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三国:边疆种出大帝国》 第1章:刚穿越就得死? “公孙度!你在冀州刺史任上横征暴敛,鱼肉百姓,致使民怨沸腾,如今罪证确凿,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这声音尖锐刻薄,听得公孙度耳膜生疼,下一秒,一股仿佛要将头颅生生撕裂的剧痛骤然爆发。 “啊——!” 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叫,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刚刚抬起一点的意识瞬间被黑暗吞噬,再次昏死过去。 在昏死的瞬间,不属于他的海量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让他头痛欲裂,却又不得不被动接受着这一切。 他叫公孙度,是21世纪一所名牌大学的历史系博士,为了赶一篇关于东汉末年军阀割据的学术论文,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就在刚才,他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史料,突然感到心口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他以为自己是熬夜过度猝死了,可此刻涌入脑海的记忆,却清晰地告诉他一个荒诞至极的事实——他穿越了。 穿越到了东汉时期,成为了当朝的冀州刺史,也叫公孙度。 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生,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在这一刻强行融合在一起。 不等他彻底捋顺脑海中混乱的信息,将这匪夷所思的一切消化干净,一道威严、冰冷的声音,再次在大殿之上响起。 “竟敢在朝堂之上装死避罪?朕看你是活腻了!既然你喜欢装死,那朕就成全你,让你真去死!” 话音刚落,公孙度只觉得胳膊上骤然传来两股巨大的力量,两个身着铠甲、面容冷峻的侍卫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毫不留情地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拖着就往大殿外走。 地面的青砖硌着他的脚踝,身体被拖拽得踉踉跄跄,剧痛与恐惧同时涌上心头,让公孙度瞬间从混沌中惊醒。 他不能死!刚穿越过来就被拉出去砍头,这也太憋屈了! 公孙度拼命地甩动着脑袋,试图将脑海中混乱的记忆甩开,让自己变得清明一些。剧烈的晃动让头痛稍稍缓解,残存的现代记忆与这具身体的原生记忆开始快速融合,他凭借着历史博士的专业学识,结合脑中的信息,飞速分析着眼前的处境。 冀州刺史公孙度……他在史料中见过这个名字,担任冀州刺史仅仅数月,就被朝中大臣联名弹劾,最终被汉灵帝罢官夺职。 而根据时间线推算,如今正是东汉熹平元年,大殿上端坐的帝王,正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昏君——汉灵帝刘宏! 而这位昏庸帝王,十分痴迷于祥瑞,笃信鬼神之说。 生死关头,公孙度来不及多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扯开嗓子大喊:“陛下!且慢!罪臣有要事启奏!关乎大汉国运,关乎陛下天命!” 拖拽的脚步骤然一顿,侍卫们显然也被他这声疾呼惊到,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德阳殿上,陷入死寂。 片刻后,那道威严的帝王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诧异与玩味:“哦?你有何话说?朕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话来。” 公孙度被侍卫松了松胳膊,勉强站稳身体,他不敢抬头直视龙颜,只能低着头,声音颤抖地说道: “陛下,罪臣方才并非装死,而是……而是脑海中突然仙音缭绕,有仙人降临,对罪臣传下法旨!” “仙人?”汉灵帝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兴趣,“仙人对你说了什么?” 这是唯一的生机,公孙度心脏狂跳,大脑飞速运转,顾不得斟酌措辞,脱口而出: “方才罪臣昏死之际,忽见东方紫气冲天,高达千丈,霞光万道,中有仙人驾着五色祥云,自九天而来,降临在罪臣面前!” 他刻意加重语气,描绘得绘声绘色,汉灵帝本就笃信鬼神,闻言果然坐直了身体,殿内的大臣们也纷纷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仙人言:刘氏有德,天命在兹。今赐尔祥瑞,可呈天子。” 公孙度照着心中所想,一字一句地说道,可说到这里,他猛地顿住——他根本不知道仙人会赐下什么祥瑞。 情急之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可……可仙人话未说完,罪臣就被侍卫拽起,脑海中的仙人和紫气瞬间消失,祥瑞之事,还未听闻!” 话音落下,公孙度能清晰地感觉到,大殿之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冰冷。 他偷偷抬眼,瞥见龙椅上的汉灵帝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原本的好奇与兴趣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帝王震怒。 公孙度吓得浑身一哆嗦,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双腿发软,几乎要再次瘫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漏洞百出,若是不能圆回来,今日必死无疑!电光火石之间,他脑中灵光一闪,连忙再次开口,声音急促: “陛下息怒!仙人消失之前,还对罪臣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汉灵帝阴沉着脸,冷声道:“讲!” “仙人说,当今天子乃是人皇,受命于天,统御万方,纵然是天上神仙,亦位居人皇阶下!” 公孙度语速极快,不敢有丝毫停顿,“故而仙人命罪臣先回应陛下问话,待到今日夜半,仙人会再次降临,寻到罪臣,将天降祥瑞的详情,一一告知!” 这番话,既捧了汉灵帝是天命人皇,地位高于神仙,又给了自己缓冲的时间,恰好戳中了汉灵帝爱慕虚荣、笃信天命的软肋。 果然,听到这话,汉灵帝阴沉的脸色渐渐好转,紧绷的嘴角也松弛了下来,眼中的怒意褪去,重新浮现出对祥瑞的期待。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哦?竟有此事?” “罪臣不敢有半句虚言!若有半句假话,甘受天打雷劈,万死不辞!”公孙度连忙赌咒发誓,声音诚恳至极。 汉灵帝点了点头,他挥了挥手,对侍卫道:“放开他。” 侍卫立刻松开了手,公孙度双腿一软,勉强撑着身体站好,心中悬着的巨石稍稍落下,却依旧不敢有丝毫放松。 “既然如此,那朕便信你一次。”汉灵帝站起身,“明日早朝,朕要听你细说祥瑞之事。” “谢陛下隆恩!”公孙度连忙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汉灵帝不再看他,转身离去。只听“啪”的一声清脆的鞭响,那是太监甩动静鞭,宣告退朝的信号。 殿内文武百官立刻纷纷俯身,行三叩九拜之礼。 公孙度连忙跟着众人一起俯身,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可就在他刚刚俯下身的瞬间,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在他的头顶上方响起,距离极近,显然是汉灵帝特意走到了他的身边。 “公孙度。” 汉灵帝的声音不大,却如同冰锥一般,狠狠扎进公孙度的耳朵里。 “朕给你一夜的时间。明日早朝,若是朕看不到真正的祥瑞,拿不出仙人的法旨,那便是欺君罔上。” 停顿片刻,那声音里的杀意愈发浓郁,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公孙度耳中。 “朕,夷你三族。” 话音落下,汉灵帝不再停留,转身带着宦官侍卫,径直离开了金銮殿。 静鞭再次响起,百官依旧跪拜,直到帝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殿深处,众人才敢缓缓起身。 而公孙度,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浑身僵硬,如同被冻住了一般。冷汗从额头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身的衣物黏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夷三族……这三个字,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他的心头,让他瞬间从刚才的侥幸中清醒过来。 他只是临时编了一个谎言,暂时保住了性命,可明天早朝,拿不出祥瑞,等待他的,就是满门抄斩的灭顶之灾! 祥瑞?他上哪里去找祥瑞?公孙度缓缓直起身,感受着殿内百官或嘲讽、或幸灾乐祸、或冷漠的目光,双腿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头痛再次隐隐发作,可此刻,身体上的疼痛,早已比不上心中的恐惧与绝望。 一天时间。 他必须在一天之间,找到能让汉灵帝信服的祥瑞,否则,明日就是他的死期! 第2章:活路 被两名侍卫半押半护着离开宫城,公孙度一路紧绷着神经,直到踏入位于京城的郡邸院落,才稍稍松了半口气。 所谓郡邸,便是各地官员在京中的临时居所,此刻他戴罪待审,居所内外都布着看守,形同软禁。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再无多余物件。 公孙度甩开侍卫的搀扶,一头栽倒在床上,双臂紧紧抱着头。 脑海中属于东汉公孙度的记忆还在不断翻涌,与他现代的认知不断碰撞,撕裂般的头痛一阵强过一阵,让他忍不住低低哼出声来。 他强迫自己沉下心梳理信息,同前世记载相同。 这具身体的原主公孙度本是辽东人,幼年随父亲逃难至玄菟郡,只因与玄菟太守公孙域早夭的儿子同名同岁,得了公孙域的偏心照拂,一路平步青云,竟做到了冀州刺史的高位。 可他既不是世家士族出身,又拿不出足够的银钱向朝中宦官行贿,这冀州刺史的肥缺早被无数人眼红,此次被弹劾鱼肉百姓,全是政敌罗织的诬告,根本子虚乌有。 想到这里,公孙度恨得牙痒痒,攥紧拳头狠狠砸了一下床板。 若不是这场无妄之灾,他也不会一穿越就身陷死局,若此次能侥幸活命,他定要揪出背后捣鬼之人,让对方付出代价。 头痛愈发剧烈,他闷哼几声,意识都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道略显青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使君可是头痛?小人这里有些消石,可缓解头痛,使君可需要?” 消石?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公孙度混沌的脑海中炸出一缕微光。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需要!需要!多拿些过来!” 门轴轻响被推开,一个身穿粗布衣衫、身形清瘦的少年走了进来,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眉眼恭谨,手上捧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他将布包轻轻放在桌上,低头道:“小人只有这些,尽数拿来了。小人是这郡邸的仆从,使君若有其他差遣,随时唤我便是。” 公孙度随口道了声谢。 少年猛地一愣,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错愕。 眼前之人虽被看管,可终究是一州刺史的两千石高官,在底层仆从眼中如同天上星辰,从未想过会对自己道谢。 他慌忙摆手,连声说不敢当,局促得手足无措。 公孙度看着他,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毕岚。”少年躬身答道,顺手拿起桌上的陶壶倒了一杯清水推到桌边,“使君且先歇息,小人先行告退。” 说罢,毕岚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内重归安静,公孙度立刻扑到桌边,拿起桌上的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小块灰白色的粗粝石块,他拿起一块放在鼻尖轻嗅,又用手指捻了捻粉末,心脏瞬间狂跳起来。 是硝石!真的是硝石! 穿越前看过无数穿越小说,硝石堪称穿越神器,可制冰、可造火药,如今竟真的被他遇上了。 公孙度攥着硝石,激动得手心冒汗,可转瞬又皱紧眉头,眼下是寒冬腊月,做冰毫无用处,且工序繁琐耗时,汉灵帝绝没有耐心看他在大殿之上制冰。 至于火药,他只知硝、硫、炭配比,却记不清精确比例,贸然尝试不仅造不出祥瑞,反倒可能引火烧身。 祥瑞、紫气、仙人、神火……他昨日在金銮殿上胡编的词句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紫色!东汉以紫色为贵色,紫气向来是祥瑞之兆,可寻常火焰皆是赤黄二色,世人从未见过紫色火焰! 他猛地想起,硝石燃烧会产生紫色火焰,这一特性,要到南朝陶弘景时才被偶然发现,如今东汉熹平元年,纵是天子,也不知晓! 紫火!这就是他要的祥瑞! 公孙度再也按捺不住,立刻掰下一小点硝石,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 可火苗窜起的瞬间,他的心瞬间凉了半截,火焰是普通的明黄色,根本没有半分紫色。 他不敢相信,又捏起一块反复点燃,结果依旧是黄色火焰,连一丝紫意都没有。 公孙度僵在原地,冷汗再次浸湿衣衫。难道天要亡他? 他死死盯着桌上的硝石,片刻后猛然回过神来。 是杂质!这未经提纯的粗硝石杂质太多,火焰被杂色掩盖,必须提纯才能烧出紫色! 他快步走到门边,喊了一声“毕岚”。 门外的少年立刻应声而来,公孙度语气急切:“去给我准备一大盆滚烫的热水和干净的麻布、陶盆过来,再去多买些上等消石。” “切记,此事要隐秘,要快!” 这话里的分量,毕岚瞬间听明白了。 纵使他猜不到这消石另有妙用,但“隐秘”二字,加上公孙度此刻的神情,足以让他意识到此事关乎重大。 他心头一凛,收起了脸上的嬉笑意,躬身拱手,一字一顿地应道:“小人省得!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敢走漏半分风声!” “很好。”公孙度满意地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小锭金子,“后续的开销从这里出,剩下的归你了。跟着我做事,我不亏待你,但也容不得半点差错。” 毕岚看着那锭的金子,面露挣扎,然后猛的一咬牙,躬身道: “多谢使君提携,些许物料开销,怎敢再要使君的钱!小人这就去办!” 说罢,再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毕岚知道,自己唯有尽心尽力,才能抓住这根从天而降的青云梯。 大概一个多时辰,毕岚便将公孙度要的东西一一备齐送来。 公孙度关紧房门,用木栓插死,将所有硝石倒入热水中不断搅拌,利用溶解度差异反复溶解、过滤、沉淀,再将过滤后的硝水静置析出结晶。 他不敢有半点马虎,每一步都做得极为仔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把硝石提纯到最纯净的状态,只有这样才能燃起紫色火焰,这是他唯一的生路,容不得半分失误。 这一夜,他片刻未眠,守在盆边反复提纯,冷水换了一遍又一遍,手指被热水烫得发红,疲惫到极致也不敢合眼。 窗外天色从漆黑渐渐泛白,鸡鸣声响起时,他终于看着陶盆中析出的纯白色结晶,长长舒了一口气。 提纯完成了。 门外准时传来侍卫的叩门声,公孙度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衫,强撑着一夜未眠的疲惫,打开房门跟着侍卫前往皇宫。 再次踏入德阳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幸灾乐祸,也有漠然观望。 龙椅之上,汉灵帝刘宏端坐,眼神带着审视与不耐。 赞礼官唱喏行礼,百官跪拜,礼毕之后,汉灵帝连场面话都懒得说,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威严地砸向公孙度: “公孙度,昨日你言仙人夜半寻你,今日可曾告知你祥瑞详情?” 第3章:神火 公孙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紧张,昂首躬身。 “回陛下!昨夜夜半,仙人果然如约降临臣的居所!仙人对臣言:‘刘氏有德,天命在兹。今赐尔神火之术,可呈天子,以彰祥瑞。’” “言罢,仙人向东方一指,天际紫气翻腾,紫气之中忽有火焰升腾,其色非赤非黄,乃是臣生平未见之深紫,灼灼燃烧,如同天穹星斗坠落人间,光耀万丈!” “紫火?”灵帝终于坐直了身子,眼中那点懒散被好奇取代,“朕倒要看看,什么紫火。” 公孙度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赌对了,这位皇帝果然迷信鬼神、酷爱奇技淫巧。 “臣醒后,手中竟凭空多了一捧细粉,正是仙人留下的神火之引,臣不敢怠慢,一路妥善收好,愿为陛下演示此‘天赐祥瑞’。” 张让尖声道:“陛下,焉知此非妖术?” “是神是妖,一看便知。”灵帝挥手,竟有几分迫不及待,“就在这殿中演示。若真是祥瑞,朕赦你无罪,另有封赏。若是装神弄鬼……”他嘿嘿一笑,没说完,但殿中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公孙度谢恩,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细磨硝石粉。 内侍抬来一只青铜火盆,炭火正红。殿中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公孙度身上。 他先向灵帝再拜,沉声道:“陛下,此火非同凡火,乃是仙人所赐纯阳紫气所化,能灼烧邪祟灵魂,凡心术不正、无天命在身者触碰,便会痛入骨髓,唯有真龙天子,方可安然无恙。” 话音一落,公孙度抬手将硝石粉撒入炭火。 “嗤!” 一团耀眼的紫色火焰骤然腾起,半尺多高,紫光大盛,映得整个大殿都蒙上一层诡异华贵的紫光。 “紫气!真是祥瑞!”灵帝猛地站起,身体前倾,眼睛瞪得滚圆,“真是紫色!张让,你看见没?是紫色!” 张让也连忙附和:“陛下,此等异色火焰,唯有真龙天子方能驾驭啊!” 满朝文武失声低呼,灵帝更是双目放光,死死盯着那团从未见过的火焰。 只闻炭火轻响,百官神色各异,有惊有疑,却无人敢多言。 公孙度站在殿中,呼吸微促,这一把赌上性命的戏,总算开了个好头。 “异色?这是祥瑞!”灵帝哈哈大笑,竟从丹陛上快步走下,凑到火盆前。 公孙度不等众人反应,上前一步,故作试探,伸手朝着紫火轻轻一探。 指尖刚一触到紫光,他整个人猛地一颤,仿佛有剧痛顺着指尖直冲头顶,脸色瞬间惨白,牙关紧咬,浑身剧烈抽搐。 他踉跄后退,惨叫着摔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被“灼烧”的那只手,在殿上翻滚不止,痛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只发出凄厉闷哼,看上去痛不欲生。 众人吓得纷纷后退,灵帝也顿住脚步,神色惊疑不定。 终是好奇心压过畏惧,灵帝缓缓走到火盆边,犹豫片刻,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朝着紫火边缘一碰。 指尖穿过火焰,竟温热不烫,毫无痛感。 灵帝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不烫!朕碰了竟一点都不疼!” 公孙度艰难跪地,高声道:“陛下乃真命人皇,天命加身,紫火自然不敢伤陛下分毫!” 灵帝大喜,转头对身旁的张让道:“张让,你也来试试。” 张让心中一紧,硬着头皮伸手一碰,同样温热不烫,他方才明明看见公孙度痛得打滚,可陛下碰却无事,瞬间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他猛地浑身一颤,像是被剧痛刺穿,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抱着手臂满地打滚,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仿佛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烫!烫死奴婢了!此火邪异,只有陛下龙体可抗啊!” 灵帝丝毫不惧,盯着那渐渐变小的紫色火焰,直到最后一缕紫光消失在炭灰中,还意犹未尽。 张让挣扎着爬起,气喘吁吁,手臂依旧微微颤抖,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灵帝见状,更是得意大笑。 “好!好一个紫气东来!”灵帝转身,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公孙度,此术从何得来?当真梦中仙人相授?” “臣不敢欺君。梦中仙人说,此火乃天地至阳之气所化,紫色为贵,唯有真命天子在位时方得显现。火焰现世,意味着……” 公孙度抬头,迎上灵帝狂热的目光,一字一顿道,“意味着陛下圣德感天,国运将兴,四海必靖!” “好!说得好!”灵帝抚掌大笑,“那些腐儒整日抱着典籍空谈灾异示警,却半点不识天意,上天早已降下祥瑞,岂是小小乱象能撼动的!” 话音稍落,他面色微沉:“乐浪太守吴凤病逝任上,玄菟太守耿临奉命征讨高句丽,非但未能平叛,反倒大败而归,连高显、西盖马两县都沦于敌手,致使高句丽贼寇愈发猖獗,屡次犯我边境,扰我百姓。” 满殿文武皆低头屏息,无人敢接话,大殿内气氛一时凝重。 灵帝沉默片刻,目光径直落在公孙度身上:“公孙度,念你献瑞有功,以往过失,朕便既往不咎。今迁你为乐浪太守,加封昭瑞将军,赶赴乐浪,镇守边庭,抵御高句丽进犯,务必稳住边境局势。” 公孙度骤闻旨意,心头巨石落地,终是从鬼门关把命抢了回来,当即伏身叩首:“臣谢陛下隆恩,定誓死守卫乐浪,不负陛下重托!” 灵帝看着他恭顺模样,嘴角微挑,淡淡吩咐:“明日午后,你前往温室殿待诏,朕另有谕旨。” 公孙度心中猛地一惊。 他下意识抬头,正撞上汉灵帝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一瞬,公孙度浑身汗毛倒竖,惊出一身冷汗。 皇帝未必全然不信祥瑞,但恐怕早已看出,这所谓神火,是他一手可控的把戏。 可他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俯首高声道: “臣遵旨!” 退朝后,公孙度在一片奉承与簇拥中从容离去,登上马车时,面色才缓缓沉了下来。 他靠在车厢内壁,闭上双眼。 神火再绚烂,也只是帝王粉饰太平的玩具。今日加官进爵,明日便可能身首异处。天下大乱已无可避免,依附灵帝这条路,终究是死路。 就在马车行至僻静街口,即将转回郡邸官舍之时—— “吁——”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马车骤然停稳。 公孙度双目一睁,指尖瞬间绷紧,周身气息冷了下来。 不等他开口询问,车外已传来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不卑不亢,清晰传入车内: “属下奉执金吾宋公之命,在此等候公孙将军。我家主公有请将军一叙,还请移步。” 执金吾——宋酆。 刚刚册后不久的当朝宋皇后之父,正是风头最劲的外戚新贵。 公孙度心下一沉。 他不过是靠着一场“祥瑞”保命,无党无派,无根无基,竟能劳动皇后之父、执掌洛阳宫禁的执金吾亲自派人相请。 是陛下暗中授意? 是外戚想要拉拢? 还是……有人已经看穿了紫火的底细,要对他下手? 车外甲士肃立。 这一请,客气之下,没有半分推辞的余地。 公孙度缓缓坐直身躯,抬手轻轻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慌乱: “前面引路。” 第4章:我为棋子? 公孙度被引至宋酆面前,左右尽退。 宋酆开口便直切要害:“公孙将军,你可知诬告你丢官的人是谁?” “度一直不知,莫非宋公清楚?” 宋酆语气冷硬:“中常侍王甫。” 公孙度一怔,神色当即变了:“冠军侯?我与他素无往来,无冤无仇,他为何如此?” 宋酆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无冤无仇?在王甫眼里,仇不仇不重要,利不利才是真。他在朝中明码标价卖官,州郡要职全是他的财源。冀州富庶,刺史之位他早已收了别人重金,就等你倒台,好安插自己的人。” 公孙度心口一紧:“可是我如今已经不是冀州刺史了!” “那又如何?”宋酆毫不避讳,“幽冀二州本就是他的揽财库,他刚拿下了你的冀州刺史,你又抢了他的乐浪太守,啧啧。” 公孙度沉默片刻,抬眼直视宋酆:“宋公今日把这些告诉我,对您有什么好处?您我非亲非故,何必冒此风险?” 宋酆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渤海王刘悝的王妃,是我亲妹妹。” 公孙度脑中轰然一响,瞬间记起这段历史。 王甫向渤海王索贿不成,便罗织谋反罪名,在灵帝面前进谗言,最终逼得渤海王自尽,宋妃也被赐死,一族蒙冤。 宋酆与王甫,是不共戴天的血仇! 不等公孙度开口,宋酆继续道:“你是王甫的眼中钉,而王甫是我必杀之人,你我有相同的敌人。” 公孙度喉咙发紧:“宋公,度如今只是一个小郡太守,无兵无权,帮不了您什么。” “你不用现在答应。”宋酆打断他,“你只需要知道,王甫不会放过你。” 公孙度深吸一口气:“宋公的意思,度明白了。” “明白就好。”宋酆挥挥手,“时辰不早了,你回去吧,好好想清楚。想明白自己该站在哪一边,想明白怎么活下去。” 公孙度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退出。 一路回到郡邸,他屏退所有人,独自坐在厅中,心绪翻涌。 他太清楚眼下的局面了。 王甫,当朝权势第一的宦官,封冠军侯,灵帝对他言听计从,党羽遍布朝野,权势如日中天。 宋酆,宋皇后之父,现任执金吾,执掌洛阳宫禁卫戍,刚刚站稳脚跟,一心想为妹妹报仇,与王甫不死不休。 这两人斗起来,便是外戚与宦官两党的斗争,是洛阳城最血腥的权力厮杀。 而他公孙度,无家世、无靠山、无兵权,凭空被卷进这场死局。 更可怕的是,他熟知历史结局。 王甫日后被阳球弹劾,惨死狱中,尸身悬挂示众。 宋酆也在不久后被王甫余党诬陷,满门抄斩,宋皇后被废惨死。 这两个人,全是必死之人,全是催命符。 无论投靠哪一边,最后都是陪葬的下场。 留在洛阳,等于把脖子放在刀口上,随时会人头落地。 必须走。 必须尽快离开洛阳。 只有回到自己的州郡,掌握兵马钱粮,他才有一线生机,才有资格在乱世里自保。 公孙度越想越慌,越想越心惊。 他在厅中来回踱步,脑中飞速盘算脱身之策。 如何瞒过宋酆? 如何避开王甫的眼线? 如何向灵帝请辞离京? 如何安全返回乐浪? 无数念头交织,让他心乱如麻。 他很清楚,自己没有时间犹豫。 王甫心狠手辣,一旦下定决心杀他,绝不会给半点喘息之机。 宋酆也没有耐心等他太久,盟友与敌人,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就在他心神不宁、几乎要压不住恐慌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细、阴冷的声音。 “公孙将军,咱家奉冠军侯之命,特来请您移步侯府一叙。” 公孙度脚步猛地一顿,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冠军侯。 王甫! 宋酆这边刚结束谈话,王甫的人就已经堵在了门口。 连一盏茶的缓冲时间都不给他! 前有虎,后有狼。 他没有选择,更没有拒绝的资格。 门外的宦官见屋内没有动静,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已经多了几分威胁:“公孙将军,侯爷还在侯府等候,您莫要让咱家为难。” 公孙度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冷。 他知道,这场鸿门宴,他必须去。 王甫既然亲自派人来请,就绝不会空手回去。 他定了定神,压下所有慌乱,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知道了,我即刻便来。” 整了整身上的衣袍,抬手抹去额角的细汗,迈步向外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便看见一名身着黄门官服的宦官立在中央,面色阴柔,眼神锐利,身后跟着两名黑衣侍卫,气息冷冽,一看便是王甫的心腹。 宦官见他出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见过公孙将军。侯爷特意吩咐,将军今日献瑞有功,必须好好款待。” 这话听着客气,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光剑影。 公孙度不动声色:“有劳引路。” 宦官侧身抬手:“将军请。” 公孙度迈步走出郡邸,暮色已至,冷风扑面。 马车早已在门外等候,装饰华丽,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他弯腰上车,车厢内灯火昏暗,空气沉闷。 车轮缓缓转动,驶向王甫的侯府。 公孙度靠在车厢壁上,闭上双眼,脑中飞速思索应对之策。 王甫此时见他,目的再明显不过。 要么,逼他交出乐浪太守之位。 要么,逼他投靠自己,成为对付宋酆的棋子。 要么,直接摊牌,让他死在洛阳。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现在唯一的依仗,就是灵帝明日要召见他。 可这层依仗,在王甫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王甫连渤海王都敢杀,何况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太守? 马车越走越静,公孙度的心越沉越深。 他很清楚,这一去,便是生死局。 一句话说错,一个眼神不对,都可能万劫不复。 宋酆的拉拢,王甫的威逼,灵帝的利用,三方绞杀,他被困在正中央,动弹不得。 马车缓缓停下。 车外传来宦官的声音:“公孙将军,侯府到了。” 第5章:三寸不烂之舌 公孙度睁开眼,眸中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冷静到极致的决绝。 事已至此,怕也无用! 他推开车门,迈步走下马车。 公孙度随宦官踏入正堂,堂内只坐一人,两旁侍卫按刀而立。 那人高踞主位,面色阴鸷,正是中常侍、冠军侯王甫。 公孙度垂首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公孙度,见过君侯。” 王甫不叫平身,也不答话,只拿眼上下打量他,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尖细冰冷:“宋酆方才与你说了些什么?” 公孙度心下一沉,果然这府中眼线无孔不入。 他不敢半分虚言,如实答道:“宋公告知臣被弹劾,是君侯手笔,又说与君侯有血仇,欲拉臣结盟。” “结盟?”王甫嗤笑一声,满是不屑,“他也配?一个靠着女儿才爬上执金吾的外戚,也想动本侯?” 他目光骤然一厉,直刺公孙度:“你可知,本侯原本没想动你?” 一句话,正中公孙度心底最痛之处。 他心头猛地一抽,无数念头在刹那间翻涌,他比谁都清楚真正的历史。 原本的轨迹里,公孙度被罢官夺职之后,便安然返回幽州。 是他自己因穿越时机不对,被迫以祥瑞为名求生,硬生生把一场简单的罢官,变成了生死局。 若没有这场神火,他此刻早已轻车简从离开洛阳,平安回到幽州故土,何至于被困在这外戚与宦官的死斗之间,进退不得,命悬一线? 更让他绝望的是,如今能不能走,已经由不得他。 宋酆要拉他做刀,王甫觉得他挡路,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连辞官归乡的自由都没有。 心念电转,公孙度不再犹豫,躬身一礼,语气坦诚到极致:“君侯明鉴,臣知错了。” 王甫挑眉,似是意外。 “臣本是边郡小吏,得天之幸竟窃居刺史之位。”公孙度抬眼,目光坦荡,“是臣妄献祥瑞,惊扰圣驾,也搅乱了洛阳格局,这才成了侯爷与宋公之间的累赘。” “臣本是边鄙之人,只懂边事,洛阳风云,非臣能立足。只求君侯放臣归乐浪,臣必尽心镇守东疆,抵御高句丽,保边境安宁。” 他顿了顿,直言利害: “乐浪与高句丽、三韩接壤,异域奇珍、海东特产、良马皮货、明珠异宝,每年皆有产出。臣在乐浪一日,便将搜罗所得,尽数送至君侯府中,岁岁供奉,不敢有缺。” 见王甫神色稍缓,公孙度再进一步: “臣在乐浪,远在边荒,于朝中无权无势,既碍不着宋酆,也动不了君侯分毫。反倒能为君侯镇守一方,聚敛财货,远胜于留在洛阳,成为旁人攻讦您的口实。” 公孙度躬身一揖,语气恳切: “只求君侯在陛下跟前美言几句,准臣早日赴任,远离京畿是非。臣此生必感念君侯恩德,唯君侯之命是从,绝无二心。” 王甫指尖轻叩案几,尖细的笑声在空荡的大堂里显得格外阴冷:“倒是个识时务的,知道自己在洛阳只是个累赘。” 他起身缓步走下,目光如蛇般缠在公孙度身上:“海东奇珍?你倒会说话。乐浪偏远,路途艰险,空口白话,本侯凭什么信你?” “君侯大可派人监视。”公孙度应声干脆,“臣赴任之后,每季必遣专人押送贡品入洛,明珠、虎皮、良马、海东异货,绝不短缺。若是有一次延误、有一分克扣,君侯尽可在朝中摘了臣的官职,取臣的性命。” 他语气稳得不见半分慌乱:“臣留在洛阳,宋酆便会日日拉拢,届时流言四起,反倒给君侯添麻烦。臣去乐浪,远离朝堂是非,既不碍朝中格局,又能为君侯搜罗边地珍宝,于君侯百利而无一害。” 王甫盯着他看了许久,一个远在乐浪、无根基无靠山的边郡太守,翻不起风浪,还能年年送上奇珍,确实比死在洛阳、落人口实划算得多。 他缓缓开口,语气冷硬却松了口:“好。本侯可以在陛下跟前说话,放你回乐浪。” “但你记清楚——”王甫声音一厉,“贡品若是短少,或是敢暗通宋酆,本侯有的是办法让你死在高句丽边上,连尸骨都收不回来。” 公孙度重重叩首:“臣绝不敢忘君侯告诫,必唯君侯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甫挥了挥手,满脸不耐:“滚吧。明日本侯找机会和陛下提议,让你尽早离京,省得在洛阳碍眼。” “谢君侯成全!” 公孙度再行一礼,起身缓步退出,脊背挺直,直到走出侯府大门,后背的冷汗才彻底浸透衣袍。 ………… 次日,德阳殿朝会散去,公孙度在侍卫的“护送”下,一路向着温室殿行去。 脚下宫道漫长,两旁宫墙高耸,阳光落在身上,他却只觉得寒意刺骨。 公孙度回想起大殿之上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如同一根细刺,死死扎在他心头。 不多时,温室殿到了。 殿内温暖干燥,宦官恭敬地引他入内,示意他在此静候,随后便躬身退了出去,只留他一人在殿中。 公孙度不敢随意落座,垂手立在一侧,脑中飞速盘算。 灵帝看似昏聩迷信,可昨日那眼神,分明是透着几分试探,这位帝王,未必真的全信什么仙人祥瑞,他更可能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能取乐、能彰显天命的玩物。 玩物一旦无用,下场只会比之前更惨。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与宦官的唱喏声。 汉灵帝刘宏缓步走入,张让等近侍紧随其后。 公孙度立刻躬身行礼:“臣,公孙度,参见陛下。” “起来吧。”灵帝语气随意,径直在上首坐下,抬手挥了挥,“此地不是朝堂,不必多礼。” “谢陛下。”公孙度依言起身,依旧垂首,不敢与之对视。 灵帝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紧不慢地开口:“公孙度,你在冀州,当真如那些奏折所言,鱼肉百姓?” 第6章:帝王心术 公孙度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臣不敢!臣到任未久,恪尽职守,所谓鱼肉百姓,全是小人诬告,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诬告?”灵帝轻笑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朝堂之上,诬告的、说实话的,朕见得多了。” 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射向公孙度:“你那紫火,倒是有趣。” 公孙度心脏猛地一缩。 来了。 他强作镇定:“此乃仙人所赐祥瑞,臣不敢隐瞒。” “仙人?”灵帝忽然笑了,笑容带着几分玩味,“朕活了这么多年,神仙没见过,你这种装神弄鬼的,倒是见了不少。” 公孙度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双腿一软,当即就要跪下。 “站好。”灵帝淡淡开口。 公孙度动作一顿,僵在原地。 “你不用怕。”灵帝靠回榻上,语气轻松,“朕没打算治你的罪。不管是仙人所赐,还是你自己弄出来的把戏,只要能让朕高兴,能让天下人觉得朕是天命所归,那它就是祥瑞。”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你是个聪明人,不然也不敢在大殿之上,拿性命赌这一场。” 公孙度深吸一口气,知道再装下去毫无意义,索性不再遮掩,躬身低头:“陛下圣明,臣……臣只是想活命。” “活命?”灵帝笑了,语气慵懒:“昨日,你先见了宋酆,后见了王甫。” 不是疑问,是定论。 公孙度心头剧震,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他当即俯身叩首,声音微颤:“陛下圣明,臣万死不敢相瞒。昨日臣自宫门返回郡邸途中,先遭宋公半路相邀,待回到郡邸,冠军侯的请柬又紧随而至。” 灵帝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自然一清二楚。宋酆是他一手抬起来的外戚,王甫是他倚重的内宦,一外一内相互掣肘,本就是他坐稳皇位的权术根基。 两边都要用,两边都要压,谁也不能独大。公孙度撞进这两股势力之间,他冷眼旁观,比谁都清楚。 灵帝指尖轻叩御案,声响在空荡的大殿中格外清晰,目光沉沉:“朕知道。可你擅用祥瑞之兆,暂留洛阳,助朕安定天下、震慑人心,再放你回辽东也不迟。” 公孙度心中早有定计,此刻抬眼,迎着灵帝的目光,语气沉稳如铁,掷地有声:“陛下,臣留在洛阳,仅能献瑞祈福,为陛下添一分虚誉,臣若归幽州,可为陛下开疆拓境,复我大汉旧土,立万世之功。” 灵帝眉锋一挑,显然来了兴致:“哦?你有何话说?” “臣乞归幽州,并非避祸偷生,而是欲以故土为基,献上五年平辽之策。”公孙度字字铿锵,“汉四郡沦陷日久,边民流离,国威受损。陛下授臣边地权柄,归辽东整军安民,五年之内,必收复汉四郡,重定辽东疆土,扬大汉天威于塞外!” 他顿了顿,直击灵帝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声音愈发坚定:“祥瑞之兆,不过虚誉,开疆拓境、收复旧土,方是陛下千古英明、神武功业,远胜百场祥瑞!” 灵帝双目骤然发亮。 他初掌大权,贪图虚名,渴望比肩列祖列宗,建功立业。 公孙度这句话,恰好戳中了他最迫切的心思,比起虚无缥缈的天意,实实在在的疆土功绩,才是能让他傲视天下的资本。 但帝王的猜忌从未消散,他依旧沉声道:“朕凭什么信你?幽州偏远苦寒,四郡难治,多少名将折戟沉沙,无功而返。你何敢夸下这般海口?” 公孙度毫无退避,当即单膝跪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臣愿立军令状!若五年之内,不能收复汉四郡,臣提头来见,以死谢罪,绝无半句怨言!” 五年之期,应该可以让他在幽州扎根、蓄力,徐徐图谋。 却不料,灵帝盯着他,沉默片刻,语气骤然一厉,字字如锤,砸在公孙度的心上:“五年太久,朕不想等,朕只给你三年。”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公孙度浑身一震,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三年? 这哪里是期限,分明是催命符! 汉四郡残破如筛,鲜卑、乌桓虎视眈眈,若无三四年休养生息,如何能战? 可此刻若敢再说半个“不”字,怕是压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唯有这把赌上全族性命的孤注一掷,方能换得一线生机! 这一刻,公孙度心中悔意与惊悸交织,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若此刻退缩,灵帝必会认为他虚言欺君,等待他的,只会是更凄惨的下场。 灵帝见他神色微动,冷冷补了一句,将他所有退路彻底封死:“三年之内,若不能收复汉四郡,复我疆土,你提头不够,朕要夷你三族,以正军法!” 三年之约,重如泰山。 公孙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惊惶,只剩破釜沉舟的狠厉。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碰到冰冷的石砖,声音沙哑:“臣,遵旨!三年不复汉四郡,甘受夷三族之刑,绝无二话!” 灵帝望着他,似是漫不经心的问道:“宋酆与王甫争斗,你站哪边?” 公孙度伏地叩首:“臣只遵陛下。” 灵帝闻言,面色终于舒展:“好。记住你今日这句话。” 随即拍案而定,语气中带着几分期许:“朕准你北归乐浪,即刻离京赴任。三年之约,朕在洛阳,等你捷报。” 公孙度再次叩首,声音带着一丝未平的颤意,却字字真切:“臣,谢陛下隆恩!定不辱命,拼死以赴!” “退下吧。” “臣,告退!” 公孙度躬身倒退,缓慢地退出温室殿。 殿外日光炽烈,洒落一身,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贴身的内衣黏在身上,格外难受。 他立在殿阶之下,望着洛阳宫城的飞檐斗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洛阳的死局,被他以三族为注,彻底破局。 只是幽州的征途,怕是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百倍。 他只有三年时间。 公孙度攥紧拳头,转身朝着宫门外走去,脚步愈发坚定。 第7章:医院门口放高利贷? 公孙度从温室殿退出来,心里还压着灵帝那句“三年不复辽东,夷三族”的死令。 一路沉默回到群邸,刚进院门,他习惯性喊了一声:“毕岚。” 往常,毕岚立刻就会从廊下出来应答。今天连喊几声,院里安安静静,一个人影都没有。 公孙度皱起眉。 不多时,一个仆从慌慌张张跑过来,低着头不敢看他,说话也吞吞吐吐。 “将军……有何吩咐?” “毕岚人呢?” 仆从身子一僵,半天说不出话。 公孙度语气沉了下来:“有话直说。” 仆从这才颤着声回道:“将军……毕岚他,被人打了。” 公孙度脸色一变,当即快步往仆从住处赶去。 推开房门,毕岚正躺在榻上,身上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青肿伤痕,有的地方还渗着血。 看见公孙度进来,毕岚强撑着想起身行礼,刚一用力,就痛得闷哼一声。 “别动。”公孙度上前按住他,盯着那些伤口,声音压着火气,“谁打的?” 毕岚低下头,轻轻摇头:“将军,没事,是小人自己不小心碰的。” “碰的能碰成这样?”公孙度盯着他,“我再问一遍,是谁干的。” 毕岚依旧死死咬着唇,把头扭向一边,无论公孙度如何追问,只是摇头重复:“真的没事,将军莫要再问了。” 见此情景,站在门口的两名仆从实在看不下去,其中一人红着眼眶上前一步: “将军,您就别逼毕岚了,他是不想让您烦心啊!毕岚自小没了父亲,与老母亲相依为命,两个月前他母亲突然染了重病,卧床不起,郎中说要抓贵重药材才能续命,他走投无路,只能四处借钱……” 另一仆从接过话头,声音里满是愤恨:“寻常人家谁有闲钱借他?他救母心切,只能去找西市那帮放印子钱的恶棍!借的时候说的好听,可那利息高得吓人,利滚利、驴打滚,短短两个月,翻了好几倍!他拼了命做工,把母亲病逝后留下的唯一一点首饰都当了,本金早就还清了,可利息却越欠越多,那帮人天天上门催逼,说不还清就要打断他的腿!” “住口!别说了!” 毕岚猛地在榻上挣扎着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厉声制止,他看着公孙度,急得连连摇头:“将军,这都是小人的私事,一点小事,万万不敢打扰将军!” 他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却又慌忙抬手擦掉,强撑着笑道:“真的没事,等小人养两天伤,就能继续当差,给将军办差……” “小事?” 公孙度怔怔地站在榻前,看着毕岚满身伤痕、强忍委屈的模样,前世今生的怒火瞬间在胸腔里轰然炸开! 他前世生于现代,最恨的便是医院门口放高利贷的恶徒! 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崩断,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如同潮水般将他吞没。 “好,好一群敲骨吸髓的恶贼!”公孙度怒极反笑,笑声里满是冰冷的杀意,他转头看向身边仆从,厉声问道: “那帮放贷的恶徒,身在何处?!” “回将军,就在西市第三间偏院,小人知道地方!” “带路!” 公孙度不再多言,转身就往外走。 一路穿街过巷,仆从领着公孙度来到西市一处偏僻狭小的偏院,院内乌烟瘴气,七八个流里流气的泼皮正围坐在一起喝酒赌钱,满嘴污言秽语。 公孙度踏入院中,未曾亮明身份,只想先问个清楚。 不等他开口,那群泼皮见他衣着不俗,当即丢下手中骰子,呼啦一声围了上来,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他。 公孙度压着心头怒火,冷眼扫视众人:“尔等皆是父母生养,谁无至亲难处?毕岚借你们的钱,本金早已还清,利息也付了数倍,为何还要将他打成重伤?!” 为首的刀疤脸泼皮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地上,一脸蛮横地嗤笑道: “哪来的野狗,敢来管爷爷的闲事?那毕岚穷的叮当响,前日却挥金如土的买上等消石,把钱花得干干净净,有钱买东西,没钱还债?不打他,他不长记性!” 公孙度当场僵在原地。 上等消石?——那是他要毕岚准备的东西! 毕岚明明欠着高利贷,被人逼得走投无路,却把仅剩的钱全花在给他采买物件上,这才没钱还债,被打成重伤。 愧疚、心疼、愤怒,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狠狠砸在公孙度的心上,让他鼻尖一酸,几乎喘不过气。 “好一群恶贼!”公孙度怒得双目赤红,声音都在颤抖,他强压着翻涌的情绪,沉声道,“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毕岚的债,本金你们收了,利息也拿了,人也打了,此事到此为止,从此两清!” “两清?”刀疤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公孙度的鼻子狂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爷爷的地盘上说两清?我看你是活腻了!” 跟来的仆从立刻上前大喝:“大胆!这是昭瑞将军、乐浪太守!” 一群泼皮顿时愣住,上下打量公孙度。 公孙度此刻衣着虽还算齐整,可连日来在朝堂之上周旋博弈、与灵帝立下生死军令状,心力交瘁、精气神耗损殆尽,脸色憔悴苍白,眼底布满血丝,看上去疲惫不堪,甚至有几分邋遢落魄,哪里有半分封疆大吏的威仪? 几人对视一眼,当场哄堂大笑。 “昭瑞将军?乐浪太守?”刀疤脸捂着肚子,指着公孙度嘲讽道,“就他这副穷酸落魄的模样?我还说我是当朝大将军呢!” “就是!看这衣服料子倒是不错!”旁边一名泼皮眼冒绿光,伸手就要扯公孙度的衣袍,恶狠狠地叫嚣,“既然敢来管闲事,想必是要替那穷鬼还债!没钱就把衣服扒下来,抵他欠的利息!” “尔等敢!”仆从吓得脸色惨白,挡在公孙度身前,厉声呵斥,“这是命官,你们竟敢动手,必死无疑!” “命官?”刀疤脸一脸嚣张,抬脚踹向仆从,“在这洛阳城,天子脚下,就没有咱们不敢动的人!管你是什么官,今日敢来碍事,就别想走着出去!给我打!把他衣服扒了抵债!” 一声令下,七八个泼皮蜂拥而上,拳脚齐出。 公孙度虽有几分勇武,可连日心力交瘁,又面对数名身强力壮的泼皮,终究寡不敌众。 混乱之中,他被人从身后死死按住肩膀,另有人踹弯他的腿,硬生生将他按在在地上,脸颊贴在泥土里,狼狈至极。 仆从被推倒在地,哭喊着想要上前,却被泼皮一脚踹开,绝望地大喊:“将军!将军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震得整个小院嗡嗡作响! 第8章:招揽 院门被轰然踹开,数十名身披玄甲、腰挎环首刀、手持长槊的精锐士卒如猛虎下山般冲入院中。 领头队率快步上前,一见公孙度被按在地上,脸色骤变,厉声暴喝:“大胆狂徒!竟敢对公孙将军动手,尔等是活腻了,还是想谋反!” 身后士卒齐齐拔刀出鞘,寒光映街,杀气腾腾。 泼皮们当场魂飞魄散,按着公孙度的手一软,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先前叫嚣最凶的头目双腿发软,“哐当”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半点嚣张不剩。 队率连忙上前扶起公孙度,单膝跪地:“末将护驾来迟,令将军受辱,请将军降罪!” 公孙度淡淡甩开他的手,拍去衣上尘土,眼神冷得像冰,直视那头目: “你刚才说,洛阳城内,没有你们不敢做的事?” 头目磕头如捣蒜,血流满面:“小人瞎了狗眼!求将军饶命!” “本金已还,利息亦足,我本想两清,你们偏要逼人太甚。” 他在洛阳本就步步惊心,前有宋酆拉拢,后有王甫威逼,如今连一群市井泼皮也敢随意欺辱! 公孙度声音不高,却字字刺骨,“那今日,便按大汉律法,好好算一算。” 他抬手一指,冷声道: “为首者,当街殴辱官吏、敲诈勒索,拖下去,杖毙示众。 其余爪牙,各杖一百,发配边关,永世不得回京。” 士卒轰然应诺,上前如缚鸡般将众人捆翻。 哭嚎求饶声震天动地,却无人再敢多言。 公孙度冷眼一瞥,令人将所有债契搜出,当众堆在街心,一把火点燃。 火光熊熊,恶债尽毁。 公孙度拂袖而立,声震长街: “往后但有敢借高利贷欺压良善、私设刑律者,以此辈为例!” 公孙度返回群邸,便见毕岚仍垂首立在他的房间,眉目间还凝着几分忐忑,心中一软,柔声道:“放心吧,事情解决了。” 此言一出,毕岚浑身一震,悬在心口的巨石轰然落地,连日来的惶恐、绝望尽数化作滚烫的热泪,瞬间浸湿了眼眶。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公孙度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将军大恩大德,毕岚此生没齿难忘!我早已被人逼得走投无路,若不是有幸遇见将军,我……我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索性进宫去当一名阉人了!” 公孙度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俊不禁道:“你今年已然十六,筋骨早成,身形已定,宫廷选阉历来只收垂髫稚童,你这般年纪,便是想入宫,宫里也断然不会收你的。” 毕岚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神色认真地辩解:“将军有所不知,我自小便痴迷机关巧械、营造制造之术,常年混迹于洛阳城外的官造制造坊,帮着工匠们打打下手、琢磨器物。” “我在坊中待了数年,从和泥搬土做起,慢慢学着制木、冶铁、造械,旁人嫌苦嫌累的活计,我都愿意钻研。 “在坊中,我结识了一位专为宫中采买原料的小黄门,他乃是中常侍段珪的亲随,十分赏识我的手艺,曾亲口许诺,若我真有难处,他愿从中周旋,替我打通入宫的门路。” 这番话入耳,公孙度骤然僵在原地,脑海中如惊雷炸响。 十常侍之中,还真有一位名叫毕岚的宦官,此人不似其他常侍那般玩弄权术,而是精通机械制造,是东汉少有的发明家,曾造出翻车、渴乌等水利器械,名留史册。 他此前一直以为,历史上的毕岚早已入宫多年,是十常侍中的旧人,根深蒂固,从未将其与眼前这个尚未及冠、一身狼狈、为债务所困的郡邸仆从联系在一起。 此刻恍然大悟,原来历史上的毕岚,竟是这般机缘巧合之下才入宫的! 也难怪他与其他的常侍不同,并没有什么玩弄权术的行为。 一念及此,公孙度心中狂喜,暗道自己竟是意外捡到了宝,当真天大的机缘! 他压下心中欣喜,神色郑重起来,上前一步,目光诚恳地看向毕岚。 “我不日便要调任乐浪太守,远离洛阳,赶赴边郡。”公孙度缓缓开口,语气真切,“乐浪地处辽东,偏远荒凉,北临高句丽,南接三韩,夷狄环伺,远不如洛阳安稳。” 他顿了顿,给毕岚留足思量余地:“你若愿在洛阳发展,我可托人送你入太学读书,或是安排你去制造坊。凭你的手艺与心性,在洛阳谋一份安稳生计,娶妻生子,平安度日,并非难事。” “可你若愿随我前往乐浪,便是一路风雨,患难与共。边地物资匮乏,粮草不足,还要面对夷狄侵扰,战事不休。你要同我一起在边荒之地打拼,或许要吃尽苦头,风餐露宿,甚至身陷险境,一朝丧命。” 说罢,公孙度静静看着毕岚,静待他的抉择。 毕岚抬眼望着公孙度,眼前之人,给了他重生之路,更是尊重他的人格,比起在洛阳受人欺凌、甚至要自断根基求活路,跟着这样的主公,远赴边地又有何惧? 没有半分迟疑,毕岚再次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地上,满是少年人的赤诚: “将军于我有再造之恩,此生此世,毕岚唯使君马首是瞻!乐浪虽远,夷狄虽凶,我亦无惧!愿随将军赴任,倾尽毕生技艺,效犬马之劳,生死相随,绝不反悔!” 公孙度眼中泛起暖意,俯身将毕岚扶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 “好!有你相助,我赴任乐浪,便又多了一分底气。明日五更出发,你回去收拾行装,早些歇息。” “诺!”毕岚躬身应下,眼神坚定地退出房间。 公孙度却久久不能入睡,他躺在榻上,脑海中盘算着此行的利弊。 朝廷如今根本无力,也不愿支援地方,他这个太守,手里没兵没粮,到了任上,一切都要靠自己。 不过,也正因为朝廷无力管辖,他才有了更大的自主权。 只要在乐浪站稳脚跟,招揽流民,训练士卒,他便有了争霸天下的资本。 ………… 第9章:路见不平 次日平旦,天刚蒙蒙亮,公孙度便带着毕岚与一众护卫仆从,离开洛阳,沿官道北上乐浪。 这一日,队伍行至河内郡境内的一段官道上,忽然听见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粗暴的呵斥声与棍棒打人的闷响,中间还夹杂着一个年轻人微弱的哀求。 公孙度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抬眼望去,只见官道旁的空地上,四五名身着官府差役服饰的小吏,正围着一个身形瘦弱的年轻人拳打脚踢。 那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左右,衣衫破烂,面黄肌瘦,一看便是长期挨饿的流民。 他蜷缩在地,口中反复哀求:“把粮食还我……那是我仅剩的口粮…… 年轻人的声音微弱沙哑,听得周围几个路过不敢上前的百姓纷纷摇头,却没人敢出声阻拦。 为首的差役身材粗壮,一脸横肉,听见年轻人的哀求,非但没有停手,反而一脚踩在他的手臂上,恶狠狠地骂道:“你一个逃难的贱民,也敢跟官府讨价还价?你的东西进了老子的口袋,那就是官府的东西,还敢讨要,真是不知死活!” 年轻人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不肯放弃:“那是我仅剩的粮食,你们抢走了,我就活不成了……” 差役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生出了戏弄的心思。 他故意叉开双腿,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年轻人,语气充满了羞辱。 “想要粮食也行,你从老子的裤裆底下钻过去,钻过去了,老子就赏你一口吃的,不然今天打死你都没人管。” 周围的差役纷纷哄笑起来,一个个满脸戏谑,等着看年轻人受辱。 年轻人僵在原地,浑身颤抖,眼中满是屈辱与绝望。 他知道钻过去是奇耻大辱,可那点粮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犹豫片刻,他终究还是撑着地面,一点点挪动身体,低着头,从那差役的胯下慢慢钻了过去。 那差役见他如此懦弱,羞辱之心更盛。他低头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用脚点了点地面,语气阴狠地说道:“光钻过去还不够,把地上的痰舔干净,舔干净了,爷赏你一口饭吃。” 那年轻人猛地抬起头,目眦尽裂,眼底的黯淡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霍然起身,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差役扑了过去。 可他本就饥寒交迫、身体虚弱,哪里是这群身强力壮的差役对手。刚一靠近,就被旁边的差役死死按在地上,棍棒拳脚如同雨点一般落在他身上。 “反了你了!一个流民也敢动手!今天就打死你这贱民!” 差役们打得越发凶狠,年轻人的反抗很快就变成了无力的挣扎,眼看就要被打得昏死过去。 公孙度看得眉头紧皱,不再犹豫,沉声对身边的护卫下令:“去,把人拦下。” 两名护卫应声上前,这些护卫都是公孙度精心挑选的精锐,身形高大,出手利落,只是几下就将几名差役推开,将那奄奄一息的年轻人护在了身后。 差役们被突然出现的人打断,正要发怒,可抬头一看,只见对方人数不少,气质威严,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顿时心里一慌,气焰立刻矮了半截。 为首的差役连忙换上一副勉强的笑脸,摆着手说道:“几位贵人误会了,我们只是教训一个不懂规矩的流民,跟各位没有关系,各位不必多管闲事。” 公孙度没理他,翻身下马,走到年轻人面前:“起来。” 年轻人咬着牙撑地,刚起身就跌坐回去。护卫想扶,却被公孙度抬手拦住。 “我自己来。”年轻人喘着气,用尽力气站定,低着头攥紧拳头。 公孙度看着他:“说吧,怎么回事,实话实说。” 年轻人喘着粗气,嘴角带着血迹,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公孙度。 见对方眼神沉稳,没有半分轻视,他终于忍不住,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我是颍川人……家乡闹了***,颗粒无收,田地都被豪强占了,我爹反抗被打死,我娘饿死在路上。就剩我一个,我听人说,巨鹿有人救济灾民,还能用符水给人治病,就想一路过去投奔,求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看向那几名差役,眼中满是恨意。 “走到这里,他们看见我包裹里的粮食,二话不说就抢了。我找他们要,他们就打我,还逼我钻裤裆、舔地上的痰……我实在忍不下去,才动手反抗。” 公孙度听完,望向被擒住的差役首领,转头看向年轻人:“他们抢你的东西还羞辱你,去,你现在打回去。” 年轻人一愣,下意识地看向那几名凶神恶煞的差役,脸上露出胆怯之色,连连摇头:“我不敢……他们是官府的人,我打了他们,会没命的。” 公孙度语气不变,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底气:“你尽管去打,出任何事,都由我来承担。” 这句话像是给年轻人注入了一股力量。他看着公孙度坚定的眼神,积压已久的屈辱与愤怒瞬间涌上心头。 他咬着牙,踉跄着走到那为首的差役面前,用尽全身力气,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对方的脸上。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在官道上格外清晰。 差役被打得一愣,脸上瞬间浮现出五指印,刚要发作,却被公孙度的护卫冷冷一眼瞪了回去,只能敢怒不敢言。 公孙度见状,对护卫吩咐道:“把他的粮食找出来,还给他。” 护卫立刻上前,从差役的身边搜出了那袋被抢走的粮食,递到年轻人手中。 年轻人紧紧抱着那袋粮食,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对着公孙度就要下跪。 公孙度伸手扶住他:“不必多礼,拿着你的东西,跟我走。” 年轻人连忙点头,紧紧跟在公孙度身后,一行人转身继续前行。 刚走出几步,公孙度忽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目光冷然地看向那几名依旧愣在原地的差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们记住,今日之事,若是不服,尽管来找我。”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一旁的毕岚见状,上前一步,对着那些差役与周围围观的百姓高声说道:“尔等听清楚,眼前这位,正是朝廷新任昭瑞将军、乐浪太守!” 此话一出,那几名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差役瞬间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浑身发抖,不停地磕头求饶。 “小人有眼无珠,冒犯将军,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们不过是河内郡最底层的小吏,平日里欺压百姓横行霸道,可在一郡太守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此刻得知对方身份,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恨自己刚才有眼不识泰山。 官道旁围观的百姓们,见恶吏被制,又遇上了为民做主的高官,也纷纷跟着跪倒在地,对着公孙度的方向连连叩拜,口中齐声高呼。 “青天老爷!青天大老爷!” 此起彼伏的呼声在官道上响起。 那几名跪在地上的差役听见这呼声,更是吓得魂不附体,生怕百姓多说一句,他们便要人头落地。 一个个将头死死地贴在地面上,身体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公孙度没有再看他们一眼,翻身上马,对着队伍淡淡吩咐了一句:“走吧。” 第10章:黔首帅才 队伍行出一段路,公孙度勒马驻足,看向身边紧紧抱着粮袋的年轻人,沉声询问其姓名。 年轻人躬身低头,声音微弱:“回将军,小人叫波才。” 这名字一入耳,公孙度心中猛地一震,波才这名字比较少见,所以很难有同名,他是穿越之人,熟知汉末历史,眼前这个衣衫破烂、受尽欺辱的普通流民,大概率正是未来颍川黄巾军那员草根统帅波才! 此人没读过兵书、没受过正规教导,却天生具备领兵才能,日后能聚众数万,还正面击败过朝廷名将朱儁,即便最后败在皇甫嵩手下,其统帅潜力也绝非普通人能比。 压下心底的惊骇,公孙度面上依旧平静,他看着眼前走投无路的波才,心中有了招揽之意: “我观你性子坚韧,有股不服输的血气,可你这般性格在流民中太容易被打压,难有活路。” 随即他语气一正,发出邀请:“我此番前往乐浪郡赴任,你若愿意跟着我去乐浪,我保你不再受饥寒欺辱,若你有本事,我也会给你施展的机会。” 波才本已身陷绝境,得公孙度出手相救已是天大恩情,如今又被这般看重收留,当即红了眼眶,扑通跪地叩首:“小人愿意!从今往后,愿追随将军,听将军差遣!” 公孙度扶他起身,沉声说道:起来吧,往后跟着我,只管挺直腰杆做人做事。 ……… 队伍自离开河内地界后,便一路沿着洛阳通往邺城的官道向北行进。 官道两侧的田亩大多荒芜,入目所见,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扶老携幼,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瘫坐在路边奄奄一息,有的拄着断木艰难挪动,每走几步便能遇上三五成群的灾民,哀鸿之声不绝于耳。 公孙度坐在马背上,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景象,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他深知汉末乱世的根源便在于百姓无食、官吏无德,如今亲眼目睹这般惨状,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当即吩咐随行的护卫,将队伍中携带的干粮、粟米尽数取出,但凡遇到灾民,便按需分发,不求能救尽天下苍生,只求能让眼前之人暂渡难关。 护卫们虽有顾虑,担心粮食耗尽后队伍无以为继,但见公孙度态度坚决,也只得依言照做。 一时间,路边的灾民纷纷跪地叩谢,口中高呼青天,公孙度却只是挥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行,不多做停留。 他知道,乱世之中,一时的施舍不过是杯水车薪,唯有站稳脚跟,建立一方安稳之地,才能真正让百姓安居乐业。 波才跟在队伍后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公孙度的敬佩又添了几分。 他本来就是灾民,如今又见将军不顾自身粮草,执意施舍灾民,这般胸襟与仁心,绝非寻常官员可比。 波才默默握紧了腰间的短刀,暗下决心,此生必誓死追随公孙度,助他成就一番事业。 一路前行,灾民始终未曾断绝,公孙度的施舍也从未间断。 待队伍踏入魏郡地界,道路两侧的流民才渐渐少了起来,田亩间偶有农人耕作,城镇的轮廓也依稀可见,繁华之气渐显。 可公孙度很快便发现了异样,总有数十名灾民远远地跟在队伍后方,既不靠近,也不离去,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队伍加快脚步,半日功夫便能将这些灾民甩开一段距离,可每当正午扎营休息,或是傍晚安营扎寨之后,这些灾民总会陆陆续续地追上来,围在营地外围,眼神中满是渴求。 公孙度见状,不忍见其饿死,便依旧吩咐护卫分发食物。 在这群尾随的灾民之中,有一个年轻男子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此人约莫二十左右,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身姿挺拔,虽身处流民之中,却气质卓然,毫无饥寒交迫的狼狈之态。 其他灾民皆眼巴巴地等着公孙度施舍粮食,唯有他,每次休息时都会从怀中取出少量干粮,独自默默进食,从不主动上前讨要分毫。 公孙度留意到了这个青年,心中略感奇怪。 只是这青年既不乞讨,也不滋事,一直安静地跟着,倒也没有什么恶意。 公孙度便也没有过多深究,只当是外出游历的学子,恰逢乱世,不得已与流民同行。 随着一路施舍,队伍携带的粮食消耗速度远超预期,不过数日,粮车便已见空。 若是再无粮食补给,不仅流民无法救济,就连随行的护卫与公孙度等人,都要面临断粮的困境。 无奈之下,公孙度只得下令,队伍加快行程,直奔邺城而去,打算在这座河北重镇购置粮草,补充供给。 邺城作为魏郡治所,乃是河北数一数二的繁华城池,城墙高耸,人流如织,与沿途的荒野流民景象判若两地。 公孙度一行人入城后,寻到城中最大的粮铺,以随身携带的金银购置了足量的粟米、干粮,装满了三辆粮车,这才安心下来,在城外寻了一处平坦之地安营扎寨,打算休整一夜,次日再继续北上。 夜色渐深,营地内的篝火噼啪作响,护卫们轮流值守,波才守在公孙度营帐外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就在这时,白日里那个始终独自进食的青年,缓步朝着公孙度的营帐走来,神色从容,毫无怯意。 波才当即上前一步,横臂阻拦,沉声喝道:“止步!将军营帐,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青年停下脚步,对着波才拱手一礼,语气平和道:“这位兄台见谅,在下并非歹人,只是有几句话,想当面请教将军,还望代为通传。” 波才眉头一皱,正要再次呵斥,营帐内传来公孙度的声音:“波才,让他进来吧。” 波才闻言,只得侧身让开道路,青年再次拱手致谢,掀开门帐,走了进去。 营帐内,公孙度正坐在案前,翻看地图,见青年进来,抬眼打量了他一番,指了指案前的木凳,淡淡道:“坐吧。” 第11章:咱也有谋士了! 青年依言坐下,没有丝毫拘谨,先是对着公孙度躬身一礼,开口问道:“在下一路跟着将军的队伍。见将军一直施舍流民,不顾粮草耗竭。将军身居庙堂之高,为何要管这些底层流民的死活?” 公孙度放下手中地图,看向青年,微微摇头:“古人云,君王是舟,黎民是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天下之本在民,民无生计,则国无安稳。身为官吏,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更要护民之安,若是对百姓的苦难视而不见,纵居高官显爵,又与尸位素餐之辈有何异?” 青年听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追问道:“将军此言,深合荀子‘君舟民水’之论,莫非将军也推崇荀子学说?” 公孙度坦然道:“荀子集儒家之大成,又兼采法家之长,其学务实,不尚空谈,于治国理政、强邦安民之道,颇有真知灼见,我素来推崇。” 青年眉头微皱,随即反驳: “将军所言差矣!如今朝廷独尊董仲舒天人感应之说,朝野上下皆信谶纬神学,以祥瑞灾异附会人事。荀子主张天道自然,不谈天命,在如今看来,分明是大不敬,离经叛道。朝中士大夫皆视其为异端,将军为何反其道而行之?” 公孙度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天人感应、谶纬神学,不过是愚弄世人、粉饰太平的把戏罢了。天降祥瑞,难道就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地生灾异,难道就是君王失德?乱世将至,唯有务实图强,轻徭薄赋,整顿吏治,方能强国安民。荀子所言‘天行有常’,乃是顺应天道、尊重规律,‘制天命而用之’,更是人定胜天的治国大道,此乃强国之本,岂是那些虚无缥缈的谶纬之学可比?” “朝廷弃务实之学不用,反倒沉迷于虚妄神学,任由官吏鱼肉百姓,这才导致天下流民四起,乱象丛生。若一味固守旧说,不思变革,大汉江山,迟早要毁在这些空谈误国之人手中!” 公孙度的话语掷地有声,没有丝毫修饰,直白地戳破了当下朝廷的弊病,也将自己对荀子学说的推崇,说得明明白白。 青年听得浑身一震,眼中光芒大盛。他自幼苦读荀子,满心抱负却处处碰壁,从未遇得如此坚定认同之人。 他猛地站起身,整理衣袍,对着公孙度深深一揖,大礼参拜: “好一个强国之道!我自幼研习荀子,满心抱负,奈何天下皆醉,荀子之学不合时宜,所遇之人皆非贬即斥。今日得见将军,摒弃世俗偏见,力挺荀子,实乃在下生平之幸!没想到,以献祥瑞闻名洛阳的公孙将军,内心竟如此清明,如此务实!” 公孙度见状,连忙起身扶起青年,心中也是大为意外。 见对方竟如此了解自己在洛阳的“事迹”,便开口问道:你怎知我在洛阳献祥瑞之事?” 青年神色郑重,拱手道: “在下成公英,字公望,凉州金城人氏。近来游历天下,本欲从洛阳至邺城,再经涉县小路入晋阳,最后返回凉州,以观天下形势,印证所学。将军昭瑞将军的名号,在洛阳城中如雷贯耳,谁人不知?前些时日见大人救下那位兄弟,在下便确认,将军正是公孙使君!” 成公英三个字传入耳中,公孙度的心脏猛地一跳,眼中闪过一丝惊色。 作为一个历史博士,岂能不知成公英的大名?此人乃是凉州奇才,深谙兵法与治国之道,日后乃是韩遂麾下第一谋主,忠心耿耿,智谋无双,堪称凉州顶尖的谋士。 没想到自己一路救济流民,竟意外遇上了这位未来的顶尖人才,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公孙度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可看向成公英的眼神,已然多了几分招揽之意。 他深知,乐浪地处辽东边陲,异族环绕,身边既无谋臣,也无猛将,仅有一个刚收服的波才,远远不够。 而成公英这般智谋之士,正是他此刻最急需的人才,若是能将其收入麾下,日后治理乐浪、开拓辽东,必将如虎添翼。 公孙度看着成公英,语气诚恳道:“我此去赴任,正是缺人之际。公望若不嫌弃,不如随我一同前往乐浪,共谋大事,如何?” 成公英闻言,微微一愣,随即面露难色,拱手道:“将军厚爱,英感激不尽。只是在下离家游历已久,心中挂念家人,此次计划已定,待游历完晋阳,便要返回凉州,恐怕不能随将军前往乐浪了。” 公孙度闻言,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赞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成兄心怀远志,又重情重孝,实属难得。” 话锋一转,公孙度继续说道:“不过,公望可知?乐浪的局势,与凉州颇为相似。凉州地处西陲,羌胡杂居,战乱频发。乐浪东临高句丽,北接鲜卑,周遭异族林立,纷争不断,皆是乱世之中的边陲险地。” “公望苦读荀子治国之学,满腹经纶,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你在中原、凉州游历,所见不过是乱世表象,若能前往乐浪,将心中所学付诸实践,治理边陲,安抚异族,教化百姓,岂不比空读诗书、闭门造车更有意义?难道成兄只想做一个纸上谈兵的书生,不敢亲自上阵,实践心中的强国之道吗?” 公孙度的话语,直击成公英的内心深处。 成公英自幼苦学,所求并非功名利禄,而是想将自己的学问用在实处,拯救百姓于水火,安定一方乱世。 可他空有抱负,却一直没有施展的平台,中原世家把持朝政,容不下他这等凉州出身的学子,更容不下他推崇的荀子学说。 而公孙度所言句句属实,乐浪与凉州局势相似,正是他施展才华的最佳之地。 加之公孙度与他志同道合,皆推崇荀子,心怀百姓,绝非那些鱼肉乡里的贪官污吏可比。 成公英看着公孙度真诚而坚定的眼神,心中犹豫瞬间消散,年轻人的心气被公孙度一语激起,他握紧双拳,对着公孙度深深一揖,朗声道:“将军所言极是!纸上谈兵终无用,实践方出真知!在下愿追随将军前往乐浪,以毕生所学,助将军安定乐浪,造福百姓!” 公孙度闻言,心中大喜,连忙上前扶住成公英,笑道:“得公望相助,如虎添翼,此乃我公孙度之幸,亦是乐浪百姓之幸!” 第12章:人生第一次被绑票 成公英站起身,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随即想起行程,开口道:“主公,在下出发前已经探明了河北路途,如果从邺城出发,走涉县小路,可直抵上党,不仅能缩短近半路程,还能避开沿途拥挤的官道与繁杂的官吏盘查,更为便捷。” 公孙度对魏郡路途本就不熟,有成公英这位熟知路况的谋士相助,自然是求之不得,当即点头道:“好!一切听从公望安排,明日一早,我们便拔营启程,走涉县小路!” 当夜,两人在营帐内促膝长谈,成公英为公孙度讲解河北、辽东的地形地势,公孙度则为成公英讲述乐浪的现状与未来的规划,越聊越是投机,相见恨晚。 次日天刚蒙蒙亮,队伍便收拾妥当,拔营启程。 波才在前开路,毕岚带着护卫们护着粮车居中,公孙度与成公英并马而行,一路交谈,朝着涉县小路进发。 涉县小路地处群山之间,道路狭窄,崎岖难行,两侧皆是密林高山,平日里少有行人,唯有往来的商旅与流民偶尔穿行。 队伍进入山路后,行进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护卫们也提高了警惕,毕竟山路险峻,极易遭遇不测。 公孙度随行的护卫,皆是他从精心挑选的精锐,一共十余人,个个身手矫健,忠心耿耿。 而成公英虽为文士,却也略通拳脚,一行人即便遇到小股匪患,也足以应对。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队伍行至山路中段一处狭窄的峡谷时,两侧山林之中突然传来一阵呼啸之声,紧接着,一群手持刀枪、衣衫破烂的壮汉,从密林之中冲了出来,堵住了队伍的前后去路,将公孙度一行人团团围在中间。 这些土匪个个面带凶相,显然是常年在这山中劫掠的悍匪,人数约莫四五十人,远超公孙度一方的护卫数量。 护卫们瞬间摆出防御阵型,将公孙度护在中间,握紧手中兵器,神色凝重。 随行的毕岚,此刻吓得面如土色,却仍将公孙度护在身后,颤声对着土匪喝道:“尔等狂徒,竟敢拦路打劫!此乃朝廷任命的昭瑞将军、乐浪太守麾下队伍,还不速速退去!” 人群中缓步走出一人,身形精瘦矫健,眉宇锋利,看着便透着一股山林悍气。 他听见“昭瑞将军”四字,只是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对官吏根深蒂固的厌憎与不屑: “将军?我见多了你们这种人,横征暴敛,杀良冒功,逼得百姓走投无路,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们这些当官的,今日抓的就是你这狗官!” 他挥了挥手,对着手下喝道:“都别动刀,别伤了他们性命,把这伙人全都绑起来!” 土匪们闻言,一拥而上。公孙度一方护卫虽精,可人数相差悬殊,那首领又勇武过人,不过片刻功夫,护卫们便被土匪制服,公孙度等人,尽数被土匪用麻绳绑了起来,押往山中的山寨。 土匪们将粮车一并拖走,一路推搡着众人,沿着山路向上,行至一处依山而建的山寨前。 山寨大门由巨木打造,壁垒森严,显然是在此盘踞多年。 进入山寨后,土匪头领坐在大厅正中的木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绑在地上的公孙度等人,冷哼道:“把这狗官先关起来,派人下山去探探,看看这狗官到底是什么来头,值不值钱,能不能换些金银粮草。若是能换点东西,咱们就赚了,若是换不到,就把他们扔下山崖喂狼!” 手下小弟应声领命,当即派人下山打探消息,剩下的人则守在大厅内外,看管着公孙度一行人。 毕岚吓得浑身发抖,波才怒目而视,恨不得挣脱绳索与土匪拼命,成公英则眉头微蹙,目光在土匪头领与一众土匪身上来回扫视,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之后,成公英抬头看向土匪头领,开口道:“这位壮士,在下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土匪头领瞥了他一眼,不耐烦道:“死到临头了,还有什么话好说?” 成公英不急不躁,缓缓道:“壮士似乎对朝廷官员怨气极深,不知是为何?” 土匪头领眼神骤然一冷,声音沉了几分:“为何?天下官吏,皆是一路货色!横征暴敛,鱼肉百姓,抢我们的粮食,烧我们的房屋,逼得我们活不下去,只能落草为寇!这样的狗官,难道不该恨吗?” 成公英点了点头,语气诚恳道:“壮士所言,乃是乱世通病,百姓受官吏欺压,确实苦不堪言。但我家将军,与那些贪官污吏截然不同,岂可一概而论?” “自我们离开洛阳以来,将军一路施舍流民,将随身携带的粮食尽数分给百姓,自己却与护卫们同吃粗粮。若是贪官恶官,怎会舍得将粮草分给流民?” 一旁的波才也连忙开口喝到:“没错!我本是流民,被官吏抢夺救命粮,险些饿死,是将军出手救了我!一路上,将军见一个灾民救一个,从未有过半分犹豫,这般好官,天下难找!” 土匪头领闻言,嘴角一撇,满脸不屑,啐了一口道:“呸!你们这些当官的,最会花言巧语!我在这山中多年,见过的官员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个个都说自己是好官,背地里还不是男盗女娼?!” 成公英见状,知道空口无凭,难以取信,当即心生一计,对着土匪头领道: “壮士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山下查看。我们一路前行,身后始终跟着一群受将军恩惠的流民,他们皆是亲眼目睹将军救济百姓之人。壮士只需派人拦下他们,一问便知真假。若是我等有半句虚言,任凭壮士处置,若是所言属实,还望壮士明辨是非,莫要冤枉了好人!” 土匪头领盯着成公英,见他眼神坦荡,不似说谎,心中也泛起了嘀咕。 他虽恨官,却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之人,若是真遇上了一位好官,误抓了对方,日后传出去,也有损自己的名声。 略一沉吟,他抬手示意手下:“去两人下山,查探身后是否有流民,问清此人一路所为。速去速回。” 两名汉子应声领命,迅速下山。 厅内一时寂静,那首领端坐不动,目光锐利如刀。 公孙度始终缄默不语,端坐原地静静等候。 他信成公英的谋划,更信自己一路散粮济民的所作所为,是非曲直,终究会水落石出,不必多费口舌。 第13章:如虎添翼 没过多久,下山打探消息的汉子便快步奔回大厅,径直走到头领面前,压低声音回禀:“大哥,山下确实跟着几十名流民,我们挨个问过,人人都说公孙将军一路分发粮食,救活了不少快饿死的人,是真心实意待百姓的好官。听说咱们扣了将军,不少人都在山脚下哭着求咱们放人。” 头领听罢,眸中积压的冷厉戾气瞬间消散,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公孙度面前亲自解开麻绳。 也不扭捏作态,语气坦荡:“是我看走了眼。冀州官场早就烂透了,贪官污吏横行,逼得百姓没活路,我见了当官的就恨,并非有意要跟将军作对,还望将军莫怪。” “乱世之中,百姓走投无路,才会落草为寇,求一条生路。”公孙度声音厚重,没有半分苛责,“你恨的不是朝廷命官,是那些吸百姓血汗、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吏,这份心境,我懂。” 褚燕不再多言,转头吩咐手下取来干粮和热汤,简简单单招待众人。 山寨里的人本就都是流民出身,得知公孙度不是欺压百姓的贪官,原本的敌意尽数散去,却也不喧闹谄媚,只是各司其职,守寨的守寨,望风的望风,秩序井然,半点不乱。 公孙度看着眼前这位头领,统御部属极有章法,行事沉稳果决,身手看着也矫健不凡,绝非寻常占山为王的草寇,当即开口问道:“观阁下身手气度,绝非山野庸碌之辈,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褚燕。” 两个字说得干脆利落,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山野悍气,透着一股桀骜。 公孙度心中猛地一震,竟是黑山飞燕褚燕! 此人轻捷善战,在太行一带啸聚山林,收拢的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深得流民人心,是未来冀并二州绝不可小觑的人物。 公孙度心中暗喜,正想开口试探招揽之意,山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急促的警哨,划破山间的寂静。 放哨的汉子神色慌张,快步冲进大厅,声音带着急切:“大哥!不好了!山寨被官军包围了!密密麻麻全是人,把整个山寨围得水泄不通,连下山的路都堵死了!” 众人闻言,脸色骤变。 褚燕猛地抓起身侧的短刀,双目寒光暴涨,周身瞬间迸发出浓烈的悍气,厉声下令:“所有人***占隘口,备好滚木擂石,没有我的命令,谁敢擅自出战,一律按寨规处置!”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以弱对强,冲动出战只会白白送命,死守隘口才有一线生机。 公孙度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不必死守隘口。这些人既是朝廷官军,我出去见他们,亮出身份,他们自然会退兵。” 褚燕抬眼看向公孙度,并未虚情假意的阻拦,只沉声道:“将军若有不测,我便立刻带人冲下去接应,绝不会让你落在官军手里。” 公孙度微微颔首,随手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取出随身携带的官印,带着随行护卫,大步朝着山寨外走去。 走到山寨大门前,抬眼望去,山下果然密密麻麻站着数百名官军,阵前竖着魏郡官军的旗帜,可细看之下,这些士卒甲胄陈旧,兵器锈迹斑斑,阵型松散,全然没有正规大军出征的气势。 为首的不过是个满身油垢的小校,正挥舞着长枪,装模作样地指挥士兵列阵,看着凶神恶煞,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焦躁,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根本不是奉命剿匪的官军,不过是一群跑来山里打秋风、抢粮钱的散兵游勇。 那小校见山寨大门打开,立刻扯着嗓子厉声喝道:“山上的贼寇听着,速速投降,交出所有粮草财物,否则老子即刻下令攻山,踏平你们这匪窝!” 公孙度缓步上前,目光沉沉地看向那名小校,不怒自威。 小校原本气焰嚣张,定睛一看,看清公孙度的面容后,脸色骤然大变,瞬间惨白如纸。 公孙度任冀州刺史时,他曾在州府轮值当差,远远见过公孙度数次,见此情形,只当这山寨竟是这位刺史的黑产! 自己此番上山劫掠,若是落在他手里,轻则丢官罢职,重则直接人头落地,哪里还有半分嚣张气焰,只剩满心惊恐。 小校连忙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跑到公孙度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急切:“属下见过刺史!不知使君在此,罪该万死!属下一时糊涂才来山上惊扰,绝非有意为之,这就传令撤兵!” 说罢便慌慌张张要起身调兵,恨不得立刻逃离此地。 公孙度摆了摆手,语气沉稳:“不必慌乱,此间并无匪患,只是流民避难之所。你即刻率领部下退兵,日后严守军纪,安分守己,不许再骚扰山间百姓,此事便既往不咎。” 小校一怔,没想到公孙度竟如此轻易放过自己,当即如蒙大赦,连连躬身行礼:“属下遵命!日后定严守军纪,绝不敢再犯!” 他不敢多做停留,转身对着身后士卒厉声呵斥,催促众人速速撤离。 数百名官兵本就不想上山拼命,闻言纷纷调转方向,慌慌张张朝着山下退去,不过片刻功夫,便消失在山路之中,连半点踪迹都没留下。 公孙度转身,看向山寨上探头观望的众人,嘴角微翘,走回山寨大厅。 褚燕在寨墙上看得一清二楚,公孙度仅凭一身气度与朝廷官身,便轻轻松松喝退数百官军,这份胆识与威势,远非那些贪生怕死、只会作威作福的庸官可比,心中顿生敬佩。 公孙度刚踏入大厅,褚燕便上前一步,双手重重抱拳,躬身一礼,语气真诚:“将军有胆有识,不摆官威,不欺百姓,是真正做实事的人,我褚燕,心服口服!” 他直起身,没有半分迟疑:“我手下的弟兄,全是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才上山落草的苦人,没人想一辈子当贼寇,被人喊打喊杀。 将军若肯给我们一条活路,带我们离开这乱世纷争之地,我褚燕愿率所有部下追随将军,赴乐浪,守疆土,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此生绝无二心!” 公孙度闻言欣喜若狂,伸手扶住褚燕,激动道:“我此番前往乐浪,正缺你这样骁勇善战、统兵有方的悍将,得你相助,我之大幸!” 褚燕见公孙度欣然接纳,心中大喜,不再多言,回身对着身后的部属沉声吩咐:“愿跟我前往乐浪,搏一个安稳前程的,立刻回去收拾行装,清点兵器粮草。不愿离开的,分发干粮路费,各自散去,回乡安稳度日,我绝不强留!” 话音落下,所有部属齐声应诺,无一人退缩,全都愿意追随褚燕,跟随公孙度前往乐浪。 当夜,山寨里灯火通明,褚燕的手下动作迅疾有序,清点兵器、捆扎粮草、安排守夜,行事利落规整,比寻常官军还要精锐几分,全然不是散兵游勇的模样。 公孙度与成公英相视一眼,眼中都满是惊喜,这哪里是山贼,分明是一支久经山野磨砺、纪律严明的精锐战卒。 第14章:兵弱粮贫 深冬寒风刺骨,雪沫子随风往人衣领里钻,吹在脸上生疼。 路面冻得坚硬打滑,队伍行进艰难,只得顶风冒雪,晓行夜宿,朝乐浪郡赶去。 沿途原野尽被白雪覆盖,村落破败,许多房屋被积雪压塌,只剩断壁残垣。 偶有流落的百姓,衣衫单薄,冻得发抖,满脸饥寒,蜷缩在墙角树下,毫无生气。 一路所见,皆是乱世百姓的苦难,众人心情无不沉重。 队伍走了近一月,离乐浪郡治朝鲜城越来越近,远远望见城池轮廓时,便看到城外雪地里立着一群人。 公孙度走近了才看清,正是阳仪与柳毅,领着乐浪郡府及朝鲜县的官吏,在城外迎着风雪等候。 阳仪字公仪,柳毅字刚任,二人皆是公孙度早年在玄菟的时就追随左右的旧部,跟着前身多年,深得信任。 此次公孙度调任乐浪太守,二人提前得知消息,早早便带着人出城相迎。 其中柳毅眼下正是朝鲜县县尉,掌管本县军务,负责城池守备与地方治安,在本地驻守已久,对朝鲜城的兵备、城防最为熟悉。 阳仪一身郡府吏员装束,神色恭敬沉稳。 柳毅身着县尉戎装,腰佩刀剑,身姿挺拔,眼神一直望着远方道路,见到公孙度的队伍出现,当即神色一振,与阳仪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队伍缓缓停下,褚燕立刻指挥部众列好队形,公孙度翻身下马,踩着积雪朝着众人走去。 阳仪、柳毅率先迈步上前,躬身行礼,身后一众郡吏也齐齐弯腰,齐声说道:“属下等,恭迎太守!” 公孙度看着这两位旧部,神色稍缓,抬手示意众人起身,没有过多客套,只开口道:“一路风雪,辛苦诸位等候,先随我入府议事。” 说罢便迈步朝着城门走去,阳仪、柳毅连忙跟上,一左一右陪在身侧,其余郡吏紧随其后。 一行人入城,公孙度一路打量城内景象,街道上积雪堆积无人清扫,冷清得不见行人,百姓全都紧闭房门避寒,沿街商铺尽数关闭,整座城池荒寒颓败,毫无生气,全然没有郡治所在的繁华模样,处处透着久无主事、事务荒废的颓势。 走进郡府大堂,公孙度径直坐上主位,阳仪、柳毅依旧立在前列,其余官吏按位次分列两侧,堂内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公孙度向来行事干脆,开门见山便询问郡中要务,先是看向柳毅,毕竟他身兼朝鲜县县尉,掌管本地军务,最是清楚底细:“柳毅,你不必避讳,如实说来,郡中、县里兵卒现有多少?军备、士气如何?” 柳毅本就性格刚直,又是公孙度旧部,当即朗声回道:“回主公,如今乐浪郡内兵卒加起来不足千人,大半都是老弱残兵,青壮寥寥无几。 棉衣粮草都极为短缺,不少士兵还穿着单衣过冬,兵器甲胄破旧不堪,刀枪多有锈迹,别说主动御敌,就连死守城池都勉强。” 阳仪跟着补充,语气满是无奈:“长史之位一直悬空,吴太守病逝后,无人主事,各项事务尽数荒废。 此前玄菟郡被高句丽攻打,告急文书接连不断,郡尉刘明带着郡里仅有的精锐驰援,结果一战大败,刘郡尉战死,精兵全军覆没,乐浪就此无可用之兵。” 公孙度眉头微蹙,又追问玄菟郡的战况与边境局势,想摸清外患底细。 阳仪神色沉了下来,细细说道:“玄菟郡守军与高句丽交战,连败数场,高显、西盖马二县尽数失守,如今只能死守郡治,自保都难。 玄菟一破,高句丽一些游骑再无牵制,日日侵扰乐浪边境,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隆冬时节百姓本就缺粮少衣,经此袭扰,边境村落十室九空,冻饿交加,苦不堪言。” 柳毅闻言,面露愧色,躬身道:“属下无能,还请主公责罚。只是眼下兵力实在太弱,装备又差,实在无力抗衡,只求主公下令整军,属下愿带头冲锋,守住乐浪,护住朝鲜城。” 堂内一时陷入寂静,众人都明白,乐浪如今外有强敌环伺,内又兵弱粮缺、流民遍地,稍有不慎便会城破人亡。 沉默片刻,成公英上前开口:“主公,当务之急,唯有征兵练兵,扩充兵力,打造可用之师,才能抵御高句丽,稳住乐浪局面。” 褚燕也附和道:“正是如此,需尽快招募境内青壮,整军备战,补齐军备粮草,再拖延下去,不用高句丽来攻,这个冬天都难以熬过。 柳县尉久在本地,熟悉民情兵事,若由他牵头征兵,必定事半功倍。” 公孙度端坐主位,没有即刻发话,而是在心中快速盘算着眼下的困局。 思索片刻后,他猛然起身看向堂内众人:“空说无用,如今情形究竟到了何种地步,我要亲眼看一看。” 说罢,公孙度率先迈步走出大堂,成公英等人立刻跟上,阳仪、柳毅也连忙率众吏随行,一行人先朝着城墙走去。 公孙度心里清楚,乐浪如今是烂摊子一堆,兵弱、粮缺、民心不稳,外有高句丽虎视眈眈,内有流民不安、政务荒废,每一件事都极为棘手。 但他有阳仪、柳毅这些旧部辅佐,又有褚燕带来的兵力支撑,只要步步为营,必定能扭转局面。 柳毅一路细细讲解,哪里城墙冻裂破损,哪里守备薄弱,哪里是流民聚居之处,哪里粮草存放,都说得一清二楚。 城墙多处裂缝宽大,积雪塞满缝隙,守城器械老旧残缺,守军个个面黄肌瘦、士气低落。 粮仓内粮食寥寥无几,仅存的粮草还要分给流民与残兵,根本不足以支撑新军操练。 “柳毅,城中粮秣,除官仓之外,便只剩大族私储了?” 柳毅一怔,随即躬身应道:“回主公,正是。乐浪虽偏居辽东以东,却也有张、韩、卫几大世族豪强,世代在此经营,田连阡陌,仓廪充实。 只是……往年历任太守,多与大族虚与委蛇,从未敢强取半分,他们也向来不肯轻易出借粮草。” 阳仪亦上前低声劝道:“主公,这几族根深蒂固,与地方县吏、乡绅盘根错节,若是处置不当,恐生内乱。如今外有高句丽压境,若再逼反大族,乐浪便真无立足之地了。” 公孙度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城墙上衣衫单薄、面有菜色的守军,又望向城外雪地里蜷缩求生的流民,声音冷了几分: “乱世之中,仓中有粮而城外饿殍,城上兵卒冻馁而家中粟米陈腐,这等大族,留着何用?借粮不是求粮,更不是抢粮——是救黎民、救乐浪、保他们自身安稳。 今日乐浪不守,高句丽一至,他们的粮仓宅院,难道还能保全?” 说罢,他不再多言,径直转身。 “传我令:即刻召乐浪郡内各大族族长、豪强主事,入郡府议事。” 第15章:借粮练兵 阳仪、柳毅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跟随公孙度多年,深知这位主公外宽内严,行事果决,一旦定下主意,便不会轻易更改。 途中公孙度特意示意阳仪,将乐浪各大族的盘踞势力、私兵多寡、田产分布及历年抗官之举,细细禀明。 阳仪一一作答,声音压得极低,将张、韩、卫三族的深浅底细,尽数道来。 回到郡府大堂,公孙度端坐主位,命人设下简单席位,却不置酒肉,只令亲兵持刀立在两侧,甲戈森然,堂内气氛顿时肃杀。 不多时,十余辆马车陆续停在府外,一群身着锦袍、面色丰润的大族长者依次入内。 为首的卫氏族长卫通,一身狐裘裹身,步履拖沓,进门时连眼皮都懒得抬,身后跟着的张、韩二族族长,也皆是一脸倨傲,见大堂甲士林立,心中虽有惴惴,却仗着世代根基,并未放在心上。 待见上座之人正是新任太守公孙度,才不情不愿地上前见礼。 公孙度抬手免礼,沉声道:“诸位久居乐浪,世代受此地水土养育。今玄菟已失两县,无力全面牵制高句丽,致使一些高句丽游骑频繁袭扰我乐浪边境,境内流民冻死饿死者日增,城上士卒无粮无衣,官仓空竭。 诸位坐拥良田仓廪,当知唇亡齿寒,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想请诸位暂借粮草,以解守城安民之困。” 卫通眉头微蹙,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推诿:“太守有所不知,今年年景欠佳,田亩收成大减,族中粮草仅够自给,实在艰难,无法匀出多余粮草接济。” 韩氏族长也跟着叹气,一脸吝惜:“粮草皆是族中根基,轻易动不得,太守初到乐浪,或许不知我等经营之难,还请太守另寻他法。” 张氏族长连忙附和,面露难色:“太守明鉴,我族人口众多,虽有薄产,却也要养族中数百口,日常开销、田赋徭役已是繁重,实在无力额外接济。 三人一唱一和,虽恪守礼数,不曾有半分逾矩之言,却句句推脱,摆明了不愿拿出粮草。 “无力接济?”公孙度猛地一拍案几,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慑人威势,“张郡府上前些时日扩建仓房,役使仆役数百,冬日尚且锦衣肉食、仆从成群,这叫无力接济? 卫通,你私蓄家兵二百,盘踞城西,连前任太守调你协同御敌的文书都敢置之不理,此刻倒说起艰难二字?” 他目光扫过众人,字字如刀:“城外百姓易子而食,城内士卒刀甲生锈,高句丽日日寇边,乐浪危在旦夕。 到那时,诸位的良田美宅、仓廪粟米,是能挡骑兵冲锋,还是能拒刀兵屠戮?届时城破家亡,你们所谓的‘无力接济’,不过是给高句丽做嫁衣!” 话音落下,两侧亲兵齐齐踏步,褚燕按刀而立,眼神冷厉扫过众人,大堂气氛瞬间紧绷。 卫通与张韩二族长脸色骤变,心中一惊,方才只顾着吝惜粮草,全然忘了眼前局势。 他们虽不愿出钱出粮,却也不敢真的触怒公孙度,更不想落得城破家亡的下场。 三人对视一眼,神色变幻,终究是忌惮眼前兵威,不愿把事情做绝,只能不情不愿地松了口。 卫通脸色铁青,闷声道:“太守既如此说,我卫氏便暂且挤出一部分粮草,聊表心意。” 张氏族长连忙应声:“我张氏也愿出粮,尽一份守土之力。” 韩氏族长也只得点头,满脸心疼:“我韩氏亦遵从太守之令。” 其余小族族长见状,也纷纷点头应下,再不敢推诿。 公孙度神色稍缓,看向阳仪。 阳仪立刻上前,捧着簿册朗声说道:“今向各大族暂借粮食:卫氏三千石,张氏、韩氏两千五百石,其余各族按田产多寡依次出借,所借粮食一律登记造册,来年秋收连本带息偿还。” 众大族虽满心不舍,却也只能拱手应承。 公孙度语气放缓,沉声道:“诸位今日相助,是救乐浪,亦是自救。日后城池稳固,我必论功行赏,诸位子弟皆可入府任职,绝不亏待。但若有人敢克扣藏匿、阳奉阴违,必按军法处置。” 众人连忙称谢,心中虽万般不愿,却也只能躬身告退。 待众大族尽数离去,堂中渐静。 成公英上前一步,沉声道:“主公,这些大族今日只是迫于威势,心中定然不甘,只是不愿撕破脸罢了。 若不尽快立威,日后必生变故。 属下建议,可一面抓紧征兵扩军,一面寻机出击高句丽小股游骑,打一场胜仗,既能震慑外敌,又能压服境内人心。” 公孙度微微颔首,深以为然,当即排布事务: “公仪。” 阳仪躬身:“属下在。” “由你主持境内征兵,清查青壮,登记造册,安抚流民,务必稳妥有序,三日之内,便要拿出初步名单。” “遵命!” 吩咐完毕,公孙度缓缓转身,目光径直落在一直默然立在一旁的波才身上,沉声道:“波才。” 波才心头一震,猛地抬首,眼中既有错愕,又藏着压抑已久的渴盼。 而公孙度心中却另有一番思量: 史书之上,波才之名常与“黄巾贼寇”相连,长社一败,更是将他钉在了耻辱柱上。 然而,在公孙度眼中,那不过是成王败寇的注脚。 波才,这个能在黄巾初起时便席卷颍川,击败朱儁,将汉末名将皇甫嵩围困于长社,其麾下之众,动辄数万乃至十数万。 这等声势,绝非仅凭“贼寇”二字可以概括。 他所展现的,是一种惊人的、近乎本能的募兵与聚众之能。 在乱世之中,能让万千流民、黔首甘愿追随,这本身就是一种超凡的才能。 如今自己身处乐浪,兵微将寡,最缺的便是兵源。 懂得如何从茫茫人海中,将那些散沙般的流民凝聚成一股可以杀敌的力量。 这份化腐朽为神奇的募兵之能,正是自己此刻最急需的。 公孙度目光锐利:“我等仅有数百可战之兵,欲守乐浪、抗高句丽,士卒不足终是大忌。我命你全权负责招募青壮、训练新卒,一月之内,练成可战之兵。” 他向前一步,声音掷地有声:“这募兵练军之任,我交给你。” “你,可敢接?” 第16章:诱敌深入 波才听得此言,心头先是狂喜,随即又涌起一阵沉重的不安。 主公将募兵练军这般关键重任托付于他,是天大的信任,可他若招募不力、练兵不成,非但辜负恩遇,更会耽误大局。 一时间,波才双拳紧握,脸上又是激动又是忐忑,神色纠结难平。 堂内一片寂静,成公英、柳毅等人皆静静望着他,无人出言打断,只等他做出决断。 片刻之后,波才猛地一咬牙关,不再犹豫,当即单膝重重跪地,头颅高扬,目光赤红,声音坚定无比:“主公既信属下,委以如此重任,属下纵粉身碎骨,亦必肝脑涂地,以报主公知遇之恩! 一月之内,属下定招募青壮、日夜操练,练出一支敢战、能战、死战的精锐之兵!若有半分差池,属下愿军法处置!” 公孙度望着他,眼中掠过一抹赞许,伸手虚扶:“好!起来吧。我信你的能力,更信你的忠心。粮草器械、招募权限,我尽数予你,放手去做。” 说罢,公孙度又看向毕岚:“毕岚,今天之内,把募兵的文书、令牌、告示都做好,给波才送过去。” “事态紧急,不必多言,即刻去办。” 波才、毕岚齐声应道:“遵命!” 二人躬身告退,转身走出大堂。 波才起身时腰杆挺得笔直,先前的挣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热血与誓死完成使命的决然。 大堂里的商议还在继续。 阳仪率先上前,将边境局势一一道来:“主公,高句丽主力此刻仍在玄菟境内,他们新近攻下高显、西盖马二县,正忙于分兵驻守、巩固战果,暂无大举南下乐浪之力。 如今侵扰我境的,只是零散游骑,四处劫掠村镇,祸乱最甚之处,便是浿水县一带。” 柳毅突然上前一步禀报道:“主公,属下早已派人传信您在玄菟的旧部曲,这几日便应当抵达乐浪境内。” 公孙度闻言微微一怔,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前身本起于玄菟,在当地确实留有三百精锐部曲,那是他早年安身立命的根本战力,只因记忆融合不久,无人提醒便一直未曾想起。 现在一听又多了三百精锐,心里立刻松了口气。 成公英一直俯身看着案上地图,计上心头,抬头问道:“公仪先生,可知在乐浪边境,高句丽最大一支游骑兵力几何?” 柳毅当即插嘴接话:“此事我探查得清楚,最大一股约有千人之众,仗着骑兵机动,屡屡犯境,极为嚣张。” 成公英点点头,再问:“浿水以东,分黎山一带地势如何?” 阳仪立刻道:“分黎山陡峭,林子密,骑兵进去展不开,步军反而占优势。” 成公英眼中精光一闪,拱手道:“主公,臣有一计。褚燕麾下弟兄本就擅长山林野战,而高句丽游骑依仗轻骑射术,目空一切。 再加他们新胜玄菟,又知我乐浪久无主官,根本不将郡兵放在眼里。 我们可遣一支轻骑前去诱敌,佯装败退,将这支千人游骑引入分黎山林之中,逼他们下马步战。待其进入包围圈,再四面合围、轻骑截杀,必能一战而定,重创高句丽气焰!” 众人闻言皆是眼前一亮,此计以长击短、以弱胜强,正合眼下数百兵力的局面。 公孙度略一沉吟,当即拍板下令,语气果决:“好计!就按此策行事。 遣使去传令,玄菟来的三百部曲,不必前往朝鲜县,直接改道前去乐都县汇合。乐都临近浿水,方便接应,也方便后续出兵。” “再命人即刻为褚燕所部更换作战装备,三日后拔营,直奔乐都县待命!” 公孙度目光扫过堂中众人,继续分派指令:“刚任,你整顿完城防便动身前往乐都,等候玄菟三百部曲抵达。部曲一到,你从中挑选一百精锐轻骑,先行前往浿水边境,寻到高句丽那支千人游骑。” 柳毅拱手:“主公,接下来如何行事?” 公孙度沉声道:“不必正面硬拼,你只需日夜骚扰,袭扰他们的营地、劫杀散兵、射伤马匹,连续闹上几日,不必求胜,只求激怒对方。高句丽人骄横惯了,被你这般撩拨,必定怒火中烧,一心想吞掉你的人马。” “待公望在分黎山布好伏击圈,你再佯装不敌败退,一步步将他们引入口袋。切记,火候要拿捏稳,不可过早,也不可过晚。” “末将明白!”柳毅高声领命,“定把这群高句丽贼寇撩得暴跳如雷,乖乖引去分黎山!” 公孙度又看向成公英:“公望,你全权统筹分黎山伏击事宜,令褚燕率所部及郡中精干士卒提前设伏,布好合围阵势,敌军一入包围圈,即刻全线出击。” “属下领命。”成公英拱手,神色沉稳。 “公仪,统筹粮草、军械、民夫补给,前线所需之物,一刻也不得延误。同时继续清查户籍田亩,稳住后方秩序。” “属下明白!”阳仪躬身领命。 诸事分派完毕,公孙度抬手按在桌案地图之上,目光落在浿水与分黎山一线,声音冷冽:“这一战,是我入主乐浪的第一战,也是立威之战。 我们兵少,更要打出威风,不仅要击溃高句丽游骑,更要让乐浪百姓、郡府官吏、郡中大族,全都看清楚——我们的实力!” 众人心中一震,无不凛然。 片刻后,众人各自领命离去,大堂之内渐渐安静。 公孙度独自站在地图前,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 乱世之中,守成者亡,敢搏者生。 公孙度眼底寒光愈盛——高句丽游骑,便是他踏出第一步,必须碾碎的第一块踏脚石。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般步步紧逼、主动出击,实在有些激进。 以数百之众挑衅高句丽,一旦兵败,便是满盘皆输。稳扎稳打是上策,可他等不起。 只有快,只有狠,只有一战打出威风,他才能杀出一条生路。 “激进又如何……三年之期已立,我没有退路。” 第17章:首战告捷 十日后,公孙度率亲卫进驻分黎山中的烽火台,亲自坐镇前线,静候柳毅诱敌归来。 连日骚扰之下,高句丽游骑早已被撩拨得怒火冲天。 主帅高可利连失营寨、马草,恨不得将柳毅生吞活剥。 望台之上,斥候疾驰回报:“主公,柳尉已将高句丽游骑引至分黎山峡谷外二十里,敌军正全速追杀! 公孙度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身侧的成公英:“公望,分黎山伏兵,可已就绪?” 成公英上前一步,躬身拱手:“主公放心,褚燕部五百士卒昨夜已潜进山坳,峡谷两侧崖壁已藏好弓手,只待高句丽军全部入谷,便收网擒寇。” “好,传令下去,各营按令待命,只等柳毅诱敌深入,切勿过早暴露行踪。” “喏!” 话音刚落,远处尘土飞扬,柳毅率一百精锐轻骑疾驰而来,马蹄踏得地面尘土翻涌。 他一身征尘,长枪枪尖还凝着未干的血珠,翻身下马大步走进烽火台,单膝跪地:“主公!高可利已率全军追来,沿途我部故意丢弃甲胄、旗帜,他已深信我部溃逃,正全速冲向分黎山峡谷!” 公孙度抬眼看向西方天际的烟尘,冷声道:“再退!引至峡谷入口,当着敌军面弃马,入林诱敌,务必将他引至峡谷最深处。沿途佯装不敌,丢盔弃甲要足,让他毫无防备!” “末将遵命!” 柳毅应声而起,走出烽火台翻身上马,勒转马头高声道,“兄弟们,按计行事,诱敌入瓮!” 一百轻骑应声而动,策马朝着分黎山方向狂奔,沿途故意丢下数十副汉军甲胄、数面小旗,甚至有几骑佯装落马,狼狈不堪,引得身后高句丽追兵阵阵叫骂。 高句丽主帅高可利,身材魁梧,手提一柄狼牙棒,骑在通体乌黑的战马上,双目赤红。 他身着皮甲,看着前方溃逃的汉军轻骑,怒声咆哮:“汉狗!今日定要将你们斩尽杀绝,踏平浿水,以解我心头之恨!” 其身后千人游骑个个怒容满面,连日来被柳毅骚扰得夜不能寐,此刻见汉军只有百骑,早已将警惕抛之脑后,千余骑嘶吼着,死死咬着柳毅的尾巴。 柳毅佯装惊慌,率部拼命奔逃,径直冲到峡谷入口之下。此处山道狭窄,乱石嶙峋,战马根本无法深入。 柳毅当即勒马停住,扬声大喝:“快弃马入山!” 高可利见状,仰天大笑:“一群懦夫!弃马逃命,已是穷途末路!峡谷狭窄,战马难行,全军下马步战!进山追杀,一个不留!” 高句丽千名游骑早已被怒火冲昏头脑,听得将令,纷纷翻身下马,将战马尽数集中在谷外空地,手持刀矛弓矢,列成松散队形,徒步冲进峡谷。 他们自恃人多,又见汉军弃马轻逃,更是骄狂到了极点,认定对方已是待宰羔羊,毫无防备地朝着峡谷深处推进。 柳毅率部在密林边缘且战且退,不时回身射倒几人,故意露出破绽,引着高句丽千人一步步深入谷中。 直至千人全部进入峡谷深处,前方柳毅的身影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崖壁上闪过的一道红色哨旗。 “杀!” 一声令下,峡谷两侧崖壁之上,伏兵轰然四起!滚木礌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惨叫声瞬间响彻峡谷。 箭矢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射向密集的敌群,瞬间又放倒数十人。 “中计了!结阵突围!” 高可利又惊又怒,挥舞狼牙棒格挡箭矢,可四面皆是峭壁,脚下乱石丛生,阵型根本无法收拢。 就在此时,峡谷正中杀出一员悍将,正是褚燕。 他不披重甲,只着轻便皮甲,手提长刀。 见敌军大乱,率先冲入敌阵,长刀横扫而出,力道千钧,正面高句丽士卒连人带兵器被一刀劈中,骨断筋折,当场毙命。 高句丽两名百夫长惊怒之下,左右合围,夹击褚燕。一人挺枪直刺其心口,一人挥刀猛砍其肩头。 褚燕不闪不避,左臂硬受一刀,鲜血瞬间浸透衣甲,他却悍然不退,手腕猛翻,大刀横劈,直接将持枪百夫长连腰斩断。 另一百夫长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褚燕大步追上,一把揪住其后领,狠狠掼在坚硬的巨石之上,当场昏死被擒。 “随我杀!封住要道,不许走脱一人!” 褚燕麾下本就常年在山林作战,步战娴熟,借着乱石、树木掩护,三五人一组,贴身近战、短矛突袭,将高句丽千人切割成数段,彼此不能相顾。 高句丽士卒虽多,却指挥失灵,队形溃散,只能被动挨打,死伤接连攀升,哭喊声响彻山谷。 激战正酣,密林之中骤然杀出一支轻兵,正是柳毅。 他见伏击已成,不再隐蔽,率一百弃马轻骑从侧翼密林猛扑而出,人人脚步轻快,刀矛凌厉,专攻高句丽溃兵后路。 柳毅身形迅捷,枪法狠辣,所过之处,高句丽士卒接连倒地,无人能挡其锋芒。 混乱之中,柳毅一眼锁定了欲混在溃兵中逃窜的高可利,当即踏步猛冲,如猎鹰扑兔。 高可利挥狼牙棒顽抗,只一合,便被柳毅挑飞兵器,柳毅顺势跨步上前,锁喉拧臂,将他狠狠按倒在地,厉声喝道:“绑了!” 亲兵一拥而上,麻绳层层捆缚,将高可利捆得如同粽子一般,动弹不得。 主帅被擒,高句丽残兵彻底丧失斗志,纷纷丢刀弃械,跪地投降,再无一人敢顽抗。 此战不到半个时辰,彻底结束。 高句丽总计千人左右,战死二百余人,余下全数被俘,无一人逃脱,谷外战马数百匹、全部军械、粮草、旗帜,尽数被汉军缴获。 褚燕左臂带伤,浑身浴血,提着两名被俘的百夫长,大步来到公孙度面前,单膝跪地:“主公!属下率部步战破敌,阵斩敌将三员,生擒二员!” 公孙度亲自上前,扶起带伤的褚燕:“褚燕悍勇,身先士卒,此战记首功。” 片刻之后,柳毅押着五花大绑的高可利,带着列队整齐的俘虏前来复命,长枪拄地,朗声道:“主公!末将依计,当着敌军面弃马诱敌,生擒贼首高可利!” 公孙度缓步走到高可利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冷冽如冰:“你高句丽屡犯我汉疆,掳我子民,今日你兵败被俘,便是惩戒。”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军,声音洪亮,传遍浿水两岸与分黎山谷:“今日我军,以寡击众,大破高句丽,我在此宣告,从今往后,敢犯汉土者,杀无赦!” 汉军将士齐声高呼,声震四野,被俘的高句丽士卒闻言瑟瑟发抖。 成公英上前一步:“主公,此战全胜,俘获颇丰,足以震慑高句丽,更可收揽乐浪人心。” 公孙度微微颔首,沉声下令:“将高可利单独看管,降卒集中整编,战马军械悉数入库,明日清晨,携大胜战绩,班师朝鲜城!” “喏!” 第18章:凯旋 汉军押着数百高句丽俘虏,牵着缴获的战马,朝着朝鲜城凯旋而归。 公孙度亲自主持归途,旌旗开道,甲士列队,沿途敲起战鼓,吹响号角,锣鼓喧天,声闻数里。 百姓听闻公孙度在浿水大破高句丽,生擒敌帅,纷纷扶老携幼从村落里出来,站在道路两侧观望。 不少人家拿出干粮、水酒递向士卒,孩童追着队伍奔跑欢呼,往日笼罩在乐浪边境的惶恐与压抑一扫而空。 高句丽俘虏被锁链串起,垂头丧气列队而行,百姓见昔日烧杀抢掠的贼寇沦为阶下囚,更是欢声四起。 消息比队伍更快,乐浪郡内几处零散的高句丽游骑本还在边境劫掠试探,听闻高可利率领的千人主力一战全军覆没,主帅被生擒,顿时胆寒。 他们本就是求财劫掠,并无死战之心,得知汉军威势大盛,再不敢逗留,连夜拔营撤出乐浪郡界。 不过数日之间,境内各处盗寇、游骑尽数消散,乐浪境内一时清肃,再无马蹄惊扰之患。 队伍抵达朝鲜城外时,城门早已大开,阳仪波才等人与郡府属吏尽数出城相迎,张、韩、卫三族族长与境内十余豪强亦率族中子弟侍立道旁,神色恭敬,再无半分往日倨傲。 旌旗猎猎,鼓角未歇,数百高句丽俘虏披头散发、颈系铁链,在汉军甲士的押解下踉跄前行,人人面如死灰,全无昔日劫掠时的凶焰。 百姓围聚在两侧,唾骂声、欢呼声交织一片,石块草屑不时落在俘虏身上,引得俘虏队伍一阵骚动,却只换来甲士刀鞘狠狠抽打,不敢再有半分异动。 归程途中,公孙度早已下令,命亲兵在营地逐一审查这批高句丽俘虏,推行互相举报之法:凡在乐浪境内犯下烧杀淫掠、戕害边民之罪者,俘虏可相互检举揭发,经查证属实,举报者可免一死。 若刻意诬告、查无实据,举报者则需顶替所诬告之罪,一并论处。 亲兵夜夜审讯核对,最终从俘虏中揪出两百余名双手沾满乐浪百姓鲜血的恶卒,尽数单独关押,等候发落。 公孙度一身戎装,按剑立于高车之上,神色沉肃,不见半分骄矜。 他并未当场行刑,只命人将一众高句丽俘虏暂且押至郡府大牢严加看管,那两百余名罪证确凿的恶卒与百夫长以上军吏一同单独羁押,重兵把守,不许任何人私探私放。 随后便率部入城,安顿军马、清点战利品,待诸事稍定,天色已近黄昏,当即召集心腹属吏入府议事。 众人依次落座,公孙度先看向波才:“募兵之事,进展如何?” 波才抱拳道:“主公,属下按您的吩咐,在郡内招募青壮,操练军纪,如今已募得两千人。只是粮草消耗甚大,再继续扩编,以郡内现存粮草,恐支撑不住。” “两千人,够用。”公孙度没有苛责,转而看向阳仪,“乐浪境内,此前高句丽游骑共有多少?” 阳仪略一思索,如实回禀:“散布在边境各要道、山谷的游骑、散寇,合计约三千余人。” 公孙度略一思索,随即下令:“你即刻起草奏表,送往洛阳。表中写明,我军于浿水一线,大破高句丽入寇之军,总计歼敌三千余级,生擒一千余人,生擒高句丽主将一员,百人将三员,阵斩百人将五员,缴获战马军械无数,乐浪边境清肃,百姓安稳。” 阳仪一怔,随即明白其中用意,躬身应道:“属下明白,即刻草拟,今晚即可定稿。” 公孙度继续吩咐:“明日,在府城外犒军。波才把新募的两千人全部带出列阵,再加上此次出征的各部、郡县守军,合在一起,人数要凑足四千上下。 阵势要严整,甲胄要鲜明,俘虏押在阵前,让全城百姓、郡府官吏都看清楚。” 波才立刻领命:“属下今夜便整顿士卒,保证明日军容整齐,气势十足。” “犒军之物,由阳仪统筹,金银、酒肉、米粮足额发放,不可克扣。”公孙度看向阳仪,“此战有功将士,一律上报朝廷,记功封赏。” “属下遵命。” 诸事吩咐完毕,公孙度靠向椅背,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了几分:“此次浿水一战,我们赢了高句丽,清了边境,但乐浪世族豪强盘踞日久,各自为政,民心与兵权尚未尽数收拢。 明日犒军,便是立威立信,让境内百姓、官吏、各族豪强,都看清当下局势。” 一夜无话。 次日天光大亮,朝鲜城外早已清出一片宽阔校场。 四千将士甲胄鲜明,戈矛如林。 昨日生擒的高句丽俘虏被尽数押至阵前,百姓闻讯蜂拥而至,围得水泄不通。 公孙度同时传令,召乐浪各大族族长、豪强主事悉数前来观礼,且明令无令不得擅自离开,卫、张、韩三族族长不敢拖延,匆匆赶来侍立一侧。 卫通等人心中早已惴惴。前些时日借粮时,他们尚敢推诿敷衍,只当公孙度初来乍到、兵微将寡,不过虚声恫吓。 如今不到一月,便亲眼见他大破高句丽游骑,又在短短时日练出两千新军,军容之盛、威势之强,远超他们预料。 几人对视一眼,皆低下头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公孙度一身戎装,缓步走上高台,目光缓缓扫过城下俘虏,又落向一旁侍立的郡吏与各族族长。 他声音不高,却借着风势传遍全场:“高句丽屡犯疆界,杀我边民,焚我村落,前日兵临浿水,妄图吞我乐浪。 如今一战,擒斩千余,首恶尽在阵前!吾归程途中已逐一核验罪责,将此辈中在乐浪烧杀淫掠的两百余恶卒尽数揪出,今日一并处置,以慰边民亡魂!” 他抬手一指俘虏队列中身着皮甲、头戴冠饰的百夫长以上军吏,以及那两百余名被单独押出的恶卒,语气骤然转厉:“此辈皆是害我乐浪百姓的屠夫,血债累累,天理难容!不斩不足以慰亡魂,不杀不足以警边疆!” 第19章:恩威并重 话音落下,公孙度当即命亲兵将这些恶徒按序押上,由军士逐一当众宣读其所犯罪行,宣读完一桩便即刻行刑斩首,刀起头落,毫不留情。 其余待刑的高句丽俘虏看着同伴接连毙命,听着血腥罪行,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不少人瘫软在地,屎尿直流,腥臊之气弥漫四周,再无半分往日凶悍。 公孙度端坐高台,冷眼监刑,更是严令在场各大族众人全程伫立观刑,不许转头、不许退避。 这场行刑从清晨一直持续,直至太阳快落山,方才将所有罪证确凿的高句丽军吏与恶卒尽数处决,鲜血顺着土台石阶蜿蜒流下,浸透了校场地面,浓重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行刑毕,公孙度当即下令,将所有处决的高句丽尸首垒筑成京观,立于朝鲜城外,以此震慑外敌、警示境内,昭示犯乐浪者的下场。 周遭百姓先是屏息凝视,待京观筑起,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纷纷朝着高台跪拜,感念公孙度为百姓报仇雪恨。 而一旁全程观刑的张、韩、卫三族族长与一众豪强,早已脸色惨白,双腿发软,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们原以为公孙度不过是寻常太守,胜一仗至多耀武扬威一番,不曾想此人出手如此狠绝,不仅杀伐果决,更是心思缜密,归程途中便暗中厘清俘虏罪责,当众宣罪行刑,耗时整整一日处决数百人,还强令他们全程目睹。 前些时日在郡府大堂,公孙度拍案怒斥,他们只当是故作姿态。 今日亲眼见这漫长血腥的行刑过程,才真正明白,这位乐浪新任太守,不仅敢对高句丽下死手,更有雷霆手段镇慑境内。 卫通握着马鞭的手指微微发抖,狐裘下的身躯几不可查地紧绷。 往日他们在乐浪横行一方,抗官匿粮,皆是无人敢管,如今公孙度一战立威,又手握数千精兵,杀伐之烈、谋划之细,远胜过往任何一任太守。 若是再敢如先前一般推诿敷衍、阳奉阴违,恐怕下一个血染当场的,便不是高句丽俘虏,而是他们这些世族豪强。 张、韩二族长更是心惊肉跳,垂首屏息,连看都不敢看台上一眼,心中仅存的那点吝惜粮草、暗中观望的心思,瞬间被这一片血腥震慑得烟消云散。 其余小族豪强更是噤若寒蝉,人人躬身低眉,唯恐被公孙度注意到半分不敬。 公孙度冷眼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挥袖拭去剑上血渍,声音沉如洪钟:“外敌敢犯,便是这般下场。境内敢有通敌、藏奸、抗官、乱法者,一概同此例!” 众大族族长、豪强主事齐齐躬身,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战栗:“谨遵太守令!绝不敢有违!” 公孙度见状,当即趁热打铁,扬声下令:“诸位随我回郡府,商议后续事宜!” 话音落下,亲兵甲士立刻分列两侧,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各大族众人惊魂未定,哪里敢有半分违抗,连忙躬身应诺,乖乖跟在公孙度身后,一路前往郡府大堂。 大堂之上,公孙度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一众垂首而立的豪强族长,语气反倒平和了几分,全然不见方才校场的杀伐之气:“今日召诸位前来,不为别事,只商议此前借粮之事,算算秋收后该如何还本付息,绝不让诸位白白损耗。” 卫通闻言心头猛地一惊,脑中飞速盘算:方才亲眼见公孙度狠辣手段,这粮草若是执意要还,反倒惹得太守记恨,不如彻底顺水推舟,搏一场泼天富贵。 他当即上前一步,躬身朗声道:“太守此言差矣!我卫氏本就是乐浪子民,守土安民本是分内之事,此前捐粮乃是心甘情愿,何来偿还一说?能为乐浪、为太守分忧,是我卫氏的本分,绝不敢要分毫本息!” 张、韩二族族长闻言一愣,随即在心中暗骂卫通这老狐狸狡猾至极,抢先一步讨好公孙度,彻底断了他们的后路。 两人对视一眼,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上前躬身附和:“卫族长所言极是!我张氏、韩氏也心甘情愿捐粮助守,分文不取,只求能为乐浪尽一份心力!” 其余小族豪强见三大家族都主动放弃借粮,哪里还敢提偿还之事,纷纷争先恐后地上前表态,直言粮草尽数捐献,绝无他想,只求太守安心镇守乐浪。 公孙度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沉稳,缓缓开口:“诸位深明大义,我记在心里,我公孙度向来不是知恩不报之人,绝不会让诸位白白吃亏。” 他顿了顿,目光径直落在卫通身上,语气郑重:“当今陛下旨意,命我收复大汉旧四郡,扩土守疆。待日后我平定四郡,必举荐卫家才俊出任一县县令,且划出该县大片良田作为卫家世袭封地,绝不食言!” 卫通又惊又喜,连忙跪地谢恩,心中庆幸自己抢先一步表了忠心。 张、韩两族族长一听,顿时急红了眼,心中对卫通恨得咬牙切齿,懊悔自己慢了一步。 两人当即不顾礼数,快步上前,对着公孙度躬身行礼,语气急切:“太守!我张氏愿再捐粮草,全力资助大军收复四郡!” “我韩氏也愿倾尽家财,再捐粮草军械,任凭太守调遣!” 话音落下,其余各族也纷纷回过神来,连忙争相表态,愿再捐粮捐物,只求能分得一杯羹。 公孙度嘴角微扬,沉声道:“诸位热情可嘉,我也不好厚此薄彼。我便把话放在这里,此番许诺,只限于今日在这大堂之内的诸位。我已备好大汉四县之地,作为封赏封地,诸位此番捐粮助军,皆可按多寡论功,分得封地、举荐族中子弟为官!” 众人心中了然,公孙度手段狠辣,若是等到军中缺粮,他必定会直接派兵强取,到那时不仅粮草保不住,还会惹来杀身之祸。 如今趁着机会主动捐献,既能讨好太守,又能搏得世袭封地、族中子弟仕途,实在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当下,众人再无半分吝惜,纷纷报出捐粮数目,阳仪在一旁快速记录,短短一个时辰,各大族便主动捐出粮草近三万石,另有无数草料、军械,足以支撑大军长久驻守、扩军出征。 公孙度看着簿册上的数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乐浪境内的钱粮、人心,至此彻底握于掌中。 第20章:背锅侠 近三万石粮草尽数入仓,公孙度心中大石落地,当即雷厉风行,着手整军治境。 次日天明,公孙度升堂点将,当众颁布军令,任命柳毅、褚燕、波才三人为别部司马,各掌一军,分任其职。 军令既下,他便着手整编兵马。 此前俘获的数百高句丽游骑,本就精于骑射,公孙度将其打散,选出精锐编入柳毅麾下,再从军中遴选擅长骑术的青壮补满空缺,组建起一支千人轻骑兵,全权交由柳毅统领,担负边境巡弋、筑牢乐浪边防第一线。 随即又为褚燕所部补足兵员,凑齐千人步卒,作为境内镇守、应急驰援的主力。 而公孙度自己,则亲自从各部将士中挑出两百名精锐,与玄菟旧部合编,整编成五百人亲卫,由他亲自统领,日夜驻守朝鲜城,拱卫郡府中枢。 余下新兵,尽数交由波才统领。 公孙度命波才率部深入乐浪各乡野山林,一边严苛操练军纪,一边清剿盘踞多年的匪寇,要求所到之处除恶务尽,务必让境内盗匪彻底绝迹,还百姓安稳生计。 军政排布完毕,公孙度又转头吩咐阳仪,让其总揽境内赈灾安民诸事。 调拨此次豪强捐献的粮草,开设粥棚、救济流民,为流离失所的百姓分发口粮,全力帮扶百姓熬过寒冬。 同时组织民夫修缮破败的房屋、加固坍塌的城墙,疏通街巷、清理荒秽,恢复境内生产秩序。 一道道政令自上而下推行,流离的百姓纷纷归乡。 一时之间,乐浪境内便焕然一新,往日战乱频发、匪祸横行的乱象荡然无存,竟隐隐透着难得的太平光景。 朝鲜城更是彻底褪去昔日荒凉破败的模样,残破的城墙被修葺得坚固整齐,脏乱的街道被清理得干净规整,城内商铺陆续开张。 年关将近。 城内街巷里,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混着酒馆里的划拳声,热闹非凡。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洛阳,则是暗流涌动… 熹平二年正月,瘟疫突然爆发。 先是洛阳城外的村落,一夜之间死了十几人,然后迅速蔓延到城里。 皇宫里也没能幸免,宫人、宦官接连倒下,连宋皇后都染了病。 繁华的洛阳城,变得死气沉沉。 侍御史刘陶,站在宫阙之下。他穿的官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身后站着上百名太学生,都是青衿素服,脸上带着愤懑。 刘陶抬头望着宫门,声音沙哑:“臣刘陶,有本上奏!” 守门宦官厉声呵斥:“刘侍御史,宫禁之地,岂容你擅闯!” 刘陶不理会,径直走到台阶下,跪地叩首:“臣闻灾异之作,以谴人主。今京师疫疠横行,死伤数万,此乃阉宦蔽塞天听,以致阴阳失调!天下本无此大疫,皆是宦党乱政,触怒上天!请陛下剪除阉宦,以谢天谴,以安人心!” 刘陶之名,朝野皆知。 永兴元年,他还是太学生时,便曾率数千同窗诣阙上书,直言时弊,一身刚正之气,深得寒门士子拥戴。 如今他借疫请命,更是将舆论推向了顶点。 宦官集团岂能坐以待毙?张让等宦官跪伏于灵帝身前,涕泪俱下:“陛下,刘陶妖言惑众,归咎圣上,实乃离间君臣、动摇国本!此罪当诛!” 灵帝坐在御座上,面色沉郁。 他以宦官、外戚相互制衡,稳固皇权。 刘陶此举,不仅触怒宦官,更将他推上了两难境地。 若治刘陶之罪,失寒门士子之心,若听其所言,剪除阉宦,则皇权将失一臂助。 刘陶身后的太学生,大多是寒门子弟,这群人一旦形成势力,对他反而是个麻烦。 正当灵帝为此事愁眉不展时,一名小黄门捧着一份来自北疆的急报,快步上前:“陛下,乐浪郡急报!” 灵帝心烦意燥,随手递予张让。 张让展开一看,随即面露喜色:“陛下大喜!昭瑞将军、乐浪太守公孙度,大破高句丽,斩其渠帅,威震辽东!此乃我朝近年未有之大胜啊!” 灵帝闻言,精神一振。 他正愁朝政混乱,乐浪传来捷报,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当即命人取来笔墨纸砚,要亲自草拟一道嘉奖诏书,以彰功绩。 笔握在手中,墨汁刚滴落,灵帝却猛地顿住。 想到洛阳城内的瘟疫,想到刘陶那番“灾异谴人”的话,心头竟莫名一动。 一个荒诞却又极具帝王心思的念头,瞬间闪过他的脑海。 灵帝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将写了一半的诏书揉成一团,掷于地上。 次日,早朝。 御座之上,灵帝面色沉凝。 刘陶出列,再次叩首:“陛下,臣请除阉党,以安社稷!” 阶下百官,纷纷侧目。 灵帝缓缓开口:“刘陶所言灾异,朕以为另有缘由。昨日朕收到战报,昭瑞将军、乐浪太守公孙度,擅挑边衅,纵兵屠戮,杀伐过甚,以致天地不和,上天降疫警示中原。其罪,当罚!”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谁也没想到,灵帝不罚逼宫的刘陶,不罚被弹劾的宦官,反倒罚了远在乐浪,打了胜仗的公孙度。 灵帝没管众人的反应,继续道:“即日起,削去公孙度昭瑞将军号,迁乐浪东部都尉,仍兼乐浪太守。” 说完,他看向刘陶,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侍御史刘陶,刚直不阿,体恤黎民,迁乐浪东部都尉丞。” 刘陶彻底懵了。 因为他这个带头逼宫的侍御史,灵帝把刚立下大功的公孙度削了昭瑞将军号。 去乐浪?公孙度不得整死他? 灵帝又道:“诸诣阙上书之太学生,心怀天下,皆迁补为乐浪东部都尉府属吏,随刘都尉丞赴任。” 诏书落定,灵帝拂袖而起,径直离开。 阶下,刘陶僵在原地。 他看着周围百官投来的复杂目光,看着自己手里的奏疏,脑子一片空白。 他想过无数种结局,斩首、下狱、罢官……唯独没想过,灵帝竟然拿公孙度当了替死鬼,还把自己送到了乐浪。 甚至就连那些追随他的太学生,也被打包一同带走。 这分明是把他这股在洛阳掀起风浪的势力,连根拔起,送到了远离政治中心的乐浪… 第21章:因祸得福 灵帝的诏书比刘陶一行更快到达乐浪。 传旨中使在郡府正堂宣读完毕,公孙度强压心头翻涌的怒意,面上不动声色,亲自将中使送出正堂,一路客客气气地安置至府外驿馆歇息。 待送走中使,公孙度转身回府,脸色骤然阴沉如水。 大步流星踏入后堂,将中使带来的诏书内容一字一句复述出来。“昭瑞将军封号削去,左迁为乐浪东部都尉……” 话音未落,堂中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公孙度大破高句丽,朝廷非但寸赏未赐,反降其职,这分明是卸磨杀驴。 一时间,厅内气氛沉闷压抑,人人愤懑难平。 “砰!” 褚燕本就对汉室不满至极,听得这般不公处置,顿时怒发冲冠,猛地拍案而起,厉声大骂:“狗皇帝赏罚不明!朝堂之上定是奸佞当道!主公浴血安边,杀得胡虏闻风丧胆,如今竟落得个有功受贬的下场,天理何在!” 他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冲出去将那传旨的中使暴打一顿。 “褚燕慎言!”话音未落,柳毅已是急步上前,一把按住褚燕的臂膀,压低声音厉喝:“此乃郡府,墙外便是驿馆,中使近在咫尺!若因你这一句莽话惹来杀身之祸,连累主公,你担当得起吗!” 褚燕怒焰难平,狠狠瞪着柳毅,咬牙切齿地憋了半晌,终究还是强压下心头火气,重重哼了一声,甩袖立在一旁。 满室皆是压抑的愤懑之气,众人皆低头不语,为公孙度鸣不平。 唯独成公英负手立在侧旁,静静思索片刻,忽然上前一步,对着公孙度躬身一礼,朗声道:“属下……恭喜主公!” 这一声“恭喜”来得突兀至极,堂中众人一怔,纷纷侧目,满脸惊愕与不解。 连公孙度也抬眸望来,眉头微皱,径直问道:“公望何出此言?我今遭贬,名位受损,喜从何来?” 成公英神色从容,唇角含笑:“主公此前昭瑞将军之号,看似尊荣显赫,可实则并无开府之权。麾下能调遣的兵马、能任免的官吏,仍不过一郡太守之限。 虚名虽重,实权有限。而今陛下迁主公为乐浪东部都尉,明面上是贬谪,实则是厚赐! 东部都尉所辖之地,正是岭东七县,全境皆为昔日汉家临屯故地!如今朝廷一道明旨,直接将此地划归主公管辖,法理、名分,一应俱全! 临屯故地虽尚有秽貊盘踞,可主公新破高句丽,兵锋正锐,扫平此地不过举手之劳。 更重要的是,都尉府自有一整套属官编制,主公可自辟僚属、自掌军政、自主任免,不必再事事呈报洛阳!” 成公英目光一扫众人,声音笃定有力:“朝廷削去的,是主公的虚名浮誉。赐下的,却是主公扎根边地、开疆拓土的根基!丢了一时颜面,得万世不拔之基,这般天大好事,属下岂能不贺?” 一语点醒梦中人。公孙度双目骤然一亮,心头迷雾瞬间散尽,方才积压的郁气、不快,如冰雪消融,一扫而空。 当即抚掌大笑,喜不自胜:“公望真乃吾之子房也!妙!妙极!” 堂下众人闻言,也尽数醒悟,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振奋。 原来这道看似不公的贬诏,竟是主公壮大势力的最大机缘! 笑声稍歇,公孙度心情大好,目光扫过堂下波才与褚燕,唇角微挑:“褚燕、波才,你二人随我出生入死,屡立战功。如今皆已及冠,怎可没有表字?” 他看向波才,语气坦荡诚恳:“你出身贫苦不假,可乱世之中,从来只论功过勇略,不论门第出身。 你刻苦自励,又肯用心学习,熟读兵法,切不可妄自菲薄。 今日我便为你取字‘跃渊’,望你凭一身本事,如鱼跃龙门,一飞冲天,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功业。” 波才浑身一震,心中激荡难平。 他自幼贫贱,受尽冷眼,从未有人这般看重他、栽培他,更别说被一郡太守亲自赐下表字。 这是主公对他的认可,是无上恩遇,更是将他视作心腹的信号。 他当即单膝跪地,抱拳沉喝,声音竟带着一丝哽咽:“谢主公赐字!此生必效死力,鞍前马后,护主公基业,万死不辞!” 公孙度微微颔首,又转向褚燕,静默片刻,方缓声开口: “你名褚燕。燕者,玄鸟也,本有归来之象。” 《诗》云:‘之子于归,远适于野。’你既自山野率众来附,当字‘子归’示你所向,亦期你终有所归。” 褚燕闻言,先是一怔,旋即胸中如有重擂。 他本常山一庶民,因世乱求生,聚众自保,名不过随口所呼,何曾想过会有被一郡太守引经据典、赐字正名之日。 这不只是一个表字,这是在乱世烽烟中,给他这浮萍之身,系上了“归处”。 褚燕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再抬头时,眼眶已压不住那一片赤红: “燕……谨受命。此生此身,绝不负此字。” 待二人起身,堂中气氛愈发热烈昂扬。 公孙度神色一正,收敛笑意,看向堂中诸人,沉声道:“武备固则疆土安,文治兴则基业久。乐浪地处边陲,远离中原,胡汉杂居,风俗不一,教化荒芜。 官吏多无学识,百姓亦少知礼义,长久如此,纵然兵强马壮,也难成大事,不过是一介武夫草头王罢了。” “刘陶乃天下名士,学识品行冠绝中原,他率太学生远来乐浪这僻远边地,是我等之大幸,亦是乐浪百姓之大幸。 随刘陶同来的太学生,皆是中原饱学之士,懂经术、知吏治、明时务,正是填补乐浪文治空缺的关键人物。” 公孙度当即下令,语气果决,不容置疑:“长史府空置已久,其府邸宽敞规整,屋舍齐全,即刻派人清理整修,改造成学宫。不必追求奢华,只求整洁实用,可容讲学、论道、研习。” “待太学生一到,按其所长,分经术、吏治、农科、边务四科。 愿留在学宫授课者,便传道授业,教化边地子弟,开启民智。 愿从政者,考核后直接外放各县任职,充实地方官吏,整肃吏治,让地方治理有章可循,有法可依。” 吩咐完毕,公孙度又补充道:“再于城内择一处地势宽敞、交通便利之地,即刻动工,建造招贤馆。 馆内器物、被褥、饮食,务必周全妥善,专门用来安置远道而来的太学生与四方贤士。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乐浪虽处边地,却重才敬贤,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在此施展抱负,建功立业!” 话音落下,堂中众人齐声应诺,声威整齐,气势昂扬。 第22章:周公吐哺 自洛阳启程,一路北上,越往边地走,天地越是荒寒。 众人脸上,不见半分远赴边郡的豪情,唯有挥之不去的惶恐。 在洛阳时,朝野上下对公孙度的评价便已是两极。 有人说他凭祥瑞攀附权贵,是钻营取巧的奸佞之徒,也有人说他在乐浪杀伐过重,屠戮高句丽与边地部族,是嗜血好杀的虎狼之将。 此番他们诣阙上书,本是为了铲除阉党,没想到竟连累公孙度,使他坐拥大破高句丽之功不赏反贬,被削去安东将军号,迁为乐浪东部都尉。 在他们眼中,公孙度本就性情酷烈,如今因他们而遭朝廷贬斥,心中积怨必定滔天。 此去乐浪,无异于自投虎口,轻则被百般折辱、打压排挤,重则性命难保,暴尸边荒。 一路之上,队伍气氛沉郁。 昔日在洛阳太学中意气风发、纵论天下的青年才俊们,如今个个垂头丧气,眼底尽是绝望,只觉前途一片漆黑,此生再无出头之日。 他们本是心怀天下的读书人,一腔热血欲报家国,可到头来,却落得个被贬边郡、生死未卜的下场。 刘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愧疚如同刀绞,日夜难安。 他深知,此番祸事,皆因他而起。 是他的上书直言,将这一群满怀理想的太学生,拖入了这凶险莫测的绝境。 每至夜深,刘陶独自立于车旁,望着北方苍茫夜色,满心自责。 暗暗下定决心,此番抵达乐浪,无论公孙度如何震怒,他都将一力承担所有罪责,绝不牵连旁人。 他愿以自身性命赔罪,只盼公孙度能念在这些太学生皆是中原英才、国之根基的份上,饶过他们性命,善待这些年轻学子,给他们一条生路。 怀着赴死之心,一行人行至乐浪郡治朝鲜城外的十里长亭。 寒风卷过,官道尽头早已伫立着一行人马。 公孙度身着青色常服,腰束革带,佩银印青绶,头戴武弁大冠,一身重大典礼规制,沉稳肃穆。 阳仪、柳毅、成公英等文武分列左右。 甲仗齐整,气度凛然,公孙度竟亲自出城十里相迎。 刘陶与太学生们皆是一怔,惊疑更甚。 本以为必是冷遇刀兵,未料竟是这般远迎之礼,反倒更添忐忑。 公孙度望见车队尘土,当即上前数步,朗声开口:“季治先生与诸位贤才远来,一路风霜劳苦,公孙度在此恭候多时了。” 身后文武齐齐躬身,礼数周全。 太学生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只道是笑里藏刀,杀机暗藏。 刘陶深吸一口气,翻身下车,率众人快步上前,躬身深揖,声音沉哑,主动请罪:“刘陶,见过公孙太守。此番洛阳风波,全是陶一人之罪。上疏妄动朝议,致使太守大功不赏、反遭左迁。 陶罪在不赦,愿一力承当,任凭太守处置。随行诸生,皆中原热血士子,心怀报国,无辜受牵。 恳请太守念其年少赤诚,远来不易,宽宥善待。陶纵死,亦无憾!” 说罢,刘陶垂首躬身,脊背挺直,已抱必死之心。 身后诸生闻言,顿时群情激愤。 这些人多是寒门出身,平日里便饱受豪强轻视,正因怀揣着一股“澄清天下”的孤勇,才追随刘陶诣阙上书,欲除阉宦以正朝纲。 听闻师长竟以“受牵”、“赤诚”自污,甚至以死相求,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顶梁。 “先生何出此言!”一名太学生猛然抬头,声音因激愤而颤抖,“我等随先生上书除阉,乃天下公义!纵被远赴边郡,亦是问心无愧!何来‘无辜受牵’之说!” “正是!”另一人怒视公孙度,“要杀便杀,何须先生以死相胁!我等头可断,膝不可屈!” 霎时间,原本惶恐不安的死寂被怒潮取代。 诸生纷纷挺直脊梁,虽未拔剑,但眼中怒火已如利刃出鞘,只待刘陶一声令下,便要与这乐浪太守辩个是非曲直,哪怕是以血溅当场,也要争回这份读书人的骨气! 公孙度先是微怔,随即朗声大笑,快步上前亲手扶起刘陶,语气坦荡,全无芥蒂:“先生此言,差矣!大错特错!” 他扶稳刘陶,目光清朗:“我镇守乐浪,破高句丽、安靖边鄙,所求从非虚名封号。朝廷削我昭瑞将军,迁我东部都尉,明贬实授,将临屯故地尽归我辖,许我开府掌兵、自辟僚属,此乃天子砥砺,我正欣喜不尽,何怨之有?” 公孙度转目看向一众神色愤愤的太学生,语气郑重:“诸位皆太学高才,饱读经术、明习吏治,不辞万里来此僻壤,是乐浪之幸、边民之幸!乐浪武备易整,文治久荒,我已清整郡中院舍为学宫,设经术、吏治、农科、边务四科,正待诸位传道授业、整肃地方、教化边民。” “我在边地立身,不靠朝堂虚名,只凭实干根基。先生与诸位贤才,是来助我安定一方、教化万民,我感激犹恐不及,岂有加害之理。” 一席话如惊雷破雾,刘陶僵在原地,双目圆睁,难以置信。 他预想过暴怒、折辱、刀斧加身,唯独未料这般胸襟气度与重贤之心。 太学生们亦面面相觑,眼中怒火渐转惊撼,微光渐生。 公孙度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入城:“季治先生与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随我入城,先在城中学宫安顿。晚间已备下宴席,为诸位接风洗尘。 眼下招贤馆尚在兴建,未能完工,暂且委屈诸位住在学宫。屋舍虽不奢华,却也整洁干净,可安心暂住,待招贤馆落成,再请诸位迁入新居。” 刘陶喉头哽咽,良久才深深一揖,语气满是愧敬:“府君胸襟,天下罕有。陶……惭愧,亦深为敬佩!” 公孙度上前,亲手将刘陶扶起,朗声笑道:“季治先生不必过谦,你我同心共治乐浪,便是百姓之福。请,随我入城。” 说罢,他紧握刘陶手掌,并肩缓步,一同向朝鲜城行去。 身后众人见此情形,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烟消云散。 第23章:兴学固边 一行人跟随公孙度步入朝鲜城内。 街道虽不比洛阳宽阔繁华,却也整洁有序,百姓往来安然,不见半点边地荒乱之象。 太学生们一路观望,心中惊疑更甚,这般安定景象,绝非嗜杀好乱之徒所能治理。 公孙度引着刘陶径直来到学宫。 此处屋舍虽不华丽,却窗明几净,庭院开阔,书案、坐席、卧榻一应俱全,显然早已精心打扫布置。 “一路车马劳顿,季浩先生与诸位先在此歇息。”公孙度松开刘陶的手,“傍晚时分,我在府中设下薄宴,为诸位洗尘。此后诸事皆要仰仗先生。 ”刘陶连忙拱手:“府君如此厚待,陶愧不敢当,必竭尽所能,不负府君重托。” 公孙度微微颔首,又嘱咐左右好生照料,这才告辞离去。 待公孙度走远,一众太学生才围到刘陶身边,神色复杂,又是惭愧又是振奋。“先生,我等……先前错怪了公孙太守。” 有人低声道,“以讹传讹,险些误判一位明公。” “府君胸襟气度,远胜朝中那些尸位素餐之辈。”另一人慨然叹道,“我等此来,不是赴死,是真正有了用武之地。” 刘陶望着眼前整洁的学宫,长长一叹:“是我等以世俗偏见,小看了这位镇守边陲的柱石之臣。从今往后,诸位收起杂念,安心治学理政,助府君教化边民、整肃吏治,才不负今日这份知遇之恩。” 众人齐声应诺,先前的惶恐绝望,早已化作满腔赤诚。 傍晚时分,郡府之内灯火通明。 公孙度尽撤甲兵,只以成公英、柳毅、阳仪等文武作陪,宴席简朴却礼数周全,全无半分倨傲。 席间,公孙度亲自为刘陶斟酒,举杯道:“季治先生,乐浪僻远,文教不兴,吏治粗疏,百姓久未沐王化。我虽能以武靖边,却不能以文治郡。今日得先生与诸位太学高才至此,如旱苗得雨。” 他举杯面向众人:“此后诸事尽托付于诸位。有才尽用,有谋尽陈,有罪我担,有功诸位。我只要一方安定,百姓安生,其余尽可放手去做。” 一席话说得太学生们热血沸腾。 他们在洛阳饱受排挤、空有抱负无处施展,如今一到边地,便得一方诸侯如此信任重托,当即纷纷起身,举杯肃然应道:“愿为府君驱使,鞠躬尽瘁,安定乐浪!” 刘陶手持酒杯,眼眶微热,起身郑重:“陶不才,愿辅佐府君兴文重教、肃清吏治,使边地归心,百姓乐业,上不负朝廷,下不负苍生!”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发热络。 公孙度放下酒樽,神色一正,望向刘陶,拱手郑重问道:“季治先生,我东部都尉所辖临屯故地。那里秽貊杂居、荒芜日久,我意欲收复故土、教化诸夷,先生以为,当先从何处着手?” 刘陶沉吟片刻,抬眸缓缓答道:“府君,拓土不在兵威之速,而在根基之固。临屯远在岭东,道路险远,若粮草不继、民心不定,纵能攻取,亦难久守。以陶愚见,当先重农桑,宽田赋,使民有存粮,军有足食,方能安定地方,再图进取。” 公孙度抚掌叹道:“先生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粮草足,则人心定,人心定,则疆土安。” 他略一思忖:“算算时日,眼下距春耕不过数日,百姓便要下田。先生既有重农之心,不日我欲亲往田间巡视,劝课农桑,先生可愿与我同行?” 刘陶闻言,当即欣然应道:“府君重农固本,乃边地之福。劝耕观稼,正是吾辈本分,陶,正有此意!” 话题至此,酒意也渐酣。 公孙度忽然前倾身子,语气郑重,又带着几分恳切:“先生,我还有一番构想,在胸中盘桓许久,想请先生帮我斟酌考量,看是否可行。” 刘陶肃然拱手:“府君但讲无妨,陶知无不言。” 公孙度缓缓开口:“我欲在乐浪全境,系统性设立乡学、县学、郡学宫三级学制,层层拔擢,教化边民,培育官吏。” “一为乡学,凡乡间六岁至十二岁孩童,皆可入学,每月至少授课三次,时日不拘,单次不得少于两个时辰,入学便免费供一餐。每年正月,统计上一年年满六岁孩童,开设新班。” “二为县学,从各县乡学全部学子中,择优取前十分之一,提供食宿,免除束脩,其余愿入学者,需缴纳束脩就读。三年期满,可考郡学宫。” “三为郡学宫,从各县学全部学子中,择优取前百分之五,仍旧提供食宿,免除束脩,另再取百分之五可缴纳束脩就读,学制亦为三年。” 说到此处,公孙度目光一沉,带着杀伐决断之气:“更要学与仕挂钩,县学期满,经考核合格者,可出任乡、里小吏。郡学宫期满,前二成优异者,可出任县吏,后八成,亦补为乡、里之吏。” 言毕,他看向刘陶:“此制粗陋,还请先生为我指正、完善。” 刘陶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越是动容,待到听完,猛地起身,长揖及地:“府君……此乃百年树人、固本强基之大略!上安边民,下育官吏,远胜百万雄兵!陶遍读经书,未见有如此宏谋,此制可行,且当速行!陶愿倾尽全力,为府君主持此事!” 话虽如此,刘陶眉头微蹙,稍一沉吟,又正色拱手,问出了最关键的隐忧:“府君此法虽善,可陶尚有一虑。乐浪亦有豪强大族,若他们仗势操作,将乡学、县学优等名额尽数抢占,寒门黔首依旧无出头之路,岂不误了府君教化本意?” 公孙度闻言不怒反笑:“先生放心,我定下这三级学制,本就各有其用。乡学只为广施教化,不分贵贱、不设选拔,只求孩童识文字、知礼义、明法度,并非为了入仕。真正用来选才取吏的,是县学与郡学宫。” 他继续缓缓道来:“郡学三年学成即授官,前两成直补县吏,余下八成虽为乡吏,却可优先铨选,尽选肥缺、要职、近地之后,剩下来的偏远瘠薄之位,才轮得到县学毕业生考取。” “大族豪强有的是钱财,自会一掷千金送子弟入郡学占优途,何必自降身份,在县学里抢别人剩下的残羹冷炙? 至于那些花不起钱、只能凭考试的寒门子弟,纵有豪强想暗中影响县学考试,终究无法一手遮天,总会给黔首留出实实在在的机会。” 一席话说透利害、算尽人心,将豪强与黔首的出路分得明明白白,既不彻底激怒大族,又死死护住了寒门上升的通道。 刘陶听罢,怔立半晌,随即对着公孙度深深一揖,满眼皆是心悦诚服:“明公谋事,洞彻人心、兼顾周全,陶自愧不如!有此法在,寒门必见天日,乐浪教化,必兴!” 第24章:眼神清澈的太学生 如今的乐浪郡,早已合并原真番郡七县,全境统辖一十八县,东西绵延数百里,户口渐繁,田亩广袤。 次日一早,天色微亮,朝露未晞,刘陶便将一众太学生尽数召集到学宫正堂之内。 昨日入城所见安定景象、郡府宴上公孙度的胸襟气度,仍在诸生心头激荡,众人神色间已无昨日的惶恐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被压抑之后,终于见到曙光的振奋。 刘陶望着眼前一张张年轻赤诚的面孔,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清了清嗓子,将昨夜与公孙度深谈所定的三级学制、乡学普及、县学选拔、郡学擢官、寒门出路等一番谋划,从头到尾,缓缓道来。 从乡学六岁启蒙、免费供餐,到县学择优免资、考试晋升,再到郡学毕业授吏、豪强与寒门各有其途,一字一句,清晰明了。 话音落下,堂内先是一片寂静。 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在诸生之间迅速蔓延开来。这群太学生,之所以敢追随刘陶诣阙上书、指斥阉宦,本就是寒门子弟中最有骨气、最有理想、最见不得世间不公之人。 他们在洛阳时,亲眼见过权贵子弟平步青云,寒门才士沉于下僚,见过良田尽入豪强之手,黔首终年辛劳却难有一餐温饱。 出头之难,难于上青天,他们比谁体会得都深。而今,远在边荒乐浪,一位镇守一方的太守,反而要为天下最底层的黔首子弟,硬生生开出一条读书上进、以学入仕的通路。 不重门第,不重财货,不重亲族,只重学识,只重才干,只重用心。一时间,堂中诸生无不眼含热泪,心神激荡。 “府君此举,真是为天下寒门黔首,开了一条生路!” “我等在洛阳,空读诗书,空怀壮志,无处施展。如今到了乐浪,竟能亲手兴办教育,教化百姓,选拔人才,死而无憾!” “季浩先生,我等愿听吩咐,便是赴汤蹈火,也要将乡学、县学办起来!” ………… 刘陶看着众人,心中亦是滚烫。 他知道,这群年轻人,是乐浪未来文治的根基,是寒门黔首崛起的希望。 他当机立断,按照众人平日学业高低、性情稳重与否、擅长理事与否,当场进行分派。 成绩最出众、学识最渊博、行事最持重者,共十数人,一律留在郡学宫,负责整理典籍、制定学规、筹备课程,将来主持郡级考试与人才擢拔。 余下众人,则按乐浪一十八县分配,每县四人。 分派既定,诸生无一人推诿畏难。 有人家在中原,远隔万里,却毫无归意,有人从未涉足田野,却愿躬身乡间,与黔首百姓同食同劳。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洛阳城中惶惶不可终日的罪谪学子,而是乐浪十八县的兴文使者。 诸事议定,刘陶稍作整理,便即刻前往郡府,拜见公孙度,将具体安排,尽数禀报。 公孙度正在厅中与阳仪等人商议春耕事宜,听闻刘陶到来,立刻停下议事,亲自迎入。 待听完刘陶的述说,得知太学生们非但毫无异议,反而群情振奋、愿往各县兴学,甚至已当场分派人手,公孙度猛地一拍几案,喜动颜色。 “季治先生!真乃我公孙度之张良、萧何!行事如此果决,用人如此得当,人心如此齐整,乐浪教化,不出十年,必焕然一新!” 他当即起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连下数道政令:命乐浪一十八县官吏,全力配合太学生兴办县学与乡学,敢有推诿刁难者,以重罪论处。 又令各县三月之内,务必完成乡学选址、孩童造册,无论汉民还是夷狄子弟,愿入学者一概接纳。 今年定为学制创始之年,孩童入学免收束脩,每日由官署供给一餐,所需资费由郡府与各县均分承担。 乡学初立,不务高深,先教孩童识字知礼、明晓法度,徐徐再图精进。 一道道命令,言辞刚正,条理分明,杀气与仁心并存。 堂上文武见状,无不凛然。 谁都看得出来,公孙度这是要以举郡之力,大兴教育。 命令刚下,阳仪上前一步,眉头微蹙,拱手沉声道:“主公,臣有一事,不得不直言。乐浪一十八县,乡间孩童数以万计。人人免费供餐,月月拨付粮米,再加上校舍修缮、器具置办、教员补贴,一年所需,不下数万石。如今边地初定,屯田方兴,仓廪虽有积蓄,却也要支撑军备、备荒备战。如此支出,郡府压力,实在巨大。” 这话一出,堂内微微一静。 成公英、柳毅等人也缓缓点头。他们皆为武将文臣,深知钱粮乃是一国根基。 兴学固然是千秋大计,可一旦粮米不继,再好的谋划,也只是空中楼阁。 公孙度神色一正,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稳而坚定:“公仪所言,正是要害,农为天下之本。农事兴,则粮草足,粮草足,则仓廪实,仓廪实则教化可兴、吏治可清、边备可固、民心可定。此事,没有退路,必须推行。” 话音刚落,立于外侧、一直沉默不语的毕岚,忽然上前一步,躬身一礼,轻声插话:“主公,属下在洛阳之时,常行走乡间,观百姓耕种收割,最苦一事,便是取水灌溉。 田亩多在高处,河水、井水多在低处,肩挑手提,效率极低,一旦天旱,往往成片禾苗枯死,百姓颗粒无收。属下日夜思索,倒有一个构想。” 众人目光,一齐落在毕岚身上。毕岚继续道:“属下想造一种器具,以木为骨,以板为翼,制成链状,名为龙骨。 可用手摇,可用脚踏,亦可借牛力、水力驱动。人踏机括,龙骨叶板循环运转,便可将低处之水,源源不断提上高处,灌入田中。 如此一来,一人之力,可抵数十人挑水,事半功倍。只是不知乐浪地形高下,是否合用。” 公孙度听到此处,心中猛地一震,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直冲顶门。 第25章:农耕神器 公孙度比谁都清楚,毕岚此刻所说的,正是翻车! 后世沿用近两千年、贯穿整个古代农业史的核心灌溉工具。 有了翻车,北方旱地便可彻底摆脱靠天吃饭的困境,旱能灌,涝能排,禾苗有救,粮草大增。 他原本还在暗中盘算,等春耕巡视田间时,带毕岚前往,以实景触发他的灵感,诱他早日造出翻车。 万万没有想到,毕岚自己竟已先一步琢磨成型。 公孙度大步上前,一把扶住毕岚双臂,眼神灼热,语气激动:“毕岚!你真是我天赐的福星!有此一物,胜过精兵十万!乐浪农事,必将因此大兴!” 激动之下,公孙度脑中灵光一闪,又想起毕岚另一项足以改变水利格局的发明——渴乌。 那是一种利用气压差与虹吸原理制成的器具,可弯管渡水,隔山取水,遇丘陵起伏、沟涧阻隔,不必开山挖渠,便可将水源源不断引至高处。 若与翻车配合使用,乐浪全境水利,将彻底焕然一新。 他当即压低声音,将渴乌“以曲管藏气、气降水行、居高临下、隔山通流”的大略原理,细细讲给毕岚听。 毕岚本就是巧思绝世之人,一经点拨,眼神瞬间亮如星辰。 他抚着下巴,来回踱步,口中喃喃自语:“气降水行……隔山取水……以曲虹引之……妙!妙啊!若以木筒截段、麻漆封裹,再以火燃筒内之气,冷后气降,水必随压而上!此法可行,且功效必奇!属下已有几分眉目,只需木料、铜铁、匠人,反复试制,必能成功!” 公孙度哈哈大笑,意气风发,朗声道:“从今日起,郡府所属所有工坊、材料、匠人、劳力,任凭你取用!钱、粮、物、力,一概优先供给!不计耗费,不计时日,只要能将此二物造出,便是我乐浪万民之福!你尽管放手去做!” 毕岚躬身一揖,神色郑重:“属下,定不负主公所托!” 堂上文武见此一幕,无不心神激荡。 兴学以育人,重农以固本,兴水利以足粮,制奇器以利民。 文治、武备、民生、技艺,四者并举,层层相扣。 刘陶在侧,望着公孙度,心中再无半分疑虑,只剩深深敬服。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位边地太守,绝非只是一介武夫。 此人胸藏百万兵,心怀百年计,上安国家,下抚黎庶,既有杀伐决断之威,又有仁心教化之德。 能辅佐这样的雄主,是他刘陶之幸,是乐浪之幸,亦是天下寒门之幸。 而毕岚到了工坊后,则领着数十名木匠、冶铸匠反复打磨、拼装、试水,不眠不休,连饮食都由仆从送至工坊案边。 待到第五日清晨,一声振奋至极的欢呼自工坊深处传出,响彻整个外城坊市。 毕岚一身粗布短褐,早已被汗水浸透,鬓角沾着木屑,眼底布满血丝,尽显连日疲惫,可那张脸上,却洋溢着难以掩饰的狂喜。 此时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毕岚先试翻车,他命两名年轻力壮的匠人一左一右踏上脚踏板,双手紧握扶手,随着他一声令下,两人交替踩动。 只见大轴转动,龙骨板链便沿着木槽缓缓上升,槽底的刮板将渠水一节一节地刮起、提升,直至顶端,清水便如白练般倾泻而出,流入早已干涸的田垄之中。 水流持续不断,一人之力,竟胜过十人肩挑。 围观的匠人们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忍不住上前伸手接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毕岚却未停歇,他快步走到渴乌旁,将一端的管口沉入水流较深的下游,另一端则架过一道约三丈高的土丘,对准了丘后一片干裂的坡地。 他命人取来火石,在管身中段的气囊处点燃,待管内空气受热膨胀,又迅速封住火源,让其自然冷却。 随着管内气压降低,下游的河水竟如被无形之手牵引,顺着弯曲的管道逆流而上,越过土丘,从另一端汩汩流出,精准地注入坡地的沟渠之中。 “成了!真的成了!”毕岚抹了一把满脸的汗水,眼底亮如星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看着眼前水流奔涌的景象,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毕岚当即留下几名匠人继续观察记录,自己则大步流星,一路直奔郡府正堂,要去将这天大的喜讯,当面禀报给公孙度。 刚一入堂,毕岚便“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拱起,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主公!成了!属下幸不辱命,二物尽数试制成功!引水、灌溉、排涝,无一不灵,功效远超预想!” 公孙度闻言猛地自案后起身,大步跨至毕岚身前,亲手将他扶起,眼中精光爆射,喜不自胜声音都有些变调:“辛苦了!数日之功,便成千古利民之器,真乃我乐浪大幸!” 毕岚起身,稍稍平复喘息,将二物形制、用法细细禀明:“一物以木为身,龙骨叶板连环相扣,手摇、脚踏皆可驱动,一人操作,便可引低水入高田,一日可灌田数十亩,胜过人挑肩扛百倍。 另一物以木质弯管套接,密封气密,依气引水之理,可越丘陵、跨沟涧,隔山取水,与前者相辅而行,高地荒田,皆可耕种!” 说罢,他又躬身一揖:“二物初成,尚无定名,还请主公赐名,以正其制,便于全境推行。” 公孙度望着眼前这位巧思冠绝当世的匠人,心中感慨万千。 这两件器物,乃是华夏农耕史上里程碑般的发明,如今在他眼前提前成势,必将彻底改变边地农耕靠天吃饭的困局。 他略一沉吟,决定仍用它们本来的名字:“引水之器,叶板循环翻转,源源不绝,便名翻车。隔山取水之器,曲管如乌喙吸水,凌空渡流,便名渴乌。” 毕岚闭目默念两遍,猛地睁眼,抚掌赞叹:“好名!形象贴切,恰如其分!属下这便命匠人依此名打造铭牌,遍传十八县!” 公孙度当即下令,将毕岚所领工坊定为水器监,专司翻车、渴乌的打造、修缮与传授,由郡府全力供应。 旬日之内,乐浪十八县便开始批量仿制,由水器监匠人分赴各县乡、里,手把手教百姓制作、使用。 一时间,乐浪田野之上,处处可见翻车轮转、渴乌引水,昔日荒芜的高坡旱地,渐渐插满秧苗、种满黍粟,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乡学亦如期开办,孩童琅琅读书声与田间水车转动声交织在一起,成为边地最动人的声响。 第26章:一拳超人 数月光阴,弹指即过。 乐浪全境春耕已毕,翻车与渴乌遍布田间,乡学也陆续开课。 公孙度见境内渐稳,心里却惦记着去看看百姓的真实日子,便换下官服,穿了粗布青衫,扮作游学文士,只带刘陶与毕岚二人,悄无声息出了朝鲜城,往东南乡野走去。 一路行来,道路平整,田地里禾苗青青,长势喜人。 村落里鸡犬相闻,孩童背着布包结伴去乡学,老妇在门前纺线,不见边地往日的荒乱。 公孙度一路走,一路看,行至正午,三人到了一处村落,村名青石村,百余户人家,屋舍多是土坯茅草建成,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村口老槐树下,几名老者闲坐闲谈,见三人路过,点头示意,神色和善。 公孙度走近村中,见田埂上坐着一位老农,年过五旬,须发花白,双手粗糙,正抱着个三四岁的幼童。 公孙度走上前,拱手一礼:“老丈,我等行路至此,口干舌燥,可否讨一碗清水解渴?” 老农抬头,见三人衣着朴素,却谈吐不俗,当即笑着起身回礼道:“先生客气,随我来,家中就在近处,水管够。” 说罢,领着三人进了田边的小院,院中打扫得一尘不染,墙角柴垛整齐,窗台摆着几盆野花。 老农拎起墙角陶壶,倒了三碗清凉的井水递过来:“刚打的井水,甘甜得很。” 公孙度接过水碗,小口饮下,井水清冽,一扫旅途燥热。 他放下碗,坐在院中石凳上,与老农闲聊:“老丈,看这村中景象,百姓安居,田禾长势也好,日子过得不错?” 老农一听,脸上顿时露出笑容,皱纹都舒展开来:“先生说得是!托公孙太守的福,咱们这青石村,日子从来没这么好过。” 他伸手一指院外,几名背着布包的孩童蹦跳着路过,笑声清脆:“那是去乡学读书的娃,我大孙子也在里头,今年八岁。太守下令,六岁到十二岁的娃都能去读书,不收钱,还管一顿饭。识文断字,懂礼知法,咱们庄稼人祖祖辈辈,哪有过这好日子?” 说到这儿,老农在幼童的额头亲了一口:“这小的,再过两年也能去读书了。咱们庄稼汉的娃,也能当读书人,将来还能考县学、做乡吏,这都是太守给的恩德。” 刘陶站在一旁,轻声问道:“老丈,今年春夏有些干旱,别处禾苗多有干枯,不知你家这田地,收成可还够吃?会不会缺粮?” 老农一听,非但没有忧愁,反倒笑得更开怀了,大手一挥:“先生放心!别说够吃,今年收成比去年风调雨顺时还要好上几分!” 他指着田外,一架翻车正缓缓转动,几名村人脚踏横杆,龙骨叶板循环翻动,将溪水提上高田,几道木质弯管跨过低洼,正是渴乌,将溪水引至山坡,浇灌着高处新开的田地。 “都是太守给咱们造的好东西,一个叫翻车,一个叫渴乌。低水引高田,旱涝保收。往年一旱,禾苗半死不活,能收一半就算好年景。今年不一样,水要多少有多少,禾苗长得旺得很。” 老农站起身,指着屋后的山坡:“先生你看,那片山坡地,往年石头多、地势高,水浇不上,只能荒着。今年渴乌把水引上山坡,我开了两亩地,种上了稗子。那东西口感粗糙,不好吃,可能充饥,能活命。有了它,今年就算遇上灾年,家里也绝不会挨饿。” 他说着,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幸福,眼神明亮:“有书读,有粮吃,没了贼匪,日子安稳,咱们老百姓还求什么?这辈子能遇上公孙太守这样的好官,真是苍天有眼!” 公孙度看着老农,心里猛地一酸,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触涌上心头,眼眶微微发热。他想起初来乐浪时,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如今不过数月,竟有了这般光景。 这些变化,不是靠他一人之力,是毕岚的巧思,众人的辅佐,更是无数百姓的辛勤劳作换来的。 他推学制、兴农桑、造利器、安百姓,所求的便是疆土安定、百姓安生。 可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天底下的黔首百姓,要求真的太少太少了。 他们不求锦衣玉食,不求高官厚禄,只求孩子有书读,家人有饭吃,附近无盗贼,日子有奔头。 一点点安稳,一点点温饱,便能让他们心满意足,感恩戴德。自己做的这些,不过是为官者的本分,却被百姓如此铭记感恩。 相比之下,他所做的,还差得太远太远,还有太多地方需要改进,还有太多百姓需要安抚,还有太多故土需要收复。 公孙度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自省与愧疚:“老丈说得是,只是……太守做得,还远远不够,能让百姓过上的好日子,本可以更多更好。还有太多不足,太多要改进的地方。” 他这话本是发自内心的自省,是身居高位者的自我鞭策,可落在老农耳中,却完全变了味道。 原本满脸笑容的老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猛地皱起,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死死盯着公孙度,语气带着几分警惕,不悦道:“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往前一步,声音沉了下来:“现在咱们村里,娃有书读,家有余粮,贼人被太守缴得干干净净,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太守日夜操劳,为咱们黔首小民谋福,你怎么能说太守做得不够?” 公孙度只当老农不解他的心意,依旧轻声叹道:“太守收税练兵,也是为了积攒实力,收复临屯故土,重振汉家疆域,让百姓过得更安稳。只是眼下,实力尚薄,能做的终究有限……” 他话未说完,老农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眼神冰冷,如同看着仇人一般。 老农死死盯着公孙度,语气带着寒意:“纳税当兵,本就是咱们黔首本分!太守收复被蛮夷占据的临屯故土,保护咱们汉人安居乐业,这是天大的功劳,是英雄所为!你这人,到底安的什么心?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诋毁太守!” 公孙度一怔,连忙想要解释:“老丈误会了,我并非此意,我只是……” “误会什么?”老农怒喝一声,眼神通红,“我看你就是心怀不轨的歹人!拐弯抹角说太守坏话,挑拨离间,抹黑咱们的青天!” 他猛地凑近,压低声音,对着公孙度恶狠狠道:“你过来!我悄悄告诉你,我心里是怎么想的!” 公孙度见老农神色异样,只当他是气愤难平,想要私下倾诉,心中毫无防备,下意识微微俯身,将耳朵凑了过去,想要听老人要说些什么。 就在他头颅凑近的一瞬间!老农眼中的滔天怒火和积攒已久的怒气同时爆发,右臂猛地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拳砸在公孙度的鼻梁之上! “砰!” 一声沉闷的闷响。 公孙度只觉鼻子一阵剧痛,酸麻之感直冲头顶,眼前金星乱冒,鲜血瞬间自鼻孔喷涌而出。 第27章:误会 公孙度整个人都懵了。 彻底懵了。 他想过万千种可能,想过百姓会感激他、敬畏他、爱戴他,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句自省的话,竟会招来老农一拳重击。 不等他反应过来,老农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猛地发力,将他狠狠按在地上,膝盖顶住他的后背,死死压住,让他动弹不得。 老人须发倒竖,怒目圆睁,如同护崽的猛虎,扯开嗓子,对着全村放声大吼:“快来人啊!抓骗子!抓歹人!这狗贼竟敢拐弯抹角诋毁咱们公孙太守!狼心狗肺!乡亲们!打死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这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在青石村上空。 此刻,刘陶与毕岚也彻底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二人,跟随公孙度一路走来,见惯了百姓对公孙度的感恩戴德,见惯了境内官吏的敬畏顺从,做梦也想不到,会出现这般荒诞的一幕。 等二人反应过来,想要上前阻拦时,老农已经将公孙度牢牢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老丈住手!你误会了!”毕岚脸色煞白,失声大喊,“你快放开!他……他就是公孙太守本人啊!” “胡说!”老农闻言更加气愤,怒目圆睁,死死按住公孙度,根本不信,“太守乃是咱们乐浪的青天,爱民如子,怎会这般诋毁自己?你们这帮骗子还敢冒充太守!” 刘陶急得面红耳赤,连连拱手,声音都在发颤:“老丈!千真万确!他真的是公孙府君!我们是微服私访,绝无半句虚言!你快松手,莫要伤了府君!” 可此刻,村落之中的百姓早已被喊声惊动。 田间劳作的村汉、家中纺线的老妇、放学归来的孩童、村口闲坐的老者,听到“诋毁公孙太守”几个字,瞬间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一个个怒不可遏,抄起身边的锄头、扁担、木棍,潮水般朝着小院涌来。 在乐浪百姓心中,公孙度就是再生父母,是护佑他们的青天,是给他们活路的恩人。 诋毁太守,比辱他们亲人,更让他们无法容忍。 “打死这污蔑太守的狗贼!” “敢骂咱们太守,活腻歪了!” “乡亲们,一起上!给太守出气!” ………… 人群汹涌,群情激愤,根本不听刘陶与毕岚的解释,一个个挥舞着农具,就要朝着被按在地上的公孙度身上打去。 毕岚与刘陶大惊失色,连忙挡在公孙度身前,可面对愤怒的村民,两人手无寸铁,根本拦不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统统住手!谁敢动手!”一声厉喝炸响,数十名精锐甲士如同猛虎下山,从村口四面八方飞速冲来,动作迅捷,气势凛然,瞬间将小院团团围住,牢牢护在公孙度身前,将愤怒的村民死死隔开。 甲士们皆是精锐,个个身形魁梧,自带沙场杀气,村民们见状,不由得停下了手,却依旧怒目而视,不肯退去。 为首的军侯快步走到被按在地上的公孙度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惶恐:“府君!属下护驾来迟,让您受惊了!” 老农依旧死死按着公孙度,见甲士护着这“歹人”,顿时急了,指着公孙度,对着甲士们大喊:“军爷!你们别被他骗了!这人是个骗子,是歹人,他污蔑诋毁咱们公孙太守!快打死他!” 甲士们闻言,一个个脸色古怪到了极点,哭笑不得,却又不敢失礼。 为首军侯深吸一口气,对着老农急声道:“老丈,你看清了!你按着的这个人,就是你口口声声要维护的乐浪太守,公孙度太守本人!” “你说什么?”老农浑身一震,如同被惊雷劈中,抓着公孙度衣领的手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放大,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他缓缓松开手,呆呆地看着从地上被甲士扶起的公孙度。青衫染血,鼻梁红肿,嘴角挂着血迹,狼狈不堪。 这人竟然是那位爱民如子、威严仁厚的公孙太守? 是他刚才一拳砸在脸上,按在地上,还要喊乡亲们打死的大恩人! “咚!”老农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浑身剧烈颤抖,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围拢的村民们,也在这一刻彻底懵了。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荒诞又惊人的一幕,大脑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们刚刚,竟然要打他们最敬爱的太守? 为首军侯这才对着众人解释:“府君念及境内安定,想亲看百姓生活,故而微服私访。波才司马担心府君安危,命我等一路远远随行,方才见此处喧闹,急忙赶来,不料……府君竟被误伤。” 话音落下,老农终于回过神来,巨大的悔恨与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公孙度脸上的血迹,痛不欲生,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太守!老农……老农瞎了眼!鬼迷心窍!您对俺们恩重如山,我竟然动手打您……我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老农嘶吼着,猛地抓起地上一块石头,就要往自己头上砸去,以死谢罪:“我不活了!打死我这有眼无珠的东西!” “老丈不可!”公孙度不顾鼻间剧痛,快步上前,一把夺下老农手中的石头,亲手将他扶起,声音温和,毫无半分怒意,反而带着几分感动与欣慰:“老丈,万万不可寻短见!” 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看着老农泪流满面、悔恨欲绝的模样,心中非但没有怨恨,反倒满是暖意:“你打我,不是因为恨我,恰恰是因为你爱戴我、维护我。 你这一拳,不是打在我身上,是打在我心上,让我知道,我公孙度做的一切,都值得。我应该谢你,而不是怪你。” 老农泣不成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太守……老农罪该万死……求太守治罪……” 周围村民也纷纷跪倒一片,惶恐不安,连连请罪。 公孙度将老农扶起,又对着众人拱手一礼,声音清朗,传遍整个村落:“诸位乡亲,都请起身!此事,是我言语不当,引发误会,与老丈无关,与诸位无关!” 他望着眼前一张张淳朴惶恐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缓缓开口,立下重诺:“今日青石村一行,我受益匪浅。百姓爱我如此,我必以十倍、百倍之心,回报诸位。我与青石村、与乐浪全境百姓,定下三年之约!今日,我不说自己做得好,也不受诸位当面夸赞。 三年之后,我必再临青石村,再临乐浪乡野!到那时,乡学更兴,农桑更盛,故土收复,百姓更安!等到三年之后,再请诸位当面,真心实意夸我一句,太守做得好!”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与哭声。 “太守仁厚!” “太守万岁!” “我等愿追随太守,死而无悔!” ………… 声震四野,直冲云霄。 公孙度看着眼前百姓赤诚的模样,鼻间的疼痛早已烟消云散,心中只剩下沉甸甸的责任。 第28章:抉择 当日傍晚,三人返回朝鲜城郡府。 府中官吏见公孙度脸上带伤,鼻青脸肿,无不惊骇,连忙追问缘由。 公孙度却只是哈哈大笑,将白日之事一五一十说出,毫无半分尴尬。 刘陶站在一旁,抚须长叹,眼中满是感慨:“明公,今日之事,说来尴尬,被百姓误伤,颜面有损。可……可我等心中,却无比欣慰。” 毕岚也连连点头,神色动容:“自古君主,唯恐百姓不附、民心不稳。而主公您,竟让百姓甘愿拼命维护,宁可错打,也不许人诋毁半句。古往今来,能得民心如此者,寥寥无几!” 公孙度摸了摸依旧微肿的鼻梁,哈哈大笑,声音豪迈,响彻郡府:“一拳换民心,值得!百姓待我如青天,我必待百姓如父母!乐浪大治,指日可待,临屯收复,为期不远!” 郡府正堂之内,夕阳渐渐落下,余晖把屋梁染得微微发黄。 公孙度脸上的伤势已经让医匠处理过,鼻梁依旧有些微肿,却并不影响神色,反倒因为白日青石村的经历,整个人显得更加沉稳。 毕岚还在堂中说着水器监接下来的安排,各县教习的人手如何分派,桩桩件件说得清楚明白。 刘陶站在一旁静静听着,时而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公孙度身上,像是在盘算什么重要的事情。 等到毕岚把话说完,堂内安静了片刻。 刘陶往前站了一步,对着公孙度拱手,语气十分认真:“明公,属下有一事,想与明公商议。” 公孙度抬手示意他直说:“季浩先生但讲无妨。”刘陶深吸一口气,开口道:“翻车、渴乌在乐浪推行不过数月,效果大家都看在眼里。昔日靠天吃饭的田地,如今旱涝保收,荒坡也能种粮,百姓日子一下子就稳了。可乐浪只是大汉一郡,天下之大,九州之中,年年都有旱灾涝灾,流民遍野,饿殍不时见于道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这两件器具的制法,能够推广到中原各州,让天下百姓都能用上,那能救活的人,何止千万。于国于民,都是天大的好事。属下以为,明公应当尽早安排,将器具图谱、制作之法上报朝廷,传遍天下。” 这话一出,毕岚立刻跟着附和:“季浩先生说得极是。若能传遍中原,我愿意亲自带人编撰技法,绝不藏私。” 阳仪也在一旁点头:“推广利民之器,既能安定天下百姓,也能让明公的仁名传遍海内,于公于私都有好处。” 三人的目光,一齐落在公孙度的脸上。 可公孙度没有立刻应声,反而慢慢转过身子,望向堂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久久没有说话。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距离黄巾之乱爆发,还有整整十一年。 表面上汉室天下安稳,实际上朝堂腐朽,地方豪强兼并土地,天下早已是一触即发的局面。 翻车、渴乌看着只是引水灌溉的农具,可在乱世里,这就是粮食,是人口,是军队,是争霸的根基。 他辛辛苦苦在乐浪扎下根基,兴屯田、办乡学、练兵马、造利器,为的就是在将来的乱世里站稳脚跟,有一席之地,而不是给别人做嫁衣。 把这两件东西送到中原,等于直接送给将来那些割据诸侯。 袁绍、袁术、曹操、徐州、荆州那些世家豪强,一旦拿到器具,粮食产量大增,就能收拢更多流民,养更多的兵,实力只会越来越强。 那是实实在在的资敌。 可另一边,刘陶的话又戳在他心上。 他白天刚见过青石村的老农,知道百姓能吃饱、能安稳,是多么不容易。 中原百姓和乐浪百姓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人,一样在天灾里挣扎,一样盼着一条活路。 若是因为自己的争霸私心,眼睁睁看着天下百姓受苦,他心里实在不安。 一边是逐鹿天下的图谋,一边是不忍百姓受难的良心。 两种念头在心里来回拉扯,让一向做事果决的公孙度,第一次陷入了真正的犹豫。 刘陶看他久久不语,脸色沉郁,不由得皱起眉头,试探着问了一句:“明公迟迟不答,心中可是为难?莫非……明公是不想将这两件器具交出去?” 这句话一出口,公孙度心里猛地一惊。 坏了!现在汉室气数未尽,天下士人百姓大多心向朝廷,刘陶更是忠心汉室的臣子。 毕岚、阳仪虽然追随他,可目前骨子里依旧是汉臣。 一旦让他们察觉自己有割据自立、不臣汉室的心思,人心立刻就散了。 在天下未乱之前,露出半点异心,都会被扣上叛臣的帽子,成为天下公敌。 公孙度瞬间压下心中所有杂念,脸上不动声色,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先生误会了,我并非舍不得器具。利民天下,本是我所愿,怎会藏私。” 他顿了顿,顺着话头说出了一个稳妥的理由:“可我当年从洛阳出发前来乐浪的时候,曾经入宫面圣。陛下亲口嘱咐,让我在边地进献祥瑞给朝廷。” “翻车、渴乌能变旱地为良田,让粮产大增,百姓安定,这不是祥瑞,什么才算祥瑞?我纠结的是,这件事该怎么办才妥当,是直接传遍天下,还是以祥瑞的名义先献往洛阳,由朝廷颁行各地。怎么做,既不违背君命,又能真正惠及百姓,还不辜负乐浪这么多匠人日夜辛苦。”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刘陶一听,顿时恍然大悟,之前的疑虑一扫而空,只是跟着叹了口气:“原来明公是在担心这件事。是属下考虑不周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只是如今的朝堂,陛下宠信宦官,一心喜好鬼神祥瑞,地方上送上去的奇物,大多只是讨陛下开心,真正落到实处、用在百姓身上的少之又少。像翻车、渴乌这样真正的利民重器,若是送到洛阳,只怕会被当成奇技淫巧束之高阁,白白浪费了。” 公孙度点头:“我担心的正是这点。只是朝廷规矩在此,我身为边郡守臣,不能擅自妄为。 此事关系重大,我需要再仔细想想,不可草率。” 刘陶也明白事关重大,不再多劝:“明公思虑周全,理应慎重。” 第29章:一语点醒梦中人 不多时,正堂里就只剩下公孙度一个人。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堂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 公孙度独自坐在案前,一动不动,心里的纠结一点都没减少。 对外,他可以用祥瑞的借口搪塞过去。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献与不献,是完全不同的两条路。 献出去,等于把安身立命的根基分一半给对手。 将来天下大乱,中原诸侯有粮有兵,他在边地就要面对更强大的敌人。 不献,把器具牢牢锁在乐浪,自己稳扎稳打,粮食越积越多,人口越来越足,练兵备战,等天下大乱再出兵扩张,这是最稳妥、最利于自己的路。 可那样一来,中原百姓就要在天灾里继续受苦。他想起青石村老农维护他时的模样,想起那些孩子背着书包去乡学的样子,想起百姓口中那一句“太守是青天”。 如果他为了自己的霸业,眼睁睁看着天下苍生饿死流离,他配得上那一声青天吗? 进,资敌。 退,负民。 怎么选,都像是错的。 公孙度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心里烦躁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稳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低沉稳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主公,属下成公英求见。” 公孙度心中一动,整个乐浪,最懂他心思的人,就是成公英。 此人智谋深沉,不空谈忠汉,只一心辅佐他成就大事,或许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公孙度压下心中纷乱,沉声道:“公望进屋即可。” 房门被轻轻推开,成公英一身便服走了进来,见堂内漆黑,便知道公孙度独自静坐了很久。 他反手关好门,走到公孙度面前行礼,没有多余的客套:“主公神色不佳,独坐暗处,可是在为翻车、渴乌推广中原一事烦心?” 公孙度抬眼看他,也不隐瞒,直接点头:“是。” 成公英低声道:“属下今天已经听说,季浩先生建议将两件水器传遍天下,主公迟疑未决。属下斗胆问一句——主公心里,其实是不想交出去,对不对?” 这一次,公孙度没有再用祥瑞的借口掩饰。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坦诚:“没错,我不想交。” “对外,我可以说要进献祥瑞,遵奉皇命。但对你,我不必说假话。翻车、渴乌是乐浪的根本,粮多便民稳,民稳则兵强。我在乐浪苦心经营这么久,不是为了给别人铺路。” 成公英听完,没有惊讶,也没有反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微微垂目,像是在思索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主公,属下有一句话想问您。天下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地,真的是因为没有耕田灌溉的器具吗?” 公孙度一怔:“这话是什么意思?” 成公英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天下田地并不少,百姓劳力也不少。可为什么一遇天灾,就民不聊生?为什么平常年景,也有无数百姓吃不饱饭?” “不是因为没有工具,是因为上面的人贪得无厌。” “世家大族兼并土地,宦官权贵盘剥百姓,官府苛捐杂税层出不穷。百姓就算有田可耕,有器具可用,一年辛苦种出来的粮食,十之七八都被豪强权贵抢走,自己依旧只能吃糠咽菜,甚至卖儿卖女。” 他说得直白,没有半点修饰:“主公试想,就算现在把翻车、渴乌送到中原,粮食增产了,最后能落到百姓手里吗?落不到。只会让那些世家、豪强、官吏粮食更多,土地更多,实力更强,对百姓的压榨更狠。” “等到天下大乱,战火一起,百姓连性命都保不住,四处逃难,再好的器具,扔在田里没人用,也不过是一堆废木烂铜,半点用处都没有。” 公孙度站在那里,听得心头一震。 成公英继续说道:“器具终究只是器具,救不了乱世,也安定不了人心。只有安稳的地方,清明的治理,百姓能安心种地,不被豪强欺压,不被乱兵骚扰,这些器具才能真正发挥用处,才能让百姓吃饱穿暖。” “主公现在把器具献上去,还能落一个忠君爱民的名声,朝廷不会猜忌边将,天下人都会称赞明公仁厚。对乐浪的实力,没有半分损伤。” “等将来天下大乱,中原战火四起,百姓活不下去,自然会拖家带口往乐浪跑。到那时,主公境内安定,粮足兵强,再用翻车、渴乌安置流民,开垦荒地,天下百姓才会真正死心塌地追随主公。” “藏着器具不放,看似是保住了底牌,其实是困住了自己,也落一个小气自私的名声。把器具送出去,看似吃亏,其实是把锋芒藏起来,安心积蓄实力,等待天下大变的时机。” “主公,器藏不住,人心才藏得住。” 这一番话说完,公孙度整个人豁然开朗,之前堵在心里的所有纠结、矛盾、迟疑,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 他一直盯着两件农具,却忘了最根本的道理。 乱世之中,决定胜负的从来不是一两件工具,而是地盘、民心、秩序、安稳。 中原就算拿到了器具,没有安稳的环境,没有清明的治理,照样救不了百姓,反而会养肥那些乱世贼子。而他在乐浪,只要守住安稳,守住民心,将来无论天下怎么乱,他都是最有底气的一个。 更何况,他猛然想起,十几年后,曹魏还有一位名叫马钧的巧匠,照样会重新造出翻车,传遍天下。 这东西,他根本藏不住,早晚都会问世。 与其藏着掖着,落一个心胸狭隘的名声,不如顺水推舟,以祥瑞的名义送到洛阳。 一来,消除朝廷对边将的猜忌,稳住外部环境。 二来,博取仁厚爱民的名声,为将来收拢天下流民打下根基。 三来,能救一时之民,也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想通这一切,公孙度浑身轻松,压在心头的巨石彻底落地。他看着成公英,心中满是感激,起身对着这位心腹谋士躬身一礼。 成公英大惊,连忙后退避让,慌忙道:“主公!属下不敢当!” 公孙度直起身,声音坚定有力:“公望这一句话,胜过我苦思百日。若不是你点醒我,我还困在方寸之间,分不清轻重,误了大局。” 他不再有半分迟疑,当场做出决断:“明天一早,我就下令。让毕岚赶制翻车、渴乌的精致模型,绘制详细的制作图谱,整理清楚使用、修缮之法,备上文书,以乐浪郡进献祥瑞的名义,派遣可靠使者,一路送往洛阳,进献陛下。” “就让这两件器具,先替我走一趟洛阳城。” 成公英拱手:“主公明断。” 第30章:灾荒 熹平二年秋,辽东大地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幅画卷。 得益于公孙度大力推广翻车与渴乌,并修筑贯通田亩的灌溉沟渠,虽逢数月酷烈旱情,乐浪的粮产却逆势而上,较之往年还略胜一筹。 官仓廪实,民仓丰盈,市井间粮价平稳,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盛世景象。 然而,同在半岛的秽貊与三韩各部,却已沦为人间炼狱。 那些平日里靠天吃饭的部落,农田尽数干裂,庄稼枯死如柴。 到了本该收获的季节,地里却是收获了了。 部落中本就微薄的存粮迅速耗尽,绝望的百姓只能挖掘草根、剥取树皮充饥。 待到山野间草木皆尽,饿殍便开始日日横陈。 为了争夺一**命的食粮,平日里维系的部落情谊荡然无存,械斗与流血冲突成了常态,秩序彻底崩塌。 为了活下去,幸存的部落百姓只能拖家带口,如潮水般涌向那个有粮的地方——乐浪郡。 短短一个多月间,乐浪郡东部与南部的边境线上,便密密麻麻聚集了数万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 路边随处可见倒毙的饿殍,孩童的啼哭声撕心裂肺,原本通畅的官道被逃难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惨状令人触目惊心。 地方小吏不敢隐瞒,快马加鞭将这十万火急的军情文书送至郡治朝鲜城。 公孙度阅毕,神色凝重,当即召集心腹重臣阳仪、成公英等人于郡府议事。 案几上摊开着边境送来的详尽文书,上面记录着流民的数量、来源及惨状。 阳仪率先打破沉默,语气中满是忧虑:“主公,如今入境流民已过万,且后续仍有源源不断的难民涌来。这些人饥寒交迫,若放任不管,恐生哗变,侵扰我郡百姓安宁。乐浪虽粮足,但若无限制地施粥赈济,官仓必将空虚,届时恐动摇我本土根基。” 刘陶抚须沉吟片刻,提出了不同的视角:“明公,流民之中,青壮劳力不在少数。若能妥善安置,使其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对我乐浪而言,未尝不是一股壮大的力量。只是此事需严立法度,绝不可任其自由散漫。” 众人言毕,目光皆汇聚于上首的公孙度。 只见他神色平静,毫无慌张之色。 早在夏季旱情初显之时,公孙度便已预料到今日的局面。 对他而言,这不仅是危机,更是吸纳人口、拓展疆土的绝佳时机。 公孙度目光转向成公英,成公英会意,上前一步,朗声道:“明公,秽貊的人丁与部族,皆聚于东部沿海。其西部尽是贫瘠山区,不仅土地瘠薄,且无重兵驻守。我乐浪兵马经年训练,甲仗齐整,纪律严明。不妨以‘驻守边地’为名,占据其西部山区,划定疆界,设立营寨。” 他顿了顿,分析道:“如今秽貊遭逢大饥,府库空虚,青壮皆因饥饿而无力执戈,根本不敢与我军开战。即便其秽王不满,也绝不敢轻启战端。” 公孙度听罢,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拍案定计。 他以乐浪东部都尉的名义,下令命柳毅率领三千精兵,即刻开赴秽貊西部山区。 命令严明:必须按图索骥,占据要地,修筑营寨,设立界碑,全程严禁侵扰秽絔东部的聚居地,不得主动挑起战端。 柳毅领命而去,乐浪军行动迅疾,一路行进畅通无阻,顺利进入秽貊西部山区。 他们迅速将这片广袤的山地划入乐浪的实际控制范围,并很快建起了简易却坚固的营寨与防御工事。 消息传至秽貊王庭,秽王勃然大怒。 然而,环顾左右,部族中饿殍遍地,府库早已空空如也,部族的青壮因长期饥饿而形销骨立,根本无法组成有效的战力。 思来想去,他深知与乐浪开战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加速部族的灭亡。 无奈之下,秽王只得派遣使者,风尘仆仆地赶往朝鲜城,要求公孙度撤出军队,归还占据的土地。 使者见到公孙度后,强作镇定,言辞强硬地斥责乐浪此举是赤裸裸的侵略。 公孙度面色一沉,拍案而起,手指墙上悬挂的大汉疆域图,声音如铁:“大胆狂徒!秽王本是大汉亲封的不耐侯,而岭东七县皆在我乐浪东部都尉直辖辖区!我奉朝廷制度驻守疆土、安抚流民,乃是汉臣本分,何来侵占一说?你今日出言狡辩,莫非是秽王要背叛大汉、自立叛外不成!” 这番话字字铿锵,直指汉廷法度与册封名分,秽貊使者面色惨白,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辩驳,只能仓皇退回王庭,将原话一字不差回禀秽王。 秽王听罢,冷汗直流,他本就是汉封不耐侯,岭东七县归属东部都尉管辖乃是祖制,一旦被扣上反汉的罪名,公孙度便可名正言顺出兵讨伐,连汉室都不会出面袒护。 更何况部族早已被饥荒拖垮,再战便是灭族之祸。 沉默良久,秽王只能咬牙隐忍,彻底放弃抗议,默认乐浪占据西部山区的事实。 解决了拓土的后顾之忧,公孙度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安置流民这件关乎生死的大事上。 数万异族流民涌入,若处理不当,轻则耗空粮仓,重则引发内乱。 为此,刘陶与成公英等人此前反复推敲的安置方案终于得以全面推行。 一套严密的管理体系迅速运转起来。 所有抵达乐浪边境的流民,首先由郡府吏员统一登记造册,详细记录姓名、部族、人数、年龄及劳力状况。 随后,这些流民被集中起来,按照规划,被分别安置于新近占据的秽貊西部山区以及乐浪南部的荒芜之地。 在那里,他们被组织起来,建立起一个个受官府严格管理的行政村落。 而金廖正是三韩中的辰韩人,因为幼年跟着往来的汉商学过几年汉语,也算识得汉字。 逃亡路上,他背着快要饿死的妹妹,一路北上。 金廖心里清楚,只有乐浪,才是唯一能活下去的地方…… 第31章:新家园 奔赴乐浪的路上,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个个步履蹒跚,仿佛连抬脚的力气都已耗尽。 金廖背着快要饿晕的妹妹,紧紧攥着她冰凉的小手,生怕这唯一的亲人也倒下。 没过多久,一队乐浪吏员在兵卒护卫下抵达此处。众人本以为会遭遇驱赶呵斥,却不料吏员们竟架起粥棚,开始施舍稀粥。 滚烫的粥碗递到手中,流民们捧着这半个月来第一口热乎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待到施粥完毕,吏员们取出竹简名册,开始挨个登记。 “姓名、部族、家中几口人、年纪多大、能否干活”,每一笔信息都被详细记录。 轮到金廖时,他用流利的汉语答道:“金廖,三韩辰部,带一妹,年十九。” 吏员记下信息,递给他两块刻着编号的木牌,叮嘱道:“拿着牌子,跟着西境四组的队伍去望川村。到了那儿,只要肯干活,就有饭吃,有屋住。” 金廖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三韩,逃荒的流民要么被驱逐,要么被抓去当苦役,哪有这般给饭给住的道理?他连忙扶着妹妹跟上队伍,心中又惊又喜。 一路走,流民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金廖也渐渐拼凑出了乐浪的规矩:村子需凑够两百人才能立村,便于管理,且村中必须有三成汉人,负责教导农耕与汉话。 乐浪对新民村落税赋极轻,新村落两年内免税、第三年起十税二,汉户第四年起可十税一。 平日里干活还能挣“工分”,这工分如同钱币,能在一个叫工分铺子的地方换柴米布盐。 众人这才恍然,这哪里是逃荒,分明是寻到了活路! 到了望川村,村口站着几位汉民模样的汉子,气氛虽严肃却并不凶。 留着山羊胡的村正接过名册,高声宣布:“我姓王,是本村村正,从今日起,望川村立村!全村共二百三十人,汉民六十九人,正好三成。 你们皆是三韩、秽絔的同胞,来此只为活命,只要守规矩,太守绝不会亏待你们!” 金廖因通晓汉话,听得格外认真。 王村正接着讲解村中制度:“村里实行工分制,开荒、修房、修渠、种地,都可记工分。这工分跟铜钱一样,能在工分铺子换米面布盐,分文不花。” 他指着旁边搭了一半的土坯房道:“第一年房子由村里集体盖,你们免费住。第二年可用工分或钱买下,土地五年内只许继承,不许买卖,家中无人便归村里重分。” 顿了顿,他又补充:“村中鼓励与汉族通婚,户中只要有汉人,全户便为汉户。但村落建满三个月后新来的,便不再享受工分与免税。” 这些话句句砸在流民心坎上,众人从未听过如此周全的规矩,真切感受到这是在给他们寻活路。 分配活计时,王村正见金廖手脚麻利又通汉语,便安排他跟着几个汉民工匠修房子。 与他想象中在平地砌墙不同,工匠们先是在避风的坡地上向下挖出一个规整的深坑,只在一面留出缓坡作为门道。 “这是半地穴式房屋,”一位老师傅一边夯实坑底的土层,一边解释道,“辽东的冬天太过寒冷,刮起的白毛风能冻透骨头。把屋子一半建在地下,能省下至少一半的柴。” 他指着刚立好的木框架说:“你们看,地面以上的墙只砌这么高,剩下的空间用茅草和泥封顶就行。这样盖出来的屋子,冬暖夏凉,烧一盆火就能暖和半天。” 金廖听得连连点头,用手比划着问:“所以这种房子很省柴?” “对!”工匠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流民多,柴火是大问题。这种房子最适合安置你们。等到入冬,你就知道这屋子的好处了。” 金廖听罢,干得更起劲了。 他看着逐渐成型的屋架,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即将到来的、安稳温暖的冬天。 修好地基,转天便要开荒种地。金廖被分到了村西的坡地,跟着一位姓陈的老汉学种稗子。 陈老汉领着金廖来到刚挖好的梯田边。 那有一辆形如巨大龙骨的翻车,一人多高,全由木料榫卯拼接而成。 “看好了,小子。”陈老汉挽起裤脚踩进田里,手脚并用踩踏踏板,随着木链转动,一筒筒清水从低处的河沟被汲起,顺着槽沟哗哗注入梯田。 这便是“翻车”,往上能提水,往下能排涝。 老汉又指了指田埂上那根架在河沟与梯田之间、弯曲盘旋的粗竹管,“那叫‘渴乌’。水满了,推开关口,顺着竹管就能把水送过土坎,省得咱们一桶桶挑。” 金廖看得目瞪口呆,连忙上前帮忙扶稳水车,嘴里不住惊叹:“汉人的技艺真是神了!在三韩,我们靠天吃饭,旱了就只能逃荒。” 陈老汉擦了把汗,一边教他把稗子种拌着草木灰撒进沟里,一边闲聊道:“你也别嫌这东西难吃。幸亏有了这翻车和渴乌,好歹能把水引上来,咱这西部山区,土薄石头多,又是坡地,也就这稗子能耐活,耐寒还耐贫瘠。” 他叹了口气,看着贫瘠的土层道:“但不管怎么说,它能填肚子。对咱们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流民来说,能有口饭吃,有个窝住,就比啥都强。总比饿死冻死强。” 金廖默默点头,抓过一把粗糙的稗子种,小心翼翼撒进湿润的泥土里。 虽然知道这稗子口感粗硬,但想到妹妹手里那块粗布,还有夜里能睡在暖烘烘的地穴屋里,他便觉得这土里的种籽,沉甸甸的全是希望。 往后的日子,望川村愈发热闹,天不亮村钟便响,众人集合干活。 村里的工分铺子越开越全,米、盐、陶罐、粗布,应有尽有。 老弱妇孺在村里缝补、种菜,青壮开荒、修房,秩序比三韩的部落还严整。 金廖结识了几个通汉话的三韩同乡,常聚在村口畅谈未来。 望着村中炊烟,听着众人笑声,金廖满心庆幸,若非逃到乐浪,他和妹妹怕早就成了路边饿殍。 大半年时间,望川村周围的荒地尽数开垦,只待来年耕种。 村里建起乡学,又设了医铺。 金廖和妹妹搬进了用大半年工分买下的土坯房,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乐浪在西部山区的村落越建越多,上百个村子连成片,吸纳了两万多流民。 这些流民化为劳力,将荒山变良田,源源不断为乐浪本土输送粮食与人口。 而这一切,早已尽数传入秽貘王庭,搅得原本就暗流涌动的王庭彻底失序。 第32章:秽貊内乱 秽貊部族向来分秽、貊两大支,秽王身为王族,世代统领全境,却素来偏安保守,对部族内部的贫富差距、饥寒困境视而不见。 貊族作为大部族,常年承担着王庭最多的赋税与兵役,却始终得不到同等的权力与资源,两部族的矛盾早已积怨数十年。 貊族首领屠尤,本就是族中骁勇善战的悍将,生性暴戾且野心勃勃,一直觊觎着王庭大权,只是苦于没有由头发难。 如今乐浪在边境大肆吸纳流民、开垦荒地、兴建村落,将原本秽貊视作贫瘠无用的西部山地,经营得生机勃勃,无数秽貊百姓不惜背井离乡,投奔乐浪以求活命,短短半年,王庭治下就流失了近万青壮,田地荒芜、部落空虚,国力日渐衰微。 面对族人离散、边境被蚕食的局面,秽王却依旧一味妥协退让,非但没有安抚流民、整顿内政,反而下令严禁族人议论乐浪诸事,对投奔乐浪的百姓更是以叛族论处,派兵沿途追杀,反倒逼得更多百姓铤而走险,拼死逃往乐浪。 王庭的贵族们则依旧醉生梦死,霸占着仅有的良田与粮食,任由底层族人饿殍遍野,整个秽貊部族早已离心离德。 屠尤立刻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开始暗中布局夺权。 他先是暗中联络貊族各部的青壮年武士,散尽自己部族积攒的粮食,分给饥寒交迫的族人,收拢人心。 又亲自游走于各个不满秽王统治的小部族,大肆宣扬秽王的昏庸无能,将部族所有的苦难都归咎于秽王的软弱与不作为。 “看看咱们的族人!在王庭的统治下,吃不饱穿不暖,死在荒野都无人收尸!可隔壁乐浪,给流民饭吃、给屋住、给地种,就连咱们逃过去的族人,都能过上安稳日子!秽王守着祖宗的土地,却让大家活活饿死,面对乐浪的蚕食,只会缩头忍让,这样的王,配统治我们吗?” “西部的土地本是我们的,乐浪人占了土地,养了粮食,抢了我们的族人,秽王却不敢发兵夺回,任由我们的族人被夺走、土地被侵占!我们貊人是天生的战士,怎能忍受这般屈辱,看着族人受苦、土地沦丧?” 他的话语句句戳中族人的痛点,本就饱受饥寒与压迫的秽貊百姓,本就对王庭积怨已久,如今听闻屠尤的煽动,心中的怒火彻底被点燃,纷纷倒向屠尤,支持他推翻秽王的统治。 屠尤见民心所向,时机已然成熟,当即决定发动兵变。 当夜,他亲率三百余名貊族精锐武士,趁夜色悄然包围王庭,趁着王庭守卫松懈,一举冲入王宫之中。 王庭守卫本就对秽王不满,大半都不愿拼死抵抗,寥寥数人的反抗很快被击溃,屠尤带人径直闯入秽王的寝宫。 彼时秽王还在饮酒作乐,见屠尤带兵闯入,惊得打翻了酒樽,厉声呵斥其谋逆。 屠尤二话不说,挥剑直上,当场斩杀秽王,王宫中的妃嫔、内侍吓得四散奔逃,哭喊声、兵刃碰撞声响彻整夜,王庭血流成河,不少忠于秽王的贵族被尽数诛杀,权力更迭的血腥彻底笼罩了整个秽貊王庭。 斩杀秽王后,屠尤并未直接自立为王,而是扶持了一位毫无权势、性格懦弱的貊族旁支子弟做傀儡王,自己则自封大首领,独揽秽貊军政大权,彻底掌控了整个部族。 可屠尤深知,自己靠兵变上位,根基未稳,王庭中依旧有不少旧贵族心怀不满,底层族人也需要实实在在的好处安抚,唯有靠对外征战、抢夺财富与土地,才能巩固自己的权力,凝聚部族人心。 于是,掌权不过十日,屠尤便悍然下达征兵令,强征国内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所有青壮男子入伍,稍有违抗者,当即以叛族罪斩杀,全家连坐。 短短数日,便强行集结了近万兵力,这些青壮大多是被饥饿与暴政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本就对战争毫无准备,却被屠尤以生死相逼,被迫拿起简陋的兵器。 为了驱使这些士兵卖命,屠尤当众许诺:“此番发兵,目标就是乐浪西部的流民村落!那些村落有粮、有屋、有土地,只要攻破村落,所有抢夺来的粮食、财物、布匹,全都归你们自己所有!夺回的西部土地,也会按战功分给众人,让人人有粮吃、有屋住!” 本就被饥饿逼疯的乱兵,听闻有粮食和财物可抢,瞬间被勾起了贪欲,全然不顾战事凶险,只想着靠抢夺活命。 这群乱兵未经任何整编训练,毫无战术章法,兵器更是杂乱不堪,有长刀、长矛,也有砍柴的斧头、耕地的锄头,队伍松散混乱,却个个面露凶光,如同饿狼一般。 屠尤兵分三路,直奔乐浪边境的流民村落,率先朝着防守薄弱的小型村落发起猛攻。 这些村落都是刚建立不久的流民村,根本抵挡不住疯狂的乱兵,沿途三个村落接连被破。 乱兵进村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烧毁房屋、抢夺粮食与财物,对手无寸铁的流民肆意杀戮,哭声、惨叫声响彻山野,无数流民刚刚寻到活路,便又陷入灭顶之灾,死伤惨重。 时节已近入冬,寒风渐紧,草木枯黄。 金廖与同村几名青壮结伴进山砍柴,为过冬储备柴火。 几人刚深入山口密林,便隐约听见远处传来人马嘈杂之声,绝非寻常猎户或路人。 金廖心下起疑,示意同伴噤声,悄悄拨开枝叶朝着声响处望去,只见林间小路上,一队兵器杂乱、装束彪悍、满脸凶戾的秽貊兵正列队而来,队伍拖得很长,人数约莫百八十人,个个脚步急促,目光直勾勾盯着望川村的方向,显然是将村子当成了下一个劫掠目标。 “是秽貊乱兵!他们要来打村子!”金廖低喝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急切,几人顾不得背上刚砍好的柴禾,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转身便沿着密林小径狂奔而回。 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一定要赶在敌军抵达前,将消息传回望川村,护住村里的妹妹,护住这来之不易的家。 第33章:遇袭 金廖等人跌跌撞撞冲出山林,脚下枯枝被踩得噼啪作响,寒风灌进喉咙,呛得他们几乎窒息,可没有一人敢放慢脚步。 从山林到村落的路并不算远,可此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们心里清楚,晚一步,整个望川村就可能葬身于乱兵之手。 刚望见望川村那熟悉的土坯围墙与袅袅炊烟,金廖便扯开嗓子嘶吼:“敌袭!秽貊乱兵来了!快鸣锣!” 凄厉的警报瞬间撕破村落的宁静。 原本平静的村庄瞬间被紧张的气息笼罩,鸡犬之声骤停,只剩下风声与急促的呼喊声在村落间回荡。 金廖喘着粗气冲到王村正面前,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与尘土,急声道:“村正,乱兵约莫百八十人,皆是亡命之徒,已过山口,片刻便至!” 王村正闻言立即从村公所冲出,抓起挂在木桩上的铜锣奋力敲响。 “哐哐哐——”的急促声响传遍全村。 青壮们闻声而动,抄起铁铲、锄头、猎弓、柴刀等一切能用作武器的物件,朝着村口围墙狂奔。 老弱妇孺则在妇人的搀扶下,抱着孩童、拎着少量粮食,慌而不乱地向村后山崖下的隐蔽处转移。 没有人哭闹,也没有人迟疑,所有人都明白,此刻的慌乱只会让所有人陷入绝境。 王村正脸色一沉,立刻挥手部署:“所有人上围墙!猎手上前,居高点射!青壮守住缺口,敢有攀墙者,格杀勿论!”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试图用自己的镇定稳住全村人的心神。 短短半柱香时间,望川村便布好了防线。 土坯围墙之上,人人面色凝重,握着农具的手微微发抖。 他们只是刚放下锄头的流民,从未真正打过仗,大多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此刻要面对的,是一群被饥饿和贪婪逼疯的乱兵。 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楚,这一战没有退路,只能死战。金廖手持一把锋利的柴刀,守在围墙最薄弱的缺口处,身旁是几名与他一同进山砍柴的同乡。 他望着村外渐渐变暗的天色,掌心微微出汗——他们无甲无戈,面对百余名悍不畏死的乱兵,胜算微乎其微。可他不能退。 身后是他用大半年工分换来的土坯房,是刚吃上饱饭的妹妹,是乡学、医铺、工分铺子,是他好不容易抓住的活路。 从三韩逃荒至此,他尝尽了颠沛流离、饥寒交迫的苦楚,乐浪给了他安身立命的地方,望川村就是他的家。 退一步,便是死路。 不多时,村外尘土飞扬,喊杀声由远及近。百八十名秽貊乱兵如饿狼般扑至,为首者手持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刀,指着望川村疯狂嘶吼:“冲进去!抢粮!抢屋!杀光反抗之人!” 乱兵们应声冲锋,如潮水般撞向土坯围墙。 他们衣衫破烂,眼神凶狠,如同失去理智的野兽,只知道向前冲杀。 “放箭!”王村正一声令下,十余支箭矢破空而出,当场射倒冲在最前的几人。 可乱兵毫无惧色,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猛冲,有的用刀斧劈砍围墙,有的扛着粗木撞击墙根,有的搭起人墙疯狂攀爬。 土块簌簌掉落,本就不算坚固的围墙剧烈震颤,多处已经裂开缝隙,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 金廖双目赤红,盯着一名翻上墙头的乱兵,纵身向前,柴刀横扫,将那人狠狠劈落墙外。 可刚击退一个,又有两人爬了上来,他左挡右砸,手臂很快开始酸麻无力,每一次挥动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身边的一名同乡肩头被长刀砍中,惨叫着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黄土。 另一名同乡被乱兵用石块砸中额头,当场晕厥,滚落墙下,生死未卜。 “守住!这是我们的家!”金廖嘶吼着,声音嘶哑干裂,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 乱兵一波接一波,攻势丝毫未减。围墙中段被撞开一道豁口,十数名乱兵蜂拥而入。 守在那里的几名青壮拼死阻拦,用身体堵住缺口,可乱兵刀斧齐下,几人瞬间被数把长刀捅翻在地,连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缺口越来越大,后方乱兵如蝗虫般涌入,火光开始在村头燃起,点燃了堆在一旁的柴草,黑烟冲天,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 青壮们体力渐渐不支,铁铲崩口、锄头变形、箭矢早已耗尽,不少人只能赤手空拳与乱兵厮打,用牙咬、用拳砸、用头撞,可他们依旧死死守在原地,不肯后退半步。 王村正接连打翻两名乱兵,正要回身再挡,一名乱兵从侧面扑上,长刀狠狠刺入他的胸膛。 王村正闷哼一声,踉跄着倒在土墙之下,当场战死。 村正一死,村民士气瞬间崩散,原本紧绷的防线,裂口越来越大。围墙全面告急,村内已有多处起火,哭喊声、厮杀声、兵刃入肉声混作一团。 寒风卷着血腥味与烟火气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空气中弥漫着鲜血、尘土与燃烧的味道,令人窒息。 望川村节节败退、伤亡惨重,每一寸防守都付出了血的代价。 青壮们倒下一个,便立刻有人补上,可乱兵人数本就占优,又悍不畏死,村民们的抵抗渐渐变得力不从心。 活着的人大多带伤,力气耗尽,手中的武器早已残破不堪,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金廖身上也添了好几道伤口,左臂被长刀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右手握着的铁铲早已布满缺口,他依旧站在缺口处,死死盯着冲上来的乱兵。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厮杀声渐渐变得遥远,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乱兵轻易踏破这道防线。 可现实残酷无比,越来越多的乱兵涌入村内,房屋被点燃,粮囤被抢夺,原本安稳的望川村,此刻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所有人都在咬牙死撑,可力量悬殊实在太大,仅凭一群流民,根本挡不住这么多亡命乱兵的猛攻。 寒风越发凛冽,吹得伤口阵阵刺痛,也吹灭了村民们心中最后一点希望。 望川村的防线彻底濒临崩溃,村子已经岌岌可危,所有人都明白,用不了多久,这片给了他们活路的家园,就要彻底守不住了。 就在望川村防线即将全面崩溃、乱兵即将屠村之际,山口方向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与嘹亮的军号,一队身着玄甲的乐浪精锐骑兵正朝着战场疾驰而来! 第34章:守护 这突如其来的马蹄声与军号声,像一道惊雷劈开混乱的战场。 正在围墙缺口疯狂砍杀的乱兵猛地顿住攻势,纷纷回头张望,只见山口处黑色尘烟翻涌,一面绣着金色“柳”字的大旗冲破暮色,旗下骑兵身披重甲,马蹄踏地如闷雷滚动,尘土与寒风裹挟着肃杀之气,瞬间席卷整个村口。 这种整齐划一的军容,与乱兵们散沙般的状态形成天壤之别。 原本因为王村正战死而士气崩散的村民,重新迸发出求生的光亮。 不知是谁嘶哑地喊了一句“是乐浪军”,这句话像火种点燃柴草,瞬间传遍残存的青壮队伍。 金廖拄着卷刃的柴刀站在墙根,左臂伤口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视线因失血和疲惫而模糊。 他死死盯着那队疾驰而来的骑兵,当首一员大将银盔亮甲,胯下白马,气势凛然,一看便是军中主将。 金廖热泪盈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请将军救我全村老小!” 那员大将勒马立于高坡之上,目光如炬扫过战场。见土坯围墙残破不堪,村内黑烟冲天,地上躺着村民尸体,青壮死伤惨重却仍死守不退,他心中怒火骤燃。 抬手举起长枪,声如洪钟穿透战场喧嚣:“乐浪军在此!秽貊乱兵敢犯疆土、屠戮良民,今日尽数诛灭!” 话音未落,大将一夹马腹,胯下白马长嘶一声率先冲入敌阵。 银枪横扫,寒光乍现,冲在最外围的三名乱兵还未反应,便被长枪刺穿胸膛,尸身飞坠落地。 紧随其后的数十名轻骑呈锥形阵冲锋,马刀挥舞间,乱兵接连倒地,原本密集的冲锋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大口子。 乱兵头目又惊又怒,挥舞锈刀嘶吼着逼迫手下反扑:“冲进去!抢完粮食就跑!” 可这些由饥民强征的乌合之众,面对训练有素的乐浪精锐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手中锈迹斑斑的刀斧砍在官军坚固的甲胄上,只留下白印,而乐浪军的长矛与马刀落下,便是血光飞溅。“弓弩齐射!”乐浪军阵中传令兵高声喝令。 百名弓弩手立刻列阵,搭弓上箭动作整齐划一。 箭雨如黑云压顶,破空之声刺耳,乱兵成片倒下,惨叫声、哀嚎声响彻山野。 原本疯狂的乱兵彻底乱了阵脚,有人丢刀弃械转身逃窜,有人瘫软在地瑟瑟发抖,再无半分悍勇。 金廖在残破围墙上看得真切,心中恐惧与疲惫尽数消散,只剩振奋。 他双腿早已酸软无力,却撑着柴刀缓缓站起,对着村内残存的青壮嘶吼:“兄弟们!援军到了!我们有救了!随我杀出去,守住家园!” 残存的村民们瞬间重拾斗志,纷纷捡起地上残破的铁铲、锄头,甚至是石块,朝着身边的乱兵扑去。 他们占着地利,怀着保家护土的决心,配合援军从村内杀出,与乐浪军形成前后夹击。 乱兵腹背受敌陷入绝境,前有乐浪军长矛如林,后有村民死战不退。 短短片刻,数十名乱兵被斩杀,更多人跪地投降。 那名叫嚣屠村的头目,见大势已去想混在溃兵中逃窜,被白马大将一眼锁定,纵马追上一枪刺穿肩胛,当场被军士擒获。 大将勒马停在村口,示意军士收拢降兵、清剿残敌。整个战斗从援军赶到至结束,不过半柱香时间,原本岌岌可危的望川村彻底转危为安。 硝烟渐渐散去,寒风依旧凛冽,可血腥与绝望被援军带来的生机彻底驱散。 军士们迅速行动,扑灭火焰、救治伤员、清点战场、安置降兵,一切井然有序。 金廖拖着疲惫的身体,将王村正的遗体轻轻安放在围墙之下,整理好他染血的衣袍,才转身来到大将面前,艰难躬身行礼。 他衣衫破烂、满身血污,脸上沾满尘土,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坚定:“小民金廖,多谢将军及时驰援,救我全村老小性命!” 白马大将翻身下马,伸手扶起金廖,目光扫过村庄与死伤的村民,开口问道:“你村村正何在?为何是你率众死守?” 金廖喉头一哽,垂首指向围墙之下,声音沙哑沉重:“回将军,我村王村正为掩护村民、死守围墙,已被乱兵杀害,壮烈殉村了。” 大将闻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遗体上,语气沉肃:“村正守土殉难,忠烈可嘉。你虽是流民出身,却能在群龙无首之际挺身而出,率众死战不退,守住乐浪疆土,胆识与忠义,皆属难得。” 他转头看向满目疮痍的村庄,看向围拢而来、劫后余生的村民,沉声道:“公孙太守拓土安民、安置流民,便是要让天下流民有活路、有家园。尔等在此扎根劳作,便是乐浪子民,太守定会护你们周全。村中殉难者,太守必会厚恤其家。” 这员大将正是柳毅! 他目光转向金廖,沉稳郑重:“金廖,你守村有功、智勇双全。自今日起,由你接任望川村村正,统领本村青壮,操练防卫,配合驻军守护村落。” 金廖心中一震,当即跪地叩首,额头触地:“金廖接此任命!定不负将军重托,不负王村正遗志,誓死守护望川村,守护乐浪疆土!” 村民们听着这番话,纷纷红了眼眶。他们从三韩、秽貊逃荒而来,受尽欺凌白眼,是乐浪给了他们土地、房屋、粮食,如今又有官军舍命相救,这份恩情早已刻入心底。 不少人跪地叩首,高呼愿世代效忠乐浪,声音此起彼伏,响彻山野。 柳毅当即下令,留下五十名军士驻守望川村,修缮围墙、防备秽貘再来犯,同时调拨粮草药品,救治伤者、安抚村民。 他看着金廖沉稳的模样,又叮嘱道:“望川村地处新拓疆土,需时刻警惕。你接任村正后,需常与驻军互通消息,若有秽貊异动,即刻上报,切勿孤军奋战。” “遵将军令!”金廖高声应道,声音里满是沉甸甸的责任感。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修复一角的土坯围墙上,洒在乐浪军的黑色军旗上,也洒在村民们劫后余生的脸上。 村内火光已灭,炊烟再次缓缓升起,乡学、医铺、工分铺子虽经战乱,却依旧屹立。 那些开垦好的良田、建好的土坯房,还有村民们心中的希望,都在这场战火中被牢牢守住。 柳毅站在村口,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望川村一战,只是乐浪东拓的小小缩影。 这些扎根新土的流民,早已从颠沛流离的逃荒者,变成了守土有责的乐浪子民。 而秽貊的进犯,非但没能动摇乐浪的根基,反而让这片新拓疆土更加稳固。 金廖站在王村正的遗体旁,默默伫立许久,才转身走向村公所。 手中紧紧握着村正遗留的铜锣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普通的村民,而是望川村的村正,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第35章:还击 望川村因地处山隘要道,既便于驻军瞭望警戒,也能依托村落地势安营扎寨。 柳毅便将望川村设为前线驻地,并以此为根基清剿周遭流窜的秽貊乱兵,稳固边境态势。 战事平息的消息由快马昼夜兼程,送往朝鲜城,呈报给公孙度。 公孙度接到军报,神色愈发凝重,望川村不过是边境一处流民村落,尚且屡遭匪寇侵袭,足见秽貊部族侵扰之频繁,边境百姓生存之艰难。 若不彻底整治,流民无法安居,疆土不得安宁,长久下去必成大害。 公孙度沉吟良久,心中已然定下安境拓土的方略,随即派人召来阳仪与成公英,闭门密议治理之策。 三人围坐一处,公孙度将边境乱象与心中谋划和盘托出,决意于东境所有流民聚居村落全面推行军屯之制,以兵养民,以民辅兵,从根本上稳固边防。 依照他的严令,凡归附乐浪的流民所建村落,全部纳入官府统一管辖,境内年满十六岁、不足五十岁的青壮男丁,全部登记入民兵名册,平日务农耕作,修缮沟渠,加固村落围墙,闲时则集中操练,学习行军列阵以及城池防守之法,所有技艺均由乐浪派遣专职军士教习。 兵器由郡府统一配给,务求做到人人能战、户户可守,让流民从颠沛流离的逃难者,变为守土卫家的兵民。 另由郡府派遣民兵队长,统领本村青壮操练、巡防、御敌。 有功者依照军功品级晋升,给予田地财物赏赐。 战死殉难者,享受与正规军卒同等的厚恤,家人由官府妥善安置。 方略既定,政令即刻下发西部山区,各级官吏奉命行事,不过半月时间,军屯制便在边境村落全面铺开。 望川村作为柳毅的前线驻地,率先完成建制。 有官军坐镇,村落防卫森严,再无小股匪寇敢靠近滋扰,整个村终于恢复了安稳气象。 眼见乱兵尽除、军屯见效、民心安定,公孙度认为出兵彻底解决秽貊边患的时机已然成熟,再次召集乐浪文武,于郡府正堂召开核心军机会议,商讨征伐大计。 公孙度端坐主位,语气肃然开口:“秽貘屡犯我疆土,害我子民,残破村落,杀戮无辜,如今境内安定,军屯已成,民兵可守土,官军可出征,我意即刻发兵,主动征伐秽貊,趁其内忧外患,给予重创,诸位以为如何?” 阳仪率先应声,神色凝重:“主公决意征伐秽貊,安境拓土,实为顺民心、安社稷之举。可臣近日反复核算郡府仓储,近年以来,乐浪大量安置流民,开田、筑舍、赈粮、发械耗费巨大,府库储粮与物资,仅能支撑五千兵马三月左右。绝不可陷入长期相持消耗,此战必须以快取胜,速战速决,一旦拖延,粮草不济,民心与军心都会受到动摇。” 公孙度微微点头,心中早已料到府库实情,随即看向阳仪,询问具体用兵方向。 阳仪移步至舆图前,指尖落在华丽县的位置:“臣以为,当先取华丽。岭东七县,夫租被高句丽占据,而华丽则是秽貊联络高句丽的核心枢纽,占据华丽,便等于切断了秽貊和高句丽的联络。 华丽县城墙低矮,城防简陋,守军数量不多,且防备松懈,我军以精兵轻装疾进,趁其不备,十日之内便可轻松攻克。此战损耗极小,不会伤及府库根本,又能使秽貘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是最为稳妥可行的策略。” 成公英听罢,缓步上前,轻轻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舆图,直言驳斥阳仪的谋划:“公仪之计,求稳有余,破敌不足,终究只是治标之策。华丽县即便攻克,也只是拿下一处交通要道,并未伤及秽貊的根本。其部族主力尚存,王城完好,屠尤依旧掌控全局,一旦我军撤兵回防,他们必定卷土重来,再次侵扰边境,边患依旧无法根除,不过是暂缓一时之危罢了。” 话音落下,成公英指尖重重落在不耐之上:“不耐县是秽貊的王城所在,也是昔日东部都尉治所,是其部族人心凝聚、兵权掌控、物资囤积的核心之地。 我军若能直取不耐,捣毁其王城,擒杀或俘获屠尤,秽貊部族便会群龙无首,瞬间分崩离析,再无能力组织兵力进犯乐浪。 不耐城防虽比华丽坚固一些,但绝非牢不可破,我军以精锐主力突袭,配合奇谋妙计,同样可以做到速战速决,一战而定乾坤,其价值远非攻克华丽可比。” 阳仪与成公英各执一词,一人求稳保粮草,一人求速除祸根,皆是基于战局实情的良策,却又各有局限。 公孙度静静聆听二人论述,目光在不耐、华丽二县之间反复移动,心中快速权衡利弊。 沉默片刻之后,公孙度忽然抬手,手掌同时按在不耐与华丽二县的位置,语气果决凌厉:“公仪求稳,可保我府库无虞,民生不伤。公望求速,可断我边患,永绝后患。 然诸位需牢记,此战核心,在于一个‘速’字,贵在突袭制敌、打其措手不及!秽貊眼下内斗不休、外有饥乱,防备松懈,正是我军借奇袭破局的绝佳时机,一旦迟缓,战机尽失。 若只取华丽,虽稳妥却留祸根,秽貘主力犹在,部族根基未损,早晚复叛,边患终究难除。 若只取不耐,孤军深入直捣王城,高句丽势必借道华丽,快速驰援,我军反倒陷入腹背受敌之境,突袭之势尽失,战局必然拖延,粮草消耗更是无从把控。 如今我军士气鼎盛,兵甲齐备,正该借着敌军毫无防备的契机,两路并举、双县同攻,以雷霆突袭同步出击! 一路轻装疾取华丽,断其高句丽外援之路,让秽貘彻底沦为瓮中之鳖,无从求援。 一路精锐直扑不耐,以突袭之势破其城防、擒其首领,毁其王城根基! 双线同时发难,彻底打秽貘一个措手不及,让其首尾不能相顾,无暇布防、无力驰援,方能真正实现速战速决,既不耽误时日、耗费粮草,又能一劳永逸根除边患,这才是契合当下战机的万全之策!” 众人闻言,先是心中一震,细细思忖之下,只觉此计牢牢抓住突袭战机,环环相扣、兼顾利弊,方才各自顾虑尽数消解。 阳仪恍然醒悟,此法以双线突袭锁死速战底线,绝无粮草长期消耗之忧。 成公英亦颔首称善,两路齐出既直击敌本,又绝外援,突袭之势更盛,远比孤军深入更为稳妥。 众人纷纷拱手称是,再无半分异议。 方略敲定,公孙度即刻着手调兵遣将,指令经由传令兵送达前线与郡府各营。 远驻望川村的柳毅,因驻扎前线,未能参与此次郡府军议。 公孙度深知前线战事需由柳毅统筹,遂亲自拟好军令,交由信使火速送往望川村。 军令之中,明确指令柳毅为主将,成公英为军师,统率全军直取不耐县,此战唯以速战为要,务必攻克秽貘王城,收复旧东部都尉治所。 与此同时,郡府之内,褚燕已整装待发,以阳仪为军师,波才为副将,统领两千精兵,轻装简行,疾速奔袭华丽县。 第36章:突袭 军令传达完毕,乐浪全境即刻进入全速战备状态。 成公英星夜兼程,顶着漫天风雪赶赴望川村。 彼时柳毅正立在营中瞭望远方的连绵山峦,今冬酷寒异常,秽貊境内本就粮荒遍野、饥民流离,部族连番内斗,军心早已散作一盘流沙,正是奇兵远袭、一击破局的天赐良机。 见成公英踏雪赶来,柳毅当即引他入中军大帐,亲兵铺开一幅详尽东境舆图,山川关隘、城邑要道标注分明。 成公英指尖重重一点不耐城:“隆冬大雪封山,秽貊上下皆笃定我乐浪新抚大批流民、赈灾屯垦耗费巨万,府库承压极重,绝不可能冒严寒出远征之师,防备必然松懈至极!我军直扑王城,正中奇袭要害,打他一个彻头彻尾措手不及!” 柳毅攥拳凝劲,眼底战意勃发:“军师有奇策,只管道来!”二人围案对舆彻夜推演,从攻坚破城细则至突发变局的临机应变,皆反复斟酌滴水不漏。 十日后拂晓,天际刚浮一抹鱼肚白,两路大军自东西两翼同时出征! 柳毅领三千精锐士卒,从望川城疾发,褚燕统两千轻锐,弃冗余辎重、专走荒僻山险小径,昼伏夜行,悄无声息向华丽县贴杀而去。 两路大军各行其道,直扑既定目标。 褚燕这支奇兵全程死寂潜行,波才率三百轻骑为先锋,先潜至华丽城外山岗蛰伏,风雪扑面纹丝不动,眸锋死死锁向城关。 只见城门半敞颓弛,秽貊守兵衣衫单薄冻得瑟瑟蜷缩。 十里外的斥候亦是寥寥无几、敷衍游荡,浑然不知灭顶杀业已近在咫尺。 “时机至!杀!”波才见此情景低喝一声,马刀出鞘寒芒裂雪!三百轻骑骤然腾跃,如黑电穿出林莽,蹄声闷雷滚荡山谷,直撞城门! 守门秽兵尚缩颈搓手取暖,未及抬目警哨,便被铁骑刀锋席卷,惨呼未发便倒卧雪中,热血顷刻融雪凝冰。 波才一马当先挥刀劈断朽烂门栓,猛推城门大开,先锋铁骑涌进城楼控扼要害,为主军入城彻开通路。 褚燕主力接踵而至,全军入城杀伐顿起! 华丽城内秽貊守军本无战意,大半躲屋舍避寒,闻震天马蹄杀声早已魂飞魄散,四散奔逃者十之七八,少数顽抗之徒转瞬便被先锋清剿殆尽。 半日不到,华丽城一战而下,几无损耗。 阳仪当即严令守城关、锁要道、清核粮草补军用,安抚城民与归附部族,禁兵卒扰掠平民,快速稳固华丽防线,彻底掐断秽貊连通高句丽的外援喉舌。 与此同时,柳毅三千精锐借大雪掩形,一路奔袭畅行无阻。 秽貊境内岗哨废弛、饥民遍野,全无拦阻之力,数日之间便悄抵不耐王城之下,围城列阵。 不耐本为秽貊王都、旧汉东部都尉治所,城垣外观尚算雄固,可内里早被内乱掏空。 秽貊首领屠尤素来骄狂自负,心中认定乐浪安置流民、散粮赈灾,后勤早就捉襟见肘,隆冬酷寒绝无余力兴兵远伐,防备处处疏懒松懈。 待到探马疯报乐浪大军压城,屠尤惊骇失色,慌忙传令各部族兵马登城布防、死守城郭。 初时秽貊各部尚有人披甲上城、勉强列阵,可大战一彻底打响,旧恨即刻翻涌。 屠尤当时为夺权悍然弑杀秽王,秽族本部早已心存怨念、耿耿于怀,只是平日隐忍不发。 此刻城头血战正烈,秽族兵将眼见屠尤嫡系拼死御敌,竟纷纷驻戈停矛,抽身退后,冷眼立在城垛街巷之间,公然作壁上观,再无一人愿替屠尤效死拼杀。 貊族残兵本就饥疲不堪、军心涣散,见秽族坐视不救,更是战意崩碎,士卒瞬间四散逃窜,整座不耐城防御当场四分五裂。 成公英登高掠观全局,见城头敌军内部分裂、互不援救,当即向柳毅疾谏:“贼酋失道弑主、部族离心,攻城一开秽族便冷眼旁观、坐视不理,敌阵已然自溃!无需迁延耗战,全军直扑强攻,瞬息可破王城!” 柳毅眸如寒锋,长槊前指厉声传令:“全军擂鼓,全力攻城!” 风雪狂啸之中战鼓轰然震野,三千精锐齐声怒喊,声浪压过寒风,蚁附登城、飞矢如瀑遮覆城头。 秽貊嫡系疲兵本就饥冻难支,又遭同族坐视见死不救,心神彻底崩溃,滚木礌石寥寥可数,还击箭枝稀落无力,根本挡不住乐浪精锐雷霆攻势。 柳毅披重甲亲冒锋矢,率先攀堞登城,长槊横扫寒芒迸发,数名顽抗守兵当场殒命。麾下将士紧随主将蜂拥而上,城头短兵绞杀、刀光映雪,不耐王城最后的防线转瞬土崩瓦解。 乐浪玄色战旗冉冉插上不耐城头,猎猎翻卷于风雪之间。城内残兵眼见大势已定,尽数弃甲溃逃,再无半分抵抗气力。 屠尤立在王宫高台,望着同族冷眼旁观、兵卒星散奔逃,又惊又恨、肝胆俱寒。 他万万料不到乐浪敢顶着赈灾重压寒冬奇袭,更料不到大战一开秽族旧恨爆发、坐视王城覆灭。 自知穷途末路,只得舍弃王宫基业,仅带数十心腹亲卫趁城内大乱,从后山秘道仓皇南逃,一路奔蚕台而去。 柳毅闻屠尤遁走即刻遣兵追剿,奈何山道奇险、风雪遮目,终究未能擒杀,眼睁睁任其窜入深山。 不耐、华丽两城尽数克定,前后用兵不过二十余日。 隆冬寒雪、秽貊粮荒内乱、屠尤骄狂误判军情,再加上攻城血战之际秽族怀恨袖手旁观,彻底葬送王城防线,乐浪两路兵马所向披靡,两城皆一战而定。 秽貊王都破灭、屠尤南逃,各部群龙无首再加族怨积隙,顷刻分崩离析,再无近边窥犯之力。 柳毅坐镇不耐,修城安民收编降众。褚燕固守华丽,锁绝外援稳扎防线,新得疆土尽归乐浪统辖。 谁也未曾料到,屠尤一路奔逃至蚕台,竟未作鸟兽散。 一入蚕台,便火速征发丁壮、加固城垣、整饬武备,决意凭险固守秽貊南部,要与乐浪再决高下。 第37章:衣食无忧 不耐、华丽两县既定,秽貊主力已溃,短时间内无力犯边,继续进兵只会空耗粮草,动摇民心。 柳毅决定不再追击遁入蚕台的屠尤。 他整理前线战报与民情文书,快马送回朝鲜城,交由公孙度定夺。 捷报传至郡府,上下振奋。乐浪向东拓地数百里直抵海滨,既除边患,又得良田与归附人口。 公孙度看过文书,当即压下乘胜进兵的议论,定下方略:停止对外扩张,全力固守两县,以整顿内政、安抚异族、恢复生产为第一要务。 此时天下尚无大乱,边郡行事更需谨慎。 新得之地异族部族繁杂,语言不通,习俗各异,治理难度远胜中原郡县。 若是一味依赖兵威,即便占据土地,也无法真正掌控民心,一旦处置失当,部族反叛、流民溃散,便会酿成更大的祸患。 公孙度很清楚,乐浪的根基不在攻城略地,而在境内安稳,在百姓能活、能居、能耕。 唯有把内政理顺,让各族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这片新土才算真正归入大汉治下。 方略一定,人事随即敲定。公孙度下令,任命阳仪为都尉府长史,兼任不耐县令,总揽不耐县军政民政,修缮城防,清查户籍,安抚各部族,理顺地方秩序。 波才为华丽县令,驻守华丽县,扼守要道,收拢流民,维持境内安稳。 两人皆亲历战事,熟悉当地情势,沉稳可靠,是镇守新地的最佳人选。 二人即刻赴任,召集部族长老,以通译传告官府政令,承诺不擅改部族习俗,不强行迁徙居所,只要求如实上报人口,安心生产。 凡归顺编入户籍的秽貊部众,一律既往不咎,分田发粮,助其度过寒冬。 不过半月,两县便从战乱中安定下来,街巷渐有烟火,局面趋于平稳。 战事停歇,乐浪全境重心尽数转向农事与民生。 临屯故地本就地广人稀,加之异族混居,土地利用率极低,粮食短缺始终是最大短板。 如何盘活土地、增产粮食、调和汉夷关系,成了公孙度最忧心的事。 此时,刘陶与毕岚主动请缨,愿亲赴不耐、华丽两县,走遍乡野勘察土地民情,为农事政令提供依据。 刘陶通晓农事,毕岚精于工造,二人互补,最为合适。 公孙度当即应允,命二人携带随从与通译,自乐浪出发,先至华丽,再南下不耐,一路穿行村落,走访汉民与各部族百姓,查看土地肥瘦,记录民情疾苦。 这一路行来,两人感触极深。新附之地疆域广阔,可真正适宜种植粟麦的良田并不算多,东部沿海一带更是大片斥卤地,土质保水性差,含盐量高,寻常谷物种下便会枯死,长久以来都被弃置不耕。 更棘手的是,此地汉夷杂居,语言不通,习俗迥异,官府政令往往难以传达到底层村落,部族之间常有摩擦,生产之事更是难以统一推行。 二人并未止步于县城要道,而是带着通译深入偏远部族,向长老与老农请教耕种、御寒、生计之法。 在沿海一个秽貊小部落,他们发现族人皆用一种细软干爽的野草垫鞋铺床,踏雪而行也不易冻伤,保暖效果远胜普通干草。 此草为当地野生,各部只有土名,无统一称呼,入冬收割晒干,可全年使用。 刘陶与毕岚细观其形,确认其坚韧干爽、保暖防潮,是边地御寒至宝,当即取样记录,带回郡府禀报。 闲谈耕种时,二人谈及斥卤地寸草不生,部族老农却摇头告知,稗草并非只能种在普通荒地,在盐碱斥卤之地同样能成活结实。 他们世代居于海边,早已知晓此事,只是部族农耕水平低下,以渔猎为主,不事深耕,再加稗子口感粗涩,远不如黍米适口,即便知晓种植之法,也极少耕种,只在饥荒时采摘野生稗子充饥,久而久之,此事便少有人提及。 刘陶与毕岚大为震惊。他们一直以为斥卤地绝产粮食,如今才知,并非不能种,而是无人种、不愿种。 二人当即详细询问稗草在盐碱地的播种、生长、收成细节,心中已然明了,这便是破解乐浪缺粮困局的关键。 返回朝鲜城后,二人立刻求见公孙度,先禀明稗草可种盐碱地的重大发现。 “明公,臣等以往皆以为稗草不可栽种于斥卤之地,此番深入部族才知,秽貊人早已知晓其耐盐碱、耐贫瘠之性。只因他们农耕不兴,又嫌稗子味恶,故而未曾大面积耕种。” 公孙度闻言眼中一亮。他正忧心斥卤地荒废、粮食不足,如今得知稗草可种盐碱,心头大石顿时落地。 朝鲜半岛荒地虽多,良田却有限,若将成片斥卤地开垦种稗,粮食产量必将成倍增长,足以支撑接纳流民、稳固新土。 稗子虽难吃,却能救命,且干燥通风下可储存四五年,正是最急需的储备粮。 有了稗草,他心中“广积粮,缓称王”的方略,便有了落地根基。 公孙度压下心绪,当即下令:“秽貘不种,我等便教他们种。农耕不兴,官府便带头耕。稗子难食无妨,能活民、积粮、固边,便是至宝。即日起,全境斥卤荒地一律开垦种稗,官府提供种子,指派农人指导,汉夷一体,共同耕种。” 堂下众人豁然开朗,往日无用的荒原,转眼成为产粮宝地,乐浪的粮食困局终于有了破解之法。 随后,毕岚又取出那束御寒野草,禀报道:“主公,边地寒冬酷烈,人畜多有冻伤。此草为部落常用,保暖隔潮,效用极佳,只是各部叫法不一,尚无统一名称。” 公孙度伸手接过,只一眼一触,心中便已确认,正是后世东北三宝之一的乌拉草! 当地部落只有土名,刘陶、毕岚自然不知,可他一清二楚,此草遍地生长,无需成本,保暖防潮,对酷寒的乐浪而言,是不折不扣的民生至宝。 公孙度喜不自禁,当即开口:“此草于百姓功用极大,不可无名。从今往后,统一定名乌拉草,全境通行。边地最苦寒冬,有此草在,冻伤必大减。你二人即刻安排,入乡入部教导百姓收割、晾晒、使用之法,全境推广,汉夷一体,户户皆用。” 刘陶、毕岚虽不解公孙度因何定此名,却见其语气笃定,当即躬身领命。 此事议定,公孙度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不容置疑道:“自今日起,我便要从最底层的村落开始,重定治理、重分权责、重立规矩,让汉人与异族,真正共居一乡、共治一村。” 第38章:定万世之基 公孙度随即下令,在乐浪郡设立工部,任命毕岚为工部督,全权负责郡内的工匠制造、工程建设和器具革新。 毕岚上任后,立刻开始组建工部。他招募了木匠、铁匠、水利和营造等各类匠人,将他们分门别类地组织起来。 工部一开始就抓住三个重点:改良农具、推广乌拉草、修缮水利。 工部的设立,让乐浪的民生情况有了很大改善。 以前农耕工具简陋、靠天吃饭,效率很低。现在有了工部匠人的指导,农具得到改良,水利得到修缮,耕种效率大幅提升。 过去很多百姓冬天只能靠破旧衣物和干草御寒,冻伤的人不计其数。如今乌拉草全面普及,家家户户都用它来垫鞋铺床,保暖防潮,冻伤的病患减少了一大半。 解决了粮食、御寒和生产工具这些最紧迫的问题后,公孙度将目光投向了最棘手的地方治理问题。 新占领的土地上,汉人和各族百姓杂居,语言不通,习俗各异。 旧有的乡里制度无法适用,郡府的政令难以传达到基层,部族之间的矛盾也难以化解。再好的政策也无法真正落地。 要想长治久安,必须重构村落的治理结构,建立一套所有族群都能参与、信服并遵守的制度。 经过多日与刘陶、成公英等人的商议,公孙度最终定下了一套全新的村落管理制度,并要求在全境于春耕前推行完毕。 新制度规定,所有行政村落一律设立“村议堂”,作为全村最高议事和决断的机构,村里的大小事务都由村议堂共同商议决定。 村议堂设立七个席位,由七人共同理事,互相制衡,以避免个人独断,同时兼顾各族群的利益。 制度明确规定,村内人口占比超过一成的民族,至少要拥有一席。这样就能确保少数族群的声音被听见,利益被保障,从根源上减少部族冲突。 这七个人的分工非常明确: 村正一人:负责统领全村的日常事务,传达上级政令。 监察使一人:负责监察工分核算、粮食分配、公共财物使用以及官吏的履职情况。监察使由乡部直接派遣,五年一换。 卫率使一人:负责训练民兵、巡逻治安、防范盗匪和小股敌人的滋扰。卫率使同样由乡部派遣,五年一换。 衣食使一人:专门管理农业耕种、农具分发,并管辖村内的制衣场所。 医教使一人:负责提供简单的医疗服务、照料伤病,并负责村学教学。 委员两人:具体负责的事务由全村百姓共同投票选出。 这套制度兼顾了行政、监察、防卫、民生、教化和民意,并以明文规定保障了少数族群的参与权。让语言不通、习俗不同的各部族,都能在村议堂里拥有一席之地,不再被视为被征服者。 政令下达后,阳仪和波才立刻在不耐、华丽两县开始推行。 他们先选择比较安定的村落进行试点,再逐步推广到全境。 在异族人口占比较高的村落,他们严格按规定保留了议席,并由官府配备翻译,以消除语言隔阂。 制度推行之初,不少部族心存疑虑,沟通起来也很不方便。 阳仪和波才就亲自到村落里,带着翻译,向各部族的长老耐心解释,并用实际行动表明官府没有苛待他们的意思。 在村议堂议事时,他们也放慢节奏,逐句翻译,让异族代表有充分的机会表达意见。语言不通的隔阂,也在日复一日的共同生活和议事中慢慢消解。 孩子们跟着医教使学习简单的汉语和文字,成年人在议事和互助中,也渐渐能听懂对方的日常用语。 汉人和异族之间的交流越来越顺畅,彼此的猜忌也越来越少。昔日的对立与疏离,渐渐变成了共处与相融。 公孙度站在朝鲜城城墙上,望着远处白雪覆盖的村落和山野,心里感到一片安定。 他很清楚,在天下还算太平的时候,最珍贵的不是疆域有多广,兵马有多强,而是境内的安稳和民心的归附。 寒冬还在继续,但乐浪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虚度光阴。 公孙度以身作则,厉行节俭,缩减郡府的开支,将省下的粮草全部储备起来,用于安置流民和接济百姓。 他心里有一本账。稗子能让斥卤之地变成粮仓,解决粮食危机。乌拉草能让百姓安稳过冬,解决御寒的急难。工部能革新民生器具,提升生产和生活的效率。村议堂能化解汉夷矛盾,让异族归心,实现村落的自治。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都是细碎的内政小事,但每一件都关乎百姓的生死,关乎境内的安稳,关乎长远的基业。 越来越多的流民涌向乐浪。每一个流民到来,都会被编入村落,分配居所,学习使用乌拉草,并等待开春后分得土地种植稗子。 公孙度算得很明白,如今多安顿一个人,开春就多一个耕种的劳力,秋收时就多一份粮食。粮食充足了,就能接纳更多的流民。 人口越来越多,土地越垦越广,粮仓越来越满,乐浪也就会越来越强。 在不耐和华丽的村落里,村议堂每日都在有序地议事。汉人和异族百姓同坐一堂,为耕种、御寒、治安、教化等事情商议不休。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广积粮,缓称王”不是一年两年的功夫,而是需要长久的坚守和耕耘。 不图一时的虚名,不贪短暂的军功,只希望能在这北疆边地,为百姓守住一方安稳,为自己打下一份牢不可破的根基。 等到开春之后,冰雪消融,千万稗种将撒入斥卤之地,乌拉草将遍及千家万户,村议堂制度将深入每一个村落,工部的革新将惠及全境百姓,流民云集,人口繁衍,粮食满仓,汉夷相融。 到那时,乐浪将不再是偏远贫瘠的边郡,而是一个民生安定、仓廪充实、制度完善的大本营。 第39章:三韩来使 公孙度心中清楚,自己能在这汉末站稳脚跟,最大的依仗从来不是武艺韬略,而是精准知晓未来数十年天下大势的走向。 这是旁人无可比拟的底牌,却也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稍有不慎,擅自改动历史轨迹,便可能引火烧身,万劫不复。 因此,公孙度自穿越而来始终恪守着一个底线,尽可能减少对中原时局的干预,在不动摇大汉现有格局的前提下,悄无声息地积攒实力,攫取最大的利益。 他太清楚眼下的天下形势了,距离熹平三年只剩一个月,这一年,是曹操、孙坚正式登上历史舞台的开端,可即便如此,两人的崛起之路依旧漫长。 曹操要再等十三年,才能官拜太守,执掌一方。孙坚稍快,也需十年光阴。 而那个日后三分天下的刘备,此刻还在涿郡街头编草鞋,想要坐上太守之位,足足要等十七年。 反观自己,如今已是镇守一方的太守,手握边郡军政大权,无论资历还是地位,都远远甩开了这三位未来的枭雄。 如此巨大的领先优势,让公孙度愈发谨慎,他反复告诫自己,一定要稳住,绝不能心浮气躁,更不能肆意妄为“浪战”,否则多年积累的优势必将毁于一旦。 灵帝刘宏,看似昏庸奢靡,实则深谙权术制衡之道,此时的大汉皇权依旧稳固,天下虽有隐忧,却无倾覆之危。 公孙度看得明白,在灵帝统治根基未动之时,任何试图挑战皇权、触碰中枢底线的行为,都是自寻死路。 他可不想因为一时冲动,被远在洛阳的天子找个由头削官夺爵,甚至身首异处。 他外放乐浪已然一年有余,此前为了试探天子心意,将翻车、渴乌两件重器,以祥瑞之名遣使送往洛阳。 可奏章与器物呈上之后,洛阳方面却毫无回音,灵帝既无嘉奖,也无斥责,如同石沉大海,悄无声息。 公孙度始终猜不透天子究竟是满意还是不满,这让他心中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就在公孙度一筹莫展之际,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从城下传来,打破了城头的宁静。 “明公!明公!您可让我好找啊!”公孙度循声望去,只见刘陶正气喘吁吁地沿着城梯匆匆往上跑,一边跑一边高声呼喊,神色间满是急切。 公孙度连忙上前两步,伸手扶住气息不稳的刘陶:“季浩,何事如此匆忙?莫非郡中出了变故?” 刘陶扶着膝盖喘了几口粗气,顾不上擦拭额头的汗水,急忙开口禀报:“明公,辰韩、马韩、牟韩三国,不约而同地派遣使者来到乐浪,此刻已在郡府门外,执意要求拜见明公您!” 公孙度闻言,眼中满是诧异。三韩向来各自为政,甚至偶有摩擦,如今竟然三国同时遣使来见,这在以往从未有过,实在蹊跷。 他心中快速思索,却猜不透三韩此番举动的用意。 “城头风大,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先生随我先回郡府,再细细问询。”公孙度定了定神,当即做出决断,与刘陶一同快步走下城头,赶往郡府。 路上,公孙度终于开口询问三韩使者来意,刘陶略一思索,开口推测:“明公,近来三韩境内灾民遍野,属下猜测,他们此番前来,十有八九是为了向我乐浪借粮赈灾。” 公孙度微微点头,心中已然有了数。待到了郡府正厅,分宾主落座之后,三韩使者果然齐齐起身,对着公孙度躬身行礼,声泪俱下地诉说境内灾情,直言国中粮食耗尽,灾民饿殍遍地,恳请乐浪开仓借粮,解救三韩百姓于水火之中。 公孙度听罢,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缓缓摇头:“诸位使者有所不知,乐浪地处边陲,土地贫瘠,往年粮食仅够自给自足,今年亦有灾荒,府库粮食尚且紧张,实在没有余粮可以借给三国。” 这话一出,三韩使者顿时慌了神,纷纷跪倒在地,苦苦哀求,言辞恳切,甚至表示只要公孙度愿意借粮,三韩愿意向乐浪称臣,永为藩属,岁岁进贡,不敢有违。 听着使者们的哀求,公孙度心中忽然一动,一段尘封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按照历史轨迹,一个多月后,北方的扶余国将会重新派遣使者前往洛阳,向汉灵帝臣服进贡,重新归顺大汉。 这件事,正是灵帝最希望看到的“四方来朝”的盛景,极大的满足他的虚荣心。 刹那间,公孙度心中有了决断,一条既能解决三韩之事,又能讨好灵帝、稳固自身地位,还能悄无声息扩张势力的计策,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三韩使者,不容置疑道:“并非我不愿相助,实在是乐浪力有不逮。若是三国执意要借粮赈灾,我可以破例筹措,但有两个条件,若是三国答应,粮食即刻便可调拨,若是不答应,那此事便就此作罢。” 三韩使者闻言,连忙磕头应承,只要能借到粮食,无论什么条件都愿意商量。 公孙度缓缓开口:“其一,此次赈灾粮食,不得以三韩自行运回的方式发放,必须以我公孙度的名义,派遣我乐浪官吏、军士,亲自进入三韩境内,设点赈灾,安抚灾民。” 使者们一听,脸色瞬间变了。这条件看似只是赈灾方式的调整,实则会彻底动摇三韩国内的民心根基。三韩本是部落联盟制,百姓对本族部落、首领的依附性极强,长期以来只认本族首领的号令。 若由公孙度派来的汉官、汉军入境赈灾,亲手发放粮食、安置灾民,灾民只会感念“公孙太守”的恩德,纷纷将其视为救命恩人,转而对公孙度心生归属感与拥戴之心。 长此以往,三韩百姓心中只知有汉官、知有公孙度,而忘却了本族首领,民心尽数向公孙度倾斜。 这对于本就松散的三韩部落联盟而言,无异于釜底抽薪。首领的威望与号召力会被彻底削弱,即便日后不想臣服,百姓也不会再听从号令,反而会主动依附公孙度势力。这比直接占领三韩还要可怕! 第40章:给灵帝贴金 不等使者们反驳,公孙度又说出了第二个条件:“其二,三韩需即刻派遣王族重臣为使者,跟随我乐浪信使一同前往洛阳,向当今天子上表称臣,归顺大汉,同时在朝堂之上,向天子禀明乐浪郡镇守边陲、安抚四方的功绩,为我大汉扬威。” 对于第二个条件,三韩使者没有丝毫异议。 本就打算称臣借粮,前往洛阳臣服本就在计划之中,顺带夸赞乐浪郡太守,不过是举手之劳,无伤大雅。 可对于第一个条件,却面面相觑,迟迟不敢应允。 公孙度见状,语气骤然变冷:“诸位不必急着答复,我给你们十天时间,回去各自禀报国主,仔细商议。十天之后,若是答应,粮食到位,若是不答应,乐浪郡爱莫能助,三韩灾民如何安置,便是你们国主自己的事了。” 说完,公孙度便起身拂袖而去,将三韩使者留在厅中,不再多言。 回到后堂,刘陶看着公孙度,眉头始终没有松开,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明公,我有一事不明,如今府库粮食本就勉强自给,如今还要分出大批粮草赈济三韩。若是将这些粮食留在乐浪境内安抚百姓,不是更能稳固根基吗?何必舍近求远,将口粮送到境外之地?” 公孙度闻言,并未立刻作答,只是缓步走到廊下,望着南方三韩所在的方向,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淡笑。 他转过身,看着一脸困惑的刘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季浩,你以为我是在赈济三韩的百姓?错了。我这是在赈灾,赈济的是我自己治下的百姓。” 刘陶一怔,更是不解,刚要追问,便见公孙度抬手指向南方苍茫天际,声音轻缓:“今日那里,世人称之为三韩。明日,那里便是乐浪。” 一语落下,公孙度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只留下刘陶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僵在当场。 他怔怔望着南方,半晌未能回过神来,心中翻江倒海,方才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终于明白,公孙度借粮赈灾,从来都不是冲动之举,而是要一步步将三韩纳入掌中。 与刘陶的恍然大悟不同,此时三韩使者们进退两难,心中焦急万分,却又不敢违背公孙度的意思。 三国使者只得各自派出亲信信使,快马加鞭赶回国内,将公孙度的条件一字不差地禀报给各自国主。 三韩国主接到消息后,同样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边是公孙度提出的条件,一边是国内濒临失控的灾民。他们比谁都清楚,民心是三韩存在的根本,若答应让汉官入境赈灾,虽能解眼前饥荒之困,却会让百姓彻底倒向公孙度,日后部落不复存在。 若不答应,灾民得不到救济,当下就会爆发动乱,百姓流离失所,甚至会转而投奔有粮可吃的乐浪郡,民心同样会流失殆尽。 一边是当下的民生动乱,一边是长远的民心根基,三韩国主们思来想去,终究找不到第三条出路。 灾民的哀嚎就在耳边,部落内部的不满情绪也在不断蔓延,再拖延下去,不用公孙度动手,三韩自己就会因民心涣散而土崩瓦解。 万般无奈之下,三韩国主们只能咬牙做出妥协。他们清楚,唯有先借粮食稳住灾民,再慢慢想办法化解民心流失的危机。哪怕前路艰难,也总比眼睁睁看着部落覆灭要强。 十天之期未到,三国便纷纷传回消息,全盘接受公孙度提出的所有要求,只求尽快拿到粮食,安抚国内灾民。 就在三韩使者忙着准备前往洛阳的事宜,公孙度着手安排赈灾粮草与官吏之时,另一支队伍也悄然从乐浪郡出发,带着公孙度精心准备的厚礼,日夜兼程,朝着北方扶余国的方向疾驰而去。 公孙度站在郡府门前,望着这支队伍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千里之外的北方,扶余王城扶余城内,一场拮据已定的会面,也正在悄然进行。 公孙度派出的使者手持礼单与密信,立于大殿之上,面对扶余王,不卑不亢,朗声开口:“扶余本为大汉藩属,自永槺元年扶余擅起边衅,大败而归,至今已近七年。今日我奉公孙太守之令,前来拜见扶余王。 永槺一战,乃是高句丽借刀杀人,从中挑拨。如今高句丽势大,已夺玄菟二城,野心昭然,下一个目标,便是扶余。” 使者顿了顿,目光直视扶余王,将利弊一字一句道来:“扶余王若愿遣使洛阳,重归大汉藩属,受天子印绶,便可与大汉联兵,借大汉铁骑之势,共雪前耻,收复失地,重开盐铁互市,国富民安。若不从,明年此时,高句丽兵锋,必直指扶余宗庙。” 扶余王夫台坐在王座之上,听完这番话,哑然无语。 其实早在数日之前,他便已打定主意,要在正月遣使洛阳,重新向汉庭称臣臣服,连随行的使者、贡物都已准备妥当。 如今乐浪使者主动前来,不仅携带厚礼示好,还愿从中斡旋,只需要在洛阳朝堂之上,为公孙度说几句好话,便能换来盟约与庇护。 夫台心中暗忖,不过是几句美言,便能换来厚礼、盟约、汉军相助,抵挡高句丽的威胁,如此便宜之事,天下难寻。 这等不用付出半分代价,便能白得的好处,他怎会拒绝? 略一沉吟,夫台当即拍板定策:“本王即刻安排我扶余使者,先行前往辽东郡治襄平,在那里等候乐浪使者一行。待双方会合之后,再一同奔赴洛阳,朝见大汉天子。” 使者躬身领命。三韩称臣、扶余通好,两件事恰逢熹平三年岁首,一同送往洛阳,必能撞在汉灵帝最喜好“四方来朝”的心坎上。 而公孙度以赈灾之名深入三韩,不动一兵一卒,便借着安置灾民的名义,悄然收拢三韩民心,让百姓自发拥戴。 第41章:空头支票 熹平三年正月初一,天还没亮,洛阳德阳殿内外已经灯火通明。 按照大汉旧制,每年正月初一举办岁首大朝会,天下百官、诸侯王、郡国计吏、四方外邦使臣,都要在此朝贺天子,这是一年之中规模最大、礼仪最重的朝会。 夜色未尽,宫中鼓点准时敲响。 宫门大开,早已在宫外等候的官员们按照官职依次入内,没有一人敢喧哗错乱。 诸侯王位次最前,其次是三公九卿,再往后是各级朝臣、将军校尉,殿外两侧则站着来自各郡国的计吏,他们手中捧着竹简、布帛,都是一郡一年的政绩文书。 四方蛮夷使臣按地域列队,衣饰各异,却都神色恭敬,不敢有半分失礼。 德阳殿内,御座早已设好,汉灵帝刘宏端坐其上。殿内卫士持戟而立,气氛庄重。 今年与往年不同,边郡传来的消息都还算安稳,灵帝心情本就不错,再加上新年伊始,殿内处处透着喜庆,连平日里严肃的朝会,都多了几分轻松。 朝会按照既定流程一步步进行。首先是群臣献礼。公卿一级的官员献上玉璧,以此象征国泰民安、君臣同心。 各郡则依照制度献上羊羔,既是岁首之礼,也代表一方百姓对天子的敬意。献礼之后,便是郡国上计。 各郡计吏依次上前,呈上本郡的上计簿。簿册之上,清清楚楚记着过去一年郡内的户口增减、田亩开垦、赋税收入、刑狱案件、官吏考核等内容。 计吏朗声汇报,朝堂之上安静有序,灵帝偶尔开口询问几句地方灾情、粮价、流民情况,三公九卿在旁应答,整个流程平稳顺畅,没有出现任何纰漏。 对灵帝而言,岁首朝会最重要的,不只是礼仪,更是知道天下各州郡是否安稳。 看到各郡计簿上没有大的灾荒、叛乱,户口、田亩多有恢复,他脸上的神色也越发缓和。 真正让殿内气氛再上一层的,是外邦使臣觐见。大鸿胪按名唱引,扶余国与三韩四国的使臣一同出列。 与其他朝贡的使臣不同,这几国使者手中捧着的不是珍宝特产,而是早已写好的降书。 使臣跪拜在地,以最恭敬的礼仪向大汉天子称臣,表明愿意永为藩属,岁岁来朝,不再侵扰边境。 这一幕,让殿内不少官员都面露喜色。东北边境多年不宁,扶余、三韩时降时叛,边郡百姓深受其苦。 如今几国主动奉上降书,意味着东北边境可以迎来一段安稳日子,对朝廷而言,是实实在在的喜事。 灵帝坐在御座上,看着阶下俯首称臣的外邦使臣,心中更是舒畅。这不仅是大汉国威远播的证明,更是他执政能力的体现。 朝会流程走完,献礼、述职、外邦朝见全部结束,一切顺遂。 百官依次退朝,德阳殿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灵帝与几名近臣。 内侍撤去殿内多余的器物,灵帝靠在御座上,神色放松,对着身旁的宦官王甫随口说道:“扶余、三韩今日来降,你看,朕当初让公孙度前往乐浪,是不是用对人了?” 王甫连忙躬身应道:“陛下圣明,识人善用。公孙度到任乐浪之后,整顿边军,安抚流民,又大力推行农耕,边境秩序日渐稳固。外邦见大汉边郡强盛,不敢再轻易滋扰,这才主动归降。若无公孙度在乐浪经营,今日之事,未必能如此顺利。” 灵帝微微点头,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他又想起一事,继续问道:“前一阵子,公孙度从乐浪送来的那两件农器,下面各郡试用之后,效果如何?” 王甫回道:“回陛下,效果极好。不少郡国已经开始仿照制作,百姓耕种轻松了许多,对边郡送来的器物赞誉不断。” 灵帝听罢,更是满意。 公孙度此人,有能力,肯做事,到了乐浪这种偏远边郡,没有消极怠工,反而实实在在整顿军务、劝课农桑,既安定了边境,又给朝廷送来实用的农器,这样的臣子,用起来确实省心。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公孙度做得不错,有功,朝廷也该有所表示,赏他一下。” 王甫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候天子决断。 赏赐臣子,无非是钱、粮、爵位、官职。可灵帝心里,却有自己的盘算。 给钱?他不愿意。国库开支不小,地方也时常需要赈济,没必要为了臣子分内之事额外破费。 封官?更不愿意。官职在他眼里,和钱没什么区别,都是稀缺之物。 公孙度做得再好,也只是尽了臣子的本分。镇守边境、安抚百姓、劝课农桑,哪一样不是地方官该做的? 他做好了,是应该,做不好,才要追责。 若是因为做得不错就大加封赏,那以后天下官吏都以此为例,朝廷的赏赐岂不是要泛滥?更何况,公孙度本就是边郡官员,再往上提拔,既无合适位置,也容易让他势力过大,灵帝心中本就对边臣有着隐隐的顾忌。 想了片刻,灵帝心中已有了主意。他看着王甫,缓缓说道:“钱财官爵,都是朝廷重器,不可轻授。公孙度既然能做事,愿意为朝廷分忧,那朕便给他一个机会。” 王甫微微抬头:“陛下的意思是?” 灵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传朕的旨意,公孙度在乐浪,政绩显著,边境安定,朕心甚慰。眼下前汉四郡多有荒废,高句丽、蛮夷时常侵扰,若他公孙度真有本事,能一步步收复前汉四郡全境,安定一方,朕便许他统筹四郡军政。” 王甫立刻明白了天子的用意。这是一种“空赏”,也是一种“重任”。 公孙度若真有能力收复汉四郡,那他本就配得上执掌四郡军政。 若是做不到,这个许诺便永远不会兑现,朝廷也没有半分损失。 既激励了公孙度继续在边境卖命,又不用付出任何实际代价,还能借着他的手收复旧郡,一举多得。 王甫连忙躬身称善:“陛下圣明。以此激励公孙度,他必定会更加尽心竭力,为朝廷收复旧土,安定东北。” 第42章:万金不换 灵帝脸上露出一丝淡笑。在他看来,臣子做事,本就是天经地义。 朝廷不需要白白付出赏赐,只需要给一个看得见、却需要拼命才能摸到的目标,便足够让人为之奔走。 公孙度有能力,那就让他把能力用在大汉的边境上,真能做出成绩,再给他相应的权位也不迟。 至于现在,一个未来的允诺,便已经足够。 灵帝从御座起身,在内侍的簇拥下,前往后宫参与新年宴饮。对他来说,这一天过得顺心如意,一切都恰到好处。 而灵帝的诏书历经近一个月的跋涉,终于抵达了朝鲜城。 彼时公孙度正在郡府衙署查阅边军籍册与流民安置文书,听闻洛阳传旨官已到府门,他当即放下手中竹简,整肃衣冠快步出迎。 没有大肆铺张的接旨仪仗,也无周遭官吏的簇拥围观,公孙度独自一人在府门正厅跪接诏书,中使朗声宣读灵帝的旨意,清晰入耳。 中使宣读完旨意,见公孙度神色平静,心中还暗自揣测,这位边郡太守怕是会对这没有实钱实官、只凭功劳换取四郡统筹之权的许诺心生不满。 毕竟在朝中官员看来,远在边地的太守,所求无非是朝廷的金银赏赐、品级升迁,如今天子只给了一句空泛的许诺,换做旁人,难免会觉得朝廷薄待功臣。 可他不知,公孙度垂首跪地的模样之下,心中早已翻涌起难以抑制的狂喜。 中使宣读完毕,公孙度恭敬叩首接诏,起身时面色依旧沉稳,礼数周全,丝毫未露半分异样。 安排好食宿事宜,又赠了些边地特产作为薄礼,直到送走中使,独自回到郡府内室,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才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的神色彻底舒展,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 公孙度扶着桌案,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诏书,心中的激动久久无法平息。他不是不明白,这是天子的权术,是不费一钱一官的空赏,是用一个未来的权位,逼着他在边地拼命效力,为大汉收复旧土、安定边境。 换做其他官员,或许会觉得被天子拿捏,心中愤懑,可落在他公孙度眼里,这恰恰是梦寐以求的良机,是瞌睡时递到眼前的软枕。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如今大汉天下尚算太平,朝堂秩序井然,地方无大乱,朝廷对各地郡县管控严密。在这样的时局下,哪怕他能升任一州刺史,也依旧在朝廷的规矩束缚之下,不敢擅自扩军、不敢私蓄兵力,只能按部就班做个守土官吏。 可他心里明白,这太平日子终究不会长久,日后天下动荡,群雄并起,没有足够的实力,终究只能沦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若只守着乐浪一郡,以一郡之地、一郡之兵、一郡之民,即便他苦心经营,也终究格局有限。 日后那些崛起的枭雄,哪一个不是坐拥数郡之地,手握数万精兵? 他若困守一郡,实力差距只会越拉越大,最终在乱世之中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更重要的是,他有自知之明。自己并非天生的雄主,前世不过是一个普通学生,没有经天纬地的治国之才,也没有运筹帷幄的用兵之能。 别说日后与曹操、刘备、孙权那样的盖世枭雄一争高下,便是如今同在幽州边地的公孙瓒,已是他眼前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公孙瓒勇武过人,统兵多年,麾下兵强马壮,在边地声望极高,自己若没有独特的根基,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这些时日,他一直被一件事困扰,就是不能离开边郡。 只有在边郡,他才有正当的理由整顿军务、招募兵卒,以抵御外敌侵扰为名扩充实力,不会引来朝廷的猜忌与打压。 一旦离开边郡,调入内地为官,便等于自断臂膀,失去了招兵买马的合理名头,再无发展的可能。 可边郡之地大多偏远贫瘠,乐浪一郡人口稀少,粮草有限,即便全力经营,也难成大气候。 人口,是他最大的短板,也是他一直愁闷难解的症结。 而如今,洛阳的一道圣旨,彻底解开了他的困局。 天子许他,若能收复汉四郡全境,便授他统筹四郡军政之权。 汉四郡涵盖乐浪、玄菟、真番、临屯,地域广袤,远非一郡可比。 更重要的是,四郡之外,还有三韩、沃沮、高句丽等地,这些部族邦国盘踞东北,人口众多。 若他能借着收复四郡的名义,一步步暗中掌控这些部族与邦国,将其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治下民众便可突破百万之数。 百万人口,这是何等惊人的根基。 即便日后天下大乱,益州那般易守难攻的基业,到灭亡之时,在册人口也不过九十多万。 自己若能掌控汉四郡,再暗控周边部族,治下人口便能超越彼时的蜀汉。 即便这些部族民族繁杂,民风各异,凝聚力不如中原郡县,可只要有足够的人口,便能开垦田地、积攒粮草、招募兵卒,打造出一支足以立足乱世的力量。 想到此处,公孙度只觉得浑身充满干劲,此前的愁闷一扫而空,眼中只剩清晰的目标与十足的底气。对他而言,灵帝这个许诺,比黄金万两、高官厚禄都要珍贵。 这是朝廷给的名分,是他名正言顺扩张势力、收复旧土、掌控东北的契机,是他在乱世之中立足的最大依仗。 当下,公孙度收敛心神,不再沉溺于畅想,而是将思绪拉回现实。 如今已是熹平三年二月,东北边地的冰雪渐渐消融,土地开始解冻,马上就快到春耕的关键时节。 农为国之本,更是他立足边地的根基,粮草充足,才能养兵、才能安民、才能支撑后续的征战拓土。 公孙度取来边地舆图,铺展于案上。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之上,指尖缓缓划过秽貊各部的聚居之地,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已定下计划,今年秋收之后,粮草充足之时,便要集结大军,一举荡平屠尤残部,将秽貊彻底收服。 第43章:征兵令 “哥哥,哥哥,不要去行不行……” 一个身形瘦弱的小女孩紧紧抱着身前男子的腰,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沾湿了男子的粗布衣襟。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声音哽咽,一遍遍地重复。 兄妹二人一路颠沛流离,逃到乐浪郡,险些冻饿而死。 若不是公孙度推行安民之政,分给他们房屋、田地与粮食,二人早已埋骨荒野。 如今日子刚安稳下来,听闻哥哥要参军出征,她心中满是恐惧,怕失去唯一的亲人,怕变回无依无靠的孤儿。 男子轻轻抚摸着妹妹的头顶,指尖带着粗糙的老茧,动作却格外温柔。 他望着妹妹哭红的眼睛,硬下心肠:“晓晓,公孙太守对我们恩重如山,若不是太守,我们早就死在逃难的路上了。如今我们有房住,有粮吃,有衣穿,柳将军还信任我,让我做了村正,这是我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恨意,那是对屠戮乡邻、烧毁家园的仇敌的刻骨铭记:“现在太守征召士卒,讨伐的是当年屠戮我们村子、杀死王村正的恶贼屠尤。此仇不共戴天,太守给了我们活下去的机会,我除了参军上阵,还有什么办法报答这份恩情?” 女孩听着哥哥的话,止住了哭声,只是仰着头,静静地看着男子,小脸上满是不舍,却不再哭闹阻拦。 她抬起衣袖,用尽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小手不住地颤抖,可声音却努力变得坚定:“哥哥说的对……哥哥去吧,晓晓会自己照顾好自己,哥哥不用担心晓晓。” 话刚说完,新的泪水又夺眶而出,顺着稚嫩的脸颊滑落,砸在地上。 男子心中一疼,再也忍不住,伸手紧紧将妹妹抱进怀里,胸膛微微起伏,强忍着眼底的酸涩,轻声许诺:“等着哥哥,很快哥哥就回来,回来了给晓晓买好多好吃的。” 女孩埋在哥哥怀里,用力摇头,哭声细碎:“不要好吃的,只要哥哥回家就好。” 这男子正是望川村的村正金廖,而女孩,则是他的妹妹金晓。 金廖不再多言,弯腰将妹妹背起,就像当年一路背着她逃到望川村时一样。 妹妹的身子很轻,可他却觉得背上驮着的是全部的牵挂与念想。 他背着金晓,一步步走向村中一处不大的院落,那是村里医教使黄先生的住处。 院落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院中没有多余杂物,只有一方石桌、几个石凳,墙角种着几株草药,透着朴素的气息。 金廖刚推开院门,便看见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壮硕的汉子立在院中,一身短打装束,腰挎短刀,神情刚毅,正是望川村的卫率使雷涛。 雷涛负责村中护卫、操练青壮,为人耿直豪爽,做事雷厉风行,只是性子太直,不懂变通,平日里与古板严谨的黄先生多有摩擦,是村里人人皆知的事。 见到金廖背着妹妹走进来,雷涛眉头瞬间皱起,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责备:“你怎么来了?” 金廖放下妹妹,无比坚定道:“我来参军。” 雷涛眉头皱得更紧,上前一步,语气不容置疑:“你参军,晓晓怎么办?她还这么小,身边不能离人。别胡闹,赶紧带妹妹回去。” 金廖摇了摇头,目光诚恳,语气带着几分执拗:“雷大哥,我受公孙太守、柳毅将军大恩,才有今日的安稳日子。如今国仇家恨在前,我理当上阵杀敌。雷大哥不让我去,是想让我一辈子心存愧疚么?” 他话锋一转,略带疑惑地问道,“倒是雷大哥,你平日里与黄先生多有不合,怎么今日会在黄先生家中?” 雷涛闻言一怔,上下打量了金廖几眼,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声音爽朗,震得院中空气都微微颤动:“好你个金廖!你一个三韩人,都愿意为乐浪舍身参军,我身为大汉子民,难道还不如你吗?我也是来应征的。” 金廖一时无语,他早就知道雷涛心直口快,从不会拐弯抹角,可这般说话方式,也难怪总与古板较真的黄先生闹得不愉快,可他也清楚,雷涛为人正直,心地善良,是个值得托付性命的汉子。 就在这时,屋门轻轻推开,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粗布白袍的青年缓步走出。 此人面容清俊,神色沉稳,举止间带着读书人的规整与严谨,正是望川村的医教使黄文。 黄文本是太学生,跟随刘陶来到乐浪,他自认学问不及同窗,又不愿在朝堂空谈,执意要到最基层的村落为民做事,刘陶劝说不住,只得任由他来到偏远的望川村,一边教村中孩童读书识字,一边为百姓看病疗伤。 黄文没有多余的寒暄,走上前轻轻牵起金晓的手,微微俯身,对着金廖与雷涛郑重行了一个大礼。 “二位只管放心前去,只要我活着一日,便一定会照顾好村中老小,绝不让你们有后顾之忧。” 金廖与雷涛连忙躬身回礼,心中满是感激。 在这偏远的边地村落,黄文虽性格古板,却心地仁厚,做事负责,百姓都敬重他的为人,有他照看家中老小,二人自然再无牵挂。 二人辞别金晓与黄先生,转身走出院落。院外,已有不少村中青壮聚集,人人穿着朴素的衣裳,却眼神坚定,没有半分畏惧。 他们之中,有土生土长的乐浪汉人,有从三韩、秽貊投奔而来的流民,也有早年流落边地的中原人,身份各异,来历不同,却怀着同样的心意,感念公孙度的恩德,为家园安稳,为亲人平安,自愿上阵杀敌,荡平为祸一方的屠尤部族。 有人与妻儿挥手作别,有人对着故土叩首行礼,没有悲戚的哭喊,只有沉默的坚定。 他们知道,此次参军,是为了守护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是为了让家人不再受劫掠之苦,是为了报答公孙太守给他们的一条生路。 这样的场景,在乐浪郡控制下的每一处乡、每一个村都在上演。 从朝鲜城周边的富庶村落,到西部山区的偏远聚居地,从汉人村寨,到归顺的部族部落,征兵令所到之处,响应者云集。 熹平三年的秋收,给了乐浪郡最坚实的底气。 乐浪全境粮食丰收,官仓与民仓都堆满了谷物,足够支撑大军长时间征战。 流民得以安置,田地得以开垦,边军得以整训,民心空前凝聚。 剿灭屠尤,一统秽貊,万事俱备,时机已到! 第44章:韩当字公义! 金廖与雷涛辞别了黄文,领带着村里自愿应征的青壮踏上征途。 望川村人口不多,主动参军的一共只有十七人,算不上庞大的队伍,却个个都是下定了决心、要为家乡出战的汉子。 一行人沿着田埂与官道向东走,秋风扫过路边已经收割完毕的田地,带着淡淡的秸秆气息,沿途不断有别的村庄、别的部族的应征者汇入,队伍越走越长,所有人的方向都一致——不耐城。 路上没有太多闲谈,众人都背着简单的行囊。金廖走在队伍前方,偶尔回头望向身后的伙伴,这些人皆是彼此相互扶持的同伴,虽非从小一同长大,却早已亲如手足。 雷涛则走在队尾,依旧是那副刚毅豪爽的模样,时不时提醒几句注意脚下、跟上队伍。 走了整整十余日,正午时分,不耐城郊外的大军营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远远望去,营寨依着缓坡修建,木栅栏一圈圈围起,营帐一排排整齐排列,旌旗在秋风里静静舒展,营中往来的军卒步履匆匆,传令之声清晰可闻,却没有半分混乱,足见治军极严,整座军营秩序井然,透着一股即将出征的肃静之气。 金廖与雷涛领着村人,先到营门处核验身份、登记入册。 负责登记的军吏核对了乡里送来的文书,确认二人皆是望川村村议堂成员,又看了看身后的青壮,个个身形扎实、眼神沉稳,不似散漫之人,当即按照军营规矩做出安排,二人各授什长一职。 此次征兵,为了让士卒上阵能够相互照应、彼此信任,特意以同村、同乡里的人编在一起,不随意拆分。雷涛所领的人刚好编成一整什,授什长之职,编入先锋营步卒队列。 而金廖这边,望川村的人手拆分之后,他带领的一什算上自己,同村乡亲只有七人,按照一什十人满编规制,还差三人,由军营从落单的新编士卒里补足。 不多时,军吏便领来三名分配好的士卒,交到金廖手中。 这三人里,有两名是辰韩青壮,去年流亡到乐浪,被官府安置在边境村落,此次也是主动应征,剩下一人是汉人,身材格外突出,肩宽背厚,体格壮硕如虎,往那里一站,便比旁人高出小半个头,皮肤黝黑,手掌宽大,指节带着厚茧,一看便是常年练力、历经风霜的人,神态看着沉稳,眼神里却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锐气。 金廖对三人点头示意,随后领着自己麾下弟兄,前往指定的什长营帐安顿。 营帐是统一规制的麻布帐,不大,里面只有一排通铺,靠墙摆着几个木架,用来放置兵器、行囊和衣物,刚好够十个人居住,朴素简陋,却干净整洁。 金廖让众人先放下行李,各自找位置坐好,随后便让所有人互通姓名、籍贯,先把人认熟,免得日后操练、上阵叫不出名字,误了大事。 望川村的六名伙伴皆是彼此相互扶持的同伴,无需多言便十分亲近,两名辰韩士卒汉话不算流利,态度恭谨,报上姓名之后便安静垂手,但金廖本是辰韩人,交流倒是无碍。 轮到那名壮硕汉人时,他一开口,声音沉厚清亮,在帐中格外清晰。 金廖看他体格异于常人,便多问了几句他的来历身世。 那汉子神色坦然,并无半分遮掩:“某是辽西令支人,家中亲眷早已亡故,只剩孤身一人。去年家乡大旱,颗粒无收,某流离失所,听闻乐浪郡公孙太守开仓赈灾,收留流民,给地给粮,便一路跋涉而来。某食量颇大,留在村中徒耗粮食,心中不安,今年太守征兵,某自幼练力,擅于搏杀,便前来从军,既能饱腹,也可报答太守收留之恩。” 说罢,他挺直脊背,神色间带着几分对自身武艺的自信,直白坦荡,毫无虚饰。 金廖闻言,微微失笑:“我活了二十余年,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这般直白坦言自己勇武之人,就不怕言过其实,让众人不服?” 帐内的几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那汉子却并无半分羞恼,语气笃定:“某从不说虚言,在辽西山林之中,豺狼野猪皆可徒手制服,与人角力争斗,从未一败。” 他眼神坦荡,并无浮夸,金廖一眼便知,此人并非狂妄,而是身怀真本事。 按照军中编制,一什十人之下分两伍,需设一名伍长,协助什长管束士卒、带队操练、传达军令。 伍长无需高深学识,却必须有过硬本事,能服众,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 金廖眼下正好缺这样一个人,眼前这汉子沉稳可靠,身手不凡,若是确有实力,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金廖收敛笑意,神色认真,看着那汉子道:“我这一什之中,正好缺一名伍长。伍长需带头操练、阵前冲锋,必须有真本事才能让弟兄们心服。你若真如自己所说那般厉害,这伍长之位,我便交给你。若是徒有其表,便只能安心做一名士卒,听从安排。你可敢与我麾下众人比试?” 汉子目光一凛,朗声开口:“有何不敢!不必一一出手,便让他们一起上,某一人应战便是!”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八人对望一眼,皆有几分不服,纷纷起身,跟着金廖与汉子来到帐外空地。 众人皆是青壮,或是常年耕作,或是受过粗浅操练,八人联手,看起来已是稳操胜券。 汉子站在场中,不慌不忙,并未摆出花哨架势,只沉腰聚力,周身透着一股悍勇之气。 众人对视一眼,齐齐上前合围,拳脚齐出。 只见汉子身形沉稳,避闪之间恰到好处,力道沉猛,出手干脆利落,不过片刻功夫,便将几人一一放倒,既未伤人,又尽显压倒性实力,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几人躺在地上,虽被制服却无半分怨气,看向那汉子的眼神满是折服。 金廖见状,心中大喜,走上前对着那汉子拱手道:“好身手!如此实力,别说伍长,便是屯长也足以胜任。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这一什的伍长。” 顿了顿,金廖开口问道:“说了这半天,我还不知你的名字。你报上名来,日后在军中,也好称呼。” 汉子闻言,立刻挺直了原本有些随意的脊背,收去脸上憨厚的笑意,昂首而立,声音清晰地传遍了空地: “辽西令支人,韩当,字公义!” 第45章:冒功 金廖望着眼前身姿挺拔的汉子,心中暗叹此等人物绝非池中之物,今日能归入自己麾下,实乃幸事。 当即上前扶住韩当双臂,朗声宣告:“公义,自此刻起,你便是我金廖这一什的伍长,操练带队,皆由你主理,弟兄们但有不服,尽可找我!” 韩当抱拳躬身:“谢什长信任,某必恪尽职守,绝不拖累什长,不辜负一什弟兄。” 众人归帐,气氛已然融洽。望川村的汉子围拢过来,纷纷与韩当见礼,两名辰韩士卒也借着金廖的翻译,对着韩当躬身致意,言语间满是敬重。 金廖看着麾下十人再无隔阂,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落地,初入军营的局促与不安,也因韩当的出现消散了大半。 安顿不过半个时辰,帐外便传来屯长传令的号角,要求全屯各什长带队前往屯中校场集合,熟悉编制,领取军械甲胄。 金廖整队,韩当立在伍前,腰杆挺直,步伐沉稳,原本略显松散的士卒经他一带,竟走出了几分规整的军伍气象。 他们所在的屯,正是先锋营下属新编屯,屯长名叫张横,是个从军多年的老兵,脸上带着常年征战留下的刀疤,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慢。 全屯共五个什,除了金廖,雷涛也带着自己那一什望川村弟兄在此,二人远远对视一眼,皆是点头示意,心中都多了几分安稳。 张横背着手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下方队伍,最终落在了身形格外突出的韩当身上。 见韩当即便站在士卒之中,也难掩悍勇之气,张横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哦?这便是金什长帐下新补的弟兄?瞧这体格,怕是力气不小,可别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军营不比乡野,耍横是没用的,真刀真枪攻城拔寨,活下来才算本事。” 这话明着是夸赞,实则是讥讽韩当在帐外比试。 金廖眉头微蹙,却知初来乍到不可与上官争执,只得拱手应和。 韩当站在队中,并未接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微攥紧,他从不用口舌争长短,只凭实力说话。 张横见状,只当这壮硕汉子是怕了,冷哼一声,便开始分派军械、宣布军纪。 他告知众人,大军即日便开拔攻打邪头昧城,此城虽小,却易守难攻,他们南部新募屯被划入先锋攻城队伍,首战便要冲在最前,怯战退缩者,军法处置。 军令传下,营中立刻进入备战状态。士卒们打磨兵器、加固甲胄、操练阵型,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 金廖每日带着麾下士卒熟悉攻城步伐、盾牌配合与短兵相接之法,韩当则亲自带队练力、练搏杀技巧,出手沉稳狠辣,却又分寸得当,一什之人在他带领下,战力提升极快。 雷涛也时常过来交流操练之法,他性子豪爽,作战勇猛,与韩当一见如故。 二人常在一起切磋拳脚、探讨攻城战法,雷涛佩服韩当的悍勇与身手,韩当也敬重雷涛的坦荡与义气,加上金廖从中统筹,三人虽相识不久,却已生出同生共死的袍泽之意。 半月后,不耐城大军尽数开拔,朝着邪头昧城行进。一路秋风萧瑟,旌旗蔽日,抵达邪头昧城下时,已是五日后。 秽貊守军早已紧闭城门,城上摆满滚石、檑木,士卒往来戒备,气氛紧张到极点。 当夜,营中寂静无声,多数新兵辗转难眠,毕竟是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攻城血战。韩当却睡得沉稳,天不亮便起身叫醒麾下士卒,检查兵器甲胄,动作利落,毫无慌乱。 金廖看在眼里,越发觉得此人临危不乱,是难得的战将之才。天色微亮,战鼓轰然擂响,攻城正式开始。先锋营士卒扛着云梯、抱着撞木,朝着邪头昧城城门冲去。 城上箭矢如雨,滚石不断落下,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金廖与雷涛各带一什,顶着盾牌掩护云梯队前进,韩当则紧随金廖身侧,一手持盾,一手握长矛,护着麾下弟兄往前冲。 冲到城下,云梯刚刚搭上城墙,秽貊守军便挥刀砍杀攀城士卒,石块砸在盾牌上砰砰作响。 韩当见身旁一名辰韩弟兄被石块砸中盾牌,踉跄欲倒,立刻上前扶住,随即借着云梯大步而上,动作快如猿猴。 城墙上一名秽貊兵挥刀砍来,韩当侧身避开,长矛直刺对方心口,当场将其刺死。 身旁另一名守军举着长矛戳向韩当咽喉,韩当偏头躲过,反手抓住对方矛杆,猛力一拽,将那人从城墙上拽落,随即纵身跳上城墙,站稳脚跟。 城墙上守军见他悍勇,三人围杀上来。韩当不闪不避,盾牌格挡正面刀锋,长矛横扫,刺穿第二人的小腹,随即转身避开侧方攻击,手肘狠狠砸在第三人面门,趁对方剧痛弯腰,长矛再刺,当场斩杀。 短短片刻,韩当孤身登城,连斩三名秽貊守军,硬生生在城墙上撕开一道缺口。 身后金廖、雷涛见状,立刻带着士卒趁机登城,原本僵持的攻城局面,瞬间被韩当打开突破口。 望川村的青壮紧随其后,挥刀与守军厮杀,新兵们见韩当如此勇猛,胆气也壮了起来,呐喊着冲上城墙。 邪头昧城本就不大,守军人数有限,被先锋营一冲,阵型立刻溃散。不到半个时辰,城门被从内部打开,大军涌入城中,秽貊守军弃械投降,邪头昧城宣告攻破。 韩当收矛而立,身上沾了几点血迹,气息平稳,并无半分疲惫。 金廖与雷涛并肩走到他身边,二人皆是满脸敬佩,雷涛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公义,真壮士!” 屯长张横随后入城,亲眼见到韩当当先登城、连斩三敌,心中却打起了别的主意。 先登之功分量极重,报上去足以得重赏、升屯位,他自然不愿记在一个新兵头上。 当下只将韩当斩杀三名敌军的战绩记下,至于率先登城的首功,却在文书中含糊其辞,暗中挪到了自己名下。 他走到韩当面前,只淡淡道:“韩当,你首战斩敌三人,也算有功。我会据实上报,给你请功。” 金廖与雷涛在旁听得分明,心中皆是不平。韩当明明是先登首功,却只被记了斩三人的寻常战功,分明是张横从中贪墨。 二人正要开口,却被韩当以眼神拦下。 韩当心中清楚,军营之中此类事情并不少见,他初来乍到,无凭无背,与其争执口舌,不如日后再凭本事挣取。 当下只抱拳应喏,并未多言。 回营之后,张横呈上战功文书,只写韩当阵斩三人,不提先登半个字。 先锋营军侯李程,见新兵上阵便能连斩三敌,已是悍勇可用,当即下令擢升韩当为什长,因张横屯内未满编,就仍留在本屯,与金廖、雷涛同列统兵。 韩当从伍长擢升什长,虽未得先登重赏,却也凭实打实的战功站稳了脚跟。 此事在小范围内传开,金廖、雷涛都为他抱屈,韩当却浑不在意,操练依旧严苛,从无半分怨言。 第46章:借刀杀人 邪头昧城下战事刚定,城中尚未完全安抚,南面便已有斥候疾驰来报。 前莫城守军探得消息,只知邪头昧被公孙大军围困,情势危急,却不知城池早已一战而下。 守将唯恐唇亡齿寒,自家城池随之陷入孤立,当即点起一千步卒,以一名貊族千夫长为主将,星夜北上驰援,意图里应外合,解邪头昧之围。 李程得知敌军援军将至,立刻传令全军整军列阵,趁敌军立足未稳,出城迎击。 金廖、韩当、雷涛三人刚升什长不久,麾下各统一什人马,皆是南部新募屯里能战敢战的精锐。 闻得出战,三人立刻点齐部众,在屯长张横麾下列队待命。 张横依旧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站在队前训话,只说敌军来援,诸部需奋力向前,不得退缩。 韩当面色平静,只低头逐一检查麾下士卒的军械甲胄。他这一什,有望川村青壮,也有归化的辰韩人,经邪头昧一战,早已对他心服口服,人人愿效死力。 金廖与雷涛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不满,却也知此刻非内讧之时,只能暂且按下火气,默默整队。 另一边貊族千夫长身着皮甲,骑在战马上,身后大旗高挑,上书鲜明族徽与官职,正是前莫城的旗帜。 此人还以为邪头昧仍在苦战,一心急着驰援,列阵之后便直接挥军突进。 结果与乐浪军先锋营正面迎上,两军刚一接触,便厮杀成一团。 那貊族千夫长极为悍勇,亲自带队冲锋,所到之处,新兵连连败退,阵型险些被冲散。 张横见状,只在阵后呼喝驱赶士卒上前,自己却躲在后方,不肯亲自压阵。 眼看左翼即将溃口,阵线摇摇欲坠,韩当双目一凝,对麾下士卒沉声喝道:“随我来!” 他一手持盾,一手提长矛,不待金廖、雷涛呼应,已然带头冲出。 身后一什士卒紧随其后,个个咬紧牙关,跟着韩当径直撞入敌军密集处。 韩当步伐沉稳,盾挡矛刺,每一击都直奔要害,面前秽貊士兵纷纷倒地,竟被他硬生生凿开一条通路。 敌军阵中,那千夫长见一小队汉军悍然突入,又惊又怒,当即亲率亲卫围杀。 韩当全然不惧,迎着敌卫冲杀,矛锋所至,无人能挡。他目标明确,直扑那面高挑的千夫长战旗。 旗手见韩当杀来,慌忙挥旗避让,却被韩当纵身赶上,一矛刺穿肩胛,当场倒地。韩当顺势一把抓住旗杆,猛力一扯,整面战旗被他硬生生夺下。 失去主旗,秽貊军顿时军心大乱,攻势一滞。那名千夫长大怒,拍马挺枪直取韩当。 韩当弃旗抽刀,侧身避开枪尖,反手一刀劈在马颈之上。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将千夫长掀翻在地。 左右亲卫慌忙抢救,韩当已然提着敌旗,率部退回本阵。经他这么一冲一夺,敌军气势尽泄,乐浪军趁势反攻,前莫援军大败而逃,丢下无数尸首与军械。 这一战,韩当孤身突阵,夺千夫长战旗,功劳之大,比之前先登破城更甚。全军上下,几乎人人都看在眼里,私下里都对这位新晋什长赞不绝口。 回营记功,军吏在营中摆开桌案,由屯长张横统一上报战功。金廖、雷涛、韩当三人立在一旁,等着记功文书,心中虽知张横素来贪功,却也盼着他能稍稍公允。 谁知张横提笔在手,略一思索,便在简牍上写道:“南部新募屯合力死战,击溃前莫援军,夺敌酋大旗。” 通篇文字,只字未提韩当,将夺旗首功直接归为“屯部合力”,实则尽数记在屯长张横自己名下。 金廖一看,当即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当众开口:“屯长,此战夺旗,乃是韩什长亲率部突阵,孤身斩旗手、夺敌旗,分明是韩什长首功,为何记为屯部合力?”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四周。附近士卒、军吏皆是一怔,目光纷纷投来。 张横没料到金廖竟敢当众顶撞,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厉声道:“金廖,军中记功自有规矩,非你一介什长可以置喙。若无全屯牵制,他一人岂能突入敌阵?功在全军,岂敢私分?” “分明是你贪功,欺他新来无靠山!”金廖寸步不让,语气坚定。 一旁雷涛本就憋着火,见张横强词夺理,又想起前番邪头昧先登之功被压,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再也按捺不住。 他大步上前,猛地一脚踹在军吏记功的桌案上。 “哐当——”一声巨响,桌案应声翻倒。 雷涛拔刀出鞘半截,怒目圆睁:“贪功压下,颠倒黑白,这军功不记也罢!姓张的,你真当我们弟兄好拿捏?” 这一下变故陡生,形同哗变。 周围士卒哗然,军吏吓得连连后退。张横又惊又怒,指着雷涛厉声喝骂:“反了!竟敢在营中咆哮、损毁军案,形同兵变,你是想死吗!” 韩当连忙上前,按住雷涛持刀的手,沉声道:“退下。” 他虽也心中不满,却知此刻真闹起来,无凭无靠的他们只会被军法处置,吃亏的只会是自己三人。 雷涛怒视张横,终究被韩当按住,恨恨收刀,却依旧满脸不服,胸膛剧烈起伏。 金廖也知事情闹大,却不后悔,只是冷冷看着张横,不肯退让半步。 张横又惊又怒,更是羞恼。当众被几个什长顶撞、掀翻军案,颜面尽失,在部下面前彻底丢了威信。 他死死盯着三人,眼中杀意一闪而过,却碍于众目睽睽,不便当场发作,只能咬牙记下这笔仇怨,盘算着如何报复。 当晚,张横便往李程帐中走了一趟,添油加醋诉说金廖、雷涛目无军法、咆哮军营、意图闹事,将自己贪功的行径尽数撇清,只把三人描绘成桀骜不驯、藐视上官的刺头。 次日一早,新的军令便下达到南部新募屯。 令金廖、韩当、雷涛三什,编为前部饵兵,即刻前往前莫城方向,诱敌出城,接应主力。 所谓饵兵,便是以少量兵马前出挑衅,引敌军主力出城追击,实则是断后送死的队伍,九死一生。 营中老兵都清楚,这等差事向来是发配罪卒之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张横借军令公报私仇,要将三人往死路上送。 传令军吏宣令完毕,收起军令,转身便走,不愿多与三人多说一句。 雷涛望着军令竹简,忽然冷笑一声,声音带着刺骨寒意,一字一句道: “姓张的,这是要咱们死。” 第47章:疯魔 三人并肩肃立,眼底压着滔天怒火,心里都清楚,这道诱敌死令,压根就是张横挟私怨借军法下的毒手,明摆着把他们往绝路上推。 三什人马几经血战磨耗,如今拢到一处,只剩二十二名残兵。几乎人人带伤,连一面完好盾牌都凑不齐,个个身形疲惫。 此番诱敌,他们被塞进前部诱敌大队,和几支同样残破的哀兵混编一体。 任务只有一句:前出骂阵,把前莫城守军诱出城池,给后方大军撕开总攻缺口。 这从来都是九死一生的差事。诱敌之士,要冲在最前挑衅,退在最后断后,一旦主力接应稍有迟缓,便会陷入敌军重围,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军营里的老兵早已看透,这般凶险到极致的位置,向来不会派精锐前往,张横此番安排,其险恶用心,早已昭然若揭。 天色微明,晨雾还未散尽,饵兵却已默然开拔。二十二残卒沉在队列之中,一路北行,无声无息压至前莫城下。 城头守军早已戒备森严,弓弩手踞守城垛,刀斧手列阵以待,见乐浪军身影逼近,警钟瞬间响彻城池,沉闷的声响撞在晨雾里,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依着事先商定的计策,饵兵各部迅速散开阵型,虚张声势,齐声鼓噪呐喊,佯装出大举攻城的架势。 金廖、韩当、雷涛领着二十二名弟兄,稳稳列在正面阵前,与左右两翼部队遥相呼应,人数不多不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恰好让城头守军误以为这是一股羸弱扰边的小部队,从而心生轻慢。 金廖目光一沉,猛地挥下手臂,麾下士卒齐声呼喝,齐齐向前逼近数十步,对着城头厉声叫阵辱骂。 左右两翼部队同时造势,火把挥舞如潮,喊杀声震天动地,队伍看上去散乱无章,士卒步履拖沓,全然没有精锐之师的锋芒,故意将一副疲弱不堪的模样展露无遗,只为勾起守军的轻视之心。 前莫城守将快步登上城头,居高临下观望,见城外汉军人数寥寥、阵型松散,士卒甲仗破旧,当即断定这不过是一群不堪一击的疲弱之师,专程前来送死。 他此前因援军大败,胸中积压着一腔怒火,此刻见汉军竟敢主动上门挑衅,顿时怒发冲冠,当即点齐城中主力兵马,厉声下令大开东门,誓要出城全歼这股不知天高地厚的汉军,洗刷此前的耻辱。 “轰隆隆——” 厚重的城门在轰鸣声中缓缓洞开,上千守军如潮水般轰然而出,喊杀声震彻原野,黑压压的人群如黑云压城,直扑诱敌队伍而来。 “撤!” 金廖压低声音,转身便向后仓皇退去,摆出一触即溃的姿态,脚步慌乱,队形散乱,看上去毫无抵抗之力。 韩当主动留在队尾断后,边退边回身搭弓放箭,弦响箭出,却故意把每一支箭都射歪。 守将见乐浪军不堪一击,越发骄狂,挥军急追不止,一心踏碎这股轻贱之敌,全然忘了城防依托,只顾猛冲疯赶。 不知不觉,敌军被诱出城外三里有余,彻底脱离城头矢石滚木庇护。长驱急追之下,阵型越拖越散,首尾脱节。 韩当目光紧锁敌军阵型,眼见时机已然成熟,当即抬手,打出约定好的信号。 刹那间,远处山丘后响起三声短促而凌厉的号角声。乐浪军主力闻声而动,如猛虎出山,从两侧丘陵中齐齐杀出,瞬间截断敌军退路,合围之势顷刻成型。 守军将士这才惊觉中计,军心瞬间土崩瓦解。前锋士卒慌忙掉头后退,后队兵马却仍在盲目向前冲锋,两军自相践踏,哀嚎声、喝骂声乱作一团,彻底失去战力。 “杀!” 韩当一声暴喝,声震四野。二十二名残兵再不退却,齐齐转身,朝着混乱的敌军反冲而去。 主力大军前后夹击,攻势如潮,不过片刻功夫,出城的守军便全线崩溃,残存的士兵争相朝着城门方向逃窜,再无半分抵抗之力。 韩当不给敌军丝毫喘息之机,率部紧追溃兵,一路势如破竹,径直冲到前莫城下,后方主力大军也顺势压至城根,不等敌军反应,当即发起强攻。 雷涛攀梯先登,手脚翻飞疾冲而上,眼看便要踏上垛口、夺住城防要点。 城头守军见状,顿时慌了神,一名悍卒目眦欲裂,当即抱起一块硕大的滚石,瞄准云梯中段,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下。 沉重的滚石重重砸在云梯之上,本就不算粗壮的木杆瞬间弯折断裂。 雷涛重心顿失,身体猛地一歪,从半空直直朝着地面坠去。 下方全是锋利的乱石与遍地尸骸,一旦落地,必定粉身碎骨,绝无生还可能。 千钧一瞬,金廖毫不犹豫地猛地扑到下方,雷涛重重砸在金廖的胸腹之间。 城头落下的滚石去势未尽,擦着雷涛的身侧轰然落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金廖的后腰之上。 “咳——!” 金廖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一口鲜血当场喷涌而出,浑身剧烈抽搐,却依旧死死撑着身体,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不让雷涛摔在坚硬冰冷的乱石地面上。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不远处浴血拼杀的韩当,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韩当!别管我们!攻城!” 韩当回头瞥见这一幕,胸中怒火直冲头顶,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熊熊烈火灼烧。 金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视线渐渐模糊,他艰难地转过头,朝着韩当的方向望去,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韩当…你比我们都强…要争气…” 话音落下,金廖的手臂无力垂落,胸口再无一丝起伏,彻底没了气息。 亲眼看着兄弟惨死眼前,韩当周身戾气暴涨,眼底只剩滔天杀意,再无半分保留。 他挥刀狂砍,劈开身前死死纠缠的敌兵,纵身扑到城墙边,徒手抠住城砖缝隙,双脚蹬住墙面凸起的石棱,凭借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一跃而上,硬生生登上了城头! 守城兵卒惊惶围杀,韩当已然化作战场疯虎,刀起落处血光飙溅。 拦颈者一刀断头,挺矛者侧身贯胸,偷袭者腕断骨飞,举盾者连盾带人劈翻……转瞬城头七命皆丧! 余敌胆寒魂碎,齐齐溃退,无人再敢挡锋。 “东门已破——!” 韩当嘶吼着冲到城门边,双手紧握长刀,朝着厚重的门栓猛砍而去。刀光连闪,几下便将坚固的门栓劈断,他双臂发力,硬生生推开了沉重的东门。 第48章:罪行 城外主力大军见城门大开,当即蜂拥而入,喊杀震天,前莫城守军彻底溃散,再无抵抗之力,城池宣告攻破。 战事渐渐平息,城内外的硝烟却还未散尽,遍地尸骸纵横狼藉,浓烈的血腥味混着尘土气,在空气中弥漫,久久挥之不去。 柳毅带着亲卫巡城,一路检视战后残局,缓步行至东门。 他在城下勒马驻足,一眼便望见立在城门正中的韩当。 韩当浑身衣甲早已被鲜血浸透,他持刀而立,脸上无悲无喜,只剩一身尚未散尽的凛冽杀气,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周遭士卒皆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无人敢靠近半步。 柳毅望着这名浴血破城的年轻什长,眼中已然露出难以掩饰的赏识。 韩当静静立在东门之下,死死攥着刀柄,金涛最后的遗言,一遍遍在耳边轰然炸响:“韩当,拿下城门,带着弟兄们活下来!” 前莫城一战大局已定,军营里清扫战场、安置伤兵、登记战功,各项事务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柳毅坐镇中军大帐,先命亲兵传召先锋营军侯李程,想要细细问询此战破城的详细经过。 不多时,帐外传来脚步声,李程步入帐中,身后还跟着屯长张横。 二人入帐躬身行礼,柳毅抬手示意他们起身,沉声开口:“李程,前莫城破城,先锋营出力最多,你且说说,此战具体战况如何。” 李程略一沉吟,侧身看向身旁的张横:“此番攻城,南部新募屯冲在最前方,攻坚破阵的细节,可由屯长张横细细禀报。” 张横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垂首,语气恭敬:“回将军,此番能拿下前莫城,全靠先锋营上下齐心、奋勇死战,全营将士谨遵号令、各司其职,方能顺利破城。属下身为屯长,不过是遵循李军侯的号令,督率部下上阵杀敌,不敢独揽功劳。” 柳毅目光平静,面上不动声色,指尖轻轻叩着案几,淡淡开口:“全营齐心固然是实情,但攻城必有先锋,破阵必有首功,本尉要的是具体的战功明细,何人率先登城、何人劈锁开门,你一一道来。” 张横心中一慌,却强作镇定,含糊其辞地回道:“战事混乱,士卒们都是一窝蜂向前冲锋,属下一时难以分清单个人的功劳,只知道全营将士都有死战之劳。” 柳毅见状,心中已然有数,并未当场追问,转而与李程问询营中布防、士卒伤亡等事宜,随即沉声道:“此战功劳事关重大,绝不能含糊了事。来人,即刻前往新编屯,寻访参战士卒、医匠、东门降卒,核实破城首功、先登劈门之人,半个时辰内回帐禀报!” 亲兵领命快步离去,张横眼底露出几分慌乱,却不敢表露分毫。 片刻之后,核查的亲兵赶回大帐,单膝跪地朗声禀报:“回校尉,多方证词一致,前莫城率先登城、劈开锁栓打开东门之人,正是南部新募屯什长韩当!” 亲兵话音刚落,帐外又传来通报:“校尉,新编屯什长韩当、雷涛求见!” “传。”柳毅应声。 张横脸色骤然一变,却依旧强撑着镇定。 不多时,韩当步入帐中,一身血衣未曾更换,衣摆沾着城头的尘土与血渍,手中紧紧攥着金涛生前从不离身的短刀。 柳毅看向那柄短刀,沉声问道:“你二人前来,有何事禀报?” 韩当上前一步,双手捧着短刀递上,声音低沉,带着难掩的悲戚:“将军,此乃什长金涛的遗物。属下一来是为金廖请殉国之功,二来是据实禀报,屯长张横素来惯于冒领、隐没部下战功,平日里便克扣弟兄们的军功,暗自贪占!” 一旁的雷涛随即上前附和,高声道:“将军明察!此前两战,攻打邪头昧城时韩当率先登城,抵御前莫援军时韩当又奋勇夺旗,皆是赫赫大功,却全被张横压下不报、私吞军功。我等三人前去质问,便被他公报私仇,特意遣入饵军,想借敌军之手除掉我们!” 张横脸色瞬间惨白,急忙上前辩解:“将军明鉴!属下绝非有意冒功隐功,只是军务繁杂,一时来不及理清战功,这二人纯属污蔑!” 柳毅已然查实韩当是此战先登首功,当下不再纠结破城一战,转而追查旧账,沉声道:“前莫城韩当先登破门一事,已然查实,无需再议。但张横往年是否屡屡隐没部下军功、贪占旁人功劳,不可只信一面之词。来人!再派人分头查访旧役老兵、过往记账吏员、历次随军文案,专一核查前两战韩当先登夺旗之功是否被张横压下不报,平日有无惯常冒功扣功的情状,据实回禀!” 亲兵立刻再次领令出帐,彻查往年军功旧账。李程神色凝重,默然站在一旁,张横却浑身发颤,心底彻底慌了神。 一炷香的功夫过后,二次核查的亲兵折返大帐,朗声禀报:“回校尉!旧档账目、老兵与吏员的口供全都对上了!韩当先登夺旗之事确凿无疑,张横私自将其抹去,未登军功簿,刻意隐没。 平日里也常把麾下锐卒死战换来的功劳,笼统归为己有、含糊全屯之功,变相冒占,桩桩件件皆有实证!” 铁证如山,张横瞬间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直直瘫跪在地。 柳毅勃然大怒,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器物被震落在地,摔得粉碎,震怒之声如洪钟般响彻大帐:“张横!你身为屯长,尸位素餐,贪墨部下战功,打压死战之士,更敢公报私仇,置袍泽性命于不顾,如今铁证当前,你还有何话可说!” 张横连连磕头,冷汗浸透衣衫,颤声求饶:“将军饶命!属下一时糊涂,求将军开恩……”再无半分辩解之力。 “糊涂?你这是目无军纪,败坏军风!”柳毅面色冷厉,当即下令,“来人,将张横拿下,严加看管,即刻备车押送朝鲜,交由太守处置,明正典刑!” 亲兵当即上前,架起瘫软的张横,押出大帐严加看管。 第49章:江表虎臣 李程随即起身,躬身请罪:“属下治军不严,致使麾下出现此等丑闻,还请将军责罚。” 柳毅摆了摆手:“此事乃张横一己之私,日后严加管束部下,杜绝此类贪功压功之事再发便是,如有再犯,唯你是问!” “喏!” 李程躬身领命,退至一旁,帐内气氛渐渐平复。 柳毅目光转向韩当,神色转作郑重,抬手示意帐内众人静声,朗声道:“韩当,你数次身先士卒,当先破敌,屡立大功,遭人打压却依旧坚守军心,更不忘为殉国袍泽请功,重义敢死,行事磊落,正是军中最需的良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诸人,当众宣告:“今擢升你为屯长,统领原新募屯旧部,好生操练士卒,整肃部伍,日后上阵,再为军中效力!” 韩当心中一振,当即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属下多谢将军提拔!必不负将军信任,誓死效命,严守军纪,奋勇杀敌!” 辽东襄平,太守府正堂之上。 公孙度身着锦色常服,端坐于主位,正逐一审阅各郡县送来的军情文书,堂外天光敞亮,照得案上竹简纹路清晰,周遭侍从垂手而立,不敢有半分惊扰。 不多时,一名快马信使风尘仆仆闯入府中,衣袍沾着沿途尘土,手中高举前线送来的加急军报,一路直奔正堂,单膝跪地高声通禀:“府君,柳司马前线急报!” 侍从连忙上前接过军报,快步呈至公孙度面前。 公孙度抬手展开竹简,目光缓缓扫过上面文字,从破前莫城、清扫战场,到军中冒功之事一一阅过,当视线定格在“什长韩当,辽西令支人,骁勇善战,当先登城,劈门破阵,屡立首功,遭屯长张横冒功压绩”这一行时,神色骤然一变。 韩当?辽西令支韩当? 他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险些难掩神色。 这名字公孙度怎能不知?韩当以陪隶之身参加行伍,虽地位低微,却天生勇武,膂力过人,擅长骑射,是冲锋陷阵、披坚执锐的上上之选,更是日后能纵横一方的江表名将。 如今自己坐镇乐浪,四周高句丽、三韩等异族环伺,屡屡犯边劫掠,手下最缺的就是这般敢打敢冲的虎狼之将。 他此前只当这韩当依旧埋没乡野,万万没料到,自己为征讨秽貊、安定边地,下令在各地征兵,竟阴差阳错,让这尚未崭露头角的将才提前入伍,还直接投入了乐浪前线军中,凭自身勇武立下赫赫战功。 一念及此,公孙度又惊又喜,心中暗道:此番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上天把这等虎将送到了自己麾下!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脑中飞速盘算。 柳毅军报中提及张横冒功、韩当受屈,此事恰好可做文章,一来能借机严查军中贪功冒领、欺压下属的歪风,整肃边军军纪,收拢底层将士之心。 二来能亲自前往前线,亲眼见见韩当,确认其本事,顺势将这员虎将牢牢收拢麾下,为己所用。 心念既定,公孙度当即下令,召来心腹刘陶、阳仪二人。 二人很快步入正堂,躬身行礼,等候吩咐。公孙度目光扫过二人,语气郑重吩咐:“此番我要亲往乐浪前线,一则核查军中冒功旧案,整肃军纪,安抚将士;二则督办征讨秽貊诸事,安抚边地部族。后方政务、防务,暂由你二人一同打理,务必安抚百姓,督办粮草军械,不得有半分疏漏,有事快马传报于我。” 刘陶、阳仪齐声应诺,当即领命退下,着手安排后方诸事。 公孙度不再耽搁,即刻命人点齐亲卫营精锐,当日便启程离开朝鲜,直奔前莫城。 一路奔波月余,晓行夜宿,不敢耽搁半分,眼看即将抵达前莫城,前方又有快马斥候疾驰而来,翻身跪地禀报:“府君,柳司马率部乘胜出击,已然攻破蚕台,生擒秽貊首领屠尤,大军暂驻蚕台休整!” 公孙度闻言大喜,当即下令改道,率亲卫营一路南下,直奔蚕台大营。 待行至大营外,远远便见营寨壁垒森严,旌旗猎猎迎风招展,士卒守卫持戈而立,队列整齐,尽显军纪严明,公孙度见状,不由微微颔首,对柳毅治军之能颇为赞许。 柳毅早已得知公孙度将至,早早率军中诸将出营十里相迎,一行人簇拥着公孙度步入中军大帐。 帐内陈设简洁干练,案上摆满军情竹简、秽貊部族降册,日光从帐门直直射入,照亮整个军帐,全无半分阴晦。 公孙度端坐主位,先不提及韩当之事,而是优先处理边地军务,沉声道:“传秽貊首领屠尤。” 不多时,屠尤被士卒押解入帐,他浑身带伤,衣衫破旧染血,脖颈、手腕处勒着绳索,却依旧昂首挺胸,满脸桀骜不屈,立在帐中死死盯着公孙度,不肯行跪拜之礼,眼神里满是不屑,厉声开口:“我秽貊与汉家交战多年,今日我兵败被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必在此虚情假意,多费口舌!” 帐内诸将闻言皆面露怒色,纷纷拔剑出鞘,欲呵斥屠尤放肆,公孙度却神色平静,抬手示意众人收剑,缓步走到屠尤面前,亲自抬手解开其身上枷锁,语气郑重:“将军此言差矣。昔日秽貊南闾不忍部族受战乱之苦,率众归附大汉,孝武皇帝感念其诚心,特意设立苍海郡,划地安置部族子民,供其耕牧繁衍,你我部族相邻,亲附交好已有数百年之久,本是唇齿相依,何至如今刀兵相向,让两边子民生灵涂炭?”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屠尤:“我观你虽是战败,却始终护着部族老弱,是真正心系部族的勇士,并非祸乱边地的乱臣贼子。我若想杀你,不必多言,可杀你一人,秽貊诸部群龙无首,必会再起战乱,受苦的终究是普通部族百姓。” “我此番愿亲笔上表大汉天子,保举你为临屯郡尉,食两千石俸禄,永镇东陲,朝廷不会迁徙你的部族,也不会强夺你的牧地。” 第50章:以儆效尤 屠尤浑身一震,怔怔看着公孙度,满脸难以置信,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甚至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没料到对方不仅不杀自己,还愿保举他为官,保全整个秽貊部族。 愣怔良久,屠尤眼中桀骜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感激与愧疚,他当即双膝跪地,俯身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屠尤愚昧,此前受小人挑唆,起兵反叛,连累部族子民死伤无数,不明太守大义!今太守不计前嫌,保全我部族,屠尤心悦诚服,愿率秽貊部众归顺大汉,永守边地,再不敢反叛!” 说罢,他抬头看向公孙度,主动开口道:“太守放心,我即刻修书,派人快马传信东暆各部,告知他们大汉宽厚,劝其尽数放下抵抗,归顺太守,绝不让边地再起战事!” 公孙度连忙将其扶起,好言安抚,随即命人带屠尤下去休整,安顿秽貊降众,拨付粮草、布匹,安抚部族老弱,一桩桩安排妥当,边地大患就此化解,帐内诸将皆面露喜色,军心大振。 诸事既定,公孙度这才看向一旁的柳毅,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意,直言问道:“刚任,此前你送来的军报中,提及张横冒功一案,案中有个辽西令支出身的什长韩当,此人如今何在?” 柳毅闻言会心一笑,连忙上前回道:“主公果然慧眼,知此子英才。此番攻破蚕台,生擒屠尤,正是韩当身先士卒,孤身冲入敌阵,奋力擒下敌首,立下头功!我已因其接连立下破城、擒帅赫赫战功,破例将其擢升为假军侯,暂领部众,就在帐外候命!” 说罢,柳毅扬声传令,命韩当入帐拜见。 话音落下,一道矫健身影大步迈入帐中,正是韩当。他身着洗得略显陈旧的铠甲,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周身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早已不是刚入伍时的懵懂模样。 入帐后,他双手抱拳,躬身行礼,语气沉稳有力:“属下韩当,参见太守!” 公孙度抬眼望去,只见韩当身形魁梧,神情刚毅,一言一行沉稳果敢,全然不像出身卑微的陪隶子弟,越看越是满意,当即起身快步上前,亲手将韩当扶起,随即转身环顾帐内诸将,声音洪亮:“何来假军侯?我乐浪大军,向来有功必赏,有过必罚!韩公义忠勇双全,骁勇善战,屡立大功更是不畏艰险、重情重义,实乃军中表率!” “即日起,升任亲卫营军侯,统领亲卫营!” 此言一出,整个中军大帐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皆面露惊色,满眼不可思议。 亲卫营乃是公孙度直属的精锐心腹,是全军最核心、最受信任的队伍,装备最精、待遇最优,非太守绝对信任之人绝无可能统领,韩当不过是底层士卒出身,短短数月连立战功,竟直接被提拔为亲卫营军侯,这无疑是一步登天,彻底进入太守心腹之列,前途不可限量。 韩当本人更是大惊失色,愣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 他出身低微,从军只为混口饭吃,从未想过公孙度竟会知晓自己的表字,更是直接将自己提拔到如此重要的位置,一时心神激荡,竟忘了言语。 公孙度看着他呆愣的模样,不由朗声一笑,随即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凑近韩当耳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温厚:“公义,张横此前公报私仇,将你与金廖等人遣入饵军,借敌军之手除你们的事,我已尽数知晓。金涛为国殉难,我早已派人快马前往望川村,厚恤其家眷,赐下良田钱粮,保他家人一世衣食无忧。” 韩当浑身一颤,眼眶瞬间泛红。 公孙度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突然凌厉异常:“明日午时,召集全军屯长以上军吏,齐聚校场,当众宣判张横罪状,金廖的仇,我让你亲自报。张横的罪,由你亲手行刑,以慰死去弟兄的在天之灵,以正军中军纪!” 一番话,字字戳中韩当心窝,他出身微贱,受尽冷眼,从军后又遭上司欺压、险些枉死。 韩当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感激,热泪瞬间夺眶而出,泣不成声,当即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谢主公!主公厚恩,属下粉身碎骨,难以为报,此生誓死效忠主公,绝无二心!” ………… 次日天刚蒙蒙亮,校场便已甲胄林立。全军屯长以上军吏悉数到场,黑压压的人群肃立无声,一股凝重肃穆的气氛笼罩全场。 高台之上,公孙度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全场,不怒自威。韩当一身崭新的亲卫营军侯铠甲,腰佩长刀,立于公孙度身侧,身姿挺拔,眼神却带着几分压抑的沉痛。 不多时,士卒押着披头散发、身戴枷锁的张横走上校场中央。昔日作威作福的军吏,此刻早已没了往日傲气,面色惨白如纸,双腿不住打颤,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将士,眼中尽是恐惧绝望。 掌旗官扬声宣告,将张横冒领战功、公报私仇、构陷下属的一桩桩罪状传遍全场。 每说一条,台下将士便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看向张横的眼神尽是鄙夷与愤怒,军中最恨便是这般贪功惜命、残害同袍的奸佞之徒,此前众人多有耳闻,如今真相大白,心中怒火愈发汹涌。 罪状宣读完毕,公孙度缓缓起身:“军法如山,赏罚分明!张横触犯军纪,残害忠良,罪无可赦!今日,命亲卫营军侯韩当,当众行刑,正我军法,慰我亡魂!” 话音落下,韩当迈步走下高台,一步步走向张横。张横看着逼近的韩当,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 韩当眼神冰冷,没有半分迟疑,伸手抽出腰间佩刀。他想起昔日一同入伍、却被张横狠心推入死地的金廖,想起自己与弟兄们九死一生的惨状,想起主公为他主持公道的厚恩… 手起刀落,干脆利落。 张横应声倒地。 鲜血溅落在校场地面,韩当握着刀柄,微微垂眸,心中积压已久的愤恨尽数消散,只余下对公孙度的满心感激。 “太守英明!军法严明!誓死效忠主公!” 全场将士齐声高呼,呼声震天动地。全军士气瞬间攀升至顶峰,战意滔天。 第51章:划分 公孙度看着眼前景象,眼中闪过满意之色,抬手示意众人起身,随即下令整顿兵马,处理战后事宜,三日后启程,返回乐浪郡治朝鲜城。 三日转瞬即逝,大军拔营启程。公孙度亲率主力,带着归降的秽貊部族妥善安置的消息,启程返回朝鲜。韩当已然换上亲卫营军侯的正式装束,统领亲卫精锐,紧随公孙度身侧,再也不是昔日那个底层什长。 临行之前,韩当特意寻到雷涛。 雷涛看着如今意气风发的韩当,眼中尽是敬佩,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公义,你如今总算熬出头了!主公慧眼识珠,你可得好好追随主公,大展拳脚!” 韩当看着这位与自己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心中一暖,郑重道:“雷涛,此番若非主公明察,我早已身死,更难替金廖报仇。如今我随主公返回朝鲜,你仍驻守这边地军营,务必保重自身,严守军纪,日后若有机会,你我兄弟再并肩作战。” 雷涛重重点头:“你放心!我在这边地定然奋勇杀敌!你此去跟随主公,万事小心,定要闯出一番威名!” 大军凯旋入朝鲜城不过两日,郡府内外便已政令频出,一派繁忙。 公孙度坐镇大堂,一边统筹临屯六县善后整顿,命属官清剿残匪、安抚流民、重编户籍、垦殖荒田,将六县军政民政尽数纳入郡府管控,一边先闭门召来成公英、刘陶二人,密议封地分封之事。 密室之内,临屯舆图平铺案头,公孙度指尖点过岭东疆域,直言心事:“此前为安抚大族,曾许诺分封四县,如今大局初定,此事需落地,二位有何看法?” 刘陶当即躬身进言:“主公,四县之诺不可失信,但也不能一次性全数封出。如今临屯仅有六县,若四县同时放手,其势力极易连成一片,日后难以节制。 依属下之见,先封两县,余下两县暂缓,既兑现承诺安大族之心,又能留有余地把控局面,待两县治理稳妥、人心安定,再陆续加封不迟。” 成公英抚掌赞同,随即指着舆图献策:“主公,属下建议就选邪头昧、蚕台二县!此两县南北夹持前莫县,南靠东暆、北邻不耐,地形分散,大族即便受封,也无法扩张串联,绝无割据之可能。且针对卫家,也需行官地分离之策,既示厚待,又稳格局。” 二人一番谋划,将分封细则、官吏调配尽数敲定,完全契合公孙度恩威并施、步步为营的心思。 公孙度当即拍板,传召卫、张、韩三大望族及境内豪右,齐聚郡府议事。 此前校场观刑的血腥仍历历在目,一众豪强早已对公孙度俯首帖耳。 听闻太守要兑现封地承诺,众人皆是满心欢喜,不敢有半分怠慢,尽数准时赶赴郡府。大堂之上,皆垂首而立,神色恭敬,全无往日的桀骜之气。 公孙度端坐主位,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沉声开口:“诸位为国尽忠,捐粮助军,稳固乐浪边陲,我素来言出必行。此前应允收复汉四郡便分封四县,如今临屯初定,今日先以邪头昧、蚕台二县为首批封地,论功行赏。余下封地,待战事平复再依次加封,绝不亏待诸位。” 话音落下,属官立刻将标注详尽的邪头昧、蚕台两县舆图张挂于堂内。众人目光齐齐聚焦于舆图之上,眼中满是期待。 邪头昧县地处近海,土地肥沃,广袤无垠,更有着得天独厚的渔盐之利,乃是临屯境内公认的富庶之地。蚕台县则扼守着岭东驿道的咽喉要冲,驿道四通八达,区位险要,是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 二县一富一要,皆是临屯膏腴之地,足以彰显公孙度的诚意。 公孙度目光径直投向卫通,朗声道:“卫家率先倾全族助军,功劳最著,当受厚赏。我已表奏朝廷,擢卫氏子弟出任蚕台县令,执掌一县民政。本次卫家封地,悉数划在邪头昧县,赐近海良田,兼享渔盐之利!” 此番官地分离的安排,卫通瞬间洞悉其中制衡之意,虽未能军政一肩挑,却也得了实职与富庶封地,完全满足卫家保全基业、光耀门楣的诉求。 他本就无割据之心,只求保全卫家族人,守住家业。如今公孙度手握重兵,杀伐果决,能如约起封,且留下后续加封的希望,已是极大的厚待,知足便可。 卫通满脸感激,上前谢恩,语气恭敬恳切:“谢太守厚恩!卫氏世代镇守乐浪,只求安境保民。卫氏上下必恪尽职守,谨遵政令,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卫通通透知趣的态度,正中公孙度下怀。 此人既不贪恋权柄,也无跋扈之心,公孙度眼底笑意微露,对其大为满意,抬手温声示意其起身。 随即,公孙度又分封张、韩二族,以制衡卫家:张氏封地划在蚕台,族中子弟任邪头昧县尉,掌邪头昧兵备。韩氏封地划在邪头昧县,族中子弟任蚕台县丞,协管民政。 至于境内一众中小豪强,公孙度也一并安抚,除按捐粮多寡在两县分得封地之外,又分别授予郡府及县中诸曹掾吏、县主簿、县史等职务,众人无不喜出望外,纷纷跪地叩谢,对公孙度死心塌地。 见形势大好,公孙度随即定下规矩,封地只许收取田租,不得私蓄甲兵、私设刑狱。 各族官吏需听命郡府,不得徇私偏袒,两县赋税、兵源归郡府统一调配。 全场豪强齐声应诺,无一人有异议。 待众人领了封地文书、官印诰书,满心欢喜退去,刘陶拱手赞叹:“主公先封两县留余地,官地分离稳卫家,制衡张、韩二族稳固格局,内外皆安,乐浪大局已定!” 成公英亦抚掌颔首,沉声附和:“主公恩威并施,既兑现前诺安抚望族,又将军政大权尽握手中,如今乐浪、临屯二郡根基稳固,正好可图谋边陲大计。” 公孙度眸中锋芒毕露,全然褪去方才安抚豪族的和善模样。 他抬眼看向二人,语气斩钉截铁:“境内安定,只是第一步,高句丽屡犯边境,侵吞疆土,乃是我边郡心腹大患,绝不能坐视其壮大。” 他站起身,目光望向玄菟郡方向,当即定下决断:“玄菟太守耿临,与我同守辽东边陲,亦深受高句丽袭扰之苦。如今我军新胜,士气高昂,当趁此良机,与玄菟联兵,共伐高句丽。” 随即吩咐道:“你二人留守朝鲜,继续督办临屯诸县善后、整军备粮之事,不得松懈。我将安排随行精锐,即日启程前往玄菟郡,亲自面见耿临,商议联兵反攻高句丽之策。” “属下谨遵主公号令!”成公英与刘陶齐齐躬身应命。 第52章:联盟 公孙度将乐浪、临屯两地军政善后诸事托付给刘陶、成公英二人,只点了自己的直属亲卫营随行,由韩当统领。 一路快马疾驰,没几日,公孙度便抵达玄菟郡治高句丽城下。 玄菟太守耿临,早接到斥候传报,亲自带领郡府核心属官出城相迎。 耿临年近五旬,身形依旧挺拔,只是面色带着难掩的憔悴,眼下乌青,鬓角白霜覆面,眼底布满血丝,一看便知是日夜操劳所致。 眼见公孙度一行人马虽少,却气势逼人,亲卫营甲胄齐整、刀枪鲜明,簇拥着公孙度策马而来,再想起他近日收复岭东六县的赫赫威名,耿临心中已是有了几分敬佩,随即上前,拱手行礼,神色郑重: “公孙太守一路辛苦!耿某在此恭候多时。近来听闻太守平定临屯、收复岭东六县,打得秽貊俯首称臣,扬我汉家声威,玄菟上下无不敬服,耿某更是由衷叹服。” 公孙度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扶住耿临的手臂,拱手还礼: “耿公客气。你独守玄菟数年,若无玄菟在侧牵制高句丽,何来乐浪收复临屯?你我同守辽东疆土,本就该互通声气,不必这般重礼。” 耿临见公孙度礼数周全,待人谦和,微微颔首,心中敬重更甚,当即引着公孙度入城,径直前往郡府。 入府之后,耿临早已备好接风宴席。菜品皆是寻常的炖肉、腌菜,配着粟米饭和自酿粗酒,虽无中原宴席的奢华陈设,却干净整齐,礼数周全。 耿临率先端起酒盏,起身面向公孙度,神色诚恳:“今日公孙太守亲赴玄菟,是我玄菟之幸。耿某先敬太守一盏,一贺太守平定岭东、收复六县的大功;二谢太守不忘玄菟安危,愿放下乐浪事务,亲来玄菟与我共商御敌大计。” 公孙度亦起身举杯,与他隔空相碰,直言道: “耿公无需这般客套。高句丽侵吞玄菟高显、西盖马两县,霸占临屯旧地夫租,频频袭扰边境,掳掠百姓,是你我共同的敌人。你我两郡同镇辽东,唇齿相依,唇亡则齿寒,本就该坐下来,一同商议破敌之策,这是分内之事,何谈谢字。” 二人相视一笑,仰头将杯中酒饮尽,各自落座。席间虚礼尽去,不再有官场客套,直奔战事正题。 耿临放下酒盏,神色瞬间凝重,语气里满是守土之责的焦灼: “公孙太守,我玄菟如今的处境,你想必也有所耳闻,我也就不遮遮掩掩了。自高句丽伯固掌权以来,连年兴兵犯境,其长子拔奇率万余主力屯驻高显,族弟拔固守西盖马,两城互为犄角,步步蚕食我玄菟疆土。” 他往前微倾身子,声音压低几分,带着几分不甘:“我麾下满打满算只有不到四千兵力,其中七成是老弱残兵,三成是久战疲惫的伤兵,粮草仅够支撑两个月,军械更是匮乏,连像样的弓弩都不足百张。哎,如今我只能勉强守住郡治高句丽城。” “高显、西盖马两县,早已被高句丽占据两年有余。我数次整兵欲反攻,可损兵折将不说,还丢了不少粮草。身为太守,守土有责,可我眼睁睁看着故土沦陷,百姓被掳走、良田荒芜,却无能为力,这两年我夜夜难安,心中实在有愧。” 座下玄菟军司马也红了眼,起身拱手,声音哽咽,附和道:“太守所言极是!高句丽骑兵机动性太强,我们出城迎敌,他们就跑回城里;我们回城防守,他们就转头抄掠周边村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们想反击,却连他们的影子都抓不住,耗也把我们耗得没力气了。” 公孙度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沉声接话:“夫租县地处要冲,被高句丽掌控,对临屯安危极为不利,此县必须收回。高显、西盖马两县,是玄菟的旧地,更是抵御高句丽的关键门户,也绝不能久落敌手。这些难处,我在乐浪早有听闻,只是一直没机会与你当面商议。” 耿临听得这番话,眼中满是认同,看向公孙度的目光愈发敬重,语气也越发诚恳: “太守深明大义。我知晓太守刚刚收复岭东六县,麾下大军兵强马壮,士气正盛,正是兵锋最锐的时候。我玄菟虽实力不济,但也愿倾尽全郡之力,与乐浪结为盟友,同心协力反攻高句丽,收复失地!” 公孙度心中对耿临多了几分认可,神色稍缓,语气添了几分真切,望着耿临缓缓开口:“耿公有所不知,我自幼便是在玄菟长大,此地山川风土,早已刻在骨里,心中素来有份割舍不下的情分。如今玄菟受高句丽欺凌、疆土沦丧,我绝无坐视不理之理,此番前来,便是诚心要助玄菟击退强敌,收复旧地。” 说罢,他又微微前倾身子:“况且耿公本是长辈,往后不必以太守相称,直呼我升济即可,你我之间,也少些官场虚礼。” 言罢,公孙度才继续道出自己的全盘考量:“我乐浪虽收复岭东,但大军刚经大战,士卒需要休整,境内民心也需要安抚,粮草、军械也得等秋收囤积充足。玄菟如今困守孤城,更需要时间募兵补充、加固城防、囤积粮草。” “如今仓促出兵,双方皆未准备充分,一旦受挫,不仅收复不了失地,反而会损耗两郡的根基,这绝非我所愿见。” 耿临深以为然,连连点头,急切追问:“升济思虑周全,是我心急了。那依你之见,何时出兵最为妥当?只要能收复失地,我玄菟愿意等,也愿意全力配合筹备。” “明年秋收之后。” 公孙度语气笃定:“待到秋收完毕,你我两郡的粮草都能囤积充足,兵卒也休整到位。此时突然出兵,既能保证粮草无虞,又能打高句丽一个措手不及,一战定局的把握最大。” 耿临略一思索,便知确实如此,当即应下,语气坚定:“好!就依升济所言,明年秋收之后出兵。我玄菟在此之前,必定全力募兵整军,招募青壮补充兵力,加紧训练士卒,绝不耽误秋收后的联兵战机!” 第53章:定策 耿临随即又道:“既然出兵时机已定,那具体的进军之策,还请升济细细道来,我与麾下属官一同斟酌,若有不妥之处,咱们再共同商议修改。” 公孙度抬手,示意韩当将随身携带的辽东舆图铺在席间案上。舆图之上,玄菟、乐浪、高句丽三地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一清二楚。众人纷纷凑近,目光紧紧锁定舆图。 公孙度俯身,指尖先点在夫租县上:“明年秋收出兵后,由我乐浪郡兵猛攻夫租县。夫租地理位置至关重要,伯固必定会死守。” “驻守夫租的位居丽麾下仅有两三千兵力,见我乐浪大军压境,必定会火急火燎派人向伯固求援。” 耿临盯着舆图,眉头微蹙,开口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 “拔奇在高显有万余主力,是高句丽的核心兵力,若是他得知夫租危急,率主力驰援,乐浪军如果久攻不下,他再从背后夹击,岂不是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这风险太大了。” “我要的就是他出兵驰援。”公孙度淡淡一笑,语气从容,“我乐浪大军猛攻夫租,就是要做出全力夺城、势在必得的态势,逼拔奇从高显出兵救援。” “拔奇大军一动,高显城内必定兵力空虚,这就是你的机会。” 他随即指尖移至高显县,抬眼看向耿临,目光诚恳,示意他仔细斟酌: “届时,耿公你亲率玄菟全部精锐,趁机反攻高显。拔奇率主力驰援夫租,短时间内根本回援不及,高显城的守备必然薄弱。 你玄菟憋了这么多年,士气必定高昂,此时出兵,一鼓作气,定能一举收复高显,夺回玄菟的旧地。高显一复,玄菟的军心士气也能彻底提振。” 耿临眼睛猛地一亮,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来,语气激动,连连称赞: “妙!太妙了!这招引虎离山之计,谋划得太精妙了!” 他顿了顿,又急忙问道: “只是西盖马县还有拔固率领的三千兵马驻守,若是他们得知高显被攻,出兵夹击我军,到时候我军前后受敌,该如何应对?” “这就是第二步的计策。”公孙度指尖再划向西盖马县,语气平静,条理分明,“西盖马距离夫租更近,拔固见夫租被攻,必定也会率部驰援高显。如此一来,西盖马城内同样会兵力空虚,防守薄弱,等他得知高显被攻,已经为时晚矣!” “我会提前安排一支偏师,从辽东郡绕路而行,避开高句丽的斥候,趁西盖马城防空虚,突袭攻城,一举拿下西盖马县。” “如此一来,高句丽分兵三处,被我们逐一牵制。你收复高显,我拿下西盖马,随后两军在夫租会师,合兵一处,共同围剿驰援夫租的拔奇主力,此时拔奇后路已断,又有我二军合围,孤立无援,必败无疑。 击败拔奇主力后,夫租的位居丽失去了支援,独木难支,失地便可尽数收回。” 席间玄菟属官们全程凝神倾听,待公孙度说完,纷纷低头反复推敲,越想越是觉得此计周全,既兼顾了两郡的兵力实际,又精准拿捏了高句丽的兵力动向。 玄菟郡尉率先站起身,对着公孙度拱手,语气敬佩: “公孙太守此计,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既利用了高句丽分兵的破绽,又考虑到了我玄菟兵力不足的实情,实在是周密之极!耿太守,此策可行!” 耿临站起身,对着公孙度郑重拱手,语气坚定,毫不犹豫: “太守此计,解我玄菟数年困局!此策可行!只是……” 他话锋一转,眉头又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只是我玄菟历经连年战乱,户籍损耗严重,虽经数月募兵整备,终究只能凑出三千精锐。这点兵力,怕是……怕是底气不足啊。还望升济能再增兵些许,我玄菟上下定能死战到底!” 公孙度闻言,朗声一笑,眼中满是从容: “耿公的顾虑,我早已料到。早前已快马传信辽东郡尉,商议联兵御敌之事,郡尉深明大义,已然应允出兵相助。”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只是如今辽东无太守主事,郡尉无权擅调过多兵马,多方筹措之下,至多能抽调两千边军精锐,届时赶赴玄菟助战。” 耿临听罢,眼中瞬间亮起精光,脸上满是欣喜之色,当即拱手深揖,语气满是感激: “两千精锐已是雪中送炭!有这两千援军相助,与我玄菟三千精兵合兵一处,攻打兵力空虚的高显绰绰有余,足够完成此战部署,多谢升济费心周旋!” 解决了兵力之忧,耿临随即说起眼下另一难处,神色诚恳,对着公孙度开口求助: “升济,我玄菟此番募兵整军,粮草消耗极大,如今府库已然告急,粮草缺口巨大,新军难以维系。不知乐浪可否暂借一部分粮草,解我这燃眉之急?” 公孙度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轻轻叹了口气: “耿公的难处,我自然明白。只是乐浪方才结束与秽貊的战事,境内流民遍地,正需钱粮安抚。如今乐浪府库空虚,粮草缺口同样巨大,实在拿不出充足的粮食接济。” 他顿了顿,看向耿临,目光诚恳: “如今郡中仅剩些稗子,虽口感粗糙,难以下咽,但尚可果腹。不知耿公,可否暂且以此度过眼前难关?” 耿临听罢,沉默片刻,随即重重一点头,语气无比坚定: “多谢升济了!能有稗子果腹,已解我燃眉之急,救我玄菟数万军民于水火!眼下能度过难关,便是最大的幸事,何谈好吃不好吃!” 耿临随即又拱手道:“此恩耿临铭记在心,待战后局势稳定,必定尽快如数奉还。” 公孙度摆了摆手,笑道:“些许稗子,何须归还。我倒有一事相求耿公。临屯之地新定,地广人稀,亟待人口垦荒拓土。若战后俘获高句丽俘虏,还请耿公交付于我一些。” 耿临闻言当即大笑:“升济这可是帮了我大忙!我正愁如果俘虏众多,粮草耗费巨大,难以安置。既然如此,战后所有俘虏,我一概送与升济便是!” 两人相视一眼,同声大笑。 “耿公深明大义。” 公孙度端起酒盏,对着耿临遥遥一敬。 耿临也立刻端起酒盏,两人四目相对,满饮而尽。 第54章:出兵 熹平四年,秋。 历经一整年的深耕劳作,乐浪郡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广袤的田野间,处处皆是粮谷满仓、百姓欢颜的盛景,一扫此前战乱频仍、民生凋敝的颓势。 公孙度倾力开拓临屯荒地,彼时临屯刚被平定,境内大片土地荒芜无人耕作,公孙度从乐浪、三韩迁徙流民,又收拢此前战事俘获的部族百姓,尽数安置在临屯境内,发放农具、耕牛,鼓励百姓拓荒垦田。 他亲自划定垦荒区域,委派官吏督导农事,废除苛捐杂税,承诺垦荒所得粮食归百姓自有,只需缴纳极少的税赋,一时间,临屯郡内开荒热潮高涨,原本杂草丛生的荒地,被尽数翻整成适宜耕作的良田,阡陌纵横,一眼望不到尽头。 又因在盐碱地大量种植稗子,即便在贫瘠土地上也能有所收成,让往年皆是弃之不用、白白浪费的大片土地得以充分利用。 春夏时节风调雨顺,无大灾大疫,稗子长势喜人,颗粒饱满。待到秋日,不仅临屯开垦的良田粮谷丰收,沿海盐碱地种植的稗子也迎来大熟,收割下来的稗子堆积如山,填满了乐浪、临屯两郡的府库,就连乡间百姓家中,也都存足了口粮,再无饥馁之忧。 府库之内,粮谷与稗子堆叠高耸,一眼望不到边际,负责清点粮草的功曹连日奔走,脸上始终带着难掩的欣喜,一遍遍将粮草储备的数额上报公孙度。 充足的粮草,不仅彻底解决了百姓生计,更让军队的粮草供给再无后顾之忧,乐浪、临屯两军整军备武的底气,也愈发充足。 这一日,朝鲜县的太守府内,气氛肃穆庄重。公孙度端坐于主位之上,身着深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沉稳,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久经战事的威严气度。 下方两侧,依次坐着乐浪郡的文武属官,专程从玄菟郡赶来的耿临,辽东郡尉田烈,人人神色郑重,皆知晓今日商议的,乃是关乎辽东边地大局的重中之重。 公孙度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诸位,我乐浪、临屯两郡开荒拓土,盐碱种稗,迎来空前大丰收,府库粮草充盈,百姓安居乐业,麾下军士士气高昂,早已具备出兵平患之力。昔日我与耿公、田郡尉定下盟约,待秋收之后,三方联兵共伐高句丽,收复失地,清剿边患,如今,天时地利人和皆备,出兵时机已然成熟!” 话音落下,厅内众人皆是眼神一振,脸上露出振奋之色。 高句丽多年来盘踞辽东塞外,屡屡侵扰边境,掠夺百姓、侵占城池,玄菟、乐浪两郡深受其害,百姓苦不堪言,麾下将士更是憋了一口恶气,如今终于要合力出兵讨伐,一雪前耻,众人心中皆是跃跃欲试。 耿临率先站起身:“升济,我玄菟郡三千精锐早已整军完毕,军械粮草一应俱全,随时可奔赴战场!” 辽东郡尉田烈随即跨步出列,神色肃穆,对着主位的公孙度拱手见礼,朗声说道:“公孙太守,我辽东的两千郡兵早已进驻玄菟,与耿公兵马汇合,士卒厉兵秣马,只待一声令下,便挥师北上,攻取高显,收复旧地!” 公孙度扫视一圈席间众将,敲定兵力部署与作战计策:“此次联兵伐高句丽,分兵出击,明暗配合,步步为营,务必一举收复夫租、高显、西盖马三县,重创高句丽主力! 众将领闻言,纷纷挺直身躯,敛声屏气,凝神等待军令。 公孙度眼神锐利如刃,最终定格在褚燕、韩当、波才三人身上。 公孙度看向波才,沉声道:“波才,此番出征,你新练的三千新兵正好做为佯攻之师,历练一番,牵制敌军! 主攻一路,以褚燕为主将、韩当为副将,合领七千精锐,直取西盖马。 另一路由波才统领,率一千郡兵外加三千新兵,负责佯攻夫租,吸引敌军注意力!其余乐浪郡兵留守后方,稳固郡县!” 褚燕行事沉稳缜密,擅长奔袭作战,乃主攻主将不二人选。韩当弓马娴熟,勇武善战,波才新练新兵,虽战力尚需打磨,却足以承担佯攻牵制之责。 三人当即跨步出列,单膝跪地,齐声应道:“属下遵命! 公孙度看向波才,语气放缓:“波才,佯攻夫租,此乃此战关键一步!” “你部抵达夫租城下后,即刻摆出全力攻城、势在必得的态势,擂鼓呐喊,打造云梯、冲车,声势越大越好,务必让驻守夫租的位居丽,感受到致命压力,使其火速派人向高句丽王伯固、拔奇求援。” “切记,不可贸然强攻,避免不必要的伤亡,只需牢牢牵制住夫租守军,引诱拔奇率领高显主力出城驰援,便是你大功一件!” “属下遵命!定让夫租守军疲于应对,引拔奇主力上钩!” 公孙度随即转头,看向褚燕,语气愈发郑重:“褚燕,你领七千精锐,悄悄从辽东郡绕道而行,避开高句丽所有斥候眼线,连夜奔袭西盖马!” “按照计策,波才佯攻夫租,拔奇率高显主力驰援,拔固驻守的西盖马守军,必定也会分兵前往救援,届时西盖马城内必然兵力空虚。你部务必加快行军速度,隐蔽行踪,在拔固出兵之后,趁其城防空虚,一举偷袭攻城,拿下西盖马!” 褚燕眼神锐利,沉声应道:“末将遵命!定不负主公所托,悄无声息抵达西盖马,趁虚破城,绝不让高句丽贼寇有反应之机!” “好!”公孙度站起身,走到几人身前叮嘱道,“此次作战,关键在于一明一暗,波才在明,大造声势,吸引高句丽注意力;褚燕在暗,隐蔽奔袭,攻其不备。 二部务必配合默契,不得有丝毫差错。拿下西盖马之后,即刻派人传信与我,随后整顿兵马,与我军汇合,切断拔奇主力后路,与玄菟耿公大军,合围拔奇!” “谨记主公吩咐!”褚燕、韩当、波才齐声应道,眼神坚定,战意凛然。 堂下耿临与田烈相视一眼,皆面露笃定之色,三方联兵协同策应,此番出征,定能一举击溃高句丽,平定辽东边患。 第55章:诱敌 公孙度又看向耿临,郑重说道:“耿公,待拔奇率领高显主力出城,驰援夫租之时,你即刻率领五千兵马,猛攻高显县城。高显此时兵力空虚,你部一鼓作气,必能收复,而后立刻率军前往夫租方向,与我军合围拔奇主力!” 耿临拱手领命,神色肃然:“升济放心,我部早已严阵以待,必定准时出兵,绝不贻误战机!” 部署完毕,公孙度目光扫过全场,周身威严更盛:“诸位将士,高句丽屡次犯我边境,杀我百姓,占我城池,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军粮草充足,士气高昂,兵强马壮,正是讨伐贼寇、收复失地、安定边陲之时!此战,不仅是雪洗前耻,还为保境安民,只许胜,不许败!” “只许胜,不许败!”厅内众将士齐声高呼,声音震天动地,满腔战意直冲云霄,震得厅堂梁柱似有回响。 波才依令前往军营,收拢一千郡兵与三千新编士卒,大张旗鼓整顿军务,褚燕、韩当则汇合七千精锐,悄然打点行装,准备隐秘行军。 次日黎明,天刚蒙蒙亮,两路大军便依计出征。 波才所部四千人马,高举“乐浪”与“波”字大旗,擂鼓鸣号,队伍浩浩荡荡,一路大张旗鼓,朝着夫租县方向行进。 大军行进之时,旌旗蔽日,锣鼓喧天,甚至特意放慢行军速度,生怕周边高句丽斥候无法发现,摆出要全力攻打夫租的姿态,一步步朝着边境逼近。 而褚燕、韩当率领的七千精锐,则选择了截然不同的行军方式。 全军轻装简行,收起所有旌旗,禁止喧哗,士兵衔枚,战马裹蹄,昼伏夜行,专挑偏僻小路行进,彻底隐蔽行踪。 褚燕亲自带队,派出数队斥候前出探查,但凡发现高句丽哨卡,便提前绕路,悄无声息地朝着西盖马县方向快速奔袭,等待着给予高句丽致命一击的时机。 乐浪郡内,剩余郡兵坚守城池,稳固后方,同时押送粮草,保障前线供给。 公孙度则亲自率领亲卫营,紧随波才大军之后缓缓行进,既可以随时支援佯攻的波才部,应对突发战况,又能在褚燕拿下西盖马之后,迅速率军前往汇合,统筹全局战事,把控战场节奏。 玄菟郡内,耿临时刻派人打探高句丽兵力动向,五千兵马悉数集结于军营之中,磨刀霍霍,士卒们擦拳磨掌,只等拔奇主力离开高显,便立刻出兵攻城,收复失地。 一场围绕夫租、高显、西盖马三地的大战,就此拉开序幕。 波才率领的四千乐浪大军,一路声势浩大,行进二十余日,顺利抵达夫租城下。 夫租城坐落于临屯与高句丽交界之地,城池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北倚峻岭,南濒深谷,唯有东西两门可供出入,城墙依山势垒砌,高约三丈有余,墙体由青石与夯土筑成,坚固异常,是高句丽扼守临屯的咽喉要隘。 此前秽貊兵败,夫租被高句丽所占,城中守军仗着地势险要,平日里骄横跋扈,时常出城劫掠周边百姓,早已惹得天怒人怨。 大军抵达城下时,正值午后时分,秋阳高悬,将夫租城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辉。波才勒马立于阵前,抬眼望去,只见城门紧闭,城头高句丽守军往来穿梭,弓手立于女墙之后,箭羽上弦,警惕地盯着城下乐浪大军。 “传我将令!”波才抬手一挥,“全军列阵,鼓号齐鸣,打造云梯、冲车,摆出全力攻城之势!” 军令一下,乐浪军中鼓手奋力擂动战鼓,咚咚的鼓声震彻山谷,号角手吹响冲锋号角,凄厉的号角声穿透云霄。 士兵迅速列成攻城阵形,前排盾手手持大盾,严阵以待,后排工匠抬着木料,就地打造冲车、云梯,木屑翻飞,人声鼎沸。 一时间,夫租城下烟尘滚滚,喊杀声震天动地,乐浪军仿佛下一刻就要发起猛攻,将城池踏平。 驻守夫租的位居丽,是高句丽王伯固的亲信心腹,生得虎背熊腰,满脸虬髯,手持一柄***,平日里勇猛有余,却心思粗疏,不善谋略。 此刻他立于城头,见城下乐浪军声势浩大,云梯、冲车一应俱全,一副不死不休的攻城架势,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乐浪军此番竟是倾尽全力而来?”位居丽喃喃自语,连忙俯身细看,只见乐浪军阵中旗帜林立,兵力一眼望不到头,他根本看不出这只是一支佯攻部队。 不敢怠慢,位居丽立刻命人快马加鞭,赶往高句丽王都丸都山城,向伯固与拔奇求援。 “报——!” 传信的斥候快马冲出夫租外围,一路疾驰,朝着国内城方向狂奔,“乐浪大军压境,猛攻夫租,攻势猛烈,位居丽将军恳请大王速派援军!” 与此同时,波才指挥着士卒日夜轮番佯攻,白日里,云梯不断架上城墙,乐浪军士卒假装攀爬,与城头守军箭来箭往,箭矢纷飞。 冲车不断撞击城门,发出“哐哐”的巨响,震得城墙微微震颤。 到了夜里,依旧鼓号不停,火把遍布城下,将夫租城外照得如同白昼,高句丽守军不敢有丝毫懈怠,只能彻夜坚守,连日下来,早已疲惫不堪,军心涣散。 这般佯攻持续了两日,位居丽更是坐立难安,每日都派人打探乐浪军动静,回报的消息皆是“乐浪军攻势猛烈,毫无退意”。 他深知夫租城兵力仅有两千余人,若乐浪军真的全力攻城,凭城中这点兵力,根本坚守不了几日。 苦等数日后,丸都山城的求援信使终于带回了消息,拔奇率领八千兵马,已从高显启程驰援夫租,不日便可抵达。 “太好了!天助我也!” 位居丽接到消息,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当即下令城头守军加强戒备,死守城门,只需再坚守半月,便可与拔奇大军内外夹击,一举击溃乐浪军。 波才立于帅旗之下,看着城头高句丽守军的神色渐渐松懈,戒备之心大减,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早已收到斥候回报,拔奇主力已然离开高显,公孙度的计策,第一步已经成功。 “传我将令,暂缓攻势,全军休整,密切关注高显方向动静。”波才沉声下令,“只需保持威慑,拖住夫租守军,不让他们有任何异动,等待褚燕将军拿下西盖马,再做下一步打算。” 乐浪军闻言,纷纷停下攻城动作,原地休整,只是城外火把未灭,号角依旧时不时吹响,军阵始终严阵以待,让高句丽守军始终不敢掉以轻心,依旧紧绷着神经。 第56章:突袭西盖马 与波才佯攻夫租的声势浩大不同,褚燕、韩当率领的七千精锐,此刻正行走在辽东的深山密林之中,悄无声息地朝着西盖马县挺进。 岭东之地,群山连绵,平日里少有行人往来,更是高句丽斥候极少巡查的隐秘之地。 褚燕深知此战的关键在于“奇”,一旦行踪暴露,西盖马守军提前戒备,偷袭便会功亏一篑,此前所有部署都将付诸东流。 因此,他从出征之初,便严令全军解去旌旗,噤声禁语,违者无论职位高低,军法从事! 全军上下,严格遵守军令。 士兵们只穿轻便的软甲,背负干粮,在山林间艰难跋涉。全程屏息凝神,生怕发出太大的动静,暴露行踪。 韩当协助褚燕整顿军纪,沿途安抚士卒,鼓励士气,遇到难行路段,更是亲自带头开路,麾下士卒皆奋勇向前,无一人叫苦退缩。 褚燕走在队伍最前方,身着玄色软甲,手持长枪,目光锐利如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地形,一边辨别着方向,凭借着早年在太行山一带闯荡的经验,带领队伍精准避开了高句丽的几处隐秘哨卡,沿着山间小径,一路疾行。 队伍行进至距离西盖马县尚有三十里处。褚燕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全军原地休整,自己则带着韩当与几名亲卫,登上附近的一处高地,朝着西盖马县的方向眺望。 西盖马县地处玄菟东北部,与高句丽接壤,城池虽不如夫租险要,却也是玄菟东北的重要屏障,城中原本驻守着拔固率领的三千兵马,是高句丽西部的核心战力。 拔固与位居丽同为伯固的心腹,两人交情深厚,平日里互通有无,对周边的防御极为重视。 此刻晨雾未散,远处的西盖马县城轮廓依稀可见,城池坐落在一片平原之上,城墙虽不高,却也坚固,城外有护城河环绕,水面平静,仅有一座木桥连接城内城外。 城头之上,高句丽守军的身影稀稀拉拉,大多懒洋洋地靠在女墙之上,巡逻士卒步伐散漫,毫无戒备之意,显然并未察觉到危机临近。 “拔固必定已经分兵驰援夫租,城中兵力空虚,正是偷袭的绝佳时机!”韩当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战意,对着褚燕说道。 褚燕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自语:“时机正好,全军开拔,趁虚偷袭,一举破城!” 他立刻返回队伍之中,重新整军,下达了最后的作战指令:“全军将士,听我将令!一炷香后,全军出发,全速推进,半个时辰内务必抵达西盖马城下。 “遵令!”全军将士齐声应道,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必胜的战意。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褚燕一声令下,七千精锐再次启程,朝着西盖马县快速推进。 晨雾缭绕,恰好成为大军最好的掩护,高句丽的斥候即便在城外巡查,也根本没有察觉到,一支乐浪大军已经悄然兵临城下。 半个时辰后,乐浪军顺利抵达西盖马县城外,全军隐匿在一处土坡之后,悄无声息。 “前锋营,出击!”褚燕沉声喝令。 只见前锋营的五百名精锐士卒,手持短刀,快速朝着城门冲去。与此同时,乐浪军的弓箭手迅速占据城外高地,箭羽上弦,对准城头,随时准备压制守军。 “冲车推进!云梯架设!” 韩当亲自指挥攻城部队,随着他的指令,乐浪军的冲车与云梯迅速被推至城墙之下。冲车撞击城门的“哐哐”声,云梯架设的摩擦声,瞬间打破了西盖马城的宁静。 驻守西盖马的守军,大半已随拔固驰援夫租,仅剩千余老弱士卒,平日里依仗城防坚固,本就疏于防备。此刻天刚蒙蒙亮,守军们大多还在睡梦之中,只有少数几名值夜的士卒立于城头,听到城外的动静,顿时惊慌失措,大声呼喊:“敌袭!敌袭!乐浪军杀来了!”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西盖马城上空。城内的高句丽守军纷纷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穿戴甲胄,拿起兵器,朝着城头与城门冲去。 但此时他们早已乱作一团,群龙无首,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四处乱跑,一片混乱。 “杀!”褚燕一声大喝,手持长枪,一马当先,率先冲向城门。 乐浪军将士们士气如虹,如同猛虎下山,朝着西盖马城发起猛攻。 弓箭手率先发起射击,箭羽如雨点般射向城头,将城头的守军压制得抬不起头,不少士卒中箭倒地,瞬间失去战力。 前锋营的士卒则顶着盾牌,推着冲车,朝着城门疯狂撞击。 “哐!哐!哐!”一声声巨响,城门的木质结构被撞击得摇摇欲坠,木屑纷飞。 韩当则率领攀爬士卒,架起云梯,飞速朝着城头攀爬,身手矫健,势如破竹。 “堵住城门!快堵住城门!”一名高句丽校尉嘶吼着,带着数十名士卒冲向城门,试图用巨石与木梁堵住城门,阻挡乐浪军的进攻。 但褚燕早已料到这一点,他指挥亲兵弓箭手,将箭羽精准地射向这些守军。校尉当场中箭倒地,其余士卒见状,顿时四散奔逃,再也无人敢靠近城门。 “城门破了!”一名乐浪军士卒嘶吼着,用力一推,冲车再次猛烈撞击城门,只听“咔嚓”一声,城门的门闩彻底断裂,厚重的城门轰然打开。 “冲进去!”褚燕一声令下,率先冲入城中,身后的乐浪军将士如同潮水般涌入城内,与高句丽守军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西盖马城内,顿时杀声震天。高句丽守军本就兵力薄弱,又毫无防备,被乐浪军分割包围,逐一歼灭,根本无力抵抗。 褚燕、韩当分兵两路,指挥军队快速占据城内的粮仓、府库、县衙等要害之地,彻底掌控全城。 战斗仅仅持续了一个时辰,便以乐浪军的大获全胜告终。城中残余高句丽守军悉数投降,拔固留在城中的副将被斩杀,粮草、军械尽数被缴获。 褚燕命人清理战场,安抚城中百姓,清点战果,同时派遣一名快马信使,带着捷报,朝着夫租方向疾驰,向公孙度禀报:西盖马已破,乐浪军大获全胜! 第57章:活捉拔奇 拔奇是高句丽王伯固的长子,被封为“古雏加”,手握重兵,平日里骄纵傲慢,刚愎自用,向来认为中原边郡兵马不堪一击,从未将辽东诸郡守军放在眼里。 此次接到位居丽的求援,他并未深思熟虑,更未察觉其中有诈,只当是乐浪军贸然发动的常规进攻,便率领高显守军,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驻地,朝着夫租县驰援,一心想着内外夹击,击溃乐浪军,立下战功。 就在褚燕、韩当偷袭西盖马,一举破城时,拔奇的大军终于抵达了夫租县外围,远远便看到夫租城下的乐浪军依旧列阵对峙,旌旗蔽日,看似攻势不减。 拔奇勒马驻足,看着眼前局势,眉头微挑,先前急于出战的锐气顿减,反倒觉得事态远不如求援信中说得危急。 他冷哼一声,心中暗自笃定,乐浪军不过是虚张声势,久攻不下早已士气低迷,根本无力破城,自己也不必急于一时出兵拼杀。 “传我将令!全军就地驻扎,安营扎寨,休整待命!”拔奇高声下令,全然没有即刻出击的意思,打算静观其变,等摸清乐浪军虚实,再行出兵也不迟。 麾下将士得令,当即开始安营扎寨,整备粮草。 可营地尚未扎稳,一名斥候便面色惨白地从后方疾驰而来,翻身跪倒在拔奇马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启禀将军!大事不好!玄菟太守耿临趁我军主力离开,率部突袭高显,高显兵力空虚,已然失守!” “什么?!”拔奇如遭雷击,浑身一震,脸上骄纵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惊慌。 高显是他的驻地,更是粮草辎重囤积之地,如今高显沦陷,等于断了他的根基,后路已然去了一半。 他心头骤紧,此刻再不敢有半分轻敌,也彻底没了出兵交战的心思,当即下令全军戒备,死守营地,同时急命斥候快马加鞭,前往西盖马联络拔固,务必确认西盖马安危,商议退路。 他心中尚存一丝侥幸,只要西盖马还在拔固手中,便能与自己互为犄角,即便高显失守,也还有回旋余地,不至于陷入绝境。 可不等派出的斥候传回消息,远处一队兵马匆匆赶来,为首之人神色狼狈,正是西盖马守将拔固。 拔固率领两千士卒,一路仓皇奔至拔奇营地外,翻身下马,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地悲声禀报:“大王子!大事不妙!我听闻夫租危急,率领两千西盖马守军出城驰援,刚行至半路,便接到急报,乐浪精锐偷袭西盖马,城池已破,留守士卒全军覆没啊!”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拔奇头顶,他眼前一黑,险些从马背上栽落下来,浑身冰凉,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化为乌有。 高显已失,西盖马沦陷,自己率领的八千大军,前路是列阵以待的乐浪军,后方无半点退路,粮草、据点尽失,彻底成了孤军,被死死困在夫租城外的平原之上。 “中计了!我中了公孙度那狗贼的奸计!”拔奇终于反应过来,从驰援的那一刻起,他便一步步落入了公孙度精心布下的圈套,所谓的夫租攻城,不过是引他出兵的诱饵。 他心中懊悔不已,恨自己太过轻敌,可此刻却为时已晚。 “快!全军撤退!速速撤回国内城!”拔奇声嘶力竭地下令,想要带领残部突围,逃回高句丽腹地。 可此时撤退,早已错失良机。 夫租城下的波才,早已接到公孙度的指令与褚燕的捷报,见拔奇大军阵脚大乱,当即下令全军出击。 “拔奇小儿,休走!你已陷入重围,速速投降,可饶你不死!”波才厉声喝道,指挥四千乐浪军迅速列阵,挡住了拔奇大军的前路。 与此同时,耿临率领的玄菟五千大军,从高显县方向疾驰而来,朝着拔奇大军的后方发起猛攻,箭矢如雨,喊杀震天。 褚燕、韩当则率领拿下西盖马后的七千乐浪精锐,从西盖马方向杀出,截断了拔奇大军的右侧退路,三路大军形成合围之势,如同三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拔奇牢牢包围在夫租与高显之间的平原之上。 公孙度也及时赶到,立于高坡之上,统筹指挥全军,看着包围圈成型,当即挥旗下令:“总攻!击溃高句丽贼寇!” “杀!”随着一声令下,乐浪、玄菟两军将士齐声呐喊,朝着被包围的高句丽大军发起总攻。 拔奇率领的高句丽大军,本就因后路被断而军心大乱,得知西盖马、高显失守后,更是士气全无,溃不成军。 士卒们四处逃窜,毫无抵抗之力,被逐一斩杀、俘虏。 拔奇见大势已去,只能率领着数百名亲卫,拼死突围,朝着国内城的方向逃窜。 韩当见状,立刻率领精锐骑兵,紧追不舍,誓要将其擒获。 “拔奇!拿命来!”韩当策马疾驰,刀法凌厉,一路斩杀高句丽溃兵,很快便追上拔奇的残部。 拔奇心中慌乱,只顾着策马狂奔,不慎被地上的尸体绊倒,战马受惊,将他狠狠甩落在地。 韩当见状,立刻策马冲上前,大刀横空一挥,稳稳架在了拔奇的脖颈之上,寒气逼人。 “降者不杀!”韩当厉声喝道。 拔奇看着架在脖颈上的大刀,又看了看周围密密麻麻的乐浪、玄菟军,深知自己已是穷途末路,无力回天,只能长叹一声,放下手中兵器,束手就擒。 韩当押着拔奇,来到公孙度面前。此时公孙度已换下戎装,身着常服立于临时帅帐之中,目光落在拔奇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前世研读汉末辽东割据史时,对高句丽这段王族内乱记忆犹新。 眼前这位高句丽王伯固的嫡长子拔奇,看似手握兵权、地位尊贵,实则命运凄惨。 待到伯固病逝,其弟伊夷模一党,以他品行不肖为由,发动政变,强行篡夺王位,登基之后更是斩草除根,派重兵一路追杀拔奇。 走投无路的拔奇,最终只能一怒之下,统领高句丽三万户部族子民,南下投奔公孙康,成为公孙氏制衡高句丽的一柄利器。 这份跨越时空的先知,让公孙度看向拔奇的眼神,多了几分洞悉一切的淡然,早已在心中布好全盘权谋之局。 第58章:攻心 拔奇脖颈间依旧横着长刀,满身狼狈,往日骄纵傲气荡然无存,却依旧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死死盯着公孙度,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公孙度抬手,示意韩当退下,缓步走到拔奇身前,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古雏加不必这般怒目相向,我对你,倒是早有耳闻。你父伯固王,素来偏爱幼子伊夷模,对你这个长子,向来多有不满,旁人不知,你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 拔奇浑身一僵,眼中满是震惊,随即又化为不甘。 他身为嫡长子,却素来不得父亲喜爱,伯固每每议事,皆更看重幼子伊夷模,朝中势力也多偏向伊夷模,这是他心底最深的隐痛,从未对外人言说,竟被公孙度一语道破。 “你……你一派胡言!父王待我向来厚重,岂容你在此挑拨离间!”拔奇厉声呵斥,可语气里的底气,却明显不足。 公孙度轻笑一声,语气笃定:“厚重?若真厚重,怎会任由朝中势力偏向伊夷模?怎会明知你性情骄躁,仍命你独自镇守高显这等要地?我不妨直言,他日伯固王离世,高句丽的王位,断断落不到你身上,伊夷模一党,必会以你品行不肖又兵败丧师为由,发动政变,夺位称王,更会对你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拔奇的心病,他并非愚笨之人,平日里早已察觉到父亲的偏宠与伊夷模的野心,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此刻被公孙度直白点破,他心中慌乱不已,嘴上依旧强硬:“我乃高句丽嫡长子,继承王位名正言顺,伊夷模怎敢犯上作乱!你休想离间我君臣父子!” “名正言顺,抵不过人心向背。”公孙度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伊夷模深得伯固王信任,麾下羽翼已丰,你此次全军覆没,丧师失地,又丢了高显,正好给了他们发难的借口。到时候,别说王位,你连性命都难保,伊夷模必定会派人追杀你,斩除这个最大的障碍。” 拔奇握着拳头,心底的侥幸一点点崩塌。他并非不信公孙度的话,只是不愿接受这般残酷的事实,可理智告诉他,公孙度所言,极有可能成为现实。 公孙度看着他黯然失神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直接抛出条件:“我不杀你,只要你派人劝降夫租城内的位居丽,我便放你、拔固、位居丽三人返回高句丽。至于其余高句丽降卒、粮草军械,尽数归我,作为此战战利品。” 拔奇闻言,屈辱、愤怒与恐惧瞬间涌上心头,他张张嘴,恨不得嘶吼出“要杀便杀”,可骨子里的贪生怕死,终究让他硬气不起来。 他在心底拼命给自己找台阶:我乃高句丽王世子,是未来的高句丽王,岂能死在这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活着回去,一切尚有转机。 沉默良久,拔奇咬牙松口,默认了此事。 公孙度微微颔首,随即命人将拔固带至帐中,令拔奇亲笔写下劝降书信,交由拔固,前往夫租城内劝降位居丽。 拔固本就因兵败失城心胆俱裂,不敢耽搁,立刻带着书信入城,面见位居丽。 他将拔奇的处境、联军合围的大势一一讲明,又以拔奇王世子的身份施压。位居丽本就已是瓮中之鳖,得知拔奇已然归降,又深知拔奇一旦出事,自己也难辞其咎,思索再三,终究下令开城,率全军投降。 事成之后,公孙度信守承诺,亲自送行,放三人离去。 拔奇面色灰败,满心屈辱地准备转身,却听公孙度再度开口:“念你孤身归国,立足不易,我拨两千降卒归你统领,随行护卫。” 突如其来的善意,让拔奇猛地回头,看向公孙度的眼神里满是错愕,先前的愤恨屈辱,竟莫名化作一丝难以言说的感动。 公孙度看穿他的心思,却不多言,只道:“我与高句丽,只为收复失地、安定边境,并非要赶尽杀绝,我无意为难你,日后你若在高句丽立足不住,我这永远为你留一席之地,必会助你一臂之力。” 拔奇望着眼前气度沉稳的公孙度,心中百感交集,先前的敌意尽数消散,只剩满心感激。 他收敛周身戾气,对着公孙度郑重拱手,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真诚:“公孙太守此番大恩,拔奇铭记于心,今日之德,他日若有机会,必不相负!” 言罢,拔奇不再多言,转身看向拔固、位居丽,三人领着两千降卒,朝着高句丽境内缓缓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原野尽头。 三军将士对此皆有不解,成公英更是径直上前,对着公孙度拱手问道:“主公,拔奇乃高句丽王世子,位居丽、拔固皆是高句丽重将,如今尽数擒获,本可将其扣押,以此要挟高句丽,索要城池粮草,为何要将其尽数放回,还赠予护从?此举无异于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帅帐之内,众将也纷纷点头,皆是赞同成公英之言,满心疑惑。 公孙度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权谋算计,缓缓开口道:“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三人如今皆是兵败丧师之身,同病相怜,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我放他们回去,且留下两千护从,便是不让他们毫无还手之力。此次高句丽大败,丢城失地,损兵折将,举国震动,高句丽王伯固,绝不会承认自己决策失误,君王向来无过,那这所有的罪责,必定会全部推到拔奇身上,斥责其用兵不当、轻敌误国。” “伊夷模本就觊觎王位,此番必定会借机发难,联合朝中势力,弹劾拔奇,拔奇、拔固、位居丽三人,为求自保,必定会与伊夷模一党反目成仇,甚至直接发动政变,高句丽内部,必会陷入内乱,矛盾激化,自相残杀。” 说到此处,公孙度眼神锐利:“待到那时,高句丽内乱不止,国力大损,我便可名正言顺,以扶助拔奇平定高句丽内乱为名,出兵高句丽,届时师出有名,高句丽民心离散,我军定能长驱直入,一举吞并其地,远比现在强行攻打,要事半功倍!” 众将闻言,恍然大悟,纷纷面露叹服,看向公孙度的目光,越发恭敬。 第59章:新职 洛阳,温室殿内,日光透过窗口洒入,殿内一片敞亮,汉灵帝刘宏端坐御座之上,手中紧握着乐浪送来的捷报,神色几番变幻,心下五味杂陈。 方才乐浪急报送至洛阳,言称乐浪太守公孙度,联手玄菟太守耿临、辽东郡尉田烈,三郡合力出击,一举收复被高句丽侵占的三县失地,边地战事告捷,消息传入宫中,刘宏初时满心惊喜,连日来因边患烦忧的心情一扫而空。 自大汉边郡屡遭外族侵扰,守将或怯战或失利,边境早已乱象丛生,公孙度此番能攻破强敌、收复失地,着实替朝廷稳住了边陲危局,算得上是难得的战功。 可这份欣喜并未持续太久,目光扫过捷报上“整肃辽东、兵威大振”之语。刘宏眉头渐渐蹙起,心底的猜忌悄然滋生。 公孙度如今执掌乐浪诸事,赴任不过数载,便整肃军务、力克外敌,在辽东一带声望渐起,兵权与势力都在快速扩张。 他心中暗自思忖,此人眼下虽对朝廷恭顺,可若是真兑现此前承诺,授其都督四郡之权,四郡地处边陲,距洛阳千里之遥,朝廷难以直接管控,一旦公孙度根基稳固、羽翼丰满,不听朝廷号令,岂不是养虎为患,成了边地最大的隐患? 一念至此,刘宏开始犹豫是不是要失信一次。 他思来想去,如果将公孙度调离乐浪,要么迁去内地富庶大郡任太守,要么直接召其回京任职,将人置于朝廷眼皮底下,杜绝隐患。 可转念一想,实权京官位高权重,他舍不得将这般要职轻易予人。 内地大郡郡守之位,眼下又无合适空缺,一时之间,刘宏左右为难,神色愈发沉郁。 他抬眼看向侍立在侧的中常侍王甫,顺手将捷报递给王甫,沉声发问:“王甫,公孙度收复三县,有功于朝廷,可朕虑及他在乐浪根基渐深,势力扩张过快,不欲兑现都督四郡之诺,想将他调离边地,你看该如何安排才妥当?” 王甫闻言,心中瞬间了然,暗自盘算起来。 公孙度自离京赴任乐浪以来,这些年从未间断向他馈赠厚礼,辽东的奇珍异宝、金银财货源源不断送入府中,他受了公孙度诸多好处,若是此番不能帮其稳住权位,不仅白白辜负了对方的厚赠,传出去还会败坏自己在朝中的口碑,日后再无官员愿意倾心巴结。 他略一沉吟,上前躬身进言:“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草率反悔。公孙度尽心竭力为朝廷收复失地,镇守边陲,忠心可见,陛下此前既已许下封赏承诺,如今骤然改口,非但会寒了边地将士的心,更会让天下臣子觉得陛下言而无信,有损皇权威仪,得不偿失啊。” 刘宏面色一沉,依旧满心顾虑:“朕并非猜忌他,只是四郡偏远,远离中枢,若将四郡大权尽数托付,他日公孙度权力过重,尾大不掉,朝廷再想节制,可就难了!” 王甫已有对策,当即缓缓说道:“陛下既担忧四郡权柄过重,臣有一计,可解此忧。不若依照前汉旧制,将原真番郡从乐浪郡中拆分出来,一郡分作两郡,分散各郡势力,便无需顾虑一方独大。” 见刘宏面露思索,王甫继续进言:“公孙度仍任乐浪太守,保留其本职;此次征讨高句丽,辽东郡尉田烈身先士卒,战功卓著,可任命其为新设的真番太守;玄菟太守耿临,虽此前兵败致使边地受损,但此番也出力收复失地,且临屯郡丢失已近百年,如今趁势重设临屯郡,令其转任临屯太守,也算将功补过。” “再者,公孙度早前曾上表举荐阳仪为临屯太守、柳毅为临屯郡尉,玄菟、乐浪两郡并不接壤,可任刘陶为玄菟太守,柳毅调任玄菟郡尉,阳仪任临屯郡尉,辅佐耿临共镇临屯。” 王甫顿了顿,看向刘宏,语气坚定,“刘陶、耿临、田烈三人,皆是陛下亲自下诏任命的臣子,各掌一郡兵权政务,感念陛下天恩,必定对陛下唯命是从,有此三人制衡,公孙度即便仍在乐浪,也绝无可能独掌四郡、忤逆朝廷。” 刘宏听罢,手指轻叩御座扶手,细细思忖,觉得王甫所言句句在理。 这般拆分郡县、安插亲信的做法,既不用公然违背承诺、落下失信骂名,又能牢牢掌控四郡局势,消解公孙度独大的隐患,堪称周全。 只是刘宏素来喜好在臣子建议的基础上稍作改动,以此彰显天子独断威仪,从不会全然照搬臣子所言。 他指尖微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抬眼看向王甫,刘宏沉声下令:“就依你所言,重设临屯郡,拆分乐浪、复置真番郡。公孙度的乐浪东部都尉号,即刻免去,仍任乐浪太守,都督汉四郡诸事,加光禄大夫号,即刻返回洛阳履职!” 王甫闻言心头一紧,刚想开口再劝,却对上刘宏不容置喙的眼神,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刘宏话音落下,看着殿外明朗的天光,心底又泛起一丝愧疚。 公孙度这些年在乐浪兢兢业业,屡破外敌,对自己始终恭顺谦卑,上次便因刘陶一事,已然让他蒙受委屈,此番这般安排,看似是加官进爵,实则是明升暗降,削去他在辽东的实权。 可天子权衡天下,本就以制衡为要,他既忌惮边将坐大,便只能牺牲公孙度的实权,这也是帝王权术的无奈。 思及此处,他轻叹一声,放缓语气补了一句:“念及公孙度镇守边地劳苦功高,忠心可鉴,特准其举荐乐浪、真番两郡郡尉人选,奏报朝廷后,直接下诏任免。” 言罢,刘宏挥了挥手,命王甫即刻下去草拟诏书,自己端坐御座之上,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自得。 这般既制衡权臣、又彰显皇权,还留有余地安抚的安排,才是他心中最稳妥的决策。 第60章:解惑 乐浪郡太守府中,公孙度拿着刚接到的朝廷诏书,脸色沉冷。 他早就料到汉灵帝也许会忌惮自己在辽东的势力,反悔之前都督四郡的承诺,也做了诸多心理准备。 可看着诏书里免去他乐浪东部都尉,保留乐浪太守之职,加光禄大夫头衔,又命他即刻返回洛阳履职。 看似给了他都督四郡的名义,又许了他举荐乐浪、真番两郡郡尉的权力,实则是明升暗降,削去他掌兵之权,将他调离乐浪,置于京城监视之下。 他在乐浪苦心经营,领兵收复失地,稳住大汉东北边境,换来的不是信任,而是层层制衡。 可眼下他根基未稳,兵力、粮草都不足以与朝廷抗衡,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本,只能接旨听命。 即便如此,公孙度心中依旧郁结难平,满肚子的憋屈与不满,不吐不快。 他思来想去,当即让人去请成公英前来议事。 不多时,成公英快步走入正堂,见公孙度神色凝重,案上摆着刚接的诏书,便知是朝廷的旨意不合心意。他没有多言,静静站在一旁,等公孙度开口。 公孙度将诏书推到他面前,语气带着难掩的沉郁:“你看看吧,陛下这道旨意,可谓是步步算计,既想稳住边地,又要死死防着我,这般薄情,实在让人心寒。我虽早有准备,却还是没料到,陛下会如此急着削我实权,将我调离乐浪。” 成公英拿起诏书,逐字看完,又将诏书放回案上,抬头看向公孙度,缓缓开口劝慰:“主公,不必如此心灰意冷,此事换个角度看,并非全是坏事。陛下确实是在制衡主公,往四郡掺沙子,可反过来,这又何尝不是主公在四郡安插心腹的机会?” 公孙度抬眼,眼中带着几分疑惑,静待他下文。 成公英继续说道:“主公且想,玄菟郡与乐浪郡并不接壤,原本就难以彻底掌控,如今陛下调任柳毅为玄菟郡尉,阳仪为临屯郡尉,这两人皆是主公一手提拔的心腹,对主公忠心耿耿,有他们在,临屯、玄菟的兵力,实则依旧牢牢握在主公手中,这一点,是朝堂怎么都改变不了的。” “再说名分与人情,主公都督四郡,虽官职仍是太守,可论职权,乃是耿临、田烈、刘陶三位太守的上官,于公,他们必须遵从主公的号令。于私,耿临此前有兵败失地之过,本该追责,如今转任临屯太守,不仅无罪,还保住了郡守之位,这份恩情,他心知肚明。 田烈从辽东郡尉升任真番太守,刘陶得授玄菟太守,两人皆是从比两千石的职位,一跃成为主政一郡的两千石太守,跨过了仕途上最难的一道门槛,这份提拔,归根结底,是因主公战功在前,才有了此次封赏之机,尤其是刘陶,早已归附主公门下,对主公忠心不二。” “这三人,于公要遵主公号令,于私要感念主公恩情,根本没有公然与主公作对的理由。更何况,边郡之地,从来不是靠虚名官职立足,手中掌控的兵马,麾下将士的拥戴,才是最大的底气。 主公在边地经营多年,对百姓施仁政,对将士厚待,士族、黔首无不人心归附,兵马尽在掌控,即便暂时前往洛阳,四郡之地,也乱不了。” 一番话条理清晰,句句说到要害,公孙度原本郁结的心胸,瞬间豁然开朗,脸上的沉郁一扫而空。 他看着成公英,心中满是感慨,此刻终于明白,为何曹操对郭嘉言听计从,信任有加,为何刘备对法正倚重至极,格外纵容。 有才之人易得,可能在自己陷入困局、心绪纷乱时,一语点醒迷局,理清利弊,开导心绪的知己,却是可遇不可求。 成公英这般通透,这般懂他、能为他排忧解难,实在是他此生最大的幸事。 公孙度当即放声大笑,心中所有不快尽数消散,他看着成公英感慨道:“公望,你真乃我的知己!有你在,我无需再忧四郡之事。陛下准许我举荐两郡郡尉,乐浪郡尉一职,非你莫属,我前往洛阳之后,四郡军政诸事,尽数交由你代管,你全权做主,不必事事请示。” 成公英闻言,刚想推辞,却被公孙度抬手拦下,便知主公心意已决,当即领命。 公孙度又接着说道:“褚燕统兵能力出众,行事沉稳;波才治军严苛,极擅募兵练兵;韩当勇猛过人,身经百战,近战冲杀无人能敌。真番郡尉一职,你觉得三人之中,谁更合适?” 成公英低头思索片刻,没有丝毫犹豫,给出了定论:“属下以为,褚燕最为合适。褚燕资历深厚,威望颇高,统兵行事稳妥,能镇住真番郡的局面,胜任郡尉之职,可稳守一方。” “波才年纪尚轻,虽练兵本事出众,但在军中资历尚浅,骤然担任一郡郡尉,难以服众,反倒容易生出事端。不如另设一部,专职执掌新兵训练,同时兼管军屯,一边练军,一边积累粮草,既能发挥他的长处,也能慢慢积攒资历,日后再委以重任不迟。” “至于韩当,他武艺超群,骁勇善战,擅长贴身护卫。主公此番前往洛阳,身处朝堂腹地,周遭暗流涌动,危机四伏,身边必须有绝对忠心、武力过人的悍将贴身保护,韩当是最佳人选,让他随主公一同前往洛阳,方能保障主公周全。” 公孙度听完,连连点头,成公英的安排周全细致,句句贴合实际,既发挥了麾下诸将的长处,又兼顾了各方局势,毫无疏漏。 “就依你所言,此事便这么定了。”公孙度当即拍板,命人备好笔墨,亲自撰写举荐奏折,推举成公英为乐浪郡尉,褚燕为真番郡尉,同时下令,命波才为别部司马,负责练兵与军屯事务,令韩当即刻整顿亲卫营,挑选精锐,准备随自己一同前往洛阳。 诸事安排妥当,公孙度心中再无半分顾虑。他清楚,此次前往洛阳,是险境,也是机遇,汉灵帝想将他困在京城,可他偏偏要借着此次入京,摸清朝堂局势,同时依托四郡根基,暗中壮大实力。 有成公英坐镇乐浪,掌控军政,麾下心腹各尽其职,即便他远在洛阳,也能牢牢把控四郡之地。 边地之地,兵马为尊,只要手中有兵,心中有谋,朝堂的制衡猜忌,终究不过是徒劳。 他在边地苦心经营的根基,不会因为一道诏书便轻易动摇,反而会借着此次郡县拆分,一步步将势力彻底扎稳。 第61章:杖毙 公孙度带着韩当及数十亲卫,一路自乐浪启程,渡水过山,耗时近月,终于抵达洛阳城。 车驾行至洛阳城外,便已能感受到帝都的繁华,街道宽阔,商旅往来不绝,城门口守卫森严,往来行人车马络绎不绝,与边地的萧瑟肃杀截然不同。 抵达洛阳后,公孙度先去宫中向汉灵帝刘宏复命,行礼如仪,言辞恭顺。 灵帝见他识趣,并无半分不满,心中颇为满意,随口安抚几句,便让他退下,不必每日上朝,只在京中待命即可。 公孙度领旨出宫,随即在洛阳城东选了一处僻静宅邸,安顿下来。亲卫与韩当各司其职,打理府中事务,警戒周遭动静。 他初到京城,深知此地暗流涌动,宦官、外戚、士族相互倾轧,步步皆是危机,故而一直低调行事,极少外出,只暗中派人打探洛阳朝堂局势,收集各方消息,同时与远在乐浪的成公英保持书信往来,掌控四郡动向。 在府中静养数日后,公孙度觉得一直闭门不出太过惹眼,便决定带韩当出门,熟悉洛阳街巷,也顺便探听京中各方势力的虚实。 他换上一身寻常锦袍,只带韩当一人,轻装简从,出了宅邸,往城北闹市行去。 刚走到洛阳北部尉官署附近的大街,便见前方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喧闹声、争执声、百姓的呼喊声混在一起,远远便能听见,整条街道都被堵得水泄不通,车马难行。 公孙度驻足站在人群外围,微微皱眉,示意韩当前去打探情况。 韩当快步上前,拉住一位围观的老者,低声询问几句,随即折返回来,向公孙度低声回禀:“主公,是新任洛阳北部尉曹操,在此执法,要杖责一位权贵,那权贵自称是宫中中常侍的叔父,此刻正与曹都尉对峙。” 公孙度听到“曹操”二字,心口骤然一紧,当即往前挤了几步,站在一处稍高的石阶上,朝着人群中心望去。 只见街道中央,立着一位年轻官员,不过二十出头,身形挺拔,面容刚毅,一身北部尉官服穿得整整齐齐,神色冷峻,眼神锐利,周身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正是曹操曹孟德,他刚上任洛阳北部尉不久,便命人打造五色大棒,悬挂在官署门口,立下规矩,但凡有违反宵禁、恃强凌弱、横行街市者,无论身份贵贱,一律以五色棒杖责,绝不姑息。 而在曹操对面,站着一个身着锦缎华服、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此人身材肥胖,眼神嚣张,正指着曹操,破口大骂,气焰极为跋扈。 他身边跟着几个恶仆,个个手持棍棒,虎视眈眈,一副要动手闹事的架势。 那中年男子叉着腰,唾沫横飞,厉声呵斥曹操:“小娃娃,你才上任几天,也敢管到老子头上!我乃当今陛下宠信的中常侍蹇硕之叔,谁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你一个小小的北部尉,不过是芝麻绿豆大的官,也敢在我面前摆官威,我看你是活腻了!” 说着,他又往前逼近一步,满脸威胁地盯着曹操,语气阴狠:“我告诉你,今日你若是乖乖放我走,再给我磕头赔罪,此事便作罢。若是敢执意对我动手,我明日便入宫,让我侄儿蹇常侍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让你丢官罢职,祸及全家,你信不信!” 周围的恶仆也纷纷附和,对着曹操叫嚣不止,不断出言威胁,气焰嚣张至极。 “我家主君可是蹇常侍的亲叔父,你一个小小北部尉也敢得罪,简直是自寻死路!” “赶紧放了我家主君,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曹都尉怕是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蹇常侍,在洛阳根本待不下去!” 中年男子见曹操面色微变,愈发得意,以为对方被自己的身份吓住,当即扬声道:“识相的就赶紧退开,别耽误老子寻欢作乐,否则定让你后悔莫及!” 围观的百姓见状,大多面露愤懑,却又敢怒不敢言。 近些年宦官专权,蹇硕等中常侍深得汉灵帝宠信,权势滔天,党羽遍布京城,亲族更是在洛阳街市横行霸道,欺压百姓,强抢民女,勒索财物,无恶不作,百姓早已怨声载道,却因宦官权势太大,无人敢反抗,只能忍气吞声。 大家都看着眼前的年轻北部尉,心中既期盼他能秉公执法,惩治这恶霸,又暗暗为他担心,怕他斗不过宦官势力,反倒引火烧身。 曹操看着眼前嚣张跋扈的蹇硕叔父,眼神愈发冰冷,脸上没有半分惧色,手中紧握腰间佩刀,厉声喝道:“本尉上任之初,便已颁布法令,洛阳城内,无论皇亲国戚、权贵豪强,但凡违反律法,横行街市,一律以五色棒惩戒!你公然违反宵禁,当街欺压商户,强取百姓财物,证据确凿,岂敢凭借宦官亲族身份,藐视国法,威胁于我?”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衙役,厉声下令:“来人,将此人拿下,就地施以五色棒,按律处置!” 周围的衙役们面面相觑,心中皆有顾虑,毕竟对方是蹇硕的叔父,蹇常侍在朝中权势滔天,若是真的动手,日后必定会遭到报复,可上官有令,又不敢不从。 蹇硕叔父见状,更是暴跳如雷,疯狂挣扎,厉声嘶吼:“你敢!我看谁敢动我!曹操,你敢动我一下,我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蹇常侍绝不会放过你,整个曹家都要为你陪葬!” 他的威胁之声刺耳至极,字字句句都带着狠戾,围观百姓中,不少人都吓得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被牵连其中。 可曹操丝毫不为所动,见衙役迟疑,再次厉声喝道:“执行法令,违者同罪!” 衙役们见状,不敢再犹豫,当即上前,将蹇硕叔父死死按住,拖到一旁的五色棒前,按倒在地,举起五色大棒,便狠狠打了下去。 五色棒落下,棍棒打在身上的声响清晰可闻,蹇硕叔父起初还疯狂叫骂、拼命威胁,扬言要让曹操、衙役、围观百姓全都付出代价,可不过片刻,便疼得哀嚎不止,声音越来越弱,没过多久,便没了声息,当场被棒杀在地。 第62章:结交曹操 那些跟随的恶仆,见自家主君真的被活活打死,吓得面无血色,连滚带爬,纷纷四散逃窜,生怕被牵连。 直到此刻,围观的百姓才反应过来,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叫好声。 “打得好!打得好啊!” “曹都尉真是青天大老爷,终于有人敢治这恶霸了!” “这蹇硕的叔父平日里横行霸道,欺压我们百姓,早就该有此下场!” “曹都尉不畏权贵,秉公执法,真是我洛阳百姓的福气!” 百姓们的叫好声此起彼伏,响彻整条街道,人人脸上都露出解恨的神色,纷纷对着曹操拱手行礼,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多年来被宦官亲族欺压的怨气,在此刻终于得以宣泄,整条大街都充斥着百姓的欢呼声。 曹操看着倒地身亡的蹇硕叔父,又看向欢呼的百姓,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得意,只是挥手让衙役清理现场,随后对着围观百姓沉声道:“此后,凡在洛阳北部境内,有违法乱纪、恃强凌弱者,吾一律依法处置,绝不姑息!” 公孙度望着那个立在街市中央、一身孤勇的年轻身影,心底波澜微起,这就是年轻时的魏武帝么? 公孙度心中清楚,曹操今日之举,从不是一时莽撞,往后的路,也从不会止于这洛阳一隅,此刻结交,更能为自己日后在乱世立足,留一条稳妥的后路。 他不动声色压下心绪,深知街头人多眼杂,宦官党羽遍布,当众攀谈只会引火烧身,既得罪宦官,也会让曹操心生戒备。不如静待片刻,寻个无人之机,再私下相交。 等人群渐渐散去,曹操处理完现场事宜,带着随从准备离开时,公孙度才缓步上前。 他走到曹操面前,停下脚步,对着曹操微微拱手,轻唤道:“曹尉。” 曹操闻声,转头看向公孙度,见眼前之人虽未着官服,却气度沉稳,眼神深邃,周身自带一股镇守一方的威严,绝非市井俗人,当即停下脚步,拱手回礼:“阁下是?” “光禄大夫、都督乐浪、玄菟、临屯、真番四郡诸军事,领乐浪太守公孙度。”公孙度声音压低,避免旁人听见,“久闻曹都尉秉公执法之名,今日亲眼所见,心中敬佩,有几句心里话,想与都尉私下一谈。此处人多嘴杂,不便言说,不知都尉可否移步寒舍,小坐片刻?” 这话入耳,曹操骤然僵在原地,脸上的平静瞬间崩碎,双眼猛地睁大,瞳孔骤缩,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公孙度。 他此刻不过是区区四百石的洛阳北部尉,官微职小,初出仕不过数月,在洛阳权贵堆里,连末流都算不上。 而眼前之人,竟年纪轻轻,便是乐浪太守、都督四郡,手握边地四郡军政大权,常年抵御高句丽、鲜卑等外族,为大汉死守东北边陲,还是皇帝亲封的光禄大夫,奉诏入京的朝廷重臣! 这般赫赫威名、手握重权的边地大员,竟会主动找上自己,还言辞恳切邀他私谈,曹操只觉得满心震撼,彻底愣在当场,甚至忘了回礼。 他上下打量公孙度,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看着不过比自己年长几岁的人,竟是坐镇一方、威名远播边地的公孙度! 良久,曹操才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脸上的震惊依旧未消,连忙躬身深施一礼,语气都带着几分难掩的局促与敬重,全然没了方才执法时的刚毅果决:“原……原来是公孙使君!操眼拙,竟未认出,实在失礼!使君乃朝廷重臣,镇守边地功在社稷,操久仰大名,竟能得使君相邀,操……操惶恐之至!” 见公孙度神色平和,并无轻视之意,曹操才稍稍平复,却依旧难掩心中震撼,连忙应道:“使君有请,操岂敢推辞,愿随太守前往!” 二人不再多言,相视一眼,各自示意随从,一前一后,避开喧闹的人群,朝着公孙度在城东的宅邸行去。 一路之上,曹操依旧心绪难平,频频侧目看向公孙度,心中的震撼久久无法消散。 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今日在街市执法,竟能引得这般边地重臣留意,还能与之结交,这份际遇,是他从未敢想的。 公孙度走在身侧,面色平静无波,心底却清明通透。他全然知晓曹操棒杀蹇硕叔父的苦衷,更清楚他心中的挣扎与图谋,曹操此时看似锋芒毕露,实则步步为营,绝非只懂逞凶的热血青年。 很快便抵达公孙度府邸,公孙度引着曹操进入内堂,随即屏退左右,只留二人在堂内,命人奉上茶水,便关上了房门。 待坐定之后,公孙度率先开口,没有多余客套,直言道:“孟德今日在街市之上,棒杀蹇硕叔父,不畏宦官权势,坚守国法,为民除害,实在令人佩服。我久在乐浪、辽东,抵御高句丽、鲜卑等胡虏,见惯了边地将士浴血奋战,也见惯了朝中权贵贪生怕死、以权谋私,像孟德这般,敢在洛阳京城,直面宦官势力,秉公执法者,实属罕见。” 曹操端起茶杯,闻言轻叹一声,依旧带着几分受宠若惊:“使君过奖了,操身为朝廷官员,维护律法本就是分内之事,不敢与使君镇守边地之功相提并论。” 公孙度看着眼前虽还带着几分局促,却眼神清亮、风骨暗藏的曹操,忽然话锋一转,开口问道:“孟德,可知你我年岁相差几何?” 曹操闻言一怔,放下手中茶盏,恭敬回道:“操愚钝,未曾知晓使君生辰,不敢妄断。” “那你且先说,你是哪年降生?”公孙度眉眼温和,语气平淡,全然没有坐镇边地的威严,倒像是寻常友人闲谈。 曹操不敢隐瞒,朗声答道:“操生于永寿元年。” 公孙度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愈发亲和:“永寿元年……我乃元嘉二年生人,掐指算来,不过比你痴长三岁罢了。” 第63章:征西之志 公孙度说罢,看着曹操依旧恭敬拘谨的模样,径直开口:“孟德,往后不必再称我使君,我字升济,你直呼我表字即可。” 曹操闻言大惊,连忙起身拱手:“使君万万不可!使君乃朝廷重臣,镇守边陲,功在社稷,操不过是区区北部尉,岂敢直呼使君表字,此乃失礼之举,操万万不敢!” 他心中愈发惶恐,公孙度如今身居高位,而自己初入仕途,官微言轻,莫说直呼表字,便是这般平起平坐,都已是莫大的礼遇,如何敢再做逾越之举。 公孙度看着他连连推辞的模样,面色微微一沉,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的不悦,沉声问道:“怎么?莫非孟德觉得我出身边地,非中原世家出身,故而不屑与我平辈相交,连表字都不肯唤?” “绝非如此!升济兄……”曹操闻言急声辩解,话一出口才发觉失言,当即面色一窘,却也索性不再拘谨,躬身道,“操绝无半分此意!使君……升济兄镇守边疆,护我大汉百姓安宁,乃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操心中唯有敬佩,何来不屑之说!” 公孙度见他终于松口,脸上的沉色瞬间散去,展露出真切的笑意,抬手虚扶一把:“这便对了。你我皆是大汉臣子,心怀家国,何必拘泥于官场虚礼、身份尊卑?我既年长三岁,你便叫我一声升济兄,我称你孟德,如此相交,才是自在。” 曹操直起身,望着公孙度坦荡平和的眼眸,心中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连日来在洛阳官场遭受的冷眼、排挤,以及棒杀蹇硕叔父后暗藏的忐忑,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他出身宦官养孙,在中原士族眼中向来备受轻视,即便如今秉公执法,也不过是博得百姓一时赞誉,在权贵眼里依旧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而眼前这位威震边陲的重臣,非但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没有因他的出身与卑微官职心生轻视,反而主动放下身段,与之平辈论交,这份坦诚与看重,是他入仕以来从未得到过的。 一股滚烫的感动涌上心头,曹操眼眶微热,对着公孙度深深一揖,真挚道:“操……操多谢升济兄不弃!能得兄这般相待,操此生难忘!” 这一声“升济兄”,喊得真心实意,再无半分勉强与局促。 他看着公孙度的目光,也从最初的敬重、惶恐,多了几分真切的亲近与知己相得的暖意。 公孙度见状,笑着抬手扶起他,示意他落座:“不过是一句称呼,何须如此多礼。” 曹操依言坐下,心绪已然彻底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满心赤诚,看向公孙度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信任。 随即,公孙度收敛笑意,神色凝重,沉声劝道:“孟德,我知你苦衷,可如今宦官势大,蹇硕等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你留在洛阳,必遭报复,不如尽早辞官离京,避过此祸。” 曹操闻言,神色黯然,轻轻摇头,无奈道:“我祖父是大长秋曹腾,我生来便被归为宦官一党,不这么做,我永远无法立足士林,永远没法实现心中志向。这条路,我没得选。” 公孙度目光直直地落在曹操脸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孟德,你性子果决,杀伐果断,行事从不拖泥带水,这般锋芒,最该投身军旅,于万军之中建功立业,方不负一身热血。” 曹操闻言,身形微微一震,端着茶杯的手陡然停住。他抬眼看向公孙度,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隐秘的期待:“升济兄久历沙场,深谙兵事,依你之见,我……我究竟适合做何等职任?” 公孙度见他动了心思,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沉稳,微微颔首,缓缓道:“以你之才具,绝非久居下僚之辈。依我看,你天生便是要做那征西将军的料,驰骋关西,扫平寇乱,凭军功封爵,名垂青史!” “征西将军?!” 曹操只觉脑海中轰然一响,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几上,茶水溅出几滴,他却浑然不觉。双眼猛地睁大,死死盯着公孙度,满脸的难以置信与激动。 做征西将军,这是他自少年时便深埋心底的梦想!他自幼便仰慕名将周亚夫、卫青、霍去病之流,常言“大丈夫当如是”,一心渴望提兵跨塞,为国开疆。 这份隐秘到连至亲都未曾吐露的心愿,此刻竟被公孙度一语道破! 他呼吸骤然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上前两步紧紧抓住公孙度的手臂,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升济兄……你、你说的是真的?我……我这辈子的志向,便是能做征西将军,死后墓碑上能刻上“大汉征西将军曹侯之墓”,便死而无憾了!此事我从未对旁人言明,你当真如此认为?” 公孙度任由他抓着手臂,神色坦然,眼中满是赞许:“孟德,你眼底藏锋,行事有雷霆万钧之势,又有济世安民之心,这般气象,绝非池中之物。征西将军之位,早晚是你的囊中之物。” 他拍了拍曹操的手背,语气掷地有声:“放心,我看人从无差错。以你的本事,假以时日,必定能手握重兵,坐镇关西,实现这征西之志,墓碑上的字,迟早会刻上!” 曹操呆立当场,良久才回过神来,眼眶泛红,对着公孙度深深一拜,声音哽咽:“升济兄此语,操没齿难忘!他日若能如愿,必不忘今日之事!” 那份被人看透初心的激动,那份被人坚定认可的豪情,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膛,先前的忐忑与迷茫,竟在此刻消散了大半。 公孙度上前一步,轻轻扶起曹操,语气诚恳:“你我今日相识,便是知己,日后在洛阳,但凡有难,尽管来找我。” 曹操心中一暖,对公孙度的敬重,又深了几分。 二人促膝长谈,从边地战事说到朝局乱象,越聊越是投机。 天色渐晚,曹操起身告辞,公孙度亲自送至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暗自笃定,今日这份交情,在这乱世之中,终将派上用场。 第64章:表忠心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公孙度尚在府中梳理近日洛阳朝堂的人脉脉络,亲卫便匆匆入内禀报,称冠军侯王甫遣人前来,邀他即刻前往侯府相见。 公孙度闻言了然,必是昨夜与曹操长谈之事。这洛阳城,本就在宦官的眼皮底下,他与曹操促膝长谈,以王甫的权势,摸清底细轻而易举。 他面上不动声色,抬手整理好衣襟,淡淡吩咐亲卫备车,马车行至侯府门前,早已有人在此等候,引着他径直入内。 穿过重重庭院,来到正厅之外,引路之人停下脚步,躬身示意他自行入内。 公孙度抬步进门,一眼便瞧见厅中不止王甫一人,张让正坐在另一侧的主位上,慢悠悠地品着茶,二人神态闲适,却自带一股压迫感。 他心中微顿,面上依旧带着恭谨之色,快步上前,对着二人躬身行礼:“公孙度,见过冠军侯、张常侍。” 王甫放下茶盏,抬眼打量着公孙度,目光沉沉,看不出喜怒,只是缓缓开口:“升济来了,不必多礼,坐吧。” 张让也抬了抬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并未多言,却让厅中气氛愈发凝重。 公孙度依言在下手落座,身姿端正,神情恭顺,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静静等着二人开口。 沉默片刻,王甫率先打破沉寂,语气平淡,带着试探道:“升济,昨日你府中,可是接待了客人?听闻是新任的北部尉曹操,曹孟德?” 公孙度心中早有准备,闻言没有丝毫慌乱,坦然点头:“回冠军侯,确有此事。昨日我与他闲谈了几句。” “哦?”张让这时开口,语调轻挑,目光直直看向公孙度,“只是闲谈?我倒是听说,你与他相谈甚欢,直至深夜才送他离去。你该知道,那曹操当街棒杀了蹇硕的叔父,如今可是蹇硕眼中的刺,你这般与他走得近,莫不是……对咱们这些宫中内侍,有什么别的想法?” 这话一出,厅中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张让话语直白,直接点出核心猜忌,便是怀疑他公孙度看似依附宦官,实则心有不满,借着结交曹操,暗中另有所图,甚至是对他们二人心存敌意。 公孙度立刻起身,对着二人深深拱手,神情愈发恭敬,语气恳切无比:“二位常侍万万不可如此猜忌!度心中,对二位唯有感激,绝无半分不敬之意!想我本是边地一介微末武夫,度能有今日的身份地位,全赖二位常侍提携,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此生不敢忘,又怎会对二位有半点异心?” 他语气真挚,眼神诚恳,全然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将姿态放得极低。 王甫与张让对视一眼,眼中的猜忌稍稍散去几分,对公孙度这番表态很是受用。 他们掌权多年,最喜的便是这般识趣、懂得感恩之人,公孙度的谦卑顺从,恰好戳中了他们的心思。 王甫神色缓和了些许,抬手示意他起身:“你有这份心便好,只是那曹操与蹇硕结怨,你明知此事,还与他往来密切,未免不妥。你既依附咱们,便该与蹇硕的对头划清界限,免得让人抓住把柄,也免得让我们难做。” 公孙度顺势起身,依旧垂首而立,语气沉稳地解释道:“二位常侍明鉴,我并非有意与蹇常侍的对头结交,只是这其中,自有缘由。在我看来,蹇常侍虽也是宫中内侍,可如何能与二位相提并论?张常侍是陛下眼前最得信重的近臣,执掌宫中事务,权势滔天;侯爷您更是位居冠军侯,功勋卓著,满朝文武,谁不敬重?” 他话锋微转,语气中带着几分对蹇硕的轻慢,却又说得恰到好处:“至于蹇硕,不过是仗着陛下一时的信赖,被外人随口唤一声蹇常侍,说到底,他终究只是个小黄门,论地位、论权势、论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与二位相差何止千里。 更何况,我近来也略有耳闻,蹇硕近来行事愈发张扬,隐隐有不甘居于人下之意,总想借机攀升,挑战二位在宫中的地位,这般行径,实在是不明智,终究难成大器。” 这番话既狠狠抬高了王甫与张让,又不动声色地贬低了蹇硕,精准戳中二人与蹇硕之间暗藏的矛盾。王甫与张让本就对日渐得宠的蹇硕心存不满,听公孙度这般说,心中更是舒坦,看向他的目光也愈发和善。 公孙度见状,继续趁热打铁,沉声说道:“再者说,曹操乃是费亭侯曹腾的孙子,曹常侍当年在宫中,与二位交情匪浅,也算得是咱们这一边的人。曹操即便行事莽撞了些,终究是自己人,我与他闲谈几句,不过是看在曹常侍的情分上,稍加安抚,并非是刻意结交,更不会因此违背对二位的忠心。” 听到曹腾的名字,王甫顿时笑了起来,脸上再无半分试探之意,语气也变得亲切了许多:“原来升济也知晓此事,说起来,早年我还在宫中不得势的时候,曾受过曹嵩,也就是曹操父亲的恩惠,这份情分,我一直记着。如此说来,你与曹操往来,倒也合情合理。” 心结既解,厅中气氛彻底缓和下来。公孙度趁机再次表忠心,言语愈发恳切,句句都透着对王甫、张让的感激与依附:“我能在洛阳立足,全靠二位常侍照拂。日后但凡二位常侍有任何吩咐,度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度无世家根基,此生唯一的依靠,便是陛下与二位常侍,必定一心一意,绝不敢有半分二心。” 他言辞恳切,态度恭谨,没有半分虚浮做作,王甫与张让听在耳中,心中愈发满意。 他们本就觉得公孙度出身低微,没有士族撑腰,只能牢牢依附于他们,如今见他这般知情识趣,更是认定他是个可用之人。 张让笑着摆了摆手,语气亲和:“升济不必如此多礼,你有这份忠心,陛下看得到,我们也看得到。你在辽东屡立战功,是难得的将才,留在洛阳这京畿之地,反倒屈才了。” 王甫也跟着点头,看向公孙度,缓缓开口问道:“升济,你久镇乐浪,对那边的局势了如指掌。如今边地虽暂安,但也少不了得力之人镇守,你心中,可还想重回乐浪,执掌一方?” 第65章:初识袁绍 终于问到了关键之处! 公孙度心中暗喜,这正是他蛰伏洛阳多日,一直想要的结果。 但他面上丝毫没有流露出来,依旧保持着恭顺的模样,语气沉稳地回道:“度乃大汉臣子,一切自然全凭陛下圣裁,全凭二位常侍做主。无论陛下与二位常侍让度留在洛阳,还是重回边地,度都毫无怨言,必定尽心竭力,恪守本分,不负陛下信任,不负二位常侍的提携之恩。” 张让闻言,眼中笑意更浓:“你倒是通透。洛阳这地方,繁华归繁华,规矩多,束缚也多,哪有重回乐浪自在?那边是你经营多年的地方,回去之后,你方能一展所长。你放心,此事我们记在心里,寻个合适的时机,在陛下面前进言,定然促成此事,让你重回乐浪。” 公孙度心中大喜,知道自己这番隐忍周旋,终究是有了成效。他当即对着王甫、张让再次深深行礼,语气满是感激:“多谢二位常侍厚爱!若能得偿所愿,度必定在边地恪尽职守,绝不辜负二位常侍的托付!” 随后,公孙度又陪着二人闲谈了许久,言语间处处迎合,极尽恭顺,将二人哄得满心欢喜。直至日头渐高,他才起身告辞,离开了冠军侯府。 走出侯府的那一刻,公孙度抬头望向天空,眼底的恭谨谦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冷冽。 此番应对,总算打消了王甫与张让的猜忌,还换得了二人助他重返乐浪的承诺。 马车一路平稳行回自家府邸,刚到门前,值守亲卫立刻快步上前低声禀报:“主公,门外来了两人结伴求见,为首之人自称北部尉曹操,还有一位锦衣同伴同行,说是专程登门拜访,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公孙度眸色微亮,抬手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沉声道:“请二人进来。” 不多时,曹操与同行之人一同走入厅堂。 曹操一身朴素玄色常服,身旁跟着一人,身着一身素雅锦袍,样貌俊朗,眉目舒展,举止从容有度,周身透着顶级世家子弟沉淀出的沉稳气度。此人面生得很,公孙度一时无法分辨来历,只默默打量观察。 曹操率先上前拱手行礼,随即侧身一步,把身边那人让到身前,特意为公孙度细致引荐。 “升济兄,今日休值无事,便想着登门拜访一番。我身边这位,是我自幼相识的至交好友,汝南袁绍,袁本初。” 说完,他特意放缓语速,把袁绍的出身背景点明,方便公孙度快速摸清对方底细:“本初出身汝南袁氏,四世三公,累世名臣,乃是正经名门之后。如今他因丁忧,暂居洛阳,在洛阳年轻士族子弟之间声望极重,心怀大志,素来敬佩镇守一方、有功于国的实干之臣。 他早听过你在乐浪平定边患、安抚异族的种种功绩,心中颇为敬佩,今日便主动随我一同前来,专程登门与你结识相交。” 公孙度一听汝南袁氏、袁绍之名,瞬间便明白了来人的分量。 这就是未来雄据四州的袁本初? 袁氏四世三公,世代位列朝堂中枢,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各州郡,在士族文官与地方官吏之中根基极深,影响力无人能及。 袁绍年少成名,性情宽和,交友广泛,善于收拢人心,是洛阳世家年轻一辈里当之无愧的核心人物,人脉与潜在势力,不容小觑。 公孙度当即起身,拱手回礼:“原来是本初兄,久仰袁氏盛名,早闻阁下贤名满洛阳,今日得当面结识,实属幸会。” 袁绍也适时拱手还礼,谈吐温和沉稳,礼数周全,完全没有顶级世家嫡子的傲慢。 “公孙使君不必多礼。你扎根北疆苦寒之地,以边地弱旅震慑四方异族,保一方百姓安稳,这份功绩,朝野有目共睹。我久闻其事,心生敬佩已久,今日能登门相见,亦是我的荣幸。” 两人礼毕,依次分宾主落座。 曹操坐在一侧,适时缓和厅堂气氛,笑着开口:“你二人皆是当世难得的英才。本初扎根京畿,深耕士族人脉,胸有天下格局;升济兄远镇边疆,凭战功立身,手握一方实权。如今你我同在洛阳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正好借此机缘相识,往后多走动往来,彼此互通消息,互为照应,也是一件好事。” 袁绍缓缓点头应和,顺势接过话头,慢慢谈起当下洛阳朝堂的各方格局、士族圈层的划分,还有京中年轻一辈官员、世家子弟的往来派系。 公孙度安静聆听,偶尔对答几句,他心里格外清楚自己当下的处境,自己出身边地,无世家宗族支撑,在洛阳孤立无援。 袁绍背后靠着袁氏这棵参天大树,人脉遍布朝野,主动结下这份交情,长远来看百利而无一害。 自这次登门相识之后,足足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公孙度借着曹操从中牵线搭桥,慢慢融入了以袁绍为首的洛阳年轻士族圈子。 洛阳城内的世家子弟,大多凭借祖上荫庇入仕,只挂闲职虚衔,手中没有半点实权,日常只以交游清谈、攀比门第为事。 袁绍聚拢一众有志气、有抱负的寒门士子与中层世家子弟,抱团立身;袁术身为袁氏嫡出,自持身份更加尊贵,拉拢杨氏、陈氏等中原顶级世家嫡系,自成一派。 二人年岁相近,素来不和,常年暗中较劲、互相制衡,长久以来势均力敌,谁也无法彻底压制对方。 但公孙度的加入,直接打破了长久以来的平衡。 他身为朝廷正式任命的光禄大夫,又是都督四郡军事的两千石封疆大吏,有实打实的战场战功、边地兵权与治理履历。论朝堂地位与实际权柄,远远凌驾于这群空有门第、毫无实权的世家子弟之上。 有公孙度这般实权重臣坐镇,袁绍一系处处稳压袁术一派,次次占尽上风。 袁术本就心性骄横、气量狭小,凡事争强好胜,不甘居于人下。接连被压制打压之后,心中怨愤不已,对公孙度的敌意越积越重。 第66章:挑衅? 这日傍晚,曹操做东,邀袁绍、公孙度一众友人前往城南小聚。满堂皆是洛阳城内有名的青年才俊,席间言谈往来,自然以袁绍、公孙度二人为核心,众人附和交谈,气氛融洽。 袁术本是凑巧路过,偶然望见袁绍随行车马,一时好奇,便带着随从上楼,打算进来看看。可刚一踏入雅间,入目景象便刺得他满心不快。 满座宾客对待公孙度态度恭敬,言谈客气,反观自己贸然到场,无人主动招呼,反倒被冷落在一旁。连日积攒的怨气瞬间翻涌上来,袁术脸色沉得难看。 他径直走入席间,目光死死锁着公孙度,满脸鄙夷,转头便朝着袁绍开口发难,语气尖锐。 “袁绍,我袁氏子弟往来结交,向来都是名门世族之后。你如今眼界反倒越来越低,什么人都肯亲近,这般胡乱为伍,就不怕折损袁氏世代清名?” 袁绍眉头一蹙,连忙起身打圆场。 “公路,休得口出妄言。今日只是友人小聚,在座皆是熟人,不可如此无礼。” “友人?”袁术嗤笑出声,视线扫过公孙度,话里带刺,“我可没有这样的友人。不过是边地荒远之地出身的粗人,靠着讨好宦官、迎合天子才捞得官位,也配和我等同席落座?我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在座之人皆有世族根基。他一个无门第、无世家依仗的边地武人,全靠钻营攀附立身,如今反倒处处压我们一头,实在可笑。” 公孙度安坐原位,面色平静无波,眼底却冷意渐生。他早察觉袁术对自己心存敌意,一直刻意忍让,不愿和世族后辈无谓争执。但对方当众刻意折辱,贬低自己出身,还借机挑衅袁绍一众人,步步紧逼,他断然不会一味退让。 “袁术。”公孙度缓缓开口,语调平淡,却自带一股沉敛威严,“我与本初、孟德相交,只论性情相投,不谈家世高低。你若单单对我有不满,大可当面直说,没必要这般含沙射影,当众尖酸发难,反倒失了袁氏子弟该有的气度体面。” “我就是看你处处不顺眼!”袁术脖颈一硬,态度愈发骄横,“你本就是靠着阿谀奉承、攀附权贵才爬到如今位置。辽东本就是苦寒荒僻之地,养出来的人格局狭隘,上不得台面。若不是如今宦官当道、天子偏信,你这种边鄙武夫,一辈子都踏不进洛阳,更别说是身居高位,在我们面前摆架子。” “荒僻之地?”公孙度抬眼,语气骤然转冷,“辽东再远,也是大汉固有疆土。我公孙度驻守边境,平灭异族侵扰,安抚边地百姓,稳固北疆防线,这身官职,每一寸都是凭实打实的战功换来。反观你,身为袁氏嫡子,背靠累世勋贵,却无半分实绩功劳。整日只会攀比门第、恃强凌弱,当众轻辱朝臣,不懂礼数规矩,这才是真真正正丢尽袁氏脸面。” “你敢教训我?”袁术气得面色涨红,伸手指着公孙度怒声呵斥,“你不过是依附宦官的小人,也配评判我?我袁氏世代公卿,身份尊贵,岂是你这种寒门边人能相提并论?” 公孙度猛然起身,目光锐利如锋,直视袁术:“袁术,我受天子提拔任用,凭军功身居官位,你污蔑我攀附奸佞,便是质疑陛下识人不明;你轻视边地、贬低守疆之臣,便是看轻大汉疆土。这般口无遮拦肆意妄言,难不成是对朝廷封赏心存怨怼,对天子心存不敬?” 一句话落下,雅间内气氛瞬间僵住。袁绍脸色骤变,急忙伸手拉扯袁术衣袖。 “公路,速速住口!天子乃天下共主,岂能容你胡乱置喙。” 袁术早已被怒火冲昏头脑,一把甩开袁绍的阻拦,怒目而视。 “我不满又如何?一个靠着宦官起家的武夫,也配同我讲君臣规矩?单凭袁氏门第,便足以压你百倍,你休想在我面前拿官威压人。” “门第再高,也不是恃傲行凶的依仗。”公孙度冷然轻笑,嘲讽意味直白,“先人留下的名望与地位,不是你张狂跋扈的资本。若无德行、无实干、无担当,再显赫的家世,也只是虚有其表,徒留笑柄,白白辱没祖辈名声。” 句句直击短处,噎得袁术浑身发抖,再也按捺不住怒火,扬手便要朝着公孙度扇过去。 就在这一刻,一道黑影骤然从门外窜入。 一直守在雅间外待命的韩当闻声察觉异动,快步闪到公孙度身后,抬手精准扣死袁术的手腕。 他五指如钳,微微一收,袁术当即痛呼出声,脸色瞬间惨白。 “放肆。”韩当沉声冷喝,手腕微拧,袁术站立不稳,踉跄后退数步,险些栽倒。 袁术随身随从见状立刻上前,可对上韩当凛冽慑人的眼神,尽数僵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你们竟敢动手?”袁术又气又怕,捂着剧痛的手腕,厉声质问,“光天化日,洛阳城内,你们公然殴打袁氏子弟,就不怕被官府问罪追责?” 公孙度缓步上前,抬手示意韩当松手,神情淡漠。 “你率先动手行凶,我这亲卫不过是护主阻拦。大汉律法之下,不论家世门第,皆要守礼守法。你若是执意纠缠闹事,我便据实上报,交由有司秉公处置了!” 袁术吃了暗亏,手腕酸痛难忍,又被对方拿规矩道理死死压住,自知理亏在先,真闹出去,丢人的只会是自己和袁氏,根本讨不到半点好处。 他咬牙强忍怒火,死死盯着公孙度,语气满是怨毒。 “公孙度,今日这笔账,我记下了。你给我等着,日后自有清算之时。” 说完,袁术狠狠一甩衣袖,带着一众随从,狼狈离场。 望着袁术离去的背影,袁绍神色格外复杂。一边是公孙度强硬出手,压下了素来和自己作对的袁术,心底难免畅快;一边又顾虑袁氏颜面,担心此事传开,生出不必要的风波,再加上世家固有偏见,心中五味杂陈。 第67章:灵帝的试探 曹操轻轻叹气,低声劝道:“升济兄,袁术心胸狭隘,记仇极深。今日彻底撕破脸面,往后你在洛阳,怕是少不了麻烦缠身。” 公孙度端起水杯浅抿一口,神色淡然。 “他刻意寻衅欺人,一味退让只会愈发得寸进尺。我身为朝廷命官,守疆有功,不可能任由人当众折辱。凡事有理有据,不必多虑。” 经此一闹,席间众人再无饮酒闲谈的兴致,草草坐了片刻,便各自散去。 公孙度刚回到自家府邸,还未坐稳,宫中内侍便匆匆登门传旨,灵帝即刻召他入宫觐见。 公孙度心中早有预料,酒楼争执一事,必然已经传入宫中。他神色不变,从容整理衣冠,随内侍一同赶往皇宫。 皇宫的御道上,公孙度跟在宦官身后,一步步走向温室殿。他心中清楚,今日与袁术的冲突,看似是年轻子弟争意气,实则牵扯到袁氏门第与寒门官员的对立,灵帝今日召他入宫,便是要拿捏此事分寸,既打压士族气焰,又平衡朝堂各方势力。 踏入温室殿,只见灵帝刘宏端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身旁站着王甫、张让,二人垂手而立,神色平静,显然早已知晓前因后果,只等着看灵帝如何处置。殿内气氛压抑,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落针可闻。 公孙度躬身行跪拜大礼,语气恭敬沉稳:“臣公孙度,拜见陛下。” “起身吧。”灵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褪去了平日对这得力边将的温和,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严。 公孙度缓缓起身,垂首而立,静待灵帝发问,没有丝毫慌乱之色。 沉默片刻,灵帝才缓缓开口:“公孙度,今日你在城南醉仙楼,与袁氏子弟发生争执,纵容手下殴伤了太仆嫡子袁术,可是事实?” “回陛下,确有此事。”公孙度坦然应声,没有半分遮掩,也不急于辩解。 灵帝冷哼一声,语气陡然严厉几分:“袁术乃汝南袁氏嫡子,袁氏四世三公,朝野瞩目,你不过是边地出身的武夫,竟敢在洛阳城中当众与世家子弟起冲突,还动手伤人,目无礼法,你可知罪?” 这话明着是问罪,实则是在试探公孙度的态度,更是在借此事试探世家与寒门臣子的底线。公孙度心中了然,灵帝绝非真的要治他罪,只是要借此事做文章,平衡朝堂势力。 他当即再次躬身:“臣知罪,可臣并非无端生事,更非有意纵容手下行凶,实乃袁公路先出口不逊,辱臣事小,辱及陛下,臣万不能忍,才与之理论。” “辱及朕?”灵帝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公孙度会将此事扯到自己身上,语气稍缓,“你且细细说来,他如何辱朕?” “陛下明鉴。”公孙度直起身,目光坦诚,一字一句缓缓道来,“今日臣与曹操、袁绍等人在醉仙楼小聚,袁术贸然闯入,当众辱骂臣是边鄙贫瘠之徒,是靠谄媚钻营、依附宦官才得以上位的小人,更是口出狂言,称臣能居两千石高位,全是陛下偏听偏信,并非臣有镇守辽东、保境安民之功。” 他句句戳中要害:“臣出身边地,无世家根基,能有今日,全赖陛下慧眼,破格提拔。臣镇守辽东数载,平定高句丽叛乱,安抚边民,守护大汉疆土,皆是为陛下尽忠,为大汉效力。袁术这般言语,看似是诋毁臣,实则是质疑陛下的识人眼光,轻视陛下的封赏,无视陛下的君威!” 说到此处,公孙度语气陡然加重,神色愈发郑重:“臣身为陛下亲封的臣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若听任他人肆意诋毁陛下的圣明,却缄默不言,那才是真正的不忠不义,愧对陛下的提拔之恩!” 灵帝闻言,坐在龙椅上沉默不语,指尖敲击龙椅的节奏渐渐放缓。他在位多年,最忌惮的便是世家子弟仗着家世显赫,目无君上,轻视皇权。 这些年士族门阀势力日渐膨胀,诸多世家子弟只知宗族门第,不知天子威严,只念家门恩荫,不念朝廷法度,他心中早已积怨,一直想寻机打压士族气焰,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由头,也没有敢直言出头、毫无派系牵绊的臣子。 而公孙度,毫无世家背景,完完全全是靠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臣子,说一句“天子门生”毫不为过。今日公孙度与袁术的冲突,恰好撞在了他的心坎上,正是他打压士族的绝佳契机。 可帝王心思,从不会轻易表露。灵帝沉吟片刻,再度开口,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质问:“即便袁术言语失当,你也该循礼法处置,怎能让手下武夫当众动手?韩当不过一介黔首出身的亲卫,竟敢殴打世家子弟,此风绝不可长。若不治他的罪,何以正礼法,何以服天下士族?” 话音落下,灵帝目光直直看向公孙度,沉声道:“朕意已决,将韩当拿下,以斗殴伤人、藐视门阀之罪处斩,以此安定朝野议论。” 这话一出,殿内王甫、张让皆是神色微动,公孙度心中一紧,他清楚,这是灵帝对他的考验。既要看看他是否护着自己的心腹,更要看看他是否真的一心向君,毫无私心。 没有丝毫犹豫,公孙度当即跪倒在地,重重叩首:“陛下万万不可!韩当无罪,求陛下开恩,饶他一命!” “无罪?”灵帝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他动手伤人,铁证如山,何言无罪?” “韩当动手,实属被逼无奈!”公孙度抬头,目光直视灵帝,没有半分畏惧,“当时袁术恼羞成怒,率先动手欲殴打臣,韩当身为臣的亲卫,护主乃是本分,不过是出手阻拦,绝非蓄意伤人。更何况,韩当出身黔首又如何?他虽出身低微,却有一颗赤诚忠心!” “韩当追随臣多年,从临屯到洛阳,寸步不离,骁勇善战,从无二心。他今日能为了臣,不顾袁氏权势,出手阻拦袁术,日后便能为了陛下,不顾生死,冲锋陷阵!臣今日能成为陛下的利刃,镇守一方,韩当这般忠心不二的部下,便是臣的左膀右臂。陛下看重的,从来不是臣子的出身,而是臣子的忠心;陛下想要的,从来不是趋炎附势的世家子弟,而是指哪打哪、绝无二心的利刃!” “韩当出身寒微,无门第可依,无宗族可仗,他的一切都是臣给的,而臣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他的忠心,便是臣对陛下忠心的缩影!这般忠心耿耿之人,若只因出身低微、护主心切便被处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陛下?日后还有谁敢对陛下尽忠,还有谁敢为陛下冲锋陷阵、不惧门阀权贵?” 这番话,没有半句虚言,全是掏心掏肺的忠言,更是精准戳中了灵帝的内心所想。 第68章:分道扬镳 灵帝看着跪在地上、神色坚定的公孙度,眼中的冷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赏识。 他要的,就是这种只忠于自己,既没有门第牵绊,又敢与世家对抗的臣子。公孙度那份毫无私心的表态,彻底让他放下了所有顾虑。 灵帝走下龙椅,抬手示意公孙度起身,语气终于恢复了平日的温和:“起来吧。朕知你忠心,也知韩当无罪。罢了,此事朕自有决断。” 他当即传下口谕,遣人前往袁府,召袁逢携其子袁术一同入宫觐见,要当面调处此事。 不多时,袁逢领着满心愤懑的袁术匆匆踏入温室殿。袁逢身为朝中重臣,深知帝王心思,一进殿便察觉气氛凝重,当即躬身行礼,神色恭谨;袁术跟在身后,依旧满脸不服,却不敢在灵帝面前放肆。 灵帝端坐殿上,直言宣判:“袁逢,你且听好。今日醉仙楼之事,朕已查明原委。公孙度身为朝廷两千石命官,镇守边疆有功,袁术当众言语失当、冒犯朝臣,过错在先;韩当见状出手阻拦,纯属护主本分,不予追责。” “唯公孙度身为朝堂重臣,当众争执,有失体统,罚俸三月,以示惩戒。” “此事便就此了结,袁术不得再借此寻衅滋事,袁逢你回去后,需严加管教,约束言行,莫要再仗家世失了礼法,惹是生非。” 袁逢明白灵帝此举是各打五十大板,既保全了袁氏颜面,又维护了寒门臣子,当即躬身领旨:“臣谨遵陛下圣谕,回去后定严加管教孽子,绝不再生事端。” 袁术满心愤恨不甘,可父亲在旁,又是灵帝亲口定论,他不敢有半分违抗,只能咬牙低头应下。退出殿门时,他狠狠瞪了公孙度一眼,眼底恨意翻涌,暗暗发誓日后定要报复。 公孙度从容叩首谢恩,而后缓步退出温室殿。站在宫门前,望着夜色中的皇宫,他心中松了一口气。此番应对,不仅保住了韩当,更彻底坐实了自己“天子门生”的身份。 公孙度回到府邸时,夜色已深,韩当早已在府门前焦急等候,见公孙度平安归来,当即上前,单膝跪地,哽咽道:“主公,属下连累您了!” 公孙度抬手扶起他:“你是我的亲卫,护我周全,何错之有?日后不必再说这般话,只要你忠心不二,我必不会负你。” 韩当重重点头,心中对公孙度更加感激。 次日,洛阳朝堂与士族圈子里,公孙度与袁术冲突、灵帝传袁逢父子入宫调处之事,已然传遍。袁绍得知最终结果,神色愈发复杂拧巴。 一方面,袁术一向骄横跋扈,仗着袁氏嫡子的身份,在洛阳年轻士族中横行无忌,就连他这个庶出兄长也时常被袁术顶撞,公孙度出手教训袁术,又帮自己的圈子压过袁术一头,心中对公孙度颇有几分感激。 可另一方面,公孙度终究是边地寒微出身,如今不仅当众羞辱袁术,还闹到灵帝面前,让袁逢亲自领罪,着实让袁氏颜面受损。 自此之后,袁绍虽表面上对公孙度依旧保持着礼数,见面依旧拱手寒暄,却再也没有主动邀约过公孙度,刻意保持着距离,态度日渐冷落。 原本依附袁绍的世家子弟们,见状也纷纷疏远公孙度,彻底将其排除在士族圈子之外。 曹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满是懊悔。他当初本意是想让公孙度融入洛阳士族圈子,为他在洛阳立足多一份助力,没想到反倒引发了这般事端,让公孙度被士族彻底排挤,也让自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私下找到公孙度,满脸愧疚地开口:“升济兄,都怪我,当初不该贸然引你与本初相识,才惹出这诸多事端,让你如今被士族排挤,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公孙度看着满脸愧疚的曹操,反倒神色淡然,摆了摆手:“孟德兄不必自责,此事与你无关。我与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门第偏见根深蒂固,强行相融,终究是徒劳。我是边地武夫,以战功立身,不靠士族门第立足,疏远了,反倒清净。” 他心中清楚,自己与袁绍这些世家子弟,本就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出身不同,立场不同,追求不同,本就不可能真正成为一路人。如今这般局面,反倒让他彻底看清了士族的面目,也能更专心地依托灵帝与宦官集团,谋求重返辽东之事。 曹操看着公孙度毫无怨怼的神色,心中更加佩服他的胸襟格局。可还没等二人再多说几句,曹操府中的部曲便匆匆赶来,神色慌张地递上一份调令文书。 曹操接过匆匆浏览,眉头瞬间拧紧,脸上满是疑惑不解,捏着文书沉吟道:“这调令来得蹊跷,我任北部尉未满半载,履职无过,怎会毫无征兆,突然将我远调顿丘?”他翻来覆去看着调令,实在想不通其中缘由,满脸不解看向公孙度。 公孙度抬眼,语气平淡,轻轻点破一句:“孟德忘了,前些时日你在城北,棒杀的那位蹇硕叔父?” 短短一句话,曹操骤然怔住,眼底疑惑瞬间散尽,脸色沉了下来。此前他执法如山,不顾权贵,当街杖杀宦官蹇硕的亲叔父,彻底得罪了蹇硕。如今蹇硕借朝堂权势暗中操作,明着是平调,实则是将他逐出洛阳京畿,刻意打压报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愤懑,将调令收起,转头看向公孙度,神色郑重:“升济兄一语点醒,我明白了。此番被调任顿丘,需先返回谯县老家,安顿家小,再赴任所。我与你一见如故,相交甚笃,此番离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我欲回乡一趟,你若无事,不如随我一同前往谯县,小住几日?” 他心中既有离别之意,也想借着这个机会,让公孙度暂时远离洛阳这是非之地,避开士族的排挤与朝堂的纷争,更想让家乡的亲友,认识公孙度这位难得的挚友。 第69章:诸夏侯曹 公孙度心中,早已是波澜微动,甚至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欣然。 他是穿越而来,深知这位日后纵横天下的魏武,起家的核心根基便是谯县曹氏、夏侯氏。 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这些名字,在后世的三国史册上,皆是赫赫有名的将帅之才。 如今乃是熹平五年,算起来众人年岁皆正合青春年少之时,夏侯惇刚过弱冠,夏侯渊与他年岁相仿,曹仁、曹洪也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正是满腔热血、尚未历经世事磋磨的年纪。 此番能随曹操前往谯县,亲眼见一见这些日后搅动天下风云的宗族心腹,与这些未来的肱股之臣相识相交,本就是公孙度心底求之不得的事。 更何况洛阳城内,士族排挤、朝堂暗流汹涌,暂且抽身离开这是非之地,静下心来休整几日,也能更好地谋划日后重返辽东的大计。 至于曹操口中的离别怅然,他心中更是了然,此刻相交,皆是赤诚,没有日后的权势纷争,这份情谊,反倒最为珍贵。 心念至此,公孙度脸上原本淡然的神色,渐渐染上几分真切的笑意。 他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曹操的肩头,语气爽快,没有半分迟疑:“孟德盛情相邀,我岂能推辞?我早听闻谯县曹氏、夏侯氏皆是忠勇之家,心中向往已久。洛阳诸事繁杂,我也正想寻一处清净之地散心,此番便叨扰孟德了。” 曹操见他欣然应允,眼中瞬间亮起光彩,原本因调令而生的愤懑,也散去了大半。 他本就担心公孙度身为朝廷重臣,碍于身份不愿轻易离京,又或是心中仍介怀洛阳士族之事,不愿远行,如今得到这般干脆的答复,当真是喜出望外。 “升济兄肯去,便是给我曹某天大的面子,何来叨扰一说!”曹操朗声笑道,眉眼间尽是舒展,“我谯县老家,虽不比洛阳繁华,却也有良田美宅,乡野趣味,更有我宗族兄弟,你见了,必定投缘。此番回去,咱们不谈朝堂政事,只管饮酒畅谈,快意度日!” 曹操定了心神,转头对部曲侍卫道:“你先回谯县,提前收拾好院落,备好干净被褥与常用物什,再去采买些谯县本地的时令吃食与佳酿,莫要怠慢了公孙使君。 侍卫躬身应下,匆匆离去。曹操与公孙度商议好离京的时日,二人又闲谈了几句洛阳近况,皆是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宦官打压、士族排挤之事,只聊些风土人情、武艺兵法,相谈甚欢。 次日,公孙度简单收拾了行装,此番赴谯县,他特意带上了韩当随行。韩当武艺精湛,行事沉稳缜密,又对自己忠心耿耿,带在身边既能贴身护卫,也能让他一同见识中原世家子弟的风貌,拓宽眼界。 韩当得知主公要带自己前往谯县,心中既感念主公信任,又满心郑重,早早备好车马行装,检查好随身兵器,全程随侍公孙度左右,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本是穷苦出身,在追随公孙度之前,从未踏入过中原,对谯县之行也满是期待。 一切安排妥当,公孙度便带着韩当与曹操一同离开洛阳,朝着谯县进发。 一路行来,远离了洛阳的车水马龙,入目皆是乡野田园的风光,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微风拂过,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心境也不由得开阔了许多。 不过三五日功夫,便抵达了谯县。 谯县地处豫州,民风彪悍,百姓尚武,曹氏与夏侯氏皆是当地望族,宗族子弟众多,在乡里颇有声望。 刚入县城,便能感受到与洛阳截然不同的烟火气,街道上行人往来,商贩吆喝,热闹非凡。 曹操引着公孙度径直前往自家宅邸,府宅院落开阔,屋舍规整,仆从早已提前奉命收拾妥当,处处整洁清静。 消息很快传遍邻里宗族,不多时,一众曹氏、夏侯氏子弟便结伴登门。 为首二人,正是夏侯惇与夏侯渊。 夏侯惇面容刚毅,眉目沉肃,行事端正沉稳,一身端正气度,天生自带几分稳重风骨,夏侯渊身姿劲捷,性情刚烈豪爽,好勇任侠,眉宇间满是锐气。 紧随其后的,是年少老成的曹仁,与性情粗犷、气力过人的曹洪。 几人皆是曹操自幼一同长大的手足兄弟,听闻平定边患的公孙度前来做客,个个心生好奇,又久闻其名,早早赶来相见。 曹操笑着抬手,先将公孙度引至众人面前,随后侧身指了指身旁的韩当,朗声道: “这位是韩当,字义公,辽西令支人。弓马娴熟,膂力过人,自辽东起便追随升济兄,冲锋陷阵,忠勇无双,是升济兄最心腹的臂膀,也是我在洛阳便相识的旧友。” 顿了顿,他特意加重语气:“诸位,这位便是我常与你们说的公孙使君,与我等年龄相仿,却能镇辽东、破蛮夷,当真可谓当世人杰!” 闻声,夏侯惇率先上前,郑重拱手行礼,神色敬重: “久仰升济兄大名。辽东苦寒,你孤军镇边,横扫蛮夷,保一方边境安宁,这份胆略与武勇,我等由衷敬佩。” 他性子持重,不喜虚言,却字字恳切,全然发自内心。 夏侯渊性子热络,行礼过后,目光爽朗,直言道:“孟德常在信中提及兄长,说你懂兵略、有见识。我辈常年居乡习武,眼界有限,日后相处,还望升济兄不吝赐教。” 曹仁年少寡言,行事谨慎内敛,拱手见礼,虽言语不多,却目光诚恳,默默打量着这位久负盛名的朝廷重臣。 曹洪则性子粗直,不拘小节,礼数简洁,笑声洪亮,一身悍勇之气不加掩饰,看向公孙度的眼神满是好奇。 公孙度深知眼前几人的分量,从容还礼:“诸位不必多礼。不过是守土尽责,分内之事,不足挂齿。久闻谯县子弟任侠尚义,个个身怀本领,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往后几日同在一处盘桓,还需诸位多多照拂。” 第70章:相谈甚欢 夏侯渊、曹仁二人本就酷爱弓马战阵,刚聊上几句,便自然而然扯到骑射武学、边境攻防战事之上。 公孙度久镇乐浪,连年沙场鏖战,实战阅历早已刻入骨髓。 他唇角微扬,开口便是实打实的边关心得:“高句丽骑兵擅长山野奔袭,轻箭骚扰,近身搏杀反倒薄弱。野外列阵不必追求繁杂阵形,只需盾兵前置、长矛结阵,便能死死克制。” 曹仁端坐静听,时不时低头颔首,默默思索其中门道。 夏侯渊听得双眼发亮,按捺不住性子,往前倾了倾身,迫不及待追问:“升济兄!那短兵相接之时,敌军亡命扑杀,该如何拆解招式?旷野遭遇突袭,又该如何快速结阵稳住阵脚?” 二人一问一答,越聊越是投契。 一旁的夏侯惇却与二人不同,他心思深沉缜密,素来不屑匹夫之勇。 他缓缓开口:“沙场搏杀固然重要,可一方郡县安稳,军营管束章法、民生安抚之道,才是长久根本。不知升济兄镇守边地,如何管控属地、收拢人心?” 公孙度转头看向夏侯惇,微微笑道:“边地杂胡混居,风俗各异,不可照搬中原律法。需因地制宜、宽严并济,对外御寇守土,对内轻徭薄赋,令百姓安居、士卒安心,地方自然稳固。” 言辞朴实无华,见解却一针见血,夏侯惇默然点头,暗自深以为然。 另一边,曹洪性情粗豪直爽,最厌烦世家客套、虚浮礼数。而韩当出身寒微,长于行伍乡野,从未习得士族之间的繁文缛节。 二人气质天然相合,又皆是自幼苦练筋骨,弓马刀术样样精通的勇武之人。无需多余寒暄,只几句拳脚、骑射的闲谈,便彼此顺眼,顿生相见恨晚之意。 曹洪一个劲的拉着韩当问话,满心好奇边地悍勇部族的搏杀路数,韩当有问必答,二人很快凑在一处,相谈甚欢。 众人年岁相仿,志趣相通,不过片刻,便褪去初见的生疏客套,少年意气尽数舒展。 庭院之中,一众少年围立闲谈,论兵讲武,笑说乡里趣事,各抒胸臆,意气飞扬。 待到暮色沉沉,街巷华灯次第亮起,曹府晚宴已然齐备。 曹操抬手做出邀请之势,朗声道:“诸位,请入席落座!” 众人依次入内,韩当自觉身份有别,正要退至身后侍立值守。公孙度抬手轻摆,语气从容:“义公随我同坐,无需拘谨。” 韩当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谢过,就近入席。 酒案整齐排布,佳肴罗列满桌,席间杯盏流转,闲谈肆意自在。 诸夏侯曹性情坦荡磊落,一日相处下来,皆看得通透。公孙度见识卓绝,身居高位却待人谦和真诚,绝非沽名钓誉之辈;韩当沉稳寡言、勇武坦荡,行事磊落端正。 一众曹氏、夏侯氏子弟,心底皆悄然生出亲近之意。 曹操举起酒爵,眉眼舒展,举杯环视座中众人:“今日升济兄远道做客,我与同族兄弟齐聚一堂,实属难得幸事。你我恰逢盛时,四海安定,能有这般相聚机缘,便是难得缘分,来,你我共饮此杯!” “说得好!共饮!” 众人齐声应和,纷纷举盏,仰头一饮而尽。 醇厚乡酿入喉,烈意绵长,席间气氛顿时愈发热烈。 几杯酒下肚,夏侯渊酒意上涌,性子愈发坦率不羁,抬手轻拍案几,直言说道: “我等自幼日夜苦练弓马刀枪,研习军略战法,所求不过是有朝一日投身行伍、上阵御敌,凭一身本事博取功名,光耀宗族门楣! 如今困守谯县乡野,空有一身勇力与所学,无从施展,日日蹉跎,实在憋屈! 升济兄久镇边地,常年与外族寇贼交锋对峙,不妨细细说说,辽东边陲各部战力如何?边地兵马的战法素养,比起中原驻军又有何不同?义公久历行伍,也可细说军中实景,让我等开开眼界!” 话音落下,满座目光齐齐落向公孙度与韩当。 公孙度放下酒盏,全无半分藏私:“高句丽屡屡越界,劫掠村落、残害边民,部族之人狡猾凶悍,极擅山林潜伏偷袭;塞外鲜卑、乌桓骑兵来去迅捷,骑射冠绝北疆,旷野野战极难正面争锋。 只是边地郡县常驻兵员不足,粮草补给常有拮据,守军军械甲仗简陋,各方守备处处受限。 我驻守乐浪这些年,整肃边防、布设伏兵、清剿寇患、安抚流民,行事步步谨慎,不求战功张扬,只求守好一方疆土,护境内黎民安稳度日。” 谈及两军接战、近身厮杀的实操诀窍,公孙度侧首看向身侧的韩当:“义公曾数次先登夺旗,行军戒备诸事皆是亲身历练,不妨由你细说一二。” 韩当应声欠身,沉声开口:“步战搏杀,招式不求花哨繁复,简洁利落、一招制敌方为上策;骑兵小队协同作战,讲究左右呼应、进退同步,切忌单人贪功冒进;野外长途行军,需分层布设明暗哨,夜间轮换值守、分段警戒,方能规避突袭隐患。” 句句皆是行伍生死之间打磨出的实在经验,夏侯渊与曹洪听得目不转睛,眸中满是热切向往。 他们自幼胸怀壮志,毕生所愿便是从军赴边、戍土建功。听闻边关种种实景与战事见闻,只觉热血翻涌,心中从军立业的志向愈发坚定。 夏侯惇却眉头微蹙,语气满是惋惜:“以升济兄文武兼备的才干,若是留任中原腹地,必能大展所长,步步高升。却偏偏远调荒远边郡,常年与蛮夷寇贼周旋耗力,实在可惜。 如今天下虽安,朝堂之内派系林立,权贵彼此倾轧排挤,踏实干事的忠臣能吏动辄受制,反倒有些钻营投机之辈顺风顺水,着实不公。” 谈及朝堂乱象与仕途难处,曹操端起酒盏浅酌一口,轻轻叹气,眉宇间染上几分怅然:“眼下朝堂权柄旁落,豪强士族相互勾结把持,想要恪守本心、公正做事,着实不易。” 一语落下,席间热闹稍敛,悄然漫开一层淡淡的沉闷。 第71章:琴声 这时,公孙度目光扫过座中众人,开口道:“如今天下承平,四海安稳,想要谋得功名前程,从来都靠实干立身。朝堂之上自有朝堂的规矩与人情世故,一时的仕途起落、境遇进退,都是寻常事,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身在什么样的位置,就要担起什么样的职责。戍守边郡,就一心安民御寇、稳固疆土;治理县邑,就整肃地方秩序、安抚乡里百姓。 我等都正值年少,不必急于求成,只需沉下心性,勤修文武本事,一点点积淀自身的底蕴。如今朝廷时常征辟贤才,只要自身本事扎实,早晚都有展露才华、立身进取的机缘。” 这番话温和中正,道理通透开阔,瞬间抚平了席间众人心中的郁结烦闷。 曹操眼底的怅然之色尽数消散,神情渐渐变得坚定,他紧紧握住手中酒杯,正色对着公孙度颔首道:“升济兄这番话,当真醍醐灌顶。与其整日烦闷抱怨,倒不如静心修身、蓄势待时。我此番前往顿丘赴任,必定用心治理县中事务,整肃乡野民风,踏踏实实积攒治政阅历,安稳立身,静待合适的时机。” “正是这个道理。”公孙度含笑应声,又看向席间诸人,接着说道,“孟德昔日任职洛阳北部尉,严正法度、不避豪强,声名早已传遍中原,才干与眼界,本就远超常人。在座诸位皆是谯县宗族子弟,个个勇武过人、心性坚毅,只需潜心精进弓马军略,修习处世治事的能力。如今朝廷各处都需要可用之人,何愁没有建功立业、扬名立身的前路?” 众人心头的愁云尽数散去,一众少年眼中重新燃起凌云壮志。大家抛开所有杂念,举杯相互对饮,畅快畅谈着各自心中的志向,从练兵习武的心得,到治理地方的想法,再到从军报国的期许,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格外投机。 案上的酒盏来回交错,众人举杯不断,桌上的菜肴渐渐冷却,却没有一个人放在心上,全都沉浸在这份少年相知的畅快之中。公孙度静坐席间,望着眼前这群赤诚热血、心怀壮志的少年,心底不由得生出万千感慨。 此刻的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等人,还都是心性纯粹的乡中俊杰,没有世俗的功利算计,相交全凭一片真心。能在这太平盛时与他们坦诚相交,结下这般真挚纯粹的情谊,往后无论各自立场如何改变,这份年少相知的缘分,都会是彼此最牢靠的牵绊。 这一场酒,从午后一直喝到日暮西沉,席间众人大多有了醉眼朦胧,却依旧兴致高昂,没有丝毫倦意。 公孙度本就酒量不俗,再加上今日心中畅快,也饮了不少酒,连日赶路的疲惫、周旋于洛阳权贵间的烦闷,在这片刻的清闲畅快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唯有韩当,始终保持着清醒。他只小酌了几杯,目光从未离开过公孙度,时刻留意着主公的状态,安安静静立在一侧,随时等候公孙度的吩咐,半点不敢懈怠。 夜色渐渐深沉,皎洁的月光洒落在曹府的庭院之中,将树木映照得树影婆娑,阵阵凉风拂过,带走了日间的燥热,让人倍感舒爽。宴席终究还是散去,众人相互搀扶辞别,喧闹的厅堂渐渐安静下来。 曹操带着几分醉意,上前再三挽留,让公孙度在府中安心歇息,明日再叙。公孙度笑着应下,目送曹操与夏侯渊、夏侯惇等人离去,周身酒意慢慢涌上,只觉得浑身有些燥热,便想着独自在曹府庭院里走走,吹吹风散散酒气。 他转头看向身旁寸步不离的韩当,轻声吩咐:“义公,你一路奔波,又陪坐整晚,辛苦了,先回偏房歇息吧,不用跟着我,我独自在院里散散步,片刻就回。” 韩当当即眉头微蹙:“主公,夜色已深,属下陪在身侧才安心。” “无妨,曹府之内安保周全,不必多虑。”公孙度摆了摆手,语气笃定,“我就在庭院里随意走走,不会走远,有事我自会让人唤你,你安心歇息便是。” 韩当见主公心意已决,不再多劝,再次躬身应道:“喏,属下就在偏院等候,主公务必保重身体,早些回房歇息。”说罢,他才缓步退下,却也没走远,就在偏院廊下静静守候。 待韩当离去,公孙度独自一人,沿着庭院的青石小径慢慢前行。远离了席间的喧闹,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晚风拂过枝叶的轻响,格外舒心。他顺着月光指引,缓步往庭院深处走去,一路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后院。 曹府后院十分宽敞,院中种满了花草树木,枝叶繁茂,即便在夜色中,也能看出一片生机。庭院深处,藏着一方不大不小的池塘,池水清澈见底,水面在月光映照下波光粼粼,将天边的明月与稀疏星光尽数倒映其中,周遭静谧又美好。 晚风轻轻拂过,带着池塘里荷叶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公孙度身上的酒意,让人神清气爽。他放慢脚步,沿着池塘边的青石小路随意漫步,没有目的,没有思绪,就这般静静走着,享受着这份独处的安宁。 脚下踩着细碎的月光,耳边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夹杂着池塘里此起彼伏的蛙鸣,与前院的喧闹截然不同,清幽得让人心里格外踏实。 连日来,在洛阳应对各方权贵、思虑仕途前程的紧绷,在乐浪戍边的操劳牵挂,全都在这静谧的夜色里,慢慢舒缓开来。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片刻,忽然,一阵悠扬的琴声,随风飘入他的耳中。 那琴声清越空灵,像是山涧泉水缓缓流淌,叮咚作响,又像是轻柔的晚风拂过琴弦,舒缓淡然。 琴声温柔中带着几分淡淡的清雅,细细聆听,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寂,在这静谧的夜色中缓缓流淌,不疾不徐,直直直击人心。 第72章:偷得浮生半日闲 原本随意漫步的公孙度,听到这琴声的瞬间,脚步缓缓顿住。他停下身形,脸上的散漫与酒意渐渐褪去,眉眼舒展,不由自主地静下心来,静静聆听着这动人的琴音。 他没有出声惊扰,只是缓步走到离池塘不远的青石旁,目光循着琴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琴声是从池塘对面的水榭中传来的,水榭临池而建,四周挂着轻薄的纱幔,月光透过轻纱帷幔,隐隐约约映出一道纤细的女子身影。 那身影端坐在琴案之前,身姿端正,乌发松松挽起,指尖轻拨琴弦,悠扬的琴声便源源不断地从水榭中流淌而出,随风飘散在庭院的每一个角落。 琴声没有繁复花哨的曲调,也没有跌宕起伏的节奏,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清越、干净,带着女子独有的温婉细腻,又透着一股与这世间俗事格格不入的清雅,让人听了,心底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公孙度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道朦胧的身影上,缓缓闭上双眼,沉浸在这琴音之中。 在这舒缓空灵的琴声中,心底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下满心的安宁。 他自穿越而来,莫名身处这汉末年间,便一直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在乐浪驻守时,头上悬着收复汉四郡的军令状,不敢有丝毫疏忽;调入洛阳之后,又要应对朝中权贵的倾轧排挤,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一言一行都需谨慎拿捏。 他始终背负着沉甸甸的责任,凡事都要思虑周全,身边虽有一帮忠心耿耿的部下追随,却从未有过片刻真正的放松,始终像一根绷紧的弦,不敢有半分松懈。 可此刻,在这谯县曹府的后院,听着琴声,他竟忽然找回了前世学生时代,那种无忧无虑、不用算计任何事的轻松感。 仿佛周遭所有乱世的喧嚣,都被这一方池塘隔绝在外,与他全然无关。 他就这般独自站在月色下,静静听着琴音,周身的紧绷尽数消散,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没有旁人打扰,无需顾及身份礼数,只独享这片刻的岁月静好,让连日来操劳的心,得到了难得的慰藉。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公孙度缓缓睁开眼,眼底依旧带着沉醉,心中满是赞叹。 这般琴艺,这般心境,绝非寻常女子所能拥有。他本想开口询问,却又怕唐突了抚琴之人,终究还是按捺住心中的好奇,只是静静坐着,回味着方才的琴音。 又过了片刻,水榭里的纱幔轻轻晃动了一下,再没有琴声响起,想来抚琴之人已经停了手。公孙度看了看夜色,知道时辰不早,酒意也彻底醒透,最后望了一眼静谧的水榭,才转身缓步离开。 刚回到院落外,韩当立刻快步上前迎候,一路将他送回歇息的院落,确认一切妥当后,才自行退到院外值守。 这一夜,公孙度躺在床上,耳畔仿佛还萦绕着那悠扬的琴声,心绪安宁,一夜无梦,睡得格外安稳。 次日清晨,公孙度早早便醒了,韩当已经备好洗漱用品,又吩咐下人送来早膳。 他刚用过早膳,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四人就结伴赶来,热情邀约他去庭院中习武切磋。 公孙度欣然应允,庭院里宽敞开阔,一众人轮番切磋武艺,弯弓射箭、比拼拳脚。 接下来的日子,公孙度过得格外舒心。白日里,他便与曹操、诸夏侯曹或聚在一起畅谈,或是一同骑马游历谯县乡间,看看乡野风貌。 每当夜幕降临,用过晚膳之后,公孙度便会独自一人,前往后院的池塘边。而每到这个时辰,水榭里总会准时响起悠扬的琴声,分毫不差。 韩当默默跟在身后,在池塘不远处的树荫下静静值守,既隔绝了旁人前来打扰,又不会靠近惊扰到公孙度听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日复一日,皆是如此。 公孙度渐渐养成了习惯,白日与一众热血少年畅谈壮志,纵论世事,夜晚便独自坐在池边青石上,静静听着水榭里的琴声,享受这独属于自己的宁静时光。 他从未刻意靠近水榭,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是远远坐着,沉浸在琴音里,日子久了,心底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抚琴女子,也渐渐多了几分好奇。 他能从琴音里听出,这女子有着不俗的才情,心境更是通透淡然,虽身处深宅大院,却有着不输男子的开阔心思;琴音里偶尔流露的一丝淡淡孤寂,也让同为异乡人、常年背负压力的公孙度,心生几分难言的怜惜。 就这样平静过了五日,到了第五日夜晚。 夜色依旧温柔,月色依旧清亮,池水依旧泛着银光,就连起初的琴声,也和往日一样清越舒缓。公孙度像往常一样,坐在池边青石上,闭眼听着琴音,可渐渐便听出,今日的琴音与往日不同,多了几分淡淡的愁绪,又藏着一丝对墙外自由的向往,丝丝缕缕,缠在音符里,听得他心底微微一动。 一曲弹罢,琴音落下,周遭重归安静。这一次,公孙度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念头,缓缓站起身,朝着池塘对面的水榭一步步走去。 他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水榭中的人,直到走近水榭,隔着轻薄的纱幔,才终于看清楚里面的景象。 女子身着一身素色布裙,长发未曾绾起,就这般轻柔披在肩头,身姿纤细窈窕,站在月光下,透着一股温婉柔弱的气质。 她侧脸线条柔和流畅,肌肤莹白细腻,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柔光,宛若月下仙子,清丽脱俗,不染半点尘俗之气。 她眉眼生得温婉,眼神清澈干净,带着几分淡淡的清冷,又藏着几分岁月静好的恬淡,此刻正垂着眼,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似乎还在回味方才弹奏的琴曲,周身萦绕着一股安静又落寞的气息,让人看了,便不忍心打破这份宁静。 第73章:交谈 听到脚步声,女子微微抬眸,目光落在公孙度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没有半分慌乱,只是静静看着他。 公孙度走到水榭外,停下脚步,对着女子微微躬身,带着几分歉意道:“姑娘莫怪,在下公孙度,是孟德兄的好友,此番前来谯县做客。连日来,每夜聆听姑娘抚琴,琴音清绝,令人沉醉,心中不胜向往,故而冒昧前来,还望姑娘海涵,未曾打扰到姑娘雅兴。” 女子见他礼数周全,语气真诚,眼中的惊讶渐渐散去,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如同清风拂过水面,温婉动人。 她轻轻起身,对着公孙度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婉转,如同她的琴音一般动听:“公子不必多礼,小女不过是闲来无事,抚琴自娱,能得公子欣赏,是小女的荣幸。” 她的声音轻柔,却不娇弱,语气淡然,却不失礼数,一眼便能看出,是受过良好教养、性情温婉通透的女子。 公孙度心中愈发赞叹,脸上也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姑娘琴艺高超,意境悠远,绝非寻常抚琴之人可比,在下听了多日,心中烦闷尽散,着实受益匪浅。不知姑娘平日,都爱弹奏这般清雅的琴曲吗?” “不过是随心弹奏罢了,心中所想,便化作琴音。”女子轻声答道,目光落在公孙度身上,带着几分好奇,“公子是洛阳来的贵客,又是大兄的好友,想来见识广博,这些日子,倒是让公子见笑了。” “大兄?”公孙度心中微微一动,却没有多问,只是顺着她的话,与她闲聊起来。 他本就有着超越时代的见识,阅历丰富,谈吐不凡,既懂时局,又知风土人情,言语间谦和风趣,没有半分轻浮之意。 与女子交谈时,他从不刻意打探,只是分享一些沿途的见闻、辽东的趣事,语气平和,让人倍感舒适。 女子也渐渐放下拘谨,与他慢慢交谈起来。她虽深居简出,却也并非无知无识的闺阁女子,自幼饱读诗书,见识不凡,对诗书琴画皆有涉猎,与公孙度交谈,竟是句句投机,丝毫没有隔阂。 她聊起诗词歌赋,见解独到;聊起琴艺心得,通透雅致;聊起乡野趣事,眉眼间带着几分难得的灵动。公孙度看着她眉眼间的温婉与灵动,听着她轻柔的话语,心中只觉得格外畅快。 与他平日里打交道的朝堂官员、世家权贵不同,眼前的女子,纯净、温婉、通透,没有官场的虚与委蛇,没有世家的门第偏见,没有战场上的杀伐戾气,只是纯粹地谈诗论琴,闲话家常。 这般简单纯粹的相处,让公孙度心中倍感轻松,连日来的相处,他只觉得与她聊天,是一件无比开心、无比惬意的事。 两人站在水榭中,伴着月色,伴着池塘清风,畅聊许久,从诗词琴艺,到乡野风光,无话不谈,相见恨晚。 直到夜色渐深,露水渐重,女子才有些不舍地与公孙度道别,转身返回水榭深处。 公孙度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满是回味,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这是他穿越而来,第一次放下所有的防备与算计,与一人纯粹地交心交谈,这份轻松愉悦,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不远处的韩当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翘,却始终没有上前打扰。 自那以后,每到夜晚,公孙度便会准时来到池塘边,与女子相见,闲聊畅谈。 每一次交谈,公孙度都觉得满心欢喜,愈发珍惜这短暂而美好的时光。 转眼间,公孙度在谯县曹府,已然住了十余日。 这一段时间,是他来到这个乱世之后,最轻松、最畅快的日子。 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他深知,自己不能一直留在谯县,洛阳朝堂还有诸多事务需要处理,他还要继续谋划重返辽东之事,而曹操,也即将启程前往顿丘赴任,二人终究是要离别,各自奔赴前程。 这日午后,公孙度与曹操、诸夏侯曹坐在一起,商议返程之事。 “升济兄,我已安排好家事,明早便要启程前往顿丘,你此番,是随我一同离开谯县,返回洛阳吗?”曹操看着公孙度,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舍。 公孙度轻轻点头,神色中也带着几分留恋:“我也该返回洛阳了,朝中诸事,不能一直搁置,此番在谯县叨扰多日,已是感激不尽,明早我与你一同启程,你往顿丘,我回洛阳,就此别过。” 一旁的韩当闻言,当即起身,对着众人抱拳道:“我家主公即将返程,当多谢诸位近日的款待。” 夏侯惇、夏侯渊等人也纷纷开口,满是不舍:“升济兄,这几日与你相处,我等受益良多,心中实在不舍,日后若是有空,一定要再来谯县,与我等相聚!义公,你也要一同前来,咱们再切磋武艺!” “是啊,日后若有用得到我等的地方,升济兄尽管开口,我等必定万死不辞!”曹仁、曹洪也齐声说道,语气真诚,对韩当也满是挽留。 公孙度心中暖意涌动,与众人一一拱手,郑重道:“诸位兄弟的情谊,我铭记于心,日后有缘,必定再聚。诸位也多多保重,静待时机,日后必有相聚之日。”韩当也跟着再次拱手致谢。 一番道别,满是不舍。而公孙度心底,最牵挂的却是水榭之中的那位女子。 数日的月下相伴,朝夕畅谈,早已让他将这份难得的情谊,深深放在心底。如今即将离去,心中满是怅然不舍,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与她道别。 想到明日便要离开,公孙度终究还是找到了曹操,屏退左右,院中只有他与曹操二人,公孙度神色略显不自然,带着几分迟疑,轻声问道:“孟德兄,我有一事,想要请教于你。” 曹操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好奇,笑着道:“升济兄与我何须客气,有话但说无妨。” 第74章:离别 公孙度深吸一口气,不再迟疑,开口问道:“这几日,我每夜在后院池塘边,听闻有一女子抚琴,也与她交谈过数次,相处甚欢。只是一直未曾敢问她的身份,不知孟德兄,可否告知,那位姑娘,究竟是何人?” 曹操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看着公孙度略带局促的神色,瞬间了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拍了拍他的肩头,笑着道:“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问她。升济兄,你说的那位姑娘,并非旁人,乃是我的族妹,名叫曹婉,今年已然十九岁了。” “族妹?”公孙度心中一惊,随即恍然,难怪女子称曹操为大兄,原来真是曹家之人。 “正是。”曹操轻轻点头,说起这位族妹,神色也变得温和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惜,“我这位族妹,乃是族叔曹瑜的独女。我家与这位族叔,虽早已出了五服,可他与家父性情相投,两家交情素来深厚。早年族叔远赴交趾为官,交趾偏远,瘴气丛生,路途艰险难行,带着年幼家眷上任诸多不便,又放心不下女儿独自留乡,这才特意托付,把族妹送到我家,由家父代为抚养,她也算是在我家长大的。” 公孙度静静听着,心中渐渐明了,也难怪女子一直在曹府居住,原来另有隐情。 曹操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只是造化弄人,前些年,族叔在交趾不幸染病病逝。族妹得知噩耗,悲痛欲绝,自此便为族叔守孝三年,闭门不出,终日以抚琴度日,排解心中哀思。直到今年,她的孝期才刚刚满。” “她自幼丧母,父亲又远在交州,早早离世,虽在我曹府长大,衣食无忧,却终究有寄人篱下之感,心中难免孤寂,故而性子清冷,平日里不爱与人交谈,只爱抚琴自娱。这几日,能与升济兄相处甚欢,想来也是她心中,真正把你当作了可以交心之人。” 公孙度听完,心中满是怜惜。 他终于明白,为何女子的琴音中,总是带着一丝淡淡的孤寂,为何她性子清冷,却又在与自己交谈时,格外真诚。自幼远离父亲,寄人篱下,又经历了丧父之痛,守孝三年,这般经历,让她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孤寂,却也保留着内心的善良。 十九岁的年纪,放在前世,本该是豆蔻年华,无忧无虑,却早早历经亲人别离,尝尽孤寂,实在让人心疼。 他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得知女子身份后的恍然,又有对她身世的怜惜,更有即将离别,无法再与她畅谈听琴的不舍。 曹操看着公孙度的神色,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笑着道:“升济兄,我这位族妹,性情温婉,才情出众,虽是孤女,却品行高洁,若是你心中有意……” 公孙度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曹操的话,眼中带着几分敬重,轻声道:“孟德兄莫要玩笑,我与姑娘,只是志趣相投的知己之交,能相识一场,已是万幸。我身为朝中官员,即将返回洛阳,日后还要重返辽东,岂能耽误姑娘。此番相识,这份情谊,我已然铭记于心,足矣。” 他心中清楚,自己如今前路未卜,身在朝堂漩涡之中,日后还要重返辽东,征战四方,乱世之中,自身尚且难保,怎能给眼前这位温婉纯粹的女子一份安稳的未来。与其日后徒增伤感,不如珍惜此刻的知己情谊,将这份美好,留在心底。 曹操看他语气坚定,也不再多言,只是轻轻点头:“升济兄放心,我定会好好照看这位族妹,日后若有机会,你们定会再相见。” 公孙度微微颔首,心中虽有不舍,却也释然。 夜色悄然而至,这是他留在谯县的最后一晚。 用过晚膳,公孙度依旧如往常一般,独自缓步走向后院池塘。 晚风微凉,月色依旧皎洁,池水泛着细碎银光,水榭之内,熟悉的琴音准时缓缓响起,调子比往日更轻更缓,隐隐裹着一丝无声的怅然。 公孙度缓步走上水榭,曹婉察觉到动静,停下拨弦的指尖,抬眸望向他,眼底藏着一丝落寞。 她早已听说,明日清晨,公孙度便要随同曹操一同离开谯县,奔赴各自前路。 无需多问,无需多言,彼此都懂这份离别将至的沉重。 公孙度对着她拱手一礼,神色诚恳温和:“今夜前来,是特意与姑娘道别。明日一早,我便要离开谯县,返回洛阳。连日承蒙姑娘琴音相伴,月下闲谈慰藉,这段时日,是我此生最安稳舒心的一段时光。多谢姑娘相待。” 曹婉垂眸轻抚琴弦,片刻后轻轻抬头,声音轻柔依旧:“公子不必客气。相逢是缘,相聚有幸。得公子长夜相伴闲谈,于我而言,亦是难得宽慰。前路漫漫,还望公子路途平顺,万事安妥。” 公孙度静静看了她片刻,记住这月下抚琴的清雅模样,缓缓点头:“借姑娘吉言。乱世相逢,聚散无常,还望姑娘日后岁岁平和,无忧无扰。” 两人相对而立,月色浸衣,晚风拂帘,池水平静无波。 片刻沉默过后,曹婉微微屈膝回礼,轻声道:“公子保重。” “姑娘亦保重。” 公孙度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夜夜相伴的水榭,转身缓步离去。 他没有回头,怕多看一眼,便难舍离愁。 他身后,曹婉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指尖微微蜷缩,像是想要开口唤住他,又像是想要挥手道别。唇瓣轻轻动了动,千般不舍、万般心绪堵在喉头,终究还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缓缓将手收回,紧紧攥住了腰间的衣袂。 她就这般静静站在水榭中央,目送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月色与树影之中,久久未曾挪动脚步,唯有指尖还残留着琴弦的微凉,心底满是散不去的怅然。 一夜浅眠,晨光破晓。 次日,天光大亮,公孙度起身,韩当早已将一切打理妥当,亲随护卫列队就绪,车马齐备。公孙度与曹家长辈辞别,又与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等一众兄弟一一道别,韩当全程随侍在侧,与众人一一作别。众人依依不舍,再三叮嘱,目送他与曹操走出曹府。 众人簇拥着二人走出院门,临别一刻,公孙度下意识顿住脚步,远远望向后院方向。 他知道,她应当就在院中,只是不愿直面别离,故而不曾前来相送。 这般也好,不见离愁,各自安稳,留一份温柔念想,便是最好的结局。 公孙度心中轻轻一叹,收回目光,转头对韩当道:“启程,返回洛阳。” “喏!”韩当应声。 公孙度不再留恋,登上马车,与曹操一同踏上了返程的路。 第75章:好名声 一路无话,昼夜兼程,不过十数日行程,巍峨的洛阳城郭便遥遥映入眼帘。 车马驶入城中街道,穿过热闹市井,避开皇城核心区域,缓缓行至公孙度在洛阳置办的府邸门前。 待车马停稳,韩当率先翻身下马,上前扶稳车辕,护卫分列两侧,肃立待命。 公孙度走下马车,刚站稳身形,目光便下意识扫过府门前。 府门石阶之下,正站着一名少年郎。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形挺拔,布衣素衫,面料算不上华贵,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眉目清朗,眼神透亮,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的儒雅,又藏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锐气。腰间悬着木简,袖口收拢,站姿端正,一看便知是常年修习儒典的太学学子。 此刻少年正微微躬身,对着守门的亲卫说着什么,语气恳切,神色带着几分急切,却礼数周全。 守门亲卫皆是公孙度从乐浪带来的旧部,忠心可靠,行事严谨。面对少年反复问询,只是依规回绝。见公孙度归来,一众亲卫立刻收敛神色,齐齐躬身行礼。 一名领头的亲卫上前一步,对着公孙度拱手沉声禀报:“主公,您回来了。” 公孙度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名布衣少年身上,疑惑问道:“此人何事?” 亲卫顺势转头看向那少年,随即回话:“回主公,此人连日守在府外,日日前来拜访,不肯离去。自称是京师的太学生,点名要拜见主公,属下未有命令,不敢擅自放行。” 话音落下,那名少年闻声骤然回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少年眼中瞬间迸发出光亮,眼底的急切尽数化作狂喜,脸上紧绷的神色骤然舒展,情不自禁上前两步,又猛然想起礼数,连忙顿住脚步,站定在原地,整理衣衫,敛衽垂手,姿态恭敬。 他盯着公孙度,目光热切,难掩心中激动,语气都微微发颤。 “阁下……便是乐浪太守公孙使君?” 公孙度看着眼前这名陌生的太学生,不动声色,缓缓颔首:“正是。” 得到确切答复,少年喜不自禁,胸膛微微起伏,压抑住心头翻涌的情绪,郑重拱手,深深一揖。 “学生臧洪,现于太学修习儒业,久仰公孙使君盛名,今日终于得见本尊,三生有幸。” 臧洪。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公孙度表面神色不改,目光却微微一凝,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眼前这名少年。 身形清瘦,眉眼青涩,尚且带着未脱的少年气,书卷气浓厚,看着不过是个寻常求学的太学生,温和有礼,锐气内敛,任谁看,都只会当他是潜心治学的寒门士子。 可公孙度熟读汉末三国史,对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 臧洪,汉末顶尖义士,忠烈无双,气节冠绝当世。日后天下大乱,诸侯割据,他以微弱兵力固守东武阳,城破之日,宁死不降,以身殉节,风骨凛然,在礼崩乐坏、人心逐利的乱世,守着最后一份士人风骨与信义。 万万没有料到,自己会在洛阳府邸门前,如此偶然的情况下,提前遇见尚在太学读书、年少青涩的臧洪。 公孙度压下心底波澜,笑到:“原来你便是太学中赫赫有名的臧洪呀,连日在府外等候,不知所为何事?” 臧洪直起身形,眼神坦荡,没有半分攀附权贵的谄媚。 “大人容禀,洪身为太学生,常年居于京师,只读典籍,少见四方风物。当世大贤刘陶先生,前些年受命远赴乐浪任职,远赴边荒。先生虽身在远方,却未曾断绝与太学旧日门生的联系,时常寄书信回太学。” 说到此处,臧洪语气愈发真挚,眼底满是向往。 “先生在信中屡次提及乐浪之地,言明乐浪并非世人眼中蛮荒寒苦之地。近些年在使君的治理之下,边境安定,流民归附,劝农桑,兴水利,轻徭薄赋,体恤百姓。更重教化,立学馆,传儒典,收容四方求学之士,让边地子弟亦有读书向学之机。” “先生言,远赴乐浪的一众太学同窗,皆能学以致用,各安其职,或是执掌学馆,或是辅助民政,人人踏实做事,不做空谈腐儒。远荒边郡,反而比京师朝堂更为清明踏实,官吏务实,百姓安稳,风气清正。” 臧洪说着,微微拱手,语气满是崇敬。 “洪读遍先生书信,心向往之。世人皆言辽东苦寒,边地贫瘠,蛮夷杂居,混乱难安,可在先生笔下,使君治下的乐浪,却是一方安稳乐土。听闻大人近期身在洛阳,洪心中仰慕,迫切想要当面请教,想听使君亲口细说乐浪风土、边地治理诸事,故而连日前来等候,只求一睹使君风采,解惑心中疑惑。” 一番话说得坦诚直白,将臧洪对清明治世的向往显露无疑。 公孙度听完,心中大为感动。 刘陶为人正直刚烈,看不惯朝堂宦官乱政、世家空谈误国。自己在乐浪推行的新政,开垦荒地,安抚流民,兴办官学,约束官吏,压制豪强,种种举措确实落到了实处,虽有自己的小心思,可百姓安居乐业是真,教化兴盛也是真。 由他亲笔书信传回太学,自然会让这群困在洛阳围城之中、日日目睹朝堂腐朽的年轻学子心生向往。 汉末太学生群体,多是心怀理想、恪守儒道的年轻士人,痛恨宦官乱政,不满世家奢靡空谈,渴望实干,渴望清明吏治,渴望有能臣整治地方、安抚百姓。 而自己,恰好借着乐浪政绩,在这群年轻士子心中,留下了极好的名声。 臧洪便是其中之一。 公孙度收回思绪,看着眼前眼神澄澈、意气纯粹的臧洪,心底生出几分赞许。 乱世将至,太多人追逐名利,趋炎附势,少年人却能心系民生,向往实干,难能可贵。 “原来如此。”公孙度语气放缓,神色温和几分,“门外风露渐重,不是谈话之所,随我入府叙话吧。” 臧洪闻言,脸上大喜,连忙躬身行礼:“多谢使君厚爱!” 第76章:狼烟 公孙度微微抬手,示意无需多礼,转身迈步走入府中。臧洪跟在公孙度身侧,步履恭敬,紧随其后。 穿过前院廊道,直达正中厅堂。二人分宾主落座,仆役奉上清茶,悄然退下,合上厅门,留出安静谈话之所。 厅堂静谧,茶香清淡,隔绝了门外市井喧嚣。 公孙度率先开口:“刘陶先生品性高洁,治学严谨,心怀天下,远赴边地仍不忘教化百姓,实属难得。乐浪地处边陲,往日确实蛮夷杂居,地广人稀,边患不断,民生凋敝。我初至乐浪之时,地方破败,豪强割据,流民四散,乱象丛生。” 他语气平缓,平铺直叙。 “这数年之间,不过是尽本分行事。罢黜贪腐小吏,约束地方豪强,抑制兼并,让百姓有田可耕;修缮水利,开垦荒田,稳定粮产,免除苛捐杂税,让流民得以安家落户;开设官学,收纳寒门子弟,邀请儒士讲学,让边地渐知礼义。蛮夷部族多以劫掠为生,便以武力震慑,以安抚怀柔为辅,划定边界,互通有无,减少纷争。” “谈不上什么乐土,不过是让一方百姓,得以安稳度日,不必日日受战乱、苛税、劫掠之苦罢了。学以致用,从来不是空谈义理,而是落地实处,耕有其田,学有其途,官守其职,民安其业,便是治世根本。” 臧洪认真倾听,目不转睛,句句入心,越听越是心神激荡,眼中向往之色愈发浓厚。 自幼修习儒家典籍,圣贤书读得无数,人人皆言仁政、爱民、修身、治国,可放眼当下大汉天下,朝堂腐败,官吏贪墨,地方豪强横行,百姓流离失所,所谓仁政,大多只是书本空谈。 唯独公孙度,身居边地,手握实权,真正把书中圣贤道理,一一落到实处。 抑制豪强,体恤黎民,兴学教化,安定边境,不靠空谈,只做实事。 这正是臧洪心中最向往的为官之道,最理想的治世模样。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拱手叹道:“使君这番话,点醒晚生。世人身居京师,眼盯着朝堂权位,追逐名利,空谈儒道,却不知治世之本,从来都在黎民百姓身上。边地苦寒,治理最难,使君却能沉下心,脚踏实地,劝农兴教,安民定边,实在令人钦佩。” “晚生在太学终日苦读,研习经义,时常迷茫。若读书只知空谈,不能安民、不能济世、不能定一方安稳,那读书何用?今日听闻使君所言,晚生心中豁然开朗。” 臧洪目光坚定,少年意气展露无遗:“晚生立志,他日学成出仕,绝不做空谈腐儒。无论身居何地,必以使君为楷模,重民生,兴教化,务实做事,守本心,行正道,若有机会,亦愿远赴边荒,安定一方百姓。” 公孙度看着少年眼底纯粹的理想,心中微动。 年少的臧洪,心怀热血,恪守儒节,信仰坚定。只是乱世碾压之下,再好的理想,再硬的风骨,也会被现实反复磋磨。未来的他,历经诸侯背叛、世道崩坏,最终以死明志,用性命守住了自己的信义与气节。 这份初心,何其珍贵。 “有志气。”公孙度赞许道,“如今暗流渐起,天下看似安稳,实则隐患重重。守住本心,踏实行事,已是不易。你在太学之中潜心修习,沉淀学识,磨砺心性,来日自有大用。往后若想来府中闲谈论学,不必拘束,随时可来。” 臧洪闻言大喜,连连道谢。 这一日,二人在厅堂之内长谈许久,从边地民俗聊到儒学教化,从地方吏治聊到民生利弊。臧洪谈吐不凡,见识远超同龄人,看待时局有着独到的清醒,不盲从朝堂舆论,不迷信世家权威,眼光通透。 公孙度也越发清楚,眼前少年,绝非池中之物。 自此之后,臧洪便成了公孙度府邸的常客。 白日在太学修习课业,课业结束之后,便常常独自前来拜访。有时请教边地治理之法,有时探讨经义儒学,有时议论天下时局。公孙度闲暇之时,也愿意与其闲谈,偶尔点拨几句时局利弊、处世之道。 二人交往清淡,亦师亦友,没有官场功利纠葛,纯粹以见识、心性相交。 洛阳城内的日子,便在这般平淡往来之中缓缓流逝。 只是平静的表象之下,整个大汉北疆,早已狼烟渐起,巨大的边患危机,正在疯狂发酵,一步步逼近朝堂,也悄然改变着所有人的命运。 自桓帝年间起,鲜卑部族之中,出了一位雄主,檀石槐。 此人勇武过人,智谋出众,手段狠厉,短短数年之内,东征西讨,横扫草原各部,硬生生统一了散乱分裂的鲜卑大小部落。 整合草原战力,划分东西中三部,建立起强大的游牧部落联盟,占地广阔,控弦之士数十万,骑兵机动性极强,战力凶悍,隐隐有压过匈奴、震慑北疆之势。 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不靠农耕,物资匮乏,想要维系部落壮大,便只能依靠对外劫掠。 统一之后的鲜卑,野心暴涨,不再满足于小规模骚扰,开始大规模南下入侵。 大汉北疆,幽州、并州、凉州,缘边九郡,直面鲜卑兵锋,首当其冲。 自此之后,北疆再无宁日。 鲜卑骑兵来去如风,机动性极强,昼伏夜出,跨越边境,攻破城邑,劫掠粮草、人口、牲畜,杀戮官吏百姓,焚毁村落堡垒,劫掠之后立刻撤退回草原,汉军追击不及,围剿无果,防不胜防。 连年寇边,岁岁侵袭,战火连绵不绝。 仅仅熹平六年开春至今,短短数月之间,鲜卑大规模南下劫掠,便多达三十余次之多。小则屠戮村落,大则围攻县城,边境烽火日夜不息,狼烟四起。 北疆九郡,连年遭兵祸践踏,田地荒芜,村落焚毁,百姓死伤无数,幸存者流离逃难,人口连年锐减。 驻守边地的守军疲于奔命,将士死伤惨重,边防压力抵达极致,整个北疆防线,早已岌岌可危。 第77章:为公?为私? 大汉并非没有尝试过缓和矛盾。 早在桓帝时期,朝廷便看透了鲜卑日益强盛的威胁,深知连年征战损耗巨大,想要以温和手段安抚檀石槐。 朝堂派遣使者,携带重金、绸缎,前往草原示好,提出册封檀石槐为王,缔结和亲之约,以换取边境和平,避免长久大战。 可檀石槐正值势力巅峰,野心勃勃,早已轻视日渐衰弱的大汉王朝。 他断然拒绝了汉室的封王与和亲提议,言语轻蔑,羞辱汉使,丝毫没有收敛劫掠的打算,反而愈发轻视汉军战力,南下劫掠的规模一次比一次庞大。 外交求和之路,彻底断绝。 怀柔行不通,和亲遭拒绝,谈判被羞辱,剩下的路,似乎便只剩一条——出兵塞外,主动决战。 朝堂之上,关于是否出兵北伐鲜卑的争论,愈演愈烈。 边地将领之中,护乌桓校尉夏育,常年驻守北疆,亲眼目睹鲜卑屠戮边民、践踏疆土,亲身经历连年被动防守的憋屈。无数边地将士、百姓惨死鲜卑铁骑之下,边郡残破,民生凋敝,种种惨状,他看在眼里,痛在心头。 夏育性格刚烈,主战意志极为坚定。 他数次上疏洛阳朝堂,言辞恳切,字字泣血,极言鲜卑之患愈演愈烈,一味被动防守只会坐以待毙,任由对方不断壮大,蚕食疆土。唯有集结重兵,主动出塞,深入草原,主动寻敌决战,重创鲜卑主力,方能一劳永逸,震慑草原,稳固北疆边防。 北伐决战,毕其功于一役,成了夏育最坚定的主张。 与此同时,另一位关键人物,也在暗中推动开战。 原护羌校尉田晏,早年驻守西疆,手握兵权,后因获罪触犯律法,被罢免官职,削去职权,赋闲洛阳。田晏不甘就此沉沦,一心想要复出掌权,重掌兵权,洗刷罪身,重回高位。 此时朝堂之中,宦官势力滔天,王甫手握重权,内外勾结,任免官吏多受其掣肘。田晏看准门路,暗中耗费重金,层层打点,重金贿赂王甫一党,寻求宦官势力的扶持。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收受贿赂之后,王甫开始为田晏奔走运作。 想要重新起用罪臣,需要足够合理的理由,需要朝堂契机。恰逢北疆鲜卑大乱,朝廷急需能将领兵作战,田晏便顺势主动请战,力挺夏育的北伐之策。 他上书灵帝,言辞激昂,声称自己熟悉边地战事,通晓游牧部族战法,愿领兵北征,戴罪立功,深入漠北,击溃鲜卑,为国平患。 一边是边地大将泣血请战,一边是罪臣主动请缨、宦官全力推动,再加上鲜卑屡屡羞辱大汉,劫掠疆土,朝野上下主战呼声高涨。 灵帝本就好大喜功,受不了边境屡屡受辱,被宦官近臣日日鼓吹军功,又被边地急报不断施压,几番权衡之下,最终被说动,拍板定策,决意大举出兵,远征鲜卑。 一场注定惨烈的北伐大战,就此敲定。 朝堂决议层层下达,调动幽、并、凉三州精兵,整合边郡守军,筹备远征,任命夏育、田晏、臧旻三人为统兵将领,率三万骑兵,分别从代郡、云中、雁门三郡出塞决战。 洛阳城内,处处都在议论北疆战事,多数官员都认为,以大汉国力,集结重兵北伐,定能一举击溃鲜卑,永绝边患,朝堂上下一片盲目乐观。 唯有知晓后世走向的公孙度,心中一片冰凉。 他太清楚这场即将爆发的战役,最终结局会何等惨烈。 檀石槐统一鲜卑各部,骑兵野战能力冠绝北疆,上下一心,悍勇好战。反观大汉,士卒疲弱,将帅各怀心思,军队调度混乱,粮草转运艰难,将士久无精锐训练,且从上到下,全都抱着轻视之心。 朝野上下,依旧用数十年前的老旧眼光看待鲜卑。 众人印象里,鲜卑不过是松散散乱的小部族,不堪一击。没人真正正视檀石槐的崛起,没人正视鲜卑联盟的强大战力,没人看清双方战力早已悄然逆转。 盲目自大,战略误判,加上劳师远征、后勤绵长,种种弊端叠加。 这场主动出击的北伐之战,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的结局。 史书之上,早已写好了结局,汉军大败,全线崩溃,将士死者十之七八,数万北疆精锐埋骨草原,粮草军械尽数遗失,三大主将战败获罪,免官贬为庶人,大汉北疆战力彻底空虚,边患愈发严重,元气大伤。 无数将士白白送死,无数家庭破碎,耗费巨额钱粮人力,最终换来一场惨败,只会让本就衰败的汉室,愈发雪上加霜。 得知朝廷决意北伐的那一刻,公孙度心绪复杂,陷入长久的纠结。 他很清楚,此战大败之后,北疆防线彻底崩坏,鲜卑势力会进一步膨胀,边境再无安宁,朝廷急需有能力、有边地治理经验、熟悉游牧部族战法的能臣前往坐镇北疆、稳固防线。 而自己,常年驻守乐浪,平定外患,政绩卓著,是朝野上下公认的边地能臣。 这场惨败,恰恰会成为他脱离洛阳朝堂漩涡、名正言顺重返辽东的绝佳契机。 留在洛阳,深陷朝堂派系争斗,步步掣肘,稍有不慎便会卷入党争风波,身家性命难以自主。 回归辽东,手握军政实权,坐拥四郡之地,背靠地缘优势,远离中原纷争,就可以默默积蓄实力,稳步发展。 理智上来说,他应当冷眼旁观,静待大败结局到来,坐收渔利,借局势变局顺利重回辽东,壮大自身根基。 可心底深处,却总有一道枷锁,反复拉扯。 那数万即将奔赴草原、白白送命的汉军将士,都是大汉子民,是别家的儿郎、丈夫、父亲。 他们并非死于保家卫国的必要防守,而是死于朝堂的盲目自大、权臣的私心算计、帝王的好大喜功。 眼睁睁看着悲剧上演,明知前路是万丈深渊,却闭口不言,冷眼旁观,任由万千士卒赴死,良心之上,终究难安。 一边是自身霸业前程,一边是数万将士性命,两难抉择,反复纠缠。 第78章:尽人事,听天命 数日之间,公孙度心绪沉沉,府中静坐,时常默然沉思。臧洪照常前来拜访,也察觉到他神色沉郁,眉宇间藏着心事,只是懂事的不曾多问,只安静陪坐论学,不多打扰。 几番挣扎权衡之后,公孙度终究无法彻底漠然。 他不能直接强行扭转朝廷决议,灵帝刚愎自用,主战派势大,宦官集团全力推动,自己一人之言,根本无力回天。 若是强行死谏,非但阻止不了开战,反而会触怒灵帝,得罪王甫宦官一党,落得个阻挠国策、怯战畏敌的罪名,轻则贬官,重则下狱,得不偿失,反而打乱自身布局。 但他至少,能尽力减少一些损失。 思虑已定,公孙度整理官服,即刻入宫,求见灵帝。 皇宫深宫,殿宇巍峨,门禁森严。几经通传等候,终于得以在偏殿面见天子。 灵帝端坐帝位,面色慵懒,连日沉浸享乐,朝政多交由宦官处置,满心期待北伐大胜的功绩。 “升济今日入宫,所奏何事?” 公孙度姿态恭顺:“陛下,臣近日听闻朝廷决议,调集三州精兵,出塞北伐鲜卑,心中惶恐,斗胆前来进言。” 灵帝闻言微微挑眉:“鲜卑连年寇边,辱我大汉,杀我边民,劫我城邑,早该讨伐。夏育、田晏、臧旻皆为边地宿将,领兵出战,有何不妥?” “陛下,鲜卑与内地部族不同。”公孙度缓缓开口,“檀石槐一统草原诸部,部落联盟庞大,民风悍用,全民皆兵,骑兵十数万,来去如风,善长途奔袭、野外缠斗。我军劳师远征,深入漠北,路途遥远,粮草转运艰难,士卒水土不服,客场作战,地利全无。” “鲜卑以骑兵为主,进退自如,难以追击。对方可避而不战,疲我军力,亦可集中优势兵力,伏击围剿。一味深入草原,寻敌决战,风险极大。” “臣以为,当下最优之策,并非主动出塞决战,而应稳固边境防线,修缮堡垒,强化戍守,分化鲜卑部落,以守为攻,步步蚕食,静待时机,不可急于一时,贸然决战。” 一番话语,句句务实,点出北伐诸多致命弊端。 可灵帝早已被主战言论蒙蔽,满心想着开疆拓土、扬威草原,哪里听得进消极固守的言论。 脸色渐渐沉下,不耐之色显露无疑。 “升济如今行事太过保守。小小鲜卑,蛮夷部落,散乱无度,岂能挡我大汉王师?朝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屡屡被动挨打,有损国威。朕意已决,北伐之事,无需再议。” 话语落下,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公孙度心中一叹。 果然如此。 灵帝刚愎自用,好大喜功,一旦下定决心,旁人再如何劝谏,皆是无用。再多忠言,再多利弊分析,在他的虚荣心面前,都苍白无力。 多说无益,再多强求,只会适得其反。 公孙度不再强谏,适时收敛话语,躬身行礼:“陛下圣明,是臣多虑。” 简短奏对过后,公孙度主动请辞,缓步退出宫殿。 走出深宫高墙,阳光落在肩头,心底一片寒凉。 大势已定,惨败无可逆转。 能做的,只有退而求其次,尽可能减少伤亡,保全部分兵力。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一个人——臧旻。 臧旻,臧洪之父,常年镇守北疆,历任边地要职,熟知鲜卑敌情,老成持重,心思缜密,并非夏育、田晏那般激进冒进之辈。他内心本就不看好此次仓促北伐,清楚游牧部族难以一举击溃,只是朝堂决议已下,皇命难违,身为人臣,只能奉命领兵,身不由己。 这是唯一可以下手周旋的突破口。 当日傍晚,臧洪如约前来府中。 厅堂之内,避开仆从耳目,公孙度屏退左右,单独与臧洪相见。 臧洪见他神色严肃,心知有要事托付,收敛平日闲谈的轻松,端正坐姿,恭敬等候。 公孙度看着眼前少年,语气郑重,毫无隐瞒:“臧洪,你父臧旻将军,此番亦要随军北征,领兵出塞,对否?” 臧洪点头:“正是,昨日收到家父传信,已接到朝廷调令,限期整军,配合夏育、田晏二位将军一同出塞。家父近日忧心忡忡,常言此战太过仓促,胜算渺茫。” “你父眼光独到,看得没错。”公孙度语气沉凝,“此次北伐,大势不妙,鲜卑战力远超朝堂预估,檀石槐绝非寻常蛮夷首领。朝野上下,皆以旧眼光轻视鲜卑,严重轻敌,孤军深入,必遭重创。” “我入宫劝谏,陛下不听,出征塞外无可挽回。我无力阻止大战爆发,唯有一事,想要托付于你。” 臧洪神色一凛,拱手道:“使君请讲,洪定当尽力。” “你即刻修书一封,送往你父军中。”公孙度沉声叮嘱,“替我转告臧旻将军,万万不可轻敌冒进,不可一味追随主力深入漠北。檀石槐兵马强盛,骑兵善战,伏击、迂回、袭扰皆是所长。行军需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保留后手,切勿倾尽兵力贸然突进。” “保存实力,谨慎行军,遇敌不恋战,不追穷寇,若前线主力溃败,即刻收拢部众,有序后撤,最大程度保全麾下将士性命。此战必败,大局难挽,唯有自保,方能减少死伤。” 字字沉重,皆是预判。 臧洪浑身一震,瞳孔微缩,满脸难以置信。 他知晓时局有弊,却从未想过结局会是必败。 看着公孙度严肃认真、绝非危言耸听的神色,臧洪心头巨震,瞬间明白此事绝非儿戏。 他沉默片刻,郑重起身,深深一揖:“使君肺腑之言,洪谨记在心。今夜便连夜修书,加急送往北疆军中,一字不差转告家父。定劝家父稳守审慎。” 公孙度微微颔首:“此事隐秘,不可外传,只你父子二人知晓便可。” “洪明白。” 托付完毕,公孙度不再多言。 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看臧旻能否听进劝告,谨慎行事。 数日之后,北疆大军尽数集结完毕,夏育、田晏、臧旻等分领多路兵马,浩浩荡荡出塞北伐,举国瞩目。 第79章:大权在握 战局的发展,完全如同公孙度预判一般。 汉军深入草原,补给线越拉越长,人困马乏,士气低落。鲜卑各部避其锋芒,不断迂回拉扯,消耗汉军体力与粮草。待到汉军疲惫不堪、孤军深入之时,鲜卑主力骤然合围,铁骑四面冲杀。 汉军阵型大乱,长途跋涉之下无力抗衡精锐骑兵,全线崩溃。 旷野之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数万大汉精锐,惨死草原,十不存二三,军械粮草全数丢弃,各路兵马各自溃散。 夏育、田晏主力部队伤亡最为惨重,近乎全军覆没。 唯有臧旻,提前收到儿子书信,牢记公孙度叮嘱,全程谨慎行军,不盲目突进,时刻保留预备队,遇敌果断收缩阵型,不恋战、不贪功。 在主力溃败大乱之时,冷静指挥麾下士卒有序突围后撤,虽有损耗,却损失远小于其余各部,完整保留了大半兵力,成了此战唯一没有彻底崩盘的一路兵马。 惨败消息传回洛阳,满朝震动,人心惶惶。 大肆鼓吹的北伐大捷化为一场天大的笑话,巨额钱粮人力白白耗费,北疆精锐折损大半,边境形势愈发恶劣。 为平息朝野非议,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灵帝下旨追责。 夏育、田晏等主战将领,判定败军之罪,尽数贬为庶人,流放追责。臧旻因部众损失最轻,处置稍缓,却也贬罢官免职。 这场惨败,狠狠击碎了大汉王朝的威严,赤裸裸证明了当下汉室的虚弱腐朽。 在檀石槐势力巅峰、国力衰退的大背景之下,不顾实际、强行毕其功于一役的冒进北伐,是彻头彻尾的战略误判。 经此一役,朝廷彻底断绝了主动出塞剿灭鲜卑的想法,不得不重新回归被动防守。可精锐尽失,边军残破,想要稳固边防,难如登天。 北疆烂摊子,急需能人前去收拾。 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目光纷纷投向了镇守边地多年、战绩斐然的公孙度。 最先找上公孙度的,便是王甫。 北伐大败,田晏是他全力举荐扶持之人,战败获罪,王甫颜面大损,一党势力也因此遭受非议,心中烦闷。北疆大乱,边患加剧,这个棘手的烂摊子,朝堂无人愿意接手。 王甫深知,公孙度久镇辽东,手段强硬,能压得住边地乱象,能制衡蛮夷部族,是收拾北疆残局的最佳人选。 一日午后,王甫暗中派人传信,约公孙度私下相见。 密室之内,无外人旁听。 王甫面色阴沉,开门见山:“北疆大败,边患日重,九郡残破,无人可用。升济久习边事,乐浪治理得当,维稳平乱颇有手段。如今朝廷头疼边事,我可于圣前举荐,令你重返辽东,总领边郡防务,抵御鲜卑。” 公孙度心中一喜,面上不动声色道:“多谢冠军侯提携。” “不必谢我。”王甫暗叹一声,微微摇头,“田晏是我保举,此番大败,我面上无光。北疆局势糜烂,若是无人镇守,鲜卑年年南下,损耗只会越来越重。你去辽东,稳住边地,挡住鲜卑,替朝廷分忧,便是替我分担压力,各取所需罢了。” 他需要一个有能力的人稳住北疆,缓解朝堂压力,平息舆论怒火。公孙度需要合理契机重回辽东。二者利益相合,一拍即合。 因有王甫的举荐,灵帝正犹豫不定。可谁也没有料到,另一股势力,也盯上了公孙度。 皇后之父,当朝外戚重臣宋酆,对公孙度无视自己的拉拢,反而和王甫越走越近大为恼火。 宋酆深知鲜卑如今兵力强盛,铁骑难挡,北疆就是一处无底泥潭,谁去谁棘手。边地战乱不休,强敌环伺,稍有不慎,便会战败获罪,身败名裂。 在他眼中,乐浪四郡直面鲜卑,危机四伏,就是一块绝佳的借刀杀人之地。 把公孙度丢去北疆前线,直面强盛的鲜卑强敌。打得好,是为国尽忠,理所应当;打不好,兵败受辱,正好顺势问罪,除掉这个与宦官走得近的潜在威胁。 借鲜卑之手,消耗公孙度实力,甚至除掉此人,一举两得。 私心作祟之下,宋酆非但没有阻挠,反而主动在灵帝面前,极力举荐公孙度。 声称公孙度忠勇可嘉,治边有方,屡立奇功,熟悉辽东风土人情,是镇守北疆、抵御鲜卑的不二人选,应当委以重任,总领边郡军务,镇守国门。 宦官举荐,外戚也举荐。 原本还有几分犹豫、担心边事太重、难以掌控的灵帝,彻底放下了顾虑。 北伐新败,朝廷急需拿出举措,挽回颜面,安抚人心。宦官、外戚两大对立派系罕见达成一致,共同举荐同一人,足以说明公孙度的能力与人望。 加之公孙度在洛阳任职期间,行事恭顺,事事以皇权为先,屡次表态忠心,塑造出了纯臣、忠臣的形象,深得灵帝信任。 灵帝心中念头彻底敲定。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重用能臣,镇守边地,抵御鲜卑,挽回朝廷颜面,堵住悠悠众口。 帝王心思既定,随即召集群臣,当庭商议任命。 朝堂之上,无人反对。世家官员不愿触碰边地烂摊子,乐得顺水推舟;宦官派系全力支持;外戚派系假意附和。各方默契之下,任命流程一路畅通。 灵帝当庭下诏,接连敲定数项人事任命。 擢升公孙度为辽东太守,破格加授职权,都督辽东、乐浪、玄菟、临屯、真番五郡诸军事。 同时又因公孙度的力荐,念及臧旻此战带兵稳重,损失最小,有对抗鲜卑的实战经验。 特命臧旻调任辽东郡尉,划归公孙度麾下调遣,戴罪立功,辅佐镇守边地,协防鲜卑。 诏令下达,传遍朝野。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朝廷当下能做出的最优安排。 汉四郡孤悬北疆,人口稀少,兵马有限,根本无法抵挡大规模鲜卑入侵。必须统一调配兵力、粮草、人力,整合五郡力量,联防联控,方能稳住防线。 任命正式下达,公孙度跪拜接旨,领旨谢恩。心底深处,一块巨石缓缓落地。 纠结与顾虑尽数散去。 牺牲数万将士的惨败已成定局,无法挽回。但自己终究尽力提醒,尽可能保全了部分士卒,也算问心无愧。 第80章:劝学 朝廷诏令既下,洛阳城内的诸事便步入了收尾之期。公孙度并未急于启程,而是静候臧旻赶赴洛阳,待二人汇合之后,再一同北上辽东。 臧旻自北疆归来,虽未像夏育、田晏那般落得流放的下场,可历经北伐惨败,整个人褪去了几分边将的锐气,多了些许沉郁。他一身素色常服入宫复命,出得皇宫,便径直赶往公孙度府邸,登门拜谢。 厅堂之内,仆从奉上热茶,臧旻起身对着公孙度深深一揖,语气满是恳切:“此番北伐,若非升济提前托洪儿传信叮嘱,旻怕是早已与夏育、田晏二人一般,此番大恩,旻没齿难忘。”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朝堂之上那些主战官员,皆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唯有公孙度,真正洞悉鲜卑虚实,看透了此战必败的结局。若非那封密信,他执意追随主力冒进,此刻早已身败名裂,麾下兵马也会全军覆没。 更让他感念的是,惨败之后,朝野追责之声四起,自己虽损失最轻,却也难逃战败牵连,本以为仕途彻底尽毁,没想到公孙度竟在灵帝面前极力举荐,让他得以调任辽东郡尉。 虽说是实权大为下降,可辽东郡尉毕竟位列比两千石,与他此前担任的使匈奴中郎将品秩相当,手中依旧掌着边地兵权,比起夏育、田晏的下场,已是天差地别。他何尝不明白,这是公孙度在暗中保全,给了他一条东山再起的出路。 公孙度连忙起身扶住他,并无半分居功自傲:“臧将军久镇北疆,深谙边事,是朝廷不可多得的将才,此番不过是恰逢其会,略尽绵薄之力罢了。将军能力摆在眼前,陛下看在眼里,并非全是我的举荐之功。” 话虽如此,臧旻心中却明镜一般。如今朝堂腐朽,宦官外戚争斗不休,官员任免全凭派系与利益,若无得力之人举荐,他这败军之将,根本不可能再掌兵权。公孙度越是谦逊,他心中越是感念,也越发笃定,追随此人,远比在朝堂之中卷入纷争要稳妥得多。 二人落座,细细商议北上辽东的军务部署,从午后一直谈到日暮。臧旻将北疆残存兵力、鲜卑动向尽数告知公孙度,公孙度也将辽东五郡的军政格局、部族情况细细说明,彼此交底,心意渐通。 没过几日,臧旻将手头事务交接完毕,赶赴公孙度府邸汇合,只待择定吉日,便动身北上。 此时,臧洪也来到府中,一身素色学子长衫,眉眼间满是不舍。他自幼心怀大志,渴望追随能臣干吏,实地历练,此番父亲与公孙度一同前往辽东,正是他走出太学、投身实务的大好时机,故而早早收拾好行装,执意要随众人一同前往辽东。 见到公孙度,臧洪拱手行礼,语气坚定:“使君,洪愿随您与父亲一同北上辽东,弃笔从戎,或是辅佐民政,尽我所能,为镇守北疆出一份力,还望使君应允。” 少年身姿挺拔,眼神赤诚,满是一腔热血,全然没有了太学之中青涩的书卷气,多了几分赴边报国的决绝。 公孙度看着眼前的臧洪,心中暗自赞许,却依旧摇了摇头,语气郑重而恳切:“臧洪,你的心意与志向,我尽数知晓,只是眼下,你还不能随我前往辽东。” 臧洪闻言,眼中满是不解,急切问道:“使君,洪已熟读经义,也略通时局治理,为何不能赴边历练?洪不怕苦寒,不惧战事,只求能学以致用。” “正因为你心怀远志,我才更要留你在洛阳。”公孙度语气沉稳,“你如今不过十六七岁,学识尚未沉淀完全,心性也需进一步磨砺。太学乃是天下学子汇聚之地,你在此处,既能继续修习儒典,夯实学识根基,又能亲眼目睹朝堂风云,洞悉天下大势,知晓庙堂争斗、吏治利弊,这远比早早奔赴边地,做些琐碎实务更为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臧洪,道出心底深意:“国家需要的是能安邦定国、洞悉全局的大才,而非只懂一隅事务的小吏。你天资出众,心性纯粹,重义守节,若此刻便投身军旅民政,反倒会局限了你的眼界,消磨了你的锐气,耽误了你未来的成就。” “你父臧旻将军,已随我前往辽东,有他在,辽东军务便有了得力支撑。你且安心在太学求学,潜心修学,静观时局,待你学识、心智皆成熟之时,辽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届时,你再赴边地,方能担大任、成大事,而非如今这般,只做些边角之事。” 一番话,道尽了对臧洪的期许。公孙度深知,历史上的臧洪,是气节无双、能服众心的大才,若此时过早将他绑在辽东战车之上,以他年少刚烈的心性,反倒埋没了一身才干。 不如让他留在洛阳太学,历经朝堂风雨的磨砺,沉淀心性,拓宽眼界,待时局明朗,自己在辽东根基稳固之后,再将他召至麾下,方能让他施展全部抱负,成就一番事业。 更何况,臧旻已在自己麾下,父子连心,臧洪无论身在何处,都不会与辽东离心,根本不必担忧他会另投他处。 臧洪愣在原地,细细揣摩公孙度的话语,心中的急切渐渐散去。他明白,公孙度并非不愿带他走,而是在为他的长远前程考量,是惜才、爱才,才让他留在洛阳沉淀自身。 他看着公孙度,眼中满是敬佩,郑重拱手行礼:“使君良苦用心,洪铭记于心,定不负大人期许,在太学潜心修学,待来日学有所成,再赴辽东,追随使君左右。” 公孙度微微颔首,面露赞许:“你能明白便好,在洛阳期间,若有难处,或是时局有变,可随时传信至辽东,我必会为你兜底。” 话已至此,臧洪不再强求,安心留在洛阳太学。 公孙度又叮嘱臧旻,时常与臧洪书信往来,叮嘱他在京中谨言慎行,不可卷入宦官外戚的争斗之中,安心求学即可。 第81章:惊天噩耗 公孙度与臧旻敲定启程时日,只待府中上下收拾妥当,便辞别洛阳,奔赴辽东。 日暮时分,他刚换下官服,打算歇息片刻,府中亲卫便快步走入厅堂,手中捧着一封密封的书信,躬身禀报:“主公,顿丘传来加急书信,是曹县令派人送来的,说事关重大,务必请您即刻亲启。” 公孙度闻言,微微挑眉。他与曹操自谯县一别,虽偶有书信往来,却多是闲谈时局,从未有过加急书信。曹操此番特意派人加急送信,定然是出了非同寻常的大事。 他接过书信,拆开信封,借着烛火细细阅览。信上字迹潦草,足见写信之人心中急切,寥寥数语,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公孙度心底轰然炸开,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僵在原地,身体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信中所言,字字戳心。曹操在信中说,他的堂妹曹婉,年岁已长,早已到了适婚之龄。前些年,只因曹婉在家守孝,故而耽搁了婚事。如今孝期已满,曹婉已然年近二十,在当时,这般年纪尚未出嫁,早已是旁人眼中的大龄女子。 曹嵩身为曹氏族中长辈,一手将曹婉养大,视如己出,眼见曹婉婚事耽搁,心中焦急。加之袁逢听闻曹婉容貌性情,便托人上门说合,想将曹婉纳入袁家,给其子袁术做妾。 曹嵩思量再三,觉得袁家乃是名门望族,三世三公,权势滔天,曹婉进入袁家,即便为妾,也算有个安稳依靠。 一来二去之下,曹嵩已然与袁逢私下商议妥当,打算选定吉日,便要将曹婉送入袁家。 曹操信中坦言,曹婉自幼性子清冷,内心倔强,看似温顺,实则极有主见,对于这门婚事,她心中万般不愿,却感念曹嵩多年养育之恩,不忍违背族中长辈的意愿,只能默默承受,暗自垂泪。 曹操深知谯县相遇之时,公孙度与曹婉彼此心生情愫,只是碍于时局,未曾挑明。如今婚事在即,若是公孙度再不有所行动,曹婉便要被纳入袁家,屈身做袁术的妾室,往后余生,再无相见之日。 信的末尾,曹操语气急切,再三催促,言明时日紧迫,若是公孙度心中真有曹婉,真的在意她,便务必速去谯县,再做决断,一旦事态敲定,便再无挽回余地。 信纸从公孙度手中缓缓滑落,烛火摇曳,映得他脸色惨白,心底翻江倒海,满是悔恨与自责。 谯县月下,池塘水榭,琴音袅袅,少女清冷的眉眼,温柔的笑意,不经意间流露的情愫,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一直以为,乱世之中,自己身负重任,前路刀光剑影,不该拖累这般干净纯粹的女子,刻意将这份情愫深埋心底,刻意疏远,以为这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他从未想过,不过短短数月,竟会发生这般变故。曹婉那般清冷孤傲的女子,让她屈身嫁给袁术,做一个妾室,看人脸色,受尽委屈,度过余生,这比杀了她还要痛苦。 袁术是何许人也,公孙度再清楚不过。自视甚高,骄横跋扈,好色成性,性情乖戾,家中姬妾无数。曹婉嫁给他,绝不会有半分幸福可言,只会在袁家深宅之中,耗尽一生,郁郁而终。 一想到曹婉要落入这般境地,公孙度心口便传来阵阵钝痛,悔恨充斥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恨自己当初的懦弱,恨自己的刻意割舍,恨自己没能早些看清内心,更恨自己险些错失了这个让他放在心底的女子。 什么朝堂布局,什么前路艰险,在这一刻,全都被他抛诸脑后。他只知道,他不能让曹婉嫁给袁术,不能让她落入那般痛苦的境地,他要娶她,要护她一生安稳,绝不容许任何人将她推入火坑。 心念至此,公孙度不再有丝毫犹豫,瞬间回过神来,神色决绝,立刻起身,对着门外高声吩咐:“韩当!即刻备马,只带两名亲卫,随我连夜奔赴谯县,无需多问,即刻动身!” 韩当正在外值守,听到公孙度急切的吩咐,虽心中疑惑,不知发生了何等大事,竟让主公如此急切地连夜出行,却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应声,转身去备马、挑选亲卫。 不过片刻的功夫,一切准备妥当。公孙度未带任何行李,只带些许干粮,翻身上马,对着韩当与两名亲卫沉声道:“不恤马力,全速赶路!” 话音落下,他率先策马扬鞭,朝着谯县的方向,昼夜疾驰。 一路之上,公孙度策马狂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一定要赶在婚事敲定之前,见到曹婉,问清她的心意。夜风呼啸,吹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却丝毫抵挡不住他心中的急切。 他不敢停歇,一路快马加鞭,原本需要十余日的路程,竟硬生生缩短了一半。仅仅五日,谯县的轮廓便遥遥映入眼帘。 公孙度直奔曹府,来到曹府门前,翻身下马,不顾一路奔波的疲惫,也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衫,直接上前,叩响曹府大门。 守门的仆从认得公孙度,知晓他是曹操的好友,此前曾在曹府暂住,不敢怠慢,连忙打开大门,躬身行礼:“公孙使君,您怎么来了?小人这就去通传。” “不必通传,我有要事,自行进去便可。”公孙度语气急切,话音未落,便径直迈步,朝着曹府内院走去。 他记得曹婉的院落,一路快步前行,穿过庭院回廊,径直来到曹婉居住的小院门前。 小院之中,安静无声,唯有阵阵清风拂过,带着几分萧瑟。 曹婉正独自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卷书,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眼神空洞,望着窗外,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忧愁与落寞,眼底藏着淡淡的泪痕,显然是彻夜未眠,暗自伤心。 公孙度站在院门口,看着窗前那道消瘦落寞的身影,心中一阵抽痛,脚步不自觉地放缓,轻轻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第82章:情投意合 听到脚步声,曹婉缓缓回过神,转头朝着门口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曹婉浑身一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瞳孔骤然放大,脸上写满了惊讶与错愕,手中的书卷悄然滑落,掉在地上,也未曾察觉。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之人,风尘仆仆,衣衫凌乱,眼底布满血丝,尽显疲惫,却依旧是那个让她深埋心底、日夜念想的身影。 曹婉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公孙度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会在这个时候,来到谯县,来到她的院落之中。 一时间,她呆坐在原地,忘记了言语,忘记了起身,只是怔怔地看着公孙度,眼中的惊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与无尽的心酸委屈,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会落下。 公孙度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停下脚步,目光紧紧锁定在她的脸上,看着她眼底的泪痕,心中满是心疼,语气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却又无比坚定,一字一句,认真地问道:“婉姑娘,我收到了孟德的信。大鸿胪要将你嫁给袁术,做他的妾室,此事,可是真的?” 曹婉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她轻轻点头,声音哽咽,颤声道:“是……叔父已然与袁公商议妥当,时日,已定了。” “我再问你一次。”公孙度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口揪紧,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曹婉,你心中,可愿意嫁给袁术?你心中,是否有我?若是我现在,向你求亲,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做我的妻子,我公孙度发誓,此生此世,定会护你一世安稳,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绝不让你屈身于人下!” 这番话,是他埋藏在心底许久的心意,此前未曾说出口,如今,他再也不想压抑,再也不想错过。 曹婉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中满是震惊、欣喜,却又带着无奈与绝望。她看着公孙度眼中真挚的情意,心中翻涌着万千情绪,积攒了许久的心意,终于在此刻,再也无法隐藏。 她用力点头,泪水肆意滑落,声音哽咽,字字泣血:“我愿意……我心中,一直都有你,塘边相遇,我便从未忘记……我不愿嫁给袁术,一丝一毫,都不愿……我只恨,只恨当初,没能鼓起勇气,告诉你我的心意……如今,一切都晚了,叔父与袁家已经议定,我……我无力更改……” 她身为女子,在这乱世之中,无父无母,依靠族叔长大,婚事全凭长辈做主,即便心中万般不愿,也无力反抗,只能任由命运摆布。 看着曹婉泪流满面、绝望无助的模样,公孙度心中心疼不已,再也抑制不住,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曹婉僵在原地,感受着怀中温暖的怀抱,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所有的委屈、无助、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紧紧靠在公孙度的肩头,放声痛哭,将所有的不甘与委屈,尽数宣泄出来。 公孙度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坚定,沉声道:“别哭,有我在,一切都不晚。婚约之事,你无需担忧,更不用害怕,交给我,我来解决,我定会带你离开,绝不会让袁术纳你为妾,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短短几句话,却如同定心丸一般,让曹婉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公孙度抱着她,静静等她平复情绪,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无论遇到何种阻碍,他都要解除曹婉与袁家的议合,光明正大地娶她为妻。 待曹婉情绪渐渐平复,公孙度松开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眼神坚定:“你在府中安心等候,我这就回洛阳见大鸿胪,向他提亲,相信我,等我。” 曹婉看着他,眼中满是依赖信任,轻轻点头:“我信你,我等你。” 公孙度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曹府,马不停蹄的赶回洛阳。 曹婉望着公孙度的背影,暗下决心,如若不成,便投身这池塘,来生再续这段姻缘。 公孙度一路疾驰,回到曹嵩府邸之时,正是清晨。 此时,曹嵩正在厅堂之中,见公孙度突然风尘仆仆地赶来,心中十分惊讶,连忙起身,疑惑地问道:“升济?听闻你即将赶赴辽东上任,怎会有闲暇前来?” 公孙度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对着曹嵩拱手行礼,郑重道:“叔父,晚辈此次前来,是为了曹婉姑娘的婚事,特意向您提亲,晚辈心中爱慕婉姑娘,恳请叔父,将婉姑娘许配给我,晚辈愿明媒正娶,娶她为妻,此生绝不辜负她!” 曹嵩闻言,顿时愣在原地,脸上的惊讶之色更甚,半晌才回过神来,眉头紧锁:“升济,此事万万不可!婉儿的婚事,我已然与袁逢商议妥当,岂能随意更改?此事传出去,我曹家如何向袁家交代?” 公孙度看着曹嵩坚决的态度,未有丝毫退缩:“叔父,晚辈知道,您已然与袁家定下议合,可婉姑娘心中,万般不愿,袁术骄横跋扈,家中姬妾无数,婉姑娘过去做妾,一辈子看人脸色,受尽委屈,您一手将她养大,与她生父曹瑜情同手足,怎能忍心,看着她落入这般境地,葬送自己的一生?” 曹嵩连连摇头:“袁术乃是袁逢嫡子,袁家三世三公,权势滔天,婉儿进入袁家,即便为妾,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绝不会亏待于她,这是多少女子求之不得的归宿。”曹嵩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与袁逢已然定下日期,若是贸然反悔,我曹家便是失信于袁家,此事,绝无商量的余地!” “荣华富贵,并非婉姑娘想要的,她要的是真心相待,是安稳尊严,这些,袁术给不了她,我能给。”公孙度直视着曹嵩,“叔父位居大鸿胪,位列九卿,乃是朝中重臣,袁家虽是世族,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跳入火坑。议合之事,固然重要,可婉姑娘的一生,更为重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叔父若是担心无法向袁逢交代,无需忧虑,此事,晚辈去解决,晚辈亲自拜访袁逢,解除这门婚约,一切后果,由晚辈一人承担,绝不会连累曹家,还请叔父成全!” 曹嵩看着公孙度态度坚决,心中虽有动容,却依旧不肯松口,只是连连摆手:“此事难办,袁逢岂会轻易解除婚约?升济,你莫要再固执,此事已然定下,无法更改,莫要再插手此事!” 第83章:挑拨离间 公孙度知道,曹嵩心中顾虑太多,一时之间难以说服,不再多做纠缠,拱手道:“既然叔父不肯松口,那晚辈便亲自找袁逢商议。晚辈定要解除这门婚约,娶婉姑娘为妻!” 公孙度没有回府休整,直接前往袁逢府邸,递上名帖,请求面见袁逢。 袁逢听闻公孙度求见,心中疑惑,却还是让人将他请入厅堂。 公孙度刚走进厅堂,便看到袁术也在一旁,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品茶。看到公孙度,袁术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全然没有将公孙度放在眼里。 袁逢端坐主位,神色淡然,看着公孙度,缓缓开口:“公孙太守,你即将赶赴辽东上任,不在府中准备,反倒前来我袁府,不知有何要事?” 公孙度没有理会袁术的目光,径直对着袁逢拱手,语气郑重:“袁公,晚辈今日前来,是为了曹婉姑娘之事。晚辈心中爱慕曹婉姑娘,欲娶她为妻,恳请袁公,成全晚辈与婉姑娘。” 话音一落,满堂寂静。 袁术一愣,噌的一下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哈哈笑道:“公孙度,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我袁家抢人?你看中的女人,马上就要入我袁家大门,做我的第九房小妾,你也配与我争抢?哈哈哈哈。” “你出身低微,不过是边地一寒吏,靠着些许边功,才得以在朝中立足,也敢与我袁家相提并论?我袁家三世三公,名门望族,你不过是宦官门下的一个小吏,也想与我袁家争人,简直是痴心妄想,自取其辱!” 袁术越说越是刻薄,语气之中的轻蔑与羞辱,毫不掩饰,字字句句,都在戳着公孙度的痛处。 此前在洛阳城,公孙度竟敢让一个狗屁侍卫殴打他,他早已怀恨在心,如今得知公孙度竟然爱慕自己的小妾,便更是要借机狠狠羞辱公孙度,让他颜面尽失。 袁逢坐在一旁,将袁术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却并未立刻阻止,只是神色淡然地看着,显然是默许了袁术的举动,想要借着袁术的口,羞辱公孙度,让他主动放弃,不敢再提解除议合之事。 直到袁术说完,袁逢才故作姿态,轻轻呵斥了一句:“公路,不得无礼,公孙太守乃是朝廷重臣,岂能如此出言不逊。” 可那语气之中,没有半分责备之意,反倒带着几分纵容,谁都能看出来,这对父子,就是故意联手,想要羞辱公孙度。 公孙度看着袁术嚣张跋扈的模样,看着袁逢虚伪纵容的态度,心中瞬间明白。 他们哪里是看重曹婉,分明是借着这事,故意羞辱他。此前灵帝因公孙度训斥他们父子,早已惹得袁逢不满,如今便是借着这事,既要让他失去心爱之人,又要让他在洛阳颜面扫地,受尽屈辱。 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却被公孙度强行压下。他眼神冰冷,直视着袁逢,不再有丝毫客气,语气冰冷:“袁公,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愿不愿意解除?” 袁逢看着公孙度冰冷的眼神,神色依旧淡然,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此事已定,天下皆知,岂能随意解除?公孙太守,莫要再固执,速速离去,免得自取其辱。” 话已至此,再无商量余地。 公孙度不再多言,冷冷扫过袁逢与袁术,没有丝毫停留,转身迈步,径直走出袁府,扬长而去。 他心中清楚,与袁氏父子商谈,已然毫无用处,想要解除婚约,娶到曹婉,唯有最后一条路可走——入宫,求见灵帝,请陛下赐婚! 唯有帝王金口玉言,方能强行解除这门婚约,压下袁氏一族的气焰,让他光明正大地娶曹婉为妻。 公孙度立刻调转方向,直奔皇宫,请求面见灵帝。 此时,灵帝正在后宫偏殿之中,消遣享乐,听闻公孙度求见,以为他是即将赶赴辽东,特意入宫辞别,便随口下旨,让公孙度入殿觐见。 公孙度快步走入偏殿,躬身行礼:“臣,公孙度,参见陛下。” 灵帝端坐在殿中,神色慵懒,笑着说道:“升济,起来吧。朕知晓你即将赶赴辽东,此番前来,可是入宫辞别?北疆鲜卑之事,朕就托付于你了,你务必镇守边地,稳固北疆。” 在灵帝心中,公孙度一向忠心耿耿,能力出众,此次赶赴辽东,乃是镇守边地的不二之选,对他颇为信任。 公孙度起身,却没有提及辞别与辽东之事,而是再次躬身,恳切道:“陛下,臣今日入宫,并非为了辞别辽东之事,而是有一事,恳请陛下成全,为臣赐婚!” 灵帝闻言,顿时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浓厚的兴趣。他本以为是军国大事,没想到竟是儿女情长,求自己赐婚,瞬间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好奇地问道:“哦?赐婚?升济年纪不小,也该婚配了。不知你看中的是哪家女子,竟要特意入宫,求朕赐婚?” “臣看中的,乃是大鸿胪曹嵩的养女,曹婉。”公孙度语气坚定,如实回道,“臣与曹婉姑娘两情相悦,心意相通,欲娶她为妻,可如今,曹姑娘已然被许配给袁逢之子袁术做其妾室,臣恳请陛下,为臣赐婚,将曹姑娘赐婚于臣!” 灵帝听完,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为难地说道:“这曹嵩与袁逢,已然私下定下议合,朕身为帝王,岂能随意插手?强行解除,这让朕如何向袁逢、曹嵩二人交代?” “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公孙度直视着灵帝,沉声说道,“陛下乃是九五之尊,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天下之事,皆由陛下定夺,区区一桩婚约,陛下一言,便可更改。”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继续说道:“更何况,大鸿胪乃是已故大长秋曹腾之子,曹腾位居宦官之首,封费亭侯,而袁氏,乃是三世三公的世家大族。袁逢与曹嵩私下联姻,想做什么?臣斗胆,恳请陛下曹姑娘赐婚于臣!” 这番话,直击要害。 第84章:赐婚 听到“宦官之后与世族联姻”几个字,灵帝原本慵懒的神色,瞬间收敛,眸子骤然一冷,脸上闪过一丝凝重,陷入了沉思。 他本就对世家大族势力膨胀心存忌惮,故而才数次发起党锢,袁氏一族三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势力滔天,让灵帝心中颇有顾虑。再加上宦官与世族联姻,若是两股势力勾结,势必会威胁皇权,这是灵帝绝对不愿看到的。 他细细思索着公孙度的话语,越想越是觉得不妥。袁氏一族势力本就庞大,若是再与曹家勾结,虽说只是一个妾,但是谁知道这是不是在试探自己呢? 半晌之后,灵帝抬起头,看向公孙度,神色渐渐坚定,摆了摆手,故作严肃地说道:“升济,莫要胡言,不可随意诬陷大臣。不过,你身为朕的肱股,镇守北疆的重臣,至今尚未婚配,着实不妥。朕今日,便做一回这个恶人,成全你的心意!” “朕下旨,将曹婉赐婚于你,择日完婚!” 公孙度心中大喜,连忙躬身跪地,叩首谢恩:“臣,谢陛下隆恩,陛下圣明!” “起来吧。”灵帝挥了挥手,随即又想起北疆鲜卑之事,叮嘱道,“鲜卑边患紧急,北疆不可无人镇守,你也无需在洛阳耽搁太久。婚事既已定下,便带着曹婉,一同前往辽东,在辽东完婚即可,莫要耽误了辽东军政大事。” “臣,遵旨!”公孙度沉声应下,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 公孙度怀揣着灵帝的赐婚诏书,快步走出皇宫,第一时间便赶往了大鸿胪府,将赐婚诏书交于曹嵩。 曹嵩看着灵帝的诏书,心中无奈,却也只能接受现实,长叹一声,不再反对这门婚事。 而袁府之中,袁术得知灵帝下旨,将曹婉赐婚给公孙度,自己非但没能娶到曹婉,反倒被公孙度横刀夺爱,气得暴跳如雷,咬牙切齿,心中对公孙度的恨意,达到了极点,却碍于皇命,不敢有丝毫反抗,只能将这份恨意深埋心底,发誓日后必定要让公孙度付出代价。 袁逢看着诏书,脸色阴沉得可怕,却也不敢违抗皇命,只能眼睁睁看着婚约被解除,心中对公孙度,也多了几分忌惮与恨意。 一切安排妥当,公孙度再次奔赴谯县,径直踏入曹婉的小院。 曹婉依旧坐在窗前,满心忐忑,指尖攥着衣角,眼底满是焦灼,自公孙度离开,她便日夜难安,既盼着好消息,又怕世事难违,满心煎熬。 听到脚步声,她抬眼望去,见公孙度缓步走来,眼底虽有疲惫,却带着笃定的暖意,手中紧攥着明黄的诏书,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起身快步迎上前,声音发颤:“事情……如何了?” 公孙度看着她紧张不安的模样,放缓脚步,将手中的赐婚诏书轻轻递到她面前,眼底盛满温柔,语气带着难掩的欣喜道:“婉儿,成了。我入宫求见陛下,陛下已然下旨,将你赐婚于我了。” 前一秒还悬在半空的心,瞬间落定,她再也抑制不住情绪,泪水决堤般涌出,顺着脸颊滑落,先是无声落泪,随即捂着嘴,肩头轻轻颤抖,喜极而泣。 她抬眸看着公孙度,泪眼朦胧,眼中满是欣喜,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一遍遍轻喃:“真的……真的可以了……我可以嫁给你了……” 公孙度上前,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将她拥入怀中,柔声安抚:“是真的,往后,你是我的妻,我会护你一生,再也不会让你受这般委屈。” 数日之后,公孙度将洛阳事宜彻底收尾,带着曹婉,与臧旻汇合,辞别洛阳,一路北上,奔赴辽东。 马车之中,曹婉依偎在公孙度怀中,脸上满是幸福。 公孙度轻轻握着她的手,眼神温柔,心中暗暗发誓,此生此世,定会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定要给她一世安稳幸福。 而臧旻却有些不解风情,一路之上时常找公孙度闲谈,起初公孙度顾及怀中佳人,只想多与曹婉温存片刻,心中难免有些恼火,神色间也不自觉露出几分不耐。 曹婉将他的心思看在眼里,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抬眸看向他,眉眼温柔,轻声劝解:“夫君,臧将军一心与你商议边疆要务,皆是关乎辽东安稳的正事,你切莫因我怠慢了国事。如今边防要紧,你与将军多谋对策,才是重中之重,我只需伴在你身侧便足矣,不必顾念我。” 说罢,她还主动稍稍起身,示意公孙度安心与臧旻交谈。公孙度看着眼前通情达理、深明大义的女子,心中的不耐瞬间消散,心头涌上满满的欣慰。 他何其有幸,能得这般聪慧体贴、识大体的佳人相伴,非但不贪恋儿女情长,反倒时时以他的大业为先,这份理解与支持,让他心中倍感温暖,看向曹婉的眼神愈发温柔珍视。 想通此节,公孙度也收敛心绪,不再顾及儿女情长,专心与臧旻探讨政务。从鲜卑部族的战法习性,到北疆边防的薄弱环节,从地方吏治的整顿之法,到流民安抚的举措,二人越聊越是投机,政见与谋略多有相合,臧旻对公孙度的远见卓识,越发心悦诚服。 一路晓行夜宿,昼夜兼程,待车马进入辽东地界之时,时序已近腊月,年关将至。 寒风渐起,天地间多了几分萧瑟,车马行至辽东郡治所襄平城外,远远便见城门前人头攒动,一众官吏、将领早已在此等候。 刘陶、耿临、田烈等三郡太守在前,阳仪、成公英等公孙度的心腹官吏,带着辽东本地的郡府属官在后,正列队相迎,场面庄重有序。 此前,公孙度早已快马传信至襄平,告知归期,同时特意写信给成公英,命他带着屠尤,一同赶赴襄平相见。 待车马停稳,公孙度缓步走下马车,臧旻、韩当紧随其后。刘陶等人立刻上前,躬身行礼,齐声拜见:“恭迎主公/公孙太守重返辽东!” 第85章:消除隐患 公孙度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意,先引过身侧的臧旻,朗声道:“这位便是新任辽东郡尉,臧旻臧将军,昔日曾任使匈奴中郎将,久镇北疆、深谙边事,威名早传边地,此后便与我等一同镇守辽东,共御鲜卑。” 众人本就听闻过臧旻镇守北疆的威名,纷纷拱手见礼。 公孙度随即又侧身,扶着车辕轻声叮嘱,曹婉才缓步从马车中走出。她身着素雅衣裙,身姿端庄,虽身处众人目光之中,却丝毫不显怯意,落落大方敛衽向众人见礼。 公孙度眉眼带柔,笑着向众人介绍:“此乃曹婉,陛下亲旨赐婚于我,不日便在辽东完婚。” 众人见状,大喜过望,纷纷上前道贺,寒暄礼毕,公孙度便即吩咐身边亲卫,将曹婉先行安置到府中早已备好的院落,随后才与一众官吏、将领步入太守府,商议后续事宜。 人群之中,屠尤站在成公英身侧,神色复杂。 此前公孙度平定高句丽之时,曾承诺保举他为临屯郡尉,可后来朝廷诏令下达,却并未有此项任命,他心中难免生出怨气,觉得公孙度言而无信,自己当初倾心归顺,反倒被蒙骗利用。 这些时日,他虽依旧统领本部兵马,却始终心存芥蒂,行事多有敷衍。此次成公英带他前来襄平,他心中更是忐忑,不知公孙度是何用意,甚至做好了被问责的准备。 公孙度将屠尤的神色看在眼里,却并未当场多说,只是先引着众人进入襄平城,来到太守府邸。 待众人落座,安顿好臧旻与随行兵马之后,公孙度特意让人将屠尤单独请到内堂。 内堂之中,并无外人,只有公孙度与屠尤二人。屠尤站在堂下,神色拘谨,带着几分怨气,却又不敢表露,低头不语。 公孙度看着他,语气坦诚,先开口道:“屠尤,我知道,你心中一直有怨气,我当初承诺,保举你为临屯郡尉,可最终朝廷并未下诏,你觉得我言而无信,对不对?” 屠尤没想到公孙度会如此直白,愣了一下,随即抬头,眼中带着几分憋屈,点头道:“属下确实心中不解,当初归顺大人,便是信了大人的承诺,可如今……” “你有怨气,实属正常。”公孙度并未动怒,反而语气平和,“并非我不愿兑现承诺,而是当初我被调去洛阳,虽有进行了举荐,可最终没有通过。” 顿了顿,他看着屠尤继续说道:“但我公孙度,向来言出必行,答应你的事,从未忘记。此次我重返辽东,陛下亲下诏令,命我都督五郡诸军事,执掌辽东军政大权,我便在陛下面前,再次极力举荐,力陈你归顺之后的忠心与功绩,再三恳请,终于说动陛下。” 说罢,公孙度起身,从案上拿起朝廷的任命诏书,递到屠尤面前:“陛下已然下诏,任命你为乐浪太守,执掌乐浪郡军政要务,这职位,远比当初承诺的临屯郡尉,要高上数等,权柄也重上数倍。” 屠尤浑身一震,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公孙度手中的诏书,双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本是蛮夷部族首领,归顺大汉,本就只求一个安稳的官职,能统领本部兵马便已满足,当初期盼临屯郡尉之位,已是奢望,从未敢想,自己能成为一郡太守,还是富庶安稳、治理完善的乐浪郡太守。 乐浪郡乃是汉四郡中,钱粮最为充足的郡县,其太守之位,是多少汉家官吏梦寐以求的要职,而他一个蛮夷出身之人,竟能得此重任! 他原本积攒的所有怨气都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愧疚。他以为公孙度早已忘记承诺,没想到对方一直记在心里,甚至不惜在朝堂之上极力争取,给了他远超预期的职位。 屠尤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情绪,当即跪倒在地,对着公孙度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属下……属下多谢大人厚爱!多谢大人不弃!属下之前错怪大人,心中妄自猜忌,还请大人降罪!” 他出身蛮夷,向来重情重义,知恩图报,公孙度如此厚待,让他死心塌地,再无半点二心。 公孙度连忙将他扶起,开口宽慰:“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我知你勇武善战,忠心可鉴,乐浪太守之位,你当之无愧。” 这话刚落,屠尤反倒先皱起了眉,神色诚恳又带着几分局促,当即往前一步,主动躬身开口:“大人,属下有一事,斗胆恳请大人应允!” 公孙度微微颔首:“但说无妨。” 屠尤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属下本是部族武将,这辈子只懂披甲上马、练兵杀敌,对付外敌,可这乐浪郡的民政政务,什么钱粮户籍、民生治理,属下一窍不通,半分都不懂!若是让我管这些,非但做不好,反倒会耽误乐浪百姓,坏了大人的部署!” 说到此处,他语气愈发恳切,直言道出心中想法:“成公英郡尉我素来知晓,心思缜密,深谙民政,治理地方极有章法,做事稳妥周全。属下恳请大人,将乐浪郡所有民政琐事,全都交由成公英郡尉全权打理,属下绝不插手半分民政,一心只执掌乐浪兵马,专心整军备战、镇守边境!往后但凡有战事,属下必定身先士卒,冲锋陷阵,誓死守住乐浪疆土,效忠大人!” 公孙度看着他主动认清所长、不贪权位的模样,眼中满是赞许,当即点头应道:“你能有这般考量,不恋民政权位,只守本心专司战事,实属难得。便依你所言,此后乐浪民政悉数归成公英处置,你专掌军事,二人各司其职、协同配合,共守乐浪郡。” 屠尤心中大石落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再次郑重躬身行礼,语气坚定不已:“属下遵命!定不负大人信任,尽心统兵,镇守边境,此生誓死效忠大人!” 第86章:合纵连横 安抚好屠尤,公孙度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已消除。屠尤本就勇武,在貊族中威望不低,如今彻底归心,还主动理清权责,免去了后续军政不分的隐患,对辽东的稳定意义非凡。 随后,公孙度召集五郡一众核心文武官吏,齐聚太守府正厅,召开军政议事,共商抵御鲜卑的大计。 正厅之内,众人分列两侧,神色肃穆。公孙度端坐主位,率先开口:“如今鲜卑檀石槐一统草原,兵力强盛,连年南下寇边。朝廷此番北伐惨败,我大汉北疆精锐尽失,无力再主动出击,唯有稳固防线,再寻机破敌。今日召集诸位,便是商议御敌之策。” 话音落下,刘陶率先起身,拱手禀报:“主公,自您前往洛阳之后,乐浪、玄菟、真番、临屯四郡,谨遵您的政令,劝农桑、兴教化、安流民、整吏治,四郡已然步入正轨,民生安定,钱粮充足。” “三韩诸国,因我乐浪郡连年赈灾,收留其流民,施以恩惠,其国内民心早已归附我大汉,无心与我为敌,边境安稳无虞。高句丽国内,拔奇与伊夷模为了王位,争斗不休,暗流涌动,国内动荡,自顾不暇,根本无力对外出兵入侵。” “如今四郡内外稳定,无后顾之忧,可全力应对鲜卑之患。经过清点,四郡可抽调出精锐兵马两万,皆是历经训练、军纪严明的善战之兵。” 公孙度闻言,目光微沉,当即追问道:“哦?拔奇与伊夷模争位,高句丽国内究竟是何局势?” 众人目光纷纷投向熟知高句丽情势的成公英,他当即出列:“主公,高句丽王伯固已然病重,时日无多,撑不了多久了。眼下名义上拔奇是嫡长子,理应承袭王位,可如今高句丽朝堂上下皆知,伯固传位给伊夷模的趋势已然十分明显,拔奇处处受到打压,处境极为艰难。” “位居丽、拔固皆是高句丽国内顶尖大族,此前随拔奇出战,被我军俘获,此番虽得以归降放回,却在高句丽国内落下把柄,饱受政敌攻讦,已和拔奇绑在一条船上,只能全力扶持拔奇。若无这两族鼎力相助,拔奇恐怕早已在王位之争中一败涂地,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公孙度眼中闪过一丝思忖,沉声再问:“依你之见,此事我辽东是否有机可寻?” 成公英眼中精光一闪:“自然有!拔奇与位居丽、拔固两族的领地,恰好盘踞在高句丽西部浑河流域,此地与鲜卑之间,只隔着我玄菟郡高显县。若是我们出面,游说拔奇一脉向鲜卑宣战,一来可分兵牵制鲜卑兵力,给我辽东抗敌再添一份助力,加大对鲜卑的施压;二来因两地之间隔着我玄菟郡,拔奇一脉无需直接与鲜卑铁骑正面硬撼,他们也有底气敢答应此事。” 话音刚落,一旁的柳毅当即皱眉起身,出言质疑:“公望此言未免太过理想!如今拔奇在高句丽国内本就被伊夷模打压得抬不起头,自身根基尚且不稳,哪敢轻易再招惹鲜卑这等强敌,他们怎么可能会同意?” 成公英从容一笑,语气笃定地回道:“刚任有所不知,拔奇一脉根本没有选择。对鲜卑宣战、得罪檀石槐,是以后的事;可眼下王位之争步步紧逼,伊夷模步步紧逼,放眼整个辽东,唯有主公有实力出手帮扶他们。想要得到主公的相助,他们就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答应此事,便是他们唯一的投名状。” 公孙度听罢,当即拍板决断:“公望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此计可行!即刻选派精干说客,暗中前往高句丽,联络拔奇,按公望所说的方略商谈此事,务必促成拔奇一脉向鲜卑宣战。” 吩咐完毕,公孙度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此事既定,诸位还有其他见解、或是补充事宜,尽可直言。” 田烈紧接着起身,补充道:“辽东郡在我离开后,并无变化,可抽调郡兵一万,配合四郡兵马,共计三万大军,随时可以整军出征,抵御鲜卑。” 众人听完,皆是面露振奋。三万兵马,在边地郡县之中,已是极为雄厚的兵力,且皆是历经整顿的精锐,足以与鲜卑骑兵一战。 公孙度微微颔首,随即看向臧旻,正色道:“臧将军久镇北疆,与南匈奴部族多有往来,如今鲜卑势大,屡屡南下,最先遭受侵袭的便是南匈奴。我有意联合周边部族,合纵连横,共抗鲜卑,不知以如今局势,能否联合南匈奴出兵相助?” 臧旻沉吟片刻,如实回道:“府君,南匈奴如今实力衰弱,内部派系林立,早已不复往日强盛,且多年臣服于我大汉,畏惧鲜卑骑兵战力,若是让他们单独出兵对抗鲜卑,他们定然不敢,生怕惹怒檀石槐,引来灭族之祸。” 公孙度闻言,并未意外,继续问道:“那若是时局不同,我辽东五郡出兵,同时联合乌桓、扶余、高句丽,再邀南匈奴一同出兵。南匈奴无需真正与鲜卑死战,只需在边境屯兵,摆出进攻姿态,牵制鲜卑部分兵力即可,如此一来,他们敢不敢应允?” 臧旻眼中一亮,细细思索片刻,笃定回道:“若是如此,他们定然敢应允!如今鲜卑势大,早已成为南匈奴、乌桓等部族的共同敌人,只是各部族各自为战,不敢与鲜卑抗衡。若是我辽东牵头,联合多部,形成合纵之势,南匈奴只需虚张声势,无需付出太大伤亡,便能借助合力抵御鲜卑,他们绝不会拒绝。” 公孙度拍案而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甚好!鲜卑一统草原,野心勃勃,下一步必然会吞并周边各部族,再南下入侵我大汉北疆。与其坐等他们逐一击破,不如我们主动出击,联合所有被鲜卑威胁的部族,形成合纵联盟,共抗鲜卑!” “此事便交由臧将军全权负责,选派能言善辩的说客,分赴南匈奴、乌桓、扶余、高句丽各部,陈述利害,晓以利弊,告知他们,鲜卑势大,唇亡齿寒,唯有联手,方能自保。只要各部愿意联盟,我辽东愿为主力,出兵出战,他们只需按约定出兵牵制,战后所得的粮草、牲畜、牧地,我辽东与各部平分,绝不独占!” 臧旻当即起身,拱手领命:“属下遵命,必定不辱使命,说服各部,促成合纵联盟!” 定下合纵之策,公孙度又与众人商议粮草筹备、边防修缮等诸多事宜,一直商议到日暮时分,方才散会。 第87章:大婚 转眼便至熹平七年正月,辽东大地虽仍有料峭寒意,襄平城内却处处张灯结彩,喜气盈天,正是公孙度与曹婉的大婚之期。 此番婚事乃是灵帝亲旨赐婚,规格远超寻常边郡官吏婚嫁,灵帝特意遣内侍送来金玉、锦缎、礼器等诸多赏赐,以示恩宠,给足了公孙度颜面。 曹嵩作为曹家宗族长辈,专程从洛阳赶赴辽东,主持这场联姻大典。他久在朝中为官,见惯了京师权贵排场,本以为辽东偏远,婚事至多不过中规中矩,可一入襄平城,便察觉此地风气截然不同。 城内百姓安居乐业,街巷规整有序,官吏军士往来行事,皆以公孙度之令为准,人人对这位辽东太守敬若神明,全然不见边地的松散混乱。 大婚当日,太守府内宾客盈门,辽东五郡文武核心尽数到场。玄菟太守刘陶、乐浪太守屠尤率先上前道贺,二人躬身行礼,口中直呼“主公”,神态恭敬至极。 真番太守田烈、临屯太守耿临、新任辽东郡尉臧旻,虽未直呼主公,却也是敛声屏气,行大礼参拜,神色间的尊崇,毫无掩饰。 紧随其后的四郡郡尉,亦齐齐躬身,以属下之礼参拜,言语间尽是遵从。 曹嵩端坐在宾客主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他深谙朝堂法度,大汉郡守、郡尉皆为朝廷命官,分掌地方军政,即便上官下属,也当以官职相称,可如今辽东五郡的封疆大吏、军政要员,竟全然不顾朝廷礼制,公然尊公孙度为主公,对其言听计从。 整个辽东五郡,上至官吏将士,下至平民百姓,人心尽归公孙度,俨然已是他的一言之地,权势威望早已远超寻常郡守,近乎割据一方。 曹嵩心思缜密,瞬间洞悉其中深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隐隐觉得这般情形不合朝廷规制,久必生变。 但转念一想,如今曹家与公孙家已成姻亲,曹婉是自己族中晚辈,嫁与公孙度为妻,两家休戚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即便他心中存有疑虑,也绝不可能在此时当众表露,只得将满心震惊压在心底,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接受众人见礼,全程缄默不言,只冷眼旁观着公孙度在辽东无人能及的威势。 大婚仪典落幕,入夜时分,宾客渐散,襄平太守府的喧嚣渐渐归于沉寂。 曹嵩送走各路宾客,心中积压的疑虑始终难平,当即吩咐侍从,邀公孙度独自前往内堂密谈。 公孙度心知曹嵩必有话说,安顿好曹婉后,便只身来到内堂,进门后随手合上殿门,对着曹嵩拱手行礼:“族叔。” 烛火昏黄,曹嵩面无表情的端坐席上,没了白日宴会上的客套,不等公孙度多说,便主动开口:“升济,今日大婚,辽东五郡的郡守、郡尉,尽数对你行大礼,还公然唤你‘主公’,此事,你作何解释?”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久居高位的威压,目光直直看向公孙度,显然早已将白日里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就等此刻当面问询。 曹嵩顿了顿,目光落在公孙度身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告诫:“你如今能执掌辽东五郡,都督北疆军事,又得陛下亲旨赐婚,圣眷正浓,满朝文武都看着你。行事万不可太过张扬,更不能行越矩之事,中央集权乃是国本,地方独大向来是朝廷大忌,你切莫忘了自己汉家郡守的身份,寒了陛下的心,落人口实。” “我在朝中为官多年,深谙朝廷法度,大汉地方官吏,皆由陛下钦封,各守其土、各尽其职,即便有上下级之分,也只称官职、论尊卑,‘主公’二字,岂是地方郡守能当的?你如今都督辽东五郡军事,已然手握重权,如今麾下文武皆以此相称,传去洛阳,朝堂之上必会哗然,陛下也会心生猜忌,这可是大忌!” 公孙度闻言,神色一凛,起身对着曹嵩微微躬身,坦诚回道:“族叔明察,侄婿从不敢忘自己汉臣身份。只是族叔久居中枢,不知辽东这边的环境,辽东北有鲜卑檀石槐,东有高句丽伯固,皆控弦十数万,年年寇边,西有乌桓、南有三韩伺机而动,境内异族杂居、流民遍地,再加朝廷北伐大败,北疆无险可守,辽东已是孤悬关外的飞地,无援可依。” “这般乱局,若依旧按中原旧制,政令不通、军令不一,各郡各自为政,一旦外敌来犯,必是一触即溃。我让众人齐心听命,实属无奈,唯有集权统辖,才能整合兵马、统筹粮草,同心御敌,绝非敢行越矩之事。” 曹嵩眉头紧锁,心中依旧不认同,却也知晓边地局势不同于中原,沉默片刻后,沉声告诫:“我知晓辽东艰难,可即便如此,你也万不可做得太过!你如今能有这般权位,是陛下看重你,信你能镇守北疆,圣眷才是你立身之本。日后务必约束下属,收敛这般做派,莫要落人把柄,否则一旦引来朝堂弹劾、陛下猜忌,便是滔天大祸!” 公孙度连忙应声,语气诚恳:“族叔苦心告诫,侄婿铭记在心,日后定会严加约束麾下众人,行事恪守臣子本分,绝不敢辜负陛下恩宠,也绝不连累家族。” 曹嵩看着他态度恭谨,所言也句句在理,再想到两家已然联姻,休戚与共,即便心中仍有不安,却也找不出反驳的话语,最终只是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这场密谈就此作罢,公孙度告退后,曹嵩独坐内堂,望着烛火沉吟许久,终究将满心顾虑压在了心底。 此后数月,辽东境内依旧紧锣密鼓地筹备战事,派出的说客,陆续奔赴周边各部族,游说联盟。 一切正如公孙度所料,周边部族早已深受鲜卑侵扰之苦,畏惧檀石槐的野心,听闻辽东牵头合纵,只需牵制出兵,便能共抗鲜卑,还能分得战后利益,纷纷应允。 第88章:出兵鲜卑 乌桓首领丘力居,率先表态,愿率本部乌桓骑兵,跟随辽东出兵;扶余国国内虽有分歧,但在说客的游说与鲜卑的威胁之下,最终也同意结盟出兵;南匈奴单于,更是爽快应允,愿在五原郡屯兵,牵制鲜卑西部兵力;而拔奇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承诺随时候命。 短短半年时间,一个以辽东五郡为主力,乌桓、扶余、高句丽、南匈奴为辅的抗鲜卑合纵联盟,正式形成。公孙度下令,全军休整,筹备粮草,待秋收之后,粮草充足,便出兵北上,与鲜卑一战,震慑北疆。 时光流转,时序更迭,转眼便到了熹平七年三月。 洛阳朝堂之上,历经北伐惨败、连年灾异,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按照汉代天人感应的说法,北伐大败、天灾不断,皆是帝王施政不当、上天降下的惩戒。 灵帝本就好大喜功,心中焦躁不安,又被宦官不断蛊惑,一心想要扭转舆论,安定人心。 在宦官与朝臣的提议之下,灵帝下诏,废除熹平年号,改元光和,取“光明和谐、顺天应人”之意,妄图以此改运,祈求上天消除灾异,安定天下。 这场改元,看似是一场简单的政治仪式,实则是朝堂为了掩盖北伐惨败的罪责、安抚民心的无奈之举,更是大汉国力衰退、统治摇摇欲坠的真实写照。 改元的诏令传至辽东,公孙度看着手中文书,心中冷笑不止。 朝堂之上的帝王与权贵,依旧沉迷于虚无的政治把戏,不愿正视朝庭腐败的现实,如此王朝,早已是积重难返,覆灭只在朝夕。 他懒得理会洛阳朝堂的这些虚礼,依旧专注于辽东的战事筹备,只待秋收一到,便挥师北上。 光和元年秋,秋收完毕,辽东五郡粮草充足,兵马整备完毕,合纵联盟各部也已按约定集结兵力,公孙度当即下令,兵分两路,北上出击鲜卑! 此次出兵,公孙度结合辽东地形与鲜卑兵力部署,制定了清晰的作战方略。 西路为主攻方向,以辽东郡望平县为出兵基地,由韩当统领辽东精锐骑兵为主力,乌桓首领丘力居率领乌桓骑兵协同作战,西渡柳河,直插鲜卑东部大人部的牧地。 此处是陆路直通鲜卑核心牧区科尔沁草原的关键通道,拿下此地,便能直接威胁鲜卑东部根基,是此次作战的核心攻势。 北路为牵制方向,以玄菟郡高显县为出兵基地,由褚燕统领辽东步兵,联合扶余国兵马,沿辽河河谷向西北出击,攻击鲜卑东翼,配合西路主力作战。 同时,命南匈奴在五原郡屯兵列阵,摆出大举进攻的姿态,牵制鲜卑西部兵力,不让檀石槐集中全部兵力对抗辽东联军。 军令下达,各路兵马依次开拔,士气高昂,奔赴预定战场。 战事之初,鲜卑檀石槐并未将辽东联军放在眼里。他依旧沉浸在北伐大败汉军的辉煌之中,认为汉军战力孱弱,不堪一击,即便联合了周边部族,也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轻易便可击溃。 檀石槐当即下令,分兵应对,一路抵御辽东西路联军,一路牵制北路联军,同时无视南匈奴的佯攻,妄图快速击溃辽东主力,瓦解合纵联盟。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此次出战的辽东兵马,历经公孙度多年整顿训练,军纪严明,战力强悍,韩当、褚燕皆是能征善战的将领,乌桓、扶余骑兵也熟悉草原战法,与此前北伐的汉军截然不同。 西路战场,韩当统领骑兵,进退有度,配合丘力居的乌桓骑兵,充分发挥骑兵机动性,与鲜卑骑兵展开缠斗,不盲目冒进,步步为营,屡屡击溃鲜卑前锋部队,稳步推进,直逼鲜卑东部牧地。 北路战场,褚燕联合扶余兵马,依托河谷地形,构筑防线,攻守兼备,死死牵制住鲜卑东翼兵力,让其无法支援西路战场。南匈奴也按约定,在边境擂鼓造势,大军列阵,让鲜卑西部兵力不敢轻易调动。 檀石槐这才意识到,公孙度统领的辽东联军,远比想象中强悍,连忙调集鲜卑主力,赶赴西路战场,与韩当主力展开决战。 双方在辽西草原之上,展开多场激战,骑兵往来冲杀,箭矢如雨,厮杀震天。鲜卑骑兵战力凶悍,机动性极强,檀石槐指挥有方,而辽东联军士气高昂,配合默契,韩当、丘力居身先士卒,将士奋勇拼杀。 一战下来,双方各有损伤,互有胜负,终究是谁也没能彻底击溃对方,形成了僵持对峙之局。 草原之上,双方安营扎寨,遥遥对峙,粮草消耗巨大,却始终没有分出胜负。 就在北疆两军对峙的关键时刻,洛阳朝堂再次爆发惊天巨变,彻底打乱了天下格局,也让对峙的辽东联军与鲜卑,迎来了喘息之机。 光和元年十月,洛阳城内,宦官与外戚宋氏一族的矛盾彻底爆发。中常侍王甫等宦官,为了铲除外戚势力,诬陷宋皇后行巫蛊之术,诅咒灵帝。 灵帝本就对宋皇后日渐疏远,加之宦官不断蛊惑,当即勃然大怒,下旨废黜宋皇后,将其打入冷宫,不久后宋皇后忧愤而死。 随后,灵帝下令大肆株连,诛杀宋皇后之父,当朝外戚重臣宋酆,牵连宋氏宗族无数,朝堂之上一片血雨腥风。 这场废后惨案,并非简单的后宫纷争,而是宦官对外戚势力的血腥清洗,经此一事,宋氏外戚势力彻底覆灭,宦官一系独掌朝政,朝堂局势愈发混乱。 灵帝深陷后宫争斗与宦官蛊惑之中,整日精神高度紧张,一心只顾着清理朝堂异己,巩固皇权。 无论是辽东联军,还是鲜卑部族,所有的战事、请奏,全都被搁置一旁,灵帝再也没有精力分神关注北疆局势。 消息传至辽东,公孙度心知时机已到,当即下令,全军坚守营寨,不得主动出击,与鲜卑长久对峙,拖延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