真要上天了。 林言看了一下时间,才8点20分,克莱尔还要40分钟才到,得抓紧时间了。 拿出纸和笔,开写。 这次的文章,林言一改以往的写法,开头第一大段直接按照后世自媒体的格式,写了一个翻译体。 日本人各名词等式。 大东亚共荣圈=整个亚太地区都归我管、共存共荣=你当殖民地我当主人、东亚新秩序=把英美赶走换我来统治、王道乐土=我占了你家还要求你感恩、日满华提携=傀儡汉奸和日本主子一起分赃、善邻友好=邻居的地我要了你不答应就是不讲道理、亚洲人的亚洲=亚洲归日本管其他亚洲人闭嘴、解放亚洲=赶走白人殖民者换上日本殖民者.......... 写完翻译体后,然后把那篇亚洲人的亚洲进行了全方位反驳,最后署名“万里江山”,然后纸张叠好放入储物空间。 刚放入储物空间没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林言起身说道。 下一秒,护士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说:“林主任,那个叫秦天文的病人今天出院,说想见见你。” “好,我这就去。” 林言直接跟着护士出门,来到秦天文的病房。 秦天文已经下床了,他见到林言进门,便上前跟林言握手:“林医生,谢谢你。” “做手术照看病人都是我们医生的职责,没必要说谢。”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谢谢你之前跟我说的话,现在我的股票都涨回来了,还赚了不少,我在医院也躲过了那些爷叔和投资人的逼问,现在他们见涨价了已经在排队安排宴请我了。” 秦天文满脸堆笑。 “这是好事啊。”林言跟着他笑。 “对了林医生,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裕丰商行做个挂职顾问?”秦天文话锋一转问道。 “算了,我哪懂什么股票啊。”林言连连摇头。 “林医生,你不要妄自菲薄。”秦天文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如果你愿意了解一下股票,以你的大局观,肯定能赚不少钱。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跟我去一趟裕丰商行,全面了解一下股票,或许你会改变你的想法。” 听完秦天文的邀请,林言想到自己正缺一个离开医院的机会,随即上前握着秦天文的手说:“赚钱好啊,赚钱好啊,我今天就有时间,要不我送你回去算了?” “好啊。”秦天文连连点头。 林言随即跟着他出门下楼,开车载上秦天文,到大门口跟焦安松打了声招呼出门了。 第744章 又是这个万里江山 秦天文坐在副驾驶,突然问林言:“林医生,你就这么旷工你们院长不找你麻烦?” “秦先生这是看不起我林某人了,我林某人在慈心医院的地位你可以打听打听,上下班时间没人约束得了我的。”林言故作自豪。 等把秦天文送到裕丰商行门口的时候,林言瞥了一眼门口“裕丰商行”的牌匾开口问:“秦先生,我想知道你们裕丰商行和裕丰纺织厂什么关系?” “林医生怎么问这个?” “我有个洋徒弟叫克莱尔,他老丈人之前开纺织厂的,好像就叫裕丰纺织厂。”林言说道。 “原来如此。”秦天文解释道, “裕丰商行很大,除了各地的分号之外,还有很多公司和工厂挂靠我们,用我们的名字自己经营,需要我们帮忙处理事情的时候给我们一笔钱,裕丰纺织厂就属于这一类型。 可惜啊,裕丰纺织厂生在公共租界,被日本人给搞过去了,现在改名叫日丰纺织厂跟沈先生没关系了。” 解释完,秦天文开门下车,带着林言踏入裕丰商行。 秦天文的管家则是从他的车上下来接过林言的车钥匙,先帮林言把车移走,然后再把秦天文的车移走,最后跟进来。 秦天文一路上口若悬河地介绍裕丰商行,直到他和林言在办公室内坐下。 坐下后,林言这才问道:“你们是把手上多少比例的钱投入股票?” “几乎全部。”秦天文笑道,“这些人来投资,如果赚到钱了就会追加投资,有些爷叔的股票资产已经翻了几番。” “这.......”林言倒吸一口凉气。 “林医生,这有什么问题吗?”秦天文问。 “我只是觉得这个跟赌场很像。”林言双手一摊,“客人进赌场把手里的钱全部换成筹码,然后赌输了再找钱换筹码,赌赢了再追加钱换筹码。但有一个问题,不管赢多少,如果他们不把筹码换成钱,那都不算真的赚到钱。” 秦天文听完林言的话,直接鼓掌,鼓掌完才开口: “林医生真是一言道出了股票的真谛,确实如此,这些爷叔这些投资人确实赚了钱,但他们只要一天不把手里的股票清理掉,把钱拿回去,那他们就永远不算正在赚钱。 但我们裕丰商行不行,我们要收他们的费用,所以.........” 秦天文的话没有说完,但他知道林言已经懂了他的意思。 两人又聊了一会,秦天文也知道林言肯定不会投资股票,林言也对这个时代的股市大致做了了解。 只能说,这个时代股票的赌性比后世股票的赌性还大。 后世的很多消息可以通过互联网传播,但这个时代不一样,很多消息说掐掉就掐掉,甚至出动军队封锁消息。 想赚钱不容易,但随时可能输光。 从裕丰商行出来后,林言没有忘了自己的任务,回医院的路上经过许氏药材铺,心念一动把叠好的纸放入信箱。 .......... 许伯年这边听到动静,没有直接去查看,而是等了半个多小时,然后给大猛子安排了一个出门送药材的活。 支走大猛子后,他才出门查看信箱。 见到叠好的纸,赶紧收起来进了里屋。 打开纸一看,他惊呆了。 大东亚共荣圈=整个亚太地区都归我管、共存共荣=你当殖民地我当主人........这些名词等式的方式,他倒是第一次见。 简单易懂,直接把日本人宣传的底裤给扒了。 好,有意思! 他赶紧誊写。 他知道,这篇文章的影响力虽然不及那篇《一个民族的消亡》,但也足以在上海各界掀起波澜。 知道道理不算厉害,能有传播力才算真厉害。 誊写完之后,放入信封,然后来到铺子上,没过多久大猛子回来了。 跟大猛子打了声招呼说去收账,许伯年便出门了。 当天下午4点,最新的《沪西晚报》出现在菊池宽的手上。 菊池宽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咬着牙看完那篇文章,最后把眼神落在落款的四个字上,一拳砸在桌子上,怒吼道:“八嘎,八嘎,八嘎,又是这个万里江山!” 听到动静,几名属下齐齐进入办公室。 他们也看到了报纸,也都知道出大事了。 菊池宽看着一屋子的笔杆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拿着那张报纸问:“你,你,你,你们谁能把这篇文章驳斥掉?谁能?” 这些人都低着头,没人回答。 “你们这也不能那也不能,我养你们何用?”菊池宽骂完闭上眼睛,顺了顺气,随后沉声又说了三句“八嘎”。 面前的一群人还是低着头,没人说话。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影佐祯昭进来了,菊池宽的属下赶紧给他让开一条道。 影佐祯昭走到菊池宽身旁,脸上笑眯眯地说:“菊池君,中国有句古话叫‘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这点小事没必要如此。” 菊池宽抬头看了一眼影佐祯昭,知道影佐祯昭是故意如此,咬咬牙还是开口道:“影佐机关长对这件事有何高见啊?” 影佐祯昭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身对那批文人摆了摆手。 那批文人都看向菊池宽,没人敢马上离开。 菊池宽见状也对他们摆了摆手,这些人这才鱼贯而出,最后把门关上。 门关上后,影佐祯昭这才缓缓开口:“那个‘万里江山’的文章我看了,确实有些水平,但我一直相信他也是人,也惜命。我们完全可以对他进行高额悬赏,如果之前就悬赏,他也不敢发这篇文章。” “那我们悬赏多少合适呢?”菊池宽没有反对这个方案。 影佐祯昭右手比了一个“一”:“1000条大黄鱼,或者更多。” “1000条大黄鱼?”菊池宽的脸在颤抖,“我们哪来这么多钱?如果有人真的协助我们把这个‘万里江山’抓住了,怎么付得起?” “谁说我们要付了?”影佐祯昭耸了耸肩,“如果真有这个情况出现,就说我们在核实,核实一段时间就说不是,不就完了,如果谁有意见就处理谁。” 此话一出,菊池宽直接人傻了。 他从未想过还有这种操作。 第745章 悬赏来了 林言这边也在下班之前拿到了《沪西晚报》,翻开便看到头版头条的大标题:“万里江山最新文章:日本人各名词对照表。” 下面就是自己的文章。 林言瞥了一眼就把报纸放下,准备下班。 这时候克莱尔倒是看得兴奋。 他把报纸凑到林言面前,说:“师父你看,这个‘万里江山’又发新文章了,这对照表太清晰了,甚至有点好笑。” “哎,博眼球的方法罢了,这些对照表我们也写得出来啊,你看把他能的。”林言故意这么一说。 克莱尔当场就急了: “师父,话可不能这么说,人家‘万里江山’写得通俗易懂,你看这个‘大东亚共荣圈=整个亚太地区都归我管’,通俗易懂啊,对于那些文化程度不高的人太有用了。 简直就是一本活字典........” 但话还没说完,克莱尔看了一眼林言的眼神,赶紧闭嘴。 林言故意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等克莱尔闭嘴后,沉声道:“要不要拿回家裱起来嘛?” 克莱尔不敢说话了。 林言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已经五点了,随即脱下白大褂出门了,克莱尔也跟上出门了。 林言刚迈出办公室门,走廊里的声音就涌了过来。 “你看你看,这个‘大东亚共荣圈=整个亚太地区都归我管’,总结得太到位了,我早就觉得是这个意思,但就是说不出来。” “还有这个,‘中日亲善=你听话我就对你好,不听话我就打你’,哈哈哈,这不就是隔壁那个日本邻居吗?” “最绝的是这个,‘东亚新秩序=原来的规矩全不算数,我来了我说了算’。哎哟,笑死我了。” 林言脚步一滞。 他侧头看过去,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围着七八个人,有医生有护士,还有两个药剂房的学徒,全都凑在一份报纸跟前,指指点点,笑成一片。 说话的是内科王医生,手里攥着那份《沪西晚报》,眉飞色舞地念着,旁边的人听得津津有味。 “这个‘万里江山’到底是谁啊?怎么每篇文章都写得这么戳人心窝子?” “不知道,也没个真名,就一个笔名,但你看他写的,全是咱们心里想说又说不出来的话。” “我告诉你们,”一个护士压低声音,语气却掩不住兴奋, “我得把对照表剪下来了,必须得回家裱起来,让我爹我妈天天看着,不然他们那两个老糊涂迟早被日本人的鬼话给忽悠了。” 周围人哄堂大笑。 林言站在走廊中间,嘴角抽了一下。 克莱尔跟在旁边,本来已经不敢说话了,此刻听到这番议论,忍不住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师父,你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林言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克莱尔立刻闭嘴,往后退了半步。 林言下楼开车,一脚油门在永民巷口的摊位上坐下,要了一碗阳春面。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下面。 他刚把筷子摆好,旁边那桌的两个中年男人就聊上了。 “老张,今天《沪西晚报》看了没有?” “看了,万里江山那篇对照表嘛,我是在弄堂口剃头摊上看的,剃头的老李一边给我刮脸一边念,差点把我耳朵给刮了。” “哈哈,老李也看?我还以为就我们这些坐办公室的看呢。” “现在谁不看?我跟你讲,今天下午我去跑业务,路过四马路,那边茶楼里一帮跑街的伙计,人手一份《沪西晚报》,都在对那个对照表。有个人背得滚瓜烂熟,别人说个日本人的词,他张口就能对上,旁边人都叫他‘活字典’。” “那你说这个万里江山到底是谁?报社的记者?还是哪个学堂里的教书先生?” “我看不像记者。记者写文章我见多了,咬文嚼字的,哪有这么直白。这人口气像个老上海,肚子里又有墨水,但说话又跟街面上的人一样,接地气。” “会不会是哪个洋行的买办?平时跟日本人打交道多,看透了那些门道,抽空写几篇骂骂?” “不可能。买办忙着赚钱,谁有空写这个。再说了,这文章骂得这么狠,日本人要是查出来是谁,命还要不要了?” “那倒是……” 不多时,林言的面来了,他抄起筷子开动。 旁边那桌的话题还没停。 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人插了进来:“我倒是越来越担心这个‘万里江山’了,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现在太扎眼了,日本人肯定忍不了。” “忍不了能咋地?他们连《沪西晚报》都拿不下,还想拿下‘万里江山’?”一个东北口音的男人说道。 “也是,这是笔名又不是真名。”其他人附和着。 林言这边微微一笑,就在此时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梅机关准备悬赏‘万里江山’,76号和宪兵队已经开始排查,请即刻停止发文章。望舒。” 好嘛,日本人这是玩不起啊,要悬赏自己了。 至于76号和宪兵队,一个经历过一次失败没动力了,一个经验不足根本不堪大任,估计查到《沪西晚报》都困难,更别说查到自己了。 接下来停止发文章,就这样吧。 第二天一早,林言刚到办公室,就看到了桌上那一叠报纸最上面的《新申报》。 头版正中央,一个粗黑框的告示,标题用了二号大字:“悬赏缉拿反日分子‘万里江山’”。 下面正文写着: 查有化名“万里江山”者,长期在《沪西晚报》等报刊发表反日文章,诋毁大东亚共荣圈,煽动民众抗日情绪,破坏中日亲善。大日本帝国驻沪宪兵队特此悬赏,凡能提供线索查明其真实身份者,赏金条一千条大黄鱼。凡能将其扭送宪兵队者,赏金加倍。知情不报者,同罪论处。 最底下还有一行字,字号稍小,但写得清清楚楚: 凡提供有效线索者,将获得大日本帝国保护,可自由进入虹口日侨区,亦可前往日本本土定居,享受日本国民待遇。 第746章 大和信弘也打提前量了 林言把这段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千条大黄鱼。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按现在的金价,一千条大黄鱼够买下法租界一整条弄堂的房子,还能剩下一大笔。 日本人这次是真下血本了。 至于后面的“进入虹口”“前往日本本土”“享受日本国民待遇”,林言差点没笑出声。 现在日本国内的国民待遇是什么光景,他比谁都清楚。 石油禁运之后,日本国内的燃油配给已经压缩到民用几乎为零,东京的出租车停了大半,公共汽车烧的是木炭,街上跑的都是木炭车,开起来黑烟滚滚。 钢铁全部优先供给军工,民间的铁栏杆、铁门、甚至寺庙里的铁钟都被拆了回炉。 粮食配给制已经推行了好几年,精米白面普通百姓根本吃不上,以糙米和杂粮为主。 老百姓的布票、火柴票、糖票,一张张按人头算,连过年想吃顿红豆饭都得攒半年的票。 这就是大日本帝国的国民待遇。 而“前往日本本土定居”,林言心想,等美国人开始轰炸东京的时候,人可就没了。 正想着,克莱尔踩着点来了,看见林言便过来说:“师父,你看到那个悬赏了没有?我来的路上都听到消息了。” “看到了。” “一千条大黄鱼啊……”克莱尔啧了一声,放下报纸,“日本人这次是真急了。” 林言耸了耸肩:“急了也没用。‘万里江山’又不是真名,他们去哪查?” 下一秒,林言翻到下一版,又是笔部队的文章。 文章标题《“万里江山”究竟为谁说话?》。 开头先承认,万里江山文笔犀利,对照表也确实“有趣”,但随即话锋一转:有趣归有趣,可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万里江山只看到了日本的“管”,没看到日本的“帮”。 日本在满洲修铁路、开煤矿、建工厂,让多少中国人有了饭吃?日本在华北扫荡,扫的是抗日分子,保的是老百姓安居乐业。大东亚共荣圈,不是日本要管亚洲,是日本要帮亚洲。 白人统治亚洲几百年,万里江山怎么不写对照表?英国人在印度饿死几百万人,荷兰人在爪哇榨干当地百姓,法国人在安南把人当牛马,这些万里江山怎么不翻译翻译? 然后开始上价值: 万里江山只骂日本,不骂英美,说明什么?说明他要么是被英美收买的走狗,要么是被重庆利用的工具。他嘴上说为老百姓说话,实际上是在替白人殖民者说话,是在破坏亚洲人的团结,是在让中国人继续当白人的奴隶。 最后收尾: 亚洲人的亚洲,不是一句空话。日本是亚洲的领头羊,中国是亚洲的兄弟。兄弟之间可以吵架,但不能让外人看笑话。万里江山这种人,就是躲在笔名后面的懦夫,不敢真名示人,不敢站出来跟日本人当面辩。为什么?因为他心虚,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话经不起推敲。 林言看完之后心里发笑。 这篇驳斥文章如果写出来,确实能迷惑一部分人。 它把水搅浑,把“万里江山”从“替老百姓说话的匿名作者”变成“替英美说话的匿名阴谋家”。 对于那些本来就对政治不太敏感的读者来说,他们分不清谁真谁假,很可能就会觉得“两边都有道理”,然后不再关注。 但林言知道,这篇驳斥文章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它通篇都在解释,都在辩白,都在试图证明自己不是坏人。 而自己的文章从来不解释,只翻译。 翻译不需要说服,只需要让读者自己联想。 老百姓看到“大东亚共荣圈=整个亚太都归我管”,再想想隔壁日本邻居的做派,自己就笑了。 这种笑,比任何驳斥文章都有力。 放下《新申报》,拿起旁边的小报,发现小报上直接就有驳斥《新申报》那篇《“万里江山”究竟为谁说话?》的文章。 好家伙,这小报是提前拿到了《新申报》的底稿,然后直接写驳斥文章。 这简直跟后世网络对喷一个时效性啊。 两份报纸一起出来,根本不让人等。 有意思。 看内容,更有意思了。 开篇就一句:切忌被日本人搅浑水,要坚持学习和领会《一个民族的消亡》一文的指导思想,认识到日本人的丑恶嘴脸。 怎么这文风这么熟悉,原来老一辈红党人已经是这个口吻说话了。 接着文章对笔部队的文章逐字逐句翻译,驳斥,事无巨细。 看完之后林言知道,以后不需要自己出手,自己的两篇文章作为理论武器,已经让这些理论高手驳斥起来更得心应手了。 就在此时,电话铃声响起。 林言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大和信弘的声音:“林医生,我是大和信弘,请你马上来中山医院一趟,枪伤,麻烦了。” “好。” 林言挂断电话后,跟克莱尔说:“我去一趟中山医院,你等会给黄院长说一声。” “是,师父。” 克莱尔已经习以为常了,点了点头,随后继续看报纸。 下楼的时候,偶尔听到护士医生还在议论报纸上日本人的悬赏,但林言没时间去听,上车后发动车辆然后一脚油门直奔枫林桥。 枫林桥头,出示特别通行证过桥,过了桥拐入中山医院。 大和信弘已经带着两名医生在门口等着了。 林言下车后问:“大和君,伤者什么情况?” 结果大和信弘没有要上楼的意思,伸手跟林言握手:“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胸口中枪,人还在往这边送,我接到电话就给你去电话了。” “好吧。”林言尴尬一笑,万万没想到大和信弘也打提前量了。 没有办法,只能跟大和信弘站到一起等着送人的车到来。 不多时,一辆卡车驶入院子,车斗里跳下两个穿便装的男人,动作利落,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他们从车斗上抬下一副担架,担架上的人衣服被剪得只剩下一点点布料,看不出军服样式,胸口糊着一片暗红色的血,头发塌得厉害,脸色灰白。 第747章 矢野宗雄 林言只看了一眼就确定了,又是飞行员。 跟伊原武雄那次几乎一模一样,剪掉军服的标志是为了掩盖飞行员身份,头发塌陷是因为戴帽子。 “让一让。”担架从林言面前经过。 林言发现伤者的呼吸很浅,胸口随着呼吸起伏,伤口处有气泡冒出来,是开放性气胸。 大和信弘在旁边说:“林医生,拜托了。” 林言点了点头,跟着担架上了二楼。 中山医院的手术室他熟悉,护士也是熟手,不用他多吩咐就知道该准备什么。 他换了手术衣,戴上手套,走到台前。 伤者是个年轻人,看上去不到三十岁,颧骨很高,眉毛浓黑。 子弹从右胸第三肋间射入,出口在背后肩胛骨下缘。 林言探了探伤口,又听了听呼吸音,右肺上叶有杂音,但心跳还稳,没有伤到心脏和大血管。 清理完伤口边缘便动刀,胸口切开。 “吸引器。”他伸手。 护士递过来,他清理了创口周围的血块和碎骨片。 子弹穿过肺叶上缘,擦过一根小血管,好在不是主动脉。 取出子弹后,他快速止血,缝合肺组织,又检查了一遍胸腔,确认没有遗漏的出血点。 “冲洗。” 护士配合完成胸腔清洗。 清洗完成后设置引流管。 一切处理完成后,开始关胸。 整个手术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好了。”林言把镊子往盘子里一搁,退后一步,吐了口气,“人救回来了。不过右肺有挫伤,术后可能会发热,最好用青霉素。” 大和信弘一直站在手术室角落里看着,闻言点了点头:“青霉素没问题,我来安排。” 林言摘下手套,洗手,走出手术室。 大和信弘跟在他后面,将一条大黄鱼塞入林言的口袋里,手法熟练。 “林医生,辛苦。” “嗯。” 林言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外走。 这时候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矢野宗雄】 【职务:日本陆军航空兵第1飞行团高级参谋(中佐)】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矢野宗雄乘陆军九七式联络机前往上海出现油路故障,被迫迫降于南汇县北部川沙赵家沟河滩,落入新四军浦东支队游击区。 2,飞行员和矢野宗雄准备下飞机,遭遇附近游击队袭击,击毙飞行员,矢野宗雄受伤退回机舱,几分钟后川沙警备据点日军驱车赶到,游击队撤离,然后矢野宗雄上了快艇,通过河网进入黄浦江,在码头换乘卡车转运中山医院。 3,新墙河北岸临时野战机场主跑道中心点:甲0024?0011,北岸重炮兵阵地:甲0008?0016,机场油料隐蔽洼地:甲0026?0009,机场东侧防空机枪阵地:甲0027?0012。(零点坐标,斗篷山南侧高地。)】 好,好,好,收获颇丰啊。 小鬼子轰炸机的主要起飞点永远是汉口王家墩机场或者是岳阳方面的机场。 但这种轰炸主要是高空投弹,目的是摧毁地面工事,但现在日本轰炸机的数量和投弹精度根本做不到全面摧毁,只能消灭一部分阵地上的国军,等到日军冲锋的时候,战壕里幸存的国军还是会继续抵抗。 所以,这个时候除了坦克毒气之外,还可以从前线临时机场起飞飞机。 这些飞机不携带炸弹,只携带足够的重机枪子弹,低空俯冲用重机枪扫射国军阵地,压制国军火力配合日军步兵冲锋。 所以,能摧毁日军前线野战机场的话,守住阵地的时间就更长。 这么重要的情报,还是得找机会传递给戴雨浓。 戴雨浓再混蛋,也不至于这个情报也会藏着掖着。 过了枫林桥不久,林言从储物空间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调频到戴雨浓频道发去电文。 ............ 与此同时,戴雨浓手里拿着一份毛人凤送来的委员长侍从室代电,读完之后眉头紧锁。 沉默良久后,戴雨浓看向毛人凤:“齐五,侍从室要求我派出得力干将前往第九战区配合接下来的防守作战,你怎么看?” “戴主任,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极有可能是一次试探,侍从室和委员长是想看看我们军统会不会向军队伸手,得小心应对。”毛人凤说完,低下头。 戴雨浓听完毛人凤的话,点了点头。 “齐五,你说的有道理。侍从室这次的代电,措辞很微妙,用的是‘配合防守作战’,不是‘指挥’也不是‘参与决策’。这个分寸,委员长拿捏得很准。”他顿了顿,端起茶杯,“不过还有一层。” 毛人凤抬起头,等着下文。 “上高会战的时候,我们的人提前通过密码本摸清了日军第33师团的进攻路线,把情报不断送到了薛岳的桌上,后来上高打赢了,委员长是记在心里的。”戴雨浓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 “这次他让我们再去第九战区,一方面是试探,看看我们会不会借机往军队里伸手。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我们上次是碰运气,还是真有持续发力的本事。” 毛人凤点头:“戴主任说得是。上高那次,我们的人确实立了功。但那次也是赶巧,日军第33师团的所有调动路线被我们截获了,这一次……” “这一次,我们连敌人什么时候动手、从哪个方向动手都没摸清楚。”戴雨浓接过话头,“长沙那边,第九战区自己的情报部门都在猜。有人说日军会从新墙河正面强攻,有人说会从侧翼迂回,还有人说要走湘北那条老路。莫衷一是。” “日军在集结是肯定的,但具体集结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发动,我们手里只有些零碎的消息。”毛人凤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 “从武汉方面传过来的,说日军第11军最近调动频繁,但具体番号和去向,一直没确认。我们的人进不去,只能在周边打听,得到的都是些边角料。” 戴雨浓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第九战区地图前,目光从新墙河一路扫到长沙城。 “委员长这次派人去第九战区,名义上是配合防守,实际上是让我们去补这个情报缺口。”他背对着毛人凤说,“如果我们能摸清楚日军的进攻时间和主攻方向,哪怕只是提前三天,第九战区就能多几分胜算。如果我们摸不清楚……” 第748章 大云山的战斗 他没有说完,但毛人凤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摸不清楚,不仅第九战区要吃亏,军统在委员长心里的分量也会轻几分。 上高会战攒下的那点信任,一次两次消耗光了,以后就再也别想往军事方面伸手了。 “戴主任,”毛人凤斟酌着开口,“我们是不是可以让上海那边想想办法?给个贺全安去电,让他想办法,无论是调查还是去黑市买情报,只要有,哪怕是间接的,也能拼凑出个大概。” 戴雨浓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一名副官小跑进来,脚步还没站稳,戴雨浓的脸已经沉下来了。 “冒冒失失的,有没有规矩?” 副官喘着气,赶紧立正:“戴主任,是白鹭的电文。” 戴雨浓脸上一秒切换出笑脸,盯着副官看了半秒,伸手:“拿来。” 副官双手把一张薄薄的电文纸递过去。 戴雨浓接过来,只扫了一眼抬头,便朝副官摆了摆手。 副官心领神会,躬身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一关,戴雨浓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里面取出密码本,开始译电。 毛人凤站在旁边,不催也不出声,只是盯着戴雨浓的表情。 戴雨浓的笔尖在一张空白纸上飞快地写着,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毛人凤。 毛人凤明白这是戴雨浓让他过去看,赶紧凑过来看那张纸。 电文的内容很长。 “新墙河北岸临时野战机场主跑道中心点:甲0024-0011,北岸重炮兵阵地:甲0008-0016,机场油料隐蔽洼地:甲0026-0009,机场东侧防空机枪阵地:甲0027-0012。零点坐标,斗篷山南侧高地。” 没有任何多余的词汇,全都是重要情报。 “又是网格坐标,这个假白鹭真是及时雨啊!”毛人凤眼睛都直了,“我们不仅仅得到了野战机场的坐标,以及周围的重要设施坐标,还得到了一个日本的网格地图!” “对。这才是重点。”戴雨浓随即吩咐, “你还是去找测绘科的刘工,让他带人连夜把地图搞出来,在地图搞出来之前,你把机场、重炮阵地等先标出来,然后直接出发去长沙第九战区本部见薛岳,把这份地图交到他手上。” 戴雨浓随后补充,“记得态度要诚恳,姿态稍微放低点,但一定要说明,这个情报很重要,经手的人必须可靠。” “是!” 毛人凤颔首后赶紧去忙。 ........... 时间飞速流逝,一晃眼便来到了9月8日。 从早上开始,报纸上便开始报道岳阳东南大云山的战斗。 之前报纸上精彩纷呈的论战版面,各路人马与笔部队的对喷,悬赏一千条大黄鱼的告示,逐渐被前线报道挤到了角落。 头版头条换成了黑体大字:“湘北激战!日军猛攻大云山”“第九战区奋力抵抗,大云山阵地反复易手”。 林言早上查完房,就坐在办公室里翻报纸,一份接一份。 他不着急,今天晚上他值夜班,白天没什么手术,时间宽裕得很。 《申报》的报道比较克制,只说了大云山方向有战事,双方在山区拉锯,具体战况不明。 《大美晚报》则引用重庆方面的消息,说日军第11军调集了三个师团的兵力,向大云山发起猛攻,意在扫荡第九战区外围据点。 《新申报》的口气就完全不一样了,头版标题是“皇军在大云山势如破竹,支那军一触即溃”,内容全是日军如何英勇、国军如何不堪一击。 林言把三份报纸并排摆在桌上,手指点着《申报》上“大云山”三个字,慢慢往下看。 大云山在岳阳东南,是第九战区新墙河北岸的前沿屏障。 日军打大云山,无非两个目的:一是扫清外围,为后续主力进攻打开通道。二是试探第九战区的兵力部署和反应速度。杨森的部队守在那里,打了几天,阵地反复易手,说明双方投入的兵力都不小。 但林言知道,大云山只是前菜。 真正的主菜,在新墙河。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前几天发出去的那串坐标。 甲0024-0011,甲0008-0016,甲0026-0009,甲0027-0012。斗篷山南侧高地。 这些数字肯定通过戴雨浓的渠道送到了第九战区。 薛岳应该已经安排人去侦察那片区域了,如果侦察确认了野战机场的存在,接下来就是派飞机轰炸,或者派突击队摸上去炸跑道、烧油料,或者重炮轰击。 只要那个野战机场被端掉,日军进攻时就没有低空扫射的飞机配合,步兵冲锋要拿命去填国军的机枪阵地。 虽然大概率战线守不住,但也能对日军造成更大的伤亡。 现在中国军队的所有战术都是消耗日军的生力军,把日军老兵消耗掉。 这些老兵可是日本的宝贝疙瘩,也是他们对上中国军队有优势的前提。 一旦这些枪法好,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被消耗光,那他们的战斗力也就不及中国军队了,到时候我们的损失会少,胜利也会来得更快。 看完前线报道,接下来在末尾的版面,林言看到了一则消息,是军统近期多次和宪兵队在公共租界发生冲突,造成极大的人员伤亡,日方多次向工部局抗议,要求工部局协助日本查找凶手。 然后工部局就踢皮球,说日方所说的情况还在核实,如果有证据证明是军统干的,一定会通过外交手段向重庆致函询问情况。 这摆明了就是故意的,故意敷衍日本人。 不过林言看得出来,前线开打了,军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跟前线配合。 再看角落里,有一则短讯,是华北方面八路军全线破袭战开始了,有人预测又是一个小规模的“百团大战”。 看得出来,全国都在支援第九战区抗战。 正看着,突然电话铃声响起,林言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褚万霖的声音: “林医生,有时间吗?” 第749章 路易·贝当前来请教 “算有吧。”林言问,“什么事?” 林言握着话筒,听见那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褚万霖用手捂住了话筒,正跟旁边的人低声商量。 隐约能分辨出“医院”“不方便”“还是我们去”之类的词。 路易·贝当的嗓音瓮声瓮气的,夹着几句法语,听不真切。 几秒之后,褚万霖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林医生,半个小时后,我和总董先生到医院门口,麻烦你下楼到车里来一下,有点事想向你请教,不耽误你时间。” “行,我在楼下等你们。” 林言挂了电话,心里转了一圈。 路易·贝当,肯定是遇到什么麻烦的事,需要有个外人能给一个中立的意见,不然也不会这么着急。 20分钟后,林言下楼,在门口等了几分钟,褚万霖驾驶的黑色轿车停在了医院大门口的右侧。 林言拉开车门,一股淡淡的雪茄味混着皮革气息扑面而来。 后座很宽敞,路易·贝当靠在角落里,半边脸隐在车顶的阴影中,只看得见轮廓和一双眼睛。 褚万霖坐在驾驶位上,回头跟林言打了声招呼便转了过去,看得出来这次发问的主角是路易·贝当。 林言坐进去,带上门。 路易·贝当没绕弯子,开口就是正题: “林医生,长话短说。现在局势愈发紧张,日本人前线在打,公共租界那边也在强压。英国佬想把家人和朋友往法租界送,还找了不少关系,不好推脱。但如果把手里的房子给这些人住,到时候影响销售,我进退两难。” 林言一听这话,微微点头,然后问: “总董先生,为什么不好推脱?” 贝当沉默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这事很复杂。维希政府那边的关系很多,有些人是通过巴黎直接递话过来的。我要是硬顶回去,将来不好交代。” 林言点了点头。 维希政府跟德国人穿一条裤子,德国人跟日本人又是轴心国盟友。 巴黎那边递话,贝当确实不好推。 现在英国人都求到法国人头上了,说明形势已经很严峻了。 但他心里也清楚,贝当真正的顾虑不止于此。 公共租界那些英国人一旦大批涌进法租界,法租界的房价、物价、治安都会受影响。 更要命的是,日本人会盯上法租界,问一句“你们为什么收留英国人”。 这个问题,贝当没法回答。 “这些人有多少?”林言问。 “估计小一百人,主要是都有点身份的,对居住有要求。”贝当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不能随便找个弄堂塞进去,面子上过不去,维希那边也不好交代。” 林言靠在座椅上,深吸一口气,开口: “总董先生,我问一句,这些人现在住在哪儿?” “大部分还在公共租界,有些在霞飞路一带的旅馆里临时落脚。” “他们急不急着搬?” 贝当愣了一下,偏过头看了林言一眼:“急倒是急,公共租界那边形势越来越紧张,但这些人面子上还端着,不把自己当难民,还有些人的家人在公共租界任职,也暂时留在那边。” “那就好办了。”林言说,“总董先生,你想想,这是好事啊。” 贝当和褚万霖同时看向他。 褚万霖转过头,贝当则侧了侧身子,等着他往下说。 “这些人既然要来,你就找块地给他们修房子。修个公寓,牌面拉满,房间不用太大,有个一两百套房就行。你想啊,你专门给他们修的,这面子肯定足。维希那边你交代得过去,说你看,我专门给盟国侨民建了公寓,这够意思了吧?英国人那边也说得过去,说你们的人我照顾了,住的都是新房。” 贝当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这个说法。 “关键是,”林言继续说, “修房子需要时间。这几个月里,他们要么在公共租界等着,要么自己来法租界租房子。等公寓修好了,愿意搬的搬进去,不愿意搬的继续租。到时候房价该涨还是涨,公寓那边你又能收一笔。两头的钱你都赚了,两头的面子你都占了。”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褚万霖嘴角微翘,很快又抿住了。 贝当靠回座椅上,点了点头问:“修在哪里?” “你手里哪里空地多,就修在哪里,至于修建速度可快可慢,你可以自行抉择。”林言想到了后世房地产的经验,开始给对方洗脑。 “可快可慢?”贝当一脸疑惑。 驾驶位的褚万霖干脆侧身来听。 林言点了点头,说:“是的总董先生,你想啊,如果慢,那就等到日本人跟英美完全撕破脸,到时候也说得过去,不用想其他方面。如果是快的话,那就三个月内修好,到时候这些人入住了公董局就多一个长期产业,而且还可以围绕公寓建设一圈产业。” “展开说说。”贝当来了兴趣。 林言继续说: “总董先生,公董局拿钱出来建设公寓前期可能不好拿回投资,但这些入驻的人可都是有钱人,他们手里金银美元不少,值钱的东西也多,那他们就是肥羊。 而法租界的赌场、妓院,额.....应该叫各种公馆,还有搞股票的都是吸干他们钱财的好玩意,做这些生意的人可都不会放过他们。 只要你放出这个产业的规划,这些人都会找公董局想在附近置办产业,这个时候怎么操作就不用我说了吧。” 听完林言的讲解,贝当醍醐灌顶,说:“好,太好了,只要我放出规划的消息,这些人就会马上拿下旁边的空地,然后修他们的产业,而且我还可以让他们捐钱给我盖公寓,这样的话公董局基本可以做到不花钱。” 说到这里,贝当看向林言:“你这个人,看问题的方式很特别,真是个人才,光做外科医生屈才了。” “总董先生谬赞,我就是嘴上说说,能把这些东西实际落地才是本事,这当中的关窍可比我在手术台上玩一把手术刀难度大多了。”林言直接情绪价值给足。 “无论怎么说,多谢了,下次有机会请你吃饭。”贝当眼里全是感激。 “行,那我就回去上班了。”林言对贝当微微点头,然后跟褚万霖点头示意,随后下车关门离开。 林言离开后,贝当和褚万霖对视一眼说:“这个林医生的脑子真是太好使了,一下子就把问题解决了,这种人要是生在巴黎的名门望族,铁定能做首相。” “我也这么觉得。”褚万霖微微点头。 第750章 大内畅三的钱 与此同时,大内畅三吃完早饭就在自己院子的池塘边舞刀。 他穿着白色的练功服,赤足踩在青石板上,手里握着武士刀,缓缓举起刀,吸气,凝神,然后猛然劈下。 一刀,两刀,三刀,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刀都带着风声。 他的身体随着刀势移动,脚步在青石板上辗转腾挪,身形矫健,全然看不出已是五十多岁的人。 最后一刀劈下,他定住身形,刀尖斜指地面,保持着残心的姿势,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 池塘里几尾锦鲤被水声惊动,甩着尾巴沉入深处。 院墙外传来日本侨民清早出门的脚步声和木屐敲打石板的嗒嗒声。 他闭着眼,感受刀柄传来的那一点余温,感受掌心与刀柄之间若即若离的触感。 呼吸慢慢沉下来,心跳也跟着平缓了。 练刀几十年,每次收刀之后的这几十秒,是他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 良久,他睁开眼。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掌声,不紧不慢,拍得很有节奏。 大内畅三转过身,看见伊原武雄正站在走廊方向,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西装,双手还在轻轻拍着,脸上带着笑意。 “伊原君,”大内畅三把刀收了,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伊原武雄放下手,缓步走过来,“本来不想打扰大内院长练刀,就在廊下站了站。结果一看就入了迷,把整套刀路都看完了。不虚此行。” 大内畅三心里受用,面上却只是摆了摆手:“伊原君过奖了,年纪大了,刀法生疏,让你见笑。” “哪里,大内院长的刀,力道和分寸都在,比我在东京看的那些道场师范强多了。”伊原武雄走近了,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刀上,“这把刀,怕是有年头了吧。” “家传的。”大内畅三抬手把刀递给旁边候着的江谷利美,后者双手接过刀,然后恭敬地退到一边。 大内畅三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伊原武雄做了个手势:“走,去我办公室坐。” 两人进入办公室,大内畅三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伊原武雄坐下,江谷利美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两人面前,然后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大内畅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这才看向伊原武雄:“伊原君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看我练刀吧?” 伊原武雄笑了笑,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捧在手里: “大内院长明察。第11军派我来上海是督办临时物资短缺,但我更关心的是接下来我们的生意。第四师团已经在岳阳集结,他们的主战场是新墙河方向,目标是长沙,一个月左右打完就撤,打完就有子弹送过来。” “所以,我要准备钱了?”大内畅三问道。 “对,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数量,但那边已经说了,这次撤退的时候一定会尽全力带回来足够多的子弹。”伊原武雄随后伸出两根手指说,“至少得准备2000条大黄鱼。” 大内畅三心头一惊,知道这个数量的大黄鱼说明这次第四师团最起码是准备带回来100万发子弹了。 正想开口,伊原武雄继续开口说:“而且这一次我建议大内院长花自己的钱把子弹拿到手,然后慢慢跟那位谈判,不能再像上次一样被人拿捏,最后全送了。” 伊原武雄对上次大内畅三把子弹送给对方有些不满,但也不好过多苛责。 大内畅三点了点头:“我来处理。” 两人又聊了一会,大内畅三送走伊原武雄,然后叫来江谷利美问道:“之前安排盯过一个花旗银行经理的家人,现在什么情况?” 大内畅三盯着江谷利美看了两秒,见她一脸茫然,眉头拧了起来。 “跟码头仓库那批货一起安排的。我让你派个人盯住那个那个经理的太太和两个孩子,看看他们跟什么人来往,去了哪些地方,尤其是跟英美侨民圈子里谁走得近。想起来没有?” 江谷利美站在桌前,眉头微蹙,过了几秒,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院长,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当时您说顺便安排,我就交给了书院里一个学生,叫……叫小野寺的,对,小野寺英助。他做事还算稳重,我让他每隔三天报一次。” “他人呢?” 江谷利美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小野寺……被征召了,那次那份名单,你知道的,你签的字。” 大内畅三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 “走了之后谁接的手?” 江谷利美低下头:“没有人接。我以为那就是个普通的监视,不是什么要紧事,小野寺走了之后,那家人就没人盯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大内畅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上的血管在跳,但他没有发作。 这件事怪不到江谷利美头上。 当初是他自己为了瞒着江谷利美,故意把这个任务说得轻描淡写,跟一堆杂事混在一起交办,就是不想让她知道花旗银行经理家人的重要性。 结果倒好,瞒过了自己人,也把事给耽误了。 “小野寺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观察报告、笔记,什么都行。” 江谷利美想了想,说:“他应该写了几份,但我不知道放在哪儿。他走的急,有些东西可能还在书院的宿舍里。” “去找。”大内畅三是咬着后槽牙说的,“他住哪间宿舍,东西归拢到哪里,全部翻一遍。找到之后马上送到我这里来。” “哈依!” 江谷利美赶紧退出办公室,不多时便带着几份文件来到办公室,交到大内畅三手上。 大内畅三翻看了一会,没啥重要的,除了期间对方搬了一次家外,没有任何有用的消息。 “我单独出门一趟,书院帮我看好。” “哈依。” 不多时,大内畅三开车来到了资料上的位置,发现已经人去楼空,随后他一脚油门赶往沪西见那位经理的院子,同样人去楼空。 完了! 第751章 大内畅三借钱 前段时间美国制裁日本的时候,他见过那位经理,对方信誓旦旦说了,他存在花钱银行的5000多条大黄鱼稳稳当当,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这种制裁影响不到他。 现在好了,人跑了。 人跑了就已经说明问题了。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自己的黄金被冻结了,而且冻结在大老远的美国。 “妈的!军部这帮疯子,南进南进,现在好了,南进把我的钱全部搞没了!八嘎!” 大内畅三一拳头砸在方向盘上,整个人失去了所有力气。 车窗外是沪西那条安静的小马路,梧桐树影落在引擎盖上,斑斑驳驳。 他记得那个经理的名字叫怀特。 他的宅子铁门虚掩着,里面空荡荡的,二楼一扇窗户半开着。 门口台阶上积了一层薄灰,几天没人扫了。 他盯着那扇虚掩的铁门看了很久。 五千多条大黄鱼。 那是他这三年一笔一笔攒下来的,每一次跟那位谈判,每一次把子弹从第四师团的账上截下来,每一次在各方势力之间走钢丝,攒下来的血汗钱。 他不敢存日本银行,怕被军部查到。 也不敢放在家里,怕被同文书院的人看见。 想来想去,花旗银行最安全,美国人的银行,日本人查不了,梅机关也插不进手。 结果美国人对日本人动手了。 七月二十六日冻结全部资产,八月一日石油禁运。 他在报纸上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心里其实咯噔了一下,但没当回事。 怀特那个美国人拍着胸脯跟他说过,银行有办法,可以通过马尼拉转账,可以通过瑞士的代理行绕道,总之钱放在花旗,比放在东京还稳。 他信了。 现在怀特跑了。 连他老婆孩子都跑了。 从上海到马尼拉,从马尼拉到旧金山,从旧金山到纽约。 他的五千条大黄鱼也跟着一起漂洋过海,冻在花旗银行纽约总部的金库里,看得见摸不着,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大内畅三闭上眼,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他不能去花旗银行闹。 不能通过任何官方渠道追这笔钱。 因为他没法解释,一个东亚同文书院院长,为什么在花旗银行存了五千条大黄鱼。 梅机关的人知道了,会问他钱是哪来的。 宪兵队知道了,会问他跟美国人的关系。 军部知道了,他这条命还能不能保住都成问题。 五千条大黄鱼,就这么没了。 吃了哑巴亏,连个屁都不能放。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直起身,发动了车子。 不能停。 生意还得做。 第四师团那边一个月后打完长沙,子弹就会运过来。 伊原武雄说了,至少准备两千条大黄鱼,才能把那批子弹吃下来。 他现在手头只有四百多条,差着一大截。 唯一的办法,是去找那位。 找那位,就意味着要提前谈,要低头,要让人家知道他现在缺钱。 上次他把子弹全送了,伊原武雄已经不满。 这次如果再去求那位,对方一定会压价,一定会趁机拿捏他。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自己开车前往宝昌路给德茂洋行橱窗放上一盆月季。 ............ 林言这边当天值班,一夜没有事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报。 报纸上关于前线的消息都是亲日报纸宣布大云山的战斗基本结束,而各小报都在写大云山战斗还在继续,各说各有理。 论战方面依然是笔部队出文章的同时,小报就出驳斥文章,而且是全方面压着打。 捱到早上9点,林言下班开车出医院往皇后饭店而去。 路过宝昌路的时候,恰好瞥见德茂洋行橱窗放着一盆月季。 奇怪了,这会第11军不是正在打第二次长沙会战吗? 这会怎么会有子弹被送到上海? 林言赶紧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大内畅三拍去了一个长音,然后迅速把电台和电瓶收入储物空间。 开车到皇后饭店的时候,门口的车位已经快满了,他绕了半圈,在隔壁弄堂口找了个位置停下,步行过去。 推门进去,服务生认识他,笑着迎上来:“林先生,老位置?” “嗯。” 靠窗那张桌子空着,林言坐下来,接过菜单随便翻了翻,点了奶油蘑菇汤、煎小牛肉、一份蔬菜沙拉。 服务生应声去了。 林言喝了一口水,还在想大内畅三那盆月季。 按照此前自己的估计,大概得10月中旬才会有弹药送到,但这也太早了。 现在才九月初,大云山的战斗还没结束,新墙河还没开打,长沙更是没影的事。 子弹从哪来? 除非大内那边出了事。 汤端上来了,奶油蘑菇的香气扑鼻。 林言拿起勺子,慢慢舀了一口,味道很浓,但吃起来却变了味。 果然,心神不宁的时候吃东西是会变味的。 吃到一半,储物空间里终于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他在脑海中完成译电。 “需借2000条大黄鱼,对应85万发子弹,外加部分枪支补偿,预计9月到货。” 哟,这大内畅三,真是啥要求也敢提啊。 不过也不对啊。 大内畅三之前赚了那么多钱,怎么突然就缺钱了啊。 这不合理啊。 不过谅他也不敢对自己的钱下手。 吃完饭,给了钱林言一脚油门回家,没有给大内畅三回电文。 下午正常去医院上班,晚上正常回家。 第二天一早,林言没去路边摊吃早饭,而是开车拐入宝昌路。 德茂洋行隔壁的包子铺早已经开门,蒸笼摞得老高,白汽腾腾往上冒,混着面香和肉香飘了半条街。 铺子门口摆着两张条桌,几个早起的码头工人已经坐在那儿,一手包子一手粥,吃得满头大汗。 林言把车停在街对面,下了车,不紧不慢走过去,站在蒸笼前:“四个肉包打包。” “好嘞,您稍等。”老板掀开笼盖,白白胖胖的包子冒着热气,夹了四个往油纸里包。 林言站在铺子门口,侧着身瞥了一眼德茂洋行橱窗里的那个木箱,他心念一动,将储物空间的2000条大黄鱼放入其中。 “林先生,包子好了。”这时候老板把油纸包递过来。 第752章 开卡车,去德茂洋行 林言接过来,递了钱,转身往车边走。 上了车,发动引擎,驶离了宝昌路。 他没有给大内畅三发电文,因为他想等到晚上下班再发,到时候大内畅三就根本不会联系到一个早上去隔壁买包子的自己。 回到医院,他把车停好,拎着包子。 办公室里克莱尔还没来,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桌上,暖洋洋的。 林言坐下来,打开油纸包,肉包还热着,咬一口,汁水溢出来。 他一边吃一边翻今天的报纸。 头版还是大云山的战况,亲日报纸依然说皇军已肃清残敌,小报说国军还在大云山附近与日军周旋,双方各执一词。 论战版面上,笔部队的文章已经没出新篇了,小报那边的驳斥却越战越勇,开始有人用“万里江山”之前的框架写系列文章,把日军在华北、华中的扫荡逐条拆解。 这是追着打啊。 就在此时,克莱尔踩着点推门而入。 进来后见林言已经抬头看他了,赶紧先发制人说:“师父,走,去查房。” “额......好吧。”林言只得起身,等克莱尔换好白大褂一起出门。 ............ 与此同时,大内畅三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一旁的江谷利美不敢出声。 大内畅三踱步良久后停下来,问一旁的江谷利美:“你说那位是不是还对最早之前那次抬价记恨在心,这都过了多久了,还不跟我们联系,也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 “院长,你别着急,时间还早,现在长沙作战才开始,等第四师团撤出战斗起码还有一个月,说不定那位现在正在筹钱。”江谷利美只敢往好了说。 “就你会说话。”大内畅三叹了口气,绕过办公桌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涩味泛上来。 他把茶杯搁回桌上,摆了摆手:“那就等吧。急也没用,那位做事向来有他的节奏。” 江谷利美微微颔首,站在一旁没再说话。 话音未落,桌上的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 大内畅三看了一眼,没有马上接,任它响了三声,才伸手拿起听筒。 “喂,哪位?” “大内院长,您好。”那头的声音很客气,“我是横滨正金银行上海支店店长渡边诚一,冒昧来电,想跟您约个时间,方便的话我们派人登门拜访,对于那笔贷款的事想跟您当面沟通。” 大内畅三的眉头一皱,真是阴魂不散,自己正缺钱还有人上门要钱。 “不方便。”他语气生硬,“我最近很忙,没空接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渡边诚一的声音依旧平稳: “大内院长,你也知道美国制裁了我们,现在帝国在海外的资金被冻结,资金紧张,希望.......” “我说了不方便。”大内畅三打断了对方,“如果是想让我们同文书院结清贷款,就不用来电话了,如果想让我们正常还利息就不要一天天的烦我。” 说完,大内畅三“啪”地一声挂断电话。 挂断电话后,大内畅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因为对于横滨正金银行的电话他一直就是这个态度。 反正是对方求着他,他没什么担心的。 你要是态度不好,他还真可以不还利息。 时间一晃来到下午五点,大内畅三还在自己办公室内闭目养神,还没有吃午饭。 江谷利美隔段时间就要去电讯室一趟,但都没有消息。 就在此时,大内畅三没有睁眼,直接开口:“利美,再去看看。” 江谷利美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两秒才开口:“院长,您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去给您弄碗面。” 大内畅三没睁眼,只是摆了摆手:“没心情。那位现在比吃饭重要。” “院长,那位如果几天都不回复,您是不是几天都不吃?”江谷利美声音不大,但语气比平时硬了一些,她跟了大内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顺着,什么时候该顶一句, “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我们手上还有四百多条大黄鱼,到时候第四师团如果把子弹送到上海,可以跟他们谈判先把货给我们,或着一部分一部分交易,总归有办法。” 大内畅三这才慢慢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你不懂。” 他撑着椅子扶手坐直了身子, “第四师团那些人都是大阪出来的,做生意比打仗精。你要是不能一次性把钱摆在桌上,他们不会把货全给你。他们会留一手,先把一半子弹给别的买家,看看谁出价高。我们跟那位的关系,他们不知道,但如果让他们自己联系上那位……”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下去,“那我们就完了。以后一分钱赚不到。” 江谷利美愣了一下,明白了。 大内畅三手里最大的筹码,不是钱,是他跟“那位”之间这条独家通道。 第四师团的人只知道有个上海的买家收子弹,不知道具体是谁。 如果让他们自己跟“那位”接上头,大内就被绕过去了。 到时候子弹是人家直接卖,钱是人家直接收,大内畅三站在中间,什么都不是。 “所以,”大内畅三继续说,“这笔钱必须一次性凑齐,两千条大黄鱼,摆在桌上,把货全部吃下来。现在那位不回复,就是在等我着急。我越急,他越稳。” “那您也不能不吃饭。”江谷利美满眼焦急。 话音刚落,办公室被推开,一名副官小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份电文送到大内畅三面前:“大内院长,那位的电文。” “好,我知道了。”大内畅三对副官摆了摆手,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不敢耽搁,赶紧拿出笔,再拿出那本《啼笑因缘》开始译电。 不多时,译电完成。 电文就一句话:“2000条大黄鱼已放置于老位置,勿辜负。” 老位置? 大内畅三略微思索便知道老位置就是指宝昌路德茂洋行橱窗的那个箱子。 可问题是,上次那件事之后,他已经在德茂洋行内安插了自己的绝对心腹,按道理说有任何异常情况他都会给自己说。 不行,得去看看。 “利美!” “属下在!” “开卡车,去德茂洋行。” “哈依!” 第753章 因为那位什么都算到了 半个小时后,大内畅三已经站在了那个箱子面前,同时也把德茂洋行的大门关上,也把德茂洋行的员工赶到了后院。 江谷利美深吸一口气,拿着钥匙把箱子打开。 下一秒,一片金黄色的金条出现在两人面前。 不用数,一定是2000条,只是不知道那位是怎么放进去的。 这是大内畅三的第一反应。 甚至有些后怕。 他知道,即使自己安排了心腹来德茂洋行,依然没办法阻止那位的行动,谁来了都得后怕。 好在对方不是自己的敌人。 定了定神,大内畅三对江谷利美吩咐道:“利美,搞个袋子,往车上搬。” “哈依!” 江谷利美随后从旁边找来一个布袋子,一趟一趟搬了起来。 大内畅三自然是不会动手的,他则是开始检查德茂洋行各处,确认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检查完各个方面都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只得叹了口气。 江谷利美搬运大黄鱼刚开始还行,每次几十条,但搬了十几趟后就不行了,休息了又休息。 大内畅三确实看不下去了,自己也上手跟她一起抬了十来次总算抬完了。 2000条大黄鱼是1000多斤,都需要动用卡车,确实有些难为江谷利美了。 如果不是为了保密,早安排其他人帮忙了。 好在回去的路上,关口免检通行,没有任何波折。 回去后,大内畅三没有安排卸车,而是把卡车停在里面的院子内,然后安排人在外围守着,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安排好一切,大内畅三才回到办公室,把一天之内的所有事思考了一遍,最后才一拍大腿,自言自语道:“我明白了,那位是昨天晚上就把大黄鱼放好了,今天才给我发电文,就是为了保护他在德茂洋行的内应。” 想通这一点,大内畅三背心多了一层微汗。 因为那位什么都算到了。 ........... 时间一晃来到9月18日。 林言一大早来到医院,报纸上还是大云山战斗结束的消息。 报纸上吵了十来天的大云山战斗终于划上了句号,最后所有人都知道了,这里的国军反复争夺,没有给中国人丢脸。 亲日报纸的标题从“势如破竹”悄悄改成了“转进”,小报则大张旗鼓地报道国军在大云山的顽强抵抗,把几个营连级军官的名字都登了出来。 林言翻完报纸,目光停在了日期上。 九月十八日。 十年前的今天,日本关东军炸了柳条湖铁路,炮轰北大营,占了沈阳。 如今十年过去,日本人还在中国土地上打仗,只不过战线从东北拉到了华中,从沈阳拉到了长沙。 报纸角落里有一则不起眼的短讯:各地纪念九一八事变十周年,重庆举行纪念大会,号召全国军民坚持抗战。 租界里的几家华人商号今天关门歇业,门口贴了“勿忘国耻”的纸条。 林言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 最近的报纸上都没有见到新墙河北岸日军飞机场被炸的消息。 按道理来说,飞机场被炸最起码应该有消息。 也就是说,国军还没有对飞机场动手。 日军的飞机场距离新墙河很近,只有5公里不到,日本人就靠着几处山坡阻挡国军视线,把机场修在战线最前沿,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的一式战斗机“隼”出击。 这样省油,还可以随时起飞,但与此同时也在山炮的攻击范围之内。 只是为什么没动手,有些令人费解。 林言心里又多了一丝不安。 戴雨浓最近做事他是一点都不放心。 好在下午4点,韩二狗把最新的号外送到了医院。 韩二狗冲进医院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摞报纸,满头是汗,嘴里喊着“号外号外”,声音从一楼大厅一路传到二楼走廊。 林言在办公室里听见了,起身走到门口,韩二狗已经把一份号外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跑。 “林医生你自己看,我得赶紧去卖了,这号外好卖得很!”话音没落,人已经蹿下了楼梯,脚步声咚咚咚一路响到大厅,又出了门。 克莱尔从隔壁探出头来,手里也被韩二狗塞了一份。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展开号外。 号外只有一页,纸比平时薄,油墨味还没散干净。 头版就一个标题,黑体大字:“新墙河北岸日军机场被摧毁”。 林言靠在门框上,一字一句往下看。 号外上写得详细。 日军主力强渡新墙河,还没有渡过河,新墙河南岸的国军炮兵忽然动手了。 但炮弹没有落在渡河部队头上,而是越过河面,越过山脊,飞向了新墙河北岸的山后面。 那里的日军临时野战机场,跑道、重炮兵阵地、油料隐蔽洼地、东侧防空机枪阵地,被密集炮火覆盖。 第一轮炮击就炸毁了跑道。 刚起飞的两架一式战斗机还没来得及爬升,就看见后面浓烟滚滚,机场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那两架飞机赶紧掉头往后方飞,听说不少飞机在返航途中迫降,损失严重。 油料洼地烧起来,火势蔓延到旁边的弹药堆,二次爆炸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而日军渡河部队因为失去了重炮掩护,被南岸国军火力压制,伤亡惨重,双方在新墙河南北两岸进行了惨烈的肉搏战,到现在还在互相冲杀。 号外的最后一段是第九战区司令部发布的战报,说此战“赖我炮兵健儿沉着应战,准确命中,摧毁敌之前线机场,断其空中支援,予敌重创”。 末尾没有提任何情报来源。 林言把号外看完,折起来,没有出声。 克莱尔那边已经读完了,兴奋得脸都红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师父,日本人怎么把机场修那么靠前啊,他们是不是脑子有大病?” 林言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日本人虽然坏,但不傻啊,他们这么做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们被美国制裁了,油很贵,所有才出此下策,不然国军就得动用打10公里的重榴弹炮。” “师父,你还懂这个?”克莱尔问。 林言感觉自己失言了,脸上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克莱尔:“我留过学。” “嘿嘿,师父,我现在正在留学。”克莱尔脸上露出一副骄傲的表情。 还别说,这小子说的还真没错。 正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第754章 杨乃胜 黄东平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林言说:“林主任,快!紧急手术,快!” 林言刚开始还以为黄东平是来八卦国军炸了日军飞机场的事,结果是手术,不敢耽搁跟着就出门了,克莱尔也跟着出去了。 去手术室的路上,走廊里很吵。 几个护士和实习医生凑在休息区,压低声音议论着号外上的消息,有人眉飞色舞,有人面露担忧。 林言快步经过,他们立刻收了声,退到墙边让路。 推开手术室的门,里面的气氛截然不同。 伤者已经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师正在调整乙醚的滴速。 黄东平跟在林言身后进来,反手把门关上,拉住了林言的白大褂袖子,声音压得极低:“药爷那边送来的,人是从后门抬进来的,抬人的兄弟说了,做完手术他们就在外面等着,好了就接走。” 林言转头看了他一眼。 药爷。 好久没听到这老小子的名字了。 跟他相关,那就是跟红党有关了。 这次直接把人送来了,而且做完还要接走,说明红党很着急。 林言没时间多想,快步走到手术台前。 伤者是个年轻男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脸型瘦削,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的上衣已经被剪开了,胸口右侧锁骨下方有一个弹孔,边缘焦黑,是近距离射入的。 林言顺着弹道往下看,腹部膨隆,有肌紧张,压痛明显,下腹部有一片暗红色的淤血。 他伸手按了按伤者的腹部,伤者已经麻醉,没有明显反应。 “血压?”他问。 “80!”麻醉师的声音从手术台那头传来。 偏低,但在可控范围内。 “准备开腹。”林言伸出手,护士把手术刀拍在他掌心。 克莱尔站在对面,手里已经端好了吸引器。 他沿着腹正中线切开皮肤,刀锋划过表皮、真皮,露出下面白亮的腹直肌前鞘。 切开前鞘,钝性分离腹直肌,钳夹止血。 肌肉层被拉开,露出薄薄的腹膜。 林言用镊子提起腹膜,切开一个小口,吸引器立刻跟上,把涌出来的暗红色液体吸走。 然后他伸入剪刀,沿中线剪开腹膜,扩大开口。 腹腔打开的一瞬间,暗红色的血液混着消化液涌了出来,带着一股胃酸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 吸引器的管子在腹腔里来回扫,护士不停递纱布,林言快速清理视野。 小肠和大网膜被血液浸透,颜色发暗,部分肠管膨隆积气。 他伸手探查肝脏、脾脏,肝左叶边缘有一处浅表擦伤,渗血不多,暂时不用处理。 脾脏下极有一道裂口,出血也不多。 他的手指顺着胃壁往下摸,在前壁摸到一个破口,边缘外翻,有胃内容物溢出。 把胃翻过来,后壁还有一个更大的穿孔,边缘不齐,是子弹出口的典型形状。 他快速用丝线在穿孔周围做了荷包缝合,关闭前壁破口,再关闭后壁破口。 打结的时候让助手把胃壁翻过来,确保缝合确实可靠。 然后他开始探查肠道。 小肠从屈氏韧带开始往下捋,一段一段翻看。 在距离回盲部约八十公分的地方,找到了子弹头。 弹头卡在肠壁浆肌层和系膜之间,周围的肠管已经挫伤发紫,但还没有穿孔。 他用镊子把弹头取出来,丢进护士递过来的弯盘里。 然后把挫伤的肠段翻过来检查,确认肠壁全层完整,浆膜层有几处擦伤,用细丝线做了浆肌层缝合加固。 再往下捋,回肠末端和结肠都没有发现其他损伤。 “冲洗。”林言说。 温热盐水从冲洗管里涌出来,灌满腹腔,吸引器把混浊的液体吸走。 反复三遍,直到回收液从暗红变成淡红,再变成清亮。 第三遍冲洗完,林言用大纱布垫把腹腔内的残留液体吸干。 确认腹腔内没有活动性出血,也没有肠内容物残留。 林言在左下腹戳了一个小口,把引流管送进去,固定在皮肤上。 然后逐层关腹。腹膜、腹直肌前鞘、皮下、皮肤,一层一层缝合。 最后一针打完,用纱布按住伤口。 他转到胸口。 弹孔在锁骨下方,入口不大,边缘有烧灼痕迹。 林言用探针顺着弹道探了探,确认胸膜腔没有开放,肺尖没有损伤。 他用盐水冲洗了创口,清理掉坏死组织和血块,放置了一根引流条,然后缝合皮肤。包扎。 “好了。”他退后一步,吐了口气,“关腹关胸都完成了,引流管接好,送恢复室观察。等接人的来了,交代清楚术后注意事项。” 黄东平站在一旁,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林主任,药爷那边的人说了,人一醒就走,不留院。” “记得让他们签术后注意事项,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林言说完,摘下手套丢入垃圾桶,然后去水槽边开始洗手。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杨乃胜】 【职务:江苏省委交通总站专职特级交通员】 【代号:鹧鸪】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杨乃胜负责法租界地下小组后勤配合与联络,直属于交通总站负责人林汉。 2,一个小时前杨乃胜被外勤交通组副组长赵默挟持,要求说出秘密联络线,还问他这个人是不是‘万里江山’,杨乃胜一直不说,最后救援人员赶到之前,赵默开枪了,开枪后冒充自己刚赶到,凶手已经离开。 3、赵默已经知道租界地下小组的一号、二号和三号备用安全屋地址,但不知道法租界地下小组有电台。】 卧槽! 租界地下小组就是“斯夫”小组。 “斯夫”小组是大清洗时期留下来的,而且还有直通延安的电台,所以地位很高,即使江苏省委重新成立后,也只能用特级交通员帮忙做一些辅助工作,但没办法指挥他们。 眼下的问题是肯定是这个外勤交通组副组长赵默已经叛变,知道杨乃胜手里有一个重要的秘密联络线,然后经过推敲觉得这个秘密联络线的另一头就是“万里江山”,这才出手。 第755章 切断联系 至于他知道备用安全屋,确实有这个可能,但这些安全屋是小组涉及到转移才会用的。 所以,杨乃胜只要不开口“斯夫”就是安全的。 不过这个赵默是一个威胁,威胁很大,必须立刻铲除,毕竟“斯夫”的安全太重要了。 而自己得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 跟克莱尔一起刚走出手术室,耳朵便被护士和医生“叽叽喳喳”的声音给包围。 他们还在谈论日军机场被炸的消息。 但林言脑子早已经在想怎么发电文的事。 等下班根本不行,因为值夜班,下班已经是第二天早上9点了。 眼下最好的办法只有中午请克莱尔去吃饭了。 林言无奈。 回到办公室,林言正要开口,电话铃声响起。 林言过去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褚万霖的声音:“林医生方便吗?” “方便。” 林言知道,这可太方便了,不管褚万霖让自己去救人还是去就餐,那都是可以马上发电文的,至少比等到吃中午饭快多了。 “行,你现在直接来巨福路玫瑰咖啡厅,这旁边就是我们现在在修的夏克拉公寓。” “好。” 林言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林言挂断电话,跟克莱尔说了一声“公董局那边有点事,出去一趟”,便拿起外套往外走。 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碰上黄东平从手术室方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术后记录。 黄东平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林主任,刚才那个伤者,血压稳住了,引流不多,恢复室那边看着呢。” “好。”林言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我出去一趟,公董局那边约了人谈事情。伤者那边你和克莱尔盯着,接人的来了记得要签字,别让人讹了。” 黄东平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林言快步下楼,穿过门诊大厅,出了医院大门。 车子停在门口,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入霞飞路。 驶入霞飞路后,他从储物空间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迅速给延安发去电文。 ......... 延安窑洞,郭其刚和洪天光倒是没有那么忙。 他们一大早便开始统计各方的电文,这会已经分析得差不多了。 洪天光拿出一份电文,说:“你看,新墙河这边的战斗很激烈,国军竟然在开战的时候精准炮击了日本人的野战飞机场,这倒是出乎预料了。” “确实出乎预料,也不知道他们的情报怎么突然就这么准了。”郭其刚苦笑道。 因为之前军统的战场情报一直是一塌糊涂,但自从上次上高会战密码本开始,一下子就支棱起来了。 洪天光把电文放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想了想说: “我怀疑军统肯定是在日本第11军内部有情报来源。你想,这个野战飞机场的保密性太强了,修在新墙河北岸山后面,连国军的侦察机都到不了那个位置。如果不是内部人泄露,根本不可能知道得这么准。” 郭其刚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 “也有可能是美国情报机构帮的忙。现在美国已经侧面介入了,志愿航空兵在缅甸训练,估计就在等一个机会加入战场。美国人手里的技术手段比我们多,说不定是通过什么渠道把情报转给了戴雨浓。” “不管是谁给的,这一炮打得好。”洪天光把搪瓷缸放下,又拿起另一份电文, “我们华北那边也做到位了。破袭战打得很猛,正太路、同蒲路、平汉路都被扒了铁轨,炸了桥梁。日军华北方面军现在自顾不暇,第11军想让华北派兵支援,基本没戏了。各地游击区也在积极行动,专门打日军的后勤运输线,搞得他们前线补给很吃力。” 郭其刚接过电文看了看,点了点头:“这样一来,第九战区的压力就能小一些。日军第11军没有华北方面的增援,后勤又跟不上,会战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两人正说着,那部“青鸟”专用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郭其刚赶紧过去坐下记录,记录完之后完成译电。 看着眼前的电文,他打了个冷颤。 “副组长赵默挟持杨乃胜,逼问联络方是不是万里江山,逼问无果开枪后冒充自己刚赶到,凶手已离开。” 最后“青鸟”两个字他没有译电,直接把这份电文交给了洪天光。 洪天光看完之后,怒从心头起,咬牙切齿地骂道: “这个赵默,当初的甄别是交通总站负责人林汉做的,当初给的意见是考察,两年考察期早过了,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才做了一个副组长,负责的也是普通的工人联络岗。 他是怎么知道‘斯夫’这条线的?” 洪天光也算是延安的老人了,对“斯夫”这条线很清楚。 “白区出这种事也是正常的,就赵默把‘斯夫’那边当初万里江山来看,他应该不知道‘斯夫’的身份,甚至还不知道‘斯夫’有电台。”郭其刚分析到这里,停了一下对洪天光吩咐道, “你去给江苏省委发电文,立刻安排逮捕赵默,切断他对外联络消息,然后把暴露人员全部转移,包括受伤的杨乃胜和交通总站负责人林汉。” “是!” 洪天光正要离开去安排,郭其刚叫住了他。 “等等。”郭其刚叹了口气,说,“再加一句,要求江苏省委切断与‘斯夫’小组的一切联络,销毁和‘斯夫’小组相关的一切资料。” “啊?”洪天光听到这句话,定了定神问道,“郭同志,如果切断一切联络,那他们的经费怎么办?出意外的话撤退怎么办?” 这是两个很重要的点。 虽然小组可以做生意,但现在生意也不好做,外加人手一共六个人,出门抛头露面的也就两三个,维持温饱都困难,所以经费是必须的。 至于出意外撤退就更重要了。 郭其刚起身拍了拍洪天光的肩膀说:“经费我可以安排人给他送,出意外撤退的话,也有办法。” “好。”洪天光松了口气,小跑过去发电文了。 这时候,郭其刚也坐下先写电文,然后编码,再给“青鸟”发去。 第756章 期房 林言这边一脚油门便抵达巨福路玫瑰咖啡厅,车刚停稳,褚万霖就从咖啡厅门口迎了出来,身后跟着路易·贝当。 贝当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呢外套,没打领带,比上次在车里见面时精神了不少,脸上的倦容也淡了些。 “林医生,来得正好。”贝当伸出手,握了一下,“走吧,上楼看。” 两人带着林言穿过咖啡厅的卡座,从后面的楼梯往上走。 三楼是咖啡厅的露台,摆着几张藤椅和圆桌,桌上撑着遮阳伞。 露台正对面就是夏克拉公寓的工地,围挡里面脚手架已经搭到了四五层高,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几个工人正往楼上扛钢筋。 贝当在靠栏杆的位置坐下来,侍者端上三杯咖啡。 他指了指对面的工地:“林医生,你看,进度还可以。地是公董局的,设计请的是法国建筑师,施工队是本地找的,三层以上已经开始浇楼板了。” 林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着对面工地上忙忙碌碌的人影,没说话。 贝当继续说: “钱的事解决了。爷叔们出钱,公董局出地,周边的娱乐场所、会所、赌场的经营权给那些投资人,公董局拿税收和外加这个公寓。简单来说,稳赚不赔。” 林言放下咖啡杯,点了点头:“总董先生手笔大。” “手笔是褚董事谈的,但主意是你的。”贝当偏过头看了林言一眼,嘴角带着笑,“所以我得谢谢你。” “总董先生客气了,我就是嘴上说说。” “嘴上说说也值钱。”贝当摆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放低了些,“不过现在有个新问题。” 林言看着他。 “那些有钱人根本不想租都想买,现在我们定下来修完直接卖。夏克拉公寓总共十一层,在法租界已经算数一数二的高楼了,但承载能力还是有限,到现在,所有单元已经预定满了,还有人不断托关系来问。公共租界那边、华界那边、甚至虹口日侨圈子里都有人递话过来,想留几套。我手上就这么点房子,给谁不给谁都是得罪人。眼下怎么操作?” 林言靠在藤椅上,突然想到了后世的期房,便看向贝当。 “总董先生,我问一句,现在预定的这些人,合同签了没有?定金交了没有?” “签了意向书,定金收了三成。” “合同里有没有写什么时候交房?” “写了,明年六月。” 林言点了点头,把咖啡杯放下:“那好办。你对外发一个公告,就说夏克拉公寓第一期已满,公董局感谢各方厚爱。同时宣布启动夏克拉公寓二期规划,地址选在旁边,地块更大,楼层更高,配套更全。一期没排上的,优先认购二期,定金可以先收。” 贝当的眉头动了一下。 “二期什么时候开工,你不用急着定。先把公告放出去,把那些没排上的人稳住。他们有了盼头,就不会再使劲挤你。你手里就有了时间。” “二期如果一直不开工呢?”贝当问。 “那就再发一个公告,说因为材料涨价、施工周期延长,二期顺延至某年某月。反正公告是你发的,什么时候改,怎么改,都是你说了算。只要定金在你手里,主动权就在你手里。” 贝当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眼睛看着对面的工地,像是在琢磨什么。 过了几秒,他放下杯子,偏过头对褚万霖说:“褚董事,这个办法记下来。” 褚万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低头记了两行。 贝当又看向林言:“还有吗?” “有。”林言说,“一期那些预定的人,你挑几个关系硬的,私下跟他们说,可以加钱选楼层、选朝向。加的钱不走公董局的账,走夏克拉公寓物业管理的名义,算是装修保证金。这笔钱单独放着,将来真有急用的时候可以动。” 贝当的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林言继续说,“公寓底层的铺面,不要急着租出去。等公寓入住了,住进来的人都是有钱人,底层铺面的价值会翻倍。你现在签了长期租约,以后想涨价都涨不了。先留着,自己经营,或者按年签短约,随时可以调。” 贝当点了点头,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他靠在藤椅背上,看着对面工地上已经建到五层的公寓楼,脸上的神情比刚才松弛了不少。 “林医生,”他开口,“你上次说,看问题的方式很特别。我现在觉得,你这个人本身就很特别。” “总董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贝当摆了摆手,站起来,走到露台栏杆边,背对着林言和褚万霖,看着工地上忙碌的工人, “我在这上海滩这么多年,见过的人不少。做生意的,搞政治的,玩金融的,都有。但像你这样,坐在手术台边上还能把地产和人性算得清清楚楚的人,我第一次见。” 他转过身来,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半边脸映得发亮。 “林医生,以后法租界的事,我可能还会找你。” 林言端起咖啡杯,朝他抬了抬:“随时可以。” 贝当笑了,他朝褚万霖招了招手:“褚董事,把今天林医生说的那几条整理一下,明天送到我办公室。” “是。”褚万霖应道,合上了小本子。 林言把杯里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搁下杯子,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工地,脚手架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工人们正在往六层搬运砖块。 夏克拉公寓的轮廓已经能看出来了,十一层的高度在这个街区算得上鹤立鸡群,等它建完,会是法租界西段最显眼的地标。 但林言心里清楚,那些交了钱的人能不能住进去,还得看日本人对这些人动不动手。 一旦珍珠港打起来,日本人马上会对公共租界的英国人和美国人下手,到时候夏克拉公寓没交房,他们还留在公共租界的话,那就真的收不到房子了。 正想着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第757章 药爷被打 脑海中完成译电。 “‘斯夫’全名赵子川,今在南洋中学旁开赵家烟酒铺,报务员以及老陈和阿炳会留下,以后全部为你服务,需经费时刻安排‘水牛’送达。望舒。” 延安如此壮士断腕吗? 遇到一丝危险直接切断“斯夫”和江苏省委的联系。 不过延安的做法是对的。 江苏省委确实很重要,但人员多而且复杂,这里面一个出问题就意味着一群人需要疏散,如果以后再波及到,那后果不堪设想。 “斯夫”的实力很强,如果只为自己服务那可太好了。 只是没想到他现在抛头露面,是一个烟酒铺的老板了。 林言脸上不动声色,继续跟褚万霖和路易·贝当闲聊了一会,话题从公寓转到法租界的物价,又从物价转到最近的治安。 贝当提到公共租界那边又抓了几个军统的人,日本人正在借题发挥,要求工部局扩大巡捕房的搜捕权。 午饭是在咖啡厅隔壁的一家西餐馆吃的,简单,但菜做得精致。 贝当兴致不错,开了一瓶红酒,给林言倒了一杯。 林言没多喝,只是沾了沾唇。 吃完饭,贝当和褚万霖还有会要开,林言便告辞出来。 上车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医院,而是把方向盘往左打,拐上了南洋中学那条路。 南洋中学在法租界西段,校门朝南,门口两排梧桐树长得比别处都高,树荫把半条街都罩住了。 学校对面是一排临街的铺面,有裁缝店、有文具铺、有一家小饭馆,再往东走几家,就是赵家烟酒铺。 林言放慢了车速,从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 铺面不大,门脸刷了浅灰色的漆,上面挂着一块木匾,写着“赵家烟酒”四个字,字是普通的楷书,不张扬。 门口摆着两摞啤酒箱,旁边一只竹筐里堆着零散的烟盒。 柜台是玻璃的,里面摆着各种牌子的香烟,有老刀牌、哈德门、还有几盒进口的三五牌。 柜台后面靠墙一排木架,上面摆着各种瓶装酒,白的黄的都有,最上面一层还搁着几罐茶叶。 柜台里面站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 脸圆圆的,留着一撇短须,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正接过一个顾客递来的铜板,低头在抽屉里翻找零钱,嘴里还跟顾客聊着天。 顾客走了,他又招呼下一个。 手脚麻利,笑脸迎人,跟街面上任何一个开小铺子的老板没有半点分别。 林言坐在车里,看着赵子川把一包烟递给一个学生模样的少年,又顺手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 动作自然得像每天做一百遍的事。 弓弩百发百中的斯夫。 南洋中学旁开烟酒铺的赵老板。 两个身份之间,隔着一道普通人永远看不穿的墙。 林言收回目光,车子也缓缓驶过烟酒铺门口,汇入了街上的车流。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最热的时候。 林言把车停好,上了楼,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见黄东平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显然等了一会儿了。 “黄院长?”林言推门进去,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黄东平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桌上,压低声音:“人刚刚接走了。” “嗯。” “药爷那边的人来的时候,从后门进的,抬了一副担架,把人抬走了。走之前,那个领头的跟我说了一句话。”黄东平看着林言,语气很认真,“他说,人来医院这件事,不能对外讲。不管谁问,都没见过这个人。” 林言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我知道。” 黄东平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搁下杯子,转身往外走。 林言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桌面上。 接下来自己要担的责任更多了。 “斯夫”很关键,但用的次数一定要少,要用在关键的地方。 给“斯夫”送经费也不能启用“水牛”。 因为“水牛”可没有自己的绝技,万一出任何纰漏被人发现,那“斯夫”危险了,自己也危险了。 接下来只希望江苏省委能把赵默的事解决好。 ........ 而此时的药爷正和赵默一起开车送杨乃胜回据点。 就在拐出慈心医院的巷子没多久,便发现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而这个人不是别人,竟然是曹景行,孤身一人。 药爷看了一眼曹景行,再看了一眼车后座还在昏迷的杨乃胜,以及照看杨乃胜的赵默,对赵默说了声:“我们通运堂堂主,我去处理一下。” 赵默点了点头。 药爷见赵默点头,这才下车,走到曹景行面前微微颔首:“曹堂主,我真不是故意擅离职守,我是真有事。” 药爷是在通运堂做事,也是红党发展的人员,但曹景行可不是红党的人,所以他来医院这些事都没告诉对方。 “真有事?有什么事?什么事情比我们通运堂的事重要?”曹景行沉声问道,问完就往轿车旁边走。 药爷赶紧过去拦他:“曹堂主,车上还有我的朋友,不是很方便。” “哟,开我们通运堂的车,办你自己的私事是吧?我倒是要看看你这个朋友是男是女。”曹景行继续往前走。 此时车内的赵默手已经按在了手枪上,他感觉曹景行来者不善。 下一秒,药爷用胸口一顶,把想靠近汽车的曹景行给顶退了一步。 曹景行个子比药爷矮一截,被这么一顶,怒气上涌,踮起脚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药爷的脸上,随后怒斥道: “你敢用胸口顶我?” “长得高了不起?” “我告诉你,你在我通运堂一天,你就是得被我踩在脚下一天。” 随后曹景行便拳打脚踢一起上。 药爷感觉有点奇怪,但也不敢还手,就这么被曹景行推倒在地,拳打脚踢,脸上口鼻全是血。 他年纪那么大,再打就得进医院了。 这时候车内的赵默见曹景行并不是冲自己来的,又看到药爷快扛不住了,便把昏迷的杨乃胜往旁边一推,下车对曹景行说:“曹堂主,何必大动干戈........” 话音未落,赵默感觉到后脑勺被人拿枪顶住了。 第758章 抗战胜利后见 赵默此刻才明白,这一切都是针对自己的。 从曹景行的出现拦车,到他跟药爷的冲突,再到他对药爷下重手,都是给自己看的。 看药爷的表现,药爷也是不知情的。 表演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赵默下车,因为只有他下车才不会伤害到后座的杨乃胜。 他没办法只能举起手,然后被人把枪给他没收了,转过头才发现来的人正是他的上级交通总站负责人林汉。 林汉身边还有一批人,好几个他都叫得上名字。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但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没等他多想,他便被人用布袋子套住头,推走了。 而他身后的曹景行则是伸出手,把满脸是伤的药爷拉起来,说:“不好意思,这都是你们的人要求的,我只是配合。” 药爷被曹景行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血,半边脸肿得老高,一只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他站稳了,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土,没有说话,只是朝曹景行点了点头。 曹景行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说了句“我也是受人所托”,然后转身往自己车的方向走去。 药爷则是往林汉那边走,他是认识林汉的。 林汉站在路边,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戴着一顶旧礼帽。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都是便装,手插在口袋里。 赵默已经被推上了另一辆车,头被布袋子蒙着,两边各坐一个持枪的人。 车门关着,发动机已经发动了。 “怎么回事?”药爷问。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嘴里破了皮,说话都疼。 林汉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药爷接过来按在嘴角。 “赵默是日谍。”林汉的声音不高, “杨乃胜的枪伤,是他开的。他逼问杨乃胜要机密,杨乃胜不从然后他开枪,等杨乃胜中弹之后他冒充自己刚赶到,然后才有了我们把杨乃胜送到你那儿,再转去慈心医院。” 药爷猛地一咬牙,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 “情报不会搞错吧?”药爷还是有些担心,担心搞错了出事。 “不会错,延安急电,不可能出错。”林汉确认道。 听到这里,药爷倒吸一口凉气,说:“这个赵默,我们差点着了他的道,这要是回到据点,他肯定会对杨乃胜下手,让杨乃胜开不了口。” “对,所以,延安的消息很及时,应该是从宪兵队内部来的消息,所以....”林汉顿了顿,对药爷说,“所以我得尽快转移了,你就刚才见过他,你暂时是安全的。还有,曹景行虽然不愿意做我们的外围成员,但他不会对你不利。” “好,我知道了,林同志,抗战胜利后见。” “抗战胜利后见。” 林汉说完上前跟药爷一个拥抱,然后对手下几人招手,把车辆后座的杨乃胜扶着下车,转移到黄包车上,拉着离开。 他们这批人都是需要转移的人,他们把赵默转交后便需要立即转移。 .......... 与此同时,梅机关会议室内,影佐祯昭坐在主位,陈默群和佐藤三郎分别一左一右坐着,靠着佐藤三郎还坐了一个菊池宽。 影佐祯昭见众人坐定后,沉声道:“经过我的人缜密侦查,已经基本确定了‘万里江山’的大致行踪。” 此话一出,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影佐祯昭。 影佐祯昭继续开口: “我这边一个安插在红党的棋子向我报告了一批人员名单,同时也包括一个他们所谓的交通总站专职特级交通员,这个人呢,他负责一条线很神秘。一个堂堂专职特级交通员,也只是给这条线上的人打辅助,帮这些人设置了三个安全屋。” 他手里拿起一张纸,“这三个安全屋都在这张纸上,我决定安排76号和宪兵队一起行动,对这三个安全屋进行监控,随时行动。” 此话一出,佐藤三郎第一个站起来说:“影佐机关长,你怎么确定那个人就是‘万里江山’?” 影佐祯昭一听这话,脸色一沉,说:“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会地位比他们江苏省委还高?我想来想去,只能是‘万里江山’。眼下你们只需要照我说的做,不要问为什么!” “哈依!”佐藤三郎见影佐祯昭不高兴了,也不敢多说。 此时陈默群起身微微颔首说:“影佐机关长,如果我们布置好了人手,这个‘万里江山’不来安全屋怎么办?” 陈默群就聪明多了,直接话语里直接默认此人就是“万里江山”。 果然,影佐祯昭脸上的笑容立刻出来了: “陈先生,你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你们有所不知,那位专职特级交通员现在受伤昏迷,今天晚上我的人会让他死掉,然后再吹一下风,那这条联络线上的人就得紧急避险,就绝对会来这三个安全屋其中一个。” 影佐祯昭很自信,把那张纸递给陈默群,“今天晚上的现场指挥由你来做。” 随后他看向佐藤三郎,“你们宪兵队配合。” 佐藤三郎一听这话,脸上立刻露出不悦:“影佐机关长,他们76号连审讯权都没有,凭什么由他指挥?” 影佐祯昭的脸色沉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佐藤三郎。 “佐藤君,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 佐藤三郎站得笔直,但嘴唇绷着。 他当然不服。 76号是什么东西?一群投靠过来的支那特工,连审讯权都是交给了宪兵队。 陈默群那帮人平时发发恐吓信、收收中储券还行,真刀真枪跟红党的地下组织过招,他们配吗? 但影佐祯昭不会给他辩论的机会。 “我问你,”影佐的声音压得很低,“从胡三水被你杀死到现在,宪兵队在上海破获了几个红党地下据点?抓了几个交通员?查到了几条线索?” 佐藤三郎自己知道没话说,没有回答。 “一个都没有。”影佐祯昭替他答了,“你忙着收编青帮的残兵败将,忙着跟陈默群争谁在租界里说了算,忙着给76号使绊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梅机关是瞎子?” 佐藤三郎的脸色变了。 “万里江山在报纸上骂了我们多久?笔部队那帮文人写了几十篇文章,连人家一个真名都查不出来。悬赏一千条大黄鱼,连个揭榜的人都没有。你知道外面怎么笑话我们吗?说大日本帝国的宪兵队,连一个写文章的读书人都抓不住。” 第759章 来了一大批伤员 影佐祯昭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着佐藤三郎。 “现在我的人把安全屋的位置送出来了,三个地方,清清楚楚。这是梅机关花了多少年、多少人命才埋进去的棋子,你一句‘凭什么’就想把功劳抢过去?你配吗?” 佐藤三郎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他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但影佐祯昭没有停。 “陈默群的76号在上海滩经营了几年,手下的人三教九流都有,华界、租界、帮会、巡捕房,哪条线不是他们的人在跑?你宪兵队才来上海多久?你手底下那几个兵,会讲上海话吗?能混进法租界的茶馆里喝茶吗?能蹲在弄堂口三天三夜不被人认出来吗?” 影佐祯昭直起身,语气从严厉转为冷淡。 “今天晚上,陈默群指挥,你的人配合。你只负责把人抓住之后,带回宪兵队审讯。其他的,不要多问,不要多嘴,不要给我添乱。” 佐藤三郎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的拳头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菊池宽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 过了好几秒,佐藤三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哈依。” 他心里苦闷,只因为比影佐祯昭的职位矮一级,就得被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 影佐祯昭没有再看他,转头看向陈默群:“陈先生,三个安全屋的位置你已经拿到了。今天晚上八点之前,所有人到位。不要打草惊蛇,不要擅自行动。等我的人把那个交通员死掉的消息放出去,再收网。” “明白。”陈默群站起来,微微躬身。 ............ 时间来到晚上,林言和克莱尔又开始了值夜班的生活。 一人一杯茶,外加一堆报纸,都在那翻看。 报纸上还是前线的报道,林言简单翻看,发现日本人在新墙河的损失确实在不断扩大,但他们还是在不停冲击,以至于国军的防线也开始松动。 这时候,克莱尔开口问道:“师父,你说日本人能拿下新墙河吗?” “能。”林言放下报纸说, “你看那些兵,他们只要接到命令就是冲锋,死伤多少和他们的军事素质有关,也和装备以及火力有关,现在国军就炸了日本人的机场,只是减少伤亡,只是给日本人造成的压力更大。 但新墙河守不住,也不需要守住,反正纵深还有。” “对。”克莱尔点了点头,随后又叹了口气,“我们法国就是纵深不够,不然也不至于这么憋屈。” 听到克莱尔这么说,林言很欣慰,欣慰他的眼界比之前宽了,看得透一些东西,同时也看出了克莱尔的伤感,但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对方。 办公室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克莱尔才缓过劲来,起身对林言说:“师父,我去病房看一圈。” “好。” 林言点了点头,看着克莱尔离去的背影,林言多少有些唏嘘。 当天晚上倒是没有任何异常,第二天一早七点多韩二狗就把当天的早报送来了。 趁着交班之前,林言赶紧看报。 可惜报纸上的报道和头一天没太大差别,就连新墙河的战斗都相差无几,说明还在缠斗。 简单瞟了一眼再去查了一趟病房,就下班了。 下班后,回到永民巷,在巷口的摊位吃了点早饭便回家躺着。 回家躺在床上,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总算发出了“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赵默审讯完成并处决,相关人员已离沪。望舒。” 好! 是个好消息,可以安心睡觉了。 刚闭上眼睛,楼下电话铃声响起。 谁啊?! 林言只得起身下楼,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黄东平的声音:“林主任,快回医院,来了一大批伤员,快!” “好!” 林言正要挂电话,电话那头又传来黄东平的声音:“记得顺道把克莱尔接上。” “好!” 挂断电话后,林言赶紧出门开车直奔克莱尔家门口,到的时候克莱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上车后一脚油门直奔慈心医院。 林言赶到慈心医院的时候,门诊大厅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四处都是巡捕房的人员,没看到伤员,但二楼走廊全都是来回奔走的护士和医生。 看来伤员已经送到手术室了。 这时候黄东平从二楼探出头来,看见林言和克莱尔,大声喊:“快上来!一人两台,动作要快!” 林言三步并两步上了楼,来到黄东平身边,克莱尔紧跟在后面。 黄东平一边往手术室走一边快速交代: “总共八个,四个跟胸外科有关,你们两个一人两台。我顾不上你们,我得去做一台腹部手术。” “明白。”林言点头,推开一号手术室的门。 手术室里并排放着两张操作台。 左边台上躺着一个巡捕,年纪不大,脸色白得像纸,右胸口正中一个弹孔,边缘有烧灼痕迹。 右边台上那个更年轻些,肩上缠着绷带,已经渗红了,但人是清醒的,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喊疼。 护士和助理医生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林言扫了一眼两张台子,快步走到右边。 胸口正中的那个,弹孔在胸骨右侧,边缘整齐,没有大量气泡,呼吸音虽然弱但两侧都有,说明没有开放性气胸。 子弹大概率是擦着胸骨边缘过去的,可能伤到了肺,但没有伤到心脏和大血管。 伤势不重,可以等。 左边肩膀下方射入的那个,子弹从锁骨下缘进入,角度斜向下。 林言伸手按了按伤者的上腹部,肌紧张明显,听诊心音遥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血压在往下掉。 心包填塞。 子弹穿入胸腔,可能伤到了心包上的血管或者心脏表面,血液积在心包里,压迫心脏,回心血量骤减。 如果不马上解除压迫,几分钟之内就会停跳。 “这个先来。”林言对护士说,“开胸包,吸引器,心包穿刺针准备。” 他伸手接过手术刀,在左胸第四肋间做切口,逐层进入胸腔。 第760章 死一个活一个 切开肋间肌的时候,暗红色的血液涌了出来,量不小。 吸引器立刻跟上,他快速撑开肋骨,暴露心包。 心包已经鼓胀发紫,像一只快要撑破的皮囊。 林言用镊子提起心包,切开一个小口,暗红色的积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手。 吸引器把血吸走,心包内的压力瞬间下降,伤者的血压短暂回升了一点。 但出血没有停。 林言扩大心包切口,把心脏暴露出来。 心脏还在跳,但跳动无力,表面有一道裂口,在左心室前壁,靠近室间隔的位置,比预想的要深。 子弹不仅擦过了心包,还撕开了心肌,伤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往外渗血。 他立刻用食指按住裂口,另一只手接过护士递来的无损伤缝线,在裂口两侧做带垫片的褥式缝合。 第一针下去,出血少了一些。 第二针,第三针。 但心肌组织水肿得厉害,缝线切割着脆弱的心肌,裂口边缘像被撕开的湿纸,越缝越烂。 “吸引器。”林言的声音很稳,但额头上的汗已经滴到了口罩上。 他换了一种缝法,试着从裂口两端向中间做间断缝合。 针穿过心肌的时候能感觉到阻力,心肌在手指下颤动着,每一次心跳都像在跟他的针线较劲。 终于,裂口似乎被关上了,出血明显减少。 “血压?” “70……60……还在掉。” 林言低头看了一眼心包腔,刚才那点短暂的回升已经没了。 伤者的心脏跳动越来越弱,颜色从暗红变成了一种发紫的淤色。 他伸手探了探心脏表面,心肌收缩无力,像一只快要停摆的泵。 “肾上腺素,心内注射。” 护士递过注射器,林言直接刺入左心室,推了进去。 心脏猛地跳了几下,然后又慢慢弱下去。 他又推了一针,这次连反应都没有了。 林言的手还按在心脏上,掌心下面那颗心脏从剧烈的颤动变成细微的哆嗦,最后彻底不动了。 他等了五秒,又等了五秒,没有恢复。 他抬头看了一眼伤者的脸,年轻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血色,嘴唇灰白,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大。 他退后一步,把沾血的手套摘下来,丢进弯盘里。 “记录死亡时间,子弹伤到心脏,抢救无效。” 护士低声应了一句,在记录板上就上。 林言站在手术台旁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子弹从肩膀下方射入,斜着往下走,穿过了心包,撕开了左心室前壁。 如果伤的是右心室,压力低,可能还有救。 如果子弹稍微偏一点,从前面射入,他能在心包填塞之前就摸到位置。 如果…… 没有如果。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任敬仪】 【职务:76号特务】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任敬仪一个小时前跟随毕从兴于浦石里“万里江山”的安全屋埋伏,然而后方被军统突袭受伤,毕从兴带人突围没有带上他。 2,此次埋伏是76号和宪兵队一起配合,在三个安全屋埋伏,由76号指挥,然而双方不对付,以至于暴露行踪。】 吓人一跳。 之前还以为是红党人员,原来是这帮日本人和日本人的走狗以为自己找到“万里江山”了,搁那里自己感动。 感动着感动着,被军统发现了,然后来了一梭子。 看得出来,也就浦石里这一路人马被突袭了,然后8个被丢下的人都送到了医院。 既然这样,那也就放松了。 林言随后转身走向另一张台子。 子弹胸口正中那个伤者还醒着,看见林言过来,嘴里嘟囔了一句“医生,我没事吧”。 林言没说话,掀开纱布看了看弹孔,探针探查,确认子弹没有进入胸腔,只是打在胸骨边缘,造成了一个盲管伤。 他清理创口,取出弹头碎片,缝合包扎,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做完这个,他摘下手套,去洗碗槽刷手。 此时脑海中又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和久井健】 【职务:宪兵队队员】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配合76号行动,埋伏于浦石里,被突袭也被丢下。 2,佐藤三郎最近的目标是拿下76号手里的各项权利,目前已经到手的是审讯权。 3、佐藤三郎还安排人监视大内畅三。】 76号一个投降日本人的特务集中营,手里那点权利还有人惦记,真是有意思。 至于佐藤三郎安排人监视大内畅三就更搞笑了。 他的儿子被大内畅三调到第四师团,这可是实打实的把柄在手上,他还敢监视大内畅三,真是不要命了。 走出手术室。 隔壁手术室的门还关着,克莱尔还在里面。 黄东平那台腹部手术也不知道做完了没有。 走廊尽头,两个巡捕房的人还等着,其中一个看见林言出来,赶紧上前问:“医生,救活了几个?” 林言看了他一眼,说: “一个轻伤,没问题。另一个……肩膀中弹的那个,伤到了心脏,没能救回来。” “救活一个,还好。”那名巡捕不以为然,然后转头对旁边的巡捕说,“记一下,到时候确认身份之后上报。” “是。”另外一名巡捕点头。 林言微微一笑,回了办公室。 这帮巡捕房的人在打扫战场这一块还是太熟练了。 他们的及时赶到,让受伤的人员迅速得到救治,然后再确定这些人的身份,再上报公董局安排交涉。 无论是日本人还是76号,或者是红党、军统,只要联系上要人,那就得拿钱来赎。 用他们的话说,这叫保释金。 第一个发现情况的巡捕,以及参与打扫战场的巡捕都会拿到奖金。 这也是他们为什么如此积极的原因。 当然,医院的费用也要对方出。 归根结底,这些特务之间的斗争对巡捕房来说就是赚钱的机会,而各方势力也默认这一做法,听到巡捕房的警笛和警哨声就得撤退。 回办公室后,困得不行,直接躺在沙发上就睡了。 第761章 陈默群以退为进 另一边 陈默群和佐藤三郎已经回到了公共租界的临时据点,两个人进入屋内,相对而立,目光对视。 “陈默群,你说,是不是你把消息泄露给军统的?”佐藤三郎指着陈默群的鼻子问。 “佐藤君还有什么想说的?”陈默群根本不慌。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浦石里那边的人手会突然被袭击,这么秘密的行动为什么会被军统知晓。”佐藤三郎冷哼一声,“我希望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佐藤君,请你注意你的言辞,你不是我的上级。”陈默群声音还是不着急,脸上带着微笑,“这件事我自然要给影佐机关长一个解释,但对你我没有这个义务。” “陈先生。”佐藤三郎立刻把称呼换了,表情也没有了之前的狰狞,“这件事必须有人来负责,而你和你的76号跟军统都有不同程度的关联,嫌疑最大。” 此话一出,陈默群只想笑,但他忍住了,耸了耸肩:“佐藤君今天要诛心,那这个屎盆子就扣在我陈某人头上了?” “难道我说的有问题?”佐藤三郎还是半步不让。 “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但我只想说,按照你的说法,我陈某人从加入76号那一刻起就有罪。不管我做了什么,没做什么都不重要,只要出事了就是我的责任。” 陈默群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着佐藤三郎。 佐藤三郎此刻不再说话,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佐藤君,你今天要诛心,那我问你一句话。”陈默群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浦石里的行动,是谁的人先到的?是谁的人负责在外围布控?又是谁的人看见军统的车冲进来的时候,第一个跑的?” 佐藤三郎的腮帮子绷了一下。 “你说是我的76号泄密,那好,我问你,行动前两个小时,你的人去了哪里?你手底下那个叫和久井的,下午在虹口跟谁喝的酒?”陈默群盯着他的眼睛,“要不要我把这些也翻出来,咱们一条一条对?” 佐藤三郎的脸色变了。 “你.......” “够了。” 门被推开,影佐祯昭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他身后站着菊池宽,低眉顺眼,像什么都没听见。 陈默群退后一步,微微躬身。 佐藤三郎也收了声,但胸口还在起伏。 “吵什么?”影佐祯昭走进来,随手把门带上,走到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在外面就听见你们的声音,你们谁来说说,当时到底什么情况。” 佐藤三郎深吸一口气,抢在前面开口: “机关长,浦石里的行动泄密,军统突然突袭。我怀疑是陈默群的76号内部有人走漏了消息。这次行动是76号指挥,人员调配、时间安排都是他们定的,宪兵队只是配合。出了事,他们脱不了干系。” 影佐祯昭听完,没有马上表态,转头看向陈默群:“陈先生,你怎么说?” 陈默群站直了身子: “机关长,属下无话可说。行动是76号指挥的,出了泄密的事,属下有责任。机关长如果要调查,属下愿意全力配合,76号上下所有人,随便查,查到谁就是谁,属下绝不包庇。”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迎着影佐祯昭的目光。 “机关长可以不相信属下的忠诚。但请机关长相信一件事,属下不会自绝后路。属下从投靠76号那天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军统那边,属下回不去。重庆那边,属下是汉奸。属下能靠的,只有机关长。属下为什么要泄密?泄密对属下有什么好处?”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影佐祯昭看着陈默群的眼睛,看了很久。 陈默群没有回避,就那么站着,等他说话。 最后,影佐祯昭点了点头。 “你走吧。回去好好休整。法租界巡捕房手上的人,我让石井去保释。” “哈依。”陈默群微微躬身,转身往外走。 经过佐藤三郎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停步,也没有看他一眼。 门关上了。 佐藤三郎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影佐祯昭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佐藤君。” “在。” “你刚才说,是76号泄的密?” “是。” “证据呢?” 佐藤三郎张了张嘴,没说话。 “没有证据,就凭你一张嘴,就把责任推给陈默群?”影佐祯昭盯着佐藤三郎的脸,“浦石里的行动,你的人也参与了。外围布控是谁负责的?军统的车冲进来的时候,你的人在哪里?你手底下那个和久井,今天下午在虹口跟谁喝的酒?你查过没有?” 佐藤三郎的额头渗出汗来,他知道影佐祯昭刚才应该听到他们的对话了。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76号是帝国的工具,不是你的敌人。你一天到晚跟他们争权夺利,出了事就往他们身上推。你这种人,我怎么放心把审讯权交给你?” 佐藤三郎猛地抬头:“机关长,我.......” “我在考虑,要不要把宪兵队的审讯权收回来。”影佐祯昭的语气很平,“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佐藤三郎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他的嘴唇抖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转身,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影佐祯昭在椅子上坐下来,揉了揉眉心。 菊池宽默默地把门关上。 “菊池先生,让你看笑话了,‘万里江山’没抓到,结果内部的人吵起来了。”影佐祯昭苦涩一笑。 “影佐机关长,我最近研究了这个‘万里江山’,我感觉这个人不像是红党内部的特工,他更像是一个游离于所有特务系统之外的一个人,甚至这个时候还可以安静地在大街上行走的那种人。”菊池宽说道。 此话一出,影佐祯昭以为对方是故意说风凉话,冷哼一声:“你真的这么认为?” “对。”菊池宽点了点头,“要是他真的是特务,应该早就把他的理论放在报纸上了,但这个人没有,他就像从天而降一样。” 影佐祯昭听完他的解释不以为然。 第762章 色厉内荏 陈默群这边在离开临时据点后,直接上了秋尚福的车离开了。 路上,秋尚福一边开车一边对陈默群说:“陈先生,毕从兴那边已经回到极斯菲尔路了,目前得到的消息是,我们总共损失9人,其中5人送到了慈心医院,活下来3人,接下来就得交涉赎人......” “不用管,影佐机关长已经在安排了。” “是。” 秋尚福没有再说。 过了良久,陈默群突然问秋尚福:“秋尚福,你说佐藤三郎到底是个什么人?” 秋尚福沉默良久后,放缓车速,转头对陈默群说:“色厉内荏的货色,根本就是一个脑子不太好使,做事之前先设定一个方向,然后执行的时候不会转弯的人。” “色厉内荏,色厉内荏。”陈默群把这四个字重复两遍,笑了,“还真贴切啊,之前还真把他当成一个人物,结果,就这。” 说完,陈默群摇了摇头。 ........... 林言一觉醒来已经过了吃中午饭的时候,饿得不行,扫了一圈办公室,就自己一个人,克莱尔也不知道去哪了。 正在想自己要不要出门找点吃的,办公室门被推开。 克莱尔见到林言起来了,人直接没往里走,说了声:“师父,我去把给你留的饭菜热了给你端过来。” 说完小跑离开。 不多时,克莱尔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餐盒,进来后把餐盒放在桌上。 克莱尔把餐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饭菜还冒着热气。 一份米饭,两样小菜,一块红烧肉,都是食堂留的。 菜色简单,但热透了,闻着很香。 林言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筷子,看了克莱尔一眼。 “你吃了没有?” “吃过了。”克莱尔点了点头,随后话锋一转, “早上那两个,我救活了一个。8个送来的时候,黄院长那边一个,你那边两个,我那边两个,还有三个是其他科室。最后活了五个,两个胸外科的还在病房里观察。” 林言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抬眼看着他:“你休息了吗?” 克莱尔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眯了一会儿,不到十分钟。护士来叫了两回,我就没再躺。” 林言把筷子搁在碗上,看着他。 “行了,你去沙发上躺会儿。这边我来看着,有情况我叫你。” “师父……” “去。” 克莱尔没再推辞,转身走到办公室角落那张旧沙发前,一屁股坐下去,顺势往后一倒。 他的头刚沾上扶手,眼皮就合上了,呼吸不到两分钟就沉了下去,胸膛起伏均匀。 林言看了他一眼,转回桌前继续吃饭。 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就化了,咸中带甜,是食堂老刘的手艺。 吃完之后,把碗筷放好,便出门去查房,查完房回来便在走廊遇到赵巡捕。 “林医生。” “赵巡捕,你怎么在医院?”林言上前打招呼。 “来接同事的班。”赵巡捕朝病房方向抬了抬下巴,“早上送来的那批人,巡捕房安排了人轮班看着。最近都是我来照顾这批人,身份敏感,不能出事,到时候还要等人来赎人。” 林言点了点头。赵巡捕说得轻描淡写,但意思很清楚。 巡捕房把这批76号和宪兵队的伤员当成了筹码,得看着,不能让人跑了,也不能让人死了,等对方拿钱来赎。 “辛苦了。”林言说。 “辛苦什么,跑腿的命。”赵巡捕笑了一下,想到林言不抽烟,把手里还没点的烟又收回去,“林医生昨晚值了一夜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谁说不是呢,昨天晚上值班,今天早上回家休息,刚躺下电话来了,赶紧回来做手术。” 林言吐槽完又跟赵巡捕聊了两句就回办公室了。 他跟赵巡捕之间一直保持着这种不远不近的邻里关系,见面打招呼,偶尔聊两句家常,但从不深究对方的事。 赵巡捕是什么人,背后站着谁,林言心里有数,但表面上从来只当他是一个普通的巡捕房华捕。 回到办公室,克莱尔还在沙发上睡着,呼吸沉而均匀。 林言轻手轻脚走到桌前坐下来,拿起今天的报纸翻开。 头版还是新墙河的战况。 国军从新墙河南岸撤退了。 林言把报纸凑近了些,仔细往下看。 亲日报纸的标题自然是“皇军突破新墙河,支那军狼狈溃逃”,但小报的报道写得详细得多。 林言看完了细节,心里有了底。 国军确实是主动撤出的。 野战炮提前运走了,辎重也没有丢,撤退的时候有掩护、有次序,不是溃退。 这种撤退在军事术语上叫“转进”,是在保存有生力量的前提下放弃阵地,把防线向后收缩到更有利的位置。 新墙河南岸的阵地守了两天多,日军第四师团在新墙河边的损失不小。 飞机场被炸了,重炮阵地被端了,渡河的时候又挨了南岸炮兵的精准打击,死伤惨重。 接下来他们的攻势明显慢了下来。 但报纸上还有另一条消息。 跟随第四师团作战的早渊支队,进攻却非常凌厉。 这支支队由第13师团的精锐组成,师团长早渊四郎亲自带队,打法跟第四师团完全不一样。 第四师团是出了名的“商贩师团”,打仗讲究算计,一看伤亡大了就磨洋工。 早渊支队则是正儿八经的野战部队,攻势凶猛,推进速度快,已经突破了新墙河南岸的第二道防线。 林言把报纸放下,靠在椅背上。 果然大阪师团就是这样。 第四师团是日本陆军里最特殊的一支部队,兵员大多来自大阪,商人出身的多,打仗之前先算账,伤亡大了就往后缩,战斗力在日军中一直垫底。 但早渊支队不一样,那是第13师团的精锐,从仙台来的,作风凶悍,跟第四师团完全是两个路数。 日军在新墙河正面用第四师团,侧翼用早渊支队,一慢一快,一个磨一个冲,配合得很阴。 正想着,储物空间中的二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第763章 临时组织突袭 二号电台? 林言想到,自己的二号电台放在南田洋子频道,只是没想到这回南田洋子会给自己发电文。 脑海中完成译电。 “请帮忙确认军统袭击76号和宪兵队的情报来源。” 好家伙,影佐这是去找南田洋子帮忙了啊! 这个影佐是知道了“水蛭”的存在? 眼下这个情况还真不好处理。 如果说情报来自于76号,那日本人调查起来调查到秋尚福怎么办? 如果说情报来源是特高课,那特高课内部可是有“梦魇”的,而且特高课的说法还很牵强。 说是宪兵队的话,更不对。 因为宪兵队是刚刚调过来的,而且都是日本人,想让他们从内清查的可能性很小,甚至还会让南田洋子对自己的身份起疑。 所以,只能说是军统自己发现的。 而且,这也是大概率的事。 如果这么说,最后76号和宪兵队还会因为这件事继续掐架,很对味。 捱到下班,林言叫醒克莱尔然后带上刚送来的一叠晚报下班了。 下班后,开车出门,然后迅速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南田洋子发去电文。 ........... 此时南田洋子的办公室内,影佐祯昭正坐在南田洋子对面。 “南田课长,都这么久了还没有消息吗?”影佐祯昭已经来这几个小时了,还没有得到消息,心里难免焦急。 “影佐机关长,我的水蛭虽然在军统内部,但他的职位并不高,收电文有可能,但发电文却不能做到实时发送。”南田洋子笑了笑,“如果到晚上8点还没回复,我会考虑再给他发送一次电文。机关长实在是等不了,可以先回去等我消息。” 这句话就是堵影佐祯昭的嘴,因为这次是他来求南田洋子的,而且等到现在就是不那么相信南田洋子,就是想第一时间看到原版电报。 “没事,我不着急。”影佐祯昭强行挤出一丝笑容,“前线军队浴血奋战,我们这些后方的情报人员也不能懈怠。” 话音未落,平古英二小跑进来,先对影佐祯昭颔首,然后南田洋子对颔首:“水蛭电文。” 南田洋子接过电文,然后对平古英二摆了摆手,平古英二很快离开关上办公室的门。 南田洋子随后拿出密码本进行了译电,译电完成后把电文递给了影佐祯昭:“结果有些出乎意料。” 影佐祯昭接过电文,一看内容,就一句话:“无外部情报,系军统人员发现异常,临时组织突袭。水蛭。” 虽然和自己预想的差不多,但他多少还是有些失落。 “影佐机关长,这事也不奇怪,你们总共3个地方设伏,只有一个地方暴露,同时对方的突袭力量也不算多,确实符合临时组织袭击的情形。”南田洋子似笑非笑地分析。 看似看为影佐祯昭,实则是故意为之。 影佐祯昭自然知道对方的嘲讽,没有多说,把电文还给南田洋子,然后沉声道:“多谢南田课长了。” 说完转身离开。 影佐祯昭离开后,平古英二进入办公室,对南田洋子说: “课长,法租界巡捕房那边传来的消息,76号和军部宪兵队当场死亡8人,8人送到慈心医院,救活5人,现在石井长官已经在和公董局谈判了。公董局那边警告了之后,提出了50条大黄鱼的保释金。” “这个影佐,真是脑子糊涂了竟然想让佐藤三郎这样的存货上位,这么久了没干成一件事。”南田洋子笑了笑,“看到吧,这就是跟中国人学歪了,把权利平衡那一套搬过来用,殊不知他们之前的朝廷就是因为这个没的。” 平古英二点了点头:“课长英明,这个佐藤三郎确实不是当特工的料,完全是拿陆军那一套来做事,殊不知他的对手不是傻子,陈默群也不是傻子。” “对了,以后我们见到这个佐藤三郎得绕着走,记住了。”南田洋子突然说。 “请课长明示,为何如此?” “为何?”南田洋子冷笑一声,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情报递给平古英二,“你自己看看,这个佐藤三郎现在还在暗中调查大内畅三。” 平古英二看完情报后,也笑了:“这个佐藤三郎真是不怕死啊,大内畅三背后的势力连土肥原将军当年都惹不起,他是怎么敢的?” “这还不是重点。”南田洋子接过话题继续说,“这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不懂得感恩,甚至要对曾经帮过他的人下手,而这个佐藤三郎就是这种人。人家大内畅三之前通过关系把他儿子从其他师团调入大阪师团,算是帮他,接过他倒好,现在从背后算计人。” 此话一出,平古英二倒吸一口凉气,立马明白南田洋子为啥不想跟他接触了。 要知道大阪师团可是第11军的奇葩军团,只要打仗遇到硬茬他们就会缓慢推进,如果遇到一触即溃的战斗他们打得比谁凶,而且倒卖物资有一手。 按道理说,这个师团早就该被赶走了,但现在中国战场兵力紧张,第11军根本舍不得把他们调走。 所以很多人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调入大阪师团,这样存活率高一点。 这可是天大的恩情。 可这个佐藤三郎却忘恩负义,确实可怕。 “属下知道了。” ........... 与此同时,毛人凤这边风尘仆仆地走进戴雨浓办公室。 进来后微微颔首道:“戴主任,属下回来了。” “战报我看过了。”戴雨浓示意毛人凤坐下,然后继续说,“新墙河的炮击确实给日本人造成了损失,他们的飞机和他们的油库损失都很大,这也让他我们的人从容转进,确实在委员长面前露脸了。” “戴主任,那个方格地图送到薛岳手上后,他激动得很,让我代他向您感谢。”毛人凤坐下嘴上没停,“薛长官说,这次炮兵打得准,全靠我们的人送去的坐标,他……” “齐五。”戴雨浓打断了他。 毛人凤一怔,住了嘴。 戴雨浓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股压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是不是收人东西了?” 毛人凤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往下褪。 “拿出来。” 第764章 怀表 毛人凤的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怀表。 铜壳,珐琅面,指针还在走。 做工很精,一看就是日本货。 毛人凤把表翻过来,后盖上刻着一行小字。 戴雨浓拿起来,凑近看了。 “知彼知己,湘北奏捷,赠齐五。薛岳。” 他把怀表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放在桌上。 “齐五,你知不知道你犯了大忌?” 毛人凤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当然知道。 军统的人去第九战区送情报是一回事,收战区司令长官的礼物又是另一回事。 委员长最忌讳的就是军统跟军队将领私下往来,尤其是这种带着馈赠性质的往来。 薛岳是什么人?第九战区司令长官,坐镇一方的大员。 他亲自赠表,还刻了字,这就是私交的凭证。 如果被侍从室的人看到这块表,会怎么想? “现在你的做法在委员长眼里就是把手伸到军队,还是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那里。”戴雨浓脸色越来越难看,“这后盖上刻的字,就是证据。你拿着这块表回来,就等于把把柄送到了别人手上。” 毛人凤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衬衫。 他站起来,低着头,声音发紧:“戴主任,属下考虑不周,属下马上销毁这块表。” “销毁?”戴雨浓看了他一眼,“收都收了,哪有毁坏的道理。薛岳送出来的东西,你给砸了,将来传出去,第九战区那边怎么想?薛长官会怎么想?还有委员长事后知道了怎么办?” 毛人凤僵在原地,额头上的汗珠往下滴。 戴雨浓拿起那块怀表,又看了一眼后盖上的字,然后放回桌上,推到毛人凤面前。 “唯一的办法,写个情况说明,诚恳一点,递到侍从室。就说第九战区薛长官为表感谢,赠怀表一块,不敢私藏,特呈侍从室备案。把怀表一起递过去。” 毛人凤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这是把私交变成公事,把馈赠变成报告。 怀表交上去,侍从室看到了,委员长也看到了,事情就摆在了明面上,谁也说不出闲话。 薛岳那边也交代得过去,东西交公了。 “属下明白。”毛人凤拿起怀表,攥在手心里,“属下这就去写。” “记住,”戴雨浓在他转身之前又补了一句,“措辞要诚恳,不要辩解,不要推脱。就说自己一时疏忽,没有当场拒绝,回来之后深感不妥,特此上报。态度放低,事情说清楚,就够了。” “是。” 毛人凤转身往外走,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走到门口,戴雨浓又叫住了他。 “齐五。” 毛人凤回过头。 戴雨浓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脸色比刚才缓了一些。 “薛岳这个人,打仗是把好手,也懂人情。他送表,是真心谢你。但我们是军统,这条线,不能越。” “属下记住了。” 毛人凤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墙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怀表还攥在手心里,铜壳被汗浸得发滑。 他低头看了一眼后盖上的刻字,苦笑了一下。 “知彼知己,湘北奏捷。” 薛长官啊薛长官,你这块表,差点把我送走。 ......... 时间来到9月28日。 这段时间日军推进速度很快。 国军的抵抗相对新墙河战斗弱了很多,捞刀河没守住,日军先头部队已经攻入长沙。 报纸上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紧,号外也出了好几期,韩二狗每次送来的时候跑得满头大汗,嘴上说着“卖得好卖得好”,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林言一大早到办公室,桌上已经摆着好几份报纸。 克莱尔今天来得早,正趴在桌上翻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把手里那份《新申报》递过来。 “师父,你看这个。” 林言接过来扫了一眼。 亲日报纸的标题是“皇军攻入长沙,支那军全面溃退”,正文里把日军描绘成势如破竹,国军不堪一击,字里行间全是胜利者的口吻。 林言放下《新申报》,又拿起旁边那份小报。 小报的标题是“长沙城下诱敌深入,反击即将开始”。 文章写得详细,说国军从新墙河到捞刀河再到长沙城,一步步后退,不是打不过,是故意退的。 退到长沙城下,日军补给线拉长,兵力分散,两翼暴露,接下来就是“外翼合围,后退决战”。 文章最后说,日军的补给线已经撑不住了,马上要反攻了。 克莱尔凑过来看了一眼,问:“师父,这两边说的完全不一样啊。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林言把两份报纸并排摆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亲日报纸,又点了点小报。 “都没说错。” 克莱尔愣了一下:“都没说错?那不矛盾吗?” “不矛盾。”林言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日本人说的是他们看到的,国军说的是他们计划的。日本人确实攻进了长沙,这个不假。但国军确实是主动后退的,从新墙河开始就是。” 他放下茶杯,把两份报纸往克莱尔那边推了推。 “你看,日本人从新墙河打到长沙,用了多久?不到一个月。推进速度是快,但快不等于赢。他们的补给线从岳阳拉到长沙,一百多公里,中间还要过几条河。国军一路后退,把路让开,把桥炸了,把粮烧了。日本人越往前推,补给越难。他们本来就没打算占领长沙。” 克莱尔眨了眨眼:“没打算占领?那他们打进来干什么?” “打了就撤。”林言说, “日本人在华北、华中打了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见他们真正占领过一个地方超过半年?他们的兵力不够,物资也不够。这次打长沙,跟之前打上高、打大云山一样,目的是扫荡国军主力,抢一批物资,然后把部队撤回去。他们从第一天起就没打算在长沙长住。” 他顿了一下,看着报纸上那篇文章。 “薛岳看准了这一点。所以他不跟日本人硬拼,一路退,退到长沙城下,把日本人的补给线拉到最长,把他们的兵力摊到最薄。等日本人发现打不下去了、准备撤退的时候,国军再从两翼包上来,切断退路,关门打狗。” 第765章 2000大洋 克莱尔听完,盯着报纸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所以这两个报纸说的……一个是过程,一个是结果?” “差不多。”林言说,“过程是日本人推进得快,结果是国军准备反包围。过程是真的,结果也是真的。只不过亲日报纸只写过程,小报只写结果。等仗打完了,回头一看,两边说的都对。”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薛岳这套“后退决战、诱敌深入”的打法,不是第一次用了。 上高会战的时候他就用过,当时军统提前送去了日军第33师团的调动情报,薛岳提前布好了口袋,把日军装了进去。 这一次,他又在重复同样的套路,但日军第11军司令官阿南惟几也不是傻子。 阿南惟几知道薛岳在诱敌深入,但他还是打进来了。 为什么?因为军部给他的命令就是进攻,他不能违抗。 而且他也想赌一把,赌自己能赶在国军合围之前打下长沙,哪怕只占几天,也是“皇军攻占长沙”的胜利,可以拿回去交差。 所以这仗打到现在,双方都在按各自的计划走。 日本人按计划攻入长沙,国军按计划后退。 接下来就看谁的计划先撑不住。 日军的补给线已经拉到极限了。 从岳阳到长沙,一百多公里的运输线,中间还有国军游击队和地方武装不断袭扰。弹药、粮食、油料,运到前线的越来越少。 而国军撤出长沙的时候,把能带走的全带走了,带不走的全烧了。 日军进了长沙城,大概只能看到一座空城。 接下来几天,应该就会有日军撤退的消息了。 林言把报纸叠好,放在桌角。 那几个76号的和宪兵队的已经出院了,病房里没两个人,时间很快来到晚上8点,正在闭目养神的林言突然听到储物空间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请半个月内给‘斯夫’同志送2000大洋。望舒。” 2000大洋对于自己来说并不多,但够“斯夫”手上的人用几年时间了。 毕竟“斯夫”的生意还是会赚钱的。 之所以不送大黄鱼,就是因为大黄鱼对于他一个店铺老板来说,还是太张扬了。 拿到大黄鱼还得去换大洋或者法币,但这个过程对于“斯夫”来说太容易被人盯上了。 而自己换大洋就方便多了。 想到焦安松今天也值夜班,林言直接出办公室下楼来到保安亭,从怀里拿出10条大黄鱼放在保安室的桌上对焦安松说:“焦安松,你明天下班后把这些大黄鱼全部换成大洋,给我送2500个,剩下的留在你这,给韩二狗结账。” “是,林主任。”焦安松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怀疑。 在他看来,林言经常出入高端饭店,备大洋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至于韩二狗送报纸的账一直是在他这结账,也是没有问题的。 回到办公室,林言便开始想下一个问题。 怎么才能合理地去烟酒铺。 自己不抽烟,喝酒也少,去烟酒铺连个合理的理由都没有。 虽然这些烟酒铺也卖其他很多东西,但都不是自己去的理由。 想了很久,还是得从克莱尔这边下手,于是林言开口问:“克莱尔,你儿子会自己走路了吗?” 克莱尔听到林言问起儿子,脸上立刻亮了起来。 “一岁零两个月多点,早就会走了,扶着墙能走好远,同时也到了咿呀学语的阶段了。”克莱尔说着说着,嘴角就往上翘,手上的报纸也放下了, “前两天我回去,他扶着床沿站起来,冲我喊了一声‘爸爸’,虽然含含糊糊的,但我老婆说那就是在叫我。” 林言靠在椅背上,打趣道:“哟,克莱尔,你都会用‘咿呀学语’这个成语了,不错啊。” 克莱尔一听,脖子一梗,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师父你瞧不起人,我现在是上海通了。上次去菜市场,卖鱼的老王跟我聊天,说我上海话说得比有些外地来的中国人还标准。” “行行行,你厉害。”林言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过两天我去看看小雷蒙。” “真的?”克莱尔眼睛一亮,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师父你那么忙……” “忙也不差这一会儿。”林言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孩子一岁多正是好玩的时候,再大点就皮了。我带点东西过去,就当串个门。” “好好好!”克莱尔连连点头,高兴得搓了搓手,“那我跟我老婆说一声,让她提前准备准备。不过师父你别带东西,人来就行。” “空手上门像什么话。”林言摆了摆手,没再多说,起身拿起桌上的病历夹,“行了,查房去吧。” 克莱尔赶紧站起来跟上,嘴里还在念叨着他儿子最近学会的新花样,什么会自己拿勺子往嘴里塞饭了,什么昨天扶着墙走到门口差点摔了把他老婆吓一跳。 林言走在前面,听着克莱尔絮絮叨叨,还挺好的。 去看克莱尔的儿子,总不能空手。 小孩子一岁多,买点糖果蜜饯是必要的。 这些东西,南洋中学旁边那家赵家烟酒铺就有。 烟酒铺不光卖烟酒,也卖罐头、奶粉、糖果这些杂货,街坊邻居常去。 他一个不抽烟不喝酒的人,拿着给小孩子买礼物的理由去烟酒铺买东西,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焦安松敲响办公室的门进来对林言说:“林主任,大洋已经换好了,是直接给你搬上车?还是......” “哦,好。”林言把车钥匙递给对方,“班我后排座,我等会加班下来拿车钥匙。” 要知道2500大洋的重量几十公斤,比一个成年人还重,搬上楼确实没必要。 “是。”焦安松接过车钥匙下楼了。 等到交班后,林言直接回家在巷子口吃完饭,回家后找来一个黑色袋子把2000大洋包好,放入储物空间,剩下500大洋放在客厅的柜子里,平时自己要用的时候取用。 睡了一觉,中午12点起床,林言驱车去皇后饭店吃了午饭,然后一脚油门直奔赵家烟酒铺。 第766章 赵子川的忧虑 此时赵家烟酒铺内,赵子川正在招呼一位老客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绸衫,是南洋中学的国文教员,姓周,每天这个时候都来买一包老刀牌。 赵子川从玻璃柜台里抽出一包烟递过去,周教员接过,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搁在柜台上。 “赵老板,听说日本人打到长沙了?”周教员压低了声音。 赵子川摆了摆手,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声音却多了几分谨慎:“周先生,勿谈国事,勿谈国事。咱们小老百姓,管好柴米油盐就行了。” 周教员叹了口气,把烟揣进口袋,点了点头:“也是,也是。那我先走了,赵老板忙。” “您慢走。” 赵子川目送周教员出了门,拐上南洋中学的方向,这才收回目光。 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他靠在柜台后面,心里盘算着这个月的账。 烟酒铺的生意不算差,但也不算好。 每个月刨去房租、进货、水电,落到手里的也就够养活两个人。 可手底下还有三个人,除了一个报务员,其他都是行动组的,枪法好、身手利索,但暂时不能让他们抛头露面。 赵默的事刚出,江苏省委那边切断了联系,整个上海滩的地下交通线都在收缩,这个时候让行动组的人出去活动,等于往日本人的枪口上撞。 加上自己一共四个人,要吃要喝要藏身,每个月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他手头的积蓄最多再撑半个月时间。 因为半个月后就是缴纳房租的时候。 自己的铺子经营没有问题,但到时候缴纳房租出问题,肯定会被怀疑。 赵子川知道江苏省委有钱,交通总站管着几条大动脉,经费从来不算紧张。 但之前他也不敢多接触,只让江苏省委帮忙做一些外围租房子、办证件、买些市面上不好买的东西。 结果前段时间出事了,赵默是日谍,差点把整条线都卖了。 虽然赵默已经被处决,但江苏省委那边忙着转移人员,情况没稳定,他更不敢伸手要钱。 自己这个小组能坚持到现在,靠的就是谨慎。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每一条线都留好后路。 一旦开口跟江苏省委要钱,就多了一条可能被顺藤摸瓜的线。 不值得。 昨天延安的电文里说,已经安排“青鸟”送两千大洋来,半个月内到。 但“青鸟”是谁,长什么样,是男是女,他完全不知道。 这个代号从四年前他就知道,而且现在自己只为他服务,可延安连一个接头方式都没给。 他只能等,等对方主动找上门。 赵子川叹了口气,拿起抹布擦了擦柜台。 南洋中学的上课铃声响起,这就意味着接下来可没几个人来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福特轿车从街角拐过来,缓缓停在烟酒铺门口。 赵子川抬头看了一眼,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男人,个子挺高,面相斯文,空着手。 一看就不是跟自己接头的。 毕竟2000大洋可是一百多斤,起码需要一个箱子,还得壮实得不行的人才能搬进来。 所以大概率得假装送货的才行。 他定了定神,笑着招呼:“先生,买点什么?” 林言走进铺子,目光扫过柜台上的烟酒,又看了看货架上那几罐奶粉和糖果,抬了抬手里的纸袋:“我同事的小孩过周岁,想买点糖果蜜饯。你这儿有什么好的?” 林言没说自己的徒弟,毕竟自己也年轻,要是这么说容易增加记忆点。 赵子川从柜台后面拿出两个玻璃罐,一罐是糖渍青梅,一罐是桂花糖。 “这两种卖得最好,南洋中学的老师都买这个送人。您看看。” 林言凑近看了看,点了点头:“两罐都要了,再拿一罐奶粉。” 赵子川应了一声,转身去货架上取奶粉。 林言趁着这个空档,目光飞快地扫过铺子内部。 真正能放2000大洋的地方不多,而且绝对不能放到一个赵子川随时可能找到的地方。 好在此时林言注意到柜台后面的货柜虽然是钉在墙上的,但上端的墙体有一个突出的横梁,所以背后是有夹层的。 林言心念一动,把装有2000大洋的袋子放入了夹层之中。 随后赵子川把奶粉和两罐零食放在柜台上,包好递给林言:“先生,奶粉是进口的,只能用大洋结账,4个大洋,其他一块钱......” “五个大洋是吧?”林言打断对方问。 “是的先生。” 林言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五个大洋放在柜台上,然后抱着包好的东西离开了。 看着林言离开的背影,赵子川继续一个人在那里发愁。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等“青鸟”来接头,等“青鸟”给自己发布任务。 ........... 当天晚上,林言带着奶粉和两罐零食去了克莱尔家。 当然了,克莱尔也是坐林言的车回去的。 停车后,林言打开后备箱把东西递给克莱尔。 克莱尔接过来一看,两罐糖渍青梅和桂花糖,还有一罐进口奶粉,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师父你真买了啊,我都说了不用带东西。” “给孩子吃的,又不是给你的。”林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往门里走。 刚进门,沈广雄就从客厅里迎了出来。 沈广雄精神很好,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衫,笑脸盈盈。 “林医生。”沈广雄伸出手,“我们一家人老念叨你,这不就来了嘛。” “沈先生客气了。”林言握了握手,客套了两句。 沈广雄把他让到客厅坐下,佣人端了茶上来。 克莱尔把东西拿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牵着小雷蒙。 小家伙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小褂子,脚上蹬着一双虎头鞋,被克莱尔半扶半牵着,摇摇晃晃地从厨房门口走出来。 他看见林言坐在客厅里,先是愣了一下,歪着头打量了两秒,然后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挣开克莱尔的手,迈着小短腿就往林言这边扑。 “哎哎哎.....”克莱尔赶紧弯腰去捞,没捞着,小雷蒙已经踉跄着扑到林言膝盖上,两只小手一把抱住林言的腿,仰着脸冲他咿呀了一声。 第767章 这大内畅三又要联系自己 林言低头看着他,伸手在他圆脑袋上轻轻摸了一把。 小雷蒙的头发又细又软,像一把嫩草。 他抱住林言的腿不撒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这小子,”克莱尔走过来,一把将儿子捞起来,“见谁都亲,一点不认生。” “跟你一样。”林言说。 克莱尔的脸又红了,嘟囔了一句“师父你这一天到晚的”,抱着儿子在旁边坐下来。 小雷蒙不乐意了,在克莱尔怀里扭来扭去,伸着手还要往林言那边够。 克莱尔被他扭得没办法,只好把他放到地上。 小雷蒙站稳了,扶着茶几沿,一步一步挪到林言面前,又仰起脸,伸出一根手指去戳林言的膝盖。 林言配合地“哎哟”了一声,小雷蒙就咯咯笑起来,笑完又戳了一下,又笑。 沈广雄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沈晴从厨房出来,见儿子又在地上爬,赶紧走过来,一把将他抱起来。 小雷蒙被妈妈抱走了,还不忘回头朝林言挥了挥胖乎乎的小手。 “好了好了,别闹林医生了,咱们去厨房看看外婆做了什么好吃的。”沈晴朝林言笑了笑,抱着儿子往厨房去了。 小雷蒙趴在妈妈肩头,眼睛还盯着林言看,直到拐进厨房看不见了,才依依不舍地把脸埋进妈妈脖子里。 客厅里安静下来。 沈广雄放下茶杯,跟林言聊了几句时局。 沈广雄对上海滩的动向看得很透,说日本人打长沙是强弩之末,法租界迟早要出事,言语间流露出对未来的忧虑。 林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听着,偶尔应一两句。 饭菜很快上桌。 沈晴的厨艺很好,红烧肉、清蒸鱼、油焖笋、一碟子凉拌马兰头,都是地道的本帮菜。 沈广雄开了一瓶黄酒,给林言倒了一杯。 林言不好推辞,喝了两口。 席间小雷蒙坐在沈晴腿上,手里攥着一块磨牙的饼干,啃得满嘴都是口水。 克莱尔一边吃饭一边给儿子擦嘴,擦完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仔细挑了刺才喂进去。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林言起身告辞。 沈广雄和克莱尔把林言送出门,上车一脚油门拐回家。 林言并没有着急给延安发电文,因为间隔时间太短了,容易被“斯夫”猜到自己身份。 虽然“斯夫”很值得信任,但知道自己身份对他来说或许并不是好事。 就让他做一个简简单单的刺杀高手就行了,等到胜利的时候,等到天下太平的时候,也不会因为自己被影响。 .......... 与此同时,大内畅三则是在办公室内和伊原武雄相对而坐。 “伊原君,你是说第11军马上要全线撤退了?”大内畅三问。 伊原武雄点了点头:“对,最快明后天就会下达命令,因为我们后勤的安排已经下来了,没有再往长沙供应物资的计划,也就是说三天之内不撤军的话,前线士兵就得饿肚子。” 大内畅三自然知道伊原武雄不会骗他。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三天之内真的会撤退。 “所以伊原君今天来见我是?” “是这样的,第四师团那边本来就没有全力进攻长沙,辎重都留在捞刀河以北,只有部队进入了长沙城。”伊原武雄耸了耸肩,“按照第四师团的意思,辎重进入长沙城的话,撤退的速度肯定会被拖延。” 此话一出,大内畅三算是服气了。 这个第四师团真是太鸡贼了,整场战役除了在新墙河打了一次硬仗,其他时间都是在保存实力,还没进长沙城之前就把撤退算好了。 伊原武雄顿了顿,继续开口:“按照目前的情况,第九战区很有可能要来一个反包围,他们的辎重部队能不能迅速撤退到汨罗江北岸就是关键,如果撤退成功,那这次带回来几百万发子弹都是轻轻松松。” 大内畅三点了点头说:“差不多,按照会战子弹配发,整个师团500万发子弹差不多,新墙河消耗200万发算,现在300万发是有的,到时候回来的时候入库个100多万发,省下100多万发也能做到。” “所以,大内院长,你得尽快沟通好交易渠道,尽早把交易搞定。” “一定。” “还有一件事。”伊原武雄叹了口气,“我听闻那个佐藤三郎还是不安分,所以这次交易我会要求他们安排佐藤三郎的儿子来交易,以保万无一失。” “好。”大内畅三点了点头,“我会尽快通知买家确认交易方式,另外2000条大黄鱼你先带走,换多少子弹你来把握。” 伊原武雄等的就是这句话。 随后两人来到后院,揭开卡车车厢盖的布,看到了那堆大黄鱼。 大内畅三把车钥匙和一份通行证递给伊原武雄:“你连车一起开回去。” “好。”伊原武雄随后上车,发动车辆缓缓驶出。 伊原武雄离开后,大内畅三叫来江谷利美,吩咐道:“利美,去,给德茂洋行橱窗放上一盆月季。” “哈依!” ........... 第二天一早,林言还是去皇后饭店吃的早饭,吃完早饭开车离开,刚好经过宝昌路的时候便看到了德茂洋行橱窗内的月季。 哟,这大内畅三又要联系自己。 没有犹豫,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调频到大内畅三频道,给对方发了一个长音。 发完长音,刚把二号电台和电瓶放回储物空间,就听到二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预计近期85万发子弹到位,请确认收货地址,运费我方出。” 林言放缓车速,脑子里迅速开始分析。 日本人这是要撤退了啊。 自己现在得询问延安地址,也得把这个消息给到延安。 想到这里,林言赶紧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迅速给延安发去了电文。 “约85万发子弹,确认收货地址,另第11军即将撤退。青鸟。” 发完电文后,将一号电台和电瓶收入储物空间,然后一脚油门赶往慈心医院。 第768章 这就是大阪师团啊 刚回到医院拿起报纸还没看,储物空间一号电台便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古窑浦协兴行。望舒。” 古窑浦是浙东的地方,这一点林言清楚,也就是说这批子弹要送到浙东。 也对。 新四军现在并不缺弹药,但浙东根据地在地理上没有跟其他根据地联系在一起,属于孤悬敌后的状态。 如果85万发子弹送到,那他们的战斗力立马上一个台阶。 好! 林言微微一笑,继续看报。 报纸上的消息又出现两极分化。 亲日报纸的头版标题是“皇军占领长沙,战略目的已达”,正文里说日军第11军已完成既定作战任务,一看就是撤退之前的挽尊。 小报则完全是另一套说法,标题写着“日军已成强弩之末,第九战区即将合围”,正文里详细列出了日军补给线被切断的地点、国军各部队正在向长沙外围集结的动向,最后得出结论。 日军想跑,但能不能跑掉还不一定。 林言把两份报纸并排摆在桌上,看了几秒。 两边说的都对,又都不全对。 日军确实要撤了。 但小报说“即将合围”,这话说得太满了。 薛岳确实在调动部队向长沙外围集结,想包日军的饺子。 但日军第11军司令官阿南惟几也不是吃素的,他敢打进来,就肯定想好了退路。 毕竟他们的物资都在为南进服务,做不了长期占领,只能提前规划好退路。 当天下午五点,林言下班后开车出门。 出门后便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大内畅三发去了电文。 发完电文后在巷子口吃了碗面,回家躺着休息。 ......... 电文很快被江谷利美送到大内畅三手上。 大内畅三拿到电文后,迅速拿出那本《啼笑因缘》开始译电。 译电完成后,笑道:“古窑浦协兴行,古窑浦我知道,在浙东的港口,但这个协兴行就不太清楚了。” “院长,这个通运堂应该清楚,我们只需要把货交给通运堂就行。”江谷利美说。 “这个我知道。”大内畅三放下电文,看向江谷利美,“长沙那边现在什么消息?” “第九战区已经开始准备反包围了,大撤退明天应该就来了,不过第四师团的辎重部队已经开始后撤,按道理来说他们应该比其他部队早两天抵达新墙河北岸。” 江谷利美汇报道。 大内畅三叹了口气:“哎,别说两天,就是两个小时就是生与死的差别,这就是大阪师团啊。” 随后大内畅三又吩咐道,“利美,你去联系通运堂,先把订单下了,钱给了,到时候直接安排。还有,从今天开始我吃住都在办公室,直到这次的订单完成交接。” “哈依!” 江谷利美颔首后离开。 大内畅三等江谷利美离开后,突然想到什么,赶紧拿起电话拨给了佐藤三郎。 电话接起来后,他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佐藤君,如果方便的话来同文书院一叙。” “好。”电话那头回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后半个小时,佐藤三郎坐在了大内畅三办公桌的对面。 江谷利美给两人倒上茶后退出办公室。 大内畅三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着,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佐藤三郎。 “佐藤君,听说你在查我?” 佐藤三郎刚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脸上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大内院长这话从何说起?也不是查,只是例行了解一些情况。大内院长德高望重,在同文书院经营多年,有些事总得弄清楚,这也是为了帝国利益。” “为了帝国利益。”大内畅三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佐藤君,我问你,你儿子从关东军调到第四师团,是谁帮你办的?” 佐藤三郎的脸色不变。 “这件事我确实感谢大内院长,但帝国的利益才是第一位的。我不能因为私人的感谢,就放弃对帝国应尽的责任。” 大内畅三看着他,心里那点火气反而消了。 这个人脑子有病。 真的,脑子有病。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声音平和:“那好,佐藤君,我问你。如果你查出了什么问题,你打算怎么做?” 佐藤三郎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这得看情况。如果问题不大,我可以当做没看见。如果问题严重……” “严重怎么样?” “那就得按帝国的规矩来。” 大内畅三点了点头,像是听进去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佐藤三郎的眼睛。 “你查我,是因为你觉得我有什么东西让你拿捏了,对吧?你儿子的事,你感激我,但你更觉得这是一个把柄,我拿你儿子的事拿捏你,你心里不舒服,所以你想反过来拿捏我。哪怕查不出什么东西,只要让我知道你在查,我就得对你客气一点。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佐藤三郎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但你没有想过一件事。”大内畅三的声音故意压低,“第四师团这次从长沙撤退,有一批物资要运回上海。这批物资的交接,我指定了一个人负责。你猜是谁?” 佐藤三郎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儿子。”大内畅三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这批物资从岳阳到上海,全程由他负责押运和交接。你查我,可以。你查到什么,想按帝国的规矩办,也可以。” 佐藤三郎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最后白得像一张纸。 因为他明白,如果是自己儿子负责这件事,一旦捅出来,那自己就绝后了。 这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自己辛辛苦苦奋斗这么多年,所得到的一切,包括地位包括财富都得有人继承。 如果没人继承,那自己的奋斗就是一场笑话。 那自己这么多年得罪那么多人才到达今天的位置,也是一场笑话。 而且,自己儿子出事也会影响到自己,说不定到时候自己还得跟着切腹谢罪。 想到这里,佐藤三郎起身对大内畅三深深鞠了一躬,什么话都没说,转身离开。 第769章 不救援的第四师团 大内畅三看着佐藤三郎离开的背影,冷哼一声,自言自语道:“又是这种寒门子弟,老想着踩着别人上位,自己也不想想自己几斤几两。” 接下来几天,大内畅三就没离开过办公室。 5月1日,日军全线撤退的时候,第四师团已经渡过了汨罗江,等到早渊支队被第九战区截击的时候,第四师团根本无力返回救援,因为太远了。 当然也因为他们的辎重太多了。 如果要返回救援,就意味着要丢弃弹药和重武器,这是他们万万不能接受的。 所以只能不救援。 等到5月5日的时候,其他日军部队还在边打边撤的时候,第四师团已经渡过了新墙河,回到了战役发起之前的位置。 高,实在是高。 而且就在5月5号这天,125万发子弹送来了,其中85万发送到了通运堂仓库被运走,另外40万发送到了大内畅三的仓库。 “院长,那40万发子弹放在仓库里还是不放心,要不要通知那位及时卖给他?”江谷利美还是有些紧张的。 “不着急,着急就输了。”大内畅三双手一摊,“那位刚接收85万发子弹,他们的浙东地区对子弹的需求并不大,这就意味着我们这些子弹卖不上价钱。这40万发子弹可是我们的利润,能卖多少就意味着我们利润是多少。” “但要是有人调查到怎么办?”江谷利美还是担心。 “调查到?怎么调查到?整个上海现在谁的把柄我们没有?就是他影佐祯昭也不敢动我。”大内畅三很自信,“当初土肥圆贤二都得乖乖离开,其他人还能怎么样?” 大内畅三根本就不怕这种靠关系,靠家族起来的人,他真正怕的是那种没根基的愣头青。 但现在佐藤三郎这个唯一的愣头青被拿捏了,自然高枕无忧。 “是,院长。”江谷利美没有再说。 ........... 林言一大早到医院就开始忙,连着两台手术,一台阑尾,一台疝气,都是简单活儿,但架不住病人一个接一个。 等他摘了手套从手术室出来,已经十一点多了。 他洗了手,回到办公室看今天的报纸。 头版还是长沙的战况。 亲日报纸的标题是“皇军转进作战圆满结束,各部有序返回原驻地”,正文里说日军第11军已完成作战任务,各部正在“从容撤退”。 小报的标题是“日军溃退途中遭截击,第九战区各部围追堵截”,正文里详细列出了各条战线上的具体战况。 林言把两份报纸都看了一遍,然后把关键信息记在脑子里。 战线不会骗人。 他把两份报纸上的地名一个一个挑出来,在脑子里排了排。 第四师团已经渡过汨罗江,回到新墙河以北,差不多回到了战役发起之前的位置。 这支部队跑得最快,从长沙撤出来之后几乎没有停留,一路向北,把其他部队远远甩在后面。 早渊支队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们从长沙撤退的时候,在浏阳河一带被第九战区的部队咬住了,双方打了一场硬仗。 小报上说早渊支队损失很大,亲日报纸则含糊其辞,只说“遭遇抵抗,正在突破”。 其他日军部队大多还在浏阳河、汨罗江一线,边打边撤。 薛岳的部队从两翼包抄上来,虽然没有完全合围,但已经切断了日军几条重要的退路。 日军各部队只能各自为战,能跑出来的就跑,跑不出来的就被围住打。 林言把报纸叠好,放在桌角。 第四师团跑得快,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拼命。 辎重留在捞刀河以北,部队进长沙只是做做样子,枪声一响就往后缩。 这种部队,你没法指望他们去救援别人。 早渊支队被围的时候,第四师团离得最近,但他们没有回头。 要是回头,就得丢掉辎重和重武器,那不符合大阪师团的作风。 而其他日军部队就没这么精明了。 他们老老实实执行了进攻命令,打到了长沙城下,结果撤退的时候被薛岳抓住机会,咬掉了一大块肉。 林言端起盒饭又扒了两口,嚼着冷了的米饭,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第四师团已经撤回了新墙河以北,那批弹药应该也快到了。 大内畅三那边说五天之内交货,按时间算,最多再有两三天,那批子弹就该运到上海了。 林言想到这里,脸上露出微笑。 可他万万没想到,下一秒储物空间中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85万发子弹已至浙东,感谢青鸟付出。望舒。” 什么? 到了? 到了这就意味着第四师团提前把子弹运走了,要知道这中间可是有三天路程啊。 三天路程还要加上通运堂从黄浦江出去转运到浙东也需要时间,所以说第四师团从五月一号就开始运这批子弹了。 胆子真大。 不过挺好的。 子弹都运到了,自己把2000大洋送到“斯夫”那也有一周时间了,是该通知延安,让延安告诉他了。 正想着,克莱尔推门而入,一脸疲惫。 今天林言做两台手术的时候,其他查房,处理病人的问题都是他在忙,比林言还累。 “克莱尔。” “师父。” “今天我们都累到了,中午就去皇后饭店吃饭吧。”林言掏出一块大洋,上前拍在克莱尔手心,“你坐个黄包车先去点菜,我守到12点过去。” “好勒。”一听能提前下班,克莱尔一下子来精神了,收起大洋,放下手里的病历,小跑离开。 克莱尔离开后,林言简单收拾了一下,再去查了一遍房,然后时间来到12点,便开车出门了。 出门后,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给延安发去了电文。 发完电文后,一脚油门直奔皇后饭店。 到了皇后饭店,林言发现克莱尔坐在自己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桌上已经点好了奶油蘑菇汤、牛排和土豆色拉,还有面包,只等自己坐下。 是个会吃的。 第770章 这样也更安全 时间来到午后,学生开始上课,赵子川又陷入了无聊的状态,因为没人来买东西了,学生不回来,老师也不回来。 人一无聊就会想其他事情。 还有不到一周就要缴纳房租了,如果到时候无法缴纳房租这事就不好解释。 如果时间快到,资金还没到位,那就只有去一趟赌坊,到时候回来就说自己赌输了。 这一招确实可以临时说得过去,但也会让房东警惕,甚至要求退租。 要知道,法租界毕竟是一个人情社会,这些房东不怕你拖欠房租,就怕你不学好以后惹更大的事。 难。 就在此时,烟酒铺里屋的门打开,报务员小孙对赵子川招手。 小孙全名孙广浩,父母都在延安,他本人是赵子川的追随者,一直给他做辅助工作,也是这一次留在这里的核心人物。 赵子川小跑过去,问:“出什么事了?” 小孙递给他一份电文。 赵子川瞥了一眼后,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上面就一句话:“2000大洋已放置于柜台后方货架夹层。望舒。” 赵子川把电文又看了两遍,每一个字都认得,但组合在一起,他看不懂。 他把电文纸折好,塞进口袋,对小孙说:“你先回去,我琢磨琢磨。” 小孙点了点头,缩回里屋去了。 赵子川靠在柜台上,开始从头捋。 今天早上开门到现在,他一步没离开过柜台。 中间去过后院一趟,是上厕所,前后不到五分钟,回来的时候铺子里没有客人,柜台上的东西原封没动。 至于小孙,一直待在里屋抄报,两个人隔着一道门,他什么时候出来过,自己不可能不知道。 再说这货架。 货架是钉死在墙上的,从地面一直通到天花板,上面摆着各种瓶装酒和茶叶罐,最上面一层常年不碰,落了一层灰。 他走过去,仰头看了看那排货架,又蹲下来看了看货架和墙面的接缝处。 没有撬动的痕迹,没有新打的钉子眼,连一块墙皮都没蹭掉。 他伸手在最上面那层货架上摸了摸。 灰还在,指头划过去留下一道印子,说明最近没人动过。 那电文上说的“货架夹层”到底在哪? 赵子川把整个货架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最后目光停在货架顶端和天花板之间的那条缝隙上。 他搬了把凳子过来,踩上去,伸手往缝隙里探了探。 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用布包着。 他没有拿出来,也拿不出来,缩回手,把凳子搬回原处。 如果里面真有2000大洋,也是一百多斤,缝隙那么小,只能暂时拆下货柜。 坐在柜台后面,赵子川的背上出了一层细汗。 这地方是他两年前租下来的。 当时是从一个退了休的老账房手里盘过来的,老账房急着回宁波老家,连装修带存货一并转手,价钱谈得痛快。 他接手之后没有大动,只把墙面重新刷了一遍,货架和柜台都是老账房留下来的,他一直用到现在。 如果东西在装修之前就放进去了,那说明组织在租这个铺子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 这个铺子从一开始就是组织安排的,他只是正好被安到了这个位置上。 赵子川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对。 要是组织安排的,延安的电文里不会只说“2000大洋已放置于柜台后方货架夹层”,应该会提到之前布置的情况。 电文这么写,没有特别点出其他原因,那说明放钱的人就是之前说的“青鸟”。 他脑海里回忆着今天来过的所有人,根本找不到一个人符合“青鸟”的可能性。 要么是学生,要么是附近的老师,或者街坊邻居。 赵子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结论。 要么是组织早就安排好了,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间点把东西放进了夹层,要么就是“青鸟”有通天的本事把东西悄无声息地放入夹层之中。 不管是哪一种,结论都很离谱。 而且,他可以肯定,“青鸟”是不希望自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然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完成接头。 这也是为什么延安连接头暗号都没有给自己。 不过也好。 “青鸟”是值得信任的,这么一来之后自己的小队只需要接任务完成任务,其他不需要多想。 这样也更安全。 捱到晚上打烊,关好门之后,小孙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两根撬棍,递给赵子川一根。 两人走到货架前,赵子川踩上凳子,把最上面那层摆着的空酒瓶和旧茶叶罐一个一个拿下来,递给下面的小孙。 清空了那一格,货架顶端的横板和天花板之间的缝隙就露出来了。 缝隙不大,手指伸进去能碰到那个布袋子,但想拽出来却使不上劲。 “得把这块横板拆下来。”赵子川低声说。 小孙把撬棍递上去。 赵子川把撬棍的扁头插进横板和立柱之间的接缝,慢慢用力。 钉子咬在木头里,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 他不敢太使劲,怕把整片货架弄塌了,只能一点一点地撬。 小孙在下面扶着货架,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第一颗钉子拔出来了。 第二颗,第三颗。 横板松动了,赵子川把撬棍换了个角度,往上一别,整块横板翘了起来。 一股陈年的灰尘扑下来,呛得他偏过头,用袖子捂住口鼻。 横板后面是一道窄窄的夹层,大概有两尺宽,一尺深,恰好能塞进一个不大不小的布袋子。 袋子是黑粗布的,扎着口,表面落了一层灰。 赵子川把撬棍搁在架子上,伸手进去,攥住布袋的口子往外拖。 袋子沉得超出他的预料,他单手根本拽不动,整个人的重心都被往下带了一下。 他在凳子上稳住身子,换了两只手一起拽,布袋在夹层里蹭着木头,发出沙沙的闷响,一寸一寸地往外挪。 小孙在下面看见了,赶紧把撬棍放下,也踩上另一张凳子,伸手托住布袋的底部往上顶。 第771章 第二次长沙会战正式结束 两个人一个拖一个推,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袋子从夹层里弄出来。 袋子落到地上的时候,咚的一声闷响,地砖都震了一下。 “抬进去。”赵子川从凳子上跳下来,压低声音说。 两人一人抓一头,把袋子抬进了里屋。 里屋是报务室兼杂物间,一张窄床,一张桌子,桌上摆着收发报机,墙角堆着几箱空酒瓶和旧报纸。 他们把袋子搁在床板上,赵子川蹲下来,解开扎口的麻绳,把袋口往两边一翻。 大洋。 满满一袋子大洋,白花花地挤在一起,边缘的齿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银亮的光。 赵子川伸手抓了一把,沉甸甸的,指头缝里往下漏。 他大致数了数袋子的体积和层数,两千枚,差不多。 小孙站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 赵子川把大洋放回去,扎好袋口,然后蹲在地上,借着灯光仔细看那只布袋。 黑粗布的料子,本地染坊出的货,街面上随便哪家布店都能买到。 袋子表面的灰积了薄薄一层,但不算厚。 他伸手在袋子底上抹了一把,指头沾了一层灰,再往袋口附近抹了一把,灰薄得多。 他站起来,走到外间的货架旁边,仰头看了看那道夹层的内壁。 刚才拖袋子的时候蹭掉了一些灰,露出了底下木头的本色。 他把手指伸进去,在夹层底板上蹭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指头上沾的灰跟布袋上的灰颜色差不多,厚度也差不多。 这就怪了。 如果袋子在夹层里放了两年,灰应该积得更厚,布袋和夹层底板之间应该有明显的压痕,四周的积灰也会被压实。 但如果是今天才放进去的,袋子上根本不应该有灰,底板上的灰也不会被蹭得这么均匀。 不多不少,不像放了两年,也不像当天放进去的。 赵子川盯着那道夹层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撬棍捡起来,把横板重新对准立柱上的榫头,一锤一锤地把钉子敲回去。 小孙在旁边扶着横板,两人配合着把货架恢复原样。 钉完最后一颗钉子,赵子川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事就这么的吧。”他说,“把袋子收好,明天照常开门,房租也可以提前交了,兄弟们也不用担心以后的生活了。” “是。”小孙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里屋。 赵子川走到柜台后面,把柜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回原位,又把凳子搬回墙角。 做完这些,他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思绪万千。 不管这钱是谁放的、怎么放的,反正已经到了。 房租有着落了,行动组的人下个月的开销也有着落了。 ......... 时间一晃来到10月10日,林言早上来到医院便被桌上的报纸吸引。 一天前,日军已经全部退回新墙河以北,第二次长沙会战正式结束。 报纸上全是针对这场战役的分析和总结。 他翻开《新申报》,头版头条的标题是“长沙作战圆满结束,皇军达成全部战役目标”。 正文里说,此次作战痛击了第九战区主力,消灭了支那军有生力量,摧毁了其继续抵抗的意志。文 章还把撤退描述成“从容转进”,说日军各部“秩序井然、士气高昂”地返回了原驻地。 林言放下《新申报》,拿起旁边的小报。 小报的标题是“第二次长沙会战胜利结束,第九战区收复长沙及大片领土”。 这时候报纸已经启用“第二次长沙会战”的称呼。 正文里说,日军第11军在新墙河、汨罗江、捞刀河、浏阳河各条战线上均遭重创,溃退途中被国军围追堵截,损失惨重。 文章最后得出结论:第11军已经是强弩之末,再也无力发动大规模攻势。 两边都宣布胜利。 林言把两份报纸并排摆在桌上,仔细看了看伤亡数字。 第九战区的战报说,日军伤亡四万八千三百二十七人,国军损失六万九千。 日军的战报说,己方仅损失六千余人,国军损失超过八万。 他盯着这两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差距太大。 按照以往的经验,双方的战报都有水分,日方习惯性压低自己的伤亡,国军习惯性抬高敌人的损失。 但这一次,差距大得有点离谱。 四万八对六千,中间差了八倍。 林言把报纸叠好,靠在椅背上。 真实的伤亡数字,大概在两者之间。 日军第11军这次投入了十几个联队的兵力,从新墙河一路打到长沙,又撤回来,沿途不断遭到国军的阻击和侧击。 早渊支队在浏阳河一带被咬住,损失肯定不小。 但要说损失了四万八,那几乎是把半个师团打光了,也不至于。 日军的战报说只损失了六千,那也压得太狠了。 他拿出笔,在病历纸的空白处算了算。 日军参战兵力大概十万出头,如果按照常规伤亡比例,加上撤退途中的追击损失,真实伤亡应该在一万五到两万之间。 国军的损失确实更大,因为他们是防守方,阵地战打得多,伤亡比例本来就高。 六万九这个数字,可能略有夸大,但不会差太多。 他把笔放下,合上病历本。 这些数字,对前线的人来说,是命。 对后方的人来说,是报纸上的谈资。 而林言知道,日本人这一次不会善罢甘休,年前还有第三次长沙会战。 拿起那份亲日报纸往下翻,发现报纸上开始鼓吹日军各方出击,包括几天前占领郑州的消息,还有照片。 但林言知道,日军占领郑州没啥用,因为这些动作都是策应第二次长沙会战的,现在长沙打完了,郑州的日军也被围了。 他们能做的就是找机会突围。 正想着,电话铃声响起。 林言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大和信弘的声音:“林医生,我是大和信弘,这边有个肺结核病人,需要做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如果方便的话今天过来一趟,拜托了。” “好,我9点10分之前出发,你准备一下。” 第772章 吉羽利之 林言没有多想,这种手术的技术其实公开了,很多医生都会了,大和信弘请自己过去做,那肯定就是重要任务,出不得差错,大概率就有情报。 这种必须得去。 能拿情报,还能赚钱,两全其美。 9点,克莱尔又踩点到了。 林言跟克莱尔交代两句,然后出门了。 一脚油门来到枫林桥,出示特别通行证后过桥拐入中山医院。 大和信弘站在中山医院门口等着,看见林言的车拐进来,快步迎上去。 两人握了握手,大和信弘没有寒暄,直接往楼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肺结核,右肺上叶,已经形成纤维板,把肺叶裹住了。病人咳了快两个月,我们这边内科的医生看了,说必须做胸膜纤维板剥除,把裹在肺上的那层板子剥掉,让肺能重新张开。手术本身不难,但这个人身份特殊,需要万无一失。术后要用链霉素,药我已经备好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手法熟练地塞进林言的白大褂口袋里。 林言不用摸就知道是什么,一条大黄鱼。 这提前给钱,足以见得这个人要是有身份的。 “这手术我闭眼都能做。”林言说。 大和信弘脸上露出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拜托了。” 两人上了二楼。 手术室已经准备好了,护士在门口候着,器械台上整整齐齐摆着开胸器械和引流管。 林言换了手术衣,刷手,戴手套,走进手术间。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形偏瘦,但骨架宽大,肩膀很宽,躺在那儿像一块门板。 他的脸色不太好,颧骨上泛着潮红,是肺结核病人常见的低热面容。 但他的眼睛很亮,看见林言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弯了弯嘴角,用日语说了一句:“林医生,拜托你了。” 林言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麻醉师开始面罩麻醉。 林言站在台边,等麻醉起效的间隙,低头看了一眼病人的胸部。 右侧胸廓比左侧略塌,肋间隙变窄,呼吸动度明显减弱。 听诊器贴上去,右肺上叶呼吸音几乎听不到,全是湿啰音。 纤维板把肺裹死了,肺叶根本张不开。 “侧卧位。”林言吩咐。 护士和助理医生把病人翻过来,右侧朝上。 林言在他腋下垫了一个软枕,把手术区域铺好巾,只露出右胸侧壁。 他接过手术刀,沿右侧第六肋间做切口,从腋前线一直切到肩胛线,刀锋划开皮肤、皮下组织,露出深红色的肌肉层。 切开背阔肌和前锯肌,钳夹止血,纱布按压。 肌肉层被拉开,肋骨露出来。 “骨膜剥离器。” 他沿着第六肋上缘剥离骨膜,把肋间肌从肋骨上分下来,然后切除一小段第六肋,约五公分长。 肋骨断端用咬骨钳修平,裹上纱布。 胸膜露出来了,增厚的壁层胸膜泛着灰白色,表面粗糙,像一层硬壳。 “开胸器。” 撑开胸膜腔的瞬间,一股淡黄色的液体涌出来,量不大,但混着絮状的纤维素块。 吸引器吸干净,视野清楚了。 肺被一层厚厚的纤维板裹着,颜色发暗,表面凹凸不平。 纤维板最厚的地方将近一公分,硬邦邦的,手指按上去没有弹性。 肺叶在里面瘪着,完全不能膨胀。 “找到界面。”林言低声说。 他用组织钳夹住纤维板边缘,手术刀在纤维板和脏层胸膜之间小心地切开一个小口。 这个层面是关键,切浅了剥不干净,切深了会把肺撕破。 他沿着这个界面,用“花生米”纱布团钝性分离,一点一点把纤维板从肺表面推下来。 纤维板跟肺粘连得不算太紧,但面积大,剥起来费时间。 剥到肺门附近的时候,纤维板跟肺血管和支气管粘得比较紧,林言放慢了速度,改用剪刀锐性分离,一毫米一毫米地剪开粘连。 肺门处的血管壁薄,剪刀尖稍微偏一点就是大出血。 他屏着呼吸,剪几下就停下来看一眼,确认没有伤到血管。 整整用了二十多分钟,整块纤维板终于被完整剥下来,丢进弯盘里,发出一声闷响。 肺叶暴露出来,表面还有些残留的纤维组织,但大部分已经松解了。 麻醉师开始鼓肺,林言看着肺叶慢慢膨胀起来,从萎陷的暗红色变成粉红色,表面有细小的气泡冒出来。 有几处肺小泡破了,他顺手缝了两针。 “冲洗。” 温热盐水灌进胸腔,冲洗掉残留的纤维素块和血凝块。 冲洗三遍,回收液清亮后,他检查了一遍肺表面和胸壁,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 然后在第七肋间放了一根引流管,接上水封瓶,看到有气泡持续冒出来,说明肺已经张开了。 逐层关胸。 肋间肌缝合,肌肉层缝合,皮下缝合,皮肤缝合。 最后一针打完,纱布覆盖,胶布固定。 整个手术半个小时。 “好了。”林言退后一步,摘下沾血的手套,“送恢复室,观察引流和呼吸,链霉素按计划用。” 大和信弘站在手术室角落里,从头看到尾,见他出来,迎上去:“林医生,辛苦了。链霉素我已经安排好了,术后马上用。” “嗯。”林言点了点头,把手术衣脱下来丢进污衣桶。 就在他把手套扔进弯盘的时候,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吉羽利之】 【职务:日第11军第四师团辎重联队弹药中队长(大尉)】 【代号:无】 【状态:术后昏迷】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吉羽利之于战前便感染肺结核,之所以一直没有前往上海治疗就是为了负责此次战役多余弹药押运,其中125万发子弹到大内畅三手中,其余50万发弹药已抵达上海。 2,吉羽利之的后台是辎重联队长松本治久,另外松本治久暗示过,一切都是师团长授意,不用担心任何调查。 3、吉羽利之手术完之后已经确定了见三个人,分别是大内畅三、药爷、常安进。 4、第四师团因为未前往救援早渊支队,被阿南惟几斥责,并且要求大本营把第四师团剔除第11军序列,目前师团大部分人员在岳阳等待命令。】 第773章 伊原武雄和大内畅三龃龉 我的天,都是熟人啊。 吉羽利之的做法真是太野了,见大内畅三我能理解,毕竟双方已经合作多次,卖弹药嘛,正常。 见药爷也只是属于略微过分,可红党需要弹药,吉羽利之卖弹药也情有可原。 但是这个常安进可是日本商人啊。 林言给这个人做过手术,知道对方身份。 把子弹卖给这个日本商人,那就是准备卖到法租界,卖到公共租界啊。 这是嫌租界各势力打得还不够热闹? 不过大名鼎鼎的大阪师团确实不会在乎这些。 想到这里,林言赶紧去刷手,刷完手跟大和信弘打了声招呼就下楼开车回到慈心医院。 回到慈心医院后,林言突然想到第一个情报里的信息,吉羽利之交易给大内畅三的是125万发子弹。 而大内畅三只给了自己85万发,也就是说大内畅三手上还有40万发子弹。 好家伙,这个大内畅三存40万发子弹是准备待价而沽啊。 不过这个吉羽利之手里还有50万发子弹在手,大内畅三手里的40万发子弹就与之形成竞争。 有意思啊,有意思。 ......... 另一边 伊原武雄风风火火地进了东亚同文书院大门,步子又急又快,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啪啪响。 江谷利美见他这副架势,赶紧迎上去。 “伊原君,您这是?” “情况紧急,马上要见大内院长。”伊原武雄脚步没停,径直往院子里走。 江谷利美赶紧带路,一边走一边说:“院长在后院,正在练刀。” 两人穿过前院,绕过池塘,走到后院走廊边上。 远远就看见大内畅三正握着他的家传武士刀,在池塘边的青石板上慢慢收势。 刀尖斜指地面,身体微侧,呼吸匀长,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 江谷利美正要开口喊,伊原武雄已经快步走上前去,直接打断了他。 “大内院长,出大事了。” 大内畅三收刀站定,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把刀递给旁边的江谷利美,然后笑了笑。 “伊原君,来得正好。我正要跟你说,吉羽利之来上海了,昨天派人送了帖子,邀请我后天去中山医院见他。这是好事啊,说明他那边渠道通了,货应该已经到手了。” “好事?”伊原武雄一跺脚,脸上的表情又急又躁,“大内院长,你可知道在你之前,他还要见一个人?” 大内畅三笑容收了收:“谁?” “常安进。” 大内畅三眉头皱了一下:“常安进是谁?” “一个大阪商人,之前不跟军部做生意,但现在大阪师团的人来上海了,情况就不一样了。兵荒马乱的,租界里那些巡捕房、帮会、富户,谁不想弄点子弹保命?”伊原武雄压低了声音,“现在吉羽利之来上海,先见常安进,再见你,你想想会发生什么事?” 大内畅三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你是说,吉羽利之手里还有货?” “我不清楚,但我相信肯定还有。”伊原武雄凑近了半步, “吉羽利之这个人,生意也是一把好手,他们大阪人最认老乡。常安进跟他一样是大阪出身,如果常安进知道吉羽利之手里还有一批货,他肯定会想办法把货截过去,到时候他手里的货和你手里的货就形成竞争,到时候想出货都难。 而且,我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个。” 大内畅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担心的是第四师团以后绕过我们直接跟其他人交易,到时候我们不仅赚不到钱,还有可能被放弃,以至于想对我们动手的人直接动手,没有顾虑。” “对。” 伊原武雄直接来到石桌旁边坐下,大内畅三也跟着坐下。 坐下后,伊原武雄继续说:“现在的情况很紧急,我们得提前做规划,不能到时候手忙脚乱。我的建议是,直接把常安进解决了,然后你再去见吉羽利之,见到他之后直接问他手里还有多少子弹。” 大内畅三听完这个办法,沉默良久后说:“这件事我得考虑考虑,明天给你答复。” 伊原武雄见大内畅三还有顾虑,便从怀里拿出纸和笔,写了一个电话号码递给大内畅三:“大内院长,这是我现在住的酒店房间的电话,有情况打给我。” “好。” 大内畅三接过那张纸,点了点头,然后折起来放入怀中。 大内畅三把伊原武雄送到书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这才转身回来。 江谷利美跟在他身后,抱着他那把家传武士刀,一声不吭。 走到后院池塘边,大内畅三停下脚步,看着水面上几尾锦鲤慢悠悠地游着。 “利美。” “在。” “去德茂洋行,橱窗里放一盆月季。” 江谷利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微微颔首:“哈依。” 她转身要走,大内畅三又叫住了她。 “等等。放完月季之后,你亲自跑一趟中山医院,找大和信弘。问他吉羽利之住在哪间病房,什么时候方便会客。不要提常安进的事,就说是我的意思,想提前拜访。” “哈依。” 江谷利美这次真的走了,脚步很快,不一会儿就出了书院大门。 大内畅三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绕过办公桌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然后长叹一口气。 自从自己那5000多条大黄鱼被美国人冻结后,一切都不顺了。 这一次手上的40万发子弹是缓和资金的唯一希望。 如果子弹的价格被压下来,那就太亏了,甚至会影响到之后的操作。 如果自己被踢出第四师团的渠道就更惨了。 如果是那样,以后入账的钱估计覆盖不了贷款利息,那就完了。 只是伊原武雄提出的刺杀常安进过于激进,如果真的那么做,之后会发生什么都有可能,绝对超出掌控。 太难了。 所以这个时候还得征求那位的意见,看看对方有没有什么办法,也得看看对方和常安进有没有关系,不要大水冲了龙王庙。 毕竟那位在东京有关系,万一这条关系线上有常安进,到时候把常安进杀了就麻烦了。 第774章 大内畅三又开始脑补了 林言下午比较忙,下班的时候才忙完,回到办公室脱下外套,把桌上的一叠报纸抓上下楼了。 上车后一脚油门直奔皇后饭店。 每次比较累都得去皇后饭店狠狠消费。 车刚到宝昌路就看见德茂洋行的橱窗内有一盆月季。 大内畅三这是要搞哪样? 手里那40万发子弹兜不住了?现在就想卖给自己了? 林言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调频后给大内畅三发了一个长音,然后将电台和电瓶放入储物空间。 继续一脚油门,车停在了皇后饭店门口。 下车后,服务生迎了上来,带着林言去了平时常坐的位置。 坐下点了牛排红酒,外加一点配菜,便坐下看看自己带过来的一叠报纸。 报纸上依然是老一套,亲日报纸和抗日报纸吵架,看得倒是热闹,一直看到饭菜上桌。 慢嚼细咽,刚吃完,储物空间二号电台便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第四师团吉羽利之抵沪,欲绕过我方售卖军火,刺杀买家是否可行?” 啥? 这也要问自己? 不过还好问了。 这个吉羽利之要接待的人,除了大内畅三还有药爷和常安进。 常安进的生死自己管不住,但药爷可不能死,他是红党的人,而且跟自己也有交情,所以得阻止这个大内畅三。 但阻止也得给他一个可行的方案。 林言叫来服务生,把账结了,拿起没看完的报纸起身出门。 上了车,拐出去后,把二号电台和电瓶从储物空间里取出来,搁在副驾驶座上,调好频率,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敲了一段电文。 敲完电文,然后才一脚油门回家。 回到家后林言躺在沙发上思考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情况。 如果大内畅三一意孤行,那就剩下两个办法了。 第一个办法是通知药爷撤退。 第二个办法是安排斯夫把大内畅三约出来完成刺杀。 希望不会用到其中任何一个。 ............ 此时的大内畅三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 江谷利美在一旁看得都有些揪心了,上前微微颔首说:“院长,现在的情况还不算糟糕,吉羽利之刚做完手术,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可能见客,到时候我们先去一切都好说。” “话虽这么说,但夜长梦多,现在还是得等那位的消息才行。” 大内畅三还是担心常安进背后还有人,担心事情闹大,随后叹了口气,“我还担心伊原武雄背着我,把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了。” 此话一出,江谷利美无话可说了。 大内畅三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 伊原武雄这种大家族出身的人,就算闹出大乱子也有人救,可他们这些根基不深的人就不行。 同样的杀人,伊原武雄做了,被调查出来最多调走,但他们做了,被调查出来就只有切腹一条路。 这就是差距。 就在此时,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来。” “哈依!” 副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文,递了上来。 大内畅三知道这份电文是那位的,接过电文对副官摆了摆手。 副官退出办公室,然后大内畅三很快绕到办公桌后,坐下,然后拿出那本《啼笑因缘》开始译电。 译电完成。 “停止刺杀,近日会安排香烟兑换你手里的40万发子弹,等我消息。” 看着手里的电文,大内畅三愣住了。 那位让他停止刺杀,让他坚信那位在东京的关系网里有常安进背后的人,不然也不会让他停止刺杀。 那位的水平不可能不知道他说的人就是常安进。 因为那位连他手上有40万发子弹都知道。 当然最让他震惊的还是那位的实力。 如果对方真能搞来香烟,那常安进这种人就根本没办法跟自己竞争。 第四师团,乃至第11军真正的刚需就是香烟,只要香烟够,换子弹都是轻轻松松。 而常安进这种人再强,他能拿香烟的渠道也不过是在在市面上去收。 收也收不够。 而且市面上的香烟要是大规模收购,价格马上就上去了,到时候亏钱都有可能。 厉害! 想到这里,大内畅三从怀里拿出伊原武雄给他写的电话号码,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不多时,电话接通。 大内畅三先开口:“伊原君,方便见一面吗?” “大内院长,我马上过来。” 伊原武雄挂断电话后不到半个小时便来到了大内畅三办公室,两人相对而坐,每人面前一杯茶。 “大内院长大半夜把我叫过来,何意啊?”伊原武雄问。 “暂时不要对常安进动手,这个人背景很硬,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大内畅三看了一眼伊原武雄的表情不对劲,但还是继续说,“我这边会尽快打通香烟通道,有了香烟我不担心第四师团绕过我。” 此话一出,伊原武雄的表情还是不对劲,没有高兴,甚至有些皱眉。 “伊原君?你.......” 伊原武雄长叹一口气,说:“晚了,我的人已经撒出去了.......” 大内畅三听到这句话,人傻了,“腾”地一声站起来,死死盯着伊原武雄。 “晚了?什么叫晚了?你的人什么时候撒出去的?” 伊原武雄见他这副反应,脸上的不以为然也收了几分,坐直了身子:“今天下午。我跟你商量之前就安排下去了。常安进那边去了两个人,一直在跟他的办事处,本来打算今晚动手,我过来找你之前刚把命令发下去。” “马上停止。”大内畅三的声音猛地拔高,手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下,“伊原君,马上打电话,让你的人停手。不管做到哪一步了,都给我停下来。常安进不能死。” 伊原武雄皱了皱眉,没有动:“大内院长,你刚才还说要考虑考虑,现在怎么突然.......” “刚才我还没收到消息。”大内畅三打断他,重新坐下来,语速很快, “那位回电了,让我停止刺杀,说常安进背后有人,动了他,我们都得死。伊原君,那位连我手里有四十万发子弹都知道,他说常安进背后有人,那就一定有。你想想,常安进一个做军需生意的商人,能在上海滩稳稳当当经营这么多年,背后没有硬靠山,可能吗? 那位在东京有关系,我基本上可以确定常安进就更他在东京的关系有关。” 第775章 常安进挨枪子 伊原武雄的脸色变了变。 “大内院长,我的人做事很利索,不会留下痕迹。” “利索?”大内畅三盯着他,“这世界上任何做过的事都会留下痕迹,任何人都不值得信任,万一有一个被逮住了,一查就能查到我们头上。到时候常安进背后的人找上门来,是你扛还是我扛?” 伊原武雄的腮帮子绷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下午发出去的命令,确实没有交代“万一失手怎么办”。 他的人做事向来利索,从来没出过岔子,所以他从来不考虑失手的事。 “马上打电话。”大内畅三又说了一遍,声音沉下来,“伊原君,这件事不是闹着玩的,你想死我可不想死。” 伊原武雄沉默了。 他当然也担心出问题。 “我这就去打电话。”伊原武雄站起来。 “就在我这儿打。”大内畅三指了指桌上的电话机。 伊原武雄走过去,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他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大内畅三只听见“停止”“撤回来”“今晚不动了”几个词。 说完,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撤离的通知下了,还不确定能不能追回来。” 大内畅三挠了挠头,一句话都没说。 随后两人相对沉默,都在等结果。 ............ 另一边 林言大半夜睡得正香,突然被敲门声给吵醒。 敲门声又急又重,咚咚咚咚,像是要把门板拍穿。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床头的钟,凌晨两点多。 这又是来活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披了件外衣,穿拖鞋下楼,小跑到大门口开了门。 门刚打开,几个人就挤了进来,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件沾了血的外套,脸色灰白,嘴唇发紫,额头全是冷汗。 担架旁边跟着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人,一进门就急着开口:“医生,枪伤,肚子上的,快!” 林言让他们把担架抬进客厅,凑近看了一眼伤者的脸。 只一眼,他就认出来了。 常安进。 几年前他给这个人做过胸部手术的常安进。 大内畅三。 自己明明发了电文过去,建议停止刺杀。 结果搞成这样。 只希望他没对药爷动手,或者说药爷躲过一劫。 林言看了一眼担架上的常安进。 现在这个人躺在担架上,腹部左侧中了一枪,血已经把衣服浸透了,人还醒着。 这时候常安进嘴唇在哆嗦,看见林言的脸,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下。 “林……林医生……” “别说话。”林言按住他的肩膀,转头对那几个抬担架的人说,“抬到后面手术室去,快。” 几个人抬着担架穿过客厅,林言走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腹部枪伤,左季肋区射入,弹道大概率斜向内下,可能伤到脾、左肾、结肠或者小肠。 血压在往下掉,得马上开腹。 手术室在客厅后面,林言让他们把担架抬到手术台上,然后对那个穿短打的年轻人说:“你来做我助手。” “哈依!”那人直接颔首。 林言把多余的人赶了出去,关上手术室的门,迅速洗手、戴手套、穿手术衣,然后拉开器械柜,把开腹包和麻醉面罩取出来。 “面罩麻醉,乙醚,滴速先慢后快。”他对那个年轻人说,“你盯着他的呼吸,变浅了告诉我。” 年轻人点了点头,手有点抖,但还算稳。 林言走到台前,用剪刀剪开常安进腹部的衣服,露出伤口。 弹孔在左季肋下缘,腹壁肌紧张明显,按压时有反跳痛,腹腔内出血的体征很明确。 他接过手术刀,沿腹正中线做切口,逐层切开皮肤、皮下、腹直肌前鞘,钝性分离肌肉,切开腹膜。 腹腔一打开,暗红色的血混着肠内容物涌出来,量不算太大,但污染已经开始扩散。 吸引器吸走积血,林言快速探查,顺着弹道方向找到了损伤。 子弹从左季肋射入后向下斜行,打穿了空肠上段,在肠壁上开了两个洞,然后卡在了后腹壁的肌肉里。 脾脏表面有擦伤,渗血不多。 左肾摸上去完整。 结肠没有损伤。 “吸引器,冲洗。”林言把子弹周围的坏死组织清理干净,用取物钳把弹头从后腹壁肌肉里夹出来,丢进弯盘。 然后找到小肠上的两个穿孔,用丝线做全层缝合关闭,外面再加固一层浆肌层缝合。 两处穿孔都处理完,他检查了一遍肠管其他部位,没有发现遗漏的损伤。 冲洗腹腔,反复三遍,直到回收液清亮。 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后,在左下腹放置引流管,逐层关腹。 皮肤缝合完毕,他用纱布覆盖伤口,胶布固定。 “好了。”他退后一步。 “观察一会就可以把人送走了,回去后要输液,用抗生素,还有禁食。”他对那个年轻人说,“回去的时候不要颠簸,慢点都可以。” 年轻人连连点头,跑去外面叫人。 林言摘下手套,到洗手槽洗手,下一秒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手术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常安进】 【职务:常志株式会社社长】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40分钟前,常安进发现有人跟踪,立刻躲避,结果跟踪他的两人追击开枪,常安进被逼到一处楼顶,被远距离一枪打到腹部倒地。 2,常安进原本以为自己必死,结果对方听到一声哨响立马停止了行动,迅速撤离,常安进的属下见状也不躲了,把他送了过来。 3,常安进已经跟吉羽利之的下属佐藤清彦达成一致,预计接收15万发子弹,但遇到袭击后他已经在心里打退堂鼓了。】 离谱,真他妈离谱。 刺杀到一半撤离,这算什么事? 难道说大内畅三手下已经安排出去了,自己的电文他们磨磨唧唧刚刚送到,然后再去追回安排的枪手? 真不知道怎么说好。 第776章 大内畅三和伊原武雄去看吉羽利之 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没听到药爷出事的消息就好。 至于佐藤清彦也掺和进来,林言也觉得合理。 佐藤清彦只要参与,那他爹佐藤三郎就得夹着尾巴做人。 不然那就只能中年丧子了。 正想着,刚才那位锻打打扮的男子来到林言身旁,来了一个深鞠躬,然后递上一条大黄鱼,接着用日语说:“多谢,林医生。” 林言收起大黄鱼,点了点头,然后再查看了一会常安进的情况,确认没问题了才同意这些人把常安进带走。 送走这些人后,林言回去收拾了手术室,这才回到二楼卧室休息。 .......... 而此时大内畅三和伊原武雄两个人还在办公室相对而坐。 两个人的脸上全是焦急之色。 大内畅三眉头紧锁,伊原武雄坐不住,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木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谷利美靠墙站着,两只手攥在身前,大气不敢出,眼睛一会儿看大内畅三,一会儿看伊原武雄,生怕这两个人说着说着打起来。 “伊原君,你能不能坐下?”大内畅三终于开口,“你走来走去,走得我心烦。” 伊原武雄停了一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继续走。 “我说,坐下。” “大内院长,我的人在那边动手,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你让我坐下?”伊原武雄的声音也上来了,“万一出了岔子,被巡捕房逮住,顺藤摸瓜查到我头上,你我都跑不掉。” “你现在知道怕了?”大内畅三冷笑了一声,“下午我让你停的时候,你不是挺自信的吗?说什么你的人做事很利索。” “大内院长,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行了行了。”大内畅三摆了摆手,“吵有什么用?等消息。” 江谷利美在墙边小声插了一句:“院长,要不要我去电讯室看看?” “看什么?有消息会送过来。”大内畅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伊原武雄走来走去的木屐声。 过了大概一刻钟,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敲响,副官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装,裤腿上沾着泥点,脸上带着汗,进门先朝伊原武雄微微躬身。 “部长。” 伊原武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情况怎么样?” 伊原直人就是负责这次行动的。 他喘了口气,站直身子,看了一眼大内畅三,又看回伊原武雄。 “我开了一枪。” 伊原武雄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打中了吗?” “打中了,腹部。”伊原直人点了点头,“我们跟踪他,但是被他发现了,没有办法只能追上去,把人逼到一处楼顶然后我开了枪,打中了腹部,还没来得及开第二枪就听到了终止行动的哨声。” “然后呢?”大内畅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然后我们按撤退路线撤了。但走之前我绕了一下,看见常安进的人把他抬上车,往西边开了。我跟了一段,最后看见车停在永民巷巷口,人抬进了一户人家。” “永民巷?”大内畅三眉头一皱。 伊原直人点了点头:“我打听了一下,那里就是林言的家。” 大内畅三听到“林言”两个字,脸上立马流出微笑:“好,送到林医生手上,活下来的概率很大了。” 伊原武雄也跟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林言把他从死神手里拉回来过,他自然知道对方的含金量。 在他看来,只要人没死透,林言都有办法。 想到这里,伊原武雄拍了拍伊原直人的肩膀:“你赶紧收拾一下,然后去给我盯着,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报给我。” “哈依!”伊原直人颔首。 紧接着江谷利美上前,示意对方跟她去换衣服洗澡。 两人离开后,大内畅三站起身,来到窗前,把窗户打开,让夜风吹进来,然后转身对伊原武雄说: “今天你别走了,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看望吉羽利之。” “好。” 第二天上午9点,大内畅三和伊原武雄已经来到中山医院,进入吉羽利之的病房。 伊原武雄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 吉羽利之抬头一看是大内畅三和伊原武雄,示意旁边的佐藤清彦扶他起来。 等佐藤清彦把他扶起来后,他又对对方摆了摆手,佐藤清彦随后离开病房,关上了门。 门关上后,吉羽利之看了一眼伊原武雄,笑着说:“部长阁下来看我这个小小的大尉,我很荣幸。” 此话一出,伊原武雄一愣。 按道理来说,伊原武雄是大佐,比吉羽利之这个大尉高了三个等级,对方应该恭恭敬敬,而不是这样阴阳怪气。 但现在不一样。 伊原武雄的职位只是为第11军的后勤购买负责,但偷卖物资他没办法经手。 反而眼前的吉羽利之才是真正经手人。 想到这里,伊原武雄脸上挂着笑,走上前,把水果搁在床头柜上。 “吉羽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这次遭了罪,往后肯定顺当。”他在床边站定,微微欠了欠身, “以后各方面,还得仰仗吉羽君。军队里的职务,都是虚的。大佐也好,大尉也好,穿这身军装不过是混口饭吃。真正管用的,是能力。我靠着家族那点关系,才侥幸坐到这个位置上,说起来惭愧。吉羽君年纪轻轻,靠自己的本事走到今天,比我强。” 他顿了顿,把话头引到正题上,“往后生意上的事,还希望吉羽君跟大内院长通力合作。你们两位联手,第四师团那边的路子才能走得顺。” 吉羽利之靠在床头,脸上那点笑意没变,但眼神在伊原武雄和大内畅三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所以,”他开口,声音不高,慢悠悠的,“你们就去刺杀常安进了?” 伊原武雄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大内畅三往前迈了半步,接过话头,语气平稳: “吉羽君,误会。我们的人只是跟踪常安进,看看他跟你接触之后有什么动作。结果常安进先掏了枪,我们的人才被迫还击。而且我们的人只开了一枪就撤了,没有赶尽杀绝。不然常安进现在也不会安然无恙地被送到医院去。” 第777章 40万发子弹换8万条香烟 漏洞百出的借口,但也算一个借口。 吉羽利之看了他一眼,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是摆了摆手。 “两位既然都来了,我也不妨直说。”他的语气变得很认真,“现在第11军也好,第四师团也好,最需要的不是什么罐头,不是什么药品,也不是什么废铜烂铁。那些东西都能凑合,实在不行从老百姓手里抢就是了。但香烟不一样。” 他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 “军队里从上到下,从司令官到马夫,没有不抽烟的。打仗的时候,一包烟比一顿饭还管用。士兵抽一口烟,能多扛两个钟头。军官抽一口烟,能少骂两句娘。第四师团这次从长沙撤回来,辎重里带得最多的就是香烟,但再多也不够分。下面的联队天天打电话来催,催得我耳朵起茧子。” 他看向大内畅三。 “大内院长,你之前搞过香烟,路子熟。如果你们能像之前一样,搞到大批的香烟,一切都好说。子弹、枪支、弹药,你们要什么,我给什么。价格好商量。” 大内畅三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急切,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问题不大。只要你一句话就行。我尽快去联系,三天之内给你准信。” 吉羽利之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靠回枕头上,脸上的笑意又回来了。 “那就好。我等着大内院长的准信。” 伊原武雄在旁边站着,这时候才悄悄松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大内畅三,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话说到这个份上,常安进那一枪的事,算是揭过去了。 ............ 林言这边一大早到了医院看完报纸就开始补觉,日常工作都交给克莱尔去做。 时间刚到11点,林言便被二号储物空间的电台给吵醒。 二号电台还是大内畅三的频道,这老小子又有什么事啊? 脑海中完成译电。 “40万发子弹换8万条香烟,拜托。如可行,送至华界三角街2号仓库。” 好家伙,之前20万发子弹就换66000条香烟,按道理来说40万发子弹能换13万条香烟,现在只要8万条香烟,看来是真的急了。 当然,也可以看得出来,之前这个大内畅三赚得还是太多了。 林言之前想的是什么时候心情好了联系延安,确定香烟送到上海的可能性,没想到自己还没给联系延安,大内畅三就坐不住了。 好吧,看在8万条香烟就能换40万发子弹的份上,那就联系一下吧。 从沙发上起身,林言走出办公室去找克莱尔,刚出门就在走廊里遇到往回走的克莱尔。 克莱尔以为林言是来检查工作的,赶紧迎上来,手里还攥着查房记录本,翻开第一页就汇报: “师父,一号病房和二号病房的病人都刚查完,一号床的刀口愈合得不错,今天换了药,没有渗出。二号床的体温已经正常了,血象也降下来了,我给他把抗生素减了一档,明天再看看情况。” 林言点了点头:“辛苦了。” 克莱尔合上记录本,正要转身走,林言叫住他:“今天想不想去皇后饭店吃午饭?” 克莱尔眼睛一亮,马上又有点不敢相信:“师父,你请客?” “我请。” “想!”克莱尔答得干脆利落,随即又挠了挠头,“不过今天病房那边还有几个换药的,我得先去安排一下。” “安排完了就直接过去。”林言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大洋,递给他,“你先坐黄包车去点菜,我十二点之前到。” 克莱尔接过银元,掂了掂,咧嘴一笑:“师父放心,我点菜最拿手了。” 说完转身就往护士站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师父,牛排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 “好嘞!”克莱尔一溜烟跑了。 十一点半,克莱尔收拾利索出了医院大门。 林言站在办公室窗口,看着克莱尔的身影出了医院大门,叫了黄包车,走远了,这才慢慢悠悠地穿上外套,拿起桌上的病历夹,装作整理文件的样子,在办公室里又磨蹭了十几分钟。 等到十二点差几分,他才下楼。 下楼发动车辆拐出巷子后,迅速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给延安发去电文。 “40万发子弹换8万条香烟,如果可以,香烟送至华界三角街2号仓库,并提供子弹送货目的地。青鸟。” 发完之后收好电台和电瓶,一脚油门直奔皇后饭店。 林言到皇后饭店的时候,克莱尔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两份菜单,一份翻开,一份合着搁在桌角。 他正低着头研究配菜那一页,眉头微蹙。 林言拉开椅子坐下,克莱尔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师父,你来了。我先点了两份奶油蘑菇汤,主菜等你来了再定。” “行,你点什么我吃什么。”林言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克莱尔不干了:“那不行,师父你请客,我得让你吃好喝好。” 他翻着菜单,手指头在一行行菜名上点来点去,“煎小牛肉配红酒汁,这个你上次说不错。我今天换个口味,要个烤羊排,配薄荷酱。再来一份蔬菜沙拉,一份烤土豆。甜点要焦糖布丁,两份。” 不多时菜上来了。 克莱尔一边切羊排一边聊着孩子的事。 他说小雷蒙最近学会了扶着桌子腿转圈,一转就是七八圈,转晕了就往地上一坐,自己还乐得咯咯笑。 沈晴说这孩子随他爹,傻乐呵。 沈广雄却说随他外公,胆子大,不怕摔。 “师父,你说这孩子以后在上海长大,还是回法国?”克莱尔放下刀叉,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之前我还想着,实在不行就带他们去越南,河内那边有法国人的学校,我老婆也能找到教书的活儿。可现在越南也不安全了,日本人盯着那块地方,报纸上天天说他们又要往南边伸手。” 林言把最后一块小牛肉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开口:“回法国?维希政府那摊子事你比我清楚,你回去能干什么?” 克莱尔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第778章 两年,等两年 林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说道: “先别想那么远。这里是法租界,公董局还在,巡捕房还有几条枪,日本人真要动手也不会挑法租界先动。你老丈人在这边经营这么多年,有人脉有产业,真到那一天,他有他的办法。” 克莱尔点了点头,低头把最后几块羊排吃完了。 甜点端上来,焦糖布丁,克莱尔吃了两口,脸上的神色松快了不少,又开始说他儿子最近学会的新把戏。 拿小拳头捶桌子,捶一下自己乐一下,也不知道乐什么。 吃完甜点,林言叫服务生结了账。 刚上车,还没发动车辆,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便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8万条香烟会在今天之内送到,子弹送古窑浦协兴行。望舒。” 这么离谱吗? 8万条香烟今天就能送到。 林言原本以为新四军主力离开后,上海周边已经没有香烟供给能力了,没想到根本不受影响。 至于子弹还是送古窑浦协兴行,就是送到浙东根据地。 哎,如果跟之前那85万发子弹一起送,一趟就搞定了,这不是浪费运费嘛。 林言想到这里,看了一眼副驾驶的克莱尔,知道没办法发电文了,只能晚上再说。 随后一脚油门赶往慈心医院。 ........... 另一边 常安进躺在家中卧室的大床上,旁边站着他的心腹,心腹随时在盯他的吊瓶。 “水。”常安进伸出手。 结果他的心腹没有给他水杯,而是微微颔首:“社长,按照医嘱,需要明天上午才能少量喝水,现在还不行。” “那渴死了怎么办?”常安进有些不耐烦。 “社长,这不是有吊瓶在补水嘛。”心腹提醒道。 常安进何尝不知道这些,他只是有些心烦。 房间里安静了良久,常安进这才看了一眼他的心腹,问:“查到了吗?到底是谁动的手?” “还在查,现在基本确定的方向还是之前和第四师团合作的大内畅三。”心腹说道。 “好,那就再等等。”常安进咬着牙说,“我现在就想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对我动手,为什么打我一枪后就走了,还有那道奇怪的哨声是怎么回事。” “是。” 就在此时,卧室门被敲响了。 心腹小跑过去开门,门外的人低声汇报后离开。 心腹回到常安进身旁,微微颔首:“社长,有两个消息。第一个是确认了动手人确实跟大内畅三有关,有人看到那个人进入了同文书院。第二个是之前和我们在沟通的香烟渠道突然通知我们停止供应了。” “八嘎!” 常安进这一嗓子吼出来,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他脸都扭曲了,咬着牙倒吸一口凉气。 心腹赶紧上前查看。 “社长,您别动气,伤口刚缝上……” 常安进捂着肚子,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疼劲压下去。 他靠在床头,额头上全是冷汗,喘了几口气,定了定神。 “香烟渠道停了,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那边突然通知的,说暂时没货,什么时候有货另行通知,我们那批货没戏了,小批量也没戏了。” 常安进闭上眼,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做之前也在做香烟生意,香烟渠道没断过,只是量一直很小。 市面上只是缺那种几千条几万条的批量货。 这一次自己谈判的就是批量货。 突然没货,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有人出手,把对方的货全吃了。 这个香烟供货方是红党这件事其实是一个公开的秘密,现在能在这个时间点切断香烟供应,再结合给自己一枪这件事,那这个人只能是大内畅三。 “大内畅三。”常安进睁开眼,一字一字地说,“这一枪,加上香烟断供,都是他搞的鬼。” 心腹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低声问: “社长,这件事要不要搞大?我们可以通过关系,把这件事捅到东京去。东亚同文书院院长的名头听着唬人,在东京那些人眼里什么都不是。只要东京那边压下来,军部肯定会接手调查,他大内畅三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得死。” 常安进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 心腹愣了一下。 下一秒常安进沉声道: “吩咐下去,停止一切调查。以后不再和军方有任何合作,哪怕是第四师团也不行。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查了,也不要想着报仇。就当没发生过。” 心腹张了张嘴,脸上全是不解:“社长,难道就这么算了?您这一枪白挨了?” “白挨?”常安进靠在床头,苦笑了一下, “我这一枪,挨得不冤。你想想,我当初给自己立过规矩,不和军部有任何牵扯。后来呢?看着第四师团的人找上门来,觉得有利可图,就把规矩忘了。现在怎么样?挨枪子了,还得忍着。” 他喘了口气,接着说:“好在命还在。这一枪打醒了我,值。” 心腹沉默着,没有说话。 “至于报仇,”常安进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要报。但绝对不是现在。你记住了,这个世界上任何急着报仇的人,都是脑子有问题的,最后全都得死无葬身之地。只有在别人遗忘你之后,再动手,才是明智之举。 两年,等两年。这两年,我们就在我们自己熟悉的地方做生意,不要再想军部的事,也不要再想第四师团。等所有人都忘了常安进挨过这一枪,我们再慢慢算这笔账。” 心腹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好几秒,慢慢点了点头。 “哈依。” 常安进闭上眼,靠在枕头上,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摆了摆手:“水。” 心腹犹豫了一下。 “少喝一口,润润嗓子。” 心腹拿过水杯,扶着他在嘴边抿了一小口。 常安进咽下去,长长吐出一口气,闭着眼,不再说话了。 他还是没有搞清楚为什么那个开枪的人为什么会开完一枪后就离开了,也没有搞清楚那声哨音是怎么回事。 但这都不重要了。 第779章 最可怕的永远不是敌人,而是我们自己人 林言下午倒是挺忙,做了一台手术,然后换了两个药,还给外科的年轻医生讲了一堂课。 搞完这一切已经4点半了。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晚报已经送到了。 林言拿起晚报,先扫的是头版。 第二次长沙会战打完,第九战区在捞刀河、浏阳河一带跟鬼子拉锯了快一个月,报纸上连篇累牍地登“我军英勇阻击”“敌伤亡惨重”之类的消息。 他翻到第二版,又翻到第三版,一条夹在中间的短讯让他把杯子放下了。 标题不大,排版的字号比长沙会战的通栏标题小了两号,但内容扎扎实实: 《苏北运河沿线国军加筑工事,程道口一带集结兵力》 本报讯: 据苏北来客谈,江苏省政府主席韩德勤氏近来调集所部,沿运河线之淮安、宝应、泗阳各要点加设卡哨,凡往来商旅均须查验放行。保安第三纵队王光夏部则在程道口一带修筑圩寨,开挖外壕,工程昼夜不停,附近民夫被征者甚众。据称该处圩寨墙高两丈有余,四角设碉楼,火力可控制周边数里。 另据津浦路西消息: 第三十一集团军汤恩伯部近日调动频繁,有向东开拔之模样,其先头部队已抵皖东北之蒙城、涡阳一带。桂系第二十一集团军李品仙部亦有向北移动之迹象,具体番号未详。 山东方面,皇协军张步云、张宗援等部近在诸城、日照一带集结,有南下窥伺苏北之企图。 观察家谓:苏北一带国共双方部队犬牙交错,韩德勤部与八路军、新四军各部队之间摩擦时有所闻。此次韩部大修工事,王光夏部据守程道口,汤恩伯部复有东进之说,而桂系又自南向北压迫,加之鲁省伪军南下,苏北局面恐将有一番大变动。中国人之不打日本人而自相残杀,此之谓欤? 林言把这段看了两遍,第一遍粗看,第二遍逐字逐句。 程道口在泗阳北边,运河南岸,是连接淮北与苏北的咽喉。 王光夏在那里修圩寨,墙高两丈、四角碉楼,这是要把四师从淮北往苏北的路彻底堵死。 韩德勤在运河沿线设卡,宝应、淮安、泗阳各要点一卡,南北水上通道就断了。 汤恩伯从津浦路西往东压,蒙城、涡阳。 那可是四师在淮北的腹地。 桂系从南边往北推,伪军从山东往南压。 四面合围,这是要把四师困死在洪泽湖边上。 妈的,林言心里骂了一句,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已经擦黑了,法租界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路灯刚亮,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从霞飞路上开过去。 他盯着街对面那家烟纸店的霓虹灯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第二次长沙会战刚打完,鬼子还在第九战区对面蹲着,这边倒好,自己人先要把路堵死。 韩德勤他太清楚了。 黄桥那会儿就被少奇同志和粟裕打了个七千多人,老实了不到两年,又觉得自己行了。 王光夏是韩德勤的铁杆,程道口那个圩寨摆明了是钉子,不拔掉,四师跟三师之间就通不了气。 汤恩伯是老蒋的嫡系,三十一集团军窝在河南不跟鬼子碰,这时候往东挪,什么意思还用猜? 最气人的是那句“中国人之不打日本人而自相残杀,此之谓欤”。 报纸上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可说的是事实。 现在国军内部都没有把各派系内斗整明白,日本人也没有赶走,就忙着对付新四军,这老蒋心里的算盘真是打得响啊。 不就是看到日本人进攻乏力,想着占领更多土地吗? 恶心。 就在此时,克莱尔推门而入,脸上笑嘻嘻地说:“哎呀,师父,又要下班了。” “是啊。”林言强行在脸上挤出笑容,转身也去收拾去了。 收拾完,再看了一会报纸就到了下班时间。 下班后,林言一脚油门拐出巷子,然后拿出二号电台,给大内畅三发去了电文。 发完电文,林言直接回到永民巷口,吃了一碗面回家躺着了。 ........ 此时的大内畅三虽然一夜未眠,但脸上看不到丝毫疲惫,因为就在刚刚他收到了消息,得知8万条香烟已经到了。 可等来等去,他就是等不到那位给他发电文,等不到子弹的收货地是哪里。 “利美,你说那位是不是把这件事给忘了?”大内畅三问道。 “院长,怎么可能呢?那可是40万发子弹啊,怎么也不可能忘了。”江谷利美脸上带笑,顿了顿继续说,“我总感觉那位是现在不方便。” “有这个可能。”大内畅三点了点头。 江谷利美见大内畅三心情大好,便询问道:“院长,我们仓库的香烟怎么处理啊?” “不着急。”大内畅三笑道, “香烟到我们手里了,我们就有筹码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吉羽利之已经在通过各种渠道开始买烟了,用不了几天整个上海的烟价都得翻个个,到时候我用手里一半的烟换吉羽利之手里的子弹,剩下一半的烟推向市场,多赚不少钱。 有了这些钱,我们有得赚,伊原武雄也能分点。” “院长英明。”江谷利美微微欠身。 她是真的对大内畅三佩服。 这些她想过,但没有大内畅三想得多,想得全面。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 “哈依。” 副官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电文,上前放在了大内畅三桌上,然后迅速退出。 大内畅三面带微笑,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啼笑因缘》,开始译电。 译电完成后,他微微一笑,把电文递给江谷利美说:“还是老地方,你去安排一下,让通运堂运过去。” 江谷利美接过电文看了之后,皱着眉头说:“院长,我们之前刚卖过去85万发,现在又卖过去40万发,红党的浙东游击队手里一下子多出125万发子弹,会不会对皇军不利,对帝国不利?” “那是第十三军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大内畅三冷哼一声,“我们要是不做,第四师团还是会把这些子弹卖出去,一样会流入红党手里,有什么区别?”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利美,你记住了,最可怕的永远不是敌人,而是我们自己人,我们要防备的永远是自己人,是上海这些特务机构里的人。” “哈依!” 第780章 怎么又是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 三天之内,林言先是收到延安告知自己40万发子弹到位,然后又收到新四军发起陈道口战役的消息。 10月14日上午,看着报纸上笔部队对于这场战役的抨击,林言已经有了发一篇文章的想法。 也就是这个时候,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了“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切勿启用笔名‘万里江山’,笔部队和梅机关阴谋。望舒。” 好啊! 这个影佐祯昭和菊池宽确实太阴了。 你要是在报纸上来一个约战我还看得起你,结果暗搓搓使坏。 要不是延安的电文,自己还真有可能动手了。 一旦文章递出去,梅机关顺藤摸瓜就可能摸到“水牛”头上,到时候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水牛”被捕,自己暴露,一种是“水牛”牺牲。 任何一种都不可接受。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怪笔部队抨击,顽固派确实有些过了,日本人还没赶走就开始打自家人,直接站在全国人民的对立面。 就这样吧。 再看报纸上其他内容,全都是晋察冀地区日本扫荡,八路军反扫荡的斗争。 林言把报纸翻到夹缝那一栏,小报的排版歪歪扭扭,字迹挤得密,得凑近了看才看得清。 标题是《狼牙山五壮士》,转载自《延安日报》。 “……九月二十五日,敌寇三千余人进犯易县狼牙山地区,我八路军某部七连六班奉命掩护机关和群众转移。班长马宝玉、副班长葛振林,战士宋学义、胡德林、胡福才五人,扼守棋盘陀险峰,与敌激战竟日,毙伤敌五十余人。 弹尽粮绝之际,五人砸毁枪支,纵身跳下悬崖。马宝玉、胡德林、胡福才三人壮烈殉国,葛振林、宋学义二人被崖壁树枝挂住,负伤幸存……” 林言看到这儿,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 他往下看,报道接着写:马宝玉跳崖前对葛振林说“老葛,我们牺牲了,死也光荣”,葛振林回了一句“咱们死在一起”,五个人把最后一颗手榴弹扔出去之后,手挽着手往崖下跳。 下面配了一小段评论,说“八路军之英勇牺牲精神,足为全国抗战军人之表率”。 林言把报纸放下,眼眶里发热。 五个人。 三千鬼子。 打了一天,掩护机关和老百姓先走,最后没子弹了,拿石头砸,石头砸完了,砸枪,然后跳崖。 报纸上还写了一句话,是葛振林后来被救下来之后说的:“我们跳下去的时候,没想别的,就想着不能让鬼子逮住活的。” 林言鼻子一酸,赶紧仰了仰头。 他不能掉眼泪,这他娘的在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的,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狼牙山上那五个人,手里要是有充足的子弹和手榴弹,未必就得跳崖。 林言盯着报纸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这回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报道里说五个人“砸毁枪支”,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是老规矩了,不能把武器留给鬼子。 他在根据地待过,知道部队里教的第一课就是“枪是命,宁可人死枪不能丢”。 马宝玉他们砸枪的时候,心里该多疼。 他正出神呢,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克莱尔探进半个脑袋,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着,身上还穿着家里的便服,看样子是刚到医院就找过来了。 “师父?”他瞅了他一眼,脚步就加快了,“你眼睛怎么红了?” 林言赶紧把报纸往桌上一扣,揉了揉眼睛,干笑了一声:“没事,昨晚没睡好,眼睛干得慌,揉了两下就成这样了。” 克莱尔走到跟前,歪着头看了他两秒。 他随后“哦”了一声,说:“那师父你上午别撑着了,我盯着门诊,你去值班室补个觉。” 林言站起来,把白大褂从椅背上拿下来往身上套:“算了,查房时间到了,住院部那边几个术后病人得看。下午再说。” 克莱尔也把自己的白大褂拽下来往身上套,一边套一边小跑跟上来:“师父我也去。” “好。” 林言心里是不想让这个徒弟跟着的。 因为克莱尔这小子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是很细腻的。 就在林言刚要出门的时候,电话铃声响起。 赶紧回头去接电话。 电话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仁济医院陈院长的声音:“林主任,我这边有一台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需要你来一趟,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怎么又是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 最近真是扎堆了。 不过来的正好,正好可以离开一会,换个心情。 “好,我马上过来。” 林言把病历递给克莱尔说:“师父去一趟公共租界仁济医院,查房你自己安排。” “是,师父。” 克莱尔已经习惯林言随时撤离,早已见怪不怪。 林言下楼后一脚油门来到新垃圾桥桥头,出示特别通行证,过桥后一脚油门来到仁济医院门口。 推开车门下来,陈院长已经站在仁济医院大门口等着了。 他见了林言就迎上来,步子迈得急,白大褂下摆一掀一掀的。 “林主任,劳烦你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陈院长握住他的手晃了两下,脸上带着点歉疚的笑, “这个病人是美国人,姓威尔逊,在工部局底下做市政工程的。前天开始发烧、胸痛,x光片子一拍,右侧胸膜增厚得厉害,肺都压瘪了三分之一。工部局的洋人总办亲自打电话过来,说必须找上海滩最好的胸外科大夫来主刀。我第一个就想到你。” 林言点了点头,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钱到位就行。” 陈院长嘿嘿笑了一声:“放心,工部局出钱,不差你这个。” 两个人并肩往里走,穿过门诊大厅,拐上楼梯。 林言一边走一边问:“片子呢?我看看。” 陈院长从腋下夹着的病历夹里抽出两张x光片,递过来。 林言就着走廊的窗户光看了一遍。 右侧胸膜确实增厚得厉害,纤维板形成,肺组织被包裹压迫,保守治疗没戏,必须剥脱。 他点点头:“行,先看看病人。” 第781章 乔治·威尔逊 病房在二楼东头,单间,门口还站了个穿制服的巡捕,见了陈院长敬了个礼。 林言这边推门进去了。 床上躺着个四十来岁的白人男性,高鼻梁,深眼窝,下巴刮得干干净净,脸色却灰扑扑的,嘴唇发白。 旁边坐了个穿碎花连衣裙的洋女人,大概是太太,正拿湿毛巾给他擦额头。 见医生进来,那男人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林言按住了肩膀。 “躺着别动。”林言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用英语问,“感觉怎么样?哪儿难受?” 威尔逊喘了两口气,声音闷闷的:“右边胸口疼,喘不上气,前天开始发烧的,夜里咳得厉害。” 他打量了林言两眼,明显愣了一下,“你就是陈院长说的林医生?” “不像?” “太年轻了。”威尔逊老实说,随即又补了一句,“陈院长说你是上海最好的胸外科大夫,我以为得是个白胡子老头。” 林言扯了扯嘴角:“胡子正在留,还没长出来。” 他伸手把听诊器挂上,掀开病人衣服,沿着右侧胸壁叩诊了一遍,又听了几处呼吸音,一边听一边点头,“右下肺呼吸音基本没了,叩诊实音,积液加纤维板包裹,跟片子对得上。” 威尔逊的太太攥着丈夫的手,紧张地问:“severe?” “不轻,但能做。”林言直起身,把听诊器摘了,“胸膜纤维板剥脱术,把增厚的纤维层剥掉,让肺重新张开。风险有,但在我们这儿算常规手术。” “常规?”威尔逊瞪了瞪眼,“我打听过,这手术在纽约也没几个人敢做。” “那是因为纽约的大夫没我手快。”林言面无表情地说,“麻醉让老刘来,仁济的麻醉师,我放心。”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手术做完你肺能张开多少,取决于你配合不配合。术后咳嗽排痰,再疼也得咳,不咳我给你吸痰管,那滋味比咳嗽难受十倍。” 威尔逊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林言出了病房,陈院长跟在后面竖大拇指:“你这几句话就把洋人镇住了,这一点谁都得佩服。” “少拍马屁。”林言把片子递还给他,“麻醉老刘看了片子没有?” “看了,他说没问题。” “行,我去手术室准备。”林言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病房门。 威尔逊太太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攥着条毛巾,眼圈红红的,见林言看过来,挤了个笑点了点头。 林言冲她点了个头,转身去手术室,推开门,老刘正在那儿调麻醉机,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来了?” “来了。”林言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手,“今天这个美国人,你麻利点儿,我做完还得赶回慈心。” “好。”老刘点了点头。 没多大会儿,威尔逊就被推进来了。 平车咕噜咕噜响,洋太太跟在后面,被护士拦在手术室门外,扒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林言冲她摆了摆手,她咬着嘴唇退了出去。 老刘已经准备好了麻醉面罩戴上,威尔逊数了不到五个数眼皮就耷拉了。 气管插管、听诊确认位置、接麻醉机,老刘比了个手势:“妥了。” 林言这边洗手穿袍子,护士把器械台推过来,刀剪镊钳一字排开。 他扫了一眼,缺一把长头剥离钳,让护士补上了。 “刀。” 第一刀下去,从腋中线后侧切开,贴着肋床走,一层一层进去。 仁济的护士配合得不错,拉钩的力道稳,林言要什么递什么,基本不用抬头。 到了胸膜腔,积液先涌出来,淡黄色,清了大概八百毫升,吸引器嗡嗡响。 然后就是纤维板,厚厚一层,裹着肺表面,灰白色,硬邦邦的。 林言拿手指探了探层次,用剥离钳夹住纤维板边缘,沿着肺表面一点一点往下撕。 这活儿讲究的是耐心和手感,撕快了肺表面容易破,撕慢了渗血多。 他手底下不紧不慢的,撕到肺门附近的时候停了停,换了个角度,从另一侧迂回过去。 老刘在旁边看着监护仪,报了一声:“血压稳着呢。” 林言“嗯”了一声,继续剥。 纤维板剥下来一整块,摊在纱布上跟块厚牛皮纸似的。 他检查了一遍肺表面,有几处小的漏气点,拿细线缝了两针,然后让麻醉师膨肺。 老刘捏着皮球加压,萎陷的肺一点一点鼓起来,漏气的地方没再冒泡。 “行,关胸。” 放引流管、接水封瓶、逐层缝回去,林言的动作快得像在缝衣服。 最后一针皮内缝合收线的时候,他看了眼墙上的钟。 从切皮到缝完,二十分钟出头。 “送恢复室。”林言摘了手套往垃圾桶里一扔,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嘎巴响了一声。 老刘一边拔管一边说:“你这手是真快。” “少来。”林言脱了手术袍,到隔壁更衣室换衣服,“回头你跟陈院长说一声,病人醒了让他咳嗽排痰,不咳你就拿吸痰管吓唬他,他怕这个。” “你吓唬人倒是有一套。” 林言没接话,脱下手套扔进垃圾桶,然后去刷手。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乔治·威尔逊】 【职务: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海军副武官(美国海军情报处外勤情报官)】 【代号:汉堡芝士】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乔治·威尔逊平时的任务是联络军统交换日军情报,情报汇总之后,加密发报传回华盛顿oni总部。 2,一个月前,乔治·威尔逊收到海军情报处绝密任务“引潮”,“引潮”的目的是把珍珠港舰船分布以及防空火力位置全面透露给日本人,引日本海军攻击,以介入战争,同时压制美国国内孤立主义。 3、得肺结核也是计划中的一环,同时妻子伊迪丝也会在今日被安排回国,以此给想接近他的日本女特工腾位置。】 第782章 珍珠港 有意思啊,有意思。 以前自己看历史就觉得不对劲。 好好的珍珠港就这么被炸了,搞了半天还真有人在后面使坏啊。 不过道理也说得通。 美国国内的民众不想发生战争,就想着国家通过供应二战双方的后勤赚钱,带着他们奔向致富之路。 可美国的政客可不这么想。 因为他们知道,一旦让法西斯占领世界上大部分领土,那接下来美国那点工业优势很快就会被抹平。 所以,这一仗必须得打。 为了促成这个结果,美国人肯定不止从乔治·威尔逊一个点发力。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世界上有好多个乔治·威尔逊,他们都在做一件事,那就是从各个角度让日本人觉得珍珠港不堪一击,而且炸了珍珠港美国的海军就毫无战力。 狠啊! 这件事不能报告,但可以给延安直接报告,说日本人预计年底之前攻击美国珍珠港,知悉即可,勿提醒任何势力。 就是这样。 正想着,陈院长进来了,将一条大黄鱼拍在林言手中,说:“林主任,多谢。” “小事。”林言点了点头,随后话锋一转提醒,“术后的链霉素得用上,还要防止感染,这个人如果重要的话,我建议陈院长自己盯着。” “一定一定。” “那我就放心了。” 林言扮演完一个负责任的医生角色,便下楼开车回法租界,回慈心医院。 过了新垃圾桥后不久,林言拿出储物空间中的一号电台和电瓶给延安拍去电文。 ........... 延安的窑洞里,炭火盆烧得正旺,铁壶嘴儿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郭其刚盘腿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沓电文纸,凑着油灯的光看。 洪天光坐在他对面的条凳上,膝盖上摊着张苏北地图,拿铅笔头在上头勾勾画画。 “四师那边打了两天了。”洪天光拿铅笔点了点地图上的程道口,“王光夏这个圩寨修得确实刁,外壕一丈多深,底下还插了竹签子,鹿砦铁丝网布了三层。四师头一波冲上去,伤亡不小。” 郭其刚把电文纸翻了一页:“韩德勤那边什么动静?” “运河沿线各卡点都加了岗,宝应、淮安两个方向往南压了压,但没敢动大的。他也在看,程道口要是守住了,他就往前推,守不住,他缩回去。” “汤恩伯呢?” 洪天光铅笔往西一划:“蒙城、涡阳那头还在动,但速度缓慢。三十一集团军嫡系部队,老蒋舍不得拿来跟咱们硬碰,多半是做个姿态,逼四师分兵。” 郭其刚哼了一声:“一个程道口,牵住了苏北、淮北、皖东北三面的敌人。四师这回是啃硬骨头。” “可不是。”洪天光把铅笔搁下,揉了揉手腕,“不过四师动作快,趁汤恩伯没到位先动手,这个时机抓得准。要是再晚几天,等汤恩伯压过来,想打也打不了了。” 郭其刚点了点头,把电文纸折好搁在炕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热水,“前期我们的情报已经到位了,等到战斗一开打,我们的情报用处就不大了,一切都得看他们怎么打了。” 郭其刚嘴上没有停,他随后话锋一转,“老方那边破译了不少日本人的电文,他们频繁提到了一个代号,看样子是要对那个地方进攻,但是不知道这个代号指向哪里,最近都在发愁,还问我们有没有思路。” “是第11军还是第13军的电文?只要知道是哪个军的电文,也就差不多能摸出来目标是哪。”洪天光笑道。 在洪天光看来,这件事不算难,而且这个地点无论如何是国军的地盘,所以很轻松。 “都不是。”郭其刚摇了摇头,说,“按老方信上说的,来自日本海军。” “温州?湛江?还是香港?或者说刚刚被国军收复的福州?”洪天光问。 在洪天光的逻辑里,只有这几个地方可能成为日本海军的目标。 温州和湛江都在国军手里,是仅存的物资通道。 香港虽然是英国把持,但日本人想打还是可以打的。 至于刚刚收复的福州,也极有可能遭到日海军配合陆军继续进攻。 “你说的这些地方都已经排除了。”郭其刚又摇了摇头,“香港、温江和湛江的代码老方那边早已经破译,确认不是,至于这个福州更不可能,因为福州是9月3日光复的,但那个代码长时间出现是在此之前。 日本人再傻也不会进攻他们自己占领的地方吧?” 两人愣住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还有一个地方是重庆,但重庆也同样不可能。 因为日本海军过不了三峡。 就在此时,那台“青鸟”专用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郭其刚听到声音,跳起来,直奔电台,戴上耳机开始记录,记录完成后译电。 “美多方释放珍珠港情报,引导日攻击,另,日方预计年底偷袭珍珠港。另,勿提醒任何势力。青鸟。” 看完电文后,郭其刚一拍大腿,对着不远处的洪天光说:“我知道了,是珍珠港,就是珍珠港!” “珍珠港?”洪天光眉头一皱。 他是知道珍珠港的,但也只是知道一个名字,知道珍珠港是美国的一个很重要军事港口,但并没有那种概念。 乍一听这个名字,一下子没有和脑子里的知识联系到一起。 反应了一下,洪天光赶紧去自己包里拿出那本学习笔记,翻到那天学习小组学习时候记录的文字,读了出来: “珍珠港是美国太平洋舰队最重要的前进基地,停泊着多艘战列舰和巡洋舰,是美军在太平洋中部的核心枢纽,地点位于一个叫夏威夷的地方。” “就是这个地方,就是这个地方。”郭其刚点了点头,上前拍了拍洪天光的肩膀,“我现在得马上把这个情报交给老方,这个情报比我们手里的任何事都重要。” 郭其刚知道“青鸟”的提醒,这个情报不能外传,但这个战略情报本事也很重要,可以从大方向上指导各根据地的发展大方向。 一旦美国和日本打起来,根据地的斗争形势发生根本的变化后,新的斗争形势也得有新的斗争方法。 第783章 老魏出事了 时间一晃来到10月16日,一大早林言刚到医院,还没开始看报纸,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便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感谢青鸟付出,珍珠港情报已受首长重视。望舒。” 两天了,现在应该是经过了论证,确认了情报大致真实性了。 管他的呢,能帮到红党就行。 没有多想,随便翻开桌上的报纸开始查看。 林言把报纸翻到头版,那行字不大,但排得很靠上: “日本近卫内阁正式总辞职。” 只有短短一行,下面配了条百十来字的短讯,说近卫文麿已于十六日率内阁总辞职,天皇已命东条英机陆军大臣着手组阁。 林言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又翻到第二版,没有更多细节。 消息捂得紧,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近卫下台,东条上台。 林言把报纸搁在桌上,靠进椅背里,开始分析这个局势。 东条英机这个人,他在日本报章上见过不止一回。 典型的军人家庭出身,父亲东条英教是陆军中将,老牌军国主义分子,打过甲午战争。 东条本人从关东军宪兵司令官一路爬到陆军大臣,在关东军里有个外号叫“剃刀将军”,听着就不是善茬。 近卫好歹是个贵族,还知道在日美谈判桌上摆摆样子,东条是陆军里最硬的那一派,开口闭口就是“驻兵问题不能退”。 他上来,意味着日本这架战争机器不会再有什么犹豫了。 更让林言警觉的是另一层:东条不是光当首相。 电报里没写,但林言知道日本内阁那套规矩。 东条是以陆军大臣的身份组阁的,首相兼着陆相,这就等于把军政两头攥在一只手里了。 而且近卫辞职当天,内务大臣田边治通也跟着免了,东条把内务大臣的位子也接了过去。 内务大臣管什么?管警察。 林言在脑子里把上海这盘棋重新摆了一遍。 特高课归内务省警察系统管,梅机关是陆军参谋部底下搞谋略的,宪兵队是陆军自己的执法爪牙。 以前这三家在上海还讲究个面子上的平衡,海军那边在公共租界也有自己的陆战队和情报系统,互相牵制着,谁也不能把手伸得太长。 现在东条把首相、陆相、内务相三个位子坐成了一张椅子,陆军那头的梅机关和宪兵队等于直接通了天,特高课背后是内务省,而内务省现在也是东条的人。 但林言明白,权力的算式不是这么算的。 特高课的地位“没变”,在官制上确实没降,可东条把资源、人力和上方关注全往陆军系那边倾,梅机关和宪兵队要钱有钱、要权有权,特高课原地踏步就等于被甩到后面去了。 影佐祯昭那个梅机关,以前还要在海军和领事馆之间周旋,往后腰杆只会更硬。 这意味着上海要变天了。 以前法租界还能拿“公董局”“巡捕房”当个缓冲,日本人想动手多少得顾着点国际观瞻。 东条上台,陆军主导的对美开战只是时间问题,上海作为情报和物资枢纽,陆军的控制只会收紧,不会放松。 梅机关和宪兵队如果开始全力运转,法租界那层薄壳子还能撑多久,就不好说了。 就在此时,克莱尔来了,林言也把报纸放下带着克莱尔去查房了。 查完房,确认了一下上午没手术,便准备回办公室休息。 结果刚走到楼梯口,一个人窜出来一道影子,直接一桩跪在林言面前。 林言一看来人,正是韩二狗。 韩二狗跪在楼梯口,膝盖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咚”的一声,走廊里几个护士和病人全扭过头来看。 林言赶紧弯腰去拉他:“起来起来,这什么地方你就跪,有事说事。” 韩二狗不起来,仰着张脸,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林医生,您得帮帮老魏家,老魏没了。” 林言手上一顿:“哪个老魏?” “就是给您装房子的那个老魏,魏德贵。您乔迁那天还带着他媳妇来给您做的菜。” 林言想起来了。 当初自己买下现在这套房子的时候,房子还是一个半成品,是老魏完成装修的,然后老魏媳妇操持的乔迁宴。 “怎么没的?”林言把韩二狗拽起来,拉到走廊拐角人少的地方。 韩二狗抹了把脸,喘匀了气才说清楚。 原来,公董局要的那栋夏克拉公寓,外包给了个营造厂,营造厂又转包给老魏这帮散工。 昨天下午老魏在三楼脚手架上砌外墙,架子塌了,人摔下来,后脑勺磕在砖堆上,送到广慈医院就没气了。 公董局那边来人把尸体拉走了,说是要“检验”,完了通知家属,说老魏是“违规操作”,分文不赔。 “老魏媳妇带着俩孩子,大的九岁,小的才四岁,昨天哭了一宿。”韩二狗咬着牙,“他侄子找到我,说公董局那边门都进不去,巡捕房说这是工务处的事他们不管,工务处说找营造厂,营造厂老板躲了。我认识的人里头,就您跟洋人打过交道,您给出个主意。” 林言皱了下眉。 按道理来说,法国人怎么着也是要面子的。 这些穷苦人的钱他们一般不会吝啬的。 如果短了这些人的钱,这些人是真的会跟他们拼命的,搞不好事情还会闹大。 一旦闹大,对谁都不好。 所以得马上去公董局找贝当或者褚董事,把这件事处理了。 “老魏的侄子呢?”林言记得韩二狗说过,老魏的侄子是跟着他卖报纸的,可这会却没跟韩二狗过来。 “去了夏克拉公寓,说是公董局如果不给个说法,他就从夏克拉公寓跳下去。”韩二狗说。 “赶紧跟我去夏克拉公寓!” 林言马上做出决定,不去公董局,直接去夏克拉公寓。 这要是出人命了,那就更完犊子了。 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老魏的侄子救下来。 林言拖着韩二狗下楼,上了自己的车,一脚油门踩到底,直奔巨福路的夏克拉公寓工地。 第784章 说服路易·贝当 林言一脚刹车踩在夏克拉公寓工地外头的警戒线边上,车还没停稳,韩二狗已经推开车门蹿下去了。 巡捕房的几个安南巡捕正拉着绳子拦人,旁边围了圈看热闹的,抬头往楼上指指点点的。 林言钻出车门仰头一看。 六层水泥框架的顶头上,一个人影坐在边沿上,两条腿荡在外面,底下就是碎砖堆和横七竖八的废木料。 人影嘴里喊着什么,风大,听不太清,但那个架势摆明了就是随时要往下跳。 “林医生!”巡捕总监布尔搓着手走过来,“林医生,你怎么来了?这边有人闹事要跳楼,正乱着呢,你还是绕道吧,别溅一身血。” “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林言指了指楼上那个人影,“那是我认识的人,他叔给我干过活,死在公董局的工地上了。他今天真跳下来,我可睡不着觉。” 布尔叹了口气,他其实也头疼。 有人要跳楼,真摔死了报纸一登,法租界巡捕房连个工地纠纷都处理不好,脸上也挂不住。 他犹豫了两秒钟,朝边上让了一步:“行,你跟我来。不过别靠太近,这家伙情绪不稳。” 布尔领着林言和韩二狗穿过警戒线,绕到公寓楼底下。 楼下已经站了一堆人,有褚万霖,也有路易·贝当。 两个人轮流对楼顶的人喊话。 褚万霖喊的是:“魏虎!你下来!有话好好说!你这样闹解决不了问题!” 楼上魏虎回了一嗓子:“我叔死在你们工地上!你们连尸首都不让领!赔钱!安葬!少一个子儿我今天就跳!” 褚万霖回头看了贝当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贝当嘴唇动了动,林言离得近,听见了几个词:“……不能开这个口子……赔了一个,以后个个都来闹……公董局面子往哪儿搁……” 林言心里那点火“噌”就上来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褚万霖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林医生?您怎么……” “褚董事,总董先生。”林言压着嗓子,语速不快, “楼上那个人,他叔叫魏德贵,在我那儿干过活,他老婆还操办过我的乔迁宴,我不想让这孩子把命丢了。” “林医生,你就别来掺和了。”路易·贝当把林言拉到一边,“修房子哪有不死人的,死了人是他们自己操作失误,自担风险,不能死一个人我就赔一个钱,要是这样的话,很多人会主动从上面往下跳。 我不能冒着这个风险给钱,所以这孩子哪怕是跳下来,今天也不可能给钱。” 听到这个言论,林言给气笑了。 这就是资本异化人的思维吗? 这才多久,路易·贝当思考问题的方式就从公董局总董该有的深思熟虑,变成了如今一切向钱看的模式。 可悲! 但魏虎必须活下来。 想到这里,林言沉声道: “总董先生,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这个夏克拉公寓赚的钱已经能抵得上公董局三年的税收了,算上二期的就更多了,就算是这些人排队跳楼你也配得起。 但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谁愿意跳楼呢? 就算跳楼,明眼人也看得出来,也不会让他们骗钱的行径得逞。老魏这个很明显不是。” “所以,林医生这是劝我给老魏赔钱?”路易·贝当还是不以为然。 “不是。”林言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处理不好的话,你的整个项目可能面临崩盘的风险。” 此话一出,路易·贝当一下打起精神了,等着林言说下文。 林言深吸一口气说:“总董先生这个生意已经让很多人很多势力眼红,如果这件事不处理好,用不了多久就有人把这件事拿来做文章,无论从哪个方向,都可以影响夏克拉公寓的名声。 这种贵人住的高级公寓,最重要的就是名声,一旦名声受损,之前交定金的会退订,之后想买的人直接不买了,到时候项目崩盘,公董局还要欠债。” 林言太清楚了,这些公寓没花钱是因为那些老板为了占据好位置搞商业,给了公董局钱。 但这些钱是有条件的。 如果公董局把事情搞黄了,钱肯定是要退的。 这些人正面对抗公董局不行,但他们暗中干坏事的能力可太行了。 一旦撕破脸,那他们打闷棍搞暗杀的能力可太行了。 “有这么严重?”路易·贝当问。 “对,就这么严重。”林言继续说,“还有工期问题,我的建议是年底之前修好,现在要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加班加点干,因为日本人快对公共租界动手了。 一旦动手,大批涌入的富户买不到公寓就会去买其他房产,亏的还是公董局。” 日本人快对公共租界动手这一点,路易·贝当是清楚的。 听到这里,路易·贝当最终点了点头,随后转身过去,跟正在和魏虎沟通的褚万霖说:“答应他,让他下来。” 褚万霖得令后,对着魏虎喊道:“总董先生答应你了,尸首让领,赔钱,安葬都没问题。” 话音落下,魏虎却没动。 他蹲在六楼边沿上,两手撑着水泥板,冲底下喊:“你们公董局说话跟放屁一样!昨天还说违规操作分文不赔,今天就答应了?我不信!” 褚万霖仰着脖子喊回去:“魏虎!我褚万霖在法租界干了二十年,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你下来,我马上给你写,盖公董局的章!” 魏虎还是摇头,两条腿又往外荡了荡,底下围观的巡捕和公董局人员发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布尔总监脸都白了,凑到林言耳边说:“林医生,这小子不信啊,怎么办?” 林言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褚万霖和贝当中间,仰头冲楼上喊:“魏虎!我是林言!慈心医院的林医生!你叔给我装过房子,你婶子在我乔迁宴上做过菜,我认得你们一家子!” 楼上魏虎愣了下,探出脑袋往下看:“林医生?您怎么在这儿?” 刚才他看到路易·贝当拉着一个人到旁边去了,只是不知道这个人是林言,这下看清楚了反而觉得奇怪。 第785章 算了 这时候韩二狗从人群后走了出来,对着魏虎吼道:“魏虎,是我去请的林医生,你赶紧给我下来,你不相信公董局还不相信林医生吗?” 魏虎把目光从林言身上转移到韩二狗身上,良久后点了点头,说:“好。” 他相信林言,但他不相信林言会帮他,但他知道韩二狗是认识林言的,每天给慈心医院送报纸都是韩二狗亲自送过去的。 韩二狗可是他的天。 如果没有韩二狗,他们这些人还不知道在哪里讨食。 而且,魏虎的婶子此刻也是韩二狗找人在照看,他自然是信得过的。 不多时,魏虎从楼上下来了。 魏虎从脚手架楼梯上下来的时候,腿肚子还在打颤,脚踩到实地上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韩二狗赶紧上去扶住他。 魏虎站稳了,先冲着韩二狗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跟折了似的,嘴里说了句“二狗哥,谢谢你”。 韩二狗拍了拍他后背,没说什么。 然后魏虎转过身,走到林言面前,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林言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他胳膊往上提:“起来!站直了说话。” 魏虎被架着没跪下去,但上半身还是往前躬着,眼眶红通通的:“林医生,我叔的事……要不是您,我今天就……” “行了行了,别说了。”林言把他扶正了,“你叔的事我该管。你也得记住一句话,人的命只有一条,别拿它去赌别人的良心。今天要不是总董先生松了口,你真跳下来,你婶子那头刚没了男人,转头又得给你收尸,你让她怎么活?” 魏虎咬着嘴唇使劲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憋着没掉下来。 林言松开他,转头看向路易·贝当。 贝当站在几步外,双手插在裤兜里,脸色虽然还绷着,但已经没了刚才那副无所谓的架势。 褚万霖在旁边陪着笑脸,手里攥着刚写好的字据,在得到贝当的允许后,上前把字据递给林言: “总董先生说了,尸体今天下午就可以领回,安葬费公董局出,另外抚恤金三百块大洋,让魏虎明天上午到公董局会计处签字领取。字据已经写好了,盖了章。” 林言接过字据扫了一眼,数目和条款都写得清楚,他把纸递给魏虎:“收好了。明天去领钱的时候叫上韩二狗一块儿,别一个人去。” 魏虎把字据叠好揣进贴身的兜里,又冲林言弯了弯腰。 林言拍了拍他肩膀,又拍了下韩二狗的后脑勺:“行了,你俩赶紧去把老魏领回来。韩二狗,你帮着跑一趟,魏虎一个人办不下来。” 韩二狗应了一声,拉着魏虎往外走。 林言看着俩人走远,收回目光,冲褚万霖和贝当点了点头:“总董先生,褚董事,那我先回了。工地上的安全还是要下功夫,这是高档住宅,和普通住宅不一样。” 贝当没吭声,只微微点了下头。 褚万霖在旁边连声说“一定一定,林医生放心”。 林言没再多留,出了警戒线,上了车,发动引擎往慈心医院开。 车子拐上霞飞路的时候,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夏克拉公寓那个六层水泥框架,顶上已经没人了,几个巡捕正在拆警戒线。 他收回视线,手搭在方向盘上,脑子里却开始转另一件事。 今天他帮公董局把这桩事平了。 魏虎也拿到了叔叔的尸体,也帮婶子拿到了赔偿,但路易·贝当已经变成了资本家的模样。 为了利润已经不顾一切了。 之前还是一个亲日派,为了自己房子卖个好价钱,已经可以把日本人的电讯测向车挡在法租界之外。 现在为了钱,竟然不想赔意外身亡的老魏。 夏克拉公寓那个项目之后会赶工期,贝当肯定会用更狠的手段压着工人干,之后会不会再出事也不好说。 之后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算了。”林言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把车拐进慈心医院的后巷。 事已经办了,人也救了,往后公董局的事他少掺和就是。 贝当要是再找自己,自己就推说医院忙走不开。 只能这样了。 ......... 与此同时 影佐祯昭在自己办公室召见陈默群和佐藤三郎。 两人都到了之后,影佐祯昭起身来到两人面前,问道:“那个‘万里江山’是不是还是没有影?” 追查“万里江山”是76号和宪兵队最近的重要任务,双方派出大量人手布置。 “影佐机关长,我们宪兵队至今没有任何发现。”佐藤三郎先开口。 影佐祯昭对宪兵队本来也没有抱希望,便看向陈默群。 陈默群低下头说:“机关长,我们这边情况也差不多,这个‘万里江山’就像消失了一样,我的建议是让笔部队那边发一个论战邀请,这样他才可能出来。只有他行动,我们才能找到蛛丝马迹,才能顺藤摸瓜抓到他本尊。” 此话一出,影佐祯昭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叹了口气说:“你说的这个我已经跟菊池宽提过了,可惜那个家伙已经没了心气,现在你就是把枪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发起论战,哎,终究是输怕了。” “万里江山”的论战水平,在场的三人都知道,只是他们都觉得输赢不重要,把人抓出来杀掉才能完成任务。 可惜菊池宽不是这么想的。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哈依!” 一名副官推开门,小跑过来递上一份电文。 影佐祯昭接过电文看完后,整个人定住了。 因为电文上的内容很简单,就一句话:东条英机即将任首相属实。 今天他看到日本近卫内阁正式总辞职的消息并没有什么感觉,因为在他看来,近卫文麿这次辞职就是走个过场,马上会再次组阁。 所以当他看到报纸上说天皇命令东条英机准备组阁,以为是假消息,或者说是东京给近卫文麿施压,东条英机不过是这其中的一环。 毕竟,这次的内阁已经是近卫文麿第二次组阁,有第二次就可以有第三次。 只是没想到,这一次是真辞职了,东条英机也确实是下一任首相。 东京变天了,那上海也会马上跟着变天了。 第786章 南田洋子油盐不进 想到这里,影佐祯昭沉声道:“你们两个马上停止调查那个‘万里江山’。” “啊?” 陈默群和佐藤三郎同时睁大双眼。 他们压根就没想到影佐祯昭会这么说,都已经做好了接受影佐的怒骂,结果影佐说不调查了。 “啊什么啊?”影佐祯昭提高音量,眼神扫视两人后,继续说,“从现在开始,我只要南洋的情报,苏联的情报,以及美国的情报,其他方面的事你们看着办。” “是!”陈默群微微颔首。 佐藤三郎愣了一下,也跟着颔首:“哈依!” 影佐祯昭收起电文,放入怀里,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说了句“我有事先走,你们自己看着办”,然后离开了。 半个小时后,影佐祯昭在南田洋子办公室和南田洋子相对而坐,办公桌中间放着那份电文,两人面前各自还有一杯茶。 “南田课长,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东条首相上台后,军部和内务省便成为了一体,以后所有的资源都会倾向战争,我们完全可以通力合作,达到最好的效果。” 影佐祯昭言语激动,他已经想好了,只要南田洋子点头,以特高课的情报网,外加满铁移交的人员,可以让他拿到更多的战争情报。 这样的话,他便有机会去追赶土肥圆贤二的脚步。 土肥圆贤二已经晋升大将,达到了陆军最高军衔,而他现在还是一个少将。 可下一秒,南田洋子笑了笑,说: “影佐机关长有什么需要吩咐就行,只要我南田洋子能做到的,一定配合,现在已经是通力合作了,哪分什么彼此?不是东条首相上台后军部和内务才成为一体,帝国从发动这场战争的时候就成为一体。” 影佐祯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那股往上顶的火气往下压了压。 他听明白了。 南田洋子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通力合作、哪分彼此,漂亮话全让她说了,可实质内容一个字没落。 政治思想、反谍、防共、监控侨民,这四项全是特高课的本门业务,跟军事情报八竿子打不着。 她说“如果刚好涉及到军事情报”,那意思就是:碰上了算你的,碰不上别怪我。 影佐把茶杯搁下,脸上还挂着笑: “南田课长,梅机关和特高课在上海共处了这些年,彼此什么底子都清楚。特高课在上海的侨民网络、外围线人,覆盖面比我们宽得多。 东条首相上台,陆军马上要唱主角,南洋、苏联、美国的情报需求翻着跟头往上涨,光靠梅机关自己那几条线根本顾不过来。我的意思是,特高课那边如果有涉及军事动向的消息,哪怕是边角料,也往我这边递一份,我拿情报换情报,绝不白拿。” 南田洋子笑得更深了,姿态也放得低低的: “机关长这话就见外了。梅机关是陆军参谋部直辖的谋略机关,我们是内务省底下管治安的,本来就有协作的义务。您放心,只要是我们特高课经手的、跟军事沾边的,第一时间送到您手上,绝不含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怕到时候送过去的都是些鸡毛蒜皮,让机关长白高兴一场。” 影佐眼皮跳了一下。 这话听着客气,实际上把口子堵得死死的。 “经手的”才送,“跟军事沾边的”才送,那什么算经手,什么算沾边,解释权全在她南田洋子手里。 她要是把一份军事情报定性成“侨民动态”或者“防共线索”,那就不算经手,也就不必送。 影佐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面上还得撑着。 他往椅背上一靠,换了个话头: “南田课长,听说满铁最近又移交了一批人员,如果可以的话能否借一些人给我们?” 南田洋子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机关长消息真灵通。满铁那批人确实来了,不过都还在甄别审查阶段,内务省那边的规矩您也知道,从满铁转过来的,先得查清楚有没有赤化嫌疑,再确认有没有跟苏联那边牵连,一圈查下来少说三两个月。 等审查完了,我头一个问他们谁愿意去梅机关帮忙,到时候机关长别嫌我送过去的人不好使就行。” 三两个月。 影佐心里冷笑。等到那时候,东条内阁的施政方针都定完了,梅机关该拿不到的情报还是拿不到。 南田洋子这是拿“审查”当挡箭牌,把满铁那批人先攥在自己手里,等风头过了再挑几个边角料打发过来。 他盯着南田洋子看了两秒,南田洋子笑眯眯地回看他,眼神里半点闪躲都没有。 这女人比他想的难缠得多。 近卫下台、东条上台,陆军系统上上下下都在摩拳擦掌,偏偏特高课这边纹丝不动,嘴上说着“通力合作”,实际上一寸地盘都不让。 影佐知道今天谈不出什么结果了,再坐下去也是互相打太极。 他站起来,扣好西装扣子:“那就这么说定了。南田课长这边但凡有消息,随时打电话给我,梅机关的门二十四小时开着。” 南田洋子跟着起身,微微鞠躬:“一定一定,机关长慢走。” 影佐祯昭出了特高课的门,站在走廊里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他脸上那点客套的笑彻底没了,嘴角往下撇了撇。 东条上台,陆军是往上走了,可内务省那帮人也不是吃素的。 南田洋子背后是内务省警察系统,东条兼了内务大臣不假,但警察系统那套人马的脑筋不是换个大臣就转得过来的。 特高课在上海经营了这些年,根扎得比梅机关深,南田洋子手里攥着侨民名册、线人网络、监听记录,这些东西她不给,影佐总不能派人去抢。 他点了根烟,沿着走廊往外走,心里盘算着另一条路。 南田洋子这条路走不通,那得从宪兵队那边想办法。 佐藤三郎那个人脑子不灵光,但宪兵队有宪兵队的优势,他们可以直接抓人、直接搜检,不用跟谁商量。 东条上台后宪兵队的权限只会涨不会跌,让佐藤去跟特高课抢地盘,抢多少算多少。 至于南田洋子……影佐吐了口烟,心想,你不就是仗着内务省那层皮么。 等东条把内阁坐稳了,内务省那帮警察迟早得给陆军让路。 到那时候再来看你南田课长笑不笑得出来。 第787章 褚万霖来解释 两天后林言值班,吃完饭之前晚报来了。 林言把报纸翻到国际版,东条英机正式出任首相的消息登在头条,措辞四平八稳,无非是“天皇陛下特命东条陆军大臣组阁”云云。 他扫了两眼就翻过去了,心里那本账早就翻篇了。 东条上台板上钉钉的事,接下来就是等珍珠港。 两个月,最多两个半月,太平洋那边一响,上海这潭水就得翻个个儿。 再往下看,欧洲战场占了半版。 莫斯科方向的消息写得乱糟糟的,一会儿说德军维亚济马合围,俄军几个集团军被包了饺子,一会儿又说莫斯科城里开始戒严、机关往东撤,看着像是要撑不住了。 但底下又有一条,说朱可夫被调回去接手防线,在莫扎伊斯克一线重新收拢部队,莫斯科人反倒稳下来些了。 林言对苏德战场没那么上心,粗粗扫了一遍就翻过去了。 再往后是占领区的消息,克拉古耶瓦茨德军报复性屠杀,敖德萨也有大规模枪决,波兰那边抵抗组织被镇压。 这类新闻隔三差五就登一回,林言看着心里发沉,但帮不上忙,只能跳过去。 最底下是北非的短讯,说英军第八集团军正在埃及边境集结,有反攻利比亚的模样。 林言把报纸合上,往桌上一搁。 正打算起身去食堂,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褚万霖那张脸探了进来。 灰西装换了一身藏青的,头发梳得比上回还亮,手里拎着个点心盒子,看包装是霞飞路那家白俄人开的西饼店的货。 褚万霖进门先扫了一圈办公室,林言冲克莱尔使了个眼色:“克莱尔,你去食堂帮我打份饭,红烧肉多要一勺,我一会儿过去吃。” 克莱尔正低头写病历,抬头看了看褚万霖,又看了看林言,把笔一搁,站起来就往外走,经过褚万霖身边时还冲他点了个头,顺手把门带上了。 “坐。”林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褚万霖把点心盒子搁在桌角,坐下来,两只手搓了搓膝盖,先开了口: “林医生,那天的事,总董那边回去想了想,觉得您说得在理。夏克拉公寓那个项目,安全上确实得下功夫,总董已经让工务处重新验材料了,脚手架的横撑全换新的,营造厂那边也吃了申斥。” 林言靠在椅背上,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褚万霖顿了顿,又续上: “魏德贵那笔抚恤金,昨天魏虎来领了,三百大洋一分没少。安葬费也出了,手续是我派人陪着办的。老魏媳妇那边,我私下又添了二十块,算是公董局几个华人董事凑的份子,没走公账。” “褚董事有心了。”林言点了点头,语气不冷不热。 褚万霖看了他一眼,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压低了些声音: “林医生,实不相瞒,我今天来不光是说老魏的事。那天您在工地上跟总董说的那番话,总董回去翻来覆去想了一宿。他嘴上不说,心里是认了的。公董局摊子铺得大,夏克拉公寓、霞飞路那边的商铺、还有几个正在谈的市政项目,哪一个背后没有几路人马盯着?您那天把话挑明了,总董反倒觉得您是个明白人。” 林言听出味儿来了,这是要拉他入伙的意思。 他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褚董事,我医生,偶尔帮熟人讨个公道,谈不上什么明白人。公董局的事有总董、有各位董事,我一个外人不好多嘴。” 褚万霖赶紧摆手: “不是什么多嘴不多嘴的事。林医生,我跟您交个底,公董局里头华人董事就我跟老陈两个,法国人那边贝当说了算,可贝当那个人您也看出来了,眼里只有钱,底下那些具体的事他根本不管。往后工地上再出点什么岔子,总得有人能在中间说句话,把事平下去。您那天能把贝当说通了,换别人谁行?” 林言心里警铃响了一声。 他那天帮魏虎是没办法,现在公董局要把他当“中间人”使,这可跟他的本意差得远了。 他笑了笑,把话往回推: “褚董事,那天是因为魏虎的叔叔给我干过活,我认得这家人,才不得不出面。公董局要是正规处理,该验的验、该赔的赔,哪儿用得着外人说话?往后你们把规矩定好了,工人按规矩干,出了事按规矩办,比什么中间人都管用。” 褚万霖听出他推辞的意思,脸上倒是放松了不少。 他拎起点心盒子放到林言手边:“林医生,这点心您留着吃。我今天来主要是把老魏的事跟您交代清楚,让您放心。至于刚才的话,都是公董局的意思,既然林医生不想掺和,我回去一定把话带到。” 他顿了顿,接着说,“说到底,林医生你不参与这些弯弯绕,或许真的是好事。” 随后褚万霖叹了口气,准备起身。 林言点了点头,说:“褚董事,我送送你。” 送走褚万霖后,林言在大门口站了一会。 他知道眼下的褚万霖很割裂,一方面要顾及自己的感受,一方面又要面临贝当的压力,所以先拉自己入伙。 自己不入伙,他反倒是放松了。 什么贝当想通了,什么贝当觉得自己是个明白人,都是屁话,这些都只能说整个公董局已经被钱给绑架了。 不过这个情况也不能说是坏事。 至少,贝当成为总董后,并没有完全倒向日本人,法租界的独立性还是在,日本人并没有完全肆无忌惮。 ........... 另一边 大内畅三手里也拿到了东条英机正式出任首相的晚报,看完之后没有任何表情,放下报纸冷哼一声: “一天天的,没事换个首相是吧?有完没完。” 正要继续吐槽,江谷利美小跑进来,说:“院长,伊原君来了。” “哦?” 大内畅三倒是没想到,赶紧其实准备出门,这时候伊原武雄已经踏入了办公室。 “大内院长,我不请自来是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第788章 第四师团要来上海了 大内畅三先对江谷利美招了招手,后者马上给伊原武雄端上一杯茶,然后迅速退出办公室。 这时候大内畅三才开口问:“伊原君是说换首相这件事?” “不是不是,换首相跟我有什么关系?”伊原武雄连连摆手,随后压低声音说,“大内院长,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第四师团马上要来上海了。” “来上海?” “对,来上海。”伊原武雄解释道,“你也知道,就第四师团没去救早渊支队的事,现在上面揪着不放,但也不好对第四师团下手,最后商量的结果是把人员调到上海附近,一来是震慑蠢蠢欲动的游击队,二来补给线近,减少消耗。” “我的老天爷啊。”大内畅三一拍大腿,“第四师团来上海,以后这生意还怎么做?” “对啊,就是这个问题。”伊原武雄嗟叹一声,摇了摇头, “你看第四师团还没来上海,就把那个吉羽利之派到上海来打前站,这要是他们都来了,以后买香烟直接在各处市场买,子弹也会直接卖出,甚至连枪炮都可能卖出。 我们可能真要被排除在外了。” “怎么办?” “现在只有两个办法。”伊原武雄右手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个办法就是什么都不做,按照目前的情况,第四师团会驻扎江湾、吴淞,但这么一个甲种师团丢在这消耗军费也不可能,所以他们迟早会被调走。这期间我们就不和第四师团做生意,直接跟其他联队来往,虽然生意小,但能做。 第二个办法就是下死手。第四师团来上海后肯定会忍不住全面做生意,这个时候我们得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把事情往上捅,狠狠地捅。” “能行吗?”大内畅三心里还是有些害怕,毕竟这帮当兵的可不讲武德,要是出事就会要你的命,也不管你的身份。 “能行。”伊原武雄显然已经做好了准备,继续说,“只要大内院长及时把这些人的行动情报给我,我就可以用我的关系捅到上面去,到时候自然有人找第四师团的麻烦。 用不了多久,上面就会觉得第四师团是个麻烦,趁早把他们打发走。” “让我想想。”大内畅三没有立刻答应。 随后两人又聊了许久,送走伊原武雄之前都没有松口。 送走伊原武雄之后,大内畅三把江谷利美叫过来,吩咐道: “现在下去安排两件事,第一件事,今天去给德茂洋行橱窗放一盆月季,把换回来的20万发子弹换成香烟,然后我们手里的香烟全部留着不要动。 第二件事,从现在开始,让我们的人留意黑市的交易,一旦第四师团进入黑市,留下证据,摸清楚他们的行动路线,接触的人员,然后把情报交给我。” 之前他的计划是拿4万条香烟全换子弹,结果吉羽利之只愿意出20万子弹换了他的两万条香烟,相当于手里还剩下6万条香烟外加20万发子弹。 江谷利美眉头一皱,问道:“院长,怎么这么突然?” 江谷利美还不知道第四师团的事。 “第四师团要来上海了。” “啊?”江谷利美脑子里迅速开始分析,良久后说,“第四师团来上海做生意,他们就可以直接买到香烟了,我们的香烟想换到子弹就更难了,到时候这些香烟怎么办?” “你啊你,想问题想一半。”大内畅三笑着说, “第四师团来上海做生意不假,但他们来了上海后香烟价格也会水涨船高,所以我们得把手里的子弹全部换成香烟,再慢慢卖。 我们卖到第四师团离开上海后,香烟价格就会下去,到时候我们再收香烟,到时候再去跟其他部队换子弹,明白了吗?” “院长英明!”江谷利美这才颔首,“属下总想着怎么去解决问题,但想得太少,更没有想着怎么去借势。” 大内畅三听完江谷利美的话,心里很受用,微微点头:“能这么快反应过来,不错。” ........... 第二天早上,林言值完夜班没有看到韩二狗来送报纸,也没多想便出开车出医院,直奔皇后饭店。 该消费消费。 车辆行驶到宝昌路,瞥了一眼德茂洋行的橱窗,竟然又有一盆月季。 大内畅三这老小子手里又有子弹了? 没有犹豫,迅速拿出二号电台给大内畅三回了一个长音,然后收起电台,赶往皇后饭店吃饭。 还是老位置,点了面包配果酱,外加火腿和牛奶。 此刻的黄油供给已经基本全断了,只能这样了。 刚点完菜,储物空间的二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20万发子弹换4万条香烟,可以先给子弹,请提供收获地址。” 又有20万发子弹了? 这大内畅三哪里又搞来20万发子弹了? 不管了,先询问延安。 吃完饭出门后,林言开车离开后不久,从储物空间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给延安发去了电文。 发完电文后,一脚油门回家。 林言把车往巷子口一拐,就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五六个人。 韩二狗打头,旁边是老魏媳妇,手里牵着大的那个孩子,怀里抱着小的,魏虎站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两个布包袱,脚边还搁着个铺盖卷。 林言把车停稳,推门下来。 韩二狗赶紧迎上来,搓着手说:“林医生,您可回来了,我们等了一早上了。” “进去说,进去说。”林言赶紧开门把他们迎进去。 林言把所有人请到客厅坐下后,顺手给每人倒了一杯水,老魏媳妇手足无措,连连感谢。 韩二狗跟林言道谢后,把事情讲了一遍。 原来魏虎昨天去公董局领了三百大洋,加上褚万霖私下添的二十块,安葬老魏花了八十,剩二百四十块。 老魏媳妇跟他商量了一晚上,决定带着俩孩子回苏北老家去。 “法租界这边,一个月房租就得八块大洋,加上吃用,俩孩子还要上学,二百多块钱撑不了多久。”韩二狗说,“她娘家在盐城那边还有几亩地,回去好歹有口饭吃。魏虎也跟回去,路上照应着,到了那边帮着把地拾掇起来。” 第789章 淡定自若的南田洋子 林言点了点头。 这个账他算得过来,老魏媳妇在法租界没手艺没营生,带着两个孩子坐吃山空,二百四十块大洋搁在霞飞路的物价底下,顶多撑一年半载。 回老家有地种,好歹是个活路。 “什么时候走?” “后天的船,十六铺码头,先到南通再转内河。”魏虎在旁边接话,“林医生,我婶子说走之前一定得来给您磕个头,我说林医生不兴这个,她说那就当面说声谢谢。” 老魏媳妇站起来,怀里的小孩子正趴在她肩上啃手指头,她腾出一只手按着大孩子的后脑勺,娘仨冲林言弯了弯腰。 她嘴笨,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林医生,老魏说您人好,他说的没错。” 林言赶紧让她坐下:“嫂子别这样,老魏给我干过活,我帮一把是应该的。回去好好过日子,把孩子拉扯大,比什么都强。” 又聊了几句,送几人出门的时候,韩二狗走在最后,从怀里拿出一叠报纸说:“林医生,这是早上没送过去的报纸,你留着看。” 林言接过报纸,点了点头,随后关门。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子弹送古窑浦协兴行,香烟七日内送达,另,日第四师团近期抵沪,子弹通道已打通。望舒。” 好家伙。 第四师团马上到上海了,看来是药爷已经和吉羽利之搭上线了,以后可以直接从第四师团拿到子弹,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这次的20万发子弹是自己提出的,所以只能完成交易。 就这样吧。 直接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休息到中午12点,出门的时候给大内畅三发去电文,然后再去皇后饭店吃了个午饭这才去慈心医院。 ........... 另一边 南田洋子正在办公室内悠闲地喝着咖啡。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南田洋子放下咖啡杯。 “哈依!” 平古英二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小跑过来放在南田洋子面前说:“课长,刚刚得到的消息,大内畅三最近和第11军的第四师团做交易,用香烟换子弹,而且跟大内畅三交易的人叫佐藤清彦,是佐藤三郎的儿子。” 南田洋子点了点头,拿起文件夹,看到了其中的照片和证据,笑着说道: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一个为帝国培养人才的书院,现在却在资敌,而一个刚刚准备上位的宪兵队队长却被人拿住了七寸。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大内畅三也是厉害,能够让上海各方势力都投鼠忌器,还能把钱赚了。” “课长,我们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影佐机关长,或者是......” “少管闲事。”南田洋子打断了平古英二的话,随后把文件夹合上, “还是那句话,和我们无关的事,一概不管,你以为影佐不知道大内畅三干的事吗?我告诉你,他不仅知道,而且他还知道他手下的人知道,只是还不想出手罢了。 现在我们要是把事情捅出来,摆在明面上,你觉得影佐会怎么做?” 平古英二定了定神,说:“影佐机关长会上报,也会为课长请功,然后让课长被人记恨。” “对了,就是这样。”南田洋子随后补充道,“不仅影佐知道,土肥圆贤二也知道,而且他就在东京,头上顶着陆军大将的军衔,他都不管这件事我们管什么?” 土肥圆贤二之前和大内畅三对峙过的事众所周知。 “那课长,你说这件事最后会怎么收场?”平古英二问道。 南田洋子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你问我啊,我只能告诉你,哪天大内畅三背后的人抛弃他的时候就是他灭亡的时候,而且我相信陈默群在等这一天,佐藤三郎在等这一天,影佐同样在等这一天。” 南田洋子随后话锋一转问:“大内畅三最近除了跟第四师团那帮人勾勾搭搭,还有什么别的动作没有?” 平古英二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往后翻了两页: “有。他手下那个女特工,叫沈曼丽的,最近在跟一个美国人接触。乔治·威尔逊,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的海军副武官。乔治·威尔逊刚在仁济医院做了手术,还在恢复期,这个沈曼丽之前就接近他了,现在这个美国人的老婆刚好调走,然后便顺理成章在医院照顾他了。” 南田洋子挑了挑眉:“海军副武官?” “是。不过我们的人盯了几次,发现这个威尔逊不光是武官身份那么简单。他之前频繁出入工部局的市政工程会议,跟公董局那帮人混得烂熟,还经常往杨树浦那边的工厂区跑,跟几个美商纱厂的经理私下会面。目前各方情报汇总下来,基本可以确认这人也是个特工,只不过挂了个副武官的皮。” 南田洋子“嗯”了一声,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 海军副武官,工部局,工厂区,这三样凑一块,摆明了是在摸上海的底。 美国人现在着急了,日美谈判僵在那儿,华盛顿那边想知道上海这边到底什么情况,海军陆战队有多少人、码头能卸多少货、真打起来日本人几天能控制公共租界。 这种事交给正经外交官不会干,得派个披着军装的间谍来。 “沈曼丽跟他接触,是奉了大内畅三的命?” “应该是。沈曼丽这个人您也知道,大内畅三手里最得力的一颗棋子,长得漂亮,脑子也灵光。大内畅三只要派出她就没有拿不下的男人。” 南田洋子笑了一声,把杯子放下: “大内畅三这个人,真是什么钱都敢赚,什么线都敢牵。跟第四师团做买卖,跟美国人套近乎,上海滩但凡有点油水的地方,就没有他不伸手的。” 平古英二站着没动,等了几秒,小心翼翼地问:“课长,这个要不要也……” “继续盯着。”南田洋子摆了摆手,“但记住,别惹事。沈曼丽盯威尔逊,我们盯沈曼丽,一层一层套着,谁也别惊动谁。有消息报给我就行了。” “明白。” “万一出了岔子,你就说特高课是在做例行治安监控。美国人在上海活动,我们作为管治安的机关,盯一盯侨民动向,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平古英二微微颔首:“哈依。” 南田洋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往外看了一眼。 路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叮叮当当地跑,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她知道,东条上台之后,这层表面的太平撑不了多久了。 大内畅三还在那儿左右逢源,一手托着第四师团,一手搭着美国人,自以为棋下得妙,其实棋子已经摆满了盘面,就等哪天有人掀桌子。 第790章 香烟价格暴涨 时间一晃来到10月31日。 十月底的上海已经有了凉意,早上林言到医院,还没走到外科诊室门口就听见周维和陈恒在那儿嚷嚷。 “三十块一条了!上个月还十块,这个月直接翻了两个跟头,这他娘的是抢钱吧?” 周维靠在护士站台子边上,手里攥着半包哈德门,烟盒都捏瘪了,只剩三根。 他抽出一根闻了闻又塞回去,脸上肉疼得不行。 陈恒在旁边翻报纸,头也没抬:“你那哈德门算好的了,我昨天去霞飞路那家烟纸店问,骆驼牌直接断货,有货的地方开价四十块一条。四十块!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你工资比我高啊,你跟老周上个月发了多少?” “别说了,发是发了,交完房租剩不下几个子儿。这烟价再涨下去,真得戒了。” 林言走过去,两个人赶紧站直了打招呼:“林主任早。” 林言扫了一眼周维手里那半包哈德门,又看了看陈恒搁在窗台上的空烟盒,笑了一下:“戒了正好。抽烟有什么好处?又费钱又伤肺,还惹得病人捂着鼻子躲。” 周维苦着脸:“林主任您不抽烟,您不懂。我们抽烟的人,手术做完手上还带着血腥味,不抽一根缓不过来。” 陈恒跟着附和:“就是,林主任,您那手术做得又快又稳,我们年轻的不靠根烟提神,手都哆嗦。再说了,三十块一条是贵,可这玩意儿上瘾啊,说不抽就不抽,哪儿那么容易。” 林言只是笑了笑:“那你们就少抽点,一天三根改两根,两根改一根,慢慢减。实在不行嚼口香糖,总比三十块一条往外掏强。” 周维和陈恒对视了一眼,周维把烟盒揣兜里,嘟囔了一句“口香糖哪有烟顶用”,两个人就散了。 林言回到办公室,拿起桌上的报纸一看。 报纸上除了中国军队收复郑州,日军撤出郑州以外,全都是在分析香烟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林言看到不少人都在写文章分析,说是有人囤积居奇,又说是香烟种植出问题了,今年下了太多雨导致烟叶烂了等等。 看完之后,林言笑了笑。 这些人没一个说到点子上。 真正的原因不就是日本的第四师团来了嘛。 这些当兵的对香烟的依赖可比普通人大多了,他们没日没夜地抽,没香烟了就拿枪弹去换,这就造成了香烟供应不上。 之前上海的香烟供应得上,还要新四军手里的香烟供应补充,现在新四军的香烟要拿去换子弹,根本就不会流入上海市场。 如此一来,香烟供应更紧张,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而且香烟这玩意也不是民生必需品,公董局也懒得去管,爱涨价涨价,只要缴税就行。 看了一下时间马上9点,克莱尔还没来,正想着要不要出门看看,便听到走廊里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林言把报纸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走廊里脚步声又急又乱,还夹着担架轮子碾过地砖的咕噜声,他推开门一看,克莱尔正倒退着走,一手扶着担架边沿,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抬着担架往手术室方向跑,看领章是巡捕房的。 “怎么回事?”林言跟上去,边走边问。 克莱尔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那点平时的嬉皮笑脸全没了,语速极快:“刚在大门口碰上的,巡捕房的人从车上抬下来的,胸口挨了一刀,刀还插着没敢拔,人快休克了。” 林言低头瞥了一眼担架上的病人。 白人男性,四十来岁,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胸口左乳下方插着一把窄刃刀,刀柄露在外面,周围一圈血迹洇透了衬衫和西装外套。 病人眼睛半睁着,疼得五官全挤在一起,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喘,喘一口就皱一下眉。 “进手术室,快。”林言一把推开手术室的门。 克莱尔已经跑到走廊尽头喊麻醉师去了。 林言弯腰跟着担架进去,一边戴手套一边问巡捕房的人:“怎么伤的?” 抬担架的一个巡捕喘着粗气说: “在霞飞路那边发现的,躺在一家烟纸店门口,人已经快不行了。身上有证件,是美国侨民,叫……叫什么来着,反正有护照。我们总监说了,先送慈心医院找林医生。” 林言没再问,戴上手套走到手术台边上,护士已经把病人上衣剪开了,露出胸口的刀伤。 他凑近看了一眼。 刀插在左侧第五肋间,靠近心尖的位置,刀身没入大概两寸,周围渗血不算太凶,但病人血压已经掉下去了,嘴唇白得跟纸一样。 “刀别动。”林言伸手按住刀柄周围,感受了一下阻力,“刀身可能堵着破口,拔出来之前先开胸。” “胸刀刺伤,可能伤到肺和心包,先全麻插管,我马上开。” 克莱尔此时已经回来了,套好了白大褂,扎好口罩,站到林言对面当副手。 麻醉师给伤者戴上麻醉面罩后,林言扫了一眼克莱尔,点头示意,手上没停,拿碘酒在术区消毒,铺巾,动作很快。 “刀。” 护士递过来手术刀。 林言沿着刀柄旁边切开皮肤,扩大创口,一层一层进去。 到肋间肌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拿组织剪分开肌肉纤维,撑开器卡进去,胸膜一开,血沫子混着气“噗”地涌出来。 “吸引器。” 克莱尔把吸引管递到他手里。 林言吸干净积血,往胸腔里一看。 刀尖从肺上叶穿进去,扎了个对穿,肺表面正在冒血泡,但量不算大。 刀尖再往内侧偏半寸就贴着心包了,算这小子命大。 “刀拔出来,你接着。”林言冲克莱尔抬了抬下巴。 克莱尔右手握住刀柄,左手拿纱布垫在旁边,林言一声“拔”,他手腕一抖就抽了出来,动作干脆利落。 刀一离体,肺上的破口涌出一股血,林言纱布一按,拿持针器夹着缝线,两针八字缝合把肺上的口子扎住,又补了一针,血止住了。 “膨肺。” 第791章 什么叫完美犯罪?! 护士捏着皮球加压,肺一点点鼓起来,破口处不再冒泡。 林言检查了一遍心包,没破,又扫了一圈胸壁血管,干净。 放引流管,接水封瓶,逐层关胸,皮内缝合收线。 最后一针打完,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前后不到三十分钟。 “送恢复室,抗生素用上,注意引流量。”林言摘了手套往垃圾桶里一扔,回头看了克莱尔一眼,“反应挺快,刀拔得利索。” 克莱尔把口罩拉下来,额头上还带着汗印子:“师父您手太快了,我差点没跟上。” 林言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直接去水槽刷手。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埃德温·艾伦】 【职务:上海外滩艾伦洋行老板】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埃德温·艾伦经营一家洋行,主营进出口、租界物资中转、仓储、外汇黄金交割、欧美对华贸易代理,8月份日方强行“善意”入资30%,埃德温·艾伦碍于日方物资管制、码头封停等可能的刁难,不得不同意。 2,9月日方拿到合法股东查阅权,摸清楚了艾伦洋行的所有软肋、资金网络、仓库库存,10月宪兵队以艾伦私运战略物资接济重庆国府等罪名要逮捕艾伦。 3、日前,埃德温·艾伦没有办法的情况下逃到法租界,但依然被宪兵队特务穷追不舍,于一个小时前袭击,匕首刺中胸口。】 什么叫完美犯罪?! 这就叫完美犯罪! 日本人这个操作太狠了。 先入股,然后罗织罪名,然后抓人,只要这个人死了,那洋行就成了日本人的财产。 而这一切,公共租界当局也好,法租界当局也好,都没权干涉,因为这个洋行有日本人股份,日本人可以战时托管。 林言知道,这不是一个孤例。 日本人呢这是批量操作,批量抓捕,甚至暗杀。 只是这个埃德温·艾伦运气好没死。 这件事倒是可以操作一下,把日本人的操作公布出来,给日本人来点压力,让他们疲于奔命也好。 当然,也能让全世界看到日本人的嘴脸。 回到办公室后,克莱尔也回来了。 得支走他。 林言想到这里,对克莱尔招了招手:“克莱尔,过来,坐。” 克莱尔小跑过来,坐在林言对面。 “克莱尔,师父问你,如果让你给外科新人授课,教他们外科基础,你会从哪几个方向上入手?”林言认真问道。 “这个......我觉得应该从练习入手,熟能生巧。”克莱尔额头上已经有一丝汗了,显然有些紧张。 “怎么个熟能生巧法呢?”林言继续引导。 “模型,模型,我们当初就是通过模型训练才掌握了不少技巧,然后再上手。” 克莱尔总算说出了林言想要的答案。 林言随后点了点头,说: “之前黄院长一直在念叨,让我抽个时间提升一下年轻外科医生的水平,但是我总感觉自己做不到最好,因为我距离练习基本功已经很遥远了。 但克莱尔你不一样,你到现在还是不是练习基本功,我想了想,你来做这个培训的主要负责人最合适。” 克莱尔听完,沉默了几秒钟,认真起来,想了想说: “师父,您说得对,我到现在还在练基本功,跟那些刚转正的外科医生差不了几岁,我知道他们哪儿犯怵、哪儿偷懒、哪儿容易上手。” 他顿了顿,自己又接了一句, “不过光教理论没用,模型得管够。咱们训练室那几套缝合模块早磨秃了,皮子硬得扎不进去,我得去淘一批新的,再找人做几套模拟训练件,要缝就缝真的,拿猪肉练也比拿那破皮子强。” 哟,怎么都说的是我的词啊! 林言本来想说的就是“你得先去准备模型”,结果被克莱尔自己说出来了,倒省了他一番口舌。 他微微点了点头:“行,你去办。钱从外科培训经费里出,不够找我签字。” 克莱尔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转身就往楼上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白大褂脱了往林言桌角一搁: “师父,我得跑一趟霞飞路那家医疗器材行。” 说完真走了,脚步声噔噔噔上了楼。 林言看着他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儿,没忍住笑了出来。 克莱尔这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真把事交给他,他比谁都上心。 林言把椅子往桌前拉了拉,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开始写。 “艾伦洋行案之真相——日方如何吞并一家美商产业” 一、1941年8月,日方以‘物资管制、码头封停’为要挟,强迫艾伦洋行接受日方‘善意投资’百分之三十股份,艾伦本人迫于压力签字。 二、1941年9月,日方股东行使查阅权,调阅洋行全部账目、仓库库存单、往来客户名册及外汇交割记录,将洋行资金网络摸得一清二楚。 三、1941年10月,上海宪兵队以‘私运战略物资接济重庆国府’为罪名,对艾伦本人签发逮捕令。艾伦逃入法租界,但仍遭宪兵队特务跟踪遭匕首刺伤,幸而未死。 四、日方操作手法:先以‘投资’入股,再以股东身份获取内部信息,然后罗织罪名抓人,人若死在狱中或被杀,洋行即由日方股东‘战时托管’接管。公共租界工部局与法租界公董局均无权干涉,因该洋行在法律上已有日方股份。 五、此非孤例。据我所知,日方在上海及华北各地以同样手法吞并英美荷比等国侨商产业,已有多起。 落款他没写名字,只写了一行:“一个有良知的上海市民。” 写完之后他又从头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把语气压得更平实一些,少带情绪,多摆事实。 最后,补上一句:“送江苏省委,勿要自己送报社。”,然后把纸折好,塞进储物空间里。 当天晚上下班的时候,林言一脚油门经过许氏药材铺,心念一动,将储物空间叠好的纸放入了信箱。 第792章 脑子有大病会遗传 而此时的大内畅三正和佐藤清彦在办公室内相对而坐。 “佐藤中尉,这里没其他人了,有什么直接说。”大内畅三已经把江谷利美支开,沉声道。 佐藤清彦没有直接说正事,而是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问道:“大内院长,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爹,把我调入第四师团?” “哦,你说这个啊。”大内畅三先打了个哈哈,随后满脸堆笑地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你爹不想让你遇到危险,想让你在战后承接他的各种资源,你应该能理解。” 佐藤清彦没接他那茬,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直直看着大内畅三,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大内院长,我原先在第三师团步兵第三十四联队第三中队当中有队长。那个中队长是我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淞沪打的时候我带着一百八十号人冲过蕴藻浜,南京打的时候我那个中队第一个爬上光华门,一百八十号人打剩四十七个,我自己身上添了三个窟窿。联队长跟我说,再熬一年,大队长的位子就是我的。”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终于带出点咬牙切齿的味儿来,“结果一纸调令下来,把我塞进第四师团。大内院长,你凭什么改我的人生轨迹?” 大内畅三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嘴角抽了两下。 他盯着佐藤清彦看了好几秒,脑子里转了半天,确认自己没听错。 这小子是在跟他抱怨没仗打?第四师团是甲种师团,驻扎上海吃香喝辣,不用钻战壕挨枪子儿,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他费了多大劲才把这小子弄进去,佐藤三郎那边千恩万谢的,结果正主儿跑来质问他“凭什么”? “你……”大内畅三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你是不是有病”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佐藤中尉,你爹找上我的时候,说他年纪大了,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第四师团这次调来上海,虽说是驻防,但仗肯定还有得打,只是不在第一线而已。这样不好吗?情况已经这样了,谁也改不了。” 佐藤清彦沉默了几秒,脸上那点绷着的劲儿慢慢松了,苦笑道:“是,改不了,我认了。”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往椅背上一靠, “行,那说正事。我今天来是替吉羽利之中队长传个话,你仓库里那九万多条香烟,我们第四师团要了,八百条大黄鱼,一个月后送到。” 大内畅三“噌”地站起来了。 “多少?” “八百条大黄鱼。” “九万多条香烟,你给我八百条大黄鱼?”大内畅三扯着上门怒吼,手指已经快指到佐藤清彦的面门了, “佐藤中尉,你知不知道现在市面上香烟什么价?哈德门三十块法币一包,还断货!九万条搁在黑市上,两千条大黄鱼都有人抢着要!就算按涨价之前的行情算,也得一千条大黄鱼打底!你出八百条,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佐藤清彦坐在那儿纹丝没动,等大内畅三吼完了,才慢悠悠地说: “大内院长,你刚才自己也说了,市面上三十块一包还断货。你手里这九万条,来路经得起查吗?你那些仓库的货,都是从红党手里换的。这件事捅上去,你猜会不会有人想要你的命?” 大内畅三脸涨得通红,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佐藤清彦站起来,把军帽从桌上拿起来端端正正戴好: “八百条大黄鱼,一个月后送到。你要是同意,这事就这么定了,以后第四师团在上海的生意,你还能分一杯羹。你要是不同意......” 他拉了拉帽檐,低头看着大内畅三, “那从此军部不会有人保你。你看着办。” 大内畅三站在办公桌后面,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 军部不保他,陈默群那边76号的人第一个动手,佐藤三郎的宪兵队第二个跟上,影佐祯昭的梅机关第三个,岩井英一那边也不会闲着。 这四个人里头随便哪个想收拾他,没了军部那层皮罩着,他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佐藤中尉,”大内畅三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爹知道你这么办事吗?” “我爹让我调进第四师团,我调了。”佐藤清彦已经走到门口了,回过头来,“别的,他管不着。”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江谷利美小跑进来,见大内畅三站在那儿脸色铁青,小心翼翼地问:“院长,您没事吧?” 大内畅三没理她,一屁股坐回椅子里,两只手撑着额头,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 八百条大黄鱼,九万条香烟,这个价他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他在上海滩混了这些年,靠的就是“军部有人”这四个字镇着四方,这四个字一撤,他连个屁都不是。 “小兔崽子,比你老子狠多了。” 大内畅三咬着牙说道。 说完之后,他定了定神,看向江谷利美,沉声道:“去,安排人跟第四师团的人对接,香烟全给他们,收到他们的八百条大黄鱼后继续和他们做生意,不要表现出任何不满,但是不要碰子弹。” “八百条?”江谷利美不敢相信这个价格。 “对,就八百条大黄鱼。”大内畅三接着说,“然后,安排我们的人给影佐递刀子,把第四师团在黑市上卖子弹的情报全部捅过去,一直捅,直到影佐动手为止。” “哈依!” 江谷利美颔首后,离开。 大内畅三看着江谷利美离开的背影,脑海里又响起了佐藤清彦刚才嚣张的样子。 他努力去理解佐藤清彦的行为逻辑,还是想不通对方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他爹明明已经是宪兵队队长了,他只需要稳稳活下去,接住他爹的政治遗产,以后怎么着也是一个人物。 而他想的却是自己去前线拼杀,九死一生都不怕。 脑子多少有些大病。 妈的,佐藤三郎脑子有大病,他儿子也遗传了他那有病的脑子,真是遇到了这一家子。 第793章 哟,冒名的“万里江山” 第二天上午,林言刚到医院,就发现不对劲。 二楼人头攒动,和平时的感觉不一样。 刚上二楼,在楼梯口就遇到赵巡捕带着两个人堵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医院200来号人的照片名字对照本,挨着确认后才放行。 林言在楼梯口的时候,前面排了两个人。 到自己的时候,林言直接问道:“赵巡捕,这是?” 赵巡捕把林言拉到一边,说:“林医生,你是不知道,就你昨天做手术的那个美国人,就是日本人干的,现在都登报了,公董局那边如临大敌,说是要誓死保护那个叫......叫埃德什么伦的生命安全,要做个榜样,伤好后还要免费送他一套夏克拉公寓的房子。” “原来如此。”林言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转头离开回到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后,发现桌上那一叠报纸最上面的就是那篇《艾伦洋行案之真相——日方如何吞并一家美商产业》。 不错,这么快就见报了。 而且公董局的反应也够快,第一时间安排巡捕房把这个埃德温·艾伦保护起来。 保护起来就算了,还大张旗鼓地要送对方一套公寓。 这路易·贝当也是懂得打广告了啊。 等这件事发酵到后面,他只要把公董局保护埃德温·艾伦,还给对方送一套房的事搬上各大报纸,那夏克拉公寓的名声可就真的打响了。 二期修完估计都还得修三期。 到时候,巨福路可就是法租界下一个灯红酒绿的街区了。 林言扫了一眼报纸上的日期,11月1日了。 时间过得真快。 继续往下翻,第二版第一篇文章标题是《公共租界不再安全,华界不再安全,英美荷侨民的安全比中国人还堪忧!》 时下沪上舆论多有误区:以为华人身处沦陷华界、境遇最苦,租界洋人依托治外法权,可安享太平。然据本埠近三月宪兵拘押、商事传讯、资产查封、人身管制完整统计比对,事实恰恰相反:今日上海,公共租界、法租界、华界全境,欧美侨民之安全风险、受害概率,已远超普通中国民众。 文章列出了近三个月受害立案统计,全市华人三个月各类侵害事件、拘押盘问约9600人次,英美荷外侨受害记录共计1120人次。 看似华人受害人数多,但上海华人总数380万,上海英美荷同盟国侨民总人数约7200人。 所以,华人受害率为0.25%,英美荷同盟国侨民受害率为15.5%,这个比例相差60倍。 华人是乱世常态受害,而外侨则是针对化、体制化、有计划定点收割受害。 究其原因,华人受害,多为流兵骚扰、治安劫掠、日常盘查、零星暴行,但外侨受害,全部为精准政治与经济打击。 华人总体穷,不会因为财富被日本人收割,但英美荷同盟国侨民手握财富,才会被日本人盯上。 所以,日军当前核心策略,按财富比例系统性掠夺,因为日本人缺钱了。 林言看完这篇文章,不得不竖起大拇指。 有点意思! 当林言看到最后署名的时候,人傻了。 署名是“万里江山”。 啊? 这是谁冒我的名啊?这.......这真是太好了。 日本人不是调查我吗?现在好好调查,我看你能不能找到谁是“万里江山”。 林言清楚,这大概率是延安为了保护自己,故意安排人冒用自己的笔名去扰乱日本人的视线。 还挺贴心。 不多时,克莱尔踩着点来了,也看起了报纸,越看越起劲,嘴里还在念叨着“万里江山又出来了”。 林言没搭理他,正想着等会查房巡捕房的人会不会跟着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黄东平进来了,脸色铁青,对林言说:“林主任,出大事了。” “啥事?”林言从未看到黄东平脸色这么难看过。 “昨天你做手术的那个埃德温·艾伦死了。” “死了?”林言一脸疑惑,“昨天的手术很成功,只要不感染应该问题不大啊。” 林言清楚,只要不感染就不会死,而且就算感染也不会马上死,最起码有个过程。 “中毒。”黄东平说完后叹了口气,来到林言办公桌前,一屁股坐下,然后招手示意刚刚站起来的林言也坐下,“别出去,现在医院已经被巡捕房的人控制了,我们那里都别去,等他们调查出结论再说。” “好。” 林言坐了回去,内心暗骂一句:“这些日本人做事真糙。” .......... 另一边 影佐祯昭气冲冲地冲入宪兵队的办公室,上前就给了佐藤三郎一巴掌。 影佐祯昭那一巴掌抽得结结实实,佐藤三郎左脸颊上立刻浮起五个指印,人被打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扶住墙壁才站稳。 他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哈依”了一声,但明显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挨打。 “为什么?”影佐祯昭手指头戳到他鼻尖上,“我问你,为什么要在法租界的医院里杀人?慈心医院是什么地方?法租界公董局的地盘!巡捕房的人现在把医院围得跟铁桶似的,你让我怎么收场?” 佐藤三郎捂着脸,低着头说: “机关长,没办法了。那个英国人被捅了一刀没死,公董局把他当宝贝护着,报纸上全登了,连‘万里江山’都拿这件事做文章。再不把人解决掉,后面更麻烦……” “所以你就在医院里下毒?”影佐祯昭被气笑了, “佐藤三郎,你当宪兵队长之前干过几天特工?你知不知道在法租界的地盘上、在人家医院里、当着几十号医生护士的面毒死一个英国侨民,这叫杀人灭口?这叫告诉全上海的人,这就是我们日本人干的!” 佐藤三郎脸上的掌印红得发紫,但他还是梗着脖子:“机关长,人已经死了,现在说这些……” “我问你,”影佐祯昭咬着牙打断他,“你用的什么人干的?是在慈心医院找的人,还是在巡捕房里找的人?” 第794章 官大一级压死人是吧 “巡捕房的。”佐藤三郎这回声音小了点,“法租界巡捕房有个华人探长,姓刘,欠了一屁股赌债,我让人给了他五百块大洋,他答应在药里动手。毒药是从宪兵队实验室拿的,氰化钾,下在术后抗生素的瓶子里。” “人灭口了没有?” “问题不大,不会查到的。”佐藤三郎说得还挺笃定,“姓刘的拿了钱,把药瓶换了,事后又把瓶子处理了。巡捕房那边查起来,最多查到是他值班的时候经手的,但他咬死了说不知道,谁能证明是他下的毒?” 影佐祯昭沉默了好一会儿,盯着佐藤三郎那张脸看,看得佐藤三郎开始发毛。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针声,咔嗒咔嗒。 “佐藤三郎。”影佐祯昭终于开口了,语气忽然平下来了,“你的脑子不适合做特工。” 佐藤三郎一愣:“机关长……” “我说错了吗?”影佐祯昭往椅背上一靠,两手抱在胸前, “第一,你在法租界动手,等于把公董局逼到墙角。他们现在只能死咬着查到底,不然贝当那个总董的位子就坐不稳。 第二,你用巡捕房的人,那个人赌债缠身,这种人最容易反水,宪兵队给他五百块,公董局要是给他一千块,你猜他会不会把你也卖了? 第三,氰化钾,宪兵队实验室出来的东西,法租界的法医一验就能验出成分,到时候顺着来源一查,查谁头上?” 佐藤三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三样全占。”影佐祯昭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这叫特工?这叫作死。我要是下村定中将,我就直接把你送回北海道种水稻了。” 影佐祯昭口中的下村定中将是第13军司令官,也就是佐藤三郎的直接顶头上司。 “影佐机关长,如果需要的话,我现在就安排人把那个刘巡捕灭口,保证办得漂漂亮亮的。”佐藤三郎站得笔直。 “等你去灭口黄花菜都凉了。人我已经安排人解决了。”影佐不想多看他一眼,说完就直接转身离开。 佐藤三郎听到影佐祯昭的话,立马明白了一切。 影佐祯昭从一开始就知道刘巡捕的存在,但他压根没有去阻止刘巡捕,而是等对方杀了人,然后再把刘巡捕杀了,再然后跑过来扇他一巴掌。 什么都被他给占完了。 他咬着后槽牙说:“官大一级压死人是吧,今天算你狠......” ......... 时间来到中午12点,林言和黄东平以及克莱尔三人还在办公室,没办法出去吃饭。 林言和黄东平倒还好,毕竟这么大的事,出去的话解决不了问题,还惹一身骚。 克莱尔就不一样了,就一会时间都去门口贴着窗查看了好几次。 就在克莱尔再一次去查看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下一秒,赵巡捕已经喊出声:“林医生,快,救人!” 救人? 林言一脸疑惑。 那个美国人埃德温·艾伦不是已经被毒死了吗? 但既然喊了,就得去。 林言其实小跑出门,黄东平和克莱尔也跟着出门, 走廊那头两个巡捕房的人抬着担架正往手术室方向赶,担架上躺着个人,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刀柄露在外面,血顺着担架边沿往下滴,滴滴答答落了一路。 赵巡捕在旁边跟着跑,见了林言直招手:“林医生快点,这人快不行了!” 林言快步迎上去,低头一看,伤者三十来岁,圆脸,穿巡捕房制服,胸口那刀正扎在左胸第五肋间,跟昨天埃德温·艾伦差不多的位置,但这一刀扎得更深,刀身几乎没入到底,只露出半截柄。 伤者脸色煞白,嘴唇发紫,喘气跟拉风箱似的。 “进手术室!”林言一把推开手术室的门。 担架搁上手术台,林言凑近看了一眼刀口位置,心里“咯噔”一下。 刀尖从第五肋间进去,方向直指心脏。 他伸手按住刀柄旁边,触了一下周围的皮下气肿,捻发音噼里啪啦的,左肺肯定扎穿了,而且看这出血量,心包八成也破了。 “刀别动,全麻插管。”林言冲麻醉师喊了一声,转头对克莱尔说,“你站我对面,这次估计比昨天凶,心包可能破了,得做好开胸准备。” 克莱尔口罩已经戴好了,只露出两只眼睛,点了点头。 麻醉推下去,林言拿碘酒泼上去消毒,铺巾,刀切下去沿着原刀口扩大创口,撑开器一卡,胸膜一开,血“呼”地涌出来,比昨天艾伦那台凶得多,吸引器差点吸不及。 “血太多了,心包!”林言喊了一声。 克莱尔递来组织剪,林言剪开心包,里面全是血块,黑红黑红的,他伸手进去掏,掏出一把碎血块,然后看见心壁上一个洞,正往外冒血,咕嘟咕嘟的,跟泉眼似的。 “心壁破了,堵不住。”林言拿手指压住破口,冲护士喊,“血压多少?” “七十了,还在往下掉。” “室颤了!”另一名护士急呼。 林言听到这三个字,就知道没救了。 这个时代伤到心脏或者心包基本必死,眼下什么都做不了。 没过几秒,伤者停止了呼吸,心脏停止了跳动。 林言微微躬身,然后对克莱尔说:“记录,死亡时间12点11分,死因,锐器刺穿心包和心脏。” 克莱尔微微点头,脱下手套,拿过手术台旁边挂着的记录本开始记录。 林言则是脱下手套,直接去水槽刷手。 这种伤者不能直接缝合,得让巡捕房过来查看,确认伤情后再随便让护士进行缝合,保证遗体有一定的美观就行了。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刘铁】 【职务:巡捕房巡捕&日本宪兵队外围】 【代号:无】 【状态:死亡】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上午接到任务给埃德温·艾伦下毒,他把氰化钾下在磺胺瓶子里,然后德温·艾伦就死了。 2,20分钟前,他和钱巡捕去走廊另一处房间检查的时候,钱巡捕直接对他动手,匕首刺中胸部,然后翻窗逃走。】 第795章 记者来了 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 日本宪兵队什么时候做事也环环相扣了? 这倒是超出了林言的预期。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这一切都是事后弥补,而且更加坐实了日本人对英美荷侨民的所作所为。 洗完手,一转头,发现黄东平已经推开了手术室的门。 之前的手术他都远远看着,这个时候他推门出去就是跟巡捕房的交代去了。 果然没过多久,巡捕房堵住了手术室的门,赵巡捕挤进来,来到林言面前微微颔首说:“林医生,非常抱歉,这件事确实太严重了,公董局的人马上来,所以得委屈你们暂时待在手术室。” “明白。” 林言没必要反驳,因为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巡捕房就会调查出来结果。 不多时,克莱尔刷完手然后端着两根小板凳过来了,递给林言一根小板凳说:“师父,坐吧。” 林言一愣,随后接过小板凳,在距离手术室大门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过了一个小时,褚万霖带着一群人来了。 褚万霖从手术室门口挤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恼火。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公董局的人,有穿西装的,也有穿巡捕房制服的,把手术室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赵巡捕赶紧迎上去,褚万霖看都没看他,先扫了一圈手术室里的情形,目光在刘铁的尸体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在林言和黄东平身上。 “赵巡捕。”褚万霖开了口, “你是巡捕房的老巡捕了,怎么办事办成这样?慈心医院是法租界里有名有姓的医院,林医生是给公董局帮过忙的人,你倒好,把人连医生带护士全堵在手术室里,一堵就是一两个钟头。谁给你的命令?” 赵巡捕嘴巴动了动:“褚董事,是布尔总监……” “总监让你封锁现场,没让你把医生也扣在里头。”褚万霖打断他,“林医生要是在里头憋出病来,回头手术台上躺着的病人谁管?你管?” 赵巡捕不吭声了,低着头退到一边。 褚万霖这才转过来,冲林言微微点头: “林医生,黄院长,今天这事,我代表公董局给你们赔个不是。查清楚了,毒杀埃德温·艾伦的是巡捕房刘铁,他趁值班的机会把氰化钾下在抗生素瓶子里。刘铁做完这事之后,巡捕房内部的钱巡捕在走廊另一头的房间动了手,一刀捅在刘铁胸口,然后翻窗跑了。现在巡捕房正在追钱巡捕,已经布了卡子。” 林言点了点头,脸上没露什么表情。 褚万霖说的跟系统给的信息基本对得上,只是把“日本宪兵队外围”这一层轻轻带过了。 褚万霖当众说“跟慈心医院无关”,意思是公董局不打算把医院拖进这趟浑水里,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黄东平在旁边松了口气,赶紧接话: “褚董事,医院这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林医生昨天那台手术做得漂漂亮亮的,术后用药都是护士按医嘱走的,谁能想到巡捕房自己的人会下毒……” “黄院长放心,这话我会原样带到总董那边。”褚万霖拍了拍黄东平的肩膀,又看了看林言,“林医生,今天这事委屈你了。不过接下来还有个麻烦,那就是记者马上要来。” 林言早就料到这一层了。 艾伦洋行的案子上了报,埃德温·艾伦死在慈心医院,刘铁又被灭口在巡捕房后门,这三件事串一块儿,哪个记者不想来挖一挖? 而且公董局也想让这些事被外人知晓,所以记者来大概率也是公董局的安排。 “记者来了,我们需要做什么?”林言问。 “我已经让巡捕房把二楼封了,记者只能在一楼会客室待着。公董局发一份声明,把今天的事说清楚,刘铁下毒、钱巡捕灭口,跟医院无关,医院是在抢救刘铁的过程中尽了全力,但刘铁伤势太重没救回来。”褚万霖顿了顿,压低声音, “林医生,记者要是问起来,您就说刘铁送到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您开了胸没救回来,别的不用多说。” 林言心里明白,褚万霖这是在替公董局擦屁股。 刘铁是巡捕房的人,巡捕房归公董局管,如果记者深挖下去,早晚会挖到刘铁背后跟日本宪兵队的关系。 褚万霖现在只管把公董局和医院摘干净。 至于日本人,公董局现在还没胆子公开点名,到时候留给外人去联想对对了。 “多谢褚董事,那我们就去吃饭了。”这会已经快两点了,林言也确实饿了。 “去吧。”褚万霖拍了拍林言的肩膀,“你们下午都不要上二楼,二楼的其他病人也会尽快转移到一楼,今日需要入院的病人都会分流到其他医院,你们不用担心。” “好。” .......... 另一边 钱巡捕已经按照安排好的撤退路线,先到一处隐蔽据点,然后进入垃圾车,通过枫林桥然后进入华界的一处安全屋。 安全屋在枫林桥往南一条窄巷子里,门口挂着“同福米行”的招牌,前头铺面堆着几十袋糙米,后头隔出两间屋。 钱巡捕从垃圾车后厢爬出来的时候,身上还沾着烂菜叶子味儿,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把他领进后屋,指了指桌上的脸盆和干净衣裳,没多说话就出去了。 钱巡捕洗了把脸,换了身灰布衫,这才打量了一圈屋子。 地方不大,但东西备得齐整。 靠墙一张行军床,铺着干净被褥,桌上搁着两盒罐头、一包饼干、一壶凉白开,墙角立着个煤油炉,上面坐着一把洋铁壶,床头还搁着几张法币和一沓崭新的大票,用橡皮筋扎着。 窗户糊了报纸,透进来点光,不亮不暗。 角落里甚至摆了个痰盂,干干净净的。 他往行军床上一坐,弹了两下,软硬适中,咧嘴笑了。 熬了这些年,总算熬出头了。 他本名叫河本秀二,当初影佐安排他去法租界巡捕房,成为梅机关的一颗钉子。 这些年递了多少消息、盯了多少人、帮着办了多少脏活,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现在好了,刘铁死了,钱巡捕“杀人灭口后潜逃”,巡捕房那边追的是钱巡捕,跟他这个河本秀二可没关系了。 第796章 河本秀二被抹脖子 等风头过去,恢复日本名字,影佐机关长把他安排进宪兵队或者梅机关,往后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他站起来,走到煤油炉边上,拧开壶盖看了看,里头有水。 划了根火柴点着炉子,等水开的工夫,又从桌上摸出那包饼干拆开,捏了一块搁嘴里嚼。 水开了,他给自己泡了杯茶,茶叶是粗茶末子,但热水一冲也冒香气。 他端着茶杯坐回行军床上,翘起二郎腿,心满意足地抿了一口。 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河本秀二意识把手往腰后摸,摸了个空才想起来枪已经交了。 等看清进来的人,他松了口气,赶紧站起来,茶杯往桌上一搁,腰弯下去:“机关长!” 影佐祯昭走在前面,佐藤三郎跟在后面,两个人身上都穿着便装。 影佐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走进来先扫了一圈屋子,点了点头:“地方不错,收拾得挺干净。” “托机关长的福。”河本秀二赔着笑,腰还弯着。 影佐在桌边坐下来,拿起那包饼干看了一眼,又放下,抬头看着河本秀二: “今天的事,你办得漂亮。刘铁下毒,你灭口,干净利落。巡捕房那边现在满世界追你,忙得不可开交,这一串下来,你功劳不小。” 钱巡捕被夸得心花怒放,嘴上还得谦虚:“都是机关长安排得好,我就是跑跑腿。” “跑腿跑得好也是本事。”影佐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递给河本秀二,河本秀二受宠若惊地接了,影佐又亲手给他点上火。 河本秀二吸了一口,烟是好烟,哈德门的,市面上卖三十块一条还断货,他平时哪舍得抽这个。 “你在这边再躲两天,等巡捕房那边松一松,我安排人送你去南京。上海方面这边暂时不能待,但南京那边我跟人打好招呼了,你过去就可以用你的本名河本秀二了。” 河本秀二弯着腰,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嘴里一叠声地应着: “哈依,哈依!机关长安排得太周到了,河本秀二这条命往后就是梅机关的,您指哪儿我打哪儿,绝不含糊。” 他直起腰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种感激涕零的笑,嘴角咧到耳根子,眼睛眯成两条缝。 影佐祯昭坐在桌边,手里还捏着那根没抽完的烟,冲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示意他别客气,坐下说话。 河本秀二哪敢坐,腰板挺得笔直,正要再表两句忠心,忽然觉得脖子后面凉了一下。 他想抬手摸摸脖子,手抬到一半就抬不动了。 两条腿发软,膝盖往前一屈,整个人往地上矮下去。 他看见影佐祯昭的脸在视线里越升越高,那张脸上的笑一直没变,还是那么淡淡的。 然后他看见佐藤三郎从他身后绕出来,右手攥着一把匕首,刀刃上沾着血,正拿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 河本秀二的嘴巴张了张,喉咙里漏出一股气,带着血沫子的腥味。 他想说话,想说“机关长您这是……”,可嗓子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血从脖子里往外涌,浸透了灰布衫的领子,顺着胸口往下淌。 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脑子还有意识。 他想起刘铁。 那个赌债缠身的巡捕房探长,拿了五百块大洋,换了药瓶,捅了埃德温·艾伦,然后被他河本秀二一刀捅死在巡捕房后门。 他当时还觉得刘铁傻,拿钱办事不留后手,活该被灭口。 现在轮到自己了,他才明白,从一开始他就跟刘铁一模一样了。 用完了的人,知道得太多的人,手里攥着不该攥的把柄的人,不管他叫刘铁还是河本秀二,最后都是这条路。 然后他的意识开始模糊,隐隐约约听到影佐的声音,说什么“清理”“报纸”,然后彻底失去意识。 ........... 林言这边吃完饭去一楼的急诊病房查房。 急诊病房没有新来的病人,现在都是从二楼转移下来的病人。 查完房,确认没问题了,便安排克莱尔去给外科新人授课,至于模型则是通过电梯上四楼去往下搬。 二楼封锁起来给记者采访,拍照片,但电梯还是可以用。 克莱尔忙里忙外,授课也是像模像样,林言则是抄着手听。 时间一晃便来到了下班时间,外科新人还在模型上操作,林言已经看向院子里的车了。 这时候黄东平过来了,招呼所有人停下手中的事,高声说道:“各位听好了,医院发生的事出去了不要嚼舌根,别惹火烧身,然后清理手上的工作,该值班值班,该下班下班。” 此话一出,众人欢呼。 毕竟在此之前,所有人都以为大家要被关在医院一段时间,现在突然放行了,自然是高兴的。 林言没有多说,直接大摇大摆地过去开车离开。 车刚开到巷子口,就看到韩二狗对自己招手。 林言在韩二狗面前刹停,问道:“这是有事?” 韩二狗来到车窗前笑着递上一叠报纸:“林医生,是这样,今天的号外全都是和你们慈心医院有关的,我不好来送报纸,但想着你可能想看就在这等你了。” “嗯。”林言接过报纸问,“你等了一会了吧?吃饭没?” “那个......”韩二狗不好意思说。 “别这个那个了,上车,我请你吃饭。”林言心情高兴,示意韩二狗去副驾驶。 韩二狗也没有推辞,绕过车头上了副驾驶。 林言随后一脚油门直奔皇后饭店。 到了皇后饭店,韩二狗才意识到林言请他吃饭是来皇后饭店,有些怯生生地下车,跟上林言后低声问:“林医生,你这会不会太破费了?” “小事,我一个月来十几二十回。”林言随口说道,说的也是一个事实。 韩二狗愣神之时,服务生已经迎了上来。 “先生这边请,还是老位置?” “嗯,老位置。”林言点了点头,踏入皇后饭店。 不多时,他和韩二狗已经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了。 第797章 这是缺钱了啊 服务生把菜单递上来,林言没翻,直接说:“牛排,十分熟,配黑椒汁。再来一份意式炒饭,两份蘑菇汤,两杯红茶。” 说完把菜单合上递回去,又补了一句,“炒饭跟牛排一块儿上,别分先后。” 服务生拿笔记了,笑着应了一声“还是老规矩”,收走菜单退下去了。 韩二狗坐在对面,椅子只坐了前半截,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打量四周。 白桌布、银刀叉、每张桌子上还搁了朵小瓷瓶插的鲜花,窗户外面就是静安寺路,梧桐叶子黄了大半,车来人往的。 “林医生,您这一个月来十几二十回……”韩二狗压低声音,像是怕旁边桌听见,“得花多少钱啊?” “又没让你掏。”林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挣的钱不花留着下崽?” 韩二狗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牛排先端上来的,铁盘子滋滋冒油,黑椒汁浇上去腾起一股热气。 林言拿起刀叉,三两下切好,用筷子夹起牛排,然后冲韩二狗抬了抬下巴:“吃啊,别光看着。不会用刀叉就用筷子,跟服务生要一双就行。” 韩二狗盯着面前那把叉子和一把刀,比划了两下,切出来的牛排块大的大小的小,有一块还滑到桌布上去了。 他脸一红,干脆冲服务生招了招手:“劳驾,给我双筷子。” 筷子拿来之后,韩二狗利索多了,夹着牛排往嘴里塞,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这牛肉真嫩,跟我老家集市上买的那种老黄牛不一样。” “进口的。”林言头也没抬。 意式炒饭端上来的时候,韩二狗愣了一下:“林医生,我没点这个。” “我给你加的。光一份牛排怕你吃不饱,炒饭顶饿。” 韩二狗捧着那盘炒饭,没说出什么客气话,低头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 两个人吃了一阵,韩二狗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搁下筷子,凑近了些:“林医生,我跟你说个事,您那石库门房子,现在价格翻倍了。” 林言手上没停,脸上做出个意外的表情:“翻倍?我那房子买的时候才多少钱,这才多久?” “可不是嘛。”韩二狗拿筷子头点了点桌面, “之前就涨了六七成了,就这一个月的事。您猜怎么着?还不是公共租界那边不太平了。前面报纸上那篇文章,把日本人怎么定点收拾英美荷那些有钱人的事全给抖出来了,什么入股啊、罗织罪名啊、暗杀啊,写得明明白白。 现在公共租界那帮有钱的洋人、还有跟洋人做生意的中国老板,全在往法租界搬。霞飞路、巨福路那一片的房子,挂出来一套抢一套,房东坐地起价,翻倍都算客气的。” 林言用筷子夹起一块牛排,搁嘴里慢慢嚼着,心里门儿清。 那篇文章是他写的,登出来之后效果比他预想的还猛。 公共租界的资金往法租界跑,房价上涨,说明贝当那边夏克拉公寓的房子根本不愁卖,甚至还能再抬抬价。 公董局这波赚得盆满钵满,往后在法租界说话腰杆更硬,对日本人的态度也能再横一点。 “你那房子买得早,赚了。”韩二狗又扒了口炒饭,含糊不清地说,“我听说巨福路那头新盖的公寓,光定金就收了好几万,贝当那个法国佬天天在公董局里头笑得合不拢嘴。” “你倒消息灵通。”林言笑了一下。 “送报纸的嘛,哪儿都跑,霞飞路那几家房产中介门口天天围着一堆人,想不知道都难。”韩二狗搁下筷子,叹了口气,“早知道我之前就该买套房的,哎........” “不错嘛,卖报纸赚了不少钱嘛。”林言打趣道。 “林医生,你就别笑话我了,我之前的钱确实可以买一套菜市那边的平房,但现在连平房都买不了了。”韩二狗说完又叹了口气。 “有地方住就行,别想那么多,现在法租界看着稳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变天了,钱捏在手里比什么都好。”林言只能这么宽慰他。 “是的林医生,我记下了。” 吃完饭,林言把韩二狗送到霞飞路一处批发报纸的巷子,然后一脚油门回到家。 回到家后,林言躺在沙发上,拿起韩二狗送来的那堆报纸看了一圈。 关于慈心医院发生的事情还算详细,有日本人毒杀埃德温·艾伦的细节,各种报道都指向了一件事:日本人对英美荷的侨民动手,又快又狠。 再看日本人在慈心医院的行动细节,倒是让林言安心不少。 自始至终,行动的人都是巡捕房的,而不是慈心医院的人。 至少可以说明,慈心医院不像公共租界的仁济医院,被渗透成了筛子。 看着看着,林言翻到了《沪西晚报》。 突然在《沪西晚报》上看到了贺全安通过寻人启事留给自己的暗语。 脑海中完成翻译。 “特派员,资金告急,如有可能支援10条大黄鱼。” 卧槽? 这是缺钱了啊。 虽然军统一天不干人事,但他们最起码是抗日的,给贺全安搞点钱也能让他给日本人找点麻烦。 给! 这钱从公费里出。 现在公费还有450条大黄鱼,给100条,让他们也过得好一点。 钱这个东西有时候很重要。 现在上海的物价这么高,如果基本的资金不到位,他们的生活都成困难的话,摇摆不定的人就真的会叛变。 这钱得花。 拿出纸和笔,写下一份寻人启事,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然后找来一个布袋子,将100条大黄鱼放入布袋子,再放回储物空间。 做完这一切后,林言这才上二楼躺下休息。 第二天一早,林言开车出门直奔法国公园。 停好车,来到公园内的路边摊点了甜豆浆和油条,一边吃一边听旁边吃饭的人谈论日本人收割英美荷有钱人。 吃早饭的同时,林言用余光扫了一圈周围,并没有任何可疑人员。 吃完饭,林言瞥了一眼摊位旁边的井盖,是6号井盖。 就它了。 林言起身掏出一个大洋,准备给钱,然后手一抖,大洋掉在地上,往井盖方向滚去。 赶紧过去蹲下,心念一动将装100条大黄鱼的布口袋放入井盖下方,随后捡起大洋去给了早饭钱。 给完早饭钱,走出公园,上车一脚油门来到许氏药材铺的巷子,经过信箱的时候将小球轻轻弹入信箱。 第798章 贺全安笑了 时间来到下午四点,苏婉芝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推开房门小跑来到贺全安办公桌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站长,出事了。” “怎么了?”贺全安也皱着眉头。 苏婉芝扶着桌沿喘了两口气,把气顺匀了才接着说: “昨天夜里我带人去沪西那边清理门户,叛变的那个姓吴,外围负责跑腿递消息的。他把我手底下特别行动小组五队的驻地地址卖给了76号,幸亏我们转移得快,晚走半天就让76号的人堵在里头了。我把他摁住的时候,问出来他只收了76号五十块大洋。” 她咬了咬牙: “特别行动小组的人还算靠得住,至少打心底是认军统的。可那些外围成员不一样,他们就是冲着钱来的,经费一不到位,转头就能把你卖了。姓吴的不是头一个,上个月跑的那个姓赵的,也是因为两个月没领到津贴,直接投了汪伪那边。” 贺全安靠进椅背里,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外围成员本来就是拿钱办事的,你跟人家谈主义、谈抗日,人家嘴上应着,兜里没钱第二天就翻脸。 可问题是钱从哪里来? “我给重庆发了三封电报了。”贺全安把桌上的电文纸往苏婉芝面前推了推,“戴主任回了两封,头一封说‘再撑一撑’,第二封说‘已着人筹措’。撑一撑,筹措,都是空话。 我估摸着还是第四师团来上海后,上海周边现在全是日本兵,江湾、吴淞那边营房都住满了,军统从重庆往上海送钱的路子本来就窄,现在更是被卡得死死的。上个月说从香港那边转一笔过来,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 “现在能想的办法我都想了,能垫的我也垫了。我自己的积蓄填进去大半,婉芝你那边也贴了不少,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眼下就看特派员那边能不能想点办法了。” 苏婉芝站直了身子,把散下来的头发往耳后一别。 她知道,每到危急时刻,特派员总能创造奇迹,这一次或许也能。 “我去买份《沪西晚报》。”苏婉芝说。 贺全安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摸出几个铜板搁在桌上:“去吧。” 苏婉芝揣上钱出了门。 半个小时后,苏婉芝回来,将一份《沪西晚报》放在了贺全安面前,然后转身去到窗边看外面的风景。 她这是避嫌,不看贺全安翻译的过程。 贺全安拿出那本《大地》进行了翻译,脸上的笑容随后就洋溢了起来。 翻译完成后,他收起《沪西晚报》对苏婉芝说:“婉芝,钱到位了,特派员给了我们100条大黄鱼。” “真的?”苏婉芝听到“100条大黄鱼”瞬间来了精神,几步来到贺全安面前,“站长,只需要拿出10条大黄鱼就能把之前欠的经费全部补齐,再预支一个月经费,再把枪弹补一补了。” “当然是真的,只是特派员说了,这件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包括戴主任。”贺全安把密文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苏婉芝微微点头:“能理解,特派员肯定有他发财的渠道,而这个渠道肯定不方便被戴主任知道。”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贺全安确实是这么想的,他随后继续说,“你安排一下,6号井盖取回100条大黄鱼,要快。” “是!” 苏婉芝转身离开。 看着苏婉芝离去的背影,贺全安微微一笑,然后自言自语道: “特派员啊特派员,你来钱的渠道不那么光明正大,等到日本人被赶走了,你的把柄可就在我手里了。你对我有恩,那我们就是一个船上的人,可不要丢下我啊,不然.......” 说到这里,贺全安笑得更灿烂了。 .......... 11月8日,一大早天就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下不来。 林言把车停在医院院子里,坐在驾驶座上赖了两分钟才推门下来。 值班日,一整天都得耗在医院里,门诊、查房、处理突发,半夜打个盹都得提防护士来敲门。 他关了车门,拖着沉重的步伐上了二楼。 克莱尔跟他前后脚到的,从走廊另一头拐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见了他含含糊糊喊了声“师父早”,把最后一口塞嘴里嚼了,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两个人进了办公室,报纸已经搁在桌上了。 林言顺手拿起最上面那份亲日报纸,头版头条大字标题:“日美交涉仍在进行——赫尔与野村继续会谈,日本提出新方案”。 底下配了张两人握手的照片,野村吉三郎笑眯眯的,赫尔一脸严肃。 再往下翻,第二版通栏标题又是大字:“德军逼近莫斯科,苏联竟于十一月七日照常阅兵,假模假样,崩溃在即”。 文章写得眉飞色舞,说斯大林在红场上检阅部队是“死撑面子”,说莫斯科外围防线已经被撕开好几道口子,说俄国的冬天帮不了莫斯科,因为“德军早已备好冬装”。 林言把报纸往桌上一搁,没忍住笑了一声。 克莱尔正端着搪瓷缸子倒水,闻声回头:“师父笑什么?” “师父开心,就想笑笑。”林言自然不能说自己笑的原因。 “我也来看看。” 克莱尔也开始看报,突然也笑了,然后看向林言说:“师父,我知道你笑什么了,这些日本人也是奇怪,刚发了一个《大东亚共荣是经济的共荣》,后面就有一篇标标准准的反驳文章,引用的就是‘万里河山’之前的内容,真是解气啊。” 林言笑了笑没说话。 紧接着,报纸上还有一个罗斯福连任美国总统第三任期的评论文章。 文章指出,罗斯福想介入战争,但国内的孤立主义让他寸步难行,所以目前世界的纷争与美洲的美国没关系,太平洋和大西洋隔绝了美国人参战的想法。 哎,如果不是上帝视角,自己真会觉得这篇文章说得有道理。 就在此时,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 第799章 两件事都过于离谱 林言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大和信弘的声音。 “林医生,我是大和信弘,中山医院有台手术需要你马上过来,要快!” “好!马上!” 林言挂断电话后,跟克莱尔交代了一下,马上下楼,开车直奔枫林桥,出示特别通行证,过了枫林桥拐入中山医院。 刚下车,大和信弘已经小跑过来迎接自己了。 “林医生,快,手术的前期准备已经完成,就等你了。” “什么情况?”林言问。 大和信弘一边拉着林言往楼上走,一边语速极快地交代情况: “枪伤,打在右胸,子弹从前面进去,人送到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血压往下掉,胸腔里全是血,我们抽了八百毫升出来还是止不住。x光片子拍了,子弹停在肩胛骨附近,没出来,估计是穿进去的时候伤了肺,得开胸。” 林言脚步没停,脑子里已经把手术方案过了一遍。 右胸枪伤,弹道从前面进、后面停,八成是斜着穿过去的,子弹擦过肺组织之后卡在肩胛骨附近,胸腔积血严重,必须开胸止血、取弹、修补肺破口。 这种伤他做过不止一台,流程熟得很。 上了楼,手术室门口护士已经在等了,林言一边走一边戴帽子口罩,推门进去。 手术台上躺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脸色灰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麻醉师已经在插管了,见他进来点了点头:“血压八十,心率一百三,稳着呢。” 林言走到台前看了一眼x光片,子弹影子停在右肩胛骨内侧,确实没穿出去。 他又看了看病人胸前的弹孔位置是右乳下方,斜着往左上方走的弹道。 心里有了数,伸手接过护士递来的手术刀。 “刀。” 切开皮肤,撑开器卡进肋间,胸膜一开,血“呼”地涌出来,吸引器嗡嗡响着往外抽。 林言吸干净积血,往胸腔里一看。 右肺上叶有一道明显的裂伤,大约两寸长,正在往外渗血,肺组织里头还嵌着碎骨头渣子,是子弹打穿肋骨的时候带进去的。 他拿镊子把碎骨渣一粒一粒夹出来,又用生理盐水冲洗了一遍,然后拿缝线把肺上的裂口缝上,针脚细密,缝完检查了一遍,不再冒血了。 “子弹呢?” 大和信弘在旁边递过一把长镊子:“在肩胛骨内侧,贴着骨头。” 林言顺着弹道摸过去,镊子探进去,碰到硬东西,夹住,慢慢往外拽。 子弹取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块碎骨片,他看了一眼弹头。 手枪子弹,圆头,已经变形了。 他把子弹搁在弯盘里,又检查了一遍胸腔,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然后放了根引流管,逐层关胸。 最后一针皮内缝合收线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送恢复室,抗生素用上,血压盯紧。”林言摘了手套往垃圾桶里一扔,转身去水槽刷手。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弘中顺】 【职务:东亚同文书院特工】 【代号:墨鱼】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最近在负责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把第四师团卖子弹的情报通过各种渠道递到影佐祯昭手上,第二件事是负责乔治·威尔逊的腐蚀计划,有美女特工天天在照顾对方。 2,乔治·威尔逊的腐蚀计划已经快到收官阶段,已经拿到了珍珠港的平面图,以及舰船大致停靠位置,以及防空火力位置。 3、半个多小时前,弘中顺在华界被打黑枪,从作案手法看是军统所为。】 贺全安也是出息了,100条大黄鱼给他就开始行动起来了,也算有些效果。 只是这个弘中顺负责的两件事都过于离谱。 首先,大内畅三要把第四师团卖子弹的情报递给影佐祯昭就离谱。 大内畅三和第四师团一直是交易关系,现在突然出卖第四师团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难道就因为第四师团绕过他和药爷他们交易? 只能说,大内畅三这么做有点自掘坟墓的意思。 要是真把第四师团惹毛了,那些人是真的可能把他崩了。 而且目前自己根本没有营救他的办法。 至于乔治·威尔逊的腐蚀计划就更离谱了。 这不是正中乔治·威尔逊的下怀吗? 人家乔治·威尔逊在执行他的“引潮”计划,你派美女特工去照顾,这不巧了嘛。 大家都成功完成了自己的谍报任务,每个人脸上只有笑容。 正想着,大和信弘的手已经伸过来,将一条大黄鱼熟练地放入林言的口袋里,然后说:”多谢了,林医生。” 林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擦干手就离开了。 ......... 与此同时,影佐祯昭在他的办公室内眉头紧锁,因为他桌上放着几份第四师团跟黑市做交易的情报和证据。 整个包裹是被人从院子外丢了进来,包裹密封,无署名、无邮戳。 警卫在确认是包裹,且不是爆炸物之后上报了辅佐官,然后辅佐官按照流程登记了发现时间、发现位置、包裹外观然后才原样送到影佐祯昭手上。 影佐祯昭拆开的时候是当着辅佐官的面拆开的。 但拆开后,发现里面有检举文书、第四师团和黑市的交易明细、账册副本、接头人的姓名、常驻黑市据点、历次交易的物资、金额、分成记录。 证据太充分了。 要是证据不完整的话,他还可以留档不做任何处理,如果有人问了就说是有人污蔑大日本皇军精锐,是中国特务的阴谋。 虽然说第四师团名声在外,这种事他们也做得出来。 但眼下政府正在和美国谈判,面子上必须稳住,不能出现帝国军队把子弹和军用物资卖到租界影响租界安危的情况。 总之怎么说都说得过去。 但眼下证据太完整了,所以情况完全不一样。 能拿到完整的情报,说明这个人要么是第四师团的,要么就是帝国情报组织的。 第800章 影佐甩锅给佐藤三郎 第一种情况,说明是第四师团内部内斗,所以担心暴露被反杀才没有把证据递交给陆宪兵队,反而是递交给他这个看似高宪兵队一级,但是又不在管辖范围的梅机关。 第二种情况就是拿到情报的帝国其他的情报机关,他们知道这个时间点太特殊了,都不想沾染因果。 当然还有两种极低的可能,那就是军统放的饵料或者有人跟第4师团里某个人有仇,搞的这个材料。 不管哪一种,梅机关都不好处理。 一旁的辅佐官见影佐举棋不定,上前微微颔首:“机关长,属下认为眼下最合适的情况是先排查情报来源,确认投放情报的人是谁,目的是什么,同时核实这个情报的真实性,但也不能抓人,等确定情报真实性和投放人大致身份后再移交宪兵队,或者拿这个跟第四师团谈判......”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无外乎敲第四师团的竹杠。 但辅佐官的话说完,影佐祯昭摇了摇头:“这个时候就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先撇清自己的关系,所以我们要在不出这间办公室的前提下,把这个雷甩出去。” 说完,影佐祯昭拿起电话拨给了宪兵队,电话那头接起来,影佐祯昭开口:“佐藤队长,我是影佐祯昭,你马上来一趟梅机关,直接到我的办公室。” 挂断电话后,不到半个小时,佐藤三郎来了。 佐藤三郎进入办公室后,见到办公室内有三个人,除了影佐祯昭还有影佐祯昭的辅佐官,还有一个警卫,心里已经有种不祥的预感,上前微微颔首: “影佐机关长。” “来了。”影佐祯昭用下巴示意桌上的文件,“这些你看一下。” 佐藤三郎上前拿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翻到第二页额头上就开始冒汗了。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越看手抖得越厉害,纸页在他手里哗哗响。 交易明细、账册副本、接头人姓名、常驻黑市据点、历次交易的物资和金额、分成记录。 第四师团从上海黑市套购香烟、用子弹换法币、再拿法币去囤黄金的整条链条,全被人摸得一清二楚,连哪个联队哪个大队哪个中队经手的都写得明明白白。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佐藤三郎的汗珠子已经顺着下巴往下滴了,啪嗒啪嗒落在纸面上。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问:“机关长……这些是哪里来的?” 影佐祯昭没说话,用下巴朝桌上右边那摞文件点了点。 佐藤三郎伸手把那摞纸够过来,一页一页翻。 上面是文件发现时间、发现位置、包裹外观、包装材质、重量、有无爆炸物、警卫确认签字、辅佐官登记盖章、送达机关长办公室的签收记录。 每一页都填得整整齐齐,时间精确到分钟,签名一个不少。 佐藤三郎翻完最后一页,手垂下来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像被人抽了脊梁骨似的往椅子里塌了一截。 他明白了。 从包裹被丢进梅机关院子那一刻起,所有流程都走得严丝合缝,谁经手、谁确认、谁登记、谁签收,清清楚楚。 影佐祯昭没有私下调查,也没有直接上报南京的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而是把他叫过来,当面把这些东西摊开给他看。 这说明什么?说明影佐没打算把事做绝,还给他留了一条缝。 佐藤三郎从椅子里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腰弯下去弯到九十度,脑袋快贴到膝盖了: “机关长,属下恳请您……恳请您手下留情。第四师团那些事,有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佐藤清彦牵的份,属下之前确实不知情,但事到如今……属下愿意承担责任,只求机关长给属下一个机会。” 影佐祯昭绕过办公桌,走到佐藤三郎身边,伸手把他扶起来: “佐藤队长何必如此。就算你不说,我也不至于把事情闹大。毕竟此刻帝国正在和美国谈判,面子上必须稳住,断不能爆出帝国军队把军用物资卖到租界黑市的丑闻,影响上海各租界的宁静。真捅到南京去,下村定中将脸上不好看,你我脸上也不好看。” 佐藤三郎直起腰来,连连点头,嘴里一叠声地应着: “机关长说得对,租界的宁静要紧,帝国谈判要紧。属下回去一定严加约束犬子,绝不再出这种事。” “光约束还不够。”影佐祯昭走回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空白签收单搁在桌上, “这份文件,你签个字,带回去。原件你收着,梅机关留一份抄本存档。往后这件事就算梅机关和宪兵队共同经手,处置权在你宪兵队手上,梅机关不越俎代庖。” 佐藤三郎心里明镜似的。 签了这张单子,等于把第四师团的把柄攥在了自己手里,但也等于在影佐面前认了账,往后梅机关要是想拿这件事敲打他,他连句硬话都说不出来。 可眼下这个局面,不签就是撕破脸,影佐能把东西压下来不往上报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他再推三阻四,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他弯腰在签收单上签了名,又摁了个手印。 影佐祯昭把签收单收起来,冲旁边的辅佐官抬了抬下巴: “把原件封好,交给佐藤队长。抄本归档,密级最高,除了你我之外,任何人不得调阅。” 辅佐官应了一声,当场把文件一份一份点清楚,装进牛皮纸袋里,封口处贴了梅机关的封条,双手递给佐藤三郎。 佐藤三郎接过来夹在腋下,又冲影佐祯昭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影佐在后头补了一句: “佐藤队长,回去跟你家清彦说一声,第四师团想做生意可以,别做得太难看。黑市上那点买卖,宪兵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要是再把子弹往重庆那边倒腾,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他。” 佐藤三郎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微微颔首:“哈依,属下明白。” 第801章 日本对美提案之真相 当天下午五点,韩二狗把报纸送,林言便拿过来开始看,准备看完去食堂吃饭。 翻开最上面的申报,头版头条就是日美谈判的新闻。 标题写着“日本方面已提交新方案,美方表示将仔细研究”。 正文满打满算百来字,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车轱辘话。 野村递了方案,赫尔收下了,双方约定下周再谈。 底下配了张野村从国务院出来的照片,笑眯眯的,跟去赴宴似的。 什么新方案,仔细研究,下周再谈,这套词林言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从夏天谈到秋天,从秋天谈到冬天,方案递了一份又一份,哪一份不是日本人在拖时间? 陆军那边已经在往南边调兵了,报纸上不登,但码头上扛包的苦力都知道,往南走的运兵船一天比一天多。 这边还在“仔细研究”,研究个屁。 他正要把报纸翻到第二版,储物空间里一号电台突然“滴滴答答”响了起来。 脑海中完成译电。 “日美谈判情况不明,如有可能利用‘万里江山’笔名舆论施压。望舒。” 启用“万里江山”这个笔名,可以倒是可以,但还是不能让“水牛”直接送《沪西晚报》,得送江苏省委,让他们去发。 至于内容,那就只有拿日本人提交给美国的方案直接放在报纸上了。 日本人现在无外乎是个条款:解除制裁正常贸易、德意日同盟保留不退出、日本在中国的利益不变、美国停止援助重庆国民政府。 自己只需要找个时间把这些内容写下来,润色润色,到时候再放到许氏药材铺的信箱就行。 眼下的第一件事,是把克莱尔支走。 直接让他去食堂打饭,以克莱尔的速度快得很,也不能让他在食堂吃了饭再回来,那样显得刻意了。 想到这里,林言抬头问克莱尔:“今天食堂是什么菜?” 克莱尔歪头想了想:“红烧肉,油焖茄子,炒青菜,还有个排骨汤。” “太油了。”林言皱了皱眉,从怀里拿出十块大洋搁在桌上, “红烧肉肥膘太厚,晚上吃了不消化。你去皇后饭店跑一趟,打包两份牛排,一份意式炒饭,再要个蘑菇汤。多退少补,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克莱尔眼睛一亮,抓起大洋往兜里一揣,白大褂都没脱就往外跑:“师父您等着,我快去快回!” 脚步声噔噔噔下了楼,林言听着走廊里没动静了,才把椅子往桌前拉了拉,从抽屉里摸出纸和笔,写了标题: “日本对美提案之真相——它到底提了什么?” 然后往下写: “近日报载日本方面已向美国提交新方案,美方表示‘仔细研究’。各报皆语焉不详,只字不提方案内容。本人设法探得该方案条款如下:其一,解除对日经济制裁,恢复日美正常贸易;其二,日本保留德意日三国同盟,不退出;其三,日本在中国之既得利益不变,美国不得干涉;其四,美国停止援助重庆国民政府。 以上四条,哪一条是让步?一条都没有。解除制裁是它要的,保留同盟是它要的,在华利益不变是它要的,停止援华也是它要的。全是它要的,它给了美国什么?什么都没给……” 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写完了四条内容,又加了一段: “日本人这套把戏,说穿了就是拖时间。谈判桌上递方案,桌子底下调兵遣将。码头上往南走的运兵船一天比一天多,黄浦江里的军舰隔三差五少几艘,报纸上不登,但扛包的苦力看得见。美国人要是真信了这套‘新方案’,把时间耗在‘仔细研究’上,等日本人准备好了,那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最后落款,写上“万里江山”,然后补了一句“送江苏省委”。 写完之后他数了数,八百来字,够了。 他把纸折好,塞进储物空间里。 做完这一切继续看报,20分钟后,克莱尔拎着打包好的西餐回来了。 吃完西餐继续值班,第二天一早,林言又去皇后饭店吃饭,路过许氏药材铺的时候,心念一动把叠好的纸放入了信箱。 .......... 当天下午五点,关于日本对美提案之真相的报纸出现在了大内畅三手里。 大内畅三把那篇报纸摊在桌上,手指头点着“万里江山”四个字,笑着摇了摇头: “梅机关、宪兵队、76号,三家加起来几百号人,抓了快两个月都抓不着。这个万里江山还在蹦跶,今天又蹦出一篇来。你说这帮人干什么吃的?” 江谷利美站在旁边赔着笑: “院长说得是。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万里江山知道的也就这些了,顶多写写报纸上能登的东西。他要是真知道东京那边哪些人准备对美国动手,那才叫麻烦。” 大内畅三脸上那点笑收了收,把报纸往桌上一搁,语气沉下来: “从我把珍珠港舰船分布以及防空火力位置递到石井和男手里,然后不到半天就收到要求,从那一刻起你我不能出这办公室半步才猜测出来的。这些东西万万不能外传,传出去影响帝国的部署,到时候追查下来,第一个查的就是消息源头。你嘴严实点,哪怕是下面的副官也不要吐露一个字。” 江谷利美赶紧弯腰:“哈依,属下明白,属下什么都没说过。”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咣”的一声响,锁头直接崩飞了,在墙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大内畅三“噌”地站起来,嘴里的骂声已经到了嗓子眼,等看清进来的人,那骂声又咽回去了。 佐藤清彦站在门口,军装领子扯开了一半,脸上涨得通红,身后跟着两个第四师团的兵,枪都没带,但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大步走进来,一直走到大内畅三办公桌前才停住,两手往桌上一撑,上身前倾,几乎凑到大内畅三脸上: “大内院长,我爹今天把我叫回去问话了。他说梅机关收到一份举报材料,把我们第四师团在上海做买卖的事摸得一清二楚,交易明细、账册副本、接头人姓名、连哪个联队哪个中队经手的都写得明明白白。他问是不是我干的。我说不是。他问那还能是谁?我说我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盯着大内畅三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大内院长,这些东西除了你,还有谁干得出来?” 第802章 佐藤清彦自取其辱 大内畅三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往后退了小半步,后腰顶在办公桌边沿上:“佐藤中尉,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是我递的?” “我没说一定是你。”佐藤清彦继续靠近,“但是你得跟我回去一趟,我们联队长想见见你,我想你应该方便吧?” 大内畅三一听这话,倒是根本不慌。 他直起身,跟佐藤清彦四目相对,中气十足地说道:“佐藤中队长,如果你有本事就现在把我一枪崩了,到时候以下犯上被军法从事,如果没本事就带着你的人滚出去。” “大内院长误会了。”佐藤清彦嘴上说误会,声音却足够强势,“我只是请你去一趟我们第四师团兵营而已,何必紧张?” “我不紧张,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我大内畅三被要求一个月之内不离开这个院子,连我跟外界交流都要受限,如果你想带我走,请你打电话给总领事馆,得到石井先生的批准就行。”大内畅三说道。 佐藤清彦一听这话,更来劲了,笑着问: “大内院长这是犯了多大的错?竟然被禁足在这里?” 大内畅三没有搭理他,一旁的江谷利美也忍住没有说话,只有佐藤清彦带来的两个兵笑出了声。 佐藤清彦见大内畅三不说话,又说:“既然大内院长自己不好意思说,那我就亲自打电话问问石井先生。” 说完,佐藤清彦绕到办公桌后面,一屁股坐在大内畅三的位置上,然后翘起二郎腿,把电话机扯过来拨通了总领事馆的电话。 “喂,我是第四师团的,我找一下石井先生。” “我就是。”电话那头传来石井和男的声音。 “石井先生,我奉命请大内院长去一趟我们第四师团,我们辎重联队长想要见他,请你行个方便。”佐藤清彦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态度。 此话一出,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问道:“你现在是在大内院长的办公室?” “对。” “你们去了几个人?” “我带了两个人,怎么了?” “没怎么。”石井和男的声音平静,接着说,“你和你带的两个人从现在开始不许离开,如果离开院子半步,就地枪决。现在原地等着,我马上过来。” 说完石井和男挂断了电话。 而此时的佐藤清彦愣在了原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之前他被他爹叫过去询问情况后,第一个猜到是大内畅三干的,因为他之前强买了对方的九万多条香烟。 想着过来把人请到第四师团,把问题搞清楚,同时还可以把之前付给大内畅三的800条大黄鱼榨干。 第四师团是作战部队,这些情报机构他根本没看在眼里。 结果倒好,现在石井和男直接不让他走,不然枪决。 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也不敢擅自行动。 他看向大内畅三,结果只看到大内畅三脸上的假笑。 过了不到三分钟,办公室外的院子已经被持枪便衣围住,又过了不到10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石井和男进来了。 石井和男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但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却冷得很吓人。 他身后跟着四个便衣守在门外,手里的枪已经上膛,但没有踏入办公室半步。 他先没看佐藤清彦,径直走到大内畅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大内院长,伤着没有?” “没有。”大内畅三摇了摇头,“佐藤中尉就是嗓门大了点,没动手。” 石井和男点了点头,转过身,冲佐藤清彦和他那两个兵抬了抬下巴:“你们三个,站到墙角去。” 佐藤清彦还坐在大内畅三的椅子上,翘着的二郎腿僵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嚣张变成了懵。 他站起来,嘴硬道:“石井先生,我是奉命……” “我让你站到墙角去。”石井和男声音提高,“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佐藤清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口那四个手枪上膛的便衣,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带着两个兵退到墙边,背靠着墙站成一排。 石井和男走到他们面前,背着手,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像检阅似的看了他们一圈,才开口:“你们来干什么的?” “请大内院长去一趟我们第四师团,我们辎重联队长想见他。”佐藤清彦这回声音小多了。 “请人?”石井和男笑了一下,“踢门进来请人?带着兵闯进人家办公室请人?电话里跟我说‘行个方便’,我不方便呢?” 佐藤清彦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好,不管你们什么理由。”石井和男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办公室的地面,“从你们踏进这个门开始,一个月之内,你们三个哪儿都不能去。吃饭在这里,上厕所有尿桶,洗澡就算了,实在受不了了我让人给你们送个脸盆和帕子,擦一擦。” 佐藤清彦眼睛瞪得溜圆:“一个月?石井先生,我是第四师团的中队长,我那边还有……” “你那边有什么,让吉羽利之来找我说。”石井和男打断他, “你们第四师团是作战部队,我管不着你们打仗的事。但这个院子现在归总领事馆管,大内院长有不能离开办公室的利咽喉,任何人未经总领事馆批准不得接触。 你们倒好,踢门就进来了,还打电话让我‘行个方便,我要是给你们行个方便,那明天我就会被枪毙。 所以谁要是让我的命受到威胁,我就要他的命。” 佐藤清彦脸白了。 他爹佐藤三郎今天刚在梅机关签了签收单,他转头就带兵来踢大内畅三的门。 这事要是传到影佐耳朵里,他爹那也不好交代。 “石井先生,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佐藤清彦的声音软下来了。 “没这个必要了。”石井和男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们三个就在这间办公室里待着,哪儿也别去。这一个月想出去就只能横着出去,其他我就不多说了。” 他说完走出办公的门。 门关上之后,外面传来锁头咔嗒一声响,然后是便衣走动的脚步声。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大内畅三走到墙边,拍了拍佐藤清彦的肩膀,脸上带着那种假得不能再假的笑: “佐藤中尉,既来之则安之。这办公室虽然不大,但比战壕舒服多了。尿桶在那边柜子后头,你要用自己拿。” 佐藤清彦那两个兵已经彻底傻眼了,靠着墙根蹲下去,其中一个嘴里嘟囔着“联队长那边怎么办”。 佐藤清彦自己站在那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大内院长,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没犯事。”大内畅三笑道,“不过你心里的疑问不要再说出口了,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 第803章 半夜去虹口救人 林言下午下班之前也看到了报纸上自己发的文章《日本对美提案之真相——它到底提了什么?》。 这次可不止一个报纸发,大大小小的报纸都在头版或者二版安排了位置。 舒服。 这篇文章发出去,我看日本笔部队怎么应对? 还有日本高层心里慌不慌? 这次下班后,林言没有去皇后饭店吃饭,而是直接回永民巷,在巷口吃了碗面然后回家躺在沙发上。 毕竟头天值完夜班,早上回家休息几个小时,下午又回去上了班,这会已经累得不行了。 躺在沙发上,随便扯了一个毛毯过来搭在胸口就睡着了。 谁知道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半夜被电话铃声吵醒。 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10点12分。 不情愿地起身去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山田有名的声音: “林医生,救急,虹口北四川路武进路同昌里,5条大黄鱼。” “山田先生,我没去过虹口不识路。”林言是真的没去过虹口,根本不知道怎么走。 “你直接到公共租界跑马场旁边的虞洽卿路一直往前跑,我开车来和你汇合,到时候你上我的车。” “好。” 林言挂断电话,开车出门,一路狂奔,不多时便过了关口进入公共租界,沿着跑马场东北的虞洽卿路往北跑。 这条路他确实不熟,路灯比霞飞路暗了一截,这个点店铺大都关了门,只有几家居酒屋还亮着灯笼。 他放慢车速,一边开一边往对面瞅。 开到半截,对面来车闪了两下大灯,又闪了两下。 林言减速靠边,对面那辆车也靠过来停下,车门推开,山田有名从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招手。 副驾驶上下来一个人,穿着深色短打,快步绕到林言车边,接过车钥匙,一句话没多说,等林言下车后上了驾驶座。 林言上了山田有名的车。 山田有名一脚油门掉头,往北直奔虹口。 过了苏州河,路窄了,两边房子也矮了,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 山田有名开得飞快,方向盘打得急,拐进一条叫武进路的横街,又钻了两条弄堂,最后停在一个叫同昌里的地方。 里弄口站着两个人放风,见了山田的车点了点头,没拦。 山田有名熄了火,拉开车门就往里走,林言跟在后面。 弄堂窄,两边晒衣竿子横七竖八地戳着,地上湿漉漉的。 山田有名脚步快,上了楼梯,林言跟着往上跑,一楼、二楼、三楼,越往上越黑,到四楼拐角才有个人打着手电给他们照路。 五楼门口又站了两个人,见了山田让开道,推开门。 林言一脚踏进去,先闻到一股血腥味混着铁锈味。 房间不大,靠墙摆了张行军床当手术台,上面躺着个人,身上还穿着军装,领章上的番号林言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第四师团的人。 旁边三个穿白大褂的正围着他转,一个个满头大汗,其中一个手里攥着纱布,不知道该往哪儿按。 林言走近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根钢筋从那人右胸锁骨下方插进去,斜着往后走,从肩胛骨下角穿出来,两头都露在外面。 伤者直挺挺地躺在行军床上,人一动不敢动,钢筋就跟着他喘气的节奏微微颤。 地上、床单上全是血,但出血不算太凶,估计钢筋本身堵着创口。 墙角的桌子掀翻了,抽屉掉在地上,窗户玻璃碎了一块拿木板钉着,门框上还有一道明显的踹痕。 是打斗痕迹,是有人在这屋里动过手。 林言没有多问,蹲下来看了看伤者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但呼吸还算稳。 他拿听诊器听了一遍,左肺呼吸音清,右肺上叶弱了些,但没听见明显的啰音。 又沿着钢筋的走向摸了摸,钢筋从前面进去、后面出来,贴着肩胛骨内侧走,中间那段没入胸腔。 他又拿手指头轻轻叩了叩伤者右胸,鼓音,没浊音,胸腔里积液不多。 “钢筋是贴着胸膜外侧走的,没穿进胸腔,肺没扎着。”林言直起身,“但锈得厉害,清创得彻底,不然感染起来比伤到肺还麻烦。” 他环顾了一圈屋里:“有没有切割钢筋的家伙?钢锯、切割钳,什么都行。” 那三个白大褂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摇头:“没有。找了一圈了,弄堂口修车铺都问了,没有钢锯。” 林言皱了皱眉。 钢筋两头露着,不切断就拔不出来,可这屋里连把钢锯都找不着。 他想了想: “你们几个按住他,别让他动。我用手术刀把创口切开,把周围组织松一松,让钢筋能活动,然后一头拔出来。动作得快,慢了出血一多就麻烦。” “林医生,这么粗的钢筋硬拔……”那个年纪大点的白大褂欲言又止。 “总比让他这么插着强。”林言把袖子一撸,手套戴上,“你们按住他肩膀和腿,别松手。麻醉呢?” “打了一针吗啡,人半睡半醒。” “够了。开工。” 他接过手术刀,沿着钢筋进去的创口边缘切开皮肤和皮下组织,一层一层往里分。 那三个白大褂按手的按手、按脚的按脚,林言一个人埋头干。 切开一圈之后他试着转了转钢筋,松了一些,但还是紧。 他又切了两刀,把周围肌肉纤维分开,钢筋终于能晃动了。 “准备,我喊一二三,拔出来的时候你们立刻拿纱布压住伤口。” “一,二,三!” 林言手腕一使劲,钢筋顺着来路往外抽,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暗红色的血和碎肉渣子。 旁边白大褂立刻拿纱布按上去,压住了。 林言把钢筋扯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锈得发黑,头上还挂着碎骨头。 把钢筋往旁边一甩,顾不上歇,接着清理创面,生理盐水一遍一遍冲,镊子把铁锈和碎渣一点点夹出来。 贯穿伤前后两个口子都得清,后面那个口子比前面还脏,钢筋穿出来的时候把衣服碎布头都带进去了。 林言低着头忙了四十分钟,清到冲洗出来的水清亮了,然后用医用棉花来回穿,然后再清洗止血,最后才拿缝线一层一层缝上,贴了纱布。 “抗生素,磺胺,剂量加倍。”他把手套一摘,“今晚得有人守着,发烧了就得送医院。” 三个白大褂连连点头。 山田有名这时候过来了,把五条大黄鱼的口袋塞入林言口袋中:“林医生,今晚的事……” “没来过。” 林言熟练脱下手套,去洗手。 这时候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第804章 影佐祯昭面对佐藤三郎的无奈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元佑一】 【职务:第四师团辎重联队会计官】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元佑一本人跟佐藤清彦不和,两人曾经因为争执打过架,这一次元佑一正在审查佐藤清彦的买卖渠道。 2、一个小时前,元佑一被三个人堵在同昌里临时住处,逼问佐藤清彦去哪里了,但他是真不知道,而且整个第四师团都不知道,最后元佑一趁对方不注意挣脱要逃,还打伤了对方两人,最后对方一人用钢筋戳如胸部然后戳穿肩胛骨,然后跑了。 3、对方三人都说日语。】 离谱。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总感觉最近遇到的情报都是没啥大用的情报。 没有办法,下楼后,山田有名的手下把车钥匙还给了林言。 林言随后开车缓缓离开,靠着记忆往回走,走了快20分钟才算进入公共租界,熟悉后一脚油门回到家。 回到家快两点了,倒头就睡。 ............ 影佐祯昭冲进宪兵队办公室,确认屋里只有佐藤三郎一个人,扬起手就要扇。 佐藤三郎站在桌边,看着他那只手举起来,没躲,眼睛直直地迎着。 影佐祯昭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慢慢放了下来,盯着佐藤三郎的眼睛沉声道: “我的佐藤大队长啊,你干的事我都不好说你。你儿子不见了,你是不是得先找我?或者找南田洋子、陈默群,你打一圈电话问一问,看看是不是犯了事被关起来了,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再不济你到医院里打听打听,看是不是出了车祸,或者被军统打了冷枪。你为什么非要让你的人去公共租界拿一个会计官开刀啊? 现在好了,那个会计官能不能救回来还不知道,但第四师团那接下来可不好安抚下来。” 佐藤三郎听完,胸口起伏了两下,把那股顶到嗓子眼的火气往下压了压,先弯了弯腰: “机关长,这事是我办得糙了,我认。我儿子曾经跟我说过,如果他有一天出事了,肯定就是元佑一干的,所以接到消息说我儿子不见了,脑子一热就让人去堵元佑一,没顾上走正常渠道。这是我的错。” 他直起腰,紧接着又问:“机关长,您今天来,是不是有我儿子的下落了?我刚才听您话里的意思,您应该知道他在哪儿。” 影佐祯昭看了他一眼,嘴上没绕弯子: “你儿子带着两个人闯进同文书院要带走大内畅三,结果被扣在那儿了。外务省下的禁足令,领事馆的石井先生执行,一个月之后才放人。人没事,活得好好的。” 佐藤三郎听到“人没事”三个字,肩膀先松了一截,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吐完,他脸色又变了,一巴掌拍在桌上: “妈的!这个大内畅三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扣押帝国军人!他凭什么扣人,还一扣就是一个月?机关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上报军部,给大内畅三治罪!” 影佐祯昭刚放下去的手又抬起来了,这回是拍在自己额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心累压下去,耐着性子说: “你看,你又急。首先,不是大内畅三要扣你儿子,扣人的是外务省,石井先生执行的。你要是有意见,直接找石井先生去。但我建议你别去。” “为什么?” “因为我收到的消息是,大内畅三因为保密原因不能离开办公室,你儿子觉得上次举报第四师团的人是大内畅三,闯进去要拿人,所以才被一并扣了。”影佐祯昭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佐藤三郎脑子里转的还是儿子的事,脱口而出:“这么看,我儿子或许猜对了,真有可能是大内畅三干的?” 影佐祯昭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咬着后槽牙说: “我是想说,这意味着大内畅三要保密的内容很重要,价值可能超过你我的性命。至于是什么,我不知晓,但我知道,大内畅三这回是要立天功了。” 他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你说你,举报的事你不对你儿子保密也就算了,你们爷俩还去惹大内畅三那个活阎王干嘛?他禁足期间,连我都不去碰他,你儿子倒好,带着兵踢门。现在好了,你儿子在里面蹲着,你关心则乱。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说完,影佐祯昭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 “元佑一那边你别再动了,人已经伤成那样,再动他,第四师团那边你交代不过去。这一个月你消停待着,别添乱,你儿子就没事。” “是。” 佐藤三郎对着影佐祯昭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他知道,如果不是影佐祯昭过来给他把事情讲清楚,他肯定会再从其他地方想办法,说不定还要出事。 这一次对元佑一动手确实是鲁莽了,但那也是元佑一自己倒霉,谁叫他之前和自己儿子为敌的。 只是影佐祯昭刚才的话只说了一半,倒是让他有些想不通了。 自己儿子应该猜对了,举报第四师团的就是大内畅三,只是大内畅三现在有一个护身符,没人能拿他怎么办。 至于影佐祯昭说的立下天功,他倒是不怎么相信。 一个小小的同文书院院长,能立下什么天功?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这个大内畅三和石井和男的关系不一般,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 所以,这个石井和男在帮他。 一个月就一个月,我就看你大内畅三还出不出来。 想到这里,佐藤三郎对着门外吼了一声:“来人。” “队长。”一名副官推门进来。 “去,安排人监视东亚同文书院,长期监视一个月,什么人进去什么人出来我都要知道。”佐藤三郎顿了顿,略作思考,继续说,“还有,安排人盯着第四师团,如果那边有什么异动也要第一时间报给我。” “哈依!” 第805章 笑容满面的克莱尔 天气渐冷,林言只感觉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早早穿上棉衣,大街上戴帽子的人也越来越多。 因为自己的一篇文章,最近报纸上头版头条都是对美国和日本关系的辩论。 此时上海的所有人基本都感觉到战争扩大的风险了。 日本人明摆着要打东南亚,不断从上海的港口运兵南下,而日本跟美国的谈判也在破裂边缘,最重要的是美国对日本制裁的影响也越来越大。 十一月三十日,上海的天冷得厉害,林言早上出门的时候把棉袍子裹紧了,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风还是从领口往里灌。 到了医院,办公室里已经生了炉子,克莱尔蹲在炉子边上拿火钳捅煤球,见他进来抬头喊了声“师父”。 林言搓了搓手,拿起桌上的报纸。 最上面那份亲日报纸头版大字标题:“德军先头部队抵达伊斯特腊,距莫斯科仅二十四公里!” 底下文章写得跟打了鸡血似的,说德军兵锋已直抵莫斯科城下,苏联首都指日可下,斯大林政权覆灭在即,还配了张德军装甲部队在雪地里推进的照片,照片底下注着“向莫斯科挺进的帝国精锐”。 林言把报纸翻到第二版,又是一篇评论,标题是“俄国的冬天救不了莫斯科”,说德军早已备好冬装、补给充足,俄国人指望靠天气翻盘是痴心妄想。 再翻一版,还是这种调子,什么苏联完了、莫斯科快丢了、红军撑不住了。 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搁,没吭声。 旁边的克莱尔正翻着另一份小报,忽然“咦”了一声:“师父,这份报纸跟刚才那份说得不一样啊。” 林言接过来看,是份发行量不大的小报,头版角落里登了条短讯,标题是“德军冬季装备不足,前线士兵抱怨补给断绝”,说据前线传回的消息,德军冬装迟迟没有发齐,不少士兵还穿着秋装,在零下二十几度的天气里冻伤减员严重,装甲部队的燃料补给也跟不上,推进速度一天比一天慢。 文章没写什么大道理,就是平铺直叙地列了几条事实,但跟亲日报纸那股子“莫斯科指日可下”的劲儿一比,明显是在唱反调。 林言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亲日报纸吹得天花乱坠,小报偷偷摸摸捅刀子,这上海的报纸也是有意思。 他其实清楚得很,莫斯科那边德军确实离得近,二十四公里,看着吓人,但朱可夫把防线重新拉起来了,西伯利亚来的几个师也顶上去,德军冻在半路上,坦克开不动,枪栓拉不开,补给线拉得老长,再往后就是苏军的反攻。 亲日报纸现在吹得越欢,过些日子打脸越疼。 不过这些跟林言关系不大,他关心的是珍珠港事件。 此刻日本人的航母早已经在太平洋上漂了半个月了,接下来就看他们的致命一击了。 “克莱尔,培训那边进行到哪一步了?”林言把报纸折起来塞进抽屉。 “师父,上次在一楼简单培训之后,又搞了三次培训,然后把基础模型分发到了每个人手中,我准备下周找个时间把他们集中起来,用新到位的模型进行一次考核。” 克莱尔说得头头是道。 林言微微点头:“行,下次考核叫上我。” “好的,师父。”克莱尔脸上洋溢出笑容。 接下来几天,克莱尔做事积极,脸上随时都是笑容满面。 到了12月7号这天,林言一大早看到克莱尔,对方依然是笑容满面。 果然,有成就感确实可以让一个人打心底开心。 “师父,我们先去查房吧,查完房,就可以去观看他们7个人的考核了。”克莱尔一边说一边过去套白大褂。 医院外科新人一共7个,最近被克莱尔安排得明明白白。 林言点了点头,等克莱尔套上白大褂,便一起出门查房去了。 查完房,林言和克莱尔直接上了四楼练习室。 七个外科新人已经全部到位了,站成一排,白大褂穿得整整齐齐,面前的桌上每人一个橡胶模型,旁边还搁着一大块用托盘装着的猪肉,肥瘦相间,看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没多久。 克莱尔走到前面,拍了拍手:“先做模型,切口、止血、缝合,三样全过一遍,我挨个看。” 他指了指桌上的橡胶模块,“开始吧。” 七个人低头忙活起来。 林言抄着手站在后面,看克莱尔挨个走过去指点,这个的持刀姿势不对,那个的缝线间距太大,他拿手比划着纠正,说话不急不慢的,还挺有样子。 橡胶模型做完之后,克莱尔让人把猪肉分发下去,一人一块,拿手术刀在猪肉上划口子,模拟皮肤和皮下组织的缝合。 猪肉比橡胶软,手感更接近真人,几个人缝得歪歪扭扭的,克莱尔也不恼,蹲在旁边拿镊子指着针脚说“你这针距能塞进去一个手指头了,拆了重缝”。 正忙着,练习室的门被推开了,骨科谭医生探进半个脑袋,瞅见林言就招手: “林主任,来了个腿部骨折的病人,胫腓骨双骨折,得马上做内固定。我想把两个骨科的实习生带过去观摩手术过程,你看方不方便?” 林言点了下头:“行啊,一起去。” 他回头冲克莱尔说,“猪肉先搁着,带他们上二楼手术室看正骨去,比在这儿缝猪肉有用。” 克莱尔立马拍手招呼:“都放下手里的活儿,跟林主任下楼。” 一群人乌泱泱地出了练习室,顺着楼梯往二楼走。 谭医生在前面带路,两个骨科实习生小跑着跟在后面,七个外科新人夹在中间,克莱尔走在最后头,嘴里还念叨着“进去之后站远点别碍事”。 林言走在队伍最末,下到二楼拐角的时候瞥见手术室门口站了个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穿一件深蓝色呢子大衣,烫着卷发,脸长得很标致,正拿手帕抹眼泪。 看样子应该是伤者的老婆或者女友。 林言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没多想,跟着队伍进了手术室。 第806章 得知真相的佐藤清彦 门一推开,手术台上的病人已经麻醉好了,腿上架着牵引架,x光片挂在灯箱上,胫骨腓骨都断成两截,移位明显。 他走近两步看了一眼病人的脸,脚步就顿住了。 手术台上躺着的那个白人男性,正是乔治·威尔逊。 那个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的海军副武官,那个在仁济医院做了胸膜纤维板剥脱术的美国人,那个以自己为饵,引日本人入彀的特务。 林言脑子里“嗡”了一声。 刚在门口抹眼泪的女人,八成就是日本女特工。 真有意思。 今天是日本人偷袭珍珠港的日子,但那时按照夏威夷时间算了,其实按照上海的时间算应该是12月8日的凌晨了。 这个乔治·威尔逊早不摔断腿,晚不摔断腿,今天摔断腿。 摔断腿就算了,还是在法租界摔断腿,然后入住法租界的医院。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这个乔治·威尔逊不仅知道日本人会偷袭珍珠港,而且他知道日本人偷袭珍珠港的大致时间。 就他这么一个特工都知道,那美国总统罗斯福没理由不知道。 哎,这就是政治啊。 接下来的手术是谭医生医生操刀,七个外科新人近距离学习,林言则是远远看着。 手术很顺利,林言也没有冒冒失失去蹭一个收尾工作。 毕竟乔治·威尔逊身上的情报并不重要,无外乎跟珍珠港有关。 手术完成后,林言推开了手术室的门,那个女人赶紧迎上来问:“这位医生,我男人他怎么样了?” “手术很顺利。”林言说。 “太好了。”女人松了口气。 林言没有在她身上耽搁时间,转头问跟上来的克莱尔:“你的考核还搞吗?” “搞,必须得搞,我马上安排人再去四楼。” .......... 此时的大内畅三在办公室的座位上哼着家乡的小曲,手里看着每天送来的报纸。 江谷利美则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的另一角。 整个屋子里就她一个女人,连用帕子擦澡都不能做,就这么捂着,全身已经有臭味了。 另一边的沙发上,佐藤清彦和他带的两个兵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发上。 他们三个人全天都在抱怨,晚上睡不着,白天睡不醒,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每次都靠着门口手枪上膛的声音让他们强行冷静。 不多时,佐藤清彦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站起来,走到大内畅三办公桌前,撑着桌面问道: “大内院长,一个月的时间差不多到了吧?我想问一下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大内畅三搁下报纸,抬头看了佐藤清彦一眼,脸上带着一副无所谓表情:“我也不知道,但我能告诉你就这两天。” 佐藤清彦青筋暴涨,对着大内畅三吼道: “就这两天,就这两天,你每天都说就这两天!我在这屋里待了一个月了,屎尿都在那个尿桶里解决,澡也没洗过,身上都快馊了!我他妈是帝国军人,不是犯人!” 他越吼越激动,唾沫星子溅到大内畅三面前的报纸上。 沙发上他那两个兵被惊醒了,一个猛地坐起来,另一个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两个人瞪着佐藤清彦,又看了看门口,门口又传来手枪上膛的声音。 大内畅三站起来,慢悠悠地把报纸叠好搁在桌上,背着手绕过办公桌走到佐藤清彦面前,不紧不慢地说: “佐藤清彦,我告诉你,你现在出去,会被枪毙。不光你被枪毙,你爹大概率也会被牵连。你家里的人,你娘,你妹妹,头上都得顶一个‘非国民’的标签。 邻居不敢来往,町内会、邻组天天上门监视,随时有人敲门问话,你妹妹在学校被人指着脊梁骨说‘她哥是泄露帝国机密的叛徒’。能不能接受?” 佐藤清彦的嘴张着,那句“我现在就要出去”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了。 他那两个兵也傻了,一个蹲在沙发边上,另一个半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迷糊变成了恐惧。 “我……我想知道为什么。”佐藤清彦的声音低下来了,“大内院长,你把话说清楚,到底为什么?” 大内畅三笑了笑,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份文件,牛皮纸封皮上盖着“极密”的红戳,递给佐藤清彦:“看看。” 佐藤清彦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眉头皱起来:“南云机动部队……十一月二十六日从单冠湾出发……这是什么?” “往下看。” 他又翻了一页,看了几行,脸色开始变了。 再翻一页,手开始抖。 大内畅三绕到办公桌这一边,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如果这些部队是去炸美国的珍珠港,而且我大内畅三提供了珍珠港的舰船位置、停靠分布、防空火力配置呢?” 佐藤清彦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文件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办公桌上。 他坐在那儿,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桌上的文件,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把气倒匀。 他抬起头看着大内畅三,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句:“所以……所以我们被困在这儿,是因为……” “只因为你进来了。”大内畅三俯身在他耳边说,“你进来了石井先生就得扣你,因为怕你知道这个消息,漏出去一句半句,整个南云机动部队的行程就暴露了,即使你什么都不知道。” 对啊。 佐藤清彦在此之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但那又怎么样? 对珍珠港动手的事太过重大,只要有任何泄露,这条线上的人都得死,所以他出门真的会有人下手。 如果自己真死了,那父亲佐藤三郎肯定也会受到牵连,家里人也会成为“非国民”,大内畅三没有骗他。 此刻他也知道大内畅三是真的没有针对他,之前没告诉他真相,完全是为了他好。 “谢谢你,大内院长。”佐藤清彦微微颔首。 此时他那两个兵还没搞清楚状况,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凑过来小声问:“中队长……咱们还出去吗?” “闭嘴!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哈依!” 第807章 凌晨的炮声 晚上下班,林言照例去了皇后饭店。 服务生还是那个圆脸小伙子,笑眯眯地把他引到靠窗的老位置,菜单递上来,林言点了牛排、蘑菇汤,外加一份炒饭。 窗外静安寺路上人来人往,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过,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头围了一圈人,热气腾腾的。 一切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吃完饭结账,服务生客客气气送到门口,林言上了车往家开。 霞飞路上路灯亮堂堂的,巡捕房的安南巡捕在街角站着岗,见他车子过来还抬手敬了个礼。 没堵车,没戒严,没见着什么异常的动静。 整个法租界都跟平时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该遛弯遛弯。 车拐进永民巷的时候,林言一眼就看见自家门口停着辆黑色轿车,车旁站着个人,灰西装换成了藏青呢大衣,领子竖着,正来回踱步。 是褚万霖。 林言把车停稳,推门下来,褚万霖已经迎上来了,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劲,没有以前那么从容。 “褚董事?这么晚怎么在这儿站着?”林言掏出钥匙开门,“进来坐。” 褚万霖跟着进了屋,林言把客厅灯打开,让了座,倒了杯热水搁他面前。 褚万霖没急着喝,两手捧着杯子,坐那儿沉默了好几秒,才抬头沉声道: “林医生,今天晚上绝对不能外出。特别是不能出法租界,一步都别迈出去。” 林言眉头跟着一皱,问:“怎么了这是?” 褚万霖把杯子搁下,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 “确切的信儿,日本人在调动部队,虹口那边好几个营房的兵异常集合,码头上也有动静,黄浦江上的军舰在往外挪。公董局内部现在风声鹤唳,贝当今晚把几个董事叫去开了个紧急会,说日本人那边可能要有大动作,具体是什么说不准,但有一条吗,他们有封锁黄浦江的嫌疑。” 林言听到“封锁黄浦江”四个字,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褚万霖不知道珍珠港的事,只当是日本人又要搞什么军事管制。 也对,法租界公董局那帮人消息再灵通,也摸不到南云机动部队的行程。 他们能看见的只是日本人开始动兵、军舰挪窝,然后本能地觉得“是不是要动手收拾租界了”。 “褚董事,贝当那边什么意思?让公董局做什么准备?” “准备什么?”褚万霖苦笑了一下, “法国人现在还能准备什么?维希那边跟日本人是合作关系,贝当这个总董说白了就是个维持会长,日本人真要对租界动手,公董局连个像样的武装都没有,巡捕房那几条枪顶什么用? 贝当今晚开会就说了两条。 第一,公董局的人今晚一律不准外出,第二,明天一早看情况再定。散会的时候他拉着我单独说了几句,让我跟华人董事这边通个气,尤其是有头有脸的几家,今晚都别出门,免得撞上什么事。” 他看了看林言:“我想着你那个慈心医院每天人来人往,你又是经常往外跑的,所以先来你这儿说一声。” 林言点了点头,给褚万霖又添了点热水:“明白了。我今晚不出门,就算出门也绝对不出法租界。” “只要你这次不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好。”褚万霖随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据我猜测,这次日本人这次又要犯大病,就像报纸上说的一样,日本人没钱了,现在要对英美那些有钱人下手了,我们法租界大概率是安全的,不要去公共租界和华界惹上一声骚。” “是是是。”林言连连点头。 两人又聊了一会,送走褚万霖后,林言便上二楼休息。 凌晨,林言被惊醒。 林言猛地睁开眼,耳朵里先灌进来一串闷响,咚咚咚的,连窗户玻璃都跟着嗡嗡震。 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什么声音之后,翻身下床,披了件棉袍子就往楼下跑。 巷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隔壁张太太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拿围巾裹着脑袋,正仰着脖子往天上瞅。 对门巡捕房宿舍的赵巡捕也出来了。 远处又有两声闷响滚过来,比刚才那两声更近了些,巷子口那盏路灯跟着晃了晃。 “林医生!林医生!”张太太见了他赶紧招手,“这是打雷还是放炮啊?怎么大冬天的打雷?” 林言站到巷子中间仰头听了一会儿,“是炮声,黄浦江那边传来的。” “炮声?”赵巡捕凑过来问,“谁打炮?日本人打过来了?” 林言没接话。 他知道日本人不会在这个时间段打法租界,但这段历史他是真的没有学那么细,不知道日本人现在在对谁动手。 不管怎么样,日本人一定是收到珍珠港偷袭成功的消息,再动的手。 “林医生,你就不着急?”赵巡捕问。 张太太凑了过来,他们家孩子也跟着凑了过来,都想听听林言怎么说。 “我着什么急?”林言双手一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打炮的肯定是日本人,而我们都在法租界,而法国人和日本人现在算是盟友,外面打翻天也不会打到法租界来是不是?” 此话一出,众人连连点头。 “对对对,林医生就是林医生,上次失火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林医生见多识广。”张太太笑容满面,继续说,“你们是不知道啊,我们这个石库门房子都涨了一倍多了,外面人都在说公共租界和华界不太平了,好些人都往法租界跑。” “就是就是。”赵巡捕叹了口气,“现在法租界的人是越来越多,我们巡捕房也是一天比一天忙,公董局搞公寓赚了那么多钱,都舍不得多招点人,哎........” 林言也不回去睡觉了,就在巷子里跟他们聊天。 刚开始还站着聊,没过多久邻居给他端来了小板凳,都坐着聊了。 炮声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等炮声结束后一个小时,大家才散了。 回到家中,刚关上门,还没有上二楼就听到门外报童的喊声:“号外,号外,日军炮击英舰贝特列尔号,浓烟滚滚,美舰威克号投降。号外,号外......” 第808章 大内畅三的勲三等,旭日重光章 林言转身出门把号外买回来,站在客厅里展开看。 号外连名字都没有,纸张比平时薄,字却印得格外粗大,看来是慌忙赶印的,毕竟事发到现在也不过两个小时。 头版就一行通栏大标题:“日军今晨在沪采取行动,占领公共租界各要点!” 底下正文分了四五段,写得急但条理还算清楚: “今晨二时半许,日军在四川路、福州路一带架设炮位,旋即在四川路桥、邮政总局、海关码头等要点布防,公共租界工部局巡捕房未作抵抗。 四时许,日军炮艇在黄浦江上对停泊于外滩江面的英舰贝特列尔号开火,该舰中弹起火,浓烟滚滚,截至发稿时仍在燃烧。 美舰威克号未及开火即挂白旗投降,日军已登舰接管。另有消息称,日军同时封锁了苏州河各桥,公共租界与华界之间交通断绝。” 再往下看,还有一小段补充: “据可靠消息,此次行动系日军配合其在太平洋方面之军事行动所采取之必要措施。公共租界内英美侨民已被限制外出,各洋行企业均被勒令暂停营业。” 林言把报纸折好搁在桌上,心里那根弦反倒松下来了。 日本人动手了,在四川路架炮、炮击英舰、接管美舰,这说明珍珠港那边已经打完了,至少是打出了结果,南云的飞机投完炸弹返航了,不然日本人在上海不会这么干脆利落地撕破脸。 两个多钟头之前他还在巷子里坐着跟邻居聊天,那会儿炮声刚停,现在号外都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半刚过。 肚子有点饿了。 林言换了衣服,揣上钱包出了门,往巷子口那个卖豆浆油条的摊子走。 巷子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比平时热闹得多。 卖豆浆的老板一边舀豆浆一边跟人唠,油条在锅里滋滋响。 林言挤进去找了个位子坐下,要了碗甜豆浆、两根油条,旁边几个街坊正说得唾沫横飞。 “你们听说没有?日本人在外滩架炮了!那英舰听说烧了几个小时,还没灭呢!” “我听我女婿说,美舰直接挂白旗了,一枪没放。” “日本人这是要跟英国人美国人开打?那法租界这边安不安全?” “怕什么,法国人跟日本人穿一条裤子的,你看昨晚折腾一宿,法租界这边连个炮仗都没放。” “话不能这么说,日本人真要翻脸,法国人挡得住?” 林言低头吃油条,喝豆浆,没搭话。 吃完早饭,林言给了钱,回家开车赶往慈心医院。 ............ 另一边 大内畅三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从炮声响的那一刻,佐藤清彦就被获准带着他的两个手下离开,江谷利美则是跟大内畅三知会后赶紧回去洗澡。 大内畅三则不着急走,因为他要等电话。 等到早上8点,电话铃声终于响了。 听见铃响他迫不及待地抓起话筒:“喂?” “大内君,是我,石井。”电话那头传来石井和男的声音。 大内畅三赶紧问:“怎么样?有消息了?” “有。”石井和男压低了声音, “今天凌晨,南云机动部队的第一波、第二波攻击全部完成。战果已经报上来了,战列舰四艘被击沉,包括亚利桑那号和俄克拉荷马号。另外四艘重创搁浅,巡洋舰三艘重伤,驱逐舰两艘沉没,飞机被击毁在机场上的,少说一百八十架,大部分还没来得及起飞就被按在地上打。估计美国人的太平洋舰队半年之内缓不过这口气。” 大内畅三之前听到黄浦江边的炮声其实就知道珍珠港差不多成功了,只是没想到这么成功。 “还有。”石井和男接着说,“华盛顿那边已经确认了,罗斯福今天上午要发表讲话,对帝国宣战是板上钉钉的事。德国和意大利那边也跟着动,整个局面翻过来了。” “好。”大内畅三其实在等石井和男说接下来的话,根本不在乎其他事。 “大内君,你的事也定了。”石井和男语气忽然郑重起来, “上面已经基本确认,是勲三等旭日重光章,外加一份大本营海军部的秘密感状。感状上会写,你在上海主持对英美谍报谋略、收集敌国军政情报有功,尤其是提供了珍珠港方面敌舰停泊位置及防空火力配置的详细情报,对本次作战贡献重大。勋章和感状过会送到领事馆来,到时候我派人给你送过去。” 大内畅三在电话这头慢慢坐直了,手里攥着话筒,过了好几秒才开口:“石井君,这东西……是海军那边批的?” “海军那边批的,大本营直接下的。”石井和男说, “你给海军送了那么大一份礼,他们总不能装看不见。陆军那边本来还想压一压,说情报是梅机关系统先收到的,结果海军不干,说你同文书院提供的东西比梅机关那边给的详细多了,舰船位置、防空火力、连码头水深都标得清清楚楚,海军自己派间谍去夏威夷摸了大半年,没摸到的东西你这边全补齐了。所以勋章和感状都是海军要的,陆军那边拦不住。” 大内畅三“嗯”了一声,靠回椅背上,慢悠悠地说:“行,我知道了。石井君,多谢了。” “谢什么,你应得的。”石井和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对了,现在珍珠港打完了,你也不用再窝在那间办公室里了,晚上你得请客。” “一定。”大内畅三连连点头。 刚挂断电话,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哈依!” 江谷利美推门进来,小跑来到大内畅三办公桌前,“院长,那个乔治·威尔逊把腿摔断了住在慈心医院,属下想问一下,现在要不要把我们的人从他身边撤回来?” “你说沈曼丽?” “是的院长。” “没有这个必要。”大内畅三起身对江谷利美说,“这个乔治·威尔逊说不定还有用,让她继续在医院照顾对方,增进感情,继续拿情报。” “哈依!”江谷利美颔首。 “好了,我也该去洗个澡了。”大内畅三随后快步出门。 第809章 各方都达到了自己的目标 林言这边到了医院才7点多,到办公室后报纸还没送来,干脆拿上病历出门查了一圈房。 查房自然只查胸外科的病人,查完之后回办公室的路上刚好经过乔治·威尔逊的病人,门半开着,里面两个人正在说小话,还怪亲热的。 有意思。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身份,却要装作不知道对方的身份,然后还要装着爱对方。 需要演技,还需要一些真情实感的投入。 专业。 心里感慨完,回到办公室,桌上已经摆上了一叠报纸。 看来自己去查房这会时间,韩二狗已经来过了。 拿起报纸开始看。 头版头条跟早上那份号外差不多,标题换了个更正式的:“日军昨日夜在沪采取必要措置,公共租界各要点均已布防”。 正文写得比号外详细,把日军几点架炮、几点占领海关码头、英舰贝特列尔号怎么中弹起火、美舰威克号怎么挂白旗,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底下还配了张照片,拍的是外滩江面上浓烟滚滚的英舰。 林言翻到第二版,这一版的内容让他挑了挑眉。 标题是“本市公共租界各报馆奉令停刊整改”。 正文写着:“日军当局以战时必要为由,饬令公共租界内各华文报馆一律停刊整改,限三日内呈报编辑方针及人事名单,经审核批准后方可复刊。现有各报之发行、印刷、编辑各环节均须接受日方监督指导。” 后面列了个名单,大大小小十几家报纸,从《申报》《新闻报》到几家小报,全在里头。 林言把这段看了两遍,心里头“啧”了一声。 这招狠啊,不查封,不抓人,直接停刊整改。 你说它封了你的报吧,它没封,三天之后你还能复刊。 可你说它没封吧,复刊的报纸得按它的编辑方针来,人事名单得它点头,连印刷发行都得它派人盯着。 等于把整个公共租界的舆论机器从根上换了轴,外面看着还是那几份报纸,里头芯子全换成日本人的了。 “绝了。”林言嘟囔了一句。 林言继续往下翻,第三版是国际新闻,欧洲战场那边还是老一套,德国人说什么什么,苏联人说什么什么,看来看去没多大意思。 他把报纸翻到最后一版,准备合上的时候,目光扫到夹缝里一条小得不能再小的电讯稿,夹在寻人启事和遗失声明中间,就一行字:“据外电:美太平洋舰队基地珍珠港昨日遭日机空袭,详情未悉。” 就这一句,没了。 没有细节,没有伤亡数字,没有背景交代,连个后续报道的预告都没有。 毕竟日本偷袭珍珠港才发生没几个小时,这份电文便是这些报社收到的跨洋电文,也就这么多消息。 要等珍珠港的详细报道还得等下午去了。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各方都达到了自己的目标。 日本人觉得自己赚了,美国高层有了跟日本宣战的理由。 当天的时间过得很慢。 克莱尔来到医院后便在二楼和大门口来回跑,因为不一会就有新的号外送来。 对于喜欢吃瓜的克莱尔来说,跑得比谁都快。 这一天的消息来得太快了。 10点多,日军进驻公共租界,英美各机构被接管,工部局被接管,部分人员强迫在岗位上工作,部分人员下狱。 中午12点吃饭的时候,日本偷袭珍珠港的细节见报了。 美军战列舰几乎全被打残,飞机损毁几百架,而日本人的机动部队主力航母、战列舰、巡洋舰、驱逐舰均无损失。 所有看到报纸的人都在感慨,日本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偷袭。 只有林言知道,美国人的航母没损失就说明了一切。 晚上是林言和克莱尔的值班时间,吃晚饭的时候已经听到很多人在议论美国要对日本宣战的事了。 这一点是所有人的共识。 ........... 另一边 大内畅三在礼查饭店二楼订了个包间,石井和男到的时候,他已经把菜单看了一遍,点了烤蜗牛、奶油蘑菇汤、煎鳕鱼,还有一瓶白葡萄酒。 两个人碰了杯,石井和男刚说了句“大内君,这回你可是给帝国立了大功”,包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大内畅三眉头一皱,搁下酒杯冲门外说了句:“不是说了吗?菜上齐之后没叫服务生就别来打扰。”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大内院长,是我。” 门被推开,影佐祯昭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那笑看着挺热络,但仔细一瞧就知道是现贴上去的。 他大步走进来,冲大内畅三一拱手:“大内院长,恭喜恭喜!旭日重光章,大本营海军部秘密感状,这可是了不得的殊荣啊。” 他身后跟着佐藤三郎,宪兵队的制服穿得板板正正,脸上也堆着笑,但笑得比影佐还假。 再往后是陈默群,76号的西装换了一身新的大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进门先冲大内畅三点了点头。 最后面是岩井英一,跟石井和男打了个照面,两个人交换了个眼神,谁都没多说话。 大内畅三心里冷笑了一声。 上海滩管情报这几块料,除了南田洋子没来,剩下的全到齐了。 影佐、佐藤、陈默群、岩井,这四个人里头,哪个没跟他大内畅三有过节? 今天倒好,全来道喜了。 场面话还是得说。 大内畅三起身,跟影佐握了手,又跟佐藤三郎点了点头,冲陈默群和岩井英一抬了抬下巴,嘴上说着“同喜同喜,都是为了帝国”,心里头把这几个人挨个骂了一遍。 石井和男赶紧招呼服务生加菜,又添了三瓶酒。 几个人落了座,石井和男端着酒杯站起来,把大内畅三获取珍珠港情报的事讲了一遍。 怎么通过沈曼丽接近乔治·威尔逊,怎么从威尔逊手里拿到舰船停泊位置和防空火力分布,怎么把情报递到海军手里,讲得眉飞色舞。 影佐祯昭在旁边听着,脸上笑着,听完带头给大内畅三敬酒。 第810章 入戏 酒过三巡,佐藤三郎端着杯子站起来,走到大内畅三面前,腰微微弯了弯: “大内院长,上回我家清彦年轻不懂事,跑你那儿闹了一场,我这个当爹的没管教好,今天当着诸位的面,给你赔个不是。” 大内畅三站起来,跟他碰了杯,一仰头干了: “佐藤队长客气了,过去的事了。清彦那小子脾气是冲了点,但没坏心,都是为了帝国,说开了就完了。” 佐藤三郎连声说“大内院长大量”,干了酒回了座位。 大内畅三刚坐下,石井和男就凑过来,压着嗓子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大内君,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声。佐藤清彦找不着那会儿,佐藤三郎急了,派人在同昌里把第四师团辎重联队一个会计官堵了,差点没把人弄死,就是那个叫元佑一的。那小子命大,还是梅机关的人去请了林言林医生才把人救回来。” 大内畅三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慈心医院的那个林言?” “对。”石井和男自顾自往下说,“佐藤三郎的人动了手,元佑一挨了一钢筋,从胸口穿到肩膀后头。” 大内畅三把酒杯慢慢搁回桌上,他知道出事了。 军队那种地方,佐藤三郎差点把一个会计官弄死,那人家可不得找个机会把佐藤清彦弄死。 不过这件事与他无关。 .........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克莱尔把晚报摊在桌上,手指头点着头版那一排大字:“香港、菲律宾、马来亚、泰国,师父你看,日本人这是同时开了四摊啊。他们疯了吧?” 他抬起头,一脸想不通的表情, “上回打长沙,第九战区就顶了快一个月,日本人自己也没占到多少便宜。这才过去多久,长沙那边还没消停呢,又去打香港、打菲律宾、打马来亚、打泰国,这些地方可不比长沙,全是英国人和美国人的地盘,海军、空军、当地军队一大堆。日本人哪来的这么大胃口?” 林言正低头写病历,闻言搁下笔,靠进椅背里:“你问我,我问谁去?日本人的脑回路,谁清楚了谁是孙子。” “不是啊师父,我是真没想明白。”克莱尔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咱们在上海待了这么久,日本人在租界里横着走,可到了真刀真枪的战场上,长沙那边打得跟拉锯似的,也没见他们多能打啊。怎么转头就敢去惹美国人了?” 林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急着接话。 他当然知道日本人为什么敢。 珍珠港把美国太平洋舰队打残了,南云那几艘航母还在印度洋上晃呢,香港、菲律宾、马来亚那点英荷殖民地军队,在日本人眼里就是盘子里的菜。 可他不能跟克莱尔说这些,克莱尔只知道报纸上登的那点东西。 “你看着吧。”林言把茶杯搁下, “日本人这是觉得自己行了,趁着美国人在珍珠港挨了一闷棍还没缓过劲来,赶紧把南洋那点油田、橡胶园、锡矿全抢到手。打长沙打不动,那是因为长沙后面有整个中国撑着,打南洋,那几块殖民地背后的大英帝国自己都在欧洲跟德国人死磕呢,哪顾得上亚洲这边。” 克莱尔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那他们打长沙都费劲,打南洋就能打下来?” “打不打得下来,过几个月就知道了。”林言把病历合上,“反正咱们在上海,该上班上班,该做手术做手术。日本人打南洋,跟咱们关系不大。” 克莱尔“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翻报纸。 翻了两页又抬起头来:“师父,你说日本人这么一搞,租界这边会不会又有什么变化?早上日本人占了公共租界,咱们法租界这边还照常,可这南洋一打起来,日本人会不会连法租界也一起收了?” “你一天天操心这些干嘛?把手术做好,把病人治好,日子就还能过。”林言站起来,把白大褂扣子系好,“走,查房去。” 其他科室的医生基本都下班了,吃了饭的查房和之前的查房可不一样,是需要把整个医院的住院病人情况都了解清楚。 当然,也包括那位摔断腿的乔治·威尔逊。 查房查到乔治·威尔逊那间病房的时候,门半开着,里面灯亮着,沈曼丽正坐在床边给威尔逊削苹果。 威尔逊腿上打着石膏架在枕头上,人靠着床头半躺着,脸色比刚手术那天好了不少,见林言推门进来,先咧嘴打了个招呼:“林医生,晚上好。” 林言把病历夹往腋下一夹,走到床前,低头看了看他那条腿,又翻了翻床尾挂着的护理记录,嘴上没客气: “你十月才做了手术,肺上的刀口刚长好,转头又摔断腿。威尔逊先生,你这是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吗?我都看不下去了。” 威尔逊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往沈曼丽那边指了指:“我跟曼丽去看公董局那个夏克拉公寓,想看看法租界的房子。看完出来在对面的咖啡厅坐了一会儿,三楼,楼梯窄,一脚踩空了。” 沈曼丽在旁边低着头削苹果,削下来的皮连成一条没断,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林言扫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威尔逊,没有把威尔逊有老婆的事点破。 “夏克拉公寓。”林言把病历翻到检查记录那页,拿笔往上写了几个字,“那地方我熟,如果你真要买,我可以帮你跟总董先生打个招呼,给你最大的优惠。” 威尔逊挑了挑眉:“当真?” “我骗你干嘛?”林言把病历合上,伸手轻轻按了按威尔逊小腿石膏边缘露出来的脚踝,“这儿疼不疼?” “不疼。” “这儿呢?”林言又按了按膝盖下方。 “有点胀,但不疼。” 林言点了点头,直起身来: “肿胀消了不少,骨痂还没开始长,石膏得戴满六周,每天抬腿活动脚踝,别让肌肉萎缩了。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不错,没什么大问题。” 他转头看向沈曼丽, “曼丽小姐,我今天值夜班,办公室就在二楼另一头,门口挂着牌子。他这条腿晚上要是疼得厉害,或者脚趾头发麻发紫,随时来找我,别等到天亮。” 沈曼丽赶紧站起来,苹果搁在盘子里,连声说“谢谢林医生”。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那种真心实意的感激,演得跟真的一样。 入戏。 威尔逊也在旁边跟着道谢,还补了一句:“林医生,等我腿好了请你吃饭。” “先把腿养好再说。”林言摆了摆手,拿着病历夹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威尔逊在里面跟沈曼丽嘀咕了一句什么,沈曼丽轻轻笑了一声。 林言摇了摇头,沿着走廊往下一间病房走。 这两个人,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个演深情,互相钓着对方的鱼,还都觉得自己是钓鱼的那个。 他翻了一页病历,敲开了下一间病房的门。 第811章 陈默群秒卖队友 另一边,吃完饭回到76号的陈默群刚准备去休息,秋尚福便小跑过来低声说:“陈先生,周佛海先生在办公室等你。” “哦?”陈默群倒是没想到周佛海会来找他,转头去了办公室。 刚推开本公司的门,便看到周佛海坐在他办公室座位上。 “周先生大驾光临,陈某招待不周,请见谅。”陈默群嘴上说着抱歉,手已经扯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办公桌对面了。 周佛海也不恼,直接开口道:“日本人炸了美国的珍珠港,南洋也全面开战,你怎么看?” 陈默群一听到这个问题,酒醒了一半,略作思索后说:“还能怎么看?我不过是一抹浮萍,自己决定不了什么,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影响不了,不知道周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陈先生何必妄自菲薄。”周佛海心里想笑,心里想着,你个红党的“女娲”你装什么,但还是忍住了,继续说, “汪主席的意思是,美国一参战,这仗就不是日本人说了算了。太平洋上美国人跟日本人打成什么样,咱们不知道,但有一条,日本人顾着南洋那边,上海这边就得靠咱们自己维持。宪兵队、梅机关那帮人,手伸得越长,南京政府就越像个摆设。” 陈默群听出味儿来了,宪兵队最近抓权力已经让汪主席感受到压力了。 汪主席想抓权,周佛海来找自己就为了这事。 按道理来说,日本人占了公共租界之后,英美侨民登记、敌产查封、租界治安这几摊子事,按规矩都该归宪兵队管。 周佛海想把这些事从宪兵队手里拿过来,交给76号办。 “周先生,”陈默群斟酌着措辞,“宪兵队那边佐藤三郎刚在大内畅三那儿吃了瘪,心里正不痛快呢。这时候去跟他抢地盘,他怕是不会给好脸。” “所以我才来找你。”周佛海往前倾了倾身子, “陈先生跟佐藤三郎打过交道,知道他的脾气。这事不能硬抢,得讲个策略,你跟他说,76号办这些事是为了替宪兵队分忧,不是抢权。英美侨民那么多,敌产那么多,宪兵队那点人手根本忙不过来,76号帮着办,办好了功劳还是宪兵队的,办砸了76号担着。佐藤三郎一听有人替他干活还替他背锅,未必不肯松口。” 陈默群心里冷笑了一声。 周佛海这话说得轻巧,真办起来全是坑。 英美侨民登记,登记完了宪兵队要抓人。 敌产查封,封完了宪兵队要没收。 租界治安,管松了宪兵队说你不作为,管严了老百姓骂你汉奸。 可周佛海把汪主席都搬出来了,这话他不能接,也不能推。 “我尽力。”陈默群点了点头, “不过周先生,佐藤三郎那边就算答应了,影佐祯昭那边未必点头。梅机关一直盯着76号,咱们多伸一手,影佐那边就得问一句‘谁批准的’。到时候是汪主席出面,还是周先生您亲自跟影佐打招呼?” 周佛海显然早就想好了:“影佐那边我去说。你就负责把佐藤三郎那头稳住,先把事办起来,等生米煮成熟饭,影佐再不满意也得认。” 他站起来,把西装扣子扣好,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陈先生,我知道这事不好办。可你想想,日本人在上海滩这么折腾,今天占公共租界,明天说不定就要动法租界。咱们要是连这点事都抓不住,往后南京政府说话谁还听?” 陈默群送他到楼梯口,看着周佛海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后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叫上秋尚福开车直奔虹口宪兵队。 半个小时后,陈默群已经坐在佐藤三郎办公桌的对面。 陈默群没有去跟佐藤三郎争取,而是直接把周佛海的话原样告诉了对方,最后补了一句:“佐藤队长,我陈默群可不藏着掖着,现在我可是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告诉你了,只希望我们能和平相处,不要有任何嫌隙。” “哦?”佐藤三郎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眯着眼打量陈默群,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陈先生,”佐藤三郎慢悠悠开口, “你不是汪先生的人吗?周佛海找你办事,你转头就把他的话原样端到我这儿来,你让我怎么想?你是真替我着想,还是给我下套呢?” 陈默群没急着答话,先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才抬头看着佐藤三郎: “佐藤队长,如果我说我是为了帝国利益,为了天皇陛下,您肯定不信,我自己说着都亏心。那我就说句实在话,我全盘托出,是为了自保。” 佐藤三郎挑了下眉,没打断他。 “您想想,周佛海让我去争英美侨民登记、敌产查封、租界治安这几摊子事,我要是真听了他的话,跟您打擂台,抢您宪兵队手里的活儿,办好了,功劳是汪主席的,跟您结下梁子,办砸了,老百姓骂汉奸,您这边正好抓我的把柄。两头不落好,我夹在中间,能活到过年都是奇迹。” 陈默群两手一摊, “佐藤队长,我陈默群在76号这个位子上坐着,靠的就是不跟日本人拧着来。周佛海拿汪主席压我,我当面不能推,可背地里我要是真替他跑腿,那就是给自己刨坑。我不傻,这个坑我不跳,所以我来找您把话挑明,周佛海要什么,我告诉您了,您划个道道出来,我照着办,咱俩别起嫌隙。” 佐藤三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脸上那点怀疑慢慢松下来,端起茶也喝了一口,搁下杯子,点了下头: “陈先生这话说得实在。行,我信你这一回。”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钉着一张上海公共租界的分区地图,拿手指头在图上划了一道: “这样,公共租界的戈登路以西靠近你们76号方向的一片归你们管。你们去登记侨民、查封敌产,手续走你们的,我不插手。其余的地方归宪兵队,我的人自己办。两边交界的地方,碰头商量着来,登记完了名册抄两份,你一份我一份。” 第812章 仁济医院送伤者来慈心医院 陈默群凑过去看了一眼地图,戈登路以西的范围只占公共租界的四分之一,但他没得挑。 周佛海那边要交差,佐藤这边要稳住,能拿到这片已经算不错了。 “行,就按佐藤队长说的办。”陈默群点了点头,“不过佐藤队长,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那些英美洋行的老板,有些跟工部局的人熟得很,我去登记,他们未必给面子。到时候宪兵队得给我撑个腰,别让我一个人唱独角戏。” “工部局的人都被抓得差不多了,你不用担心。”佐藤三郎心里很受用,微笑着把地图从墙上取下来,卷了卷递给陈默群,“如果真碰见硬茬子,报我的名,实在不行我派两个宪兵跟你的人一块儿去,看谁敢炸刺。” 陈默群接过地图卷好,揣进大衣内兜里,站起来冲佐藤三郎微微颔首:“那就这么说定了。佐藤队长,今天的事,你知我知,周佛海那边我自会应付。” 佐藤三郎送他到办公室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先生,你是个明白人。往后上海滩这摊子事,咱们多通气。” 陈默群出了宪兵队大门,上了车,秋尚福在驾驶座上回头问:“陈先生,谈得怎么样?” “谈妥了。”陈默群把地图卷从兜里掏出来扔到副驾驶座上,“戈登路以西归我们管。明天你带人去北区把各洋行的底摸一遍,列个单子给我,先挑软柿子捏,别一上来就碰硬茬子,和气生财。” 秋尚福应了一声,发动车子往76号开。 .......... 第二天一早,韩二狗送报纸来的时候,林言还披着毛毯在办公桌上趴着睡觉。 拿到报纸后倒是醒了。 翻看之下,头版头条全是“大东亚战争”的报道,日伪口径统一得很,通栏标题写着“皇军席卷南洋,英美势力一扫而空”。 正文说日军已在香港、菲律宾、马来亚、泰国全面展开军事行动,香港方面英军已退守维多利亚港,菲律宾方面美军正在往巴丹半岛撤退云云。 底下还配了张日军坦克开进曼谷街头的照片。 翻到第二版,画风转了。 标题是“公共租界金融停摆,各洋行被迫停业”。 正文写着日军接管工部局之后,立即冻结了公共租界内所有英美银行账户,汇丰、渣打、花旗这几家银行门口贴了封条,华商银行也暂停营业,等日方派员“清查”。 各洋行企业一律停工,只有跟日军合作的几家还能开门。 再往下是一条短讯,说日军已成立“公共租界临时管理委员会”,由日军上海方面陆军部指派专人负责,工部局原有人员一律留用待查。 林言翻到第三版,看到一条更细的报道,标题是“法租界铁门紧闭,英美侨民出入需验明身份”。 正文说日军占领公共租界之后,法租界公董局连夜在霞飞路、福煦路等交界处加设铁门,巡捕房增派双岗,所有出入人员必须出示证件。 但底下有一句话写得格外扎眼:“有体面之英美侨民,持有效证件并由公董局认可之担保人陪同,仍可顺利通过。一般侨民及无担保者则被劝返。” 林言把这段看了两遍,啧了一声。 贝当这老东西,算盘打得真精。 铁门一关,明面上是“保护法租界治安”,实际上是把有钱的英美侨民放进来,没钱的挡在外头。 有钱的进来能带资金、能租房子、能消费,对法租界是好事。 没钱的放进来只会增加治安负担,万一闹出什么事还得公董局兜着。 褚万霖前几天来说“有头有脸的几家别出门”,现在想想,贝当怕是早就打好了这个主意。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响起。 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仁济医院陈院长的声音:“林主任,麻烦你来一趟仁济医院,这边有一个枪伤,需要你出手,三条大黄鱼。” 林言愣了一下,立马说道:“陈院长,现在不是大黄鱼不大黄鱼的事,我现在根本出不了法租界,如果可以的话你马上把人送到法租界,我去关口接人。” “行,我们从虞洽卿路过来。”陈院长没有纠结,直接挂断电话。 林言挂断电话后,立马想到这件事必须报备公董局,不然人还接不进来。 但此刻给褚万霖家里打电话,百分百没人。 于是林言从储物空间拿出冷少宣的名片,按照名片上的电话拨了过去。 “请问是冷少宣吗?我是慈心医院林言。” “我是,请讲。” “仁济医院要转院一个伤员到慈心医院,走虞洽卿路,我马上去接,需要你们公董局协助。” “好,我知道了,保证没有任何问题。” “多谢。” 得到确切的答复后,林言挂断电话,吩咐克莱尔准备手术室,然后自己开车出门。 林言到了关口停车下来,救护车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白色厢式卡车,车厢侧面刷了个红十字,漆掉了一半,看着有些年头了。 陈院长从副驾驶上跳下来,见了林言赶紧招手:“林主任,人就在车厢里,路上颠得不轻,血压掉了一截,我让护士在路上给他输了五百毫升血浆。” 冷少宣站在关口铁门旁边,跟巡捕房的人说了几句,回头冲林言点了点头:“林医生,放行了,你们直接过。” 林言冲他拱了拱手,上车发动引擎,打头往慈心医院开。 救护车跟在后面一路没停。 十五分钟后两辆车稳稳停在慈心医院门口,担架从车厢里抬下来,林言凑近看了一眼。 中年男人,瘦长脸,嘴唇灰白,胸口缠着绷带,血渗出来洇红了一大片,人半昏半醒。 克莱尔已经在手术室准备好了,见人进来赶紧把门推开。 陈院长跟着进去,一边戴手套一边说: “枪伤,右胸中弹,出血不算太凶,但路上颠了几下,血压往下掉。” 林言接过护士递来的手套戴上,走到台前看了看x光片。 子弹影子卡在右侧第六第七肋骨之间,弹头变形了,卡得挺紧。 第813章 亏大了 他又看了伤者胸前的弹孔,不算深。 林言伸手按了按弹孔周围,“子弹穿进去之后动能减了不少,被肋骨挡住了。要是近距离打的,这会儿肋骨早断了。” 陈院长点了点头,站到对面当副手。 克莱尔在旁边递器械。林言伸手接过手术刀,沿着弹孔切开皮肤,一层一层分进去,撑开器卡进肋间,胸膜一开,血混着气“噗”地涌出来,吸引器嗡嗡响着往外抽。 林言吸干净积血,往胸腔里扫了一圈。 肺表面有个小裂口,渗着血,但不凶,肋骨上卡着那颗弹头,露出半截铜壳子。 “弹头卡在骨缝里,拿骨钳来。” 克莱尔递过骨钳,林言夹住弹头晃了两下,拔出来搁在弯盘里。 弹头变形得厉害,圆头变成了扁的,铜壳上沾着碎骨渣。 他又检查了一遍胸腔,肺上的裂口拿缝线扎了两针,然后拿生理盐水反复冲洗了两遍,确认干净了,放引流管,逐层关胸,皮内缝合收线。 陈院长在旁边看着,手里递器械的活儿没停,嘴里感慨了一句:“林主任这手是真快。我那边也做过几台枪伤,光找弹头就得半天。” “熟能生巧。”林言把最后一针收完线,摘了手套往垃圾桶里一扔,“弹头取出来了,人得留在慈心医院住院,有情况电话联系。” “好。”陈院长说着将一条大黄鱼塞入轮眼衣服口袋。 林言点了点头,便去洗手槽刷手。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岳四】 【职务:青帮成员】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岳四是故意被枪击的,目的就是来法租界就医,方便青帮运送黄金和人员来法租界。 2、此次青帮通过救护车转运3名美国人以及1200多条大黄鱼,其他物资少许,回程的时候替换3名青帮分子回公共租界。 3、法租界公董局已通气默许。】 卧槽,牛逼。 陈院长也参与其中啊。 这是明知自己不会去公共租界,然后把一个枪伤人员往法租界送,以至于关口上的日本人不能详细查验,这才蒙混过关。 这个陈院长能在间谍扎堆的仁济医院瞒天过海完成这件事,确实有点实力。 妈的,早知道有1200多条大黄鱼,就该出手放入储物空间的。 亏大了。 ............. 另一边,褚万霖和路易·贝当站在法租界公董局的9楼阳台,俯瞰整个法租界。 “总董先生,从最近两天的情况来看,日本人是肯定不会对我们法租界动手了,眼下他们的军队进驻公共租界还在收拾残局,我们也给一些美国人和英国人开了口子,不出意外的话公寓的二期应该差不多最近就会卖完。” 褚万霖说道。 “日本人那边现在怎么说?”路易·贝当问。 “还是老一套,想见总董先生,想安排他们的人进我们法租界搜查英国人和美国人。”褚万霖说。 路易·贝当点了点头:“这个底线要守住,找理由不见人,他们也不敢怎么样,然后我们抓紧时间卖房子。” “是,总董先生。” 话音未落,阳台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影佐祯昭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佐藤三郎,再后面是七八个穿西装和军装的,把阳台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褚万霖回过头的时候,影佐已经踏上阳台的地砖了,脸上挂着假笑,眼睛在褚万霖和贝当之间扫了一圈。 褚万霖反应快,一步横到贝当身前,两只手张开:“影佐机关长,这是什么意思?楼下的人呢?谁放你们上来的?” “褚董事别紧张。”影佐祯昭站定了,两手插在大衣兜里,“楼下的门房想拦,我的人跟他讲了几句道理,他就让我上来了。” 褚万霖脸都白了:“讲道理?你带人闯进公董局总部,这叫讲道理?” “维希法国和日本是盟友,盟友之间走动走动,怎么叫闯?”影佐祯昭歪了歪头,“褚董事,贝当总董,我今天来就一件事,我们得在法租界查抗日分子。公共租界那边已经配合了,法租界这边,还请二位行个方便。” 贝当站在褚万霖身后,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两只手攥着阳台栏杆。 他听到“抗日分子”四个字,知道影佐不是来要人命的,稳了稳神,伸手把褚万霖往旁边拨了拨,自己站到前面来:“影佐机关长,进屋说。站在阳台上吹风,不像待客之道。” 一行人进了宴会厅旁边的小会议室。 贝当坐了主位,褚万霖在他右手边坐下,影佐祯昭坐在对面,几个随员站在身后。 秘书端了茶上来,贝当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杯子才开口: “机关长,法租界的独立性是公董局的底线。法国和日本是盟友不假,可盟友之间也得有个规矩。你今天带人闯进来,我已经很不高兴了。” “贝当总董,我这哪里是闯,我这是来跟你商量。”影佐祯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抗日分子在法租界活动,这个你我都清楚。公共租界那边已经清过一轮了,跑过来的漏网之鱼不少。我派些人进来查一查,查完了就走,不影响公董局的事。” 贝当跟褚万霖交换了一个眼神。 褚万霖微微摇头,贝当又转回去看影佐: “机关长,查抗日分子可以,但有一条,我手里的房产正在销售,夏克拉公寓二期马上要卖完了,三期也在筹备。你派人进来查,动静一大,买房的人受了惊,退订的退订,压价的压价,这个损失谁担?” 影佐祯昭笑了一下,把茶杯搁下来: “总董先生,我派的人不穿军装,穿便装。宪兵队的几个老手,加上76号的人,混在租界里跟普通人没两样。他们查他们的,你的人卖你的房子,互不干涉。要是真碰见硬茬子需要动手,我让他们先跟你公董局打招呼,褚董事点头了再动。这样总行了吧?” 第814章 还是得给贺全安续命一口 褚万霖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贝当一脚。 贝当心里明白。 影佐这话听着客气,实际上是把口子撕开了。 便装进来,那就是常驻,今天来几个明天来几个,用不了多久法租界里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可眼下这个局面,硬顶也顶不住,影佐能带人闯进公董局九楼,说明他根本没把公董局的体面放在眼里。 “行。”贝当点了点头,“便装进来,不穿军服,不动枪,抓人之前先跟公董局打招呼。这三条守住了,我给你们开这个口子。守不住的话就只能把你的人请出去了。” 影佐祯昭站起来,把西装扣子扣好,冲贝当微微欠了欠身: “总董先生放心,这三条我记下了。回头我让人把名单和照片送过来跟褚董事备个案,往后进出也好有个数。” 他带着人走了。 褚万霖等门关上才长出一口气,转头看贝当:“总董先生,便装进来,那就是收不回去了。” 贝当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收不回去也得先应着。你看他今天这架势,不答应他能走?先应付过去,把房子卖完再说。等三期卖完了,钱进了账,他再想加码,我手里好歹有底了。 现在我们最重要的是加快修房子的速度,要快,一定要快。” “是。” ............ 从12月10日起,林言就发现法租界街面上多了不少生面孔。 霞飞路拐角那个卖烟摊子后面换了人,以前是个瘸腿老头,现在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站那儿一整天不带动地方的。 福煦路上那家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也老坐着几个穿便装的,面前摆一壶茶,眼睛尽往楼下瞟。 林言开车经过的时候认出了其中两个,虽然叫不上名字,但肯定是76号的人,因为一个在自己给76号做手术的时候抬过腿,一个抬过担架。 这些人换了身衣裳,化了妆,但长相变不了。 林言把这事记在心里,往后出门更小心了。 这段时间延安那边安静得出奇,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一点都没响过。 他知道这种情况不对劲。 76号的便衣进了法租界,延安那边不可能没动静。 唯一的解释是,延安也在等,等这场风暴刮过去,等那些该暴露的暴露了,该转移的转移了,才轮到跟他联系。 林言心里清楚,这段时间肯定有同志被捕,说不定还有牺牲的,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医院里待着,每天照常做手术,连韩二狗送报纸的时候都多嘱咐了一句“最近别到处跑”。 就这么一直熬到十二月十八号。 这天轮到他值夜班。 上午很闲,下午做了台胃穿孔修补,便没事了。 克莱尔把晚饭从食堂打回来,两个人对着吃完了,克莱尔说自己有点事要回家一趟,林言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翻报纸。 外头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他把报纸翻到第二版,上面登着日军在香港的战况,说英军已经退到赤柱半岛,港督杨慕琦正在考虑投降。 林言扫了两眼就没往下看,正要把报纸合上,储物空间里一号电台突然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近期切勿有任何行动,静默,等待风平浪静。望舒。” 没有任务,只有安排自己静默。 叹了口气,林言也明白了延安的良苦用心。 延安是不想让自己在这段时间的乱局中被误伤,绝对静默就对了。 至于其他方面的压力,会安排其他同志去处理。 正想着,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 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仁济医院陈院长的声音:“林主任,上次送来的那个岳四恢复得怎么样了?” “还行......”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院长打断了:“还行就行,我马上派救护车来接人,公共租界这边在催了,登记在这边的人都得接回来。” “啊.....” 林言本来还想再说两句,结果陈院长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后,林言翻开《沪西晚报》没看多久就看到了贺全安通过寻人启事留给自己的暗语。 脑海中完成翻译。 “日前公共租界据点全数被76号摧毁,法租界三处据点紧急撤离,躲过一劫,确认内部有叛徒,请协助查查找。” 卧槽? 真把自己当超人了? 你们军统自己内部出问题了,还想让我帮忙擦屁股,真是服了。 不过从字里行间也看得出来,贺全安已经把手底下所有人控制起来,不允许外出了。 这样的好处是,叛徒没办法跟外界联系,但所有人都得这样僵着。 这个情况下,也没办法大规模排查。 本来军心都不稳,再大规模排查,用不了多久就会出事。 林言算了算。 贺全安手上应该还有100来号人,如果真没了,接下来76号和宪兵队的人手可就要全面针对红党了。 还是得给贺全安续命一口。 想到这里,林言拿出纸和笔,写下第一张纸条:“核查近期76号所有行动,确认各行动负责人。” 将纸条搓成球后,再拿出一张纸,写下一份寻人启事,再搓成一个球,一起放入储物空间。 做完这一切,直接下楼,在医院门口等了两分钟,仁济医院的救护车就来了。 这一次林言瞥了一眼救护车的轮胎,发现轮胎又有些瘪,一看就没少装东西。 先不动声色。 陈院长从救护车副驾驶上跳下来,身后跟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一个拎着药箱,一个抱着床薄毯子。 见了林言先递了根烟,林言摆手表示自己没抽,陈院长这才想起,点头抱歉,然后自己叼上点着了,吸了一口才说: “林主任,我们那边登记催得紧,公共租界凡是登记在册的都得接回去,一个不能少。” “没事,他恢复得可以,伤口没感染,引流管拔了,能自己坐起来喝粥。”林言领着他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把岳四的术后情况简单说了两句。 陈院长一边听一边点头,走到病房门口把烟掐了,进去看了看岳四的脸色,又翻了翻床尾的护理记录,回头冲林言竖了个大拇指:“林主任这手艺,没话说。” 林言招呼护士推了把轮椅过来,几个人把岳四扶上去,裹好毯子推下楼。 到大门口的时候林言瞥了一眼停在路边的救护车。 这会儿轮胎鼓鼓的,气足得很,车身也往上升了一截。 就这么会儿工夫,东西已经卸完了。 第815章 谨慎的贺全安 林言面上没动,帮着把岳四从轮椅上架起来往车厢里送。 岳四跟林言连连点头致谢,林言挥了挥手准备回去。 这会他倒是想送送对方,顺便把信息传给“水牛”,但这种想法不能自己上赶子提出来,不合适。 就在此时,还没上车的陈院长拍了拍林言的肩膀: “林主任,劳驾你再跑一趟,把我们送到关口。虞洽卿路那头巡捕房的人认你的车,你比什么通关文件都好使。” 林言眉头一皱说:“今天是我值班,我那个洋徒弟有事回家一趟还没回来,我不是很好离开啊。” 话音未落,克莱尔骑着他的自行车从拐角处冒出来,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头发被风吹得翘了一撮,见大门口围着一堆人愣了一下,把自行车停下该放在一旁问:“师父?这什么情况?” 林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陈院长,无奈地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挑时候回来。” 陈院长在旁边哈哈笑,拍了拍林言的肩膀:“这下没话说了吧?走,劳驾一趟。” 林言摇了摇头,把克莱尔拽到一边,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 “我送他们到关口就回来,顶多二十分钟。你盯着病房,岳四刚走,他那张床回头让护士收拾出来。” 克莱尔把油纸包往护士站台子上一搁,点头如捣蒜:“行行行,师父您快去快回,我盯着。” 林言这才回院子里上自己的车,发动引擎出了医院大门。 救护车跟在后面,陈院长坐在副驾驶上探出脑袋冲他比了个手势,林言按了下喇叭算是回应。 两辆车一前一后拐上霞飞路,往虞洽卿路方向开。 到了关口,赵巡捕照例过来查证件。 见到林言来送,上前问道:“林医生,你怎么来了?” “陈院长非要我来送,我也没办法。”林言耸了耸肩。 赵巡捕点了点头,招呼他的同事对救护车放行。 送走陈院长的救护车后,林言掉转车头,一脚油门进入许氏药材铺所在的巷子,路过信箱的时候,将两个小球全部弹入信箱,然后才返回慈心医院。 .......... 与此同时 贺全安在新据点的小屋内坐着闭目养神,苏婉芝和刘敏在一旁候着,都不敢说话。 墙上的挂钟“咔嚓咔嚓”地走着,不知过了多久,贺全安终于开口了:“婉芝,几个安全屋储备的食物和水能顶多久?” “半个月,最多半个月。”苏婉芝向前一步,“贺站长,你还是下决心全面排查吧。” 贺全安睁开眼,看了苏婉芝一眼,没接她的话茬,反而问刘敏:“刘敏,你说说,怎么办合适?” 刘敏站在墙角,原本是低着头听着的,被这么一问抬了抬眼皮,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站长,我一个跑腿传话的,哪有什么主意……一切听站长的安排。” 贺全安笑了一下,继续说:“行,那就我说。” 他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大面积排查,不能干。你们想,公共租界那几个点,76号摸得门儿清,一锅端。法租界这三个点,人家也是精准锁定,我们因为够谨慎才跑出来。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里头有人把底交了,而且交得很细,细到每个据点在哪个位置、住了多少人,人家都清楚。” 他顿了顿, “可你们想想,现在人心什么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我要是再把人全聚起来一个一个过筛子,今儿问这个明儿审那个,原本心不稳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想‘站长是不是怀疑到我头上了’,越想越怕,越怕越乱,那个真正的叛徒在旁边煽风点火,用不了三天,整个上海站就得自己把自己折腾散。到时候不用76号来抓,我们自己就把自己收拾了。” 苏婉芝抿了抿嘴,没再坚持全面排查的话,继续说:“那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半个月,粮食和水见底,到时候没等叛徒动手,我们自己先饿死了。” 贺全安点了点头,说: “所以我现在等特派员的回复。我们没办法行动,他可以。他说不定能帮我们找到叛徒,或者帮我们分散。” 苏婉芝愣了一下:“分散?” “对,分散。”贺全安把书合上,“现在咱们这百来号人全挤在法租界几个点里,吃喝拉撒都在一块儿,叛徒就藏在这堆人里头,他不用动,只要盯着我们,等76号上门就行。可要是能分散开来,重新布局,单线联系,每个人只知道自己那一根线上的事,那个叛徒就算有天大的本事,造成的损失也是有限的。” 刘敏在旁边点了点头:“站长这个法子稳当。” 贺全安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比刚才真了点:“你也觉得稳当?” “稳当。”刘敏说,“单线联系,一人一线,叛徒就算想卖,也只能卖他那一根线上的几个人,别的线他摸不着。” 贺全安“嗯”了一声,把书搁回桌上,往后靠了靠: “那就这么定了,这段时间我们所有人里面就婉芝和我可以出门,其他人不管职位高地,都得老老实实待着。” “是!” 苏婉芝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另一边 秋尚福敲门进入陈默群办公室,确认办公室内就陈默群一人后,小跑来到桌前,将一个铁盒子推了过去,然后低声说: “陈先生,盒子里有20枚鹰洋金币,10枚索维林金币,还有两个钻戒外加一小叠邮票,都是小东西,我想着您喜欢这些小玩意,特别是那个邮票,我不懂,还请您拿回去品鉴。” 陈默群把铁盒往桌上一推,眉毛眼睛皱到一起:“秋尚福,你这是干什么?这么多东西,你从哪儿搞来的?冒冒失失往我这儿搁,也不怕烫手。” 秋尚福微微弯了弯腰,压低声音: “陈先生放心,都是从英国人和美国人的仓库里搜出来的,清点的时候底下人顺手留了点,没登记入册。底下人不懂行情,我寻思着这些东西搁在他们手里浪费了,就给您送过来瞧瞧。 特别是那一叠邮票,我们整个76号能懂行的也就陈先生您了。” 第816章 黄东平送早餐 陈默群板着脸看了他两秒,叹了口气,伸手把铁盒盖子掀开。 里头亮闪闪的二十枚鹰洋金币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一小摞索维林金币,两个钻戒搁在绒布垫上,最底下压着一叠用橡皮筋扎起来的老邮票,边缘有些毛糙,看着有些年头了。 他先没碰金币和钻戒,伸手把那叠邮票抽出来,橡皮筋摘了,一张一张翻着看。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手指头停住了,拿到台灯底下凑近了瞅,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看齿孔,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这张。”陈默群指着那枚邮票,语气缓了些, “黑便士,1840年英国发行的,世界上头一枚邮票。品相不算好,背面揭薄了,可到底是黑便士,搁在集邮圈里还是有人认的。这玩意儿在懂行的人眼里值点钱,在不懂行的人手里就是废纸一张。你底下那帮人从英国人的仓库里抄出来的?” “应该是。”秋尚福说,“英国佬跑的时候好多东西没来得及带走,仓库里堆得乱七八糟,底下人翻出来的。” “你倒有心了。”陈默群把邮票重新叠好,搁回铁盒里,直接盖上盖子顺手放入抽屉里,脸上笑容已经快溢出来了。 秋尚福还要说什么,办公室的门“咣”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毕从兴大步闯进来,脸上涨得通红进门就喊:“陈先生,军统在法租界的人到现在还没找到,而且连那个投靠我们的刘敏都失去联系了!” 陈默群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沉声问道:“怎么搞的?” “陈先生,我们按照刘敏的情报锁定了从法租界来公共租界的军统人员,经过半个月的顺藤摸瓜早就锁定了他们在公共租界的几个据点,这次公共租界被占领就顺手端了,结果我们的人换了便装赶往法租界,他们法租界据点的人全跑了。” 毕从兴如实汇报。 “你是猪吗?你就不知道两边同时行动?”陈默群气不打一处来。 “陈先生,我们手底下大部分兄弟都跟着秋尚福去搜查英美侨民了,我能调动的人本来就不多,实在是人手不够,这才......” 毕从兴还没解释完,陈默群已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了。 “说你是猪你还不承认。”陈默群拍完桌子直接站起来,“你锁定他们据点那么久,为什么不早下手?非要等到日本人占领公共租界才动手,是不是显得你很能耐?” “我......我.......” “我什么我?你自己搞出来的事自己收场,那个叫刘敏的是前段时间好不容易才通过掮客联系上,争取过来的,花了不少力气,也在梅机关有备案,如果损失了,你负全责。”陈默群特意强调了在梅机关有备案。 “是,陈先生,我这就去法租界盯着。”毕从兴完全没搞清楚为啥陈默群突然这么愤怒,赶紧颔首退出办公室。 毕从兴离开后,陈默群看向秋尚福,脸上的笑容又浮上来了,接着说:“秋尚福,你去办你的事,这些英国人和美国人都是外强中干的玩意,登记的登记,该搜查的搜查,敢反抗的直接抓起来丢给宪兵队。” “是。”秋尚福微微颔首,然后也离开了。 ........... 第二天一早,韩二狗8点就把报纸送到了,林言等韩二狗离开后给自己倒了杯水,正准备坐下看报,办公室门推开了。 黄东平进来,手里拎着两份早餐:“林主任,你和克莱尔下班吧,回去早点休息,这里两份早餐,你们路上吃。” “谢了。”林言接过早餐,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因为黄东平这么早来接班还是第一次,转头一看克莱尔已经小跑过来接过早餐开始扒拉了。 早餐是小包子,温度刚刚合适,林言脱下白大褂,把那叠报纸揣入口袋,然后一边往外走一边吃早餐。 到了楼下刚好吃完,将油纸扔掉后上车,开车出门。 出门后,一脚油门往家赶。 总算可以多睡几个小时好觉了。 回到家,拿出钥匙正准备开门就发现钥匙孔上有一丝血迹。 啥时候搞上血的?也没擦,真是的。 林言对着钥匙孔哈了口气,然后用袖子擦了擦,血迹立刻消失。 不对劲! 如果血迹是风干了很久,就算是哈了气,想要擦掉也要费些功夫的,现在轻而易举擦掉,说明血迹刚风干没多久。 有人来过! 看来得把全家上上下下检查一遍,不能被人装了窃听器了。 不敢耽搁,赶紧开门。 “咔哒”开完锁,大门推开,一脚踏进去,就看到一个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手枪,对着自己。 林言被吓了一跳,下一秒对方收起了手枪。 这时候林言才看清楚,此人不是别人,竟然是药爷。 林言赶紧把门关上,反手上了锁,这才上下打量药爷。 老家伙靠着鞋柜站着,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一手攥着把手枪,另一只手还捏着根弯弯曲曲的铁丝,铁丝尖上沾着点黑乎乎的东西。 他腰上缠着一圈布条,灰布条已经洇成了黑红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整个人站都站不太稳。 “你这是怎么回事?”林言压低声音问。 药爷把手枪往腰后一别,铁丝扔在地上,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说来话长,先给我动手术。” 林言没再多问,架住他胳膊往屋里走。 药爷步子发虚,走两步就得歇一下,腰上那圈布条底下渗出来的血顺着裤腰往下滴,在地板上拖了几滴印子。 他把药爷扶进手术室,躺在手术台上,然后将工具箱拖过来,打开。 “躺下,别坐着。”林言把一块干净台布铺在地上,扶着药爷慢慢躺平,然后去烧热水。 热水搞好,端过来才拿剪刀把他腰上那圈布条剪开,布条跟血痂粘在一块儿,剪到最后一层的时候药爷“嘶”了一声,牙缝里挤出一句“轻点”。 林言没理他继续操作,布条一揭开,血又涌出来,一股一股往外冒,林言拿纱布按上去压住,先没动伤口,拿了酒精和碘酒过来,配合热水,把伤口周围的血污一点点擦干净。 第817章 算得死死的 擦干净之后才看清楚。 子弹从左侧腰部打进去,斜着往里走,弹孔不大,没打穿出来,应该是卡在里头了。 林言伸手按了按伤口周围,药爷吃痛,闷哼了一声。 “子弹在里头,没出来。没伤到要害,你命大。”林言拿碘酒把术区消毒铺巾,“我给你麻醉,睡一觉就好了。” 药爷点了点头,林言给他扣上麻醉面罩,药水味儿飘起来,药爷眼皮很快就耷拉了。 林言确认他没了反应,拿手术刀沿着弹孔切开皮肤,一层一层分进去,撑开器卡住,顺着弹道找子弹。 子弹斜着穿进去,卡在腹壁肌肉层里,离腹膜就差一截,再偏半寸就进腹腔了。 林言拿镊子把子弹夹出来,搁在弯盘里,又拿生理盐水把创道反复冲洗了两遍,确认没有碎布头碎骨头渣子留在里头,然后放了根引流管,逐层缝上,最后贴了块纱布。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林言摘了手套,去水槽洗手。 这时候,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文延卿(外号:药爷)】 【职务:红党地下党(黑市掮客)】 【代号:雪上一枝蒿】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药爷的上级叫赵通明,是通运堂堂主曹景行的心腹,就在一个小时前,宪兵队突然突袭通运堂,赵通明牺牲,药爷受伤并且与曹景行等人失散。 2、药爷自己见到包扎后混入人群,辗转来到永民巷用铁丝开锁进入院子,然后用电话拨给了红党外围黄东平,让对方催促林医生早点回家。】 妈的,宪兵队竟然丧心病狂,直接在法租界对通运堂动手,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通运堂那可是上海各势力都需要的转运通道,你宪兵队真是脑子进水了搞这么一出。 还把赵通明给害了。 林言水热不认识赵通明,但毕竟是红党的同志。 痛心。 至于药爷也算果断,直接进自己家,然后给黄东平去电话,算是极限自救了。 这下林言也反应过来黄东平为什么会那么早来医院,还给自己和克莱尔带了早饭。 这一切都是不让林言在外面逗留。 算得死死的。 也是服了。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才知道药爷的本名,还挺有诗意的,还有他的代号也挺特别。 随后林言拿来毛毯给药爷搭在身上,然后把药爷的手枪和匕首装在一个袋子里,放在一旁。 过了一会,药爷醒了过来,确认自己还活着后,看向林言:“林医生,谢谢你,我现在手里没钱,但手术费一定给上。” “少说点话,你最近哪里也不能去,得好好休息。”林言起身将他从手术台上扶起来,拿好引流瓶,将他扶出手术室,然后护着他往二楼走,然后说,“你先住我的房间,我平时就打地铺,你这个情况需要有人照看,我去上班的时候你自己就得多注意。” “好。”药爷也没推辞。 不多时,林言把药爷安顿好,把装手枪的和匕首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问对方:“你还没吃饭吧?” “没有。”药爷点了点头。 林言知道,这个时候出去给对方买早饭容易引人怀疑,但自己家也没有开火做过饭,等会中午自己就得出门,也不能让药爷饿一天吧。 就在此时,林言突然想到自己车上还有一盒点心,之前褚万霖送的,一直也没吃,只希望没有变质。 “你等一下。”林言随即下楼,到门口上车把那盒点心拿回家,打开油纸捻了一点碎屑,放入嘴里味道还不错,没有变质。 随后拿上二楼卧室,放在床头,然后拿了一枚点心递给药爷:“这个点心你先将就吃着,晚上我会搞点吃的回来。” “多谢。”药爷感谢后,拿起点心吃了起来。 等药爷吃完后,这才开口对林言说:“林医生,之前我跟你绝交,完全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 “明白。”林言轻轻拍了拍药爷的肩膀,“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药爷点了点头,继续说: “我加入了通运堂,靠着我在黑市的关系给通运堂接生意,你也知道通运堂的生意并不那么正规,我怕连累到你,这才.......哎,不说这个了,我后来在通运堂混得还不错,曹堂主之前说过,上海任何势力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对通运堂动手。 结果,万万没想到,今天日本特务一大早天没亮就冲进了通运堂,我要是跑得慢一点,命都交代了。” 避重就轻。 林言也不点破,只是附和地点了点头,然后叹了口气:“哎,确实想不到啊,现在法租界都不安全了,也不知道哪里才安全。” “对啊,我都没想到这次还要麻烦林医生你。”药爷苦涩一笑,“我这次是真的担心牵连到你,还好到目前为止没事。” “少胡思乱想了,我去给你搞点磺胺打上,等会中午我吃了饭得回慈心医院去上班,晚上才回来,我只担心你伤口感染。”林言说着就去准备磺胺了。 等给药爷打完磺胺,已经9点半了。 林言确实困得不行了,很快在房间里打了个地铺,直接睡着了。 中午12点起来,查看了药爷的情况,没有发烧,这才出门。 ........... 此时通运堂被袭击的情报已经被江谷利美送到了大内畅三手上。 看完情报后,大内畅三一拳头砸在桌上,怒吼道:“八嘎,这个佐藤三郎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他怎么这么拎不清?不对通运堂动手是各方的默契,他怎么敢打破这个默契的?” “院长息怒,这个佐藤三郎一直都是这样,你别气着身子了,不值当。”江谷利美劝道。 “也对,他们父子都是脑子有病的人。”大内畅三深吸一口气看向江谷利美,“第四师团那边什么情况了?” “院长,第四师团的人还没有对佐藤清彦动手,可能跟第四师团最近一直在申请去前线有关。”江谷利美回道。 第818章 去找黄东平 大内畅三拉开抽屉,拿出另一份通报,看了一眼说:“这个阿南惟几上次在长沙没讨到便宜,现在又要开打,也是一个脑子有病的主,这个长沙就非打不可吗?” 他顿了顿,“你打长沙你倒是带上第四师团啊,现在都开始调兵了,第四师团还在上海,你让他们去哪里搞新的子弹?” 大内畅三的意思很明白。 第四师团在上海这么久,能拿出来卖的子弹差不多卖完了,必须得有新的补给。 可不打仗哪来的补给。 不过眼下的情况,大家都明白,阿南惟几是真看不上第四师团,生怕第四师团再坑他一次,所以根本不要第四师团。 这不就僵住了嘛。 而大内畅三现在只想让第四师团离开上海,不管去哪里都行。 “院长,现在第11军肯定不要第四师团了,我们如果想让第四师团离开只能让他们南下了。”江谷利美说。 “看来只有用最后一招釜底抽薪了。”大内畅三咬了咬牙,说,“去安排一下,通过得力的人把资料递到南京的中国派遣军司令部,然后再把消息放在南京的报纸上,双管齐下。我就不信派遣军司令部会坐视不管,我就不信他畑俊六会一直当瞎子。” “院长,这么做会不会太过了?”江谷利美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过什么过?只要把事情摆上台面,派遣军司令部总归要处理的,不处理的话说不过去,到时候第四师团只能调往南洋,或者调去华北,或者并入关东军,只要离开上海不影响我做生意就行。”大内畅三已经打定主意了。 “哈依!” 江谷利美微微颔首,然后离开。 她知道此刻的大内畅三已经下定了决心,再劝也是多余。 至于按照大内畅三说的去做会怎么样,这都不是她需要关心的了。 ........... 林言这边回到医院后,把工作推给克莱尔,自己在沙发上补觉,直到下午4点晚报送到才把他吵醒。 林言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脖子,把晚报摊在茶几上。 头版头条大字标题:“香港危在旦夕?英军退守赤柱半岛”。 正文写得不长,说日军已经占领九龙半岛,英军退到香港岛南端的赤柱半岛,港督杨慕琦还在硬撑,但谁都看得出撑不了几天了。 底下配了张照片,香港岛北岸浓烟滚滚,看样子是日军炮击造成的。 翻到第二版,是篇分析文章,标题叫“日不落帝国的底蕴,你想象不到”。 林言一看这标题就乐了。 这调调跟之前吹莫斯科“指日可下”一个路子。 文章说英国虽然丢了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在马来亚和香港节节败退,但“大英帝国数百年的底蕴犹在,决非一朝一夕可以撼动”,还列举了印度、澳大利亚、加拿大这些自治领的兵力,说英国人“正在积蓄力量,准备反攻”。 林言扫了两眼就翻过去了,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都沉了一个多星期了,两艘主力舰让日本人的飞机按在水里打,这底蕴再厚也架不住这么赔。 再往后翻,满篇都是日本人的宣传。 “大东亚战争辉煌战果”“英美在太平洋势力一扫而空”“帝国海军天下无敌”。 林言翻得飞快,直到夹缝里一条小消息让他手指头停住了。 消息只有两行字:“据前方消息,日军近日在新墙河北岸集结兵力,有南犯模样。第九战区已令各部队严加戒备。” 新墙河。 上次长沙会战,日军就是从新墙河打过来的,阿南惟几的第十一军在那里碰了个头破血流。 现在又在新墙河集结,摆明了是要再打一次长沙,也就是第三次长沙会战。 这一点,第九战区看得明白,甚至平头老百姓都看得明白。 而林言更知道,这一次阿南惟几会真正地头破血流。 不过林言此刻最棘手的还是给药爷搞点吃的,还要不引起别人注意,毕竟点心也就吃个一两天,后面没得吃了。 正想着,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水牛’已将调查资料已于门前井盖下,另,电讯测向车进入法租界。望舒。” 好家伙,“水牛”这个速度也够快的,调查资料已经放在井盖下方了。 至于电讯测向车进入法租界这件事,林言倒是不奇怪。 因为宪兵队都敢在法租界突袭青帮通运堂,76号都把军统逼成那样了,电讯测向车进入法租界也就不稀奇了。 看来自己以后还是要悠着点。 虽然移动发电文没办法被定位,但多了之后也会被守株待兔。 特别是距离对方电讯测向车太近,会因为测向变化太快被锁定。 事都被堆到一起了。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找黄东平。 反正他也知道药爷在自己家里,自己去找他,让他去想办法去。 想到这里,林言脱掉白大褂,直奔黄东平的办公室。 敲门进去后,黄东平也正准备下班,转头问:“林主任,有事?” “对,有事。”林言眉头紧皱,叹了口气直接坐在办公桌对面,“哎,这个事真不知道怎么开口。” 黄东平也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面带微笑说:“还有你林主任不好开口的事?” 林言叹了口气,把药爷突然出现在自己家,然后给他做了手术,现在还住在自己家的事说了出来,说完之后,又叹了口气: “黄院长,你是不知道啊,这个药爷手里有枪,有枪啊!我现在就想着把他的伤养好,把人送走,可是这个药爷每天得吃东西吧,可我家里都没开火,如果出去买东西买太多,我担心被人看出端倪。 哎,这种事我没有经验,就是担心........” 林言说了一大堆,虽然他知道这些都是黄东平知道的事,但是还得说,还得装作对方不知道,事无巨细地说。 黄东平也假装倒吸一口凉气,也跟着眉头一紧,说:“确实棘手啊,这个药爷现在身份不明,千万不能出事,特别是不能影响到林主任你啊。” 说着,黄东平起身,“林主任,你在我办公室等我一会,我去给你拿点东西过来。” 说完黄东平出门了。 第819章 把青霉素给药爷安排上 林言以为他是去拿准备好的饼干点心什么的,结果几分钟后,黄东平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布袋子。 他进门之后,关上办公室的门,然后把布袋子放在林言面前:“林主任,这里是10瓶青霉素,你拿回去先给药爷皮试,没问题就给他搞一瓶青霉素,每天早晚各一瓶,这样的话肯定不会感染,也就最大限度不给你惹麻烦。” “这得多少钱啊......”林言故作推辞,将白色布袋子往前方推了推。 黄东平赶紧把袋子往林言面前一推,说: “首先这些青霉素能买回来也是靠你的钱,其次,现在药爷这个定时炸弹在你家本来就不是长久之计,要是他感染了,最后还得往医院送,那就麻烦了。 听我的,这点钱我们亏得起,毕竟我们慈心医院可损失不起一个林主任。” 哟,还有理有据。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就不得不笑纳了。 “好,青霉素我收下了。”林言收起青霉素,继续说,“吃的怎么办?” “吃的嘛,我车上有些礼品,本来是给佟院长准备的,今天就先给你,我自己再去备。” “好。” 两人随后下楼,黄东平把他后备箱里的两盒饼干外加几个肉罐头和水果罐头搬到林言的后备箱。 林言开车出门后,没有和往常一样去皇后饭店,而是直接回家。 到了巷子口,林言放缓车速,走到平时吃饭的那个摊位,一脚刹车,然后扯着嗓子问老板:“老板,可以给我送一份到家里来不?” “可以。”摊位老板抬头问,“还是阳春面?加不加蛋?” “对,阳春面,加两个蛋。”林言可太清楚鸡蛋的营养价值了。 “好嘞。” 林言随后故意把车在门口井盖旁边停下,下车假装检查轮胎,然后心念一动把井盖下方的小册子收入储物空间。 然后简单查看后,把车停好,然后开门。 刚开门身后就传来面摊老板的声音:“林医生,林医生,你的面来了。” “哦?”林言转身一看,面摊老板端着面,过来了,赶紧接过碗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林医生的?” “哎,这条街现在谁不知道啊,前两天张太太还念叨过你,说你们医生脑子好使,之前日本人在黄浦江边打炮,大家都很慌,就你说没事,最后法租界果然没事。” 面摊老板说道。 林言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然后端着面往屋里走。 这个面摊老板不住这附近,摆摊完就走,最近才听到这个消息也差不多。 关上门后,林言赶紧端着面去了二楼。 推开卧室的门,一股汗味儿扑面而来。 药爷靠在床头,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嘴唇干得起皮,额头上却沁着一层细汗。 林言把手里的面碗往床头柜上一搁,然后伸手探了探他脑门,烫手。 “发烧了。” “对。”药爷脑袋还是清晰的,他咬着牙说,“林医生,我应该是发炎了,确实不行你找个机会把我送走,我不能连累你。” 林言没有说话,把药爷身上的被子掀了,露出腰上缠的纱布。 纱布边缘洇出一圈黄白色的渗液,闻着有点味儿,不是好兆头。 他拿剪刀把纱布剪开,伤口周围红了一圈,边缘有点肿,摸上去发烫,但没化脓,还压得住。 “送什么送,你这伤刚做完一天就折腾着挪地方,路上颠两下腹腔再出血,我上哪儿给你找手术台去?”林言转身下楼,把黄东平给的那袋青霉素拎上来,又拿了两个输液瓶和一套管子。 药爷胳膊上血管好找,一针扎进去,生理盐水先挂上,然后化开一瓶青霉素,拿注射器抽了点在药爷前臂内侧打皮试。 等了几分钟,皮试的地方没红没肿。 林言把剩下的青霉素兑进盐水瓶里,换了输液瓶,慢慢滴上。 两瓶青霉素挂上去,药爷的脸色缓了些,嘴唇没那么干了,额头上那层汗也收了些。 “林医生……”药爷靠在床头,声音还哑着,“多谢了。” “谢什么,先把面吃了。”林言把阳春面端过来,筷子塞他手里,“面不能凉,凉了坨了没法吃。” 药爷是真饿了,筷子挑起来就往嘴里送,吃相不好看,狼吞虎咽的,吃到半碗才缓下来,抬头看了林言一眼:“你吃了没?” “吃了。”林言点了点头。 药爷“哦”了一声,低头接着扒面。 林言靠在墙边看着他吃,自己肚子其实咕咕叫了一声,但没吭气。 一顿不吃饿不死,当减肥了。 等药爷把面吃完了,碗搁在一边,林言端着空碗下楼,出了门还给巷子口那个面摊老板。 顺道从车里把黄东平给的那两盒饼干、几个肉罐头和水果罐头全搬上楼,在床头柜上码了一排。 “饿了自己拿,罐头有开罐刀,在饼干盒子里。”林言指了指床头,“我不会让你饿着。” 药爷靠在枕头上,看着床头那排东西,重重点了下头。 林言把门带好,下楼烧了壶热水。 等水开的工夫,他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从储物空间里摸出那本从井盖底下取回来的小册子。 册子是用粗纸订的,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墨色有深有浅,一看就是分好几次写上去的。 册子上的内容很多,全都是76号最近的行动内容。 先是陈默群本人,就一句话:没有离开过极斯菲尔路76号。 然后是秋尚福,行动也很简单,全部围绕着公共租界戈登路以西排查英美侨民,顺便敛财。 给得这么详细,看得出来消息来源可能不知道秋尚福就是我们的同志。 继续往下看,毕从兴则是先负责公共租界清理军统据点,然后带人去了法租界,结果扑了个空,最后备注了一小段,说所有情报疑似来自于一个叫刘敏的军统内线。 看到这个消息,林言立马明白,这个册子上的消息来源只能是秋尚福。 所以,前面把秋尚福做的事写那么明白,也是例行公事。 也好,直接拿到情报,总比自己去布局好多了。 随后拿出纸和笔,写了一份寻人启事,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 当天晚上,药爷的烧完全退了,第二天一早再给他安排了一瓶青霉素这才出门。 出门后林言直奔皇后饭店,饱餐一顿这才开车经过许氏药材铺,然后将小球弹入信箱。 第820章 婉芝,在识人方面我是不是不如陈默群? 当天下午四点,贺全安和刘敏两人各自双手抱肩,在窗边看外面的景色,看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站长,我们现在把所有人管控起来会不会不太好?”刘敏突然问道。 “确实不好,但眼下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贺全安耸了耸肩,“不瞒你说,特派员昨天下午已经在《沪西晚报》上给我来了信息,说让我们稍安勿躁,他会尽快帮我们找到叛徒是谁。” “希望吧。”刘敏微微点头,心里却在偷笑。 知道他身份的就只有毕从兴,除了毕从兴最多也就再加一个陈默群。 陈默群领导军统的时候,他都还没加入军统,但他知道陈默群是个有实力的人,也不至于把他的情况泄密了。 所以,自己是绝对安全的。 正想着门被推开,苏婉芝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沪西晚报》,走到窗前递给贺全安:“站长,今天的报纸。” “好。”贺全安接过报纸后便开始查看,很快他又发现了“特派员”留给他的暗语,赶紧回到座位上,拿出那本《大地》开始译电。 苏婉芝和刘敏直接就在窗户旁边看着窗外,没有过去,做到最起码的避嫌。 可贺全安翻译着翻译着,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 因为“特派员”给的情报就四个字:“叛徒刘敏。” 翻译完,他收起《沪西晚报》,放下笔,眼神死死盯着刘敏的后背。 贺全安万万没想到当初一枪打死日本电讯测向车驾驶员的刘敏会投靠76号,他缓缓走过去,掏出枪抵住了刘敏的后脑勺。 刘敏的后脑勺被冰凉的枪口抵着,整个人僵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抱肩的姿势,连放下来都不敢。 “站、站长……怎么了这是?”他声音发颤,“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苏婉芝也懵了,转身看向贺全安:“站长,是不是搞错了?刘敏他……” “没有误会。”贺全安枪口纹丝不动,“特派员已经确认了,刘敏就是叛徒。” 苏婉芝愣住,目光从贺全安脸上转到刘敏后脑勺:“刘敏,你老实点,直接告诉站长,什么时候的事?” 刘敏听到“特派员”三个字的时候,脑子嗡的一声,后面的话几乎没听进去。 他之前只知道军统内部有个神秘的特派员,但从没见过面,也从没打过交道。 在他看来,特派员不过是个传说,一个用来稳定人心的名头。 可贺全安信,苏婉芝也信,连他告诉毕从兴的时候,对方也信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他赌的就是没人能证明他的身份,可偏偏这个“特派员”一出手,就是冲着他来的。 “站长,你听我说……”刘敏刚开口,苏婉芝已经快步绕到他侧面,一只手按住他肩膀,另一只手麻利地下了他腰间的枪。 “别动。”苏婉芝的声音也冷下来了,枪到了她手里,保险一开,顶在刘敏肋下。 刘敏不敢动,额头上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苏婉芝没停手,从他裤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匕首,又从内兜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巴掌大,沉甸甸的。 她单手掰开盒盖,里头放着一个打火机、几根火柴、一小卷细麻绳。 她先拿起打火机,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捏住打火机外面的皮套撸了一下,皮套内衬的夹层里滑出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 贺全安伸手接过来,单手展开,上面写着一行蝇头小字,是他们这处据点的详细地址,连门牌号和屋里几个人都标得清清楚楚。 贺全安把纸条拍在桌上,眼睛盯着刘敏:“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敏腿一软,差点从窗边滑下去,苏婉芝一把把他拽回来按在椅子上。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反复几次,最后挤出一句:“站长……我、我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贺全安把枪收回枪套,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你当初一枪打死日本电讯测向车驾驶员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一个真正的战士,没想到啊没想到........” 刘敏不说话了,低着头。 苏婉芝站在旁边,手里的枪没放下,盯着刘敏的眼神又冷又复杂:“你什么时候跟76号搭上的?” 刘敏不吭声。 贺全安从桌上拿起那张纸条,抖了抖:“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整个公共租界的据点也是你透露给76号的吧?” 刘敏抬起头,眼眶通红:“站长,我真的是没办法,真的.....我.......” “我什么我?”贺全安死死盯着刘敏问,“我不想听你那些理由,你只需要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叛变的,我们内部还有没有76号的人。” 刘敏终于抬头看向贺全安,说:“站长,我是一个月前叛变的,内部也没有76号的人了,其他你就别问了,我......” “好。” 贺全安点了点头。 他也清楚,内部肯定只有一个叛徒,不然也不会因为一个简简单单的转移加静默76号就成为了无头苍蝇。 刘敏没有骗他。 但此刻,刘敏是留不得了。 随后他拿起刘敏的匕首,起身脱下外套罩在手上,然后插入对方的喉管。 喷溅的血液被外套挡住,刘敏也很快没了生机,只剩下地上的一摊血,以及那个被血浸透的外套。 贺全安把匕首在外套上擦了擦,对苏婉芝说:“你安排一下,把这里清理干净,把尸体处理掉。” “是。” 苏婉芝赶紧去安排。 几名队员进进出出,很快把尸体拖走,随后把地面清洗干净,最后队员全部退出,办公室里只剩下贺全安和苏婉芝两人。 贺全安在这个过程中,没有说一句话,一直闭目养神。 良久后,他睁开眼,看向苏婉芝,问道:“婉芝,在识人方面我是不是不如陈默群?” 这句话一出,苏婉芝倒吸一口凉气,她真不知道怎么回答,憋了良久后没有说一句话。 贺全安看到苏婉芝的表情,苦涩一笑,说:“婉芝,安排下去,把所有人拆分成单线联系,做好预警,非必要不召集,接下来我们的首要目标不是杀多少人,我们的目标是活下去。” “是!” 第821章 乔治·威尔逊出院 几天时间,林言在药爷身上消耗了7瓶青霉素,药爷的病情也稳定了,剩下三瓶青霉素外加自己之前的两瓶,一下子就有了五瓶,挺好。 这段时间,黄东平隔天就会给林言拿点饼干罐头之类的,林言每天晚上都会给药爷搞一碗加鸡蛋的面,药爷的状态也越来越好了。 不得不说,药爷这个年纪,恢复力倒是不输年轻人。 12月25号这天,安顿好药爷,林言出门去皇后饭店吃完饭,赶往医院。 刚到医院,林言拿起桌上的报纸,先扫标题“日军于新墙河强度,遭遇第九战区积极抵抗”,再逐行往下看。 “日军第六、第四十师团二十四日傍晚强渡新墙河,我第九战区第20军、第58军依托既设阵地顽强阻击,激战两昼夜,日军渡河器材被我炮火摧毁过半,架桥作业一再延迟……” 他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了一会儿。 报纸上的措辞四平八稳,战报嘛,总是这副腔调。 但林言从“既设阵地”“炮火摧毁”“一再延迟”这几个词里读出了别的东西。 第九战区这次不是仓促应战,新墙河南岸的工事是提前修好的,炮兵是提前测好距离的,连渡河器材被毁的时机都卡得恰到好处。 薛岳在长沙以北摆的这道“天炉”,炉口就架在新墙河边上,日军想过河,第一道坎就得拿人命来填。 他又往下看了两行。 “寒潮过境,气温骤降至零下五度,道路泥泞,日军机械化部队行动受阻……” 林言几乎笑出来。 上海这两天冷得他出门都要缩脖子,湖南那地方比上海还往北,这个节骨眼上降温,日军的汽车轮子陷在烂泥里,皮鞋灌了水比铅还沉,第九战区连老天爷的账都算进去了。 报纸上只写“苦战”,但林言从字里行间看得出来,这一次日军想过第一条防线,付出的代价小不了。 他把战报翻过去,下一页还是租界的消息。 “工部局奉令限制提存,外籍存户每人每日限取二十元……米价较上周涨逾三成,煤球、食盐等日用物资均有限价,然黑市价格仍居高不下……” 林言皱了皱眉。 那些在租界里养尊处优的英国人美国人,现在也得勒裤带了。 再往下看,还有一条短讯,说日军开始办理英美侨民财产登记,要各家各户把房产、存款、企业股份报备。 林言放下报纸,心里盘算了一下。 租界这碗水正在被日本人一点点舀干,等舀到底了,76号那帮人只会更疯,秋尚福那边的压力也会更大。 他正要合上报纸,目光被中缝里夹着的一小条社会新闻勾住了。 那是一家叫《沪声》的小报,标题也起得歪: “大阪师团请缨赴湘被拒,第十一军内部嫌隙浮出水面” 林言把报纸凑近了些。 正文写得不长,措辞也带着小报特有的那种半真半假的腔调: “据可靠消息,日军第四师团近日向第十一军司令部提出申请,欲调往长沙前线参战,遭阿南惟几司令官驳回。知情者称,第二次长沙会战中,该师团与早渊支队协同作战期间,未及通报便自行后撤,致早渊支队侧翼暴露,孤军苦战,损失逾六成。 早渊支队长曾当面质问第四师团幕僚:‘贵部撤退之时,可曾回头看一眼?’此事在第十一军内部传为笑谈,阿南惟畿虽未公开斥责,但自此将第四师团排除于主攻序列之外。” 底下还跟了一句编者按,更损: “大阪商贩,算盘打得比枪响。此番请缨,或为挽回颜面,然军部宁可留着他们在后方看仓库,也不敢再往长沙送。早渊之鉴,殷鉴不远。” 林言微微一笑,他只觉得即便是小报也没有看清楚第四石团的本质。 第四师团完全是手里没弹药可卖了,才想去前线薅点弹药,至于打仗那都是顺带的事。 只是这一次阿南惟几的做法其实有问题。 他手底下的兵力本来就不够,如果有第四师团,压力肯定会小一点。 但阿南惟几并不是一个海纳百川的人,被第四师团坑一次,再也不想跟第四师团有任何关联了。 正想着,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日第四师团被举报,派遣军调查开始,请立即停止任何可能的弹药交易。望舒。” 卧槽? 什么意思? 第四师团被举报,还是举报到南京的中国派遣军去了。 自己最近倒是没有搞子弹的打算,只是这个举报是谁干的呢? 还在第三次长沙会战这个节骨眼上。 日本人的内斗已经跟军统和国军一个水平了啊。 正想着,办公室门被敲响。 谁啊? 林言起身去开门,刚打开门就看到了坐着轮椅的乔治·威尔逊,以及身后推轮椅的女人,从乔治·威尔逊口中知道她叫“曼丽”只是不知道全名。 “这是准备出院了?”林言先开口。 “是的林医生,我们是来专程向你道谢的。”乔治·威尔逊微微点头,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曼丽。 沈曼丽也跟着对林言微微颔首:“林医生,我男人回不去公共租界了,现在只能在法租界暂住,以后说不定还会麻烦你。”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是胸外科医生,我可不希望你们麻烦我,我希望你们以后永远别来医院。”林言把门拉开,让沈曼丽把乔治·威尔逊的轮椅推进来,接着说,“如果以后在法租界遇到了,打个招呼就行,也算是熟人了。” 林言拿出搪瓷杯子给两人一人倒上一杯水,看了一眼乔治·威尔逊,又看向沈曼丽:“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但你得随时看着他,他这个旧伤刚好,新伤又来了。确实不行去给他算个命,看看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林医生,忘了说了,我叫沈曼丽。”沈曼丽对林言微微颔首,然后笑着说,“听说林医生留过学的,你还信算命的?” “信,怎么不信?算命这玩意传承了几千年,必然有他的可取之处,我信,但我不去算命。” 林言这句话说出口,两人都哈哈大笑。 这时候克莱尔推门而入,见几人都在笑,也跟着微笑点头。 第822章 院长的决定没有错 另一边 大内畅三在办公室里拿着一份通报,看完之后同样哈哈大笑。 “好,太好了,调查开始了,畑俊六已经发话了,第四师团所有人不得离开军营,直到案件调查清楚再说其他的。” “院长,这件事会不会闹大,到时候查到我们头上?”江谷利美有些担忧。 “不会。”大内畅三摇了摇头, “畑俊六是谁?他自己屁股也不干净,之前土肥原贤二来调查我们仓库的时候就是他畑俊六给我们解的围,所以这件事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过眼下第四师团的事捅出来后,畑俊六就想趁着这个事情把第四师团这个祸害给扔出去,接下来就看谁来接手了。 华北派遣军或者送去南洋都有可能。” 江谷利美点了点头,略作思索后说:“院长英明,这个畑俊六确实不敢闹大了,大本营正在抽调部队南下,这件事捅上去会变成他治军不力的黑料,接下来估计调查也就停留在底层,最多抓一两个人顶锅。” “所以,我们只要不让畑俊六查到我们头上,就可以稳坐钓鱼台了。”大内畅三站起身来到刀架旁边,拿出自己的武士刀,就往外走。 他来到院子内站定,双脚不丁不八地分开,双手握住刀柄,刀尖斜指地面。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一翻,刀锋划出一道弧线,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劈开一道冷光。 第一刀下去,劈的是正前方,力道沉稳,刀势走直线,收刀时脚步往前碾了半步,踩得青砖地上一声闷响。 第二刀反手横斩,腰跟着刀转,整个人像一扇门板被风推了一下,旋了半圈才停住。 江谷利美站在廊下看着,没说话。 大内畅三的刀越舞越快。劈、斩、撩、挑,每一招都带着风声,刀锋在空气里呜呜作响。 他早年在学校的时候本来是武道高手,意气风发,可惜自己的出身是文官家庭,最后没有进入军队,胸中一直有一股恶气。 但此刻他只感觉神清气爽,那种久违的掌控感又来了。 一套刀法舞完,他把刀收在身侧,胸口起伏着,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好刀。”他自己先赞了一句,然后走过去,把刀横着递给江谷利美。 江谷利美双手接了,刀柄朝自己,刀尖朝外,规规矩矩地托着。 大内畅三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站在院子当中,看着头顶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忽然开口:“利美,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在意第四师团的事?” “院长是想借这个机会……” “不全是。”大内畅三打断他,摆了摆手, “我是在想一件事。我大内畅三的出身是一个小文官家庭,算是不错了。但我进读书那会儿,同学里有好几个华族出身,人家入学就是少尉候补,毕业就是中尉,走两步就有人递烟递茶。我呢?毕业之后就只能跟着老师做文章写报告,最后好不容易进入东亚同文书院也是从基层做起,研究中国文化,做一些蝇营狗苟的事。”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老槐树上收回来,落在江谷利美手里的刀上。 “后来我知道光研究这些没用,只有把研究出来的东西应用好,拿出成绩交给那些真正搞情报的人,帮助他们做出成绩才能获得一丝奖赏。但一旦出错,那受处罚背锅都是我。我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比别人多干三倍的事,多熬三倍的夜,多背三倍的锅。” 江谷利美低声说:“院长不容易。” “你也不容易。”大内畅三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笑, “帝国现在的一切资源都倾向那些在前线冲锋的人,他们只需要按部就班打打仗,就可以拿到被人一生努力都拿到不到的成就。 所以,我们为了成功,为了钱牺牲一下他们也是应该的。比如这个第四师团。” 江谷利美听到这里,不知道大内畅三说这些话是何意,赶紧低下头说:“院长的决定没有错,第四师团有如今的下场是他们咎由自取。” “哎.....我不是说这个。”大内畅三叹了口气,看向江谷利美:“我是说,你也不容易,之前珍珠港的情报你立了功,但最后拿到旭日重光章的是我。我现在有旭日重光章傍身,想对我下手的人都得掂量掂量,所以接下来我们同文书院有任何功绩,我都会优先给你请功。” “多谢院长栽培。”江谷利美虽然不知真假,但还是有些感动。 “去吧。”大内畅三摆了摆手。 .......... 林言这边下班的时候,黄东平又给他塞了一堆东西在后备箱。 回到永民巷,和之前一样让摊位老板给自己送一碗面,加两个鸡蛋,然后到家门口停车把后备箱的东西搬回家。 搬回家之后,摊位老板已经把面端到门口。 林言接过面然后关上门再上二楼给药爷。 药爷吃完后,林言再把碗筷拿到门口,放在门外,摊位老板打烊的时候自己会来收。 这一套流程这么多天已经熟练了。 等林言回到二楼卧室的时候,药爷看向林言:“林医生,这段时间花了你不少钱吧?” “你就别说钱的问题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伤,等你伤养好之后你要跟我绝交,还是干别的都行,但在这之前你就少说话多休养。”林言笑着说道。 “林医生,之前绝交确实是我的不对,非常抱歉。”药爷也笑了。 林言叹了口气,拿过自己带回来的报纸,一边看一边说:“药爷啊,你记住了,在法租界谁想对我动手都得掂量掂量,你就是瞎担心。” 药爷不说话了,眼神倒是一直盯着林言手里的报纸。 林言也看出来了,赶紧把报纸看完,然后递给药爷。 药爷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外面的消息了,看到第11军进攻新墙河,还在拉扯的时候,咬着牙说:“这帮日本人。” “哎哎哎,药爷,不能动气啊,你这还伤着呢,你要是这样的话,以后就别想看报纸了。”林言赶紧起身做出要拿走报纸的样子。 “那个.....好好好,一定一定,你别......那个......”药爷已经语无伦次了。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药爷马上不出声了,林言赶紧出门,出门之前顺手把卧室的灯关了。 第823章 第十三军主计部主计官 下楼一开门,林言就看到了山田有名的脸。 林言先是心头一惊,以为山田有名是调查到了药爷在在自己这,现在来抓人了。 下一秒,山田有名先开口:“林医生,枪伤,快!” 林言愣了一下,退后半步,让出路来。 山田有名身后跟着三个人,两个抬着担架,一个在前面引路。 担架上躺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一件深灰色棉袍,胸前一片暗红,血已经把棉袍洇透了,顺着担架边沿往下滴。 那人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喘气又浅又急。 “快,抬进来。”林言侧身让开门口,把人往后面手术室引。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山田有名。 山田今天穿的是便衣,深色短打,腰间鼓着一块,明显别着枪。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急,额角还沁着汗,大冷天的能出汗,说明事出突然。 林言心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山田有名是梅机关的人,但梅机关的人出来执行任务的本来就不多,送过来的人大概率不是梅机关的人,那这个人道理是谁呢? 先拿到情报再说。 林言随即安排人把伤者送到客厅后的手术室。 “放台上,慢点。”林言指挥那两个人把担架搁稳,然后伸手去解伤者胸前的棉袍扣子。 扣子解开,里头还裹着一层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浸得硬邦邦的,揭开一看,伤口在左胸第四肋间,子弹入口不大,但周围皮肉翻卷,渗血不止。 林言拿听诊器凑上去听了听,心音遥远,又闷又弱,像隔着好几层东西在跳。 他摸了一下脉搏,细得快摸不着了,血压估计撑不了太久。 他抬起头,看向山田有名:“子弹伤到心包了,血可能堵在心包腔里,心脏舒张不了。我这儿条件有限,开胸探查有风险,可能上了台就下不来,你确定要开?” 山田有名就站在手术台边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盯着伤者的脸看了一眼,然后吐出一个字:“开。” 林言没再多问,转身去拿器械盘。 他戴好手套,用碘酒把伤口周围大面积消毒,接着给伤者完成面罩麻醉,安排旁边的一人抬腿,然后从肋间切口进去。 逐层分开肌肉,撑开肋骨,血一下子涌出来,比预想的多。 他拿吸引器吸掉积血,心包露出来了,鼓鼓囊囊的,里面全是血,心脏被压得几乎看不见搏动。 “心包填塞。”林言低声说了一句,拿刀在膈神经前方切开心包,积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 心包腔一开,心脏露出来了,右心室前壁有个破口,子弹从第四肋间打进去,穿过心包,扎进了右心室。 破口不大,但位置刁钻,正对着冠状动脉的一个小分支。 到这里已经没救了。 至少在这个时代,哪怕是送到上海最好的医院也没救了。 但该做的还是要做。 林言用镊子找到子弹,刚取出来,伤者的心脏便停止了跳动。 林言摇了摇头,转过身对山田有名说:“子弹穿透右心室前壁,无力回天。” 山田有名也知道穿透右心室前壁意味着什么,微微点头,然后拿出一条大黄鱼,准备递给林言。 “钱你自己收回去,我不收死人的钱,这是规矩。”林言摆了摆手,又问,“需要把胸口缝合上吗?” 山田有名点了点头。 林言随即转头把胸口缝合上,再去洗手槽洗手。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安野公一】 【职务:第十三军主计部主计官(大尉)】 【代号:无】 【状态:死亡】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畑俊六电令第十三军前置摸底、收集材料、写初查报告书给畑俊六,而安野公一便是这个初步调查小组的主计官,是调查小组里官职最小的,他头上还有外勤宪兵大尉、法务部法务官、第十三军参谋部少佐参谋。 2,此次第十三军调查之前,已经要求上海宪兵队队长佐藤三郎配合保证组员安全。 3,安野公一在完成了一天的审计后,返回虹口的路上被人开枪击中。ps:当时车速很快,子弹依然精准集中胸口。】 卧槽? 日本人真是厉害,调查主计官都敢杀! 这一刻,他不得不对这帮日本人刮目相看了。 不过也很奇怪,这件事畑俊六没有直接从派遣军总部派调查团来调查,就摆明了在放水,就是走走过场,让13军内部处理,给一个合理的报告就得了。 现在人被杀了,这件事怎么着也会扩大啊。 第四师团也不是傻子,那到底是谁敢的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而且,不得不说这个枪手是有水平的,打高速移动的目标还能这么精准,倒是难得。 不多时,山田有名带着人离开了,连取出来的那颗子弹头也带走了。 林言送走这些人后,把手术室收拾好,这才上楼。 ........... 另一边 影佐祯昭在办公室内接起电话: “喂。” “我知道了。” “好,你先把尸体带回来,子弹头保存好,然后通知第13军来把尸体领走。” 挂断电话后,影佐祯昭眉头一皱。 这件事本来跟他没关系,但出事之后第13军那边让他帮忙送法租界林言那边,看看还能不能救回来。 结果子弹打穿了右心室前壁,无力回天。 现在他仔细分析后,最后叹了口气,自己一个人出门,一脚油门直奔宪兵队,进门后直奔佐藤三郎的办公室。 影佐祯昭推开门的时候,佐藤三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嘴里哼着一段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轻快得很。 影佐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佐藤三郎抬头一看,小调戛然而止,茶杯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机关长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准备准备。” “不用准备。”影佐祯昭反手把门带上,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佐藤三郎的脸,“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答。” 佐藤三郎脸上的笑收了收:“机关长请说。” “为什么对主计官下手?” 第824章 不对劲! 佐藤三郎愣住了,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机关长,你在说什么?什么主计官?” “你别装了。”影佐祯昭直起身来,双手背到身后, “第十三军调查小组,今天傍晚在虹口返回的路上被人打了伏击,主计官安野公一胸口挨了一枪,送法租界林言那儿,没救回来。现在能对调查小组动手的,整个上海掰着手指头数,你宪兵队算一个。” 佐藤三郎的脸色变了,先是错愕,然后是急,往前迈了半步:“是调查小组出事了?那个主计官……安野公一?他怎么了?” “人死了。”影佐祯昭沉声道,“一枪击中,子弹穿右心室,没下手术台。” 佐藤三郎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反复两回才憋出一句: “机关长,我手下的人行动都有记录,每一条出勤、每一次用枪、每一颗子弹的消耗都有案可查,你随时可以调,绝对不存在这种情况。” 影佐祯昭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佐藤三郎急了,转身从桌角抽出一本硬壳登记簿,翻开来往影佐面前一推: “今天全天,宪兵队外勤一共七组人,三组在虹口巡逻,两组在公共租界行动,一组押送物资去吴淞,一组在队里待命。行动记录、用枪登记、弹药消耗,全在这儿,机关长你自己看。” 影佐祯昭低头扫了一眼登记簿,字迹工整,时间、地点、人员、武器编号、弹药发数、归还数,每一项都填得清清楚楚。 他没伸手去翻,抬头看着佐藤三郎的眼睛:“你的记录做得漂亮,这我知道。但你的记录管得住底下人每一颗子弹吗?” 佐藤三郎脸色涨红,但没发作,把登记簿往桌上一合: “机关长,我佐藤三郎在宪兵队干了这么多年,手下人什么毛病我都清楚。要说他们平时揩点油、打点秋风,我信。要说他们敢私自行动去杀第十三军的人,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杀了主计官,上面追查下来,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我这个队长。” 影佐祯昭沉默了几秒,目光从佐藤脸上挪开,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拉上。 “我信你没下命令。”他转过身来,语气缓了一些,“但你得查一下你手底下的人,一枪击中高速行驶的汽车里的人,子弹正中心脏,这样水平的人你们宪兵队有几个?” “整个宪兵队就我自己有这个水平。”佐藤三郎说到这里,还有点小骄傲,随即他继续说,“整个上海有我这个水平的不超过五个,机关长放心,这样的人最后基本可以查到。” 影佐祯昭随即又问:“你说,会不会是之前杀岩立康纯的那个弩手?” “不可能。”佐藤三郎摇了摇头,“用弩的高手,绝对是顶尖的枪手,那个人用弩都可以做到那么精准,如果用枪的话必然会一击毙命,不会等人送到法租界抢救的。” “原来如此。” 影佐祯昭点了点头,没有做过多停留,转身就走。 下楼后,出门发动轿车开了出去,开着开着他一脚刹车将车停在路边。 突然想到刚才佐藤三郎说的话,那个用弩的高手,如果他想的话,那必然可以一击毙命。 但问题是,那次刺杀岩立康纯的时候,对方也伤到了大内畅三! 但大内畅三没有死,只是轻伤。 不对劲! 大内畅三有问题。 还有之前同样被这个人击伤的元吉行雄。 都是苦肉计。 元吉行雄当时一躺下,所有的怀疑全部略过了他,最后死了不少人,硬生生让他躲过了。 大内畅三也是一样,岩立康纯死了之后,所有人都怀疑过,就没人怀疑到他。 好啊! 现在元吉行雄在南京做特高课课长,大内畅三还掌管着东亚同文书院,真是太讽刺了。 现在很多事一下就想通了。 影佐祯昭从未如此如此绝望过。 大内畅三刚刚立下大功,想要动他难如登天,如果对元吉行雄展开攻势,也有可能惹到整个外务省和内务省系统。 所以,只能什么都不做,只能等他犯错。 而且从弩手分析出这个结论也用不了,得找到其他证据链才行,因为听起来太牵强了。 ........ 时间一晃来到12月28日,这天林言很忙,一大早来到医院就没停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全都是小手术,克莱尔又请假了,全得自己一个来。 到了中午忙完了吃完饭才回来看报纸。 报纸上和前段时间一样,主要还是湖南方向的战斗。 日军已经渡过新墙河,川军撤退后,日军又在强渡汨罗江。 亲日报纸说日军正常推进,而抗日报纸说国军从容转进。 不得不说,这一次是真的从容转进,但这种话说多了,也没几个人信了。 正想着电话铃声响起。 这.......难道又有外出做手术的情况? 自己现在可走不掉啊! 电话接起来。 “喂,慈心医院。” “我是褚万霖,你明天有空吗?”褚万霖开口问道。 “褚董事,我今天夜班,明天上午倒是有空。” “哎....你看我把你值夜班的事给忘了。”褚万霖略作感慨,切入正题,“明天是夏克拉公寓第一期交房庆典,总董先生希望你能参加。” “房子这么快就修好了?”林言心头一惊,从开工到现在就几个月时间。 “对,框架修好后,装修是责任到分包小队,公董局只抓安全,速度肯定快啊。”褚万霖在电话那头还很自豪。 “行,明天你来接我。”林言第二天可不想开车。 “行。” 电话挂断。 林言想了一下,这个时代修房子确实比后世快多了。 原因有很多。 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有两个。 第一个是层高不算高,框架修得快,只需要一个水泥风干的时间。 第二个是压根没有保温层和防火层,这两个在现代建筑里是最消耗时间的,因为这两个玩意都需要自然风干,算一下就是半年时间。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第825章 林医生大度 紧接着一群人涌入进来。 林言抬头一看,为首的是赵巡捕。 “赵巡捕,你这是?”林言一脸懵,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林医生你先别慌,我是有事要向你了解,希望你如实回答。”赵巡捕来到林言办公桌对面坐下。 这个赵巡捕平时监视我就算了,现在还闯医院,真他娘的长本事了。 这个褚万霖也是,刚打电话邀请自己去参加公寓交房仪式,转头地下的人就来吓自己,也是够了。 林言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沉声道:“有屁快放!” 赵巡捕也不恼,拿出本子和笔,然后开口:“那个美国人乔治·威尔逊还记得吧?” “记得,做过一次手术。” “这个人在12月25号这天出院,专门来过你这个办公室,是吗?” “来过,和他的姘头一起来的。”林言猜到乔治·威尔逊肯定是出事了,所以说话也不客气。 “姘头?”赵巡捕问。 “对。”林言点了点头, “我之前给乔治·威尔逊做手术是在公共租界的仁济医院,做的是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当时他的太太还在,是个外国人,金发碧眼的那种。 然后这一次他来摔断腿来我们慈心医院,跟着他来的就是一个中国人了,叫什么沈曼丽。” 林言知道沈曼丽是日本人,但这里肯定不能说出来。 “好,沈曼丽,太太是外国人,大概率是美国人。”赵巡捕在本子上记录,写到最后,他抬头问林言,“你给他做那个叫什么手术?说慢一点我记录一下。” “胸膜纤维板剥除手术。”林言一个字一个字说,等对方记录完之后说,“就是肺结核引起的。” 赵巡捕记录完之后,点了点头,说,“接下来林医生你不能出办公室,直到我们调查完成。” 林言一听这话,微微一笑,说:“赵巡捕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随后林言拿起电话拨了出去,不多时电话那头褚万霖接起电话:“林医生,是有什么变动吗?” “是的,巡捕房的赵巡捕让我留在办公室,等什么调查完成,搞不懂他要干什么。”林言言语里带着一丝委屈。 “什么?”电话那头的褚万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让赵巡捕接电话。” “好。” 林言随后看向赵巡捕,把电话递过去,“你来接电话。” 赵巡捕接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副公事公办的严肃劲儿,刚“喂”了一声,那头褚万霖的声音就炸开了,隔着话筒都能听见。 “赵巡捕,你长本事了啊?跑慈心医院来抓人?林医生是我褚万霖的恩人,你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堵他办公室,你眼里还有没有董事局?” 赵巡捕腰一下子弯了半截,连声说:“褚董事,您听我解释,这是例行……” “例什么行?你查案查到我的人头上来了?我告诉你赵巡捕,明天夏克拉公寓交房庆典,总董先生点名要林医生到场,你要是耽误了这事,你自己去跟总董先生解释。” 赵巡捕额头上的汗下来了,连连点头:“是是是,褚董事您别生气,我这就跟林医生道歉,马上道歉。” “你道不道歉我不管,林医生要是不原谅你,你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褚万霖说完,“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赵巡捕拿着话筒愣了两秒,慢慢放回去,转过身来对着林言,脸上的表情尴尬,随后搓了搓手,微微弯着腰:“林医生,你看这事闹的……是我不会办事,惊着你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林言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门儿清。 褚万霖这个电话打得恰到好处,赵巡捕这种人你跟他客气他就蹬鼻子上脸,你上头有人压他他就老实。 他故意没马上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让赵巡捕在那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而且林言也猜到了,之前让赵巡捕盯着自己的大概率是路易·贝当了,褚万霖不知道情况,不然也不会直接给他下通牒。 过了几秒,林言才开口:“赵巡捕,你也有你的难处,我能理解。查案子嘛,上头压下来你不得不跑,我不为难你。” 赵巡捕如释重负,连声道谢:“林医生大度,林医生大度。” “不过,”林言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得很,“你们这么火急火燎地来找我,是乔治·威尔逊出什么事了?” 赵巡捕犹豫了一下,凑近半步压低声音: “不瞒你说,那个沈曼丽,就是跟着乔治·威尔逊来的那个女人,死了。今天一早在霞飞路发现的尸体,法医说人已经死了两天了。乔治·威尔逊人也不见了,我们把他可能去的地方都翻了一遍,没找着。” 林言心里一动,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死了?” “对,死了,还是勒死的,手法挺利索,不像劫财。”赵巡捕叹了口气,“所以我们才急着找乔治·威尔逊,结果一问才知道他出院之后先来过你这儿,我就跑来了。刚才是我太急,对不住。” 林言点了点头,做出思索的样子,然后说: “赵巡捕,我提醒你一句。乔治·威尔逊那条腿是二十天前做的手术,骨头刚长上,还不牢靠,他自己走不了路,那条伤腿只能悬着,靠人搀才能挪两步。他要跑,只能坐交通工具,黄包车、汽车、船都行。要不就得在法租界找个地方藏起来,他一个美国人,腿又不方便,藏也藏不长远。你们往这两个方向查,比在我这儿耗时间强。” 赵巡捕眼睛一亮,赶紧在的本子上记下来:“坐交通工具,或者藏起来,对对对,这个思路对,我刚才光想着他跑出法租界了,方向搞错了。” “还有,”林言补了一句,“你们调查的这段时间我就在办公室待着,还请你跟黄东平黄院长打个招呼,让他照看一下病人,特别是今天晚上夜班。” 赵巡捕一听这话,赶紧颔首:“林医生,你可以自由行动,刚才是在下不懂事.........” “不行!你还得留一个人看着,如果做不到,那我就只有给褚董事回话,不原谅你了。”林言心里有气,可不想轻易放过他。 第826章 美国人太坏了! 赵巡捕愣在原地,良久后再次颔首,然后招呼手下离开,同时留下一人在门口给林言站岗 离开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那个巡捕不要惹到林言。 等这些人都离开后,林言直接拿过毛毯躺在沙发上开始复盘这件事。 乔治·威尔逊跑了,沈曼丽死了。 合情合理。 乔治·威尔逊是完全知道沈曼丽的身份,同时他也知道沈曼丽知道他的身份。 而沈曼丽却是那个自以为对方不知道她身份的那个人。 这个时候乔治·威尔逊在做好撤退计划的时候,必然会对沈曼丽动手。 如果赵巡捕说的是实话,那乔治·威尔逊已经跑了两天,百分百出了上海。 所以,抓是肯定抓不到人的。 有意思。 林言随后打了个哈欠,倒头就睡。 第二天要去参加夏克拉公寓交房庆典,今天恰好克莱尔请假,本来没得机会休息的,现在机会就这么来了。 太好了。 .......... 另一边 伊原武雄跟着江谷利美来到了大内畅三的办公室。 大内畅三抬头一看是伊原武雄,赶紧起身迎接,安排伊原武雄坐下后,亲自给他倒上茶水,然后问道:“伊原君,第11军前线打得热闹,你怎么回上海了?” “我也不想啊。”伊原武雄一脸愁容,随后看了一眼江谷利美。 大内畅三赶紧对江谷利美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 等江谷利美离开后,伊原武雄才开口: “大内院长你是不知道,这次作战的目的只是为了牵制第九战区,不让国军有能力支援香港,可前帝国军队已经全面占领香港,这次作战本就该结束了,结果现在阿南惟几却在强攻汨罗江。 这次我奉命回来是紧急运粮,最起码要1500吨粮秣,还要筹集燕麦黑豆,给骡马队备用,时间紧任务重,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办了。” “什么?”大内畅三心头一惊,一拍大腿,“你是说这个阿南惟几是想继续打?” “肯定的,不然哪里需要紧急运粮,更不需要筹集燕麦黑豆。”伊原武雄说到这里,看向大内畅三,“我今天来就是想让大内院长帮我盘一盘,看看这次长沙作战胜算几何?” “没有胜算。” 大内畅三只说了四个字,伊原武雄就沉默了。 良久后伊原武雄问:“细说一下。” “这还用细说?上一次打长沙,第十一军是一天突破新墙河,两天推进到汨罗江北岸,打的都是追击战,而这次呢,新墙河打了两天多,到现在才推到汨罗江,打的都是消耗战,根本没有形成追击。 再加上现在是冬天,后方补给线更脆弱,这一点你比我更有发言权。” 大内畅三没有把话说完。 但此刻的伊原武雄已经有感觉了,他叹了口气,说: “确实,这一次兵力虽然比上次少,但运输难度大太多了,那些支那人像是找有防备一样,把他们的田地里提前灌了水,铁路桥梁也破坏了,运输难度提升了至少一倍。 如果真打到长沙城下,帝国军人必然只能饿肚子,更别说弹药补给了。” 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吃饭都解决不了,哪还有运力去照顾弹药。 弹药不够,火力无法对国军形成压制,那日军面对国军就只有失败这一条路。 “所以啊,阿南惟几就是想洗刷上次打长沙失败的耻辱,也是一个脑子不好使的。”大内畅三感叹一句,接着说,“伊原君完全不用慌,你只是辅助筹集物资,运输物资跟你无关。” “明白。”伊原武雄点了点头,“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会四处奔走,但绝对不会跨过新墙河半步。” “这就对了。” 大内畅三跟伊原武雄对视一眼,都笑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大内畅三送走伊原武雄,接着江谷利美便进入办公室,递上一份情报,说:“院长,刚刚得到的消息,沈曼丽死了,乔治·威尔逊跑了,我们要不要安排人去认领尸体?” 大内畅三拿过情报文件,看了一会,说:“算了,就让巡捕房处理后事吧,这件事到此为止。” “院长.....”江谷利美还想再争取争取。 “不用说了,下去吧。” “哈依!” 江谷利美没办法,只能微微颔首,离开办公室。 看着江谷利美离开的背影,大内畅三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沈曼丽,你为帝国尽忠,帝国是不会忘记你的。” 随后他靠在椅背上,心里已经明了。 这个乔治·威尔逊应该早就知道沈曼丽的身份,之前摔断腿就是为了躲过帝国占领公共租界的祸事,现在杀沈曼丽逃跑也是计划当中的一环。 所以,珍珠港的情报也是对方送给自己的。 美国人太坏了! 但现在也是最好的结局。 沈曼丽死了,乔治·威尔逊跑了,自己的旭日重光章也不会被人质疑了。 就这样吧。 ......... 当天晚上下班后,那个站在门口的巡捕给林言去食堂打的饭。 林言就着食堂打来的饭,一边吃一边把报纸翻到国际版。 苏联的消息登在靠上的位置,标题不算大,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硬气。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莫斯科城下的反攻从十二月初就开始了,朱可夫把西伯利亚调回来的部队、新编的滑雪营、还没在战场上跑过几公里的t-34,一股脑儿砸在了德军中央集团军群的头上。 希特勒十二月八日就签了全线转入防御的训令,这在他的战争履历上几乎是头一遭。 到这会儿,苏军已经把战线往西推了上百公里,图拉解了围,加里宁也夺了回来,德军丢下的坦克、火炮、汽车在雪地里排成了长串。 报纸上还引了一句德国将领被撤职的消息,布劳希奇、古德里安这些名字林言在后世的历史书里都见过,这会儿提前出现在了报端。 他放下报纸,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叹得有点长。 莫斯科这一仗,从九月打到十二月,苏军死扛了两个多月,硬是把“台风行动”给顶了回去。 德军不可战胜的那层皮,在莫斯科城外的雪地里被戳了个窟窿。 林言心里清楚,这仗离结束还远得很,苏联人后面还要在哈尔科夫栽跟头,还要在斯大林格勒拿人命去填,但至少在这个冬天,在这个十二月底的晚上,第一次有人把德国人打退了,而且是实打实地打退了。 他把饭勺在碗里扒拉了两下,又翻到了南洋那一版。 这一版看得就没那么舒坦了。 香港沦陷已经三天了,但日本人还把港督签字的照片往报纸上印,说白了就是故意恶心人。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第827章 飞虎队来中国了 “进来。”林言抬头喊了一声。 随后办公室的门推开,赵巡捕小跑进来,来到林言办公桌前,躬身道:“林医生,事情已经查清楚了,那个美国人昨天上午就离开上海了,而且整件事跟慈心医院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现在我们的人得撤走了。” “别啊,有个人给我看门多好的。”林言认真说道。 他还真想让人看着门,这样自己可以合法休息。 “林医生说笑了,等有时间在下一定登门道歉。”赵巡捕再次躬身。 “受不起。”林言冷哼一声继续刨饭。 赵巡捕一时间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良久后他才挤出一句话:“林医生,我这边还有任务就先走了,以后有任何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提。” 林言没有抬头,只是对他摆了摆手。 赵巡捕得令后赶紧离开。 赵巡捕离开后,本公司的门被再次推开,黄东平手里抱着几份病历进来了。 他把病历往桌上一放,说:“那个姓赵的巡捕跟你还是邻居,真不知道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还敢怀疑你。” “听说死人了,这么做也算正常。”林言随口说道。 黄东平点了点头,随后话锋一转,说:“万万没想到啊,那个乔治·威尔逊竟然把自己的女人给杀了,真是的,你就是再绝情也不能动手吧。” 林言一看黄东平的关注点在这,随即添油加醋把乔治·威尔逊有老婆的事说了出来。 听完之后黄东平一拍大腿道:“原来如此!现在看来是原配找上门了,估计是失手把外室给打死了,然后两个人又是美国人,只能逃跑。” “你还别说,有这种可能性。”林言都听无语了,此刻也只能附和。 当天晚上值班,林言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第二天一早便被褚万霖接到了夏克拉公寓。 到了夏克拉公寓,场面比林言预想的还大。 公寓楼前搭了个台子,红绸铺底,鲜花扎边,台前摆了十几排椅子,坐满了穿旗袍西装的中外宾客。 记者端着相机来回窜,巡捕房派了人在外围拉绳子维持秩序。 楼是新楼,外墙的水泥还没干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石灰味儿,但远远看去确实气派,六层高,带电梯,窗户一水儿的新玻璃,在冬日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褚万霖把林言领到后台,总董先生已经在那儿了。 一个六十来岁的法国人,头发花白,肚子不小,但腰板挺得直,说话的时候喜欢拍人肩膀。 他见了林言很客气,低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一起观礼。 典礼开始,先是一个穿亮片旗袍的女歌星上台唱了两首歌,一首中文的《夜上海》,一首英文的《aulngsyne》,嗓子不错,就是话筒老有杂音。 唱完歌,路易·贝当上台开始讲话。 他讲得绘声绘色,先讲法租界的安全形势,自欧战爆发以来,本租界始终维持中立地位,治安良好,秩序井然,未曾受到战火波及。 台下鼓了一阵掌。 他又讲夏克拉公寓的建筑质量,全部采用最新式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配备电梯、自来水、抽水马桶、电灯电话,每一层都有消防通道和灭火设备,是法租界首屈一指的现代化公寓。 台下又鼓掌。 然后他话锋一转,讲到了安全: “诸位都知道,如今上海滩不太平,公共租界已经被日本人占了,法租界虽然暂时安稳,但谁能保证以后呢?所以夏克拉公寓在设计之初,我们就考虑了安全因素。 寓大门有巡捕房常驻岗哨,每层楼有紧急报警装置,住户凭卡出入,外人不得随意进入。更重要的是,夏克拉公寓与慈心医院有长期合作,慈心医院的胸外科主任林言医生,今天也在现场。” 路易·贝当伸手往台下一指,记者们的镜头齐刷刷转过来。 林言站在第一排边上,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林医生是法租界最好的外科大夫,夏克拉公寓的住户将来有病有伤,送到慈心医院,林医生亲自接诊。这就是我们给诸位的承诺,住夏克拉公寓,安全有保障!” 台下掌声雷动。 林言心里一阵无语,这事也没跟自己商量。 典礼搞了一个多钟头,剪彩、拍照、放鞭炮,总董先生还在公寓门口种了一棵冬青树。 等仪式全搞完了,褚万霖招呼林言和路易·贝当一起去斜对面新开的餐厅吃饭。 餐厅叫“福煦厅”,门面不大,里头装修倒挺讲究,白桌布、银餐具、墙上挂着几幅印象派的复制画。 路易·贝当坐主位,褚万霖坐他右手,林言坐对面,旁边还有两个公董局的董事作陪。 吃饭期间,这些人聊得天花乱坠,但是没有任何人提到香港沦陷,没有任何人提到正在进行的长沙战事。 或许这些跟他们都无关。 吃完饭,林言没有让褚万霖送自己回医院,而是自己走路回去,一路上看着人来人往的人群,心里多了一丝怅然若失的感觉。 自此以后,自己跟公董局绑定更深了。 而且,公董局还不给钱。 就在此时,一名报童的声音传来:“号外,号外,飞虎队来中国了,飞虎队来中国了....” 林言听到“飞虎队”三个字,脚步一顿,转身朝报童招了招手。 “来一份。” 报童跑过来,一手交钱一手交报。 林言展开一看,号外不大,巴掌宽的一张纸,油墨味儿还新鲜着,标题印得粗黑:“飞虎队扬威昆明,一举击落敌机六架!” 正文写得简短,说美国志愿航空队十二月二十日在昆明上空迎击来袭日机,击落六架,自身无一损失。 配了一小张模糊的照片,一架画着鲨鱼嘴的p-40战斗机停在机场上,旁边站着几个穿飞行夹克的美国人。 林言看完,把报纸折起来,心里先是一喜,随后又是一沉。 喜的是飞虎队果然没让人失望。 昆明首战六比零,这个战绩放在哪国的空战史上都够漂亮。 陈纳德那帮美国小伙子开着p-40,用高速俯冲打了就跑的战术,专挑日军的轰炸机下手,日本人那套笨拙的编队护航根本反应不过来。 沉的是日期。 十二月二十日的事,今天都十二月二十九了,整整压了九天。 九天,日本人的新闻封锁严到这个地步,昆明那边打得热火朝天,上海这边一点风声都不透。 要不是报童扯着嗓子喊号外,他到现在还不知道。 林言又看了一眼报纸底下那行小字,写的是“据中央社消息”,说明这条号外是从重庆那边传过来的,不知道转了几道手,油墨都印得有点糊。 不管怎么讲,这也是最近一些坏消息里面,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第828章 去克莱尔家里过元旦 另一边 影佐祯昭手里也拿着飞虎队报道的那份号外,看完之后,自言自语道:“帝国的人力物力都放在了封锁消息上了,我作为梅机关机关长都需要在小报号外上得到这个消息。” 对于美国的p40飞机,他是了解过的,知道这种飞机对一式隼和七九式是全面碾压,打出多少比零的战绩都不足为奇。 而唯一能跟p40一较高下的零式战机却是海军的,陆军航空兵拿不到。 这就很难受了。 他知道,现在这些美国人没来正面战场,但终究有一天要来。 等到了那一天,帝国的空中优势将会荡然无存。 至少,那种在前线修建临时跑道,靠着低空机枪扫射压制国军火力的日子就要一去不复返了。 情报战线上有大内畅三和元吉行雄这两个卧底,空军现在还打不过了,正在前线战斗的第11军又没有之前进展顺利。 影佐祯昭只感觉一切都在往坏的方向发展。 就在此时,办公桌上的门被敲响。 “进来。” 下一秒,佐藤三郎推门而入,进来之后直接对着影佐祯昭一个九十度的鞠躬:“影佐机关长,求你救救我儿子。” 影佐祯昭此刻心里正烦着,这个碍眼的佐藤三郎又来麻烦自己,忍住没有发火,定了定神才问:“你儿子又怎么了?” “回机关长,我儿子被第四师团推出来背贩卖弹药这个锅,还要求他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不然后果自负。”佐藤三郎说道。 影佐祯昭一听这话,没有马上说话,起身来到佐藤三郎面前,把他扶起来: “好,我问你两个问题。第一个,你儿子有没有干贩卖子弹的事?第二个,第四师团的意识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机关长,我不敢瞒你,我儿子确实干了,这个没得说。但现在第四师团只让他说跟黑市交易的部分,不让说跟大内畅三交易的部分,不然........”佐藤三郎没有继续往下说。 听到这里,影佐祯昭根本不意外。 大内畅三买卖子弹的事影佐祯昭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佐藤清彦也牵扯进去了,只是现在这个情况他想帮也帮不了。 “佐藤队长,这件事牵扯的利益太广了,我不是能不能帮上忙的问题,我现在连插手的能力都没有。”影佐说完之后叹了口气,继续说,“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军部会考虑到你的情况,也不会对你儿子真的下死手。” “当真?” “自然。”影佐祯昭分析道, “如果他们真把你儿子处决了,你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军部也怕你把大内畅三捅出来,现在大内畅三可是拿着海军给他请功的旭日重光章,真到了那一步就是挑起海军和陆军争端了。 你要相信,军部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那按照机关长的说法,我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了?”佐藤三郎问。 “还有一件事可以做。”影佐祯昭右手比了一个“一”,“你现在做好准备,等你儿子的事情尘埃落定后,第一时间把他送回国内,哪怕是送回北海道去种水稻都行,千万不能让他继续留在第四师团了。” “为何?”佐藤三郎的脑子转不过来。 “你坐。”影佐祯昭无奈只能让佐藤三郎坐下,然后他也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把佐藤清彦的处境给他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佐藤三郎听。 在影佐看来,佐藤清彦的情况属于被第四师团卖了,如果他被罚了之后回去能够做小伏低,替你去给元佑一道歉的话,应该还能活下去,不然总归有一天会被弄死的。 佐藤三郎听完影佐祯昭的解释后,起身微微颔首,然后离开。 ......... 时间一晃来到1月1日,已经是1942年了! 不知不觉抗战已经进入第五个年头了。 长沙攻防战正式开始了。 一大早到医院就看到报纸上分成两派,各执一词。 左边是《新申报》,亲日报纸的头版标题用的是二号黑体,字压得又粗又重:“长沙城指日可下,皇军元旦入城”。 底下正文写得天花乱坠,说第3师团已于凌晨渡过浏阳河,在飞机和炮火掩护下突破东南郊阵地,先头部队“已望见天心阁”。 报纸还专门引了一句前线通讯,说“皇军将士士气如虹,咸以在长沙城过元旦为荣”。 林言看到这里,冷笑一下。 这份报纸的总编大概把元旦当成了某种必须兑现的承诺,写稿子的时候大概没想过,万一元旦过完了城还没下来,这标题该怎么收场。 右边是一份抗日小报,油印的,纸张糙得刺手,标题字也排得歪歪扭扭:“长沙已成日军坟场,天炉合围指日可待”。 正文不长,说第九战区按照“天炉战法”,以第10军坚守长沙城,外围各军已从四面完成集结,“日军愈深入,则包围圈愈紧”。 小报的措辞带着一股子粗粝的急切,像是写稿的人自己就在往长沙赶的路上。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薛长官有令,固守长沙,不得退缩。” 林言把两份报纸对着看了一会儿。 两边说的是同一件事,说的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亲日报纸把“渡过浏阳河”写成了胜利在望,抗日小报把“退守二线阵地”写成了诱敌深入。 一个说“皇军望见天心阁”,一个说“日军已成瓮中之鳖”。 林言后世读过第三次长沙会战的战史,知道眼下这个当口,日军确实已经攻到了长沙东南郊的金盆岭、猴子石一线,预10师的阵地反复易手,第29团打到上午十点丢了阵地,第28团在冬瓜山顶着集团冲锋死守不退。 仗打得很苦,但日军也确实没能把长沙拿下来。 两份报纸都在撒谎,只是撒谎的方向相反。 亲日报纸把“进攻受阻”说成了“即将入城”,抗日小报把“苦战死守”说成了“合围在即”。 他翻到《新申报》的第二版,果然又看见了南洋的消息,香港陷落的照片还挂在上面,配的标题是“帝国版图再添明珠”。 紧挨着的是长沙战事的后续报道,说“长沙方面,皇军已控制东南郊全部要点,残敌据守城垣,指日可下”。 林言把报纸翻回抗日小报那一面,小报在头版右下角挤了一条国际简讯,字小得几乎看不清:“莫斯科消息,苏军反攻持续,德军中央集团军群后撤逾百公里。” 跟长沙的战报挤在一起,像是同一个版面上硬塞进来的两个平行世界。 他把两份报纸叠起来,靠回椅背。 就在此时,克莱尔推门进来了,进来后笑着对林言说:“师父,我老丈人让我请你去家里过元旦。” 第829章 海龙帮 “好啊。”林言只能答应。 虽然家里还有个药爷需要照顾,但这不去也不行。 如果不去的话,还容易引起怀疑。 捱到下班,林言才发现克莱尔早上都没骑自行车,于是载着对方去了他家。 克莱尔家距离林言新家不远,但林言总想着尽快完事回家。 小雷蒙倒是会走路了,也会说些简单的话,一会一个妈妈,一会一个爸爸,老喜欢躲在他妈妈背后瞅林言。 小的时候还不认生,长得稍微大点了就开始害羞了。 觥筹交错,吃完饭,林言一脚油门回到家,本来还准备让面摊老板来一碗面送家里,结果还没靠近面摊就看到家门口有一堆人。 林言一脚刹车停在家门口,心先提起来,看清是担架之后又落回去一半。 不是76号,不是宪兵队,也不是来查药爷的。 担架上躺着个人,身上盖着件破棉袄,胸口一片暗红。 旁边站着五六个汉子,短打装扮,手里没拿家伙,一个个脸上急得冒汗。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见林言下车,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膝盖砸在石板地上听着都疼。 “林医生,求您救救我们老大!大伙儿暂时凑不出钱,您能不能先赊着,我们回头一定补上!” 后头几个人也跟着要跪,林言赶紧摆手:“别跪了别跪了,先把人抬进去。钱的事做完手术再说。 那瘦高个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么痛快,爬起来招呼人把担架往里抬。 林言开门引路,一边走一边扫了一眼担架上的伤者。 四十来岁,面色蜡黄,嘴唇发白,额头全是冷汗,人已经半昏迷了。 棉袄解开,里头是一件粗布褂子,左胸到右腹有一道斜向的伤口,血把褂子洇透了,肚子上还鼓着一块。 林言把人引到后面手术室,指挥他们把伤者抬上台。 瘦高个在旁边搓着手说:“林医生,我们老大是在码头那边跟人起了冲突,对方动了枪,我们跑得快,没敢去大医院……” 林言点了点头:“知道了,来个人做我副手。” “我来。”瘦高个自告奋勇。 林言赶紧简单教了一下他认识器械,然后让对方去洗手戴手套和口罩,然后另外安排了一个人抬腿。 面罩麻醉是林言自己操作。 做完这一切才剪开伤者身上的褂子,仔细看了看伤口。 子弹从左胸下方打进去,斜着往下走,从右腹部穿出来,典型的斜向贯通伤。 胸口这边看着吓人,但听诊器贴上去听了听,呼吸音还在,胸腔没破,子弹应该是从肋骨下缘擦过去的,没进胸膜腔。 麻烦的是腹部,子弹穿过去的时候带烂了肠子,肚子上鼓的那块就是肠管外露。 这个伤倒是轻车熟路。 先开腹。 切开腹部后,林言先找到子弹,确认只有伤到了肠道,随后冲洗腹腔再修补肠道。 修补完肠道,再次冲洗腹腔,确认没有出血点后再放置引流管,关腹。 关腹完成后,胸部的伤口切开清理碎肉缝合。 手术不到半个小时做完。 做完后,林言对瘦高个说: “问题不大,做好休养,前期排气前绝对禁食,打点滴维持一到两天,排气就是放屁,排气后再吃稀饭,少量多次,由稀到干。 一个月后才能吃干饭,期间不要吃纤维重的东西,明白吗?” “明白。” “还有钱的问题,你们也不要着急,一年没有两年,两年没有十年,确实没有再说,也都不容易。”林言看着这群人的穿着,还是心生怜悯,现在让他们搞一条大黄鱼也是难为他们了。 瘦高个对几个手下一挥手,众人一起下跪。 众人齐刷刷跪下去的时候,林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差点撞上手术台。 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阵仗。 瘦高个跪在最前面,右手举得笔直,指天发誓:“我田龙代表海龙帮发誓,海龙帮欠林医生一条命,救命之恩,今生不忘。” 后面五个人跟着重复了一遍“救命之恩,今生不忘”。 林言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救人纯粹是出于本能,而且不救的话,人死在门口更麻烦。 救了,至少这帮人得承他一份情。 但他没料到这帮帮会中人把这套恩义看得这么重,跪得这么实诚。 “起来,都起来。”林言伸手去拽田龙的胳膊,“地上凉,你们老大还没醒呢,别回头你们再跪出毛病来。” 田龙站起来,眼眶还红着,拿袖子一抹脸,回头招呼手下:“把老大抬走,路上稳着点,别颠着林医生缝的线。”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伤者从手术台上挪回担架,瘦高个亲自抬前头,出门的时候还回头冲林言点了下头。 林言站在门口看他们走远,巷子里黑灯瞎火的,几个人的脚步声和担架轻微的吱呀声渐渐消了下去。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吐了口气。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邱通海】 【职务:海龙帮帮主】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海龙帮的骨干都是张治中第九集团军88师262旅523团的士兵,邱通海是连长,田龙是排长,其他都是士兵,他们于1937年8月20日,汇山码头攻坚负伤,8月23日军登陆、主力西调,伤员无法转移,滞留闸北。 2,邱通海照顾的这批伤员是为数不多基本存活下来的一支,伤好后辗转来到法租界,因为痛恨忠义救国军对新四军下手,所以未前往,而是建立海龙帮。 3,一个小时前,海龙帮的仓库被宪兵队给围了,佯装搜查抗日人士,然后直接开始抢货物,邱通海阻拦被一枪打中。 4,海龙帮已经下了决心在邱通海的伤好之后对佐藤三郎进行刺杀。】 还有王法吗? 这个宪兵队真是疯了。 抢美国人和英国人就算了,连海龙帮这种帮派的货都抢,真是什么规矩都不讲了。 还好他们没有识破海龙帮这些人的身份,不然可能都得交代了。 叹了口气,林言简单收拾了一下手术室,上楼,推开卧室的门,猛然发现药爷已经不在床上了。 第830章 计划刺杀佐藤三郎 出事了! 林言的第一反应就是药爷被抓了,只是这些人碍于自己的身份,做得很干净。 但下一秒,林言看到枕头的地方放着一张纸,纸上面压着一支铅笔。 赶紧过去,拿起那张纸,展开一看。 “林医生,不辞而别深感歉意,诊金日后奉还。药爷。” 看到这句话,林言倒是松了口气。 至少药爷是自己走的。 他只是不想连累自己。 林言定了定神,转头把自己之前打的地铺收拾好,然后把床铺拆下来洗了,换了床套这才躺在床上。 最近发生的事还很多。 刚才邱通海身上的最后一条情报更是让他揪心。 海龙帮准备在他们帮主伤好后对佐藤三郎动手,估计也是被逼到没办法了。 毕竟海龙帮也是在上海讨生活的,那些货肯定也不是海龙帮自己的货,大概率是别人委托运输的,现在被宪兵队抢了,他们也不好跟别人交代。 估计赔了钱,所以连给自己手术费的钱都没有。 所以他们现在对佐藤三郎的仇恨已经到达了顶点。 但是林言知道,他们只要一动手,不管成功与否,最终海龙帮都得覆灭。 他们这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无名勇士就得全部就义。 这一点,林言是不能接受了。 所以接下来自己要做两件事。 第一,安排接济海龙帮。 第二,提前刺杀佐藤三郎。 这个佐藤三郎也确实该死,一天天没事干,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横冲直撞,害了这个害那个,做事没有可预测性。 先是通运堂遭殃,然后又是海龙帮。 这个人不死不行了。 想到这里,林言拿出纸和笔,写下了一句话:“安排江苏省委接济海龙帮。”然后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 接着便开始规划怎么刺杀佐藤三郎。 如果直接把这个任务甩给“斯夫”,其实就有点难为他了。 毕竟他是行动高手,但手里获取信息的渠道有限,让他去调查佐藤三郎的行踪,他根本做不到。 所以,眼下就是确定佐藤三郎的出行计划,然后再交给“斯夫”,让他安排刺杀。 至于获取佐藤三郎的行踪,最合理的方式就是从大内畅三那里获取了。 毕竟,大内畅三此刻也痛恨佐藤三郎,因为这个佐藤三郎对通运堂动手,对大内畅三的影响也很大。 大内畅三现在就算手里有子弹也没办法跟自己交易,只有等待通运堂恢复重建。 就这样。 第二天一早,林言开车出门后,直接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大内畅三发去电文。 发完电文,直奔皇后饭店吃饭,吃完早饭回慈心医院的路上,顺便把小球弹入许氏药材铺的信箱。 ........... 大内畅三这边一大早就在那看长沙方向的战报,江谷利美则是在一旁候着。 大内畅三看完后把战报往江谷利美面前一推,问:“伊原武雄那边有消息吗?” “回院长,伊原武雄两天前将一部分燕麦和大豆护送至岳阳,此刻人应该还在岳阳。”江谷利美说道。 “他不会跨过新墙河,倒是安全,阿南惟几说的去长沙过元旦也没有完成,这会还在长沙城死磕,从目前的战局来看,过了今天不撤退之后恐怕就要被围了。” 大内畅三看问题一向很准,江谷利美对这一点从不怀疑,于是点了点头。 “院长,如果这次阿南惟几真的大败了,会不会马上被军法从事?” “军法从事?”大内畅三冷哼一声, “你以为阿南惟几跟圆部和一郎一样没有根基啊?我告诉你,他阿南惟几只要没有让第11军全军覆没,他就不会有事,做多就是敲打敲打。 你要知道,他之前可是天皇侍从武官,是陆军人事局局长,背后全是靠山,跟圆部和一郎这种从底层打上来的人可是天差地别。”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大内畅三沉声道。 下一秒门被推开,报务员捧着一份电文小跑进来,放在大内畅三的桌上,然后退出办公室,把门关上。 大内畅三看了一眼桌上的电文是未译电的密文,他立刻知道是那位的电文。 赶紧拿出《啼笑因缘》开始译电。 译电完成。 “请告知佐藤三郎确切行程。随时可接收电文。” 看完之后,他看向江谷利美:“佐藤三郎最近有没有来法租界的行程?” “有,五号影佐要与公董局总董路易·贝当秘密会谈,地点是伟达饭店,全程保密,佐藤三郎跟随前往保护影佐安全。我们也是从宪兵队的内线得到的这个消息。”江谷利美如实汇报。 大内畅三点了点头,从旁边拿过一份法租界的地图,然后在上面划线,分析佐藤三郎的行动轨迹。 他这一划线倒是把江谷利美吓到了。 江谷利美赶紧颔首:“院长,上次我们对安野公一已经冒了那么大的风险了,可千万别对佐藤三郎动手啊。” 大内畅三抬头看了一眼江谷利美,笑道:“谁说我要动手了?” 随后他把那份电文递给江谷利美。 江谷利美看完之后,打了个冷颤说:“是那位要出手了?” “对。”大内畅三点了点头, “我就说这个佐藤三郎一天到处惹是生非,总有一天要出事吧。你抓抓美国人英国人,这些人没有根基拿你没办法,你对军统或者红党动手,别人真损失了也最多说一句‘技不如人’。 结果你倒好,对手无寸铁的通运堂动手,你不死谁死。” “院长是说,那位动手的原因是给通运堂报仇?”江谷利美不解问道。 “是也不是。”大内畅三收起地图,继续说,“通运堂是各方势力默许的存在,各方势力需要通运堂,红党自然也需要通运堂,这个佐藤三郎对通运堂动手自然也影响到了红党的利益。 同时,这个佐藤三郎接下来横冲直撞,随时可能把那些潜藏的红党地下党伤到,以防万一也要把这个定时炸弹给清除了。” “院长,我们就这么把情报给那位?” “给,必须给,我也早就想弄死这个佐藤三郎了,去,给那位发电文。” “哈依!” 第831章 震惊的赵子川 林言这边刚回到医院,刚看完报纸上的战报就听到储物空间的二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五日晚,影佐将于伟达饭店密会贝当,佐藤陪同。” 影佐跟路易·贝当密会,这是又要和日本人私下做见不得人的交易啊! 要不是他路易·贝当这个公董局总董还有用,还需要他撑住门面,林言都想对他动手了。 但现在干掉佐藤三郎是第一要务。 随后林言拿出地图开始查看伟达饭店的位置,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伟达饭店的位置是整个法租界大饭店里面最偏的,周围有一片矮楼适合埋伏。 影佐选择这个地方,估计也是为了保密,不想让人看到他和路易·贝当密会,但这也给了自己机会。 以“斯夫”的实力在这个地形完成刺杀和撤离问题不大。 想到这里,林言赶紧拿出纸和笔,用左手迅速写下任务要点,然后拿出一个信封放入其中,再放入储物空间。 下一秒,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克莱尔踩点来上班了。 林言抬头看了一眼克莱尔,计上心头,赶紧对克莱尔招了招手:“克莱尔,你来坐。” “师父,怎么了?”克莱尔小跑过来,乖巧地坐好。 “昨天去你家,什么东西都没带,怪不好意思的,等会中午我带你去给小雷蒙买点东西,你晚上带回去。”林言说道。 “师父,没有必要,你这就太客气了。”克莱尔连连推辞。 “少废话,我是给小雷蒙买东西,轮不到你拒绝。”林言说完起身,“我去跟黄院长打个招呼,你赶紧下楼等着。” “哦。” 林言去跟黄东平打了个招呼,说中午带克莱尔出去买点东西,过一会回来。 黄东平正埋头看病历,头都没抬,摆了两下手:“去吧去吧。” 林言下楼的时候,克莱尔已经推着自行车在门口等着了,见他出来赶紧又说:“师父,真不用,我老丈人那边什么都不缺……” “我说了算。”林言拉开车门,“上来。” 克莱尔乖乖上了车,林言发动引擎,拐出医院大门。 赵家烟酒铺很快到了。 车停稳,林言和克莱尔进入烟酒铺,赵子川正站在柜台后面拿鸡毛掸子掸货架上的灰,见林言进来,脸上堆起笑:“两位先生,买点什么?” “给孩子买点东西。”林言扫了一眼货架,“奶粉有吗?” “有有有,刚到的美国货,克宁奶粉,铁罐装的,质量顶好。”赵子川从货架最上层搬下来三个铁皮罐子,往柜台上一字排开。 林言拿起来看了看生产日期,又摇了摇罐子,没听出结块的声响,点了点头:“就这三罐全要了,再拿几个罐头,水果的肉的各来两个,要好的。” 赵子川手脚麻利地拿货,一边包一边跟林言搭话:“这位先生之前是不是来过?” “买过一次奶粉,质量不错。” 林言点了点头,随后心念一动,将那封信放入货柜背后的夹层里。 随后等赵子川算了价格后,用大洋结了账,然后跟克莱尔一起将东西搬回车上,然后一脚油门回到慈心医院。 林言自然是让延安通知“斯夫”去查看信,而且这个时间确定在第二天,也就是3号。 留给“斯夫”一天多时间准备就行了。 总之,尽量不让“斯夫”联想到自己就成。 第二天上午,林言吃完饭回医院的路上,给延安发去电文。 ......... 另一边 赵子川如往常一样,照看店里的生意,忙完早上的高峰,9点半就开始发呆。 因为这会南洋中学的学生老师都上课去了。 就在此时,报务员小孙推开后面的门,对他招手。 赵子川眉头一皱,往门外看了看,确定一时半会不会有人来,这才小跑过去。 走近之后,小孙低声说道:“延安电文。” 赵子川赶紧进门,把门关上,拿过电文一看,电文上就一句话:“老地方,青鸟任务。望舒。” 老地方? 什么老地方? 赵子川一脸疑惑,把电文递给小孙,点了点头,然后自己开门出去,又坐在柜台后发呆。 他想来想去,所谓的老地方只能是自己背后的货柜夹层。 这个青鸟到底是何方神圣,自己已经把这个夹层进行了完全密封,他还能把东西放进去? 赵子川不是很相信。 捱到晚上七点,店铺打烊后,他关上大门,把小孙叫出来。 赵子川和小孙合力把货柜撬开。 手电筒往里一照,赵子川愣了一下。 夹层正中间端端正正放着一个牛皮纸的信封。 他伸手把信封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正面什么都没写。 小孙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老赵,这……怎么放进去的?咱这夹层上次封得那么死,也没人动过啊。” 赵子川没接话,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纸。 小孙举着手电筒给他照亮,赵子川凑着光看,纸上写了几十个字,笔画工整,一看就是用左手写的,刻意把笔锋藏了。 “1月5日晚,影佐祯昭将于伟达饭店密会路易·贝当,佐藤三郎率宪兵队随行护卫。命你部于伟达饭店外围设伏,务必击毙佐藤三郎。青鸟。” 赵子川把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细节,然后从兜里摸出火柴,划了一根,把纸点着,看着它在搪瓷盆里烧成灰。 小孙在旁边问:“老赵,这青鸟到底什么人啊?咱这夹层……” “别问了。”赵子川把灰烬搅碎,“延安让咱干什么咱就干什么。时间紧,五号就是后天,咱得赶紧动起来。” 他把货柜推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小孙说:“你今晚把店看好,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还出去?” “伟达饭店在法租界最西头,我平时没往那边跑过,得先去踩踩点。你去给我找件旧棉袍来,我这身衣服太扎眼。” 小孙从后屋翻了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袍出来,赵子川换上,又找了顶半旧的毡帽扣上,对着镜子看了看,像个账房先生。 他嘱咐小孙从里面把门闩好,自己从后门出去,拐进弄堂。 第832章 影佐祯昭和路易·贝当密谈 时间来到1月5日,一大早林言的脑子里想的就是晚上刺杀佐藤三郎的事,担心“斯夫”出现意外。 看报纸都没心情。 因为他就看了一眼报头就知道战况了。 头版上写着日军从长沙外围全线撤退,国军各部正在追击,第4军、第20军、第58军从三个方向压上去,汨罗江以北的日军补给线已经被切断。 放在平时,他得把这条消息翻来覆去琢磨半天,分析阿南惟几到底折了多少人马、薛岳的天炉到底烧到了什么程度。 但今天不行,今天他脑子里全是伟达饭店门口那个拐角。 克莱尔抱着病历夹进来的时候,林言正盯着报纸中缝发呆。 “师父,你看战报了没?”克莱尔把病历夹往桌上一放,凑过来指着报纸头版,“日军全线撤退了!这上面说国军已经追到汨罗江边上了,长沙保住了!” “嗯,看到了。”林言点了点头。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啊?这可是大胜仗!”克莱尔一脸兴奋,“我老丈人昨晚听电台里说,长沙那边打得日军丢盔弃甲,光俘虏就抓了好几百。你说日本人这回是不是真被打疼了?” “疼是肯定疼了。”林言把报纸翻了一面,语气平得很,“不过你别光看标题,底下小字写着呢,日军是‘主动转进’,‘秩序井然’,说明人家撤退的时候没乱,撤回去整顿一下还能再来。” 克莱尔愣了一下,又把报纸拿回去仔细看了看:“还真是……那你说这仗到底算谁赢了?” “算长沙没丢。”林言把报纸合上推给他,“你去看查房吧,我这会儿有点乏。” 克莱尔没走,反倒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凑近了看林言的脸:“师父,你今天不对劲啊。是不是昨晚没睡好?眼圈都是黑的。” “嗯,失眠。” “那今天我替你查房吧,手术我盯着,有拿不准的我再喊你。”克莱尔站起来,把病历夹一合,“你就在办公室眯一会儿,我看你今天这状态上手术台也不踏实。” 林言看了他一眼,心里掂量了一下。 今天确实不该上手术台,脑子里全是晚上那档子事。 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真上了台,手一抖就是一条人命。 “行,今天你辛苦点,我就在办公室待着,有急事喊我。” 克莱尔点了下头,夹着病历夹风风火火出去了。 林言把门关上,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可根本睡不着。 上午十点多,走廊里传来克莱尔的声音,跟护士交代哪个病人换药哪个病人拆线。 十一点,黄东平推门进来放了一摞文件在他桌上,说了句“下午开会用的”,林言“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中午克莱尔给他端了碗饭进来,他扒了两口就搁下了,让克莱尔撤走。 两点半,黄东平在走廊里喊他开会。 他去了会议室,往椅子上一坐,听褚万霖在那儿讲夏克拉公寓第二期医疗配套的方案,什么科室设置、人员编制、器械清单,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轮到他发言的时候愣了两秒,才说了一句“方案我看了,没什么大问题,回头我写个补充意见”。 褚万霖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今天状态不对,但没当众问。 四点钟散会,林言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看着墙上的挂钟。 五点,赵子川应该已经到伟达饭店附近了。 林言也下班了。 下班后一脚油门回到家门口,吃了一碗面便回家躺在沙发上等待消息。 ........... 另一边 路易·贝当已经和影佐祯昭已经坐在伟达饭店的三楼包厢内了,佐藤三郎作陪,包房所在的三楼全面戒严,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桌上摆的是法式大餐,焗蜗牛、鹅肝、煎鳎鱼、烤小羊排,酒是波尔多酒庄的红酒。 影佐祯昭吃得不多,每道菜只动了两筷子就搁了刀叉,拿餐巾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 路易·贝当倒是吃得很实在,羊排啃了两块,红酒喝了三杯,脸上泛着红光。 佐藤三郎坐在影佐下手,闷头吃菜,偶尔抬头扫一眼包厢门口,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等侍者把最后一道甜点撤下去,关上包厢门,影佐祯昭直起身来,双手搁在桌面上,开口了。 “贝当先生,这次会面的目的很简单,三件事。”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们的电讯测向车进入法租界的时间段必须放宽,不能只限定在夜间。现在每晚只有四个小时,不够用。” 路易·贝当正在拿牙签剔牙,闻言停了一下,把牙签搁在碟子边上。 影佐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紧急情况下,我们的人可以穿制服进入法租界,不必每次都要换便装。追捕逃犯、处置突发,穿便装会影响效率。” 路易·贝当没有抬头。 影佐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加重了些:“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公董局修的夏克拉公寓,里面住的人以英国人和美国人居多。这些人我们需要登记,身份、财产、社会关系,一项不能漏。这件事需要公董局点头配合。” 他说完,把手收回去,看着路易·贝当。 路易·贝当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牙签从碟子边上拿起来,又剔了两下牙,搁回去,拿餐巾擦了擦手,慢慢摇了摇头。 “影佐机关长,你这个就是为难我了。”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往外数。 “第一个,你们的电讯侦测车那么大、那么显眼,车顶上天线支棱着,全法租界都知道那玩意是干什么的。现在晚上开进来,大家看不见也就罢了。你大白天开进来,从霞飞路上一过,居民看到了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法租界不安全了。法租界为什么不安全?因为日本人的侦测车进来了。这个消息传出去,我这边房价得跌一半。” 影佐祯昭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路易·贝当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也是一样的道理。如果人们看到穿制服的日军在法租界街上走,那他们就会认为法租界被日本人占领了。维希法国政府那边怎么交代?我们跟德国是停战了,跟日本是中立关系,你们穿制服进来,那就等于告诉全世界法租界已经易手。 维希政府会怀疑我们跟你们日本人私下做了什么交易,到时候巴黎那边一个电报过来,我这个总董先生就得卷铺盖走人。我卷铺盖不要紧,公董局换个人上来,跟你们重新谈,条件只会更差。” 第833章 佐藤三郎,死 影佐祯昭的脸上立马不好看了。 路易·贝当伸出第三根手指,这回语气比前两条都重: “第三个更是不可能。影佐机关长,你知道夏克拉公寓第一期卖了多少套吗?上百套,当天抢光。买房子的人图什么?图法租界安全,图公董局管事儿。你现在让我把住户名单和财产登记交给你,这件事一旦走漏风声,夏克拉公寓一套都卖不出去,第二期、第三期全得烂在手里。公董局靠什么吃饭?靠地皮、靠房产、靠这些公寓的租金和交易税。你把我的客户名单搞走了,我的客户跑光了,公董局就得破产。”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影佐的眼睛: “你们如果真要搞钱,可以从其他地方搞,码头、仓库、银行、交易所,哪里不能动手?没必要在法租界、还是我们公董局自己修的公寓里面动手。这个口子一开,往后谁还敢在法租界买房?” 影佐祯昭沉默了一会儿,冷哼一声,说: “贝当先生,我提这三件事,不是来跟你商量的。电讯车的事,你不点头,我们照样开进来,你拦不住。穿制服的事,你不答应,出了状况我们的人照样进场,到时候你连提前打招呼的机会都没有。 至于夏克拉公寓的住户名单,你不配合,我们也有办法拿到,只是多花点时间而已。我来找你,是想给你一个体面的合作方式,不是来求你的。” 路易·贝当把酒杯往桌上一搁: “影佐机关长,你说的这些我都信。你们有枪有炮,真要硬来,我拦不住。但你别忘了,法租界这块地方,你们现在还需要它撑着。公共租界已经被你们占了,如果法租界也垮了,上海就没有一块地方能跟重庆那边搭上线、能跟英美那边通消息、能让他们觉得还有得谈。 我路易·贝当坐在这个位子上,对你们还有用。你把我搞垮了,换一个听话的上台,他连公董局那帮董事都摆不平,到时候你找谁签字盖章?” 包厢里的空气沉下来了。 佐藤三郎坐在旁边,手已经挪到了桌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影佐祯昭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影佐祯昭站起来,把餐巾往桌上一扔: “贝当先生,今天先到这里。这三件事你回去再想想,我给你们公董局三天时间。” 路易·贝当也站起来,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三天之后还是这个答复。影佐机关长,慢走。” 影佐祯昭没再说话,转身往门口走。 佐藤三郎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路易·贝当一眼,然后小跑跟上影佐祯昭。 跟上之后,他对影佐祯昭说: “机关长,这个路易·贝当真是不识抬举,确实不行找个机会把他给一枪崩了,一了百了。” “你一天只知道打打杀杀,这样不行的。”影佐祯昭叹了口气,“中国有句话叫‘止戈为武’,就是说杀伐终究会伤到自己。” “机关长多虑了,中国人的道理要是那么管用,那他们怎么会被我们大日本帝国给占领半壁江山........” 话还没说完,“嗖”地一声传来,接着佐藤三郎的面门上多了一支弩箭。 弩箭穿过头颅,佐藤三郎直挺挺往前栽倒,膝盖砸在石板地上,然后整个人侧翻过去,面门上那支弩箭的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影佐祯昭本能地往地上一扑,连着打了两个滚,后背撞在轿车轮胎上才停下来。 他趴在地上没急着起来,先拿眼角的余光扫了一圈周围。 伟达饭店门口那盏路灯昏黄,雨棚底下阴影浓重,对面的矮楼黑灯瞎火,整条街上静得只剩远处黄包车的铃铛声。 周围的便衣宪兵呼啦一下围上来,两个挡在影佐身前,两个往佐藤三郎那边跑,剩下的散开找掩护。 为首的是个军曹,蹲在影佐旁边压低声音问:“机关长,受伤没有?” “没。”影佐祯昭撑着地面坐起来,后背蹭了一身灰,拿手拍了拍,“看清楚方向了吗?箭从哪儿来的?” 军曹摇了摇头:“没看清,太快了。听声音像是从对面矮楼那一排过来的,但具体哪扇窗户分不出来。已经安排人手分散去找了。” 影佐祯昭一听这话,心就沉下去了。 找不到了,肯定找不到了。 因为此刻,影佐已经看清楚了那支箭的样子,跟杀死岩立康纯的那支箭是一样的。 之前他就研究过这个杀手,对方作案时间以年为单位,但每次都很精准。 经过之前的推演,他和大内畅三以及元吉行雄应该都是合作关系。 所以这个凶手要么是红党,要么是军统。 根据对方的刺杀精准度来看,这一次行动的目标就是佐藤三郎。 此刻的影佐即便是知道对方的目标不是他,也没有勇气起身去安排追捕,他担心对方还有余力给他来一箭。 就在此时,路易·贝当从饭店内跑出来,冲到影佐身边,看了一眼旁边头上钉着弩箭的佐藤三郎,然后再看向影佐战战兢兢地说:“影佐机关长,怎么会这样?” “我还想问你呢!”影佐正愁没地方发火,看向路易·贝当问道,“我想知道,我们秘密会谈的消息是怎么泄露的?” 路易·贝当一听这话,眉头紧锁,良久后才说:“影佐机关长明鉴,我跟你密谈的消息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公董局的褚董事都不知道。” “我也没有告诉梅机关的任何人,那就是说泄密的是宪兵队自己呗?” 影佐祯昭反问道。 路易·贝当不敢接话。 就在此时,一名军曹小跑过来,微微颔首:“机关长,凶手伏击地点找到了,在对面楼顶,但是凶手已经用一根钢丝配合滑轮早跑了。” “钢丝配滑轮,之前枫林桥那边杀岩立康纯也是一样的操作。”影佐祯昭说完,看了一眼路易·贝当然后拉开轿车车门,自己发动轿车,然后对那名军曹说,“你们自己该调查调查,到时候报告该送第十三军就送第十三军,记得抄送梅机关一份就行,我先走了。” 说完一脚油门离开。 第834章 褚万霖开始为自己着想 林言一直在等延安的电文,一直到晚上睡觉都没等到,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林言只得一大早去皇后饭店吃完饭,一脚油门拐去南洋中学,路过赵家烟酒铺的时候看到正常营业的赵子川这才安心。 谢天谢地,不管任务有没有成功,最起码他人没事。 一脚油门还没到慈心医院大门口,远远便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牌林言认得,是褚万霖的车。 这时候褚万霖摇下车窗对林言招手。 林言缓缓靠近停车,下车后上了对方的车。 上车后发现开车的是褚万霖,后面还坐着路易·贝当。 “总董先生,这么早是有事找我?”林言问道。 “对,有事,还比较棘手。”路易·贝当面色沉重,叹了口气说,“日本人的宪兵队队长死在了法租界。” “啊?”林言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是狂喜的,但脸上却一脸疑惑问道,“没死的我还能考虑救一下,死了我可没办法.......” 这时候驾驶位的褚万霖转过头补充道: “总董先生的意思是,那个佐藤三郎死在了法租界,而且是跟总董先生吃完饭出门被人射杀的,现在影佐祯昭已经给我们公董局下了通牒,如果没办法找到凶手,那他们就要派人对我们夏克拉公寓的英美住户进行资产清查.......” “等等。”林言赶紧打断他问道,“佐藤三郎死了,抓凶手确实是公董局督办巡捕房抓人,这个我可以理解,但这跟夏克拉公寓有什么关系?” 褚万霖没办法,就把那天晚上影佐祯昭见路易·贝当提出的三个条件复述了一遍,然后说:“现在问题就卡在这里,那个凶手用的是弩,从现场的情况来看,他很可能是之前在枫林桥作案的那个弩手。” “斯夫”在枫林桥的战绩是上了各大报纸的,整个法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林言随后点了点头:“所以,影佐祯昭想就着这个事情要对夏克拉公寓的英美住户下手?” 这时候,路易·贝当接过话题说道:“现在情况有些棘手,林医生你看看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这句话一出口,林言已经在心底骂娘了。 这么久一直白嫖,一分钱没给自己,现在遇到棘手的问题还想让自己出谋划策。 要不是看在褚万霖的份上,还真不想多说一句。 沉默良久后,林言开口道:“这个凶手会不会是影佐祯昭安排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些英美住户手里的钱?” 此话一出,路易·贝当一拍大腿道: “就是,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这个影佐祯昭真是太坏了,日本人太狠了,这种事都干得出来。之前枫林桥死的那个人叫岩立康纯,我可是听说他当时是一个调查团的成员,能有动力杀他的人就只能是日本人。 现在还把祸水往红党和军统头上引,还想往我们公董局头上泼脏水,妈的。” 随后路易·贝当看向林言:“这个时候还有什么补救方法吗?” 林言摇了摇头: “日本人现在的做法太狠了,我没什么建议,现在唯有维希法国政府能帮法租界了,现在能做的就是把公董局手里可能赚到的利润分一部分给维希政府,让维希政府出面从外交上给影佐压力,让他投鼠忌器。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 “不行。”路易·贝当连连摇头,“这些钱都是我们好不容易赚的,如果现在上交维希政府,那之后要是不交了或者少交了,说不定保护一下就没了,到时候影佐还是可能进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如果总董先生不选这个方案的话,眼下最合理的就是把夏克拉公寓的二期和三期停工止损,等影佐对已经交房的英美住户下手,然后顶住这些住户的退房申请压力。” 林言耸了耸肩。 他倒是没想到路易·贝当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资本家,到这个时候还想着手里的钱。 既然如此,那就把最后可能出现的极端局面告诉对方了。 一听到“停工止损”,路易·贝当更是忍不住了,深吸一口气说: “停工是不可能停工的,现在我们手里的钱全部投入进去了,第二期和第三期已经修了一大半,如果现在停工,那相当于一分钱都没赚。而且一期的那些英美客户如果退款的话,还得亏,这肯定不行。” “总董先生,怎么选择你自己拿主意,至少现在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得去上班了。”林言微微颔首。 路易·贝当点了点头:“多谢林医生。” 林言下车后,上车开进医院的院子。 路易·贝当看着林言那辆福特车的背影,对褚万霖说:“看来只能联系维希政府了,把第一期的利润算出来拆分成12份,看看多少钱,按时间点每个月一份分给维希政府,这样的话才能保证第二期和第三期顺利交付,把钱拿到手。” “那12个月以后怎么办?”褚万霖问。 “12个月以后,我们二期和三期全部卖完了,这个时间段,我们也把之前从银行拿回来的那批房产卖完,到时候就算维希政府不帮忙我们也不管了。”路易·贝当把他的想法托盘而出。 褚万霖听完愣了一下,他知道路易·贝当已经把钱看作最重要的东西了。 至于法租界的安全和独立,已经不重要了。 看来,自己也要留后路了。 “总董先生,利润计算以及跟维希政府联系确实重要,但现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我们去做。” “哦?说说看。” “保密,我们跟维希政府联系的内容需要严格保密,至少在维希政府跟日本政府交涉的过程中,不能让影佐知道,不然这件事成不了。” “有道理,这件事必须让所有董事表态,绝对保密。” “总董先生,表态没用,必须利益捆绑。”褚万霖随后认真解释道, “公董局内部和日本人有联系的董事大有人在,我们只能让每个人都和夏克拉公寓第二期和第三期的收益捆绑,才能保证大家齐心协力,拧成一股绳。 不然任何一个人使坏,影佐今天晚上就会知道我们联系维希政府,明天就会先下手为强。” “有道理。”路易·贝当咬了咬牙,略作斟酌后说,“那就把第二期和第三期的利润拿出三成分给所有董事和相关人员,褚董事你出力最大,给你一成。” “多谢总董先生。” 第835章 佐藤清彦也死了 与此同时,大内畅三正在办公室内听江谷利美汇报头天晚上佐藤三郎被刺杀的情况。 听完汇报后,大内畅三问道: “确认是弩箭穿透头颅?” “是的院长。” “现在宪兵队什么反应?影佐什么反应?”大内畅三问。 “宪兵队没有任何反应,宪兵队下面的人都松了口气,宪兵队这段时间被佐藤三郎折腾得够呛,这会都默不作声。影佐那边就着佐藤三郎的死给公董局压力,想要对夏克拉公寓里的那批英美侨民对手。” 江谷利美如实回答。 “看到了吧,这就是自己没有根基,还要拉着手下冲锋陷阵为自己积累升迁资本之人的结局。”大内畅三摇了摇头,“所有人都想让他死,等他死了还没有人为他报仇,倒是有人利用他的死做文章。” 大内畅三顿了顿,“不过话说回来,那位的实力还是太强了,他手底下那个刺杀高手这一次也不装了,直接射头颅,一击毙命,有点厉害。” “院长,你说那个刺杀高手为什么不把影佐一起射杀了?”江谷利美问。 大内畅三站起身,来到窗前,打开窗户,然后转头说:“这你就不懂了,红党根本不怕影佐这种四平八稳的人,他们甚至不怕之前76号李前那种拼命的人,他们怕的是随时可能拼命,脑子还不好的,做事情不可被预测的人........” 话音未落,一名副官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通报,步子急得差点绊在门槛上。 大内畅三眉头一拧,刚要骂人,副官已经把通报往桌上一放,躬身道:“院长,第四师团那边刚发来的紧急通报,佐藤清彦畏罪自杀了。” 大内畅三的嘴张开一半,硬生生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脸上慢慢洋溢起笑容。 对副官摆了摆手,等副官离开关上门后,这才开始看通报的细节。 通报写得很简短,说佐藤清彦于昨夜在禁闭室内用腰带自缢身亡,发现时已无生命体征,经军医确认死亡。 第四师团方面已经封存了现场,初步结论是畏罪自杀,后续调查将继续进行,但不影响案件整体进度。 大内畅三把通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别的字,这才往桌上一搁,笑出了声。 “好,好得很。” 江谷利美凑过来看了一眼通报,脸上也松快了些:“院长,这下咱们那块石头算是彻底落地了。” “落地了,落得干干净净。”大内畅三把通报递给江谷利美, “佐藤清彦一死,贩卖弹药这个案子就到他为止了。第四师团要的是一个能交差的结果,现在人死了,他们正好写报告说‘主犯畏罪自尽,案件终结’。往下不会再查了,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江谷利美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院长,佐藤三郎昨天刚死,他儿子今天就跟着走了,这两件事前后脚,会不会有人往一块儿联想?” 大内畅三摆了摆手: “联想归联想,没证据就是瞎猜。佐藤三郎是被弩箭射死的,他儿子是上吊死的,一个在法租界伟达饭店门口,一个在第四师团的禁闭室里,八竿子打不着。军部那帮人最怕麻烦,谁会费劲去把这两件事往一块儿拼? 所有人都知道,佐藤清彦的自杀大概率是有人代劳,但那又怎么样呢?谁叫他佐藤三郎当时安排人去把人家元佑一差点弄死了?这叫自作孽不可活啊。” 江谷利美站在旁边没接话,心里却明白大内畅三现在做事已经不把帝国的利益当一回事了,甚至比那些抗日分子干得事还过分。 大内畅三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江谷利美:“佐藤清彦死了,第四师团那边有没有说尸体怎么处理?” “通报上没写,估计是就地火化或者让他们家属领回去。” “你盯着点,如果佐藤三郎的老婆要去领儿子尸体,路上别出岔子。”大内畅三语气随意,但意思很明白,“佐藤三郎死了,他老婆要是再出点什么事,宪兵队那帮人容易炸毛。现在宪兵队队长这个位子空着,谁上还不一定,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乱。” “明白,我去安排。”江谷利美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大内畅三叫住她,从桌上拿起一支笔转了转,“影佐那边还在拿佐藤三郎的死给公董局施压?他具体提了什么条件?” “还是那三条,电讯车放开时间、穿制服进租界、夏克拉公寓住户名单。路易·贝当一条都没松口,影佐给了公董局三天期限,今天是第二天了。” “哎,这个影佐也是,做事老拿间谍思维去做事,他也不想想什么叫有钱能使鬼推磨。”大内畅三连连摇头,“路易·贝当房产赚的钱有多少我不知道,但绝对是个天文数字,只要他手指缝里漏出来一点就可以碾死上海滩的任何一个人。 包括你我,包括他影佐。 所以,这件事我们最近什么都不要做,千万不要跟这件事有任何牵扯,佐藤三郎的吊唁去一下就行。” “哈依!” ........... 林言这边回到医院办公室后,克莱尔已经到了,这时候林言才发现已经过了9点。 之前跟路易·贝当在那聊太长时间了。 “师父,快来看,最新战报,长桥、牌楼铺、高桥地区,第26军和第79军把日军截住了!”克莱尔举着报纸,脸上眉飞色舞的。 林言把外套往衣架上一挂,瞥了一眼报纸,心里其实已经在翻腾了。 长桥、牌楼铺、高桥,这几个地名他太熟了。 第三次长沙会战打到这个阶段,日军往北撤,国军从四面兜上来,这几个地方正是合围圈收口的位置。 第26军和第79军把日军截住,说明阿南惟几的退路已经被卡住了,接下来就看能不能扎紧口袋。 但他嘴上没接这个话茬,抬眼看了克莱尔一眼:“查房查了没?” 克莱尔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纸,又抬头看了看林言,脸上的兴奋劲儿收了收:“那个……还没,我这就去。” “先查房,报纸搁那儿,跑不了。” “哦。”克莱尔把报纸往林言桌上一放,转身小跑出去。 第836章 小北健一 林言听着走廊里脚步声远了,这才伸手把报纸拿过来,把椅子拉近了些,铺开看。 头版头条,二号黑体标题:“长桥牌楼铺高桥一线激战,我军截断日军退路”。 正文写得比前几天的战报细多了,说第26军从东面压过来,第79军从北面兜底,两军在长桥、牌楼铺、高桥一带对日军形成夹击之势,日军第3师团和第6师团残部被截成数段,辎重车辆和骡马队损失惨重。 林言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看到“日军遗尸遍野,辎重车辆焚毁无算”这句,嘴角笑意已经压不住了。 报纸上的措辞总是往大了写,但这种话敢登出来,至少说明前线传回来的消息让报社觉得有底气。 他又往下扫了两行,看到“第26军某部于牌楼铺以东地区与日军后卫部队激战竟日,阵地反复易手三次,最终将日军击退”,心里暗暗点头。 阵地反复易手,说明打的是硬仗,不是捡便宜。 日军后卫部队是留下来掩护主力撤退的,都是精锐,能把这种部队打退,第26军这回是真下了本钱。 他把报纸翻到第二面,底下还有一条小字,说“薛长官电令各部:日军已成瓮中之鳖,务须全力围歼,勿使漏网”。 这话写得提气,林言虽然知道最后还是会有一部分日军突出去,但看到“瓮中之鳖”四个字,还是觉得解气。 就在此时,电话铃声响起。 林言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大和信弘的声音:“林医生,能不能10分钟内来中山医院,紧急情况,需要你马上支援。” “好。” 林言挂断电话,赶紧出门,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跟焦安松打了声招呼,让他等会跟克莱尔说一声,自己出门了。 随后一脚油门直奔枫林桥,用特别通行证过关后,迅速拐入中山医院,全程速度很快,不到八分钟。 下车就跟着等候多时的大和信弘往二楼跑。 大和信弘一边走一边说:“腹部枪伤,我们的人开腹后发现子弹进入胸腔,膈肌破损,所有人都抓瞎了,现在靠输血维持,拜托了。” 林言跟着大和信弘跑上二楼,手术室的门半开着,里头人影晃来晃去。 他三步并两步进去,手术台上躺着一个穿日军军装的年轻男人,脸色白得发青,胸口和肚子上盖着手术巾,血已经把手术巾洇透了。 “让开。”林言走到台前,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几个军医,都是中山医院的老面孔,但平时做的都是腹部手术,胸腔和腹腔联合伤他们确实拿不下来。 其中一个军医见林言来了,如释重负地往后退了一步,把主刀的位置让出来。 林言低头看了看腹部切口,已经打开了,纱布填在腹腔里,出血点确实都止住了,大和信弘没吹牛,腹部的问题他们解决了。 但腹腔里还在往外渗血,他拿吸引器吸了一下,发现血是从膈肌方向流下来的,说明胸腔里还在出血。 “膈肌破了,子弹进胸腔了。”林言抬头对麻醉师说,“再挂一袋血,血压稳住。” 他伸手接过手术刀,沿着腹部的切口往上扩,把腹壁和膈肌的连接处切开,手探进去摸了摸膈肌,果然在左侧膈肌后部摸到一个破口,两指宽,边缘不整齐,子弹从腹腔打进来,穿过膈肌进了胸腔。 “开胸器。”林言把手伸出来,护士把胸骨撑开器递到他手上。 他在左侧胸壁做了个标准后外侧切口,逐层分开肌肉,撑开肋骨,胸腔一开,积血涌出来,至少有两百毫升。 吸引器吸干净之后,左肺下叶露出来了,上面有个弹孔,边缘挫伤得厉害,但没伤到大血管。 “子弹呢?”林言一边找一边问。 “在胸腔后部,靠近脊柱的位置。”大和信弘在旁边指着说。 林言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摸到一颗变形了的弹头卡在肋骨头上,他拿持针钳夹出来,扔进盘子里。 然后回头看膈肌的破口,修剪了一下边缘,拿缝线一层一层缝上了。 肺叶上的弹孔不大,边缘组织挫灭不严重,他拿缝线做了个简单的褥式缝合,把破口收拢。 检查了两遍,没有漏气的地方。 “冲洗。”林言把温生理盐水倒进胸腔,洗了两遍,水清了,没有活动性出血。 他放了根胸腔引流管从肋间戳孔引出来,接上水封瓶,然后逐层关胸。 关完胸再关腹,腹部的切口大和信弘他们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林言检查了一遍腹腔,确认没有遗漏的出血点,放了根腹腔引流管,然后把腹壁一层一层缝上。 整个手术前后不到三十分钟。 林言脱了手套,活动了一下手腕。 手术室里静了几秒,然后大和信弘先吐出一口气来,说了句“林医生,辛苦了”,旁边的军医和护士才跟着松弛下来,有人开始收拾器械,有人去写记录。 林言洗了手,走到手术室外面,大和信弘跟出来,双手奉上三条大黄鱼。 “这次情况紧急,三条大黄鱼,请林医生收下。” 林言熟练地收起大黄鱼,点了点头,转头离开。 刚迈出一步,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小北健一】 【职务:第11军联络参谋(派驻第十三军少佐)】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小北健一是第十一军参谋部派驻上海第十三军的联络官,负责协调两军之间的兵站、情报以及物资,同时他本人是佐藤清彦同学,所以这次被安排前往第四师团调查佐藤清彦自杀真相。 2,小北健一在前往第四师团的路上被人蒙面拦车,然后一枪击中,随后被送到中山医院。 3,小北健一发现伊原武雄将送往岳阳物资中的一部分罐头卷烟以及汽油截留,物资存放于汉口,分散销售,发现情况后,小北健一已经安排人收集证据交给了上级。】 第837章 这才是大家族的底蕴 我的天! 又是一个buff叠满的人才。 两件事都是找死的路子啊。 这把林言还给难住了。 林言根本摸不清,到底是第四师团对小北健一动的手,还是第11军高层对小北健一动的手。 还有一个信息也把林言给惊呆了。 那就是佐藤清彦自杀了。 他爹头天晚上死了,现在他就自杀了,会不会太巧合了一点。 没办法了。 现在得尽快给大内畅三去电文,让他通知伊原武雄排雷,不要到时候伊原武雄被弄死了,那大内畅三可就没保护伞了。 最近也是服了。 不是在给大内畅三补窟窿,就是在给他补窟窿的路上。 想到这里,林言发动轿车一脚油门离开中山医院,穿过枫林桥回到法租界。 回到法租界后,林言迅速拐入大路,确认周围没有人看得到车内的情况后,迅速拿出二号电台和电瓶给大内畅三发去电文。 发完电文后,这才一脚油门回到慈心医院。 ............. 大内畅三此刻正在院子里舞刀。 他最近心情大好。 虽然帝国的战事不断受阻,但那些影响他赚钱的风险都在被逐步清除。 只要第11军撤回来,他就可以让伊原武雄往上海运弹药,然后自己再源源不断把香烟等物资卖到第11军去。 虽然第四师团更适合做生意,但这帮人吃相太难看了。 他们直接跟各方做生意,把自己和伊原武雄撇下了。 那自己就只能跟其他师团做点小生意了。 确实不行,还可以发展一下第十三军的业务。 心里想着,手里的武士刀挥洒自如,但就在这关键时刻,江谷利美小跑过来,微微颔首:“院长,那位的电文。” 大内畅三的舞刀被生生打断,只得收刀,一脸不悦地问:“那位的电文又怎么了?等会看会死人吗?” “院长,这次的电文比往常更长,对方的手法更急,很明显拍电文的时候更紧张。”江谷利美说道。 “好。”大内畅三把武士刀递给江谷利美,然后接过电文,快步赶往办公室。 此刻他也知道这份情报的重要性了。 迅速拿出《啼笑因缘》完成译电,然后看到了内容。 “第11军联络参谋小北健一已举报伊原武雄,事由:伊原武雄截留物资于汉口分销,请即刻处置,切勿让事态扩大。” 看完之后,大内畅三背上多了一层微汗,良久后叹了口气:“那位还是太厉害了,能够了解这种内情,难道他在第11军高层也有人手?” 感叹完,大内畅三把电文递给江谷利美:“立刻把这份电文送到伊原武雄手上。” “哈依!”江谷利美拿上电文转头就要离开。 但下一秒大内畅三喊住了她:“等等,一起去,有些事我是还要和他谈一下才稳妥。” 说完两个人一起出门。 20分钟后,大内畅三和伊原武雄在一处院子的客厅内相对而坐。 伊原武雄手里已经拿到了大内畅三给他的那份电文,看完电文,手抖了一下,那张纸差点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恼怒。 “小北健一这个蠢货!”他把电文往桌上一拍, “真以为自己派驻第十三军就成了第十三军的人了?他是第十一军的联络参谋,编制在第十一军参谋部,拿着第十一军的饷,却来调查我们物资调拨的底账,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大内畅三坐在对面,没接话。 伊原武雄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这个人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他去了第十三军之后,跟那边的人越走越近,回来开会的时候话里话外都是‘十三军那边如何如何’,好像他已经是十三军的人了,觉得我们第11军的各方面管理步入第十三军,需要从上到下进行梳理,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大内畅三:“大内院长,这个小北健一现在还躺在中山医院。” 大内畅三手上的茶杯停了:“你说什么?” “我得到消息,小北健一之前被安排去第四师团调查佐藤清彦的死因,看看到底是不是自杀。结果他刚出发就被人蒙面拦车,一枪打在肚子上,送进了中山医院。”伊原武雄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是第四师团干的。这小子一边查我的账,一边跑去第四师团查佐藤清彦,两头得罪人,人家不动他动谁?” 大内畅三把茶杯搁下来,往后靠了靠:“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未必是第四师团干的?” 伊原武雄一愣:“什么意思?” “第四师团要动他,什么时候不能动?非要等他出发去调查的路上动手?那不是摆明了告诉所有人‘是第四师团不想让他查’吗?第四师团的人虽然吃相难看,但脑子没这么笨。”大内畅三竖起一根手指, “你想想,如果他死在去第四师团的路上,谁会第一个被怀疑?” 伊原武雄皱起眉头:“第四师团。” “对。所以如果真是第四师团干的,他们不会选在这个节点、这个地点动手。反过来,如果是第十一军高层不想让他开口,选在去第四师团的路上动手,既能灭口,又能把锅甩给第四师团,一举两得。” 伊原武雄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如果是第十一军高层动的手,他们肯定会提前通知我。”伊原武雄的语气很笃定, “至少会让我们伊原家族知道,这是给家族一个面子,让我们感恩戴德。现在这个情况是人被打了一枪扔在医院里,我这边什么消息都没收到,说明高层在摇摆,他们还没下定决心要不要放弃我。如果真要动手,不会这么偷偷摸摸的。” 大内畅三看了他一眼,没再反驳。 伊原武雄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忽然停下来:“不行,我得马上安排人把小北健一从中山医院接出来。” 大内畅三眉头一动:“接出来?他现在那个伤势,刚做完手术就挪动,路上颠两下,腹腔再出血,人就没了。” “就是要他死在路上。”伊原武雄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冷下来了,“他死在转院的路上,伤势过重、救治无效,谁也挑不出毛病。” 大内畅三靠在椅背上,看了伊原武雄好一会儿。 “伊原君,你刚才还说高层在摇摆,现在你就要动手杀人灭口。你杀了小北健一,高层那边怎么交代?” “那就得看我们伊原家族的实力了。”伊原武雄说完赶紧去柜子里拿出一部电台,接好线,然后拿出纸和笔编码一份电文发出去,然后收起电台对大内畅三说,“好了,家族会处理好这些事的,我安全了,你也安全了。” “行。” 大内畅三见到伊原武雄如此从从容容,嘴上应承着,心里却羡慕得紧。 他知道,这才是大家族的底蕴。 第838章 长沙大捷 时间一晃来到1月16日,这天一大早还没出门就听到巷子里的报童喊着“长沙大捷,长沙大捷”。 林言直接出门在巷子口的摊位点了稀饭包子,顺便买了一份早报查看。 这份早报是抗日小报,价格偏贵,但它是站在中国人视角的报道,还是受欢迎的。 林言在摊位前坐下,要了一碗稀饭、两个包子,把早报摊开。 头版上“长沙大捷”四个字印得又粗又黑,底下正文密密麻麻排了半版。 他咬了一口包子,一边嚼一边看。 报道从十二月二十四日日军强渡新墙河写起,一路写到一月十五日日军退回新墙河北岸,前后二十多天,写得比之前那些战报细得多。 小报的记者大概是从第九战区那边拿到了比较完整的战报材料,行文带着一股子痛快的劲头。 新墙河防线是杨森的二十军顶的,日军两个师团轮番强渡,打了三天三夜,二十军伤亡过半才撤。 紧接着是汨罗江防线,日军以为过了新墙河就能一路推进,结果在汨罗江南岸又撞上了三十七军和九十九军的阵地,耗了四天。 再往后就是长沙城下的血战,第十军守城,预十师在冬瓜山和日军反复拉锯,方先觉的遗书是战前就写好的。 报道里原话引用了一句方先觉的话:“师长死了有副师长,副师长死了有参谋长,只要还有一个人,长沙就在。” 林言看到这儿,把包子咽下去,端起稀饭喝了一口。 再往下看,就是“天炉战法”的细节。 报道写得挺内行,说薛岳把兵力分成了三线: 第一线是伏击消耗,新墙河到汨罗江之间埋了无数小股部队,日军一过河就到处挨打。 第二线是诱敌深入,汨罗江防线守军边打边撤,把日军往长沙方向引。 第三线是长沙城本身,第十军死死钉在城里,把日军主力吸住。 与此同时,外围九个军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往中间收,日军越往长沙钻,包围圈收得越紧。 报道里有一段话写得挺形象:“日军如入炉膛,初时尚可横行,待四面火起,进退皆不得,始知中计。”林言看到“炉膛”两个字,点了点头。 天炉天炉,就是这个意思。 薛岳在湖南修了这么个炉子,等的就是阿南惟几自己往里钻。 最下面一栏是战果统计,林言仔细看了看。日军投入兵力约十二万,伤亡接近五万,具体数字是“毙伤敌军四万八千余人”,里头还包括几个联队长级别的军官。 中国方面,第九战区投入约三十万,伤亡不到三万,其中第十军守城的部队伤亡最大,预十师打到最后缩编成了一个团。 林言把稀饭喝干净,把报纸叠好搁在桌上。 这个战损比,放在抗战打了快五年的当口,确实提气。 日军十二万人折损近一半,等于把两个师团打残了。 上一次长沙会战日军损失不到两万,这回翻了一倍还不止。 阿南惟几这回回去,挨的骂恐怕比上次圆部和一郎还重。 他正想着,面摊老板过来收碗,顺嘴问了一句:“林医生,看报呢?长沙那边打赢了?” “打赢了。” “好!”老板咧嘴一笑,“我儿子在老家江西,那边也在传这个消息,说是长沙那边打死了好几万鬼子。” “传得挺快。” “那可不,报童喊了一早上了,这条街上都听见了。” 林言付了钱,驱车回到医院。 刚上楼就听到护士医生们在讨论长沙大捷,一个比一个说得开心。 回到办公室,桌上已经有了一叠报纸。 桌上的报纸是什么都有,林言简单翻了一下。 果然,亲日报纸再一次宣布胜利。 亲日报纸直接说这次第11军就损失6000人,而国军损失超3万,优势依然很大。 林言都懒得看,毕竟这事靠说假话是糊弄不了人的。 看着看着,林言突然看到报纸上看到美国总统罗斯福评价"盟军胜利全赖华军长沙大捷"。 林言知道,1月1日,中、美、英、苏等26国在华盛顿签署《联合国家宣言》后,反法西斯战线已经成立,而这一次的“第三次长沙会战”将是国军少有的高光时刻了。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黄东平在门外对林言招手,说:“林主任,佟院长办公室。” “好,来了。” 林言心里嘀咕,这佟自陌消失几个月又出现了,不知道又有啥事。 跟着黄东平上了三楼,进入佟自陌办公室,关上门然后坐下。 坐下后,佟自陌眉头一皱说:“两位,出事了,青霉素价格崩盘了。” “啊?多少了?”林言最近没怎么关注青霉素的市场价,还不知道青霉素崩盘的事。 “现在三条大黄鱼一瓶,我听说美国那边一天就能生产上万瓶,要不是美国马上参战,我估计掉到一条大黄鱼以下都是轻轻松松。”佟自陌连连摇头,“我听说滇缅公路上,美国人一车药品一车药品往云南运,然后那些国军高层安排人疯狂往上海北平这些大城市倒卖。甚至还有人向刚刚被日本占领的香港卖。” “这么离谱吗?”林言想过他们往北平上海卖,倒是没想到他们会往香港卖。 要知道,香港可是刚刚被日本人占领啊,这个时候往香港跑,要想保证人身安全就得跟日本人合作。 真是没底线了。 “就是因为离谱,所以想要让你们两个过来商量,医院要不要现在买入青霉素。”佟自陌说道。 “买入?”林言和黄东平同时确认道。 “对,买入。”佟自陌点了点头,“我们医院的青霉素也就剩下20多瓶,该卖的也卖得差不多了,我们现在的资金去买3条大黄鱼一瓶的青霉素至少可以买300瓶。我看了地图,关注了日本人在南洋的进展,我估计最多半年滇缅公路就得被日本人切断,到时候青霉素肯定会涨价。” 林言一听这话,想到历史上滇缅公路确实会被切断接近三年。 但青霉素会不会涨价还真不好说。 毕竟现在延安可是生产青霉素的,谁知道会不会突然扩产。 正准备开口,黄东平先开口道:“佟院长,这件事我我觉得不急,我托朋友打听打听,我总感觉还有一个变量,那就是红党那边会不会加大生产,到时候价格还有下降空间。” 第839章 影佐祯昭的怒火 “对,确实有这种可能。”林言见黄东平都这么说了,也跟着附和。 看得出来,黄东平应该是会去打听了。 佟自陌见黄东平表态,也点了点头,说:“那黄院长你那边有消息了通知我就行,最近几天我都在医院。” “好。” 黄东平点头,随后两人离开三楼。 刚出门,林言便听到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通运堂重建,只做甲级客户,已安排水牛将甲级客户下单流程送至你家门前井盖下。望舒。” 好嘛,药爷离开没多久通运堂重建就成功了,而且只做甲级客户。 水牛把下单流程送至家门口井盖下,晚上回去取就行。 ........... 另一边,影佐祯昭把陈默群叫到了自己办公室。 “陈先生,之前我给法租界公董局施压,本来想让佐藤三郎去拿下法租界夏克拉公寓的那一批英美侨民,现在佐藤三郎没了,可能需要你们76号出手了。”影佐祯昭开门见山。 此话一出,陈默群只感觉后背发凉。 之前佐藤三郎被杀的,他就第一时间了解到了细节,知道对是被一支弩箭穿透头颅。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是谁,他可太清楚了。 如果自己去法租界,那就极有可能成为对方的目标。 想到这里,陈默群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随后微微颔首:“机关长,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啊。” “哦?从长计议?”影佐祯昭已经有些不悦。 “是的机关长。”陈默群虽然看出来影佐祯昭不悦,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如果我们现在对法租界动手,必然会触怒公董局,甚至触怒法国维希政府,到时候这些人从外交上给我们施压,甚至可能导致我们之前争取到的利益都得不偿失。” “八嘎!”影佐祯昭一巴掌拍在桌上,随后站起身,“好你个陈默群,怕死就早点说,帝国不需要一个懦夫来管理76号!” 说完,影佐祯昭绕过办公桌,来到陈默群面前,眼神死死盯着陈默群,问:“你陈默群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了?” 陈默群自然不敢说话,头埋得很低。 他太清楚了,这个时候逞强硬着头皮带人去法租界,那就会面临法租界各方势力的怒火,当然也包括那位顶级杀手。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随后,石井和男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进来之后直接到办公桌前,拍在桌上,然后对影佐祯昭说: “影佐机关长,这是法领馆递交的照会,语气很客气,恳请我们不要对夏克拉公寓的侨民动手。” 影佐祯昭瞥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没看直接说:“这些法国人就是欠收拾,真当他们法兰西还是之前的法兰西吗?现在他们维希政府只不过是德国的一个附庸,轮不到他们说话。” “是吗?影佐机关长要不要认真看一看?”石井和男沉声道。 影佐祯昭看向石井和男,总感觉对方话里有话,拿起文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认真看。 石井和男也扯了一根椅子坐在办公桌对面,而陈默群这边赶紧退到一边,松了口气。 影佐祯昭把文件翻到第二页,越往下看,脸色越沉。 这份照会的前半截确实客气,什么“日法两国在东亚地区向来保持友好协作关系”,什么“法租界当局一贯致力于维护区域内各国侨民之安全与权益”,措辞软得跟棉花似的。 但翻到第二页,话锋就变了。 照会里写明,公董局已将此事呈报维希法国外交部,外交部回训令授权驻沪总领事馆提交本照会。 这个流程本身就说明问题。 公董局没有自己硬顶,而是把事捅到了巴黎,巴黎那边走了正式外交渠道。 一份地方性的治安交涉,硬生生被抬成了两国政府之间的正式照会。 再往下看,措辞更硬。 照会原文写着:“若此等事态未能妥善处置,恐将对轴心国间之整体协作关系产生不利影响,并可能波及法属印度支那与贵国在协同占领框架下之现有安排。” 影佐祯昭看到“法属印支”四个字的时候,已经知道事情有些不对了。 法属印度支那,就是越南。 日军跟维希法国签了协定,共同管理印支,那边的机场、港口、橡胶、大米,全是日军南进策略的命根子。 从印支出发,往南可以打马来亚、往西可以进缅甸、往东可以威胁菲律宾。 整个南方作战的后勤枢纽就在那儿。 如果维希法国在印支的协同占领上动点手脚,比如拖延物资交付、限制日军调动、或者在当地行政系统里给日军使绊子,南进策略就得卡壳。 他把文件合上,往桌上一拍,骂了一句:“公董局这帮人真是太坏了!” 石井和男坐在对面,一条腿翘着,手里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说:“你别说人家坏,你自己做事也不动脑子。” 影佐祯昭抬头瞪了他一眼。 石井和男没理他,继续说: “法租界好好的,你进去干嘛?夏克拉公寓的英美侨民是不少,可人家住在法租界,法租界是维希法国的地盘。你连个程序都不提前走,直接让佐藤三郎带着宪兵队去施压,还给了三天期限。三天期限到了,佐藤三郎死了,你又想让76号接手,陈默群刚才那个样子你也看见了,连他都知道这事不能硬来。” 石井和男说这句话的时候压根没有看一眼一旁的陈默群。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有些事不上称还好,上了称,东京怪罪下来,你第一个承担责任。你辛辛苦苦爬到梅机关机关长的位子上,因为几个英美侨民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值不值?” 影佐祯昭没说话,他知道石井和男说得没错。 这份照会一旦正式进入外交渠道,东京那边迟早会知道。 大本营那帮人最怕的就是跟维希法国闹翻,印支那边的协同占领是南方作战的基础,谁碰谁挨骂。 如果公董局只是闹一闹,影佐还能压下去。 现在维希外交部都出面了,这事就压不住了。 东京会问:梅机关为什么要在法租界搞事?谁批准的?谁评估过外交风险?影佐祯昭拿不出一个能让上面满意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