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捡垃圾?我直接抢!》
第一章 醒来后发现世界末日了
睡前不要随便许愿,万一成真了呢?
李青时望着手机里寥寥无几的存款,掰着指头算还有几天过年。
绿色聊天软件不时发出消息弹响,家族群里连炮似的消息轰炸,吵得刚上完夜班兼职的她头疼得快要裂开,深度怀疑再这样下去自己怕是要原地猝死。
把仅剩的余额发成红包,然后干脆把手机关机,老李家的不肖子孙拿被子把头一蒙,打算与世长眠。
啊!活不动了,好想明天就世界末日~
这样早班也不用…………
再醒来时,发现人是没死,但世界真的末日了。
意识从深层的睡眠里缓缓挣脱,眼皮仿佛有几亿吨配重,死命睁也睁不开。大概是因为睡得实在太久,连骨头缝里都弥漫着僵硬和酸胀。
下意识翻身去摸手机,额头却撞在某种坚硬冰冷的屏障上,疼痛和陌生感叫她暂时夺回了身体的主权。
靠,屋顶塌了?这回死房东再不退钱她必报警!!!
冷色灯光从她刚眯开的半条眼缝里刺进来,迷迷蒙蒙间,看见自己身处一个狭窄又洁白的空间。
这是一个科幻电影里时常出现的生物休眠仓,几根充斥着奇怪液体的软管通过四肢和脖子上的静脉接口连着着她,仿佛某科技展会里专门用来画饼的概念产品由模型变成了现实,头顶的透明玻璃罩被灰尘覆盖,看不清外头的情况。
这里不是她的小出租屋。
睡蒙了的李青时下意识以为自己还没醒,正想躺回去再眯两分钟,耳边却突兀响起尖锐的警报声。
“警告!警告!能量过低,目标即将苏醒,若无法尽快更换能量池,1分钟后系统将启动强制自毁模式。”
“警告!警告!能量过低,目标即将苏醒,若无法尽快更换能量池,50秒后系统将启动强制自毁模式。”
“49、48、47……”
仿佛被人用冷水浇了一脑门,李青时立刻清醒过来,同时脑子里自动读取了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知识,吓得她惊惶失色,连忙四处张望摸索。
所谓强制自毁,其实十分简单干脆,就是连人带盒一起炸了。
顾不得多想,七手八脚地扯掉那些缠在身上的人造脐带,滞留针拔出体外带出血丝,痛感叫她龇牙咧嘴,一手捂着渗血的脖子一手去扒拉玻璃罩和仓床的接缝处。
“31、30、29……”
机械音的倒数不疾不徐,她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靠,什么破玩意儿!连个抠手都没有,从里头根本打不开!
李青时感觉呼吸逐渐困难,知道这是换气口关闭,舱内氧含量极速下跌的征兆,心中急切,忍不住暴力砸向头顶的玻璃观察窗。
薄薄的玻璃做成均匀稳定的拱形,弧度经过物理测算,完美卸掉了所有的冲击力量,任凭肘击和敲砸把仓床晃得来回摇动,它却依旧坚挺牢靠。
该死!
该死!!
这回是真要死!!!!
不知道是不是那些加班熬夜全职备考的社畜生活培养了她的抗压能力,在倒计时的末尾,她反而冷静了下来。
“24、23、22、……”
从里打不开,那就从外开。
“19、18、17……”
既然可以晃动,说明这机舱和地板不是焊死的,那就有机会!
李青时蜷缩在舱床中间,找准重心,猛地扑向一侧的舱壁,全身重量压上去,把休眠舱扑地歪斜。
但以她的体格依旧无法彻底将这张死亡的温床一次扑倒,上轻下重的结构叫它快速回正。
而就在此时,舱笼里的李青时连忙顺着重力产生的惯性回身扑向相反的那一面,顺势给回正的舱体造成冲击,于是整个舱体回正后又朝另一面倾斜起来。
有门儿!
故技重施,就在李青时再次变换方向,全力扑去时,沉重的休眠仓终于失去了平衡,强烈的失重感迎面而来。
“7、6、砰啷!!!5……”
重物倒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分外响亮,李青时从斜压在背上的休眠仓下挣扎着爬出来,无视手脚上被碎片划破的伤口,踉踉跄跄冲着远处逃去。
没了她的支撑,厚重的金属仓体完全倒扣,激起一层灰烟。
她感觉自己的双腿在打颤,失去了休眠仓里的灯光照明,眼前昏暗又未知。
脚边有什么东西绊了她一下,整个人好像刚刚那个困住她的休眠仓一样,失去平衡朝前扑倒。
绝望之际,她下意识回头看向自己醒来的方向。
“……2、1、0。”
“嘣!!!!”
倒计时归零的下一秒,休眠仓内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大爆炸声,整个机床甚至被冲击得向上起跳,仿佛过年时用来盖炮仗的大铁盆。
但也正因如此,爆炸的力量没有得到完全的释放,只有零星碎片飞溅,给她裸露的脸颊添上了一道小口子。
李青时趴在地上,心跳如擂鼓般轰鸣,全身血液高速流动着,被沸腾的肾上腺素支配着,忘记了疼痛。
妈的,吓死了!
一生求稳的东亚小孩哪里经历过如此刺激的险象环生?
“强制自毁完成,确认【零号存档—gm070】生命迹象消失,申请销毁档案……档案销毁完毕。”
再次响起的机械音迫使神志回笼,李青时从地上慢悠悠爬起来,终于接受了这个令人难以理解的事实。
这里是末日之后将近百年的废土世界。
虽然这样科幻的开局让人很难不联想到什么生物实验呐,基因克隆呐之类的装逼设定,但嘴里熬夜上火刚长的口腔溃疡,以及身上那件从家里耀祖手底下捡来的“魔童降世”周边纯棉长t恤十分清楚地告诉她,自己绝对就是自己没错。
根据她的猜想,自己应该是在睡梦中和那个什么gm070互换了,按照各大网文中穿越大神的尿性,那位顶替她的“未来实验体”,现在大概正从她的二手折叠床上一脸懵逼地醒过来吧。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搞清楚自己脑子里那些凭空冒出来的知识到底是什么。
而且,她已经有答案了。
第二章 系统?我拒绝。
镇定下来后,身上的伤口开始疼痛,好在大多只是擦伤和划伤,不感染的情况下没有致命危险,唯有后脖颈底下奇怪的附着感叫她浑身不自在。
伸手一摸,触感冰凉。
同时脑子里自动浮现了那个古怪玩意儿的全貌,以及详细信息。
【生物插件—智脑·雅格】
由圣堂研究所制造出品的智能辅助插件,通过微电流刺激中枢神经向人脑提供外置终端,以及内部缓存资料库。
注:该设备已脱离内部网络!
亮银色金属包裹的微型信号灯蓝光闪烁了一下,仿佛一块镶嵌在皮肤里的华丽首饰,充满科技与美感。
但这并不能掩盖它就是一个抠进后脊椎的电子镣铐的事实。
同时,因为注意力的集中,眼前有文字跳动浮现,那是智脑传来的信息。
【检测到新用户,是否为您激活系统?】
系统?是那种穿越者必备的系统吗?
李青时也是看过网络小说的,照理说,激活系统后完成任务获得奖励,在商城里购买各种外挂,然后横扫四方走上人生巅峰,这才应该是穿越人士该走的主角之路。
但她不一样,她不仅看网文,她还看破文。
作为一位成熟的深夜读者,李青时没有忘记那些被无良系统坑害,沦为任务工具人,最后失身又失心的悲惨少男少女。
谁能保证这系统是个正经统?
再者她也没有什么称霸天下的宏图霸业,要是有的选,这个主角她不当也罢……
大概是感知到了她的犹豫退缩,脖子上的金属红灯一闪,脑中信息变换。
【检测到新用户对系统存在疑虑,即将为您进行设备详细说明。】
然后不等她反应,大段冗长专业的信息就以看不见的强势手段灌进了她的脑子。
所谓智脑雅格,全称:圣堂研究所智能跟随终端,是专为圣堂内部基因战士研发的成长及战术辅助插件,激活后将以系统的方式,为用户提供量身定制的成长计划和战术指导。
用户可通过完成系统任务,获取贡献值,快速学习并成长为强大的合格战士。
若用户拒绝激活系统,则无法享受定制方案、贡献兑换、危险预警等功能,只保留数据库阅读权限。
这简直就是一对一名师课堂和图书馆自学的区别,不得不说诱惑真的很大。
但李青时还是拒绝了。
还没激活就能检测自己的情绪,真激活了怕是自己想什么都会被知道。
况且这可不是什么天道或者世界剧情弄出来的专属外挂,它明显隶属于那个叫做圣堂的组织。现在是离线状态,可保不齐万一哪天就连上了呢?要是毫无顾忌地使用,恐怕以后再想脱身跑路就难了。
只是这鬼东西镶在她身上,显然没那么容易取下来。
念头刚起,脑内自动浮现一条信息。
【用户权限过低,无法申请自动脱离,若需弹出设备,请输入管理员密钥。(注:该设备接触中枢神经,请勿暴力拆卸。)】
【检测到用户意愿,是否为您关闭智脑?(关闭后解除终端传输与资料推送,但任保留设备可查找权限。)】
犹豫了一下,李青时决定先不关,毕竟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够了解这个世界的途径。
况且看这意思,假如真有人来找,就算关机也没用。
眼睛逐渐适应了周围的黑暗,她尝试四处探索。
这里是一处位于地下的废弃研究所,到处都是没见过的仪器和散落的纸质文件,看起来他们撤离时走得很匆忙。
休眠仓有清除辐射修复损伤的作用,一般员工是没机会享受的。而且那休眠仓里的自毁程序,恐怕也是为了防止机密泄露用来灭口的。
若不是自己及时醒来,多半会在深度睡眠之中无声无息地被清除掉。
从布满灰尘的壁柜里找到几个医药箱,李青时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口。药品的包装上全是各种外文,但她阅读起来却毫无障碍。
说起来刚刚响起的机械音说的也不是中文,但她居然一次就听懂了。
这大概都要归功于那个叫做雅格的智脑,自带脑内实时翻译,上辈子要是有这等神器,何愁上不了岸!
智脑提供了许多有用信息,一边逛,一边查阅着资料库,李青时逐渐明白了当下自己的处境。
距离那场毁灭了绝大部分人类文明,以及全球80%生态的大灾变,已经过去了百来年。如今的世界是真正的遍地废土,到处是辐射污染和变异生物,充满了危险杀机。
以她那旧时代文明和平发育起来的脆皮小身板,贸然出去就是找死。
可一直躲在研究所里也不是个办法。
这里没有水源和食物,虽然看似安全,但无法保证她的生存。不过出去之前,她要先找一找有没有什么可以用得上的东西。
吃的喝的没找到,倒是在最初那间放着休眠仓的房间里找到了个意料之外的东西。
一件武器。
根据智脑雅格的记载,这是圣堂研究所制造的制式武器,x4型电磁脉冲发射器,也可以简单粗暴地称为——电磁炮。
刚刚就是这玩意儿绊了她一跤。
低调的哑光合金外壳,顶部电磁加速线圈包裹在陶瓷绝缘炮口内,微红的储能提示灯代表它最多还能发射两次。充满未来感的流线型炮身上有贴合肩臂的凹槽设计,乍一看像个高尔夫杆筒,而不是武器。
大概是由于同为圣堂出品,它与这间实验室的风格如出一辙,近乎纯白色的炮身,配合着流光反射的金属和充满工业感的冷硬线条,让人一看就觉得十分可靠。
可惜,快没电了。
李青时把它握在手里掂了掂,数据上标注的6kg自重在她看来轻若无物,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力气好像变大了不少。
怪不得就她这小身板,这么轻易就能从休眠仓里爬出来。
除此之外,她还找到了一个工具箱,里边有一些基础的维修工具,一捆材质奇怪的绳索,和几个空瓶子。
把所有可能有用的东西都用绳索串起来挂在身上,就连炸毁的休眠仓里仅剩的营养液,也用瓶子装好带上,“丁零当啷”一身活像个捡破烂的。剩下的那些仪器她实在不敢轻举妄动,就没有去管。
她准备完毕,按照智脑里的地图,走向了实验基地的大门。
门外,等待她的将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第三章 娜尔刹之魔童降世
在黄金海一望无际的风沙里,某个不起眼的小丘忽然抖动了两下,沙土之下鼓起个大包。很快,一只沾满灰污的手从地下破土而出,瘦弱的人形躯体蛄蛹着钻了出来。
若是有人看到这一幕,恐怕会以为是什么新的变异生物又孵化了,难说要抬枪扫两梭子。好在荒漠里人烟稀少,目睹这一切的只有沉默的烈日和无尽的黄土。
李青时抖落了一下身上的黄土,勉强把五官从敷满的泥灰里解放出来,瘫坐在土丘上,望着眼前荒凉的景象,喘着粗气,心情沉重。
实验室门外通往地表的通道塌陷了一半,后边将近五米的距离全靠她徒手挖,好在上方掩埋的都是质地疏松但颗粒细小的黄土,这才叫她能够活着爬出来。
不过这也让她重新审视起自己目前的身体状态。
不知道是穿越大神的福利,还是之前休眠仓里输送进血管的奇怪液体起了作用,现在的李青时比起之前那个脆脆鲨社畜可要强上太多了。
首先是力量,虽然之前就有所察觉,但在挖掘时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力气比起之前至少增加了两倍有余。并且持续高强度工作一个多小时,也没有太明显的疲倦感,说明耐力方面也提升不小。
其次是感知能力,地下通道没有光线,按理来说人眼应该几乎失去作用才对。但李青时不但看得很清楚,甚至可以通过剥落沙土时的细微震颤,判断自己离地面的距离,以及附近有没有其他会动的活物。
她现在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昏睡中被做了什么人体改造实验,真的成为了智脑里说的“基因战士”。
多想无益,把刨出来的坑洞找了点枯枝干草稍作掩盖,缓过劲儿来的李青时按照刚学会的方法看着太阳辨认了一下时间,而后朝着土丘旁边洼地的方向走去。
还有五六个小时就要天黑,必须尽快找到能饮用的水,然后返回实验室度过危险的夜晚。
在荒漠里找水,这种求生节目里的情节原本是她只在下饭时才会观看的电子榨菜,如今被迫亲自上场,心中十分没底,只能凭感觉先找地势低,植被茂密的区域。
可这里不仅是无人荒野,还是末日废土。
李青时很快发现一大片看上去有点像仙人掌的植物,打算看看能不能从那肥硕的叶片里搞点水分,结果刚靠近,就被铺天盖地飞射的针刺扎得落荒而逃。
废土之上任何一个能够存活至今的生物,哪个不是经过惨烈的厮杀留下的强者,又怎么会站在那里任人宰割?
虽然是荒漠,但这里的生物密度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黄沙中夹杂着零零星星的植被,时不时有几只形状怪异的小虫爬过。天空盘旋着不知名的飞鸟,在炙热的阳光下盯着地面的一切,伺机而动。
但也就只有这些了。
就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海,举目望去,四周全是一模一样的沙,一模一样的草,一模一样的小虫。
沿着洼地一直走,又跋涉了一个小时,就在将近四十摄氏度的地表温度即将把她烤成人干之前,视野里出现了某些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条旧时代的公路残骸。
断断续续的柏油马路像掉落在金色餐桌上的巧克力碎屑,路牌上的金属板材已经被人撬走,只留下一根光秃秃的水泥柱子。
可惜,要是它还完整,或许就能知道自己大概在什么地方了。
李青时朝路的两边张望了一下,犹豫要不要沿着它多走一截,或许能找到些人类聚落的遗址。
但那样的话找到水源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正权衡呢,远处突然传来隐隐的引擎声。
下意识想要招手,又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往最近的灌木丛里一蹲,勉强隐藏自己的身形。
就在她躲好之后,旧公路那头,一个黑点慢慢靠近,是一辆看上去就很笨重的改装重机车。
两个粗犷的加厚轮胎摩擦地面,扬起一片尘土。因为后头有运输载重,它行驶的速度并不快,以李青时现在的眼力,可以清晰地看见驾驶员穿着厚实的深色皮革装备,连面部都遮得严严实实,腰侧还别着把锃光瓦亮的砍刀。
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到她,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很快从灌木丛面前驶过。
李青时松了一口气,在废土贸然和他人接触是很危险的,这里不是和平的法治社会,在野外唯一的约束只有双方手里的火力。
作为一个连枪都没碰过的旧文明遗迹,还是不要作死比较好。
等那辆摩托车走远,她也放弃了沿着路探索的计划。在掌握自保能力以前,还是尽量规避一切冲突比较好。
转身重新回到洼地,太阳已经西斜,两侧较高的地势为她遮挡了部分阳光,但也意味着时间已经不多了。
喉咙里火烧似的,缺水的症状已经开始拖累她的脚步,前方的景色依旧荒凉一片。
没有水,今夜将会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夜,大概率也将是最后一夜。
又走了许久,终于离开了洼地,李青时看了看天上一直跟着她的黑色飞鸟,心里越发没底。或许她应该回去,至少死在实验室里,还能留个全尸。
算了,还不如和那些仙人掌拼了,难说被扎死之前还能来上一口蔬菜汁。
正要回头,身后突然传来了摩托车粗野的引擎声。
转身朝洼地看去,之前那辆路过的重机车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两同伙。他们排成一溜从洼地底部的平坦窄道疾驰而来,为首的那个举着砍刀,嘴里呼喝。
李青时登时变了脸色。
来者不善。
两条腿是不可能跑得过发动机的,三辆机车很快赶上了前头的猎物,成包围之势,绕着她嚣张地转圈。
“ne~zha……内森!站那儿!不许动!!!”
最先的那个机车驾驶员看着她的衣襟,大声喊着某些奇怪的音节,李青时听了半天,发现是在拼读自己t恤上的拼音字母。
“哪吒”。
她下意识纠正。
“奈儿扎。”
没念过书的洋鬼子舌头打结。
“是哪吒。”
“娜尔刹。”
“不是,哎呦咋这么笨,来你跟我读,呢鹅~哪…”
“砰!!!!!”
一声枪响。
耐心耗尽的路匪把黑洞洞还冒着烟的土制枪管指向李青时的脑袋,面具后的昏黄眼珠死死盯着她。
“听着娜尔刹,我没时间和你废话,把身上的东西都交出来,然后乖乖跟我们走。”
第四章 某废土的超垃圾电磁炮
李青时骑着刚到手的改装重机车,歪歪扭扭地行驶在无垠黄沙之上。
此时她单薄t恤外套上了棕黑色皮制外套,脸上覆盖着防风面罩,腰侧别着一把锃亮的砍刀。
时间回到四十分钟前。
三个沥青会的路匪把她围住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发起进攻。
大概是看李青时体格瘦弱,身上的装备也简陋,一时轻敌,就想把她掳回营地去。
毕竟女人,特别是年轻女人,在废土也算是十分珍贵的资源。
为首那个率先开枪震慑的路匪其实已经十分警惕,他在第一次路过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路边躲藏的小兔子,但车上拉着货,为保万无一失,还是去找了两个帮手才回来追击。
有了十成的把握,再来逮兔子时就有底气多了。
开过枪后见那奇怪的女人只死死抱着一个白色的筒子,半天没有反抗的意思,心里更放松了,于是端着枪下车,走近那只落网的猎物,伸手便要抓。
以他的经验,连最基础的防辐射装备都不穿就在废土上行走,说明她已经穷到走投无路,哪里还会有什么反抗的能力。
可有时候看上去越无害的,反而越危险。
“滋啦~”
电流声悄悄淌过,他终于注意到了什么。
“轰!!!!!”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李青时抱着炮筒,因为不太标准的持握姿势,导致后坐力将她向后冲击得倒退了好几步,要不是身体素质得到了提升,这一下她肋骨都要断掉几根。
银蓝色的电浆从炮口射出,带着强烈的视觉冲击在原地爆发出惊人的闪光,又因为持有者不稳定的操作向斜上方偏移,在半空中划出可怕的弧形冲击。
要不是距离实在太近,以她的下饭操作,根本不可能一击得手。
但事实就是,不要小看新手保护的威力啊……
这一炮不仅命中了最前面的那个家伙,还因为炮口抬升,将电磁脉冲的余威带到了侧面包围的机车上,而好巧不巧,这台改装车上刚配备了太阳能电池组。
不过一瞬间,火花四溅,电路崩坏产生的火星引燃了油箱,可怜的路匪二号还没来得及下车,就被爆炸完全吞噬,和他的坐骑一起,变成了半空中四散飞溅的大小碎片。
而此时,被高压电磁炮正面轰中的那人浑身抽搐着倒地,体表反倒没有什么太大的创口。
爽文男主经典语录之——趁他病要他命!
李青时端着炮三两步冲上去,照着地上那人的脑壳就是狠狠一砸。
“还想抢老娘?给你一电炮!”
刚发射过的炮管被内部电容加热到足有200c朝上,加上她强化后的力量,这一炮下去,地上的人脑袋登时凹陷了大半,飙射的血浆和乳白色神秘组织液一秒沸腾,黏在炮管上发出“滋儿滋儿~”的响,空气中弥漫开蛋白质高温变性的焦香。
背后仅剩的那个路匪已经完全被眼前的惊变吓破了胆。
他是他们几个里最弱最穷的,本来这次跟着来也是听说猎物是个落单的拾荒女人,还以为没什么危险,谁知道一个照面就死得只剩他一个了。
眼看着拿下双杀的恶魔抹着一脸血沫,抬着白色的恐怖武器转向他,半点为同伴报仇的心思都没有,只立马把油门拧到底,脚一蹬掉头就跑。
他的摩托是最简单的那种柴油机型,平时跟着车队时总掉在最后,如今却在生存的压力下使出行云流水般的驾驶技巧,以惊人的速度逃之夭夭。
等一路逃出洼地,行驶在宽阔的沙地上时,他才想起来自己背包里还带着营地发的无线电对讲机。
正想摸出来看看能不能摇到人,结果手伸进背包却被一阵灼热的温度烫得快速缩回。仔细一看,整个对讲机的塑料外壳已经完全融化,连同周围的几件物品一起被烧出黑色的痕迹。
太可怕了!
那女人用的到底是什么武器?
再也不敢停留,他拧紧油门,魂飞魄散地朝远处逃去。
李青时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路匪离开,直到摩托车化作细小的黑点消失在视野尽头,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随即抹了一把脸上混着尘土的血浆,“哇!”的一声弯腰吐了出来。
她只是个上班族,第一次杀人画面就这么刺激,实在是有些吃不消。
缓了一会儿,手中的电磁炮内置的冷却液开始发挥作用,温度逐渐降了下来,她把它轻轻放置在一旁,开始着手接下来的战利品收集。
别看刚才那场以少胜多好像借助手里的“高级”武器赢得轻轻松松,实际上这次能死里逃生完全是撞了大运。
因为智脑系统没有被激活,里头储存的一切知识,需要她自己接触到相应内容才会推送。
本来在发现有人追过来的第一时间她就想抢占先机赶紧轰上一炮的,无奈在手碰到扳机的那一刻,才从智脑推送的资料里得知,这玩意儿还需要相应的弹头才能作为热武器造成直接杀伤。
没有弹头的情况下,只能通过电磁脉冲释放一次高压电弧,五米内电弧直接击中目标可造成电击效果。
这相当于远程导弹退化为近战电击棒。
她差点眼前一黑。
死去的高中物理在这一刻向她发起了攻击。
好在最终结果是好的。
特别是电磁脉冲对电子设备产生奇效,秒杀了那个车上有电路板的倒霉蛋,一下子击溃了敌人主力。
把爆头尸体身上的衣服扒拉下来,李青时有些嫌弃,但炙热的阳光烤得她皮肤刺痛,且废土上无处不在的辐射污染,叫她还是决定穿上再说。
留下的两辆摩托车,一辆已经完全炸毁,剩下那辆因为没装什么电路,得以从电磁脉冲里存活下来。
翻开车座后头的运载箱,里面居然是整整两大盒黄灿灿的九毫米通用子弹。
若是现在给她一把手枪,她将是整个大沙漠里最快乐的小女孩。
可惜,现在她只有子弹,没有手枪。
那个路匪之前用的是一把土制钢管猎枪,因为保养不当,已经快要散架。配套的弹药也是简易的黑火药加小铅珠,一发下去能随机把自己和对手其中之一炸成马蜂窝。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居然一滴水也没带。
李青时咂巴了一下干到冒烟的嘴,把能用的东西收拾好,跨上新缴获的机车,继续踏上寻找水源的路程。
完全不知道,一个叫做“娜尔刹”的危险名字,已然悄悄在广阔的沙漠掀起了微风。
第五章 一片废墟
天色将晚,李青时忍不住把手里的小肉干又塞了一块进嘴里,熏制的烟火味里夹杂着古怪的动物油脂味,快速吸干口腔里为数不多的水分,却又能给饥饿的肠胃带来一些慰藉。
这些都是从那个路匪身上搜出来的,通过智脑的知识推送,能大致推测出是某种不知名小型变异生物做成的,数量不多但很有饱腹感。
和它们一起被找出来的,还有一张线条简易抽象到令人挠头的皱巴巴手绘地图。
上边标记着沿这条叫做“黑线”的废弃公路前后五六十公里的大致状况,虽然不太详细,但至少能让她避开大部分遇上其它人的可能性。
没办法,她的战斗经验实在有限,唯一的杀伤性武器也只剩最后一次发动机会,再遇上某人的话,实在没把握幸运女神还会再帮她一次。
选了一个远离所有图标据点的方向行驶,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李青时现在已经能够比较平稳顺畅地操作这台改装机车了。
这不仅要归功于智脑提供的学习资料,还要再次感谢自己拔高了一大截的身体素质。
要不是力气够大,中途几次侧翻时,这两百公斤的大家伙往地上一躺,怎么可能扶得起来。
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本来靠步行两小时才能走完一个洼地,现在有车了就是不一样,探索面积直接翻倍。
沿途她还路过了一片遍布深灰色岩石的地形,远远看见一些平均体长一米以上的巨型蜥蜴在那片活动。它们察觉到她的路过,不但没有散开躲避的意思,反而一个个扭过尖尖的三角脑袋,用红通通的小眼睛恶狠狠回望过来。
看那架势,只要再靠近一点,它们就会一窝蜂地冲上来把她当做猎物撕巴撕巴分了。
于是李青时只能绕路。
终于,在天空被成片的赤色晚霞映得通红时,视线里出现了一片坍塌的、被茂密灌木环绕的混凝土废墟。
这是一个高约五米的混凝土碎片小山,一面被风吹来的黄沙掩埋过半,另一面则露出被炮击撕碎的狰狞伤口,旁边还有只剩半截的歪斜钢架塔。
摩托车停在了废墟边缘一处断裂的围墙脚下,用周围的建筑垃圾简单遮挡,她借着最后的天光,往废墟里走去。
本来按照计划,天黑前找不到水就回地下实验室过夜的,但路匪的出现让她临时改变了主意。
一来实验室离黑线公路实在太近,如果频繁从那里进出,势必会引起过路人的注意。而且之前跑掉的那个路匪,回去后必定要暴露她的存在,那附近已经不安全了。
二来她实在舍不得这辆刚到手的摩托车。
毕竟这玩意儿又不能拖回地下,放在外头的话,等于直接赠送顺带暴露自己的位置。所以眼下唯一的办法,只有暂时放弃地下实验室另寻住所。
这片废墟实在太“废”了,几乎就是一堆碎块,在这黄沙之中不知躺了多少年,仅剩的那些墙壁上都留下了浓重的风蚀痕迹。战损的外观让它看上去摇摇欲坠,李青时只想把它当做过夜的临时落脚点。
至少那些残垣断壁还能抵挡夜晚的风沙。
她收集了些随处可见的灌木枯枝,在天黑前于倒塌大半的一楼墙壁间升了一团火,随后蜷缩在墙角,强迫自己休息。
感谢摩托老哥外套兜里的金属煤油打火机~
夜晚气温骤降,要是没有火,今晚怕是难捱了。
忙碌了一天的李青时现在十分疲倦,一闲下来,脱水和饥饿就开始轮番侵袭她的意志,而周围极其没有安全感的环境,又让她来自和平年代的神经无法放松。
根本睡不着!
无奈,只好研究起身上那个看上去就很高级的智脑雅格。
没有系统辅助,这东西就跟个步步低点读机一样,哪里不会点哪里。比如现在,李青时看向远处的钢架塔,脑内就自动调出了一些相关信息。
【an/trc-173战术通讯天线塔残骸:旧时代奥利尼亚政府军用通讯塔,用于远程跳频通讯、卫星数据中继、电子情报监听等军事任务。】
所以这里本来是一座十分先进的军用哨所,可惜早已陨落于大灾变后的某场军事冲突。
李青时心思活泛起来。
军事建筑,会不会有枪呢?
按照资料显示,这样的通讯塔一般配备四到六名士兵和两个技术员,武装供应优先等级很高。
反正她现在也睡不着,不如稍微探索一番。
从火堆里捡了一个燃烧的枝条充当火把,虽然以她现在的视力来说其实不需要照明,但火光带来的安全感是无法替代的。
没被轰炸之前,这里应该是座二层小楼,炮击落点是天线塔旁边的基站,小楼作为驻员居所被爆炸波及,没有完全损毁。
二楼几乎全部碎裂,只剩一个墙角和半截地板了,她所在的一楼大半被坍塌的碎片掩埋,一半还顽强伫立。
绕了一圈,一无所获。
李青时想要放弃了,前世那种打搜撤,零元购的快乐,在真正的废土上根本没那么容易实现。
就在她歇了心思,想缩回去摆烂时,随手捡来垫屁股的那块断砖底下,露出了一个金属盖门的边缘。
地下室!
而且大概率是个完全没被发现过的地下室。
这个猜想让她顿时来劲了,七手八脚开始搬运起盖门上方的遮挡物。
力气大就是好,沉重的混凝土块被挪开,砖瓦碎石就更不值一提,很快,一扇稍微凹陷的地门完整出现在眼前。
沙漠环境干燥,上方又有遮盖,金属门上的插销却几乎锈死,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打开铁门,举着火把往里探。
一排钉在墙面的爬梯往下延伸,漆黑中隐隐透着寒凉的气息。
没有贸然下去,她捡起一块碎石往里头扔,同时竖起耳朵仔细听。
“啪!哒哒哒…咕咚。”
李青时双眼放光。
下边有水!!!
再也顾不得未知的危险,她沿着爬梯下去,没几步就到了底。
煤油打火机“吧嗒”一声,照亮了整个地下室的空间。
这里并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墙边堆积着好几口箱子,还有许多空铁架。地上散落着些各式各样的杂物,大概都是从架子上滚落下来的。
倾斜的地板尽头,布满裂隙的墙角正汇聚着一洼清澈且略带微黄的积水。
第六章 哨站营地
清晨,灰岩坡附近,半人高的灌木丛里,一坨黄绿相间的杂草忽然动了动,露出双黑漆漆的眼睛。
李青时披着自制的废土版干草吉利服,趴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沙地上,紧紧盯着前方的猎物。约莫十五米外,一只落单的尖岩蜥,正低头舔舐着岩石上的苔类植物。
水分,这是所有荒漠生物共同的生存课题。
但今天她不是来找水的,她是来找肉的。
就在那只尖岩蜥进入灌木丛附近十米范围之内的瞬间,那团黄绿杂草忽然暴起,原地一拧,将一支顶端被打磨得锋利的钢管长矛大力投出,划破朝霞氤氲的天空形成完美的抛物线,向目标飞去。
落单的尖岩蜥没了之前成群结队时的嚣张气焰,一察觉动静便立刻折身撤退,撒开四条短腿飞速逃离。
可惜,猎人早已预判了它的动向,逃跑的动作正好撞在了从天而降的矛尖上。
“嘶嘶!!!”
可怜的蜥蜴被完全钉在了布满岩石的地面,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嘶鸣。
芜湖~~终于中了!
李青时心底雀跃,动作迅速地冲上去,掏出把蹭光瓦亮的短刀,单脚踩住乱动的三角脑袋,朝着它脖子就是一顿猛扎。
很快,脚下的尖岩蜥没了动静。
确认猎物死透后,她不敢耽搁,用刀插进泄殖腔,麻利剖开了它的腹部,三两下把内脏掏了个干净,顾不得两手淋漓的血污扛起来就跑。
在她离开后不久,几只尸鹩从空中落下,轮番抓取地上遗留的腥臭内脏后,又振翅飞走了。
原地只剩下一滩浓稠的血迹,吸引来密密麻麻的昆虫,不到十分钟,就把染血的土地清理得干干净净。
要快、要快!
血的味道正在扩散,以看不见的方式昭告天下——这里有肉,免费的,大量的肉。
必须要在被发现前赶紧撤退。
为了不惊扰猎物,摩托车的停放点在距离灰岩坡一公里以外的某个矮树林边缘。李青时扛着蜥蜴尸体一路狂奔,到了地方后,把盖在车上的干草一掀,装货、上车、启动一气呵成。摩托车“嗡”的一声启动,车轮扬起些许黄土,人已开出去老远。
等成群的变异郊狼从各个方向围拢,聚集到一起时,李青时已经走远了。
没有直接回家,她把车骑到了某个早早准备好的土坑旁边,坑里有些掺了草木灰和奇怪绿色粘液的泥浆。把猎物一整只浸入坑里,裹上一裹,然后用编织好的草席完全包住,这才绑在载重架上带走。
临走前,她还不忘用一桶发黄的水冲洗干净身上的血迹。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滴事儿都能成~~”
哼着快乐小曲,李青时满载一车肉,晃晃悠悠回到了那个哨站废墟。
这里和一个月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小山似的建筑碎片被清理了一部分,一层的空间拓展了不少。倾斜的墙面重新进行了加固,破损的天花板也稍微修补过了。二楼用防水布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用来存放点东西还是可以的。
四面墙一扇门,头顶不漏风,勉强能算得上“屋子”一间。
不得不说,军事工程用料就是扎实,墙体都是特制钢筋浇筑混凝土制造的,哪怕被炮击轰塌了半边,剩下的部分依旧坚固,至少抵御风沙和一般小型变异兽是足够了。
最重要的是那个隐蔽的地下室。
入口的金属盖门依旧用木箱遮挡起来,平时用作凳子,不刻意翻找很难发现。进入地下室,这里的变化是最大的。
墙上挂着煤油灯,把整个暗室照得清清楚楚。二十来平米的空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靠墙一排金属货架上整齐码放着她所有的物资。
有从实验室拆回来的各色仪器零件,有一个月来捕猎积攒的肉干和皮料,还有和当地人交易回来的零碎物件。
地板尽头渗水的地方用碎砖修砌了一个小水池,底部铺设了用木炭、布料等制作的一级过滤层,保证水里不会有什么杂质虫卵之类的,但水质依旧偏黄,很显然受到了污染。
旁边是从实验室里拆回来的净化装置,占地一平米高一米八,一次能产出12升洁净淡水,但150w的功率工作一次需要25小时,这就是将近四度电。
为了把它从地里拉出来,李青时可费了老牛鼻子劲儿了,光刨开门口的沙土就差点儿把人累死。也因为动静太大,她怕引来路匪觊觎,只能把好不容易挖开的通道完全掩埋,近期内都不敢再靠近那边。
目前李青时手头上的电力全仰仗于从实验室里拆回来的铅酸电池,以及从附近的流浪车队那里淘换来的太阳能充电板,要攒够这些电,在天气好的情况下足足要晒上两天。
也就是说每三天她才能获得12l的安全淡水,平均每天也才4l。
主打一个够用但是紧巴巴。
这些就是她全部的家当了,而这个哨站废墟,就是她在废土的第一个“家”。
李青时第一时间把带回来的蜥蜴尸体在地下室肢解了,裹着泥巴的尸体在一路颠簸后也没有流出半滴血,变异仙人掌汁液隔绝了空气,也毒死了大部分肉里的寄生虫和卵。
这一招也是从某位流浪车队的土着那里学来的,为了能和他们顺利交流,她可没少学习智脑里的语言资料。
体长一米二的尖岩蜥出肉率并不高,起皮去骨后也才四公斤左右,等上了熏制炉还得缩水一半。
但这已经是她能猎到的数一数二的好猎物了,多数情况下,她只能靠采集草根和着偶尔落入陷阱的沙鼠昆虫勉强填饱肚子。
说起来,实验室休眠仓里的那些奇怪液体,还真有点东西,她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自己身体的变化多半来源于它们。
要不是体格被改造得足够强健,这些天喝着污染的水,吃着变异的肉,她还能保持人形没有畸变都是个奇迹了。
心里思绪乱发,李青时手上动作不停。
看天色今夜要刮大风了,说不定还会变成沙暴,她得尽快把肉烤上,否则以目前的高温和灾变后细菌的强度,不消几个小时就会腐败变质。
正高高兴兴切肉呢,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李青时抱着最珍贵的“净水器”一脸惊恐。
怎么回事!
地震还是异兽暴动?
总不会有人拿炮轰她吧……
第七章 从天而降
等震动停止,外头没有别的声响后,李青时才蹑手蹑脚地从地下室爬了出去。
门外空无一人,天线塔附近东侧两三公里的方位,有丝丝缕缕的烟雾冒出。
犹豫了几秒,李青时当即决定过去看看。
异动离她的住所实在太近了,探清楚状况很有必要,免得到时候大祸临头自己却一无所知。
这次没有负重,驱车不到十分钟,眼前就出现了发生巨响的事故现场。
地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底躺着一坨深色金属质地的不明物体。不知道是从多高的地方掉下来的,落点周围的沙土被砸得四散。中心部分好似被什么神秘的能量侵染,竟然一反物理常态地呈现出冰冻状态。
一手抬着破旧的辐射检测仪,一手抱着一个月才充上一格电的炮筒,李青时警惕万分地摸过去。
辐射数值一直在正常范围内,坑底一半扎进土里的深蓝色金属在阳光下闪烁,勉强看出这是个模样古怪的人形。
我嘞个钢铁侠啊?
惊讶了一瞬,随即又淡定了下来。
这里是百年后的世界,因为大灾变的缘故,生物变异进化,人类的科技在受到冲击的同时也开辟出了新的道路。
如同末世小说里常出现的设定,“异能”作为最优质,最高效的可再生生物能源,被广泛应用于军工科技之中,焕发出无穷的生命力,产生了许多她这个老古董难以理解的科技造物。
比如眼前这个状似人形机甲的东西,应该是某个被击落的异能士兵吧。
废土世界资源争夺十分残酷,各大基地间的冲突和火拼并不少见,偶尔有点什么掉在荒野里被拾荒者捡到,也并不稀奇。
但机遇往往伴随着风险,异能者的强大远远不是进不了基地的废土流浪者们能够想象的,但凡要是对方还有一口气,自己敢去捡尸就是一个死。
李青时不想惹上麻烦,但她实在眼馋。
瞧瞧那漂亮的胸甲,看看那结实的战靴,还有那一瞅就好使的防护手套……不敢想象,这要是卖了能换多少柴油!
不识货的旧时代老古董估算着得手后的收益,站在坑边蠢蠢欲动。
远处山坡上,已有尘土微扬,看来听见动静过来的不止她一个。
爽文男主经典语录之——富贵险中求!
把实验室带出来的绳索系了个活扣,抛了几次,终于套住了坑底那人露在外头的左手和半边肩膀。李青时使出吃奶的力气朝外拉,绳套收紧,才拔萝卜似的把人从地里拔出来。
她没敢上手碰,只把人拴在摩托车屁股上,一路拖了回去。
没接触过的东西最好还是不要靠太近,这是她在废土学到的第一个道理。
当然,李青时也没有直接回家,那铁人拖吊在地上划出的痕迹太明显,她可不想暴露自己的小窝。于是又把“猎物”拖到了之前处理蜥蜴的土坑附近。
要是没办法把好东西拿走,干脆把他丢坑里埋了,隔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来挖。顺便要是他还有气儿的话,埋上几天怎么也该断了吧。
到了地方,李青时用钢管长矛扒拉了一下那人型装甲的脚,这一路上半点动静也没有,多半是死透了。
金属碰撞的“叮铃”脆响里,智脑雅格开始推送。
【检测到智能战术装备,激活系统后可为您解锁破译功能,是否激活?】
又来了又来了。
这破系统又开始诱惑她了。
可惜它不知道,华夏有句古话,“上赶着不是买卖”,它越推销,越是代表有问题。
就不激活,用不了她就拆了卖!
趁现在没人跟过来,能拆多少拆多少。
李青时对着铁人就是一顿上下其手,终于在他锁骨的位置找到了头盔的链接卡扣。“吧嗒”,这次不必暴力拆解,只一摁,那个深蓝色的金属全包头盔就被卸了下来。
头盔之下是一张帅绝人寰的俊脸,漂亮的五官和雪白的肤色,硬生生撑起了头上那浅蓝色半长的杀马特发型。
来不及多欣赏,只见睡美男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很快露出一双还带着迷茫的赤色眼眸。
哇…妈妈,老天有眼,让我看见男版绫波丽了……
“咚!”
抬手就是一头盔,把尚未完全清醒的初号机重新送入梦乡。
开玩笑,李青时很有自知之明,自己又没有主角光环,可没想过随便捡个帅哥,就会是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三无战斗美少男,开后宫这种好事,还是留给需要的姐妹吧~~
她只要值钱的!
这人的伤势好像真的很重,拆到胸甲的时候,她发现上头有个破损的大洞,血从金属板材的裂隙里涌了出来,正慢慢浸透底下的沙土。
李青时被迫加快了速度,血的味道会引来饥饿的猎杀者,无论是什么血,对那些变异的野兽来说,全都是吃席的请帖。
“唔……”
不知道是不是她逐渐放肆的手法扯动了伤势,他痛苦地哼了一声,看上去有再次醒来的征兆。
“救…救我……”
他虚弱地呼救,声音比刚出生的猫儿还小。
李青时没有搭理,瞅他这样也没力气反击了,只要不耽搁她拆好东西就行。
再说了,一睁眼从文明世界来到这鬼地方,谁来救救她?
“救我…我帮你…脱离……”
脱离什么?别急,一会儿就让你脱离苦海,她力气很大的,保证只用一下头就扁了,肯定没什么痛苦。
“…脱离…圣堂……”
“我靠你不早说!!!”
男人说完这句就没了动静,徒留李青时拿着刚薅下来的胸甲在黄沙中凌乱。
“喂…你别死一下嗷!我现在立马救你!”
胸甲失去收缩压迫后,露出的胸膛上有一个狰狞的贯穿伤,血肉间夹杂着碎裂的芯片和泄漏的机油。
这样严重的伤势还能活着,这得是多么恐怖的强大生命力啊。
李青时感叹一句,连忙先把手上刚拆下来的胸甲给他安回去,至少能让血慢些流。
怎么办?脖子上的智脑确实让她忌惮,但这人的话也不一定可信。
万一到时候他出尔反尔,自己一个小弱鸡,哪里是人家的对手?
没给她多少犹豫的时间,敏感捕捉到脚下地面传来细微的震动,远处响起了熟悉的引擎声。
有人跟过来了。
第八章 高风险投资
“醒了?醒了就自己抓牢点,掉下去了我可不会再捡你一次。”
耳边风声肆虐,眼前天昏地暗,从昏厥中醒来,凌司寒只觉得全身发冷。
胸膛处的伤口已经失去知觉,让他免受疼痛的侵袭。隔着机甲冷硬的外壳,他感觉自己正靠在一个瘦弱单薄的背上。
“喂,你可挺住了啊,答应我的事还没办呢…再说要死也别死我身上!”
清泠泠的女声划破了脑内的迷蒙,叫他勉强提起了些精神。
对,自己还没死,虽然应该也快了。
“咳咳…”
摩托车轮碾过地上一颗石子,颠簸让肺部被贯穿的凌司寒猛然咳出一口血沫。
“你…”
他想说点什么,可刚挤出一个音节,喉咙里就涌出更多的血,把话堵了回去。
李青时头上戴着他的头盔,眼前黄沙弥漫,忽然感觉肩头湿热,随即鼻尖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一个浅蓝色的脑袋无力地靠了上来,耷拉在她颈窝处,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心底更加沉重,她咬咬牙,把油门又拧紧了些。
为了甩掉身后那些尾巴,她在荒原上耽搁得实在太久了,此时最后一缕霞光已在天边明灭,四周狂风卷着沙尘弥漫,而身下的摩托车油箱已经见底。
再回不去,她和她背后那个讨债鬼,都要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除了砂石吹打在头盔上的声音,她什么回应也没听见。
这人不会真挂了吧……
李青时没功夫多管,透过头盔的强化玻璃面罩,死死盯着前进的方向。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稍不注意就会偏离路线。而那场预测之内的沙暴,已经如约而至。
又行驶了不知多久,引擎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呜咽,轮胎失去动力,歪歪扭扭转了两圈,终于完全停了下来。
熄火了。
李青时暗骂一声,当机立断弃车步行。
背上的蓝毛比她高出许多,她要使劲往上颠,才能保证那双大长腿别拖在地上。
最后看了一眼她心爱的小摩托,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天完全黑了,风卷着沙从后头扑过来,视野越来越模糊,已经快看不清周围的环境了。
心头涌起绝望。
就在她即将迷失在这滚滚沙尘中的前一刻,夜色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歪歪斜斜的高大剪影。
是那座通讯塔!
残破的塔身迎着风暴伫立,仿佛为迷失的归家者指引着方向。
李青时精神一振,以她目前的视力,能看见这么大的塔,说明距离已经缩短到了两公里以内。
深吸口气,她卯足了力气,拼命向塔的方向冲去……
意识再次回笼,凌司寒感觉自己被丢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眼前朦朦胧胧有个身影一直在忙碌。
胸口的装甲被再次取走了,紧接着是伤口处清晰的被触碰感。
“呃!……”
用镊子拔出一块残留的碎片,李青时听见他闷哼了一声,知道是她粗糙的手法把人硬生生疼醒了。
“忍着点儿吧,家里就这条件~”
清创完毕后,翻卷的伤口更加狰狞了,从前胸直通后背的大洞血肉蠕动,甚至能直接看见里头残破的肺叶正在微微起伏着,顽强地维持着呼吸。
“……”
“唉~算了,谁叫你运气好遇上我了呢?”
李青时哀怨地看着床板上奄奄一息的男人,为了救他,自己连摩托车都搭进去了,此时再多一瓶修复液也无所谓。要是人真没了,那才是血本无归。
修复液是她自己起的名字。
当初从炸毁的休眠仓里拢共搞到三种颜色的残余液体,通过智脑资料,每种液体都有不同的作用。
这里头黄色的液体最多,足足装了一大瓶,是维持体征消耗的营养液,口服和静脉注射效果一样。
其次就是绿色的修复液,可以快速修补创伤,同样支持口服和注射两种使用方式,但口服效果减半,而且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一小瓶。
最后是一种灰色的粘稠液体,李青时把仓床里的储蓄罐一整个拆下来,也只搞到了几瓶盖。资料对于这种液体的介绍不多,只提到了【基因净化药剂】这个听起来就很厉害的名词,具体效果不明。
现在她打算拿出来给他用的,就是那种绿色的修复液体。
本来想拧开盖子给他灌上一口的,但考虑到药效,为了防止浪费,她干脆直接淋在了他的伤口上。
静脉注射?不会,也没器材。反正那伤口直通内脏,应该和静脉注射也没多少区别吧……
庸医李青时抱着死人当死马医的态度,没管伤患的死活,抬手就是倒。
床板上的男人浑身一抽,脖子上青筋暴起,随即手脚瘫软,又恢复了那副任人宰割的虚弱模样。
凌司寒痛得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作为基地最强的异能战士,坚毅如他,此刻却连自我了结的心都有了。
胸腔传来剧烈的疼痛,紧接着是如同寒冰般的持续的刺激。如果他也是旧时代的幸存者,估计会以为那个女人往他肺里倒了一瓶风油精。
好在效果不错,有了修复液的帮助,异能者强大的自愈能力终于被唤醒,有了足够的能量开始修补。血止住了,吸收了绿色液体的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外露的内脏也包裹了一层薄薄的保护膜。
眼见他断续的呼吸平稳下来,李青时终于能歇口气,挤出时间收拾一下自己。
此时的她满身黄土,脱去防辐射的皮外套,靠在拿旧条板箱改的简易椅子上,为自己泡了一杯提神的草根茶,思考着等沙暴停了,得赶紧去把丢掉的摩托车找回来才行。
想着想着,忽然觉得一阵恶寒,室内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许多。低头一看,手里刚刚还冒着热气的草根茶此时已结出了层薄薄的冰晶。
星星点点的霜花散射状蔓延整间屋子,中心位置,正是床板上躺着的那个蓝发男人。
李青时哪里见过这阵仗,还以为是她倒的那些修复液把人给整出问题来了,又或是那个异能者已经醒了,正准备对她实施什么杀人灭口的手段。
“哗啦”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抄起堆在脚边的干柴横在身前,一点点靠近床板上躺着的男人。
看着他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变化,没敢轻举妄动,只得收拾收拾铺盖,抱着武器缩到墙角,就这么盯着他守了一晚上……
第九章 果然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沙暴持续了整整一个晚上,直到天光破晓时才渐渐消散。
凌司寒从黑暗中挣脱出来,看见一片有着大块补丁的简陋天花板。昏迷前的记忆慢慢回溯,一个陌生女人正巧从外头推门进来。
中等个头,看上去很瘦,穿着一件变异铅蜥皮制成的防辐射外套,头上一顶做工粗糙的编织草帽,麻布面罩底下露出来些被晒成小麦色的皮肤,一双眼睛看着他乌溜溜直转。
“呦~终于醒了。”
一开口,居然是十分罕见的华国通用语。
李青时也在打量他。
昨夜制了一晚上的冰,把她好不容易从外头捡回来的塑料桶冻裂了两个,感觉这讨债鬼已经累积让她损失了不止一个亿了。
这不,她刚把自己的摩托车从两公里外挖出来,费劲推回营地,一进门又看见他从床板上坐起来,长腿踢翻了脚边的炭火盆。
此人的长相实在扎眼,无论是五官还是身材都仿佛跟着一起进化了一样。连那头纯天然的浅蓝色头发,一眼看过去也并不违和,反而和他冷冰冰的气质怪相配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他头发颜色好像深了许多。
“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改用当地语言问了一嘴,生怕这人跟那些男主角似的突然就失忆了。
“我没事。”
他开口了,声音干哑,发音比起那些流浪的拾荒者要清晰得多。
边说着,边朝她伸手。
“我是飓风基地的凌司寒。”
“呃,我是李…娜尔刹。”
伸手和他握了一下,难得这么正式的互相介绍,李青时感觉自己回到了文明时代。尽管距离她来到这里也不过一个月,却总觉得恍如隔世。
下意识想说真名,临了又留了个心眼。
说起来“娜尔刹”这个名字,还是那天的路匪帮她起的。也不知道那人逃回去后跟附近的人都说了什么,李青时还记得她第一次遇上拾荒者队伍时,对面一见她抱着炮筒出现在路边,就嗷嗷叫着“魔童娜尔刹”地跑远了。
李哪吒?这代号听上去像是来自东方神话。
凌司寒评估着眼前的人,觉得她可能属于某个大洋彼岸的神秘基地。
“你是怎么知道我被圣堂控制的?”
李青时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对方沉默了一瞬,随即转身,露出了自己的后脖颈。
“我的生物插件检测到你身上有相同型号的系统,只是没有激活。”
蓝色头发底下,果然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金属饰品。
“既然不愿意激活系统,说明已经知道了圣堂研究所有问题,所以你也是从基地里叛逃出来的基因战士吧。”
这一下把李青时问得一愣一愣的,直觉好像摊上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见她一脸蒙圈,凌司寒眼睛眯了眯,随即又好似想通了些什么,了然道。
“没有激活系统就独自出现在这里,看来你并不认识自己的制造商。”
“制造商?是指父母吗?”
李青时满脸问号,这个称呼也太抽象了吧……
凌司寒听了她的问题,表情怜悯地看了她一眼。
“父母?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似是身上伤势未愈,体力有限,他向后靠在漏着砖的墙面上,语气平淡而空洞。
“所有的基因战士都来自圣堂研究所的克隆工程,他们收集了大灾变以来进化潜力最优质的战争英雄dna,然后通过基因编程制造出强大的人形武器,再高价卖给各大基地。”
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肺部的创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于是他停下来稍稍缓了口气,才继续道。
“和自然进化的进化者不一样,硬插进来的基因总是不那么稳定,每次使用异能都是在透支生命,因此一个基因战士用不了几年就会报废。”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脸上第一次露出鲜活的表情,李青时看出来,那是苦中作乐般的自嘲。
“看到我的头发和眼睛了吧,每次异能耗尽后就会这样,再来几次,我也要到保质期了。”
嘴边那抹弧度一闪而逝,凌司寒恢复了公式化的冰山脸,眼神看向她颈侧纤弱的线条,语气更冷了。
“为了延长使用年限,圣堂只能尽量缩短基因战士的成长周期,而跟随者系统雅格,就是专门用来量产基因战士的智能项圈。”
所以,那什么生物实验呐,基因克隆呐之类的装逼设定,居然都是真的……
李青时听得头大,不过她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基因战士。
首先克隆总不能连她的口腔溃疡和睡衣都克隆了吧?其次就是,到目前为止,除了力气大点之外,她还没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所谓的“异能”。
但这些显然不可能告诉眼前这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因此她只是微微点头,随即继续追问。
“那你说能帮我摆脱圣堂的控制,这事还做不做数?”
毕竟看他一副自身难保的样子,她有理由怀疑这是他为了求自己救命而许下的空头支票。
“我确实有办法把智脑取下来,不过……”
看吧看吧,这转折语气一出,李青时就知道没什么好事了。
凌司寒看到了她脸上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毫无顾忌地翻了个白眼,明白这是在表示质疑。也不多说,只将手放在后颈处,而后动作凌厉又迅速。
“咔嚓!”
一声脆响,带着半片血肉的金属智脑,就被他这么水灵灵的徒手扯了下来。
“…………”
李青时目瞪口呆。
这么简单粗暴的吗?她看电影里不是这么演的呀?
随手抹了把脖子,凌司寒发动异能,将流血的伤口冻住,这才幽幽接话。
“我从基地出来之前,已经删除了主脑里的个人档案,只要进化级别够高,用异能抵消插件对脑干的破坏,完全可以暴力拆除。”
“咕嘟。”
李青时咽了口唾沫,眼前这位真是个狠人。
问题是什么异能不异能的,她也没有啊,这怎么拆……
果不其然,正想着呢,就听对面的狠人补充道:
“不过我不建议你现在就拆除,看你这样子,应该是醒来不久,没升级到三级之前,中枢神经的损伤对于进化者依旧是致命的。或者……”
冰山似的俊脸忽而露出些许笑意,如同日照雪顶,耀眼极了。
“如果你愿意收留我一阵的话,等我伤势痊愈异能恢复,或许能出手帮你一把。”
李青时瘪了瘪嘴,登时觉得那神圣的笑容里充满了诈骗的气息。
第十章 第二次天灾
“想我收留没问题,但房租一分都不能少。”
李青时上下打量眼前的人,三级异能者,杀她只用一根小拇指。
既然没有直接动手,说明要么他有顾虑,要么他留着自己还有用。
凌司寒对此没有异议,没有表情地点点头,活像个漂亮人机。
“行,你要什么?”
看向那堆从他身上拆下来的宝贝,李青时眼神纠结。
唉,还是亏了,要是当初把人弄死,这些不都是她的了?哪还用挑……
想归想,但她也知道不可能,别忘了人家可是异能者,昨夜那持续了一夜的冰冻让她明白,哪怕这人只剩一口气,临死前顺个陪葬的还是绰绰有余。
最终,她把目光放在了一众漂亮装甲之间最不起眼的某个零部件上。
“我要那块电池。”
凌司寒挑了挑眉,对她的选择很是认可。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眼光。”
果然废土上的人一个比一个贼精。
摩托车是李青时最重要的移动工具,但它是需要烧油的。
之前的柴油供给,全靠她每天积攒淡水和猎物,等到有拾荒者车队从黑线公路经过,才能换到一些。不仅性价比极低,还要提防对方黑吃黑。
所以凌司寒一听她盯上了电池,理所当然就以为她是为了那辆摩托车。
不同于铅酸电池两三年的使用寿命,这可是实打实的原子能聚变电池,别看它体型小,理想状态下用个数十上百年根本不成问题。只要再凑一套电动马达,几乎可以实现续航自由。
但他不知道的是,李青时要电池的真正目的,其实是藏在地下室的那台净水器。
安全的淡水才是这片荒漠里真正的硬通货,只要有了稳定的淡水来源,她完全可以通过交换得到更多的物资。至于摩托车能源的问题,她另有办法解决。
虽然心里的小算盘大得噼啪响,但她面上并不显露。
“你就说你给不给吧。”
这块电池也是他那身外骨骼装备的命脉,失去它,只靠异能者自己的异能,这装备至少得报废一半的功能。
出乎意料的是,凌司寒答应得很爽快。
“可以,我不仅给你提供电池,还能帮你的摩托车免费改装,油电混动,外接太阳能。”
“什么条件?”
李青时警惕起来,在她那个时代,一般这么说,就是要坑人了。
“我要你帮我离开沙漠。”
他语气平淡,仿佛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小要求而已。
“你搞笑呢吧?要能离开这鬼地方我早跑路了,用得着在这儿等你?”
李青时看他的眼神一言难尽,这孩子怕不是脑子摔坏了。
奥利尼亚黄金海大沙漠,横贯南北,占整个奥利尼亚大陆整整一半的面积,中间还横亘着连绵的嶙峋山脉,光靠她们这四条腿和俩轱辘,走到死也走不出去。
外面是废土,没有超市,没有旅店,更没有加油站。
“我没有开玩笑,并且我劝你跟我一起走,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
对于李青时的顾虑,凌司寒十分清楚,但他态度十分坚决,话里话外透露着一个讯息——这地方待不了了,非得走不可。
“听这意思,难道不走我就会死?”
“你很聪明。”
他夸了一句。
“我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就是因为发现了圣堂研究所的秘密,被一路追杀……”
“等等,说重点,什么秘密我不想知道。”
李青时打断他,知道越多死的越快,别想拉她下水。
凌司寒耸耸肩,搭配那张面瘫脸,看着总感觉有些不自然。
“好吧,他们预测到,第二次灾变就快要来了。”
灾变?第二次!
大灾变是末日的起始,人类数千年发展起来的基业在自然的伟力面前如同纸糊般脆弱,这才有了如今分布在废土各处挣扎的人类基地文明。
难以想象,如果这种重创再来一次,窝在这鸟不拉屎的荒漠里,她死得会有多快……
知道这个消息的冲击力,不用她问,凌司寒主动详细解说。
“灾变开始的标志为极寒永夜,某种隔绝几乎所有太阳辐射的未知晶化物质集团入侵大气,整个生态全盘崩坏,同时也诞生首次全球性的进化潮,基因竞赛正式开始。
上一次永夜持续了整整三百多天才被引力自然沉降吸收,还导致了如今遍地辐射的局面,按照圣堂的推算,这回的物质集团更庞大,恐怕没个三五年是见不着光了。”
凌司寒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李青时只勉强听懂了部分,但不妨碍她明白其中的恐怖。
三五年见不着太阳是什么概念?等天亮她眼睛都要退化了吧……
老天,如果她有罪,请直接一道雷劈死她,而不是让她跑到这里来受苦!!!
打了个寒颤,李青时觉得自己已经开始焦虑了。
“那个什么集团,这次什么时候来?”
“最多半年以后。”
“……”
凌司寒说完这句,沉默笼罩两人,面对这样沉重的未来,无论多么乐天的心态也笑不出来。
“我考虑一下吧。”
李青时唉声叹气,嘴上虽犹豫,脑子却诚实地考虑起接下来的打算。
那讨债鬼说的没错,这片荒漠是养活不了她们的,就目前拥有的这些家当,能不能活到灾变开始都是问题。
离开,这是唯一可能活下去的选择。
可要怎么才能离开呢?
这是个大问题。
自从决定要走,李青时就开始为这场迁徙做准备。
首先,她需要足够的物资和装备,足以支持一个月以上的长途跋涉。
地下室的净水器有了可靠的供电,每天能稳定产出12升水,除了供应两人生活所需,还能剩下一些,算是目前最好的消息。
剩下的时间她们必须存够路上吃的干粮,搞到足以长途旅行的载具和燃料,还有离开沙漠的详细地图。
凌司寒只在床板上躺了两天就能下地行走,其强悍的自愈能力让李青时十分羡慕,同时也毫不客气地物尽其用。
等到第三天清晨,确定这个伤兵的状态已经稍作恢复,可以干活之后,李青时收拾收拾,把他领到了第一个劳动场所。
那片郁郁葱葱充满生机的巨型仙人掌林。
第十一章 龙舌兰与发动机
作为荒漠中最常见的植被,这些巨型仙人掌当然有不少妙用。
但这次目标另有其人。
那是一些散落在仙人掌林里的大棵莲座状多肉植物,末世前,在李青时的老家华国,人们叫它番麻。
当然,它还有另一个十分响亮的名字——龙舌兰。
早在她那个时代,这种含糖量极高的植物就已经被当做生物能源的主要研究方向,经过灾变后的进化洗礼,植株平均冠幅能达到三米朝上,不用想也知道这该有多么惊人的产量。
她打这玩意儿的主意早不止一天两天了,要不是周围共生的仙人掌攻击力实在太强,凭她的装备根本无法下手,哪里会等到今天。
如今不仅有现成的防刺装甲,连相应的劳动力都给配好了,此时不收更待何时?
强大的基因战士凌司寒从摩托车后座下来,手里被塞了一把短柄小砍刀,肩上挎了摞绳索,被一把推进了仙人掌堆里。
“去吧,尽量挑大的砍。”
变异仙人掌感受到有生物接近,密密麻麻的尖刺如雨点般落下,“噼里啪啦”打在他的金属装甲上一阵响。
回头,那个名字古怪的女人正站得老远,全身包裹在皮革外套里,只留一双眼睛珠子在外头乱转,连那几句嘱咐的话都得靠喊。
看那样子,生怕受到波及。
细密的冲击撞得尚未痊愈的伤口发麻,凌司寒于事无补地挠了挠胸前那块用废保险柜外壳打了补丁的胸甲,认命般地往仙人掌林子里走去。
留在原地的李青时也没有闲着,从载重箱里搬出些七零八碎的东西,很快搭起个简易的加工窝棚。
半个小时后,第一批龙舌兰被凌司寒拖了回来。
总共三株,连叶片带基座,足有两百多公斤,这可比李青时见过的所有龙舌兰都要大。
此时她已拿着铁皮打磨改造的锋利铁锹,站在路边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等那硕大的植株拖到面前,甩开膀子就开始了工作。
从根部一点点铲掉那宝剑形状的带刺叶片,只留下如同巨大菠萝一样的球形鳞茎,再从中间劈成四瓣,装进废弃铁架组装的四轮拖斗。
剩下的叶片她也没丢,仔细用小刀剔除边缘的尖刺后,用草绳捆成一大捆,盖在拖斗上装车。
凌司寒的伤势不能太过劳累,他回来后,就摘下头盔坐在塑料布支起的棚子底下乘凉,看着那个铅灰色的身影跟只耗子似的忙里忙外。
智能装甲的温控系统坏了,荒漠上的烈日晒得他的金属装甲好似个滚烫的人肉烤炉一般,要不是他自己就是高级水系异能者,这来回一趟,早就熟透了。
等李青时把三棵龙舌兰都粗加工完,骑着摩托往家里运送第一批原材料时,他也差不多休息好了,便十分自觉地拿起砍刀,又往林子里走去。
两人就这么来来回回搞了一整天,运回来的鳞茎堆满了大半个地下室,二层的屋顶上则铺满了厚实的叶片。
等到暮日西垂,他们依旧不能休息。
新鲜的植物放不了太久,高温和细菌很快就会让这辛苦采集的两千多斤原料腐败变质,因此还得赶在那之前把它们全部处理完才行。
夜晚外头有变异野兽出没,不适合采集,但凉爽的气温却正适合干点儿要动火的活计。
龙舌兰里贮藏的糖类主要是菊糖,不想办法破坏细胞壁的话,后续发酵效率会大打折扣。李青时虽没制作过生物燃料,但她见过老家的叔伯自制高粱酒,想来工序应该大差不差。
小楼旁边的空地上,早早用清理出来的残砖就地搭建好半圆形的炉膛,地下半米深的窑坑里添了枯枝干柴,上头架着旧油桶,桶里是这几天积攒下来的净化水。
龙舌兰鳞茎放在纱窗蒸笼里,上桶蒸熟,然后再由凌司寒这个人肉榨汁机手动榨汁。可惜条件有限,炉膛火力不足,蒸锅的气密性也堪忧,往往要几个小时才能出锅一次,效率实在不高。
不得不说异能者的异能实在是神奇,每次看到他这样那样一下,就能近乎零损耗地把所有汁液和残渣分离开,她就想摸出手机拍照发给朋友圈。
尽管每次都摸了个空。
在旧时代老古董李青时的眼里,这种徒手控制水分子的能力完全就是魔法来的,已经脱离她那点儿单薄的物理认知范围了。
一人看火一人榨汁,时不时还得出去找点柴火补充燃料,熬了两个通宵加一个白天,终于把所有的龙舌兰都变成了酿造原液。
收集好的龙舌兰汁液装进她收集回来的塑料桶密封好,封口处插塞上一根休眠仓上拆下来的软管,软管另一头插进装水的开口塑料瓶里。这样发酵产生的气体从软管排出防止爆炸,而外面的空气被塑料瓶里的水隔绝不会进入污染发酵桶,如同一个气密性优良的单向闸。
凌司寒对于李青时能想出这样的办法感到十分不可思议,这些根本不可能是智脑资料库里会记载的知识,她那个小脑瓜是怎么想出来的?
对此李青时只是神秘一笑,说这是来自古老东方的智慧。
哈,其实就是水封腌菜坛子。
发酵过程要持续一周左右,期间需要密切观察谨防变质,但好歹现在她们终于可以歇会儿了。
两人身心俱疲,也不像之前那样还划什么地盘,双双倒在庇护所那个唯一的狭窄床板上,胳膊摞脚地快速昏睡过去。
李青时发誓,这绝对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一个月以来睡过的最香的一觉。
哪怕醒过来的时候,被脸旁边陌生男人的脸吓个半死,起床后又因为别扭的姿势和过度劳累感到浑身肌肉酸痛,但仍旧不妨碍她感到身心舒畅。
如果这次能够成功的话,她们就能拥有取之不尽的生物柴油,再也不用为了摩托车燃料发愁了。
正畅享着美好的明天,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嘈杂,像是有什么生物正成群结队地在她家房顶上开party。
李青时眉头紧拧,刚从睡梦里清醒的脑子一时想不明白,只下意识抄起手边的钢管长矛,打算出去看看。
此时趴在床板上的凌司寒也被吵醒了,幽怨地捂着压痛了的胸口爬起来,朝她问了一句。
“怎么回事?哪来的鸟叫?”
李青时顿时一激灵。
“我靠!我叶子忘收了!!!!”
第十二章 放烟花
二楼棚顶的叶子已经在外头晾晒了两天,因为里头富含坚韧的植物纤维,李青时本打算用来制作麻线,甚至纺织成布料。谁成想一忙起来,竟把它们给忘了。
推门走出来,小楼上空黑压压一片,盘旋着不知多少的鸟儿和飞虫。
它们都是被那些龙舌兰叶片吸引而来的抢夺者,只不过虫子抢夺她的叶子,飞鸟又抢夺吃饱的虫子。
一眼看上去,成百上千的黑色甲虫好像移动的乌云,覆盖在摊开的叶片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啃食声。半空中数十只铁锈色的变异尸鹩正虎视眈眈,接连不断地俯冲下来,叼走一只又一只肥硕的甲虫,激得虫潮涌动,露出底下绿色的一角。
李青时头皮发麻,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这样的规模她根本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弄回来的战利品飞速消失。
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
她在心里警告了自己一句,然后立马行动起来。
从地下室翻出一卷用好几张蜥蜴皮革缝合而成的超大防水布,将二楼暴露在虫群下的地方尽可能地盖住。那些甲虫她认识,它们靠啃食变异植物为生,受到威胁时会吐出具有腐蚀性的酸液,要是放任不管,迟早会把房顶烧穿。
这些叶片不能要了,李青时打算找个地方一把火烧掉。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是因此引来更厉害的猎食者,那才是得不偿失。
正准备动手,却被一直沉默的某人拦住了。
“等等,你手上是不是有台电磁脉冲发射器。”
啥?
“哦,你说这个啊。”
李青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只剩最后一发的电磁炮。
“可我没有弹头,而且加上后来用太阳能板充能攒的,拢共也只能再发射一次了。”
电磁脉冲的直接作用范围只有五米,目标又是机动能力很强的飞行生物,这不就是正宗的“大炮打蚊子”么……
“有没有弹头无所谓,有电就行。”
凌司寒从她手里接过,仔细检查了一下各个零件的状态,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保养的不错,几乎没什么使用痕迹。”
李青时干笑,可不么,到手就用过一次。
“你到底有什么法子?”
别卖关子了,她都快急死了。
“我是水系异能者,这你知道吧?”
见她一脸“快说”,凌司寒擦了擦炮口,冰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不紧不慢的动作,说明他心情似乎不错。
李青时点了点头。
“纯水是不导电的,但那些虫子,不是会喷酸么。”
仿佛灵光乍现,李青时明白他想干什么了。
不用多说,她连忙跑回屋里披上一层塑料布,找了一根长木棍,回来的时候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甲虫,眼睛亮得不行。
凌司寒把那炮筒架在身前,炮托底板抵紧肩窝,左手托住炮身上设计好的凹槽,右手握住激发器,一双长腿自然分开,稳稳往那儿一站就是个标准的肩射式。
李青时见状,立刻挥舞起手中木棍,奋力击打起叶片上的甲虫群。
虫群感受到威胁,纷纷惊起,带着腐蚀性的黄绿色酸液肉雨而下。天上的尸鹩也受到了波及,被酸液腐蚀得“滋哇”乱叫,而后恼怒地和虫群激战在一起。
见水已被搅浑,“搅屎棍”李青时功成身退,从楼梯飞速离开。
站在一楼门前空地的凌司寒扣动扳机,也不消仔细瞄准,银蓝色电浆便从炮口射出,同时身上散发出一股阴寒可怕的气息,耳边的蓝色短发无风自动。
五米长的电弧命中了停滞在半空中的庞大虫群,那些被异能控制的酸液就成了成片串联的水溶电解质导体,在虫群和飞鸟之间编织起一张超大的死亡牢笼。
仿若手拿菜刀砍电线,一路火花带闪电,树状电网眨眼间便扩散到整个小楼上空,连同部分和虫群纠缠的尸鹩一起,爆发出火树银花般的壮观场景。
紧接着,就是一阵焦黑色的尸体冰雹。
这一下子阵仗实在太大,剩下的零星幸存者们也不敢继续停留,鸟飞虫散,纷纷惊恐万状地飞逃而去。
嚯~~
李青时披着花花绿绿的塑料布,目睹了一整场盛大的华丽电磁烟花秀,再看那个云淡风轻擦着炮筒的蓝毛时,心中不由得感慨:
专业,实在是专业!
一场绿叶保卫战,就这么匆匆开始,又戛然而止,只留下一地焦臭的虫尸,以及六只电烤尸鹩。
重新爬上二楼,李青时把满地尸体扫到一起,然后用麻袋全部装了起来。这些可是好东西,不能放过。
几只死鸟已经被电熟了,但考虑到它们生前的食谱,她实在是没有留着加餐的兴趣,便随便找了个离家远点的地方把它们埋了。
剩下最重要的龙舌兰叶片,除了表面被啃食的部分,还剩下三分之二尚且完整,损失完全可以接受。
清理完现场,李青时十分愉快地给自己和家里的讨债鬼放了个假。
从地下室拿出一大块风干蜥蜴肉,炖了一锅浓浓的肉汤,还十分奢侈地搭上了两个珍贵的仙人掌果做餐后水果。
然后抓了大盘甲虫尸体,仔细挑去腺体毒囊,择掉口器足肢,宽油猛火炸至酥脆撒上椒盐,给刚刚立功的某位伤兵一点来自神秘东方的美食震撼。
作为土生土长的废土人,凌司寒对此接受良好。处理干净的甲虫没有异味,只剩油炸脂肪和蛋白质的香味,两人吃得十分满足。
饭后,李青时收拾干净碗碟,从某个完好的小铁盒里翻出一卷剪裁整齐的皮革,摊在两个条板箱拼接矮桌上,边看还边拿个破笔记本写写画画。
凌司寒好奇地凑过去,发现这居然是一张十分详尽的手绘地图。
在缺乏测量工具的废土,如此比例准确、图文直观甚至称得上精美的地图,就算在他之前效力的大型基地也是十分难得的。
“这是你画的?”
他似乎有些惊讶。
“嗯。”
李青时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肯定。
地图以一条笔直的东西向公路为核心,记录了沿途各处值得注意的地标。而她们所在的哨站营地,只是公路北边一处不起眼的小小圆点。
他的视线在地图上游移,最终落在一处公路附近,紧邻洼地的空白部分。那里明明什么也没有,却被用红色的涂料画了一个漂亮板正的五角星。
“这里有什么?”
第十三章 隐藏通道
李青时闻言从本子里抬起头来瞄了一眼,而后看向那个敏锐的男人。
“这是我老家。”
凌司寒所指的位置,正是她苏醒的地下实验室。
把手里的笔记本放下,李青时缓缓开口。
“一个多月以前,我从某个休眠仓里醒来……”
把自己的遭遇简略说了一遍,顺势也透露出那个地下实验室的部分信息。这人说他也是圣堂研究所的造物,好像还知道不少内幕的样子,既然打算长期合作,开诚布公比遮遮掩掩更有性价比。
凌司寒耐心地听着,直到她说到醒过来时耳边回荡着某个机械播报,好像还提到了什么能量池。
“嗯,看来我们有必要再去一趟那个实验室。”
或许里头能找到不少有用的东西。
“你当我不想去吗?”
李青时提到这个就来气。
“要不是怕被发现,我都想住那儿了。”
地下实验室距离黑线公路不过两三公里,自从她那次弄死了两个沥青会的成员后,就时不时有路匪骑着摩托车在附近巡查,甚至还专门在附近几个拾荒者营地里粘贴了追杀令,就是为了把她找出来。
为此,她每次出去换点物资都要小心翼翼,或者等待过路的流浪车队。这也是为什么她宁愿一个人住在这个偏僻的废墟,很少和废土上的其他人交流。
“你如果想去看看的话,我建议还是过几天吧。实验室的大门我已经埋起来了,要挖开动静太大,最近沥青会的路匪很活跃,贸然行动容易被发现。”
李青时知道凭借凌司寒对圣堂研究所的了解,要是带他下去,肯定能捞回来不少好东西,但刻在dna里的“苟”,叫她实在不敢冒此风险。
凌司寒明白她的顾虑,却并没有马上放弃,而是盯着地图上的标注沉思起来。
半晌,忽然将手拍在桌上,往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现出些许兴奋。
“不,或许我们可以从其它地方进去。”
他拉过地图,修长的手指顺着五角星旁边的那道代表洼地的波浪线划过。
“按照你的描述,实验室占地面积应该不小,这么多的仪器运作起来会产生大量热能。为了保证运转,在实验室建设之初,肯定要为此预留出相应的散热通风设施。”
李青时顺着他指出的地方看。立刻明白了他的推测。
“散热设备的出入风口,那就是连接外部的其它通道。”
“没错,而连接地表的地方不能被沙土覆盖,所以地势会比其它地方更低。”
凌司寒看她迅速反应过来,一边感慨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一边适时补充。
“这片洼地里肯定有猫腻!”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决定挑个日子去看看。
接下来的几天,李青时便把精力放在收拾手头的物资上。
抢救回来的龙舌兰叶片经过浸泡揉搓等炮制,变成了大捆的粗硬植物纤维,没了可食用的叶肉,不再会吸引什么不速之客,可以放心晾晒。
最重要的酿造原液仍在稳步发酵,看样子再过个两三天,就能进行第一次蒸馏提纯了。
小本本上的待办事项又打了一个勾,距离打包撤退的目标又近了一步。看着后头长长的清单,李青时心里满满的干劲,就连当初考研的时候都没这么投入过。
李青时喜欢把生活里的一切计划都用笔记下来,这样既能防止遗漏,有能起到督促自己的作用。
说起来这个习惯还是上辈子她过得那些省吃俭用的日子培养出来的,月月光的穷鬼必须提前计划好每一分工资,才能保证自己能顺利活到下个发薪日。
忙完手头的要紧事,时间已经来到了计划侦查洼地的日子。
这天天还没亮,两道人影就一前一后走出了哨站废墟,趁着残余的夜色朝南边摸去。
她们这次没有选择骑摩托车,一是经过之前的消耗,李青时储备的柴油已经不多了,现在能省一点是一点。二是洼地附近没什么可以藏匿的地点,摩托车又不能随身携带,放在外头容易被发现。
好在这段时间吃好睡好,凌司寒的伤势已经好转了大半,那一头张扬的发色也从浅蓝,恢复到了更加靓丽的湖蓝色。为此,李青时还专门用多余的蜥蜴皮给他缝了一顶鸭舌帽。
因为蹩脚的针线水平以及原始的制作材料,这帽子一问世就自带极强的个人风格,充满了人类很难看懂的审美理念。
好在凌司寒好像根本没有外貌经营这个概念,只要能够达到使用标准,他并不在乎好不好看。
本来李青时还想着,这么抽象的玩意儿戴在头上,那跟顶了坨牛屎有什么区别,私下里已经做好偷偷看他笑话的准备了。直到凌司寒真的把它戴上之后,她才明白一个道理。
穿搭好不好,还得看脸帅不帅啊……
于是等日头高悬,一天中最猛烈的阳光洒在那片洼地上时,灌木丛里悄悄冒出了一颗顶着牛屎色歪斜帽子的帅气脑壳。
没有摩托车,从营地一路摸过来她们足足用了六个多钟头,作为真·基因战士的凌司寒倒是没什么,而上辈子就是弱鸡的李青时哪怕体质翻了一倍,又经过一个月的废土日常锻炼,还是累得跟条狗一样。
此时两人一边四处查探,一边留意附近的动静。
很快,李青时就在脚边的某片杂草里发现了异常。
“快看,这里好像是空的。”
凌司寒闻声赶来,蹲在她指出的那片杂草旁边,手里的砍刀两三下就把周围的遮挡物清理干净,露出了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形通风井。
他的猜测没错。
通风井外设置了高强度的铁网,防止杂物落入,井口的排风扇叶片已经停止了转动,上头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沙土。
铁网隔离窗的焊接部位经过长时间的风化已经锈蚀,以凌司寒的力量没花多少力气,就把它一整个撬开了。
李青时身量小,在这种狭窄的环境里比凌司寒更加灵活,所以开路的工作就被她主动包揽。
举着柴油马灯,她一点点朝里爬去,腰上系着那根麻绳,还是昨天刚用龙舌兰纤维搓出来的。绳子另一头被井外的凌司寒栓在手腕上,他需要在警惕望风的同时时刻关注李青时的状态,只要一有不对,就立刻把人拉出来。
穿过风扇叶片,里头很黑,幽深的金属管道不知通往何处。
第十四章 你好饿了么送餐上门
李青时吊在绳子上,手脚并用地沿垂直的井壁往下爬。最初还能看见管壁上的锈蚀和青苔,越朝里走四周越是光滑。五米后,眼前出现了个向下约三十度的斜坡,搭配圆形金属通道,像个大型的管道滑梯。
她干脆坐下来,双腿伸开往里梭,手撑着管壁控制速度。腰间的绳索长度有限,希望在用完之前能够找到出口。
油灯在漆黑狭窄的空间里发出昏黄的光,照亮眼前的一小片路。
她下降得极慢,大概过了半个小时,脚才触碰到转折处。
前方重新变为平直向前延伸的通道,李青时知道自己已经抵达了实验室上方。
继续往前爬,同时开始留意起周围有没有别的出口。
忽然,手按在两侧管壁时,掌心传来的触感有了变化。
李青时凑近了仔细观察,原本光滑的金属上出现了一些细密的划痕,像是有谁用锋利的小刀刻画出来的。痕迹往里延伸,有越来越密集的趋势。
她心中警觉起来,把油灯挂在脖子上,腾出的手从腰间摸出了把小巧锋利的匕首。
之前那把砍刀在凌司寒手上,它在管道里狭窄的作战环境并不适用,这把匕首则是他交给自己的,临走前还特意嘱咐别弄丢了,看样子很是宝贝。
路只有一条,不是前进就是后退。李青时深吸了口气,决定继续往里爬。
就在她爬得膝盖钝痛,腰背酸胀时,幽深的管道终于有了变化。
前方是一条死路。
怎么可能呢?这完全说不通啊……
李青时满头疑惑,谁家好人通风管焊个死路啊,这能通哪门子风?
可面前的金属管道尽头,银色墙壁封堵,在油灯的光线下散发着冷硬的质感,与周围的管壁严丝合缝,仿佛一体浇铸,连个接痕都没有。
一定还有别的出口。
她不相信实验室会平白无故埋根毫无用处的管子在这里,一定是她遗漏了什么。
用手在管道四壁到处摸索,李青时仔细检查着,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直到她一路摸到尽头,手触及那面封堵的金属墙。
哎?怎么软软的。
于它表面光滑反光的视觉表现截然不同,指尖传来的触感温润丝滑,像是某种上好的丝绸织物。
手眼两种截然不同的信息汇聚,让李青时心底涌出一种荒诞诡异的感觉。
这通道是被人用布封起来的,还十分精心地伪装了一通。
可他图啥呢?费这么大劲儿,上手一摸不就露馅了?
用力推了推,那层织物向里凹陷却没有要破裂的迹象,比想象中更柔韧。
李青时徒手撕不开,只能用匕首沿着管壁划,这次很轻松就剌开了一道口子。
撩开布片,后头果然还有路,将手中的油灯往前一递,照清了前方通道内的状况。
离布片门不过两三米的地方,下侧管壁就有一个预留的检修口,只是周围雾蒙蒙的,好像被许多轻柔的丝线遮挡,看不太清楚。
随意扒拉了两下,正准备仔细观察,忽然有种难言的紧迫感环绕全身,仿佛某段埋藏在深处的恐惧拉响了警报。
她缓缓抬头,视线于绵绵丝雾尽头,与两排闪烁幽光的眼睛悄然对视。
凌司寒蹲在通风井口,警觉望向黑线公路的方向。过去的两个小时里,他捕捉到共有三辆机车从隔壁的路段经过,但暂且无人过来查看。
说明如果能从这里进入实验室,被发现的风险还算可控。
手中绳索忽然传来三下短促的拉力,这是李青时同他约好的求救信号。
没有犹豫,他立刻全力往回拉动绳索,那头的坠感很轻,说明对方也正在借力往回跑。
本就机械的表情更冷了,她肯定是在下边遇到了危险。
李青时拽着绳子在管道里飞速爬行,脖子上的油灯已经熄灭,只剩残破的灯筒还挂在胸前。
在她身后,八条锋利的镰足正顺着管道疯狂逼近,尖锐的足尖每踩在金属管壁上一下,都会划出细密的刻痕。
几分钟前,在同它对望的瞬间,她就知道自己这次是碰到硬茬儿了。
那是捕食者的眼睛,一旦锁定,志在必得。
几乎是下一瞬,她就立刻原地躺倒,然后翻身为趴,脚一蹬快速往回逃去。刚借着惯性往前扑出一截,身后便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以及震颤胸腔的剧烈抖动。
一只身躯几乎占满整个通道的巨大蜘蛛朝她全力扑击,纤长的鳌肢带着钢毛,尖端锋锐,狠狠扎在她刚刚躺的那节管道上,留下深深的窝痕。
油灯磕碎了,骤然陷入黑暗,她的眼睛一时半会儿无法适应,只能摸黑朝前跑。
好在路只有一条。
在这个世界存活的时间越长,李青时就感觉自己身体的变化越大,比如现在,她能感觉到眼前的黑暗正在飞速消退,周遭的一切很快就清晰起来。
平直的管道还好,等她返回那截向上的斜坡时,真正的危难才显露出来。
来时是下坡,尚不觉得有多难走,此时金属质地的管道滑不溜手,一边费劲攀爬,一边还要对抗地心引力,李青时恨不得自己也长出八只手,至少能倒腾快一点。
身后的猎食者仍在逼近,尖细的长腿爬起来又快又稳,一对獠牙泛着寒光,不用想也知道,里头肯定藏着可怕的毒素。
腰上绳索拉升,为她减轻了大半压力,李青时左手拽着绳子,右手用匕首扎向管壁充当“冰镐”,每次都能靠惯性向上跃进一大步,这才勉强没被赶上。
就在她爬出斜坡转角,看到头顶射进来的阳光,以为就要逃出升天之时,左脚突然传来一阵恐怖的拉扯感。
低头,银亮的蛛丝从漆黑的管道里喷射而出,紧紧包裹住她的整个脚面。
凌司寒一边拉扯着绳索,一边预估着她的距离,眼见还有最后五米,对面忽然猛地一拉,猝不及防间差点将他带翻在地。
不能放手,否则绳索那头的人必死无疑。
他当即一屁股坐下,绳在手上绕了两圈,降低重心的同时双腿抵在通风井口微微凸起的边缘,毫无保留地和井里未知的东西进行角力。
三级异能者的力量是十分可怕的,尽管他身上有伤,依旧拉得对面缓缓上升。
可正当他即将完成最后两米的拉升时,耳边却传来令人绝望的声响。
昨日赶制的新鲜麻绳压根承受不住这样的对抗,沿井口摩擦的部分,已经开始出现丝丝缕缕的茬口。
“刺啦。”
绳子断了。
第十五章 我娜尔刹还会回来的
绳索断裂的瞬间,凌司寒猛然扑到井口,伸手往里捞去,断口擦手而落,就差那么一点。
该死!
他暗道不好,正犹豫要不要跳下去帮忙,一只脏兮兮的手带着血迹和灰尘,扣住了井口边缘。
“拉我一把!”
李青时艰难地从井里探出半个脑袋,语气幽怨又急切。
凌司寒赶紧把她拉出来,才发现她身上布满了一层粘稠的淡绿色液体。略带腐蚀性的粘液覆盖在暴露的皮肤上,已经烧灼得泛红。
爬出井口后,她立马去拽凌司寒腰间的水囊,拧开盖子就往头上浇。这些天一直围着的麻布面罩终于被摘了下来,露出张巴掌大的小脸。
齐颈短发显然是用利刃自己裁的,两边长度有些不一,却显得那双黑黝黝的眼睛更加倔强。五官不算惊艳,却着实灵动,哪怕此时龇牙咧嘴地疯狂搓脸,看上去也不叫人讨厌。
凌司寒见她着急,立刻发动异能控制水流帮她冲洗,有了他的帮忙,脸上手上很快清理干净,剩下皮衣上的那些,就只能先放着不管了。
“底下到底有什么,你怎么把仙人掌涂脸上了?”
感觉脸上不再火辣,李青时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这才感到一阵后怕。
“蜘蛛,八只脚,这~么大!!!”
她连比带划地交代着方才的遭遇。
在被蛛丝缠住脚后,她第一时间就用手里那把匕首去砍。可不同于之前伪装金属墙的那面丝织物,脚上的半透明蛛丝看似轻薄却坚韧无比,一刀下去完全不起作用。
就这么几秒钟的耽搁,转角处已经传来了镰足摩擦管壁的“咯吱”声响,腰间的绳索和脚上的蛛丝几乎要把她拉断,恐怖狰狞的鳌牙从脚下探出,直直朝她的小腿夹来。
就在这关头,李青时忽然急中生智,从怀里掏出瓶混合着稀释甲虫酸液和仙人掌粘液的瓶子,毫不犹豫往那近在咫尺的口器里倒。
仙人掌汁液可以驱赶昆虫,这也是它们能在这弱肉强食的废土生态里依旧欣欣向荣的原因,而甲虫酸液的腐蚀效果,对大部分生物都有着明显的伤害效果。
这两者搭配,理论上就是混合版废土杀虫剂。
本来只是带来想找机会实验一下效果的,没想到一出手就是毕业答辩,直接拿命检验功效。
好在测试结果没让她失望,那大蜘蛛吃了她一记手搓“敌敌畏”,真的放弃了到嘴的肉,痛苦地往后倒退了几步。就连她脚上的蛛丝,也如同遇水般迅速化开。
挣脱束缚的李青时本以为这次终于得救了,没想到一转头,绳子断了。
天知道她那一刻的心情,简直堪比天堂门口坐跳楼机,那叫一个跌宕到升天。
底下被激怒的蜘蛛大哥正嗷嗷待哺,她无奈,只好一咬牙,把剩下的杀虫剂全洒在身上,给自己来了个全身喷涂。
那蜘蛛围着她绕了两圈,始终没找到下嘴的地方,似是实在受不了这杀虫剂的气味,竟真的抖抖腿毛嫌弃地离开了。
可蜘蛛是不吃了,她也差点没把自己泼毁容。
总而言之,能捡回一条小命已是万分幸运,李青时望着身上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皮外套,望着那黑洞洞的井口,咬牙切齿。
“不废了那孽畜,老娘名字倒过来写。”
通往实验室的通道就在眼前,却被这拦路虎横叉一脚,说不憋屈是不可能的。但经过凌司寒的评估,那只变异蜘蛛至少也是二级以上的变异兽,就算是他现在也没把握能轻松拿下,更别提她这个战五渣的上世纪老古董。
至于如何拿下,这事儿还得回去再想想办法。
两人把现场重新还原,掩饰了附近的痕迹,这才灰头土脸地返回营地。
初次探路就碰了个大壁,但知道了准确的消息,也不算空手而归。李青时把变异蜘蛛的大名写在了她的小本本上,打算回去收拾收拾,重振旗鼓再来找它算账。
凌司寒看着干劲满满的某人,忽然觉得被她盯上,或许那蜘蛛真是倒了血霉了。
李青时的人身信条是说干就干,就像当初跳槽一样干脆,既然决定要死磕到底,立马就计划起升级装备的事。
翌日一大早,她把最后一桶油加进摩托车,又从地下室搬出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
凌司寒帮她把最后一箱积攒的净化淡水搬上拖斗,不由得好奇问了一句。
“你这是要干什么去?”
瞧他那张人机脸上难得冒出几缕人味儿,李青时呲牙一笑,拍拍屁股后头的车座,一脸豪气道。
“去逛街啊,走,姐带你一起!”
虽然不懂这荒郊野岭的,哪里会有街给她逛,但他还是乖乖坐上了她的摩托车后座。
她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叫做锈水镇的拾荒者营地。
比起管理严格规模庞大的幸存者基地,这种散落在废土各处的小聚落,才是绝大多数普通人赖以生存的家园。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基因进化的幸运儿,或是投胎在安稳的基地居民家里。阶级,这种人类社会特有的身份鸿沟,哪怕连世界末日也没能将其抹平。
摩托车刚刚驶入小镇,凌司寒就看见几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坐在路边,眼神贪婪地看着她们的车斗。身上因辐射病造成的畸变和脓肿组织正散发着臭味,引来一丛一丛的苍蝇。
门口的路牌上,粘贴着粗糙草纸绘制的‘沥青会’追杀令,凌司寒眼尖地看见,其中一张上分明画着某个熟悉的肖像。
怪不得平时捂这么严实,原来是被人追杀。
摩托车一路向前,直直开进小镇中心的空地广场,耳边忽然嘈杂起来。
有肉类炙烤的气味混合机油和腐臭随风弥漫,叫卖声,讲价声,争吵声,械斗打砸声,哭喊求饶声……这里俨然就是一个混乱的集中市场。
李青时的到来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很快有几个成年男人朝她们围拢过来,脸上肆无忌惮地写着不怀好意。
凌司寒看着被迫停车的李青时,本以为她会照例低调行事,或拿出些好处打发,或寻找机会逃跑。
却没想到她只是淡定地一步跨下摩托车,把头上的草帽一压,单脚踩在路边小摊的破板凳上。
“怎么,几天不来,忘记你姑奶奶是谁了?”
第十六章 锈水镇交易市场
李青时边放话,边将身上的铅蜥外套一甩,露出底下一件白底涂鸦的古怪衣裳。银白的电磁炮不知何时被挂在了腰间,随着掀起的衣摆露出冰山一角。
周围响起不少低声的议论,挡路的几个男人面色骤变,警惕着退后了几步。
“魔童娜尔刹!”
“她居然还活着。”
“不是说沥青会的人下了追杀令吗?”
“嘘!小声点……”
凌司寒察觉到了周围人的反应,再看向身前那个还不到他下巴的身影,眼里的好奇更浓了。
李青时此时一改往日猥琐发育的低调,双手插兜下巴抬得老高,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度自信的张扬,那破破烂烂的铅灰色皮外套迎风掀起,战斗的痕迹十分瞩目,为她不甚伟岸的身躯平添了几分危险。
仿佛全身上下都写着:老娘最拽!!!
她上半张脸还在草帽的阴影里,嘴角嚣张一勾,冲那几个明显有些退缩的男人道:
“今天姑奶奶心情好,快滚吧,叫你们镇长出来说话。”
被个年轻姑娘这么当众嘲讽,几个大汉非但没有恼羞成怒,反而一脸庆幸地离开了。
不多时,空地旁最大的那个建筑里走出来个铁塔般的男人,还离得老远,就听见洪钟似的声音一路飘过来。
“哈哈哈!原来是娜尔刹来了,快让我看看,这次你又带了什么?”
他穿着破烂的皮制工装裤,脚上的马靴还沾着点血迹,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血管里隐隐流淌着红光,彰显着异能者的身份。
这就是锈水镇的镇长,整个南部沙漠拾荒者营地最强的男人。
“好久不见查克,我这次可是弄到不少好货,这不,第一时间就来找你了。”
李青时十分自然地走上前去,伸手和他握了一下,那纤细的小胳膊和粗壮的手臂一对比,感觉人家只消稍稍用力,她就得当场折成两半。
查克镇长梳着一个大背头,脸上络腮胡子长得遮了半张脸,剩下的半张脸上一道伤疤横贯额头,看上去就不是个善主。此时却笑嘻嘻地和她搭话,顺着她的介绍去看车斗里的货物,同时也没忽略安静站在一旁的凌司寒。
“呦,这位小哥眼生得很呐…你说的好货,也包括他么?”
他的话肆意又冒犯,但若是足够敏锐,就能发现眼神里满满都是忌惮,显然那些鲁莽直接都不过是刻意伪装的罢了。
李青时看了看凌司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有点想笑。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她知道这人实际上并没表面上那么“一本正经”,只是因为长期接受军事化和反人性训练,他失去了通过表情表达情绪的能力,本质上和她们这些普通人也没多大区别。
用老家的话来说,就是闷骚。
“我劝你还是别打歪主意,他和公猫酒馆里的那些小白脸可不一样。”
废土人的开放程度难以想象,绝大多数出去找乐子的人,根本不会在乎乐子是个什么性别。
不得不说,凌司寒这张脸确实让人很有食欲,但要是查克知道他调戏的可是位实打实的三级异能者,恐怕会吓得几天不敢出门。
“咳咳,我懂~好货无价嘛,你不愿意割爱就算咯!嗯,货我都看过了,确实都是好东西,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肉干和皮革的价格不变,只不过这个淡水……”
查克调侃了一句,然后把粗糙的嗓音压得很低。
“不是我不厚道,你认识北边的那伙流浪车队吧,他们最近发现了一个新的水源,一加仑只卖五十发子弹,你看你这……”
李青时眉头一皱,咋这么巧,她的净水器刚升级了动力,还打算靠淡水大赚一笔呢,这还没出手,竞争对手就冒出来了?
“怪不得最近沥青会那帮杂碎满沙漠地乱跑,这么大一块肥肉,他们不抢才怪。”
想起黑线公路上突然激增的路匪和许久不曾出现的流浪商队,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那些狗东西大概都是冲着水源去的,倒是殃及了她这条无辜池鱼,导致实验室也去不了了。
“行吧,咱们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其它东西不变,这些淡水我让利三成,你看怎么样?”
“好!和你做生意就是爽快,说吧,这次想换点什么?”
废土上的交易不像基地有统一的货币和规则监管,这里大部分都是以物易物,至于是盈是亏,那就大家各凭本事了。
身上的外套已经破损到无法修补,这可是她唯一的防辐射装备,必须优先替换。家里的“新能源”还在合成实验阶段,所以柴油也换了不少。
这些物资都是废土上的必需品,价格不菲。尤其是具有防辐射效果的“铅蜥皮”,必须是岩蜥蜴中发生变异的个体,鳞甲中产生了可以阻挡辐射的铅元素,才能制作成有效的防具。
如此一番讨价还价,李青时带来的大部分物资便消耗殆尽。但她并没有就此罢手,因为这一趟最重要的目标还没有搞到手呢。
“咳咳,听说镇长大人最近想和酒馆老板娘合作,不知道对这个有没有兴趣?”
李青时从怀里摸出一瓶橙红色晶莹的液体,十分神秘地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又快速收回。
“酒?那是酒吗?!”
尽管只是惊鸿一瞥,查克还是瞬间瞪大了眼睛。
“嘘!你小声点!”
李青时揪了他的胡子一把。
“你这镇子里啥人都有,到时候给走漏了风声,咱俩都捞不着好。”
查克讪讪,眼神却仍旧盯着她怀里的凸起。
“你有这好东西会现在才拿出来?怕不是有什么问题吧…”
憨厚的脸上闪过算计,李青时撇撇嘴,知道这是要验货的意思。
把人拉到角落,她拔掉瓶塞,一股香醇的味道立马散发出来。用塑料瓶盖倒了一小口,又往查克宽大的虎口上撒了几粒粗盐,这才示意他品尝。
查克对这种新奇的品尝方式表示疑惑,但还是照做。
先舔盐,瓶盖里的酒一口闷,这时李青时眼疾手快,把一小块酸得放在废土都没人吃的野果塞进他嘴里。
下一秒,只见查克没被胡子遮住的半张脸迅速胀红,眼睛瞪得老大,而后满脸陶醉地看向那瓶小小的酒液,仿佛在看什么无价之宝。
“你有多少?我全要了!”
第十七章 合金弹头
龙舌兰酒,当然要用最经典的喝法才正宗~
可惜废土上材料有限,否则李青时非要让这群没喝过好东西的小可怜们,感受一下公司团建版调酒大师的魅力。
“怎么样,这东西不错吧?”
“说吧,你想换什么?只要我能弄来的,你随便提。”
查克咂咂嘴,连连点头。
最初她一个年轻女人独自跑来同他换柴油的时候,他还动过点歪心思,碍于她身上装备不错,长得又好,担心得罪了她背后的厉害角色,这才没有动手。
后来有人专门跑来他这里打听她的消息,才知道就这么个瘦瘦小小的人,居然单杀了好几个沥青会的核心帮众。沥青会的老大派人追捕了整整一个月,连她一片衣角都没摸到。
据唯一从她手底下幸存的那个成员透露,这个身高仅有五点四英尺、看上去像个青少年的小女孩,疑似二级异能者,能力是隔空杀人,手持一把恐怖的白色武器,标志性特征是印着她名号和可怕小孩的白色服装。
所以后来他对这个时不时出现的年轻女人格外关注,在对方拿着一整盒崭新的九毫米子弹跑来和他换机油后,查克就命令所有锈水镇居民,以后见到这个叫‘娜尔刹’的女人都要绕着走。
如今看来和她打好关系,简直是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了!
这可是酒,真正的酒,不是草根水和变异兽血勾兑的那种,是实实在在的,只有基地高层才可能享用的,能令人忘却烦恼,彻底迷醉的顶尖奢侈品。
李青时当然知道酒水在这片荒芜废土里的含金量,但她冒着风险把它拿出来,就是要物尽其用,换取能让她们战斗力翻上一倍的制胜法宝。
“我想委托你帮忙制造一批特殊子弹,喏,这是要求。”
查克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眉头立马就皱了起来。
经过大灾变的洗礼之后,人类文明快速坍塌,许多先进的现代工艺都已消失,但作为火力生产线的子弹制造却因为无尽的争端得以保存,甚至还有点儿蓬勃发展的意思。
作为二级火系异能者,他的制弹手艺可谓是整个沙漠地区无出其二的存在,也是靠这门手艺支撑起了整个锈水镇的生计。
他皱眉头不是因为做不出来,而是疑惑怎么会有人拿珍贵的酒水来换这种废物东西。
“钨合金的弹头,铝皮的弹托,还不加火药?这是什么狗屎设计,就算加了火药,这么重的弹头啥玩意儿能打出去,不炸膛才怪吧……”
查克看向她,眼神古怪。
“这你别管,我有用就是了。”
普通的枪械当然没办法用这样的子弹,因为这是她为了手里的电磁炮量身打造的平替弹头。
“你可想好了,这种材质的弹头可不好搞,最多一百二十颗,加上材料费,没有十瓶刚刚那种品质的酒,我是不会干的。”
若是换个人来,别说不好搞,就那个钨合金的要求,翻遍整个废土也找不出多少。
唉,不巧,他手上还就真有。
那是几只从某个旧时代矿井废墟里找到的钻头,自己的异能加上营地搭建的高炉,应该可以直接融了做个几十发。
李青时一听能造,心头大喜。
“我给你十五瓶,再帮我多造四百颗空心铝弹,多久能完工?”
十五瓶!!!
查克如同打了鸡血般振作,十五瓶高级美酒,他就不信谁听了还能坐得住。
“当真?你要着急用,五天后就能来拿一批货,我再免费送你五十个备用弹壳。”
“成交!喏,这三瓶就当做定金,你知道的,我娜尔刹从来不赊账。”
两人又交流了许久,敲定了细节,双方都对这次交易十分满意。
解决了火力不足这一心头大患,李青时心情十分愉悦,于是难得地在镇子里多逛了一阵,又淘到了些有用的东西,直到带来的东西全换了个干净,才大包小裹地踏上了回程的路。
摩托车行驶在漫无边际的荒漠之上,掀起阵阵烟尘。
一路上凌司寒格外沉默。
别看李青时买东西时看似爽快,但其实今日卖的那些,是她攒了整整一个月的家当。之所以把它们都卖了,是因为无论是之后离开大沙漠,还是眼下进入实验室的计划,都需要足够的火力支持。
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废土之上,实力至上才是唯一的规则。
他之前就明白如今两人的处境并不乐观,但直到今天才明白,比起以前生活的幸存者基地,这里是一个多么贫瘠且荒芜的混乱地狱。
刨除那几瓶龙舌兰酒,娜尔刹拼尽全力积攒的财富,也不过只能换来一件衣服和些许柴油。照这种速度,他们何时才能攒够足以动身的物资?
而且就算能成功回到澳新联合基地,也不一定能够挺得过去。
毕竟人类发展了千年才达成的现代文明,也没能熬过那场可怕的灾变。
感受到了凌司寒的不同寻常,李青时从后视镜里悄悄瞄了他一眼,犹豫良久还是忍不住开口。
“想啥呢?这么深沉。”
“再想我们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沙漠。”
凌司寒语气平淡,但李青时知道他心里恐怕远比脸上表现得复杂。
“能活活,不能活算了呗,这有啥好想的。”
“?”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还真叫人有点意外。
“你不害怕吗?”
凌司寒也通过后视镜去看她的脸。
这女人每天活得这么起劲,还以为她会舍不得死。
“怕啊,但怕还不是得死,反正活着的时候已经尽力了,老天非要我死,又能有什么办法?”
李青时理所应当道,就像她也不想母亲生病,可母亲还是病了。她也不想来这个破地方,可她就是来了。
生活就是这么不讲道理,除了做自己该做的事,你还能怎么办呢?
“而且,又不是光死我一个,反正要是出不去,不还有你陪我一起呢吗,哈哈~”
本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可惜那张帅气的伪人脸上根本没有半点变化,只能干笑两声缓解尴尬。
气氛一时陷入沉默。
“你说得没错。”
过了一会儿,凌司寒忽然接话道。
“要是世界再末日一次,全体人类都要死,就算独自活下去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说罢,冷硬的嘴角忽然勾了一下。
李青时看见了,是个十分有人味儿的笑。
第十八章 仪器与巢穴
之后的几天,李青时开始专心准备二战通风井。有了上次的探路,这次行动两人制定了周密的计划。
那蜘蛛最多只有二级,只是通风井里地形狭窄不好施展,若是能把它引出来,丧失主场后便没什么威胁。
李青时的计划是由她做钓饵,等蜘蛛上钩后再让凌司寒出手。不过这样一来大概率会惊动附近的路匪,为了防止实验室位置泄露,她们绝不能放走一个目击者。
电磁炮在净水器使用间隙用原子能电池充能,因为每充够发射一次的电能需要七天,李青时干脆就叫它“一星期”。
等第一批子弹到手,这就是把一击必杀的远程大杀器,搭配凌司寒的准头,保管五百米之内不留活口。
事实上凌司寒曾经考虑过干脆把周围彻底清理一遍,然后挖开正门通道进去,这样里头的东西也好搬出来。
可李青时却否决了他的意见。
她们只有两个人,而沥青会的路匪是杀不完的,若是彻底得罪了那帮蝗虫,等待她们的将是永无止境的报复。凌司寒是厉害,但若是成日受制于那些骚扰,压根就没有功夫继续准备离开的事情,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等到“一星期”的蓄能灯亮到第三格时,第一批子弹也已经到了交货时间,她们又去了一趟锈水镇,给查克带去了六瓶龙舌兰酒,换回三十发钨合金和两百发铝制子弹。
一切准备就绪,休息一夜调整好状态,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再次来到了那片洼地。
照旧是凌司寒在外头望风,李青时系着绳子往下探索。不过这次绳索换成了当初她从实验室带出来的那根,身上还穿着那个修补过的外骨骼胸甲做防护。
不是她不想穿全套,实在是码子太大不合身,且没有异能支持,那百来公斤的装甲光穿着走路都费劲。
“有情况就拉绳子,大不了等我完全恢复了再来。”
临走前凌司寒忍不住叮嘱,若不是她非要搞什么活捉,小小一只二级变异兽,他忍忍痛放个异能就能直接弄死。
“放心吧,我惜命得很。”
李青时拍拍胸脯,一脸志在必得。
没错,这次她不是来杀蛛的,她是来养蛛的。
自打上次在地下摸过之后,她就对那种特别的蛛丝织物念念不忘,满脑子都是轻薄顺滑又柔韧的手感。
谁懂啊,真空穿蜥蜴皮是真的很磨腚!!!!
本来收集龙舌兰叶片也是为了升级衣物的,可发现了真丝面料后,那比砂纸还糙三分的麻布怎么穿怎么越心酸……
活捉!
必须活捉!
只要没有生命危险,真丝裤衩子她是要定了!
从井口往下,李青时下降得很快。
这次她没戴灯,全靠肉眼快速适应黑暗,手上戴着一双胶皮手套,鞋也换成了从锈水集市新淘回来的轮胎底,就是为了减轻累赘增加摩擦力。腰间别着凌司寒的小刀和足足三瓶特制驱虫水,头上戴着同款牛屎色蜥蜴皮帽子,手上还拿着那杆打磨光亮的水管长枪。
边走边探,很快来到了管道“尽头”。
划破的蛛丝门已经被修补完毕,重新与四周融为一体,肉眼完全看不到破绽。
李青时不再试探,把枪尖对准那头,而后全力往前一刺。
“咣!!!!”
握着水管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蛛丝门被扎了个对穿,枪尖传来戳到硬物的声响。
本想抢占个先机,没想到人家小蛛蛛压根没在家。
用长枪挑开那些缠绕的蛛丝,对面出现了被扎出凹陷的风机过滤器和空荡荡的蜘蛛巢穴。
爬过去一看,原来过滤旁边还有个岔路,连接着覆盖其它房间通风管道。上次看见的那个朝下的检修窗已经被暴力掀开,但看这尺寸,以那蜘蛛的体型应该没办法从这里出去。
原地犹豫了几分钟,李青时决定还是从检修窗那边走。
腰上的绳索不剩多少了,她按照约定的暗号拉了几下,把绳头拴在检修窗完好的那截横杆上,而后从窗口跳下,进入了实验室内部。
自打她从休眠仓里醒过来,就一直在想办法探索这间实验室。但因为拒绝激活智脑系统,她的权限不多,只能在有限的几个房间里打转。
这个空间她还从没进来过。
双脚踩在平整的地面,四周立马亮起一盏盏冷白感应灯,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李青时的眼睛在物理层面和精神层面同时一亮。
这是方便检修基地大部分设备的维修走廊,不止新风系统,还通往维持整个基地运转的电力室,以及向外联络的通讯室等。
没有放松警惕,她手持长枪四处探索。
其它房间都上了锁,没有检修员身份卡,只能想办法蛮力破除。唯有通讯室旁边的那个房间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可以看见里头亮着许多小小的红灯。
她用枪尖轻轻扒开那扇门,眼前的景象叫她脊背发毛。
蜘蛛,成百上千,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它们显然是那只大蜘蛛的幼崽,好像刚从旁边那个硕大的卵泡里孵化出来,每只拳头大小,如静止的黑灰色的浪潮一般覆盖在房间正中一个巨大的玻璃器皿上。
那些红色的亮光压根就不是什么灯,而是一双双红色的眼睛。
随着她的靠近,附近的仪器忽而如同被人从沉睡中唤醒,中央器皿里,一个状似人脑的东西亮起荧光。脖子上的智脑仿佛和那仪器产生了联系,向她自动弹出了一条信息。
【滴滴!检测到通讯塔终端损坏,是否向总部发送检修申请?】
同时她听见一个久违的机械播报音,在实验室各个角落响起。
“检测到未登记使用者,请尽快前往信息中心认证。”
“检测到未登记使用者,请尽快前往信息中心认证。”
李青时脸色骤变,立马后退,想要断开这种链接。
可惜为时已晚,满屋子的小蜘蛛们已经被骤然亮起的仪器惊动。黑灰色浪潮逐渐苏醒,无数细小的镰足“窸窸窣窣”地爬动。
一只两只…百只千只。
从沉睡中醒来,饥饿小崽子们,把冒着红光的眼睛对准了门外新鲜的血食。
第十九章 扰蛛清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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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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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掠夺异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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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全面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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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射程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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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油老板到哪都是油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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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交易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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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新导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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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家里来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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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那不得好好招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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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饮鸩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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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让水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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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恐怖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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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井底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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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叫你不讲武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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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三方角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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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想办事?先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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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亮个相吧小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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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飓风基地通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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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被包围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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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死亡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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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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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生命自会寻找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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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意料之外的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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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凭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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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传说中的金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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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我只是个无辜的路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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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看谁耗得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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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真菌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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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那个什么什么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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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活了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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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哔哔~亲爱的达瓦里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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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蚁后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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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合作,或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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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鏖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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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老六的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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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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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一条贼船的初步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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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猎物与猎手与吃瓜群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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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故人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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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沙漠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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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好一个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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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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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船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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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咬住咽喉的豺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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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潜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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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没那个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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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真菌感染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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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探一探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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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克隆体gm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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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声东击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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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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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你好老登啊不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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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好像乱入了什么不得了的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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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好戏即将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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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欢迎来到我的拍卖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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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祸水东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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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一张大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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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先生要不要试试咱的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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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消失的新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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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来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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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讨价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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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自己的活路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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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一个大胆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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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飓风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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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城主大人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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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醒来后发现世界末日了
睡前不要随便许愿,万一成真了呢?
李青时望着手机里寥寥无几的存款,掰着指头算还有几天过年。
绿色聊天软件不时发出消息弹响,家族群里连炮似的消息轰炸,吵得刚上完夜班兼职的她头疼得快要裂开,深度怀疑再这样下去自己怕是要原地猝死。
把仅剩的余额发成红包,然后干脆把手机关机,老李家的不肖子孙拿被子把头一蒙,打算与世长眠。
啊!活不动了,好想明天就世界末日~
这样早班也不用…………
再醒来时,发现人是没死,但世界真的末日了。
意识从深层的睡眠里缓缓挣脱,眼皮仿佛有几亿吨配重,死命睁也睁不开。大概是因为睡得实在太久,连骨头缝里都弥漫着僵硬和酸胀。
下意识翻身去摸手机,额头却撞在某种坚硬冰冷的屏障上,疼痛和陌生感叫她暂时夺回了身体的主权。
靠,屋顶塌了?这回死房东再不退钱她必报警!!!
冷色灯光从她刚眯开的半条眼缝里刺进来,迷迷蒙蒙间,看见自己身处一个狭窄又洁白的空间。
这是一个科幻电影里时常出现的生物休眠仓,几根充斥着奇怪液体的软管通过四肢和脖子上的静脉接口连着着她,仿佛某科技展会里专门用来画饼的概念产品由模型变成了现实,头顶的透明玻璃罩被灰尘覆盖,看不清外头的情况。
这里不是她的小出租屋。
睡蒙了的李青时下意识以为自己还没醒,正想躺回去再眯两分钟,耳边却突兀响起尖锐的警报声。
“警告!警告!能量过低,目标即将苏醒,若无法尽快更换能量池,1分钟后系统将启动强制自毁模式。”
“警告!警告!能量过低,目标即将苏醒,若无法尽快更换能量池,50秒后系统将启动强制自毁模式。”
“49、48、47……”
仿佛被人用冷水浇了一脑门,李青时立刻清醒过来,同时脑子里自动读取了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知识,吓得她惊惶失色,连忙四处张望摸索。
所谓强制自毁,其实十分简单干脆,就是连人带盒一起炸了。
顾不得多想,七手八脚地扯掉那些缠在身上的人造脐带,滞留针拔出体外带出血丝,痛感叫她龇牙咧嘴,一手捂着渗血的脖子一手去扒拉玻璃罩和仓床的接缝处。
“31、30、29……”
机械音的倒数不疾不徐,她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靠,什么破玩意儿!连个抠手都没有,从里头根本打不开!
李青时感觉呼吸逐渐困难,知道这是换气口关闭,舱内氧含量极速下跌的征兆,心中急切,忍不住暴力砸向头顶的玻璃观察窗。
薄薄的玻璃做成均匀稳定的拱形,弧度经过物理测算,完美卸掉了所有的冲击力量,任凭肘击和敲砸把仓床晃得来回摇动,它却依旧坚挺牢靠。
该死!
该死!!
这回是真要死!!!!
不知道是不是那些加班熬夜全职备考的社畜生活培养了她的抗压能力,在倒计时的末尾,她反而冷静了下来。
“24、23、22、……”
从里打不开,那就从外开。
“19、18、17……”
既然可以晃动,说明这机舱和地板不是焊死的,那就有机会!
李青时蜷缩在舱床中间,找准重心,猛地扑向一侧的舱壁,全身重量压上去,把休眠舱扑地歪斜。
但以她的体格依旧无法彻底将这张死亡的温床一次扑倒,上轻下重的结构叫它快速回正。
而就在此时,舱笼里的李青时连忙顺着重力产生的惯性回身扑向相反的那一面,顺势给回正的舱体造成冲击,于是整个舱体回正后又朝另一面倾斜起来。
有门儿!
故技重施,就在李青时再次变换方向,全力扑去时,沉重的休眠仓终于失去了平衡,强烈的失重感迎面而来。
“7、6、砰啷!!!5……”
重物倒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分外响亮,李青时从斜压在背上的休眠仓下挣扎着爬出来,无视手脚上被碎片划破的伤口,踉踉跄跄冲着远处逃去。
没了她的支撑,厚重的金属仓体完全倒扣,激起一层灰烟。
她感觉自己的双腿在打颤,失去了休眠仓里的灯光照明,眼前昏暗又未知。
脚边有什么东西绊了她一下,整个人好像刚刚那个困住她的休眠仓一样,失去平衡朝前扑倒。
绝望之际,她下意识回头看向自己醒来的方向。
“……2、1、0。”
“嘣!!!!”
倒计时归零的下一秒,休眠仓内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大爆炸声,整个机床甚至被冲击得向上起跳,仿佛过年时用来盖炮仗的大铁盆。
但也正因如此,爆炸的力量没有得到完全的释放,只有零星碎片飞溅,给她裸露的脸颊添上了一道小口子。
李青时趴在地上,心跳如擂鼓般轰鸣,全身血液高速流动着,被沸腾的肾上腺素支配着,忘记了疼痛。
妈的,吓死了!
一生求稳的东亚小孩哪里经历过如此刺激的险象环生?
“强制自毁完成,确认【零号存档—gm070】生命迹象消失,申请销毁档案……档案销毁完毕。”
再次响起的机械音迫使神志回笼,李青时从地上慢悠悠爬起来,终于接受了这个令人难以理解的事实。
这里是末日之后将近百年的废土世界。
虽然这样科幻的开局让人很难不联想到什么生物实验呐,基因克隆呐之类的装逼设定,但嘴里熬夜上火刚长的口腔溃疡,以及身上那件从家里耀祖手底下捡来的“魔童降世”周边纯棉长t恤十分清楚地告诉她,自己绝对就是自己没错。
根据她的猜想,自己应该是在睡梦中和那个什么gm070互换了,按照各大网文中穿越大神的尿性,那位顶替她的“未来实验体”,现在大概正从她的二手折叠床上一脸懵逼地醒过来吧。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搞清楚自己脑子里那些凭空冒出来的知识到底是什么。
而且,她已经有答案了。
第二章 系统?我拒绝。
镇定下来后,身上的伤口开始疼痛,好在大多只是擦伤和划伤,不感染的情况下没有致命危险,唯有后脖颈底下奇怪的附着感叫她浑身不自在。
伸手一摸,触感冰凉。
同时脑子里自动浮现了那个古怪玩意儿的全貌,以及详细信息。
【生物插件—智脑·雅格】
由圣堂研究所制造出品的智能辅助插件,通过微电流刺激中枢神经向人脑提供外置终端,以及内部缓存资料库。
注:该设备已脱离内部网络!
亮银色金属包裹的微型信号灯蓝光闪烁了一下,仿佛一块镶嵌在皮肤里的华丽首饰,充满科技与美感。
但这并不能掩盖它就是一个抠进后脊椎的电子镣铐的事实。
同时,因为注意力的集中,眼前有文字跳动浮现,那是智脑传来的信息。
【检测到新用户,是否为您激活系统?】
系统?是那种穿越者必备的系统吗?
李青时也是看过网络小说的,照理说,激活系统后完成任务获得奖励,在商城里购买各种外挂,然后横扫四方走上人生巅峰,这才应该是穿越人士该走的主角之路。
但她不一样,她不仅看网文,她还看破文。
作为一位成熟的深夜读者,李青时没有忘记那些被无良系统坑害,沦为任务工具人,最后失身又失心的悲惨少男少女。
谁能保证这系统是个正经统?
再者她也没有什么称霸天下的宏图霸业,要是有的选,这个主角她不当也罢……
大概是感知到了她的犹豫退缩,脖子上的金属红灯一闪,脑中信息变换。
【检测到新用户对系统存在疑虑,即将为您进行设备详细说明。】
然后不等她反应,大段冗长专业的信息就以看不见的强势手段灌进了她的脑子。
所谓智脑雅格,全称:圣堂研究所智能跟随终端,是专为圣堂内部基因战士研发的成长及战术辅助插件,激活后将以系统的方式,为用户提供量身定制的成长计划和战术指导。
用户可通过完成系统任务,获取贡献值,快速学习并成长为强大的合格战士。
若用户拒绝激活系统,则无法享受定制方案、贡献兑换、危险预警等功能,只保留数据库阅读权限。
这简直就是一对一名师课堂和图书馆自学的区别,不得不说诱惑真的很大。
但李青时还是拒绝了。
还没激活就能检测自己的情绪,真激活了怕是自己想什么都会被知道。
况且这可不是什么天道或者世界剧情弄出来的专属外挂,它明显隶属于那个叫做圣堂的组织。现在是离线状态,可保不齐万一哪天就连上了呢?要是毫无顾忌地使用,恐怕以后再想脱身跑路就难了。
只是这鬼东西镶在她身上,显然没那么容易取下来。
念头刚起,脑内自动浮现一条信息。
【用户权限过低,无法申请自动脱离,若需弹出设备,请输入管理员密钥。(注:该设备接触中枢神经,请勿暴力拆卸。)】
【检测到用户意愿,是否为您关闭智脑?(关闭后解除终端传输与资料推送,但任保留设备可查找权限。)】
犹豫了一下,李青时决定先不关,毕竟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够了解这个世界的途径。
况且看这意思,假如真有人来找,就算关机也没用。
眼睛逐渐适应了周围的黑暗,她尝试四处探索。
这里是一处位于地下的废弃研究所,到处都是没见过的仪器和散落的纸质文件,看起来他们撤离时走得很匆忙。
休眠仓有清除辐射修复损伤的作用,一般员工是没机会享受的。而且那休眠仓里的自毁程序,恐怕也是为了防止机密泄露用来灭口的。
若不是自己及时醒来,多半会在深度睡眠之中无声无息地被清除掉。
从布满灰尘的壁柜里找到几个医药箱,李青时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口。药品的包装上全是各种外文,但她阅读起来却毫无障碍。
说起来刚刚响起的机械音说的也不是中文,但她居然一次就听懂了。
这大概都要归功于那个叫做雅格的智脑,自带脑内实时翻译,上辈子要是有这等神器,何愁上不了岸!
智脑提供了许多有用信息,一边逛,一边查阅着资料库,李青时逐渐明白了当下自己的处境。
距离那场毁灭了绝大部分人类文明,以及全球80%生态的大灾变,已经过去了百来年。如今的世界是真正的遍地废土,到处是辐射污染和变异生物,充满了危险杀机。
以她那旧时代文明和平发育起来的脆皮小身板,贸然出去就是找死。
可一直躲在研究所里也不是个办法。
这里没有水源和食物,虽然看似安全,但无法保证她的生存。不过出去之前,她要先找一找有没有什么可以用得上的东西。
吃的喝的没找到,倒是在最初那间放着休眠仓的房间里找到了个意料之外的东西。
一件武器。
根据智脑雅格的记载,这是圣堂研究所制造的制式武器,x4型电磁脉冲发射器,也可以简单粗暴地称为——电磁炮。
刚刚就是这玩意儿绊了她一跤。
低调的哑光合金外壳,顶部电磁加速线圈包裹在陶瓷绝缘炮口内,微红的储能提示灯代表它最多还能发射两次。充满未来感的流线型炮身上有贴合肩臂的凹槽设计,乍一看像个高尔夫杆筒,而不是武器。
大概是由于同为圣堂出品,它与这间实验室的风格如出一辙,近乎纯白色的炮身,配合着流光反射的金属和充满工业感的冷硬线条,让人一看就觉得十分可靠。
可惜,快没电了。
李青时把它握在手里掂了掂,数据上标注的6kg自重在她看来轻若无物,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力气好像变大了不少。
怪不得就她这小身板,这么轻易就能从休眠仓里爬出来。
除此之外,她还找到了一个工具箱,里边有一些基础的维修工具,一捆材质奇怪的绳索,和几个空瓶子。
把所有可能有用的东西都用绳索串起来挂在身上,就连炸毁的休眠仓里仅剩的营养液,也用瓶子装好带上,“丁零当啷”一身活像个捡破烂的。剩下的那些仪器她实在不敢轻举妄动,就没有去管。
她准备完毕,按照智脑里的地图,走向了实验基地的大门。
门外,等待她的将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第三章 娜尔刹之魔童降世
在黄金海一望无际的风沙里,某个不起眼的小丘忽然抖动了两下,沙土之下鼓起个大包。很快,一只沾满灰污的手从地下破土而出,瘦弱的人形躯体蛄蛹着钻了出来。
若是有人看到这一幕,恐怕会以为是什么新的变异生物又孵化了,难说要抬枪扫两梭子。好在荒漠里人烟稀少,目睹这一切的只有沉默的烈日和无尽的黄土。
李青时抖落了一下身上的黄土,勉强把五官从敷满的泥灰里解放出来,瘫坐在土丘上,望着眼前荒凉的景象,喘着粗气,心情沉重。
实验室门外通往地表的通道塌陷了一半,后边将近五米的距离全靠她徒手挖,好在上方掩埋的都是质地疏松但颗粒细小的黄土,这才叫她能够活着爬出来。
不过这也让她重新审视起自己目前的身体状态。
不知道是穿越大神的福利,还是之前休眠仓里输送进血管的奇怪液体起了作用,现在的李青时比起之前那个脆脆鲨社畜可要强上太多了。
首先是力量,虽然之前就有所察觉,但在挖掘时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力气比起之前至少增加了两倍有余。并且持续高强度工作一个多小时,也没有太明显的疲倦感,说明耐力方面也提升不小。
其次是感知能力,地下通道没有光线,按理来说人眼应该几乎失去作用才对。但李青时不但看得很清楚,甚至可以通过剥落沙土时的细微震颤,判断自己离地面的距离,以及附近有没有其他会动的活物。
她现在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昏睡中被做了什么人体改造实验,真的成为了智脑里说的“基因战士”。
多想无益,把刨出来的坑洞找了点枯枝干草稍作掩盖,缓过劲儿来的李青时按照刚学会的方法看着太阳辨认了一下时间,而后朝着土丘旁边洼地的方向走去。
还有五六个小时就要天黑,必须尽快找到能饮用的水,然后返回实验室度过危险的夜晚。
在荒漠里找水,这种求生节目里的情节原本是她只在下饭时才会观看的电子榨菜,如今被迫亲自上场,心中十分没底,只能凭感觉先找地势低,植被茂密的区域。
可这里不仅是无人荒野,还是末日废土。
李青时很快发现一大片看上去有点像仙人掌的植物,打算看看能不能从那肥硕的叶片里搞点水分,结果刚靠近,就被铺天盖地飞射的针刺扎得落荒而逃。
废土之上任何一个能够存活至今的生物,哪个不是经过惨烈的厮杀留下的强者,又怎么会站在那里任人宰割?
虽然是荒漠,但这里的生物密度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黄沙中夹杂着零零星星的植被,时不时有几只形状怪异的小虫爬过。天空盘旋着不知名的飞鸟,在炙热的阳光下盯着地面的一切,伺机而动。
但也就只有这些了。
就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海,举目望去,四周全是一模一样的沙,一模一样的草,一模一样的小虫。
沿着洼地一直走,又跋涉了一个小时,就在将近四十摄氏度的地表温度即将把她烤成人干之前,视野里出现了某些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条旧时代的公路残骸。
断断续续的柏油马路像掉落在金色餐桌上的巧克力碎屑,路牌上的金属板材已经被人撬走,只留下一根光秃秃的水泥柱子。
可惜,要是它还完整,或许就能知道自己大概在什么地方了。
李青时朝路的两边张望了一下,犹豫要不要沿着它多走一截,或许能找到些人类聚落的遗址。
但那样的话找到水源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正权衡呢,远处突然传来隐隐的引擎声。
下意识想要招手,又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往最近的灌木丛里一蹲,勉强隐藏自己的身形。
就在她躲好之后,旧公路那头,一个黑点慢慢靠近,是一辆看上去就很笨重的改装重机车。
两个粗犷的加厚轮胎摩擦地面,扬起一片尘土。因为后头有运输载重,它行驶的速度并不快,以李青时现在的眼力,可以清晰地看见驾驶员穿着厚实的深色皮革装备,连面部都遮得严严实实,腰侧还别着把锃光瓦亮的砍刀。
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到她,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很快从灌木丛面前驶过。
李青时松了一口气,在废土贸然和他人接触是很危险的,这里不是和平的法治社会,在野外唯一的约束只有双方手里的火力。
作为一个连枪都没碰过的旧文明遗迹,还是不要作死比较好。
等那辆摩托车走远,她也放弃了沿着路探索的计划。在掌握自保能力以前,还是尽量规避一切冲突比较好。
转身重新回到洼地,太阳已经西斜,两侧较高的地势为她遮挡了部分阳光,但也意味着时间已经不多了。
喉咙里火烧似的,缺水的症状已经开始拖累她的脚步,前方的景色依旧荒凉一片。
没有水,今夜将会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夜,大概率也将是最后一夜。
又走了许久,终于离开了洼地,李青时看了看天上一直跟着她的黑色飞鸟,心里越发没底。或许她应该回去,至少死在实验室里,还能留个全尸。
算了,还不如和那些仙人掌拼了,难说被扎死之前还能来上一口蔬菜汁。
正要回头,身后突然传来了摩托车粗野的引擎声。
转身朝洼地看去,之前那辆路过的重机车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两同伙。他们排成一溜从洼地底部的平坦窄道疾驰而来,为首的那个举着砍刀,嘴里呼喝。
李青时登时变了脸色。
来者不善。
两条腿是不可能跑得过发动机的,三辆机车很快赶上了前头的猎物,成包围之势,绕着她嚣张地转圈。
“ne~zha……内森!站那儿!不许动!!!”
最先的那个机车驾驶员看着她的衣襟,大声喊着某些奇怪的音节,李青时听了半天,发现是在拼读自己t恤上的拼音字母。
“哪吒”。
她下意识纠正。
“奈儿扎。”
没念过书的洋鬼子舌头打结。
“是哪吒。”
“娜尔刹。”
“不是,哎呦咋这么笨,来你跟我读,呢鹅~哪…”
“砰!!!!!”
一声枪响。
耐心耗尽的路匪把黑洞洞还冒着烟的土制枪管指向李青时的脑袋,面具后的昏黄眼珠死死盯着她。
“听着娜尔刹,我没时间和你废话,把身上的东西都交出来,然后乖乖跟我们走。”
第四章 某废土的超垃圾电磁炮
李青时骑着刚到手的改装重机车,歪歪扭扭地行驶在无垠黄沙之上。
此时她单薄t恤外套上了棕黑色皮制外套,脸上覆盖着防风面罩,腰侧别着一把锃亮的砍刀。
时间回到四十分钟前。
三个沥青会的路匪把她围住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发起进攻。
大概是看李青时体格瘦弱,身上的装备也简陋,一时轻敌,就想把她掳回营地去。
毕竟女人,特别是年轻女人,在废土也算是十分珍贵的资源。
为首那个率先开枪震慑的路匪其实已经十分警惕,他在第一次路过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路边躲藏的小兔子,但车上拉着货,为保万无一失,还是去找了两个帮手才回来追击。
有了十成的把握,再来逮兔子时就有底气多了。
开过枪后见那奇怪的女人只死死抱着一个白色的筒子,半天没有反抗的意思,心里更放松了,于是端着枪下车,走近那只落网的猎物,伸手便要抓。
以他的经验,连最基础的防辐射装备都不穿就在废土上行走,说明她已经穷到走投无路,哪里还会有什么反抗的能力。
可有时候看上去越无害的,反而越危险。
“滋啦~”
电流声悄悄淌过,他终于注意到了什么。
“轰!!!!!”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李青时抱着炮筒,因为不太标准的持握姿势,导致后坐力将她向后冲击得倒退了好几步,要不是身体素质得到了提升,这一下她肋骨都要断掉几根。
银蓝色的电浆从炮口射出,带着强烈的视觉冲击在原地爆发出惊人的闪光,又因为持有者不稳定的操作向斜上方偏移,在半空中划出可怕的弧形冲击。
要不是距离实在太近,以她的下饭操作,根本不可能一击得手。
但事实就是,不要小看新手保护的威力啊……
这一炮不仅命中了最前面的那个家伙,还因为炮口抬升,将电磁脉冲的余威带到了侧面包围的机车上,而好巧不巧,这台改装车上刚配备了太阳能电池组。
不过一瞬间,火花四溅,电路崩坏产生的火星引燃了油箱,可怜的路匪二号还没来得及下车,就被爆炸完全吞噬,和他的坐骑一起,变成了半空中四散飞溅的大小碎片。
而此时,被高压电磁炮正面轰中的那人浑身抽搐着倒地,体表反倒没有什么太大的创口。
爽文男主经典语录之——趁他病要他命!
李青时端着炮三两步冲上去,照着地上那人的脑壳就是狠狠一砸。
“还想抢老娘?给你一电炮!”
刚发射过的炮管被内部电容加热到足有200c朝上,加上她强化后的力量,这一炮下去,地上的人脑袋登时凹陷了大半,飙射的血浆和乳白色神秘组织液一秒沸腾,黏在炮管上发出“滋儿滋儿~”的响,空气中弥漫开蛋白质高温变性的焦香。
背后仅剩的那个路匪已经完全被眼前的惊变吓破了胆。
他是他们几个里最弱最穷的,本来这次跟着来也是听说猎物是个落单的拾荒女人,还以为没什么危险,谁知道一个照面就死得只剩他一个了。
眼看着拿下双杀的恶魔抹着一脸血沫,抬着白色的恐怖武器转向他,半点为同伴报仇的心思都没有,只立马把油门拧到底,脚一蹬掉头就跑。
他的摩托是最简单的那种柴油机型,平时跟着车队时总掉在最后,如今却在生存的压力下使出行云流水般的驾驶技巧,以惊人的速度逃之夭夭。
等一路逃出洼地,行驶在宽阔的沙地上时,他才想起来自己背包里还带着营地发的无线电对讲机。
正想摸出来看看能不能摇到人,结果手伸进背包却被一阵灼热的温度烫得快速缩回。仔细一看,整个对讲机的塑料外壳已经完全融化,连同周围的几件物品一起被烧出黑色的痕迹。
太可怕了!
那女人用的到底是什么武器?
再也不敢停留,他拧紧油门,魂飞魄散地朝远处逃去。
李青时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路匪离开,直到摩托车化作细小的黑点消失在视野尽头,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随即抹了一把脸上混着尘土的血浆,“哇!”的一声弯腰吐了出来。
她只是个上班族,第一次杀人画面就这么刺激,实在是有些吃不消。
缓了一会儿,手中的电磁炮内置的冷却液开始发挥作用,温度逐渐降了下来,她把它轻轻放置在一旁,开始着手接下来的战利品收集。
别看刚才那场以少胜多好像借助手里的“高级”武器赢得轻轻松松,实际上这次能死里逃生完全是撞了大运。
因为智脑系统没有被激活,里头储存的一切知识,需要她自己接触到相应内容才会推送。
本来在发现有人追过来的第一时间她就想抢占先机赶紧轰上一炮的,无奈在手碰到扳机的那一刻,才从智脑推送的资料里得知,这玩意儿还需要相应的弹头才能作为热武器造成直接杀伤。
没有弹头的情况下,只能通过电磁脉冲释放一次高压电弧,五米内电弧直接击中目标可造成电击效果。
这相当于远程导弹退化为近战电击棒。
她差点眼前一黑。
死去的高中物理在这一刻向她发起了攻击。
好在最终结果是好的。
特别是电磁脉冲对电子设备产生奇效,秒杀了那个车上有电路板的倒霉蛋,一下子击溃了敌人主力。
把爆头尸体身上的衣服扒拉下来,李青时有些嫌弃,但炙热的阳光烤得她皮肤刺痛,且废土上无处不在的辐射污染,叫她还是决定穿上再说。
留下的两辆摩托车,一辆已经完全炸毁,剩下那辆因为没装什么电路,得以从电磁脉冲里存活下来。
翻开车座后头的运载箱,里面居然是整整两大盒黄灿灿的九毫米通用子弹。
若是现在给她一把手枪,她将是整个大沙漠里最快乐的小女孩。
可惜,现在她只有子弹,没有手枪。
那个路匪之前用的是一把土制钢管猎枪,因为保养不当,已经快要散架。配套的弹药也是简易的黑火药加小铅珠,一发下去能随机把自己和对手其中之一炸成马蜂窝。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居然一滴水也没带。
李青时咂巴了一下干到冒烟的嘴,把能用的东西收拾好,跨上新缴获的机车,继续踏上寻找水源的路程。
完全不知道,一个叫做“娜尔刹”的危险名字,已然悄悄在广阔的沙漠掀起了微风。
第五章 一片废墟
天色将晚,李青时忍不住把手里的小肉干又塞了一块进嘴里,熏制的烟火味里夹杂着古怪的动物油脂味,快速吸干口腔里为数不多的水分,却又能给饥饿的肠胃带来一些慰藉。
这些都是从那个路匪身上搜出来的,通过智脑的知识推送,能大致推测出是某种不知名小型变异生物做成的,数量不多但很有饱腹感。
和它们一起被找出来的,还有一张线条简易抽象到令人挠头的皱巴巴手绘地图。
上边标记着沿这条叫做“黑线”的废弃公路前后五六十公里的大致状况,虽然不太详细,但至少能让她避开大部分遇上其它人的可能性。
没办法,她的战斗经验实在有限,唯一的杀伤性武器也只剩最后一次发动机会,再遇上某人的话,实在没把握幸运女神还会再帮她一次。
选了一个远离所有图标据点的方向行驶,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李青时现在已经能够比较平稳顺畅地操作这台改装机车了。
这不仅要归功于智脑提供的学习资料,还要再次感谢自己拔高了一大截的身体素质。
要不是力气够大,中途几次侧翻时,这两百公斤的大家伙往地上一躺,怎么可能扶得起来。
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本来靠步行两小时才能走完一个洼地,现在有车了就是不一样,探索面积直接翻倍。
沿途她还路过了一片遍布深灰色岩石的地形,远远看见一些平均体长一米以上的巨型蜥蜴在那片活动。它们察觉到她的路过,不但没有散开躲避的意思,反而一个个扭过尖尖的三角脑袋,用红通通的小眼睛恶狠狠回望过来。
看那架势,只要再靠近一点,它们就会一窝蜂地冲上来把她当做猎物撕巴撕巴分了。
于是李青时只能绕路。
终于,在天空被成片的赤色晚霞映得通红时,视线里出现了一片坍塌的、被茂密灌木环绕的混凝土废墟。
这是一个高约五米的混凝土碎片小山,一面被风吹来的黄沙掩埋过半,另一面则露出被炮击撕碎的狰狞伤口,旁边还有只剩半截的歪斜钢架塔。
摩托车停在了废墟边缘一处断裂的围墙脚下,用周围的建筑垃圾简单遮挡,她借着最后的天光,往废墟里走去。
本来按照计划,天黑前找不到水就回地下实验室过夜的,但路匪的出现让她临时改变了主意。
一来实验室离黑线公路实在太近,如果频繁从那里进出,势必会引起过路人的注意。而且之前跑掉的那个路匪,回去后必定要暴露她的存在,那附近已经不安全了。
二来她实在舍不得这辆刚到手的摩托车。
毕竟这玩意儿又不能拖回地下,放在外头的话,等于直接赠送顺带暴露自己的位置。所以眼下唯一的办法,只有暂时放弃地下实验室另寻住所。
这片废墟实在太“废”了,几乎就是一堆碎块,在这黄沙之中不知躺了多少年,仅剩的那些墙壁上都留下了浓重的风蚀痕迹。战损的外观让它看上去摇摇欲坠,李青时只想把它当做过夜的临时落脚点。
至少那些残垣断壁还能抵挡夜晚的风沙。
她收集了些随处可见的灌木枯枝,在天黑前于倒塌大半的一楼墙壁间升了一团火,随后蜷缩在墙角,强迫自己休息。
感谢摩托老哥外套兜里的金属煤油打火机~
夜晚气温骤降,要是没有火,今晚怕是难捱了。
忙碌了一天的李青时现在十分疲倦,一闲下来,脱水和饥饿就开始轮番侵袭她的意志,而周围极其没有安全感的环境,又让她来自和平年代的神经无法放松。
根本睡不着!
无奈,只好研究起身上那个看上去就很高级的智脑雅格。
没有系统辅助,这东西就跟个步步低点读机一样,哪里不会点哪里。比如现在,李青时看向远处的钢架塔,脑内就自动调出了一些相关信息。
【an/trc-173战术通讯天线塔残骸:旧时代奥利尼亚政府军用通讯塔,用于远程跳频通讯、卫星数据中继、电子情报监听等军事任务。】
所以这里本来是一座十分先进的军用哨所,可惜早已陨落于大灾变后的某场军事冲突。
李青时心思活泛起来。
军事建筑,会不会有枪呢?
按照资料显示,这样的通讯塔一般配备四到六名士兵和两个技术员,武装供应优先等级很高。
反正她现在也睡不着,不如稍微探索一番。
从火堆里捡了一个燃烧的枝条充当火把,虽然以她现在的视力来说其实不需要照明,但火光带来的安全感是无法替代的。
没被轰炸之前,这里应该是座二层小楼,炮击落点是天线塔旁边的基站,小楼作为驻员居所被爆炸波及,没有完全损毁。
二楼几乎全部碎裂,只剩一个墙角和半截地板了,她所在的一楼大半被坍塌的碎片掩埋,一半还顽强伫立。
绕了一圈,一无所获。
李青时想要放弃了,前世那种打搜撤,零元购的快乐,在真正的废土上根本没那么容易实现。
就在她歇了心思,想缩回去摆烂时,随手捡来垫屁股的那块断砖底下,露出了一个金属盖门的边缘。
地下室!
而且大概率是个完全没被发现过的地下室。
这个猜想让她顿时来劲了,七手八脚开始搬运起盖门上方的遮挡物。
力气大就是好,沉重的混凝土块被挪开,砖瓦碎石就更不值一提,很快,一扇稍微凹陷的地门完整出现在眼前。
沙漠环境干燥,上方又有遮盖,金属门上的插销却几乎锈死,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打开铁门,举着火把往里探。
一排钉在墙面的爬梯往下延伸,漆黑中隐隐透着寒凉的气息。
没有贸然下去,她捡起一块碎石往里头扔,同时竖起耳朵仔细听。
“啪!哒哒哒…咕咚。”
李青时双眼放光。
下边有水!!!
再也顾不得未知的危险,她沿着爬梯下去,没几步就到了底。
煤油打火机“吧嗒”一声,照亮了整个地下室的空间。
这里并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墙边堆积着好几口箱子,还有许多空铁架。地上散落着些各式各样的杂物,大概都是从架子上滚落下来的。
倾斜的地板尽头,布满裂隙的墙角正汇聚着一洼清澈且略带微黄的积水。
第六章 哨站营地
清晨,灰岩坡附近,半人高的灌木丛里,一坨黄绿相间的杂草忽然动了动,露出双黑漆漆的眼睛。
李青时披着自制的废土版干草吉利服,趴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沙地上,紧紧盯着前方的猎物。约莫十五米外,一只落单的尖岩蜥,正低头舔舐着岩石上的苔类植物。
水分,这是所有荒漠生物共同的生存课题。
但今天她不是来找水的,她是来找肉的。
就在那只尖岩蜥进入灌木丛附近十米范围之内的瞬间,那团黄绿杂草忽然暴起,原地一拧,将一支顶端被打磨得锋利的钢管长矛大力投出,划破朝霞氤氲的天空形成完美的抛物线,向目标飞去。
落单的尖岩蜥没了之前成群结队时的嚣张气焰,一察觉动静便立刻折身撤退,撒开四条短腿飞速逃离。
可惜,猎人早已预判了它的动向,逃跑的动作正好撞在了从天而降的矛尖上。
“嘶嘶!!!”
可怜的蜥蜴被完全钉在了布满岩石的地面,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嘶鸣。
芜湖~~终于中了!
李青时心底雀跃,动作迅速地冲上去,掏出把蹭光瓦亮的短刀,单脚踩住乱动的三角脑袋,朝着它脖子就是一顿猛扎。
很快,脚下的尖岩蜥没了动静。
确认猎物死透后,她不敢耽搁,用刀插进泄殖腔,麻利剖开了它的腹部,三两下把内脏掏了个干净,顾不得两手淋漓的血污扛起来就跑。
在她离开后不久,几只尸鹩从空中落下,轮番抓取地上遗留的腥臭内脏后,又振翅飞走了。
原地只剩下一滩浓稠的血迹,吸引来密密麻麻的昆虫,不到十分钟,就把染血的土地清理得干干净净。
要快、要快!
血的味道正在扩散,以看不见的方式昭告天下——这里有肉,免费的,大量的肉。
必须要在被发现前赶紧撤退。
为了不惊扰猎物,摩托车的停放点在距离灰岩坡一公里以外的某个矮树林边缘。李青时扛着蜥蜴尸体一路狂奔,到了地方后,把盖在车上的干草一掀,装货、上车、启动一气呵成。摩托车“嗡”的一声启动,车轮扬起些许黄土,人已开出去老远。
等成群的变异郊狼从各个方向围拢,聚集到一起时,李青时已经走远了。
没有直接回家,她把车骑到了某个早早准备好的土坑旁边,坑里有些掺了草木灰和奇怪绿色粘液的泥浆。把猎物一整只浸入坑里,裹上一裹,然后用编织好的草席完全包住,这才绑在载重架上带走。
临走前,她还不忘用一桶发黄的水冲洗干净身上的血迹。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滴事儿都能成~~”
哼着快乐小曲,李青时满载一车肉,晃晃悠悠回到了那个哨站废墟。
这里和一个月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小山似的建筑碎片被清理了一部分,一层的空间拓展了不少。倾斜的墙面重新进行了加固,破损的天花板也稍微修补过了。二楼用防水布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用来存放点东西还是可以的。
四面墙一扇门,头顶不漏风,勉强能算得上“屋子”一间。
不得不说,军事工程用料就是扎实,墙体都是特制钢筋浇筑混凝土制造的,哪怕被炮击轰塌了半边,剩下的部分依旧坚固,至少抵御风沙和一般小型变异兽是足够了。
最重要的是那个隐蔽的地下室。
入口的金属盖门依旧用木箱遮挡起来,平时用作凳子,不刻意翻找很难发现。进入地下室,这里的变化是最大的。
墙上挂着煤油灯,把整个暗室照得清清楚楚。二十来平米的空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靠墙一排金属货架上整齐码放着她所有的物资。
有从实验室拆回来的各色仪器零件,有一个月来捕猎积攒的肉干和皮料,还有和当地人交易回来的零碎物件。
地板尽头渗水的地方用碎砖修砌了一个小水池,底部铺设了用木炭、布料等制作的一级过滤层,保证水里不会有什么杂质虫卵之类的,但水质依旧偏黄,很显然受到了污染。
旁边是从实验室里拆回来的净化装置,占地一平米高一米八,一次能产出12升洁净淡水,但150w的功率工作一次需要25小时,这就是将近四度电。
为了把它从地里拉出来,李青时可费了老牛鼻子劲儿了,光刨开门口的沙土就差点儿把人累死。也因为动静太大,她怕引来路匪觊觎,只能把好不容易挖开的通道完全掩埋,近期内都不敢再靠近那边。
目前李青时手头上的电力全仰仗于从实验室里拆回来的铅酸电池,以及从附近的流浪车队那里淘换来的太阳能充电板,要攒够这些电,在天气好的情况下足足要晒上两天。
也就是说每三天她才能获得12l的安全淡水,平均每天也才4l。
主打一个够用但是紧巴巴。
这些就是她全部的家当了,而这个哨站废墟,就是她在废土的第一个“家”。
李青时第一时间把带回来的蜥蜴尸体在地下室肢解了,裹着泥巴的尸体在一路颠簸后也没有流出半滴血,变异仙人掌汁液隔绝了空气,也毒死了大部分肉里的寄生虫和卵。
这一招也是从某位流浪车队的土着那里学来的,为了能和他们顺利交流,她可没少学习智脑里的语言资料。
体长一米二的尖岩蜥出肉率并不高,起皮去骨后也才四公斤左右,等上了熏制炉还得缩水一半。
但这已经是她能猎到的数一数二的好猎物了,多数情况下,她只能靠采集草根和着偶尔落入陷阱的沙鼠昆虫勉强填饱肚子。
说起来,实验室休眠仓里的那些奇怪液体,还真有点东西,她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自己身体的变化多半来源于它们。
要不是体格被改造得足够强健,这些天喝着污染的水,吃着变异的肉,她还能保持人形没有畸变都是个奇迹了。
心里思绪乱发,李青时手上动作不停。
看天色今夜要刮大风了,说不定还会变成沙暴,她得尽快把肉烤上,否则以目前的高温和灾变后细菌的强度,不消几个小时就会腐败变质。
正高高兴兴切肉呢,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李青时抱着最珍贵的“净水器”一脸惊恐。
怎么回事!
地震还是异兽暴动?
总不会有人拿炮轰她吧……
第七章 从天而降
等震动停止,外头没有别的声响后,李青时才蹑手蹑脚地从地下室爬了出去。
门外空无一人,天线塔附近东侧两三公里的方位,有丝丝缕缕的烟雾冒出。
犹豫了几秒,李青时当即决定过去看看。
异动离她的住所实在太近了,探清楚状况很有必要,免得到时候大祸临头自己却一无所知。
这次没有负重,驱车不到十分钟,眼前就出现了发生巨响的事故现场。
地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底躺着一坨深色金属质地的不明物体。不知道是从多高的地方掉下来的,落点周围的沙土被砸得四散。中心部分好似被什么神秘的能量侵染,竟然一反物理常态地呈现出冰冻状态。
一手抬着破旧的辐射检测仪,一手抱着一个月才充上一格电的炮筒,李青时警惕万分地摸过去。
辐射数值一直在正常范围内,坑底一半扎进土里的深蓝色金属在阳光下闪烁,勉强看出这是个模样古怪的人形。
我嘞个钢铁侠啊?
惊讶了一瞬,随即又淡定了下来。
这里是百年后的世界,因为大灾变的缘故,生物变异进化,人类的科技在受到冲击的同时也开辟出了新的道路。
如同末世小说里常出现的设定,“异能”作为最优质,最高效的可再生生物能源,被广泛应用于军工科技之中,焕发出无穷的生命力,产生了许多她这个老古董难以理解的科技造物。
比如眼前这个状似人形机甲的东西,应该是某个被击落的异能士兵吧。
废土世界资源争夺十分残酷,各大基地间的冲突和火拼并不少见,偶尔有点什么掉在荒野里被拾荒者捡到,也并不稀奇。
但机遇往往伴随着风险,异能者的强大远远不是进不了基地的废土流浪者们能够想象的,但凡要是对方还有一口气,自己敢去捡尸就是一个死。
李青时不想惹上麻烦,但她实在眼馋。
瞧瞧那漂亮的胸甲,看看那结实的战靴,还有那一瞅就好使的防护手套……不敢想象,这要是卖了能换多少柴油!
不识货的旧时代老古董估算着得手后的收益,站在坑边蠢蠢欲动。
远处山坡上,已有尘土微扬,看来听见动静过来的不止她一个。
爽文男主经典语录之——富贵险中求!
把实验室带出来的绳索系了个活扣,抛了几次,终于套住了坑底那人露在外头的左手和半边肩膀。李青时使出吃奶的力气朝外拉,绳套收紧,才拔萝卜似的把人从地里拔出来。
她没敢上手碰,只把人拴在摩托车屁股上,一路拖了回去。
没接触过的东西最好还是不要靠太近,这是她在废土学到的第一个道理。
当然,李青时也没有直接回家,那铁人拖吊在地上划出的痕迹太明显,她可不想暴露自己的小窝。于是又把“猎物”拖到了之前处理蜥蜴的土坑附近。
要是没办法把好东西拿走,干脆把他丢坑里埋了,隔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来挖。顺便要是他还有气儿的话,埋上几天怎么也该断了吧。
到了地方,李青时用钢管长矛扒拉了一下那人型装甲的脚,这一路上半点动静也没有,多半是死透了。
金属碰撞的“叮铃”脆响里,智脑雅格开始推送。
【检测到智能战术装备,激活系统后可为您解锁破译功能,是否激活?】
又来了又来了。
这破系统又开始诱惑她了。
可惜它不知道,华夏有句古话,“上赶着不是买卖”,它越推销,越是代表有问题。
就不激活,用不了她就拆了卖!
趁现在没人跟过来,能拆多少拆多少。
李青时对着铁人就是一顿上下其手,终于在他锁骨的位置找到了头盔的链接卡扣。“吧嗒”,这次不必暴力拆解,只一摁,那个深蓝色的金属全包头盔就被卸了下来。
头盔之下是一张帅绝人寰的俊脸,漂亮的五官和雪白的肤色,硬生生撑起了头上那浅蓝色半长的杀马特发型。
来不及多欣赏,只见睡美男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很快露出一双还带着迷茫的赤色眼眸。
哇…妈妈,老天有眼,让我看见男版绫波丽了……
“咚!”
抬手就是一头盔,把尚未完全清醒的初号机重新送入梦乡。
开玩笑,李青时很有自知之明,自己又没有主角光环,可没想过随便捡个帅哥,就会是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三无战斗美少男,开后宫这种好事,还是留给需要的姐妹吧~~
她只要值钱的!
这人的伤势好像真的很重,拆到胸甲的时候,她发现上头有个破损的大洞,血从金属板材的裂隙里涌了出来,正慢慢浸透底下的沙土。
李青时被迫加快了速度,血的味道会引来饥饿的猎杀者,无论是什么血,对那些变异的野兽来说,全都是吃席的请帖。
“唔……”
不知道是不是她逐渐放肆的手法扯动了伤势,他痛苦地哼了一声,看上去有再次醒来的征兆。
“救…救我……”
他虚弱地呼救,声音比刚出生的猫儿还小。
李青时没有搭理,瞅他这样也没力气反击了,只要不耽搁她拆好东西就行。
再说了,一睁眼从文明世界来到这鬼地方,谁来救救她?
“救我…我帮你…脱离……”
脱离什么?别急,一会儿就让你脱离苦海,她力气很大的,保证只用一下头就扁了,肯定没什么痛苦。
“…脱离…圣堂……”
“我靠你不早说!!!”
男人说完这句就没了动静,徒留李青时拿着刚薅下来的胸甲在黄沙中凌乱。
“喂…你别死一下嗷!我现在立马救你!”
胸甲失去收缩压迫后,露出的胸膛上有一个狰狞的贯穿伤,血肉间夹杂着碎裂的芯片和泄漏的机油。
这样严重的伤势还能活着,这得是多么恐怖的强大生命力啊。
李青时感叹一句,连忙先把手上刚拆下来的胸甲给他安回去,至少能让血慢些流。
怎么办?脖子上的智脑确实让她忌惮,但这人的话也不一定可信。
万一到时候他出尔反尔,自己一个小弱鸡,哪里是人家的对手?
没给她多少犹豫的时间,敏感捕捉到脚下地面传来细微的震动,远处响起了熟悉的引擎声。
有人跟过来了。
第八章 高风险投资
“醒了?醒了就自己抓牢点,掉下去了我可不会再捡你一次。”
耳边风声肆虐,眼前天昏地暗,从昏厥中醒来,凌司寒只觉得全身发冷。
胸膛处的伤口已经失去知觉,让他免受疼痛的侵袭。隔着机甲冷硬的外壳,他感觉自己正靠在一个瘦弱单薄的背上。
“喂,你可挺住了啊,答应我的事还没办呢…再说要死也别死我身上!”
清泠泠的女声划破了脑内的迷蒙,叫他勉强提起了些精神。
对,自己还没死,虽然应该也快了。
“咳咳…”
摩托车轮碾过地上一颗石子,颠簸让肺部被贯穿的凌司寒猛然咳出一口血沫。
“你…”
他想说点什么,可刚挤出一个音节,喉咙里就涌出更多的血,把话堵了回去。
李青时头上戴着他的头盔,眼前黄沙弥漫,忽然感觉肩头湿热,随即鼻尖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一个浅蓝色的脑袋无力地靠了上来,耷拉在她颈窝处,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心底更加沉重,她咬咬牙,把油门又拧紧了些。
为了甩掉身后那些尾巴,她在荒原上耽搁得实在太久了,此时最后一缕霞光已在天边明灭,四周狂风卷着沙尘弥漫,而身下的摩托车油箱已经见底。
再回不去,她和她背后那个讨债鬼,都要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除了砂石吹打在头盔上的声音,她什么回应也没听见。
这人不会真挂了吧……
李青时没功夫多管,透过头盔的强化玻璃面罩,死死盯着前进的方向。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稍不注意就会偏离路线。而那场预测之内的沙暴,已经如约而至。
又行驶了不知多久,引擎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呜咽,轮胎失去动力,歪歪扭扭转了两圈,终于完全停了下来。
熄火了。
李青时暗骂一声,当机立断弃车步行。
背上的蓝毛比她高出许多,她要使劲往上颠,才能保证那双大长腿别拖在地上。
最后看了一眼她心爱的小摩托,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天完全黑了,风卷着沙从后头扑过来,视野越来越模糊,已经快看不清周围的环境了。
心头涌起绝望。
就在她即将迷失在这滚滚沙尘中的前一刻,夜色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歪歪斜斜的高大剪影。
是那座通讯塔!
残破的塔身迎着风暴伫立,仿佛为迷失的归家者指引着方向。
李青时精神一振,以她目前的视力,能看见这么大的塔,说明距离已经缩短到了两公里以内。
深吸口气,她卯足了力气,拼命向塔的方向冲去……
意识再次回笼,凌司寒感觉自己被丢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眼前朦朦胧胧有个身影一直在忙碌。
胸口的装甲被再次取走了,紧接着是伤口处清晰的被触碰感。
“呃!……”
用镊子拔出一块残留的碎片,李青时听见他闷哼了一声,知道是她粗糙的手法把人硬生生疼醒了。
“忍着点儿吧,家里就这条件~”
清创完毕后,翻卷的伤口更加狰狞了,从前胸直通后背的大洞血肉蠕动,甚至能直接看见里头残破的肺叶正在微微起伏着,顽强地维持着呼吸。
“……”
“唉~算了,谁叫你运气好遇上我了呢?”
李青时哀怨地看着床板上奄奄一息的男人,为了救他,自己连摩托车都搭进去了,此时再多一瓶修复液也无所谓。要是人真没了,那才是血本无归。
修复液是她自己起的名字。
当初从炸毁的休眠仓里拢共搞到三种颜色的残余液体,通过智脑资料,每种液体都有不同的作用。
这里头黄色的液体最多,足足装了一大瓶,是维持体征消耗的营养液,口服和静脉注射效果一样。
其次就是绿色的修复液,可以快速修补创伤,同样支持口服和注射两种使用方式,但口服效果减半,而且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一小瓶。
最后是一种灰色的粘稠液体,李青时把仓床里的储蓄罐一整个拆下来,也只搞到了几瓶盖。资料对于这种液体的介绍不多,只提到了【基因净化药剂】这个听起来就很厉害的名词,具体效果不明。
现在她打算拿出来给他用的,就是那种绿色的修复液体。
本来想拧开盖子给他灌上一口的,但考虑到药效,为了防止浪费,她干脆直接淋在了他的伤口上。
静脉注射?不会,也没器材。反正那伤口直通内脏,应该和静脉注射也没多少区别吧……
庸医李青时抱着死人当死马医的态度,没管伤患的死活,抬手就是倒。
床板上的男人浑身一抽,脖子上青筋暴起,随即手脚瘫软,又恢复了那副任人宰割的虚弱模样。
凌司寒痛得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作为基地最强的异能战士,坚毅如他,此刻却连自我了结的心都有了。
胸腔传来剧烈的疼痛,紧接着是如同寒冰般的持续的刺激。如果他也是旧时代的幸存者,估计会以为那个女人往他肺里倒了一瓶风油精。
好在效果不错,有了修复液的帮助,异能者强大的自愈能力终于被唤醒,有了足够的能量开始修补。血止住了,吸收了绿色液体的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外露的内脏也包裹了一层薄薄的保护膜。
眼见他断续的呼吸平稳下来,李青时终于能歇口气,挤出时间收拾一下自己。
此时的她满身黄土,脱去防辐射的皮外套,靠在拿旧条板箱改的简易椅子上,为自己泡了一杯提神的草根茶,思考着等沙暴停了,得赶紧去把丢掉的摩托车找回来才行。
想着想着,忽然觉得一阵恶寒,室内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许多。低头一看,手里刚刚还冒着热气的草根茶此时已结出了层薄薄的冰晶。
星星点点的霜花散射状蔓延整间屋子,中心位置,正是床板上躺着的那个蓝发男人。
李青时哪里见过这阵仗,还以为是她倒的那些修复液把人给整出问题来了,又或是那个异能者已经醒了,正准备对她实施什么杀人灭口的手段。
“哗啦”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抄起堆在脚边的干柴横在身前,一点点靠近床板上躺着的男人。
看着他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变化,没敢轻举妄动,只得收拾收拾铺盖,抱着武器缩到墙角,就这么盯着他守了一晚上……
第九章 果然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沙暴持续了整整一个晚上,直到天光破晓时才渐渐消散。
凌司寒从黑暗中挣脱出来,看见一片有着大块补丁的简陋天花板。昏迷前的记忆慢慢回溯,一个陌生女人正巧从外头推门进来。
中等个头,看上去很瘦,穿着一件变异铅蜥皮制成的防辐射外套,头上一顶做工粗糙的编织草帽,麻布面罩底下露出来些被晒成小麦色的皮肤,一双眼睛看着他乌溜溜直转。
“呦~终于醒了。”
一开口,居然是十分罕见的华国通用语。
李青时也在打量他。
昨夜制了一晚上的冰,把她好不容易从外头捡回来的塑料桶冻裂了两个,感觉这讨债鬼已经累积让她损失了不止一个亿了。
这不,她刚把自己的摩托车从两公里外挖出来,费劲推回营地,一进门又看见他从床板上坐起来,长腿踢翻了脚边的炭火盆。
此人的长相实在扎眼,无论是五官还是身材都仿佛跟着一起进化了一样。连那头纯天然的浅蓝色头发,一眼看过去也并不违和,反而和他冷冰冰的气质怪相配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他头发颜色好像深了许多。
“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改用当地语言问了一嘴,生怕这人跟那些男主角似的突然就失忆了。
“我没事。”
他开口了,声音干哑,发音比起那些流浪的拾荒者要清晰得多。
边说着,边朝她伸手。
“我是飓风基地的凌司寒。”
“呃,我是李…娜尔刹。”
伸手和他握了一下,难得这么正式的互相介绍,李青时感觉自己回到了文明时代。尽管距离她来到这里也不过一个月,却总觉得恍如隔世。
下意识想说真名,临了又留了个心眼。
说起来“娜尔刹”这个名字,还是那天的路匪帮她起的。也不知道那人逃回去后跟附近的人都说了什么,李青时还记得她第一次遇上拾荒者队伍时,对面一见她抱着炮筒出现在路边,就嗷嗷叫着“魔童娜尔刹”地跑远了。
李哪吒?这代号听上去像是来自东方神话。
凌司寒评估着眼前的人,觉得她可能属于某个大洋彼岸的神秘基地。
“你是怎么知道我被圣堂控制的?”
李青时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对方沉默了一瞬,随即转身,露出了自己的后脖颈。
“我的生物插件检测到你身上有相同型号的系统,只是没有激活。”
蓝色头发底下,果然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金属饰品。
“既然不愿意激活系统,说明已经知道了圣堂研究所有问题,所以你也是从基地里叛逃出来的基因战士吧。”
这一下把李青时问得一愣一愣的,直觉好像摊上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见她一脸蒙圈,凌司寒眼睛眯了眯,随即又好似想通了些什么,了然道。
“没有激活系统就独自出现在这里,看来你并不认识自己的制造商。”
“制造商?是指父母吗?”
李青时满脸问号,这个称呼也太抽象了吧……
凌司寒听了她的问题,表情怜悯地看了她一眼。
“父母?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似是身上伤势未愈,体力有限,他向后靠在漏着砖的墙面上,语气平淡而空洞。
“所有的基因战士都来自圣堂研究所的克隆工程,他们收集了大灾变以来进化潜力最优质的战争英雄dna,然后通过基因编程制造出强大的人形武器,再高价卖给各大基地。”
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肺部的创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于是他停下来稍稍缓了口气,才继续道。
“和自然进化的进化者不一样,硬插进来的基因总是不那么稳定,每次使用异能都是在透支生命,因此一个基因战士用不了几年就会报废。”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脸上第一次露出鲜活的表情,李青时看出来,那是苦中作乐般的自嘲。
“看到我的头发和眼睛了吧,每次异能耗尽后就会这样,再来几次,我也要到保质期了。”
嘴边那抹弧度一闪而逝,凌司寒恢复了公式化的冰山脸,眼神看向她颈侧纤弱的线条,语气更冷了。
“为了延长使用年限,圣堂只能尽量缩短基因战士的成长周期,而跟随者系统雅格,就是专门用来量产基因战士的智能项圈。”
所以,那什么生物实验呐,基因克隆呐之类的装逼设定,居然都是真的……
李青时听得头大,不过她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基因战士。
首先克隆总不能连她的口腔溃疡和睡衣都克隆了吧?其次就是,到目前为止,除了力气大点之外,她还没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所谓的“异能”。
但这些显然不可能告诉眼前这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因此她只是微微点头,随即继续追问。
“那你说能帮我摆脱圣堂的控制,这事还做不做数?”
毕竟看他一副自身难保的样子,她有理由怀疑这是他为了求自己救命而许下的空头支票。
“我确实有办法把智脑取下来,不过……”
看吧看吧,这转折语气一出,李青时就知道没什么好事了。
凌司寒看到了她脸上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毫无顾忌地翻了个白眼,明白这是在表示质疑。也不多说,只将手放在后颈处,而后动作凌厉又迅速。
“咔嚓!”
一声脆响,带着半片血肉的金属智脑,就被他这么水灵灵的徒手扯了下来。
“…………”
李青时目瞪口呆。
这么简单粗暴的吗?她看电影里不是这么演的呀?
随手抹了把脖子,凌司寒发动异能,将流血的伤口冻住,这才幽幽接话。
“我从基地出来之前,已经删除了主脑里的个人档案,只要进化级别够高,用异能抵消插件对脑干的破坏,完全可以暴力拆除。”
“咕嘟。”
李青时咽了口唾沫,眼前这位真是个狠人。
问题是什么异能不异能的,她也没有啊,这怎么拆……
果不其然,正想着呢,就听对面的狠人补充道:
“不过我不建议你现在就拆除,看你这样子,应该是醒来不久,没升级到三级之前,中枢神经的损伤对于进化者依旧是致命的。或者……”
冰山似的俊脸忽而露出些许笑意,如同日照雪顶,耀眼极了。
“如果你愿意收留我一阵的话,等我伤势痊愈异能恢复,或许能出手帮你一把。”
李青时瘪了瘪嘴,登时觉得那神圣的笑容里充满了诈骗的气息。
第十章 第二次天灾
“想我收留没问题,但房租一分都不能少。”
李青时上下打量眼前的人,三级异能者,杀她只用一根小拇指。
既然没有直接动手,说明要么他有顾虑,要么他留着自己还有用。
凌司寒对此没有异议,没有表情地点点头,活像个漂亮人机。
“行,你要什么?”
看向那堆从他身上拆下来的宝贝,李青时眼神纠结。
唉,还是亏了,要是当初把人弄死,这些不都是她的了?哪还用挑……
想归想,但她也知道不可能,别忘了人家可是异能者,昨夜那持续了一夜的冰冻让她明白,哪怕这人只剩一口气,临死前顺个陪葬的还是绰绰有余。
最终,她把目光放在了一众漂亮装甲之间最不起眼的某个零部件上。
“我要那块电池。”
凌司寒挑了挑眉,对她的选择很是认可。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眼光。”
果然废土上的人一个比一个贼精。
摩托车是李青时最重要的移动工具,但它是需要烧油的。
之前的柴油供给,全靠她每天积攒淡水和猎物,等到有拾荒者车队从黑线公路经过,才能换到一些。不仅性价比极低,还要提防对方黑吃黑。
所以凌司寒一听她盯上了电池,理所当然就以为她是为了那辆摩托车。
不同于铅酸电池两三年的使用寿命,这可是实打实的原子能聚变电池,别看它体型小,理想状态下用个数十上百年根本不成问题。只要再凑一套电动马达,几乎可以实现续航自由。
但他不知道的是,李青时要电池的真正目的,其实是藏在地下室的那台净水器。
安全的淡水才是这片荒漠里真正的硬通货,只要有了稳定的淡水来源,她完全可以通过交换得到更多的物资。至于摩托车能源的问题,她另有办法解决。
虽然心里的小算盘大得噼啪响,但她面上并不显露。
“你就说你给不给吧。”
这块电池也是他那身外骨骼装备的命脉,失去它,只靠异能者自己的异能,这装备至少得报废一半的功能。
出乎意料的是,凌司寒答应得很爽快。
“可以,我不仅给你提供电池,还能帮你的摩托车免费改装,油电混动,外接太阳能。”
“什么条件?”
李青时警惕起来,在她那个时代,一般这么说,就是要坑人了。
“我要你帮我离开沙漠。”
他语气平淡,仿佛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小要求而已。
“你搞笑呢吧?要能离开这鬼地方我早跑路了,用得着在这儿等你?”
李青时看他的眼神一言难尽,这孩子怕不是脑子摔坏了。
奥利尼亚黄金海大沙漠,横贯南北,占整个奥利尼亚大陆整整一半的面积,中间还横亘着连绵的嶙峋山脉,光靠她们这四条腿和俩轱辘,走到死也走不出去。
外面是废土,没有超市,没有旅店,更没有加油站。
“我没有开玩笑,并且我劝你跟我一起走,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
对于李青时的顾虑,凌司寒十分清楚,但他态度十分坚决,话里话外透露着一个讯息——这地方待不了了,非得走不可。
“听这意思,难道不走我就会死?”
“你很聪明。”
他夸了一句。
“我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就是因为发现了圣堂研究所的秘密,被一路追杀……”
“等等,说重点,什么秘密我不想知道。”
李青时打断他,知道越多死的越快,别想拉她下水。
凌司寒耸耸肩,搭配那张面瘫脸,看着总感觉有些不自然。
“好吧,他们预测到,第二次灾变就快要来了。”
灾变?第二次!
大灾变是末日的起始,人类数千年发展起来的基业在自然的伟力面前如同纸糊般脆弱,这才有了如今分布在废土各处挣扎的人类基地文明。
难以想象,如果这种重创再来一次,窝在这鸟不拉屎的荒漠里,她死得会有多快……
知道这个消息的冲击力,不用她问,凌司寒主动详细解说。
“灾变开始的标志为极寒永夜,某种隔绝几乎所有太阳辐射的未知晶化物质集团入侵大气,整个生态全盘崩坏,同时也诞生首次全球性的进化潮,基因竞赛正式开始。
上一次永夜持续了整整三百多天才被引力自然沉降吸收,还导致了如今遍地辐射的局面,按照圣堂的推算,这回的物质集团更庞大,恐怕没个三五年是见不着光了。”
凌司寒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李青时只勉强听懂了部分,但不妨碍她明白其中的恐怖。
三五年见不着太阳是什么概念?等天亮她眼睛都要退化了吧……
老天,如果她有罪,请直接一道雷劈死她,而不是让她跑到这里来受苦!!!
打了个寒颤,李青时觉得自己已经开始焦虑了。
“那个什么集团,这次什么时候来?”
“最多半年以后。”
“……”
凌司寒说完这句,沉默笼罩两人,面对这样沉重的未来,无论多么乐天的心态也笑不出来。
“我考虑一下吧。”
李青时唉声叹气,嘴上虽犹豫,脑子却诚实地考虑起接下来的打算。
那讨债鬼说的没错,这片荒漠是养活不了她们的,就目前拥有的这些家当,能不能活到灾变开始都是问题。
离开,这是唯一可能活下去的选择。
可要怎么才能离开呢?
这是个大问题。
自从决定要走,李青时就开始为这场迁徙做准备。
首先,她需要足够的物资和装备,足以支持一个月以上的长途跋涉。
地下室的净水器有了可靠的供电,每天能稳定产出12升水,除了供应两人生活所需,还能剩下一些,算是目前最好的消息。
剩下的时间她们必须存够路上吃的干粮,搞到足以长途旅行的载具和燃料,还有离开沙漠的详细地图。
凌司寒只在床板上躺了两天就能下地行走,其强悍的自愈能力让李青时十分羡慕,同时也毫不客气地物尽其用。
等到第三天清晨,确定这个伤兵的状态已经稍作恢复,可以干活之后,李青时收拾收拾,把他领到了第一个劳动场所。
那片郁郁葱葱充满生机的巨型仙人掌林。
第十一章 龙舌兰与发动机
作为荒漠中最常见的植被,这些巨型仙人掌当然有不少妙用。
但这次目标另有其人。
那是一些散落在仙人掌林里的大棵莲座状多肉植物,末世前,在李青时的老家华国,人们叫它番麻。
当然,它还有另一个十分响亮的名字——龙舌兰。
早在她那个时代,这种含糖量极高的植物就已经被当做生物能源的主要研究方向,经过灾变后的进化洗礼,植株平均冠幅能达到三米朝上,不用想也知道这该有多么惊人的产量。
她打这玩意儿的主意早不止一天两天了,要不是周围共生的仙人掌攻击力实在太强,凭她的装备根本无法下手,哪里会等到今天。
如今不仅有现成的防刺装甲,连相应的劳动力都给配好了,此时不收更待何时?
强大的基因战士凌司寒从摩托车后座下来,手里被塞了一把短柄小砍刀,肩上挎了摞绳索,被一把推进了仙人掌堆里。
“去吧,尽量挑大的砍。”
变异仙人掌感受到有生物接近,密密麻麻的尖刺如雨点般落下,“噼里啪啦”打在他的金属装甲上一阵响。
回头,那个名字古怪的女人正站得老远,全身包裹在皮革外套里,只留一双眼睛珠子在外头乱转,连那几句嘱咐的话都得靠喊。
看那样子,生怕受到波及。
细密的冲击撞得尚未痊愈的伤口发麻,凌司寒于事无补地挠了挠胸前那块用废保险柜外壳打了补丁的胸甲,认命般地往仙人掌林子里走去。
留在原地的李青时也没有闲着,从载重箱里搬出些七零八碎的东西,很快搭起个简易的加工窝棚。
半个小时后,第一批龙舌兰被凌司寒拖了回来。
总共三株,连叶片带基座,足有两百多公斤,这可比李青时见过的所有龙舌兰都要大。
此时她已拿着铁皮打磨改造的锋利铁锹,站在路边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等那硕大的植株拖到面前,甩开膀子就开始了工作。
从根部一点点铲掉那宝剑形状的带刺叶片,只留下如同巨大菠萝一样的球形鳞茎,再从中间劈成四瓣,装进废弃铁架组装的四轮拖斗。
剩下的叶片她也没丢,仔细用小刀剔除边缘的尖刺后,用草绳捆成一大捆,盖在拖斗上装车。
凌司寒的伤势不能太过劳累,他回来后,就摘下头盔坐在塑料布支起的棚子底下乘凉,看着那个铅灰色的身影跟只耗子似的忙里忙外。
智能装甲的温控系统坏了,荒漠上的烈日晒得他的金属装甲好似个滚烫的人肉烤炉一般,要不是他自己就是高级水系异能者,这来回一趟,早就熟透了。
等李青时把三棵龙舌兰都粗加工完,骑着摩托往家里运送第一批原材料时,他也差不多休息好了,便十分自觉地拿起砍刀,又往林子里走去。
两人就这么来来回回搞了一整天,运回来的鳞茎堆满了大半个地下室,二层的屋顶上则铺满了厚实的叶片。
等到暮日西垂,他们依旧不能休息。
新鲜的植物放不了太久,高温和细菌很快就会让这辛苦采集的两千多斤原料腐败变质,因此还得赶在那之前把它们全部处理完才行。
夜晚外头有变异野兽出没,不适合采集,但凉爽的气温却正适合干点儿要动火的活计。
龙舌兰里贮藏的糖类主要是菊糖,不想办法破坏细胞壁的话,后续发酵效率会大打折扣。李青时虽没制作过生物燃料,但她见过老家的叔伯自制高粱酒,想来工序应该大差不差。
小楼旁边的空地上,早早用清理出来的残砖就地搭建好半圆形的炉膛,地下半米深的窑坑里添了枯枝干柴,上头架着旧油桶,桶里是这几天积攒下来的净化水。
龙舌兰鳞茎放在纱窗蒸笼里,上桶蒸熟,然后再由凌司寒这个人肉榨汁机手动榨汁。可惜条件有限,炉膛火力不足,蒸锅的气密性也堪忧,往往要几个小时才能出锅一次,效率实在不高。
不得不说异能者的异能实在是神奇,每次看到他这样那样一下,就能近乎零损耗地把所有汁液和残渣分离开,她就想摸出手机拍照发给朋友圈。
尽管每次都摸了个空。
在旧时代老古董李青时的眼里,这种徒手控制水分子的能力完全就是魔法来的,已经脱离她那点儿单薄的物理认知范围了。
一人看火一人榨汁,时不时还得出去找点柴火补充燃料,熬了两个通宵加一个白天,终于把所有的龙舌兰都变成了酿造原液。
收集好的龙舌兰汁液装进她收集回来的塑料桶密封好,封口处插塞上一根休眠仓上拆下来的软管,软管另一头插进装水的开口塑料瓶里。这样发酵产生的气体从软管排出防止爆炸,而外面的空气被塑料瓶里的水隔绝不会进入污染发酵桶,如同一个气密性优良的单向闸。
凌司寒对于李青时能想出这样的办法感到十分不可思议,这些根本不可能是智脑资料库里会记载的知识,她那个小脑瓜是怎么想出来的?
对此李青时只是神秘一笑,说这是来自古老东方的智慧。
哈,其实就是水封腌菜坛子。
发酵过程要持续一周左右,期间需要密切观察谨防变质,但好歹现在她们终于可以歇会儿了。
两人身心俱疲,也不像之前那样还划什么地盘,双双倒在庇护所那个唯一的狭窄床板上,胳膊摞脚地快速昏睡过去。
李青时发誓,这绝对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一个月以来睡过的最香的一觉。
哪怕醒过来的时候,被脸旁边陌生男人的脸吓个半死,起床后又因为别扭的姿势和过度劳累感到浑身肌肉酸痛,但仍旧不妨碍她感到身心舒畅。
如果这次能够成功的话,她们就能拥有取之不尽的生物柴油,再也不用为了摩托车燃料发愁了。
正畅享着美好的明天,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嘈杂,像是有什么生物正成群结队地在她家房顶上开party。
李青时眉头紧拧,刚从睡梦里清醒的脑子一时想不明白,只下意识抄起手边的钢管长矛,打算出去看看。
此时趴在床板上的凌司寒也被吵醒了,幽怨地捂着压痛了的胸口爬起来,朝她问了一句。
“怎么回事?哪来的鸟叫?”
李青时顿时一激灵。
“我靠!我叶子忘收了!!!!”
第十二章 放烟花
二楼棚顶的叶子已经在外头晾晒了两天,因为里头富含坚韧的植物纤维,李青时本打算用来制作麻线,甚至纺织成布料。谁成想一忙起来,竟把它们给忘了。
推门走出来,小楼上空黑压压一片,盘旋着不知多少的鸟儿和飞虫。
它们都是被那些龙舌兰叶片吸引而来的抢夺者,只不过虫子抢夺她的叶子,飞鸟又抢夺吃饱的虫子。
一眼看上去,成百上千的黑色甲虫好像移动的乌云,覆盖在摊开的叶片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啃食声。半空中数十只铁锈色的变异尸鹩正虎视眈眈,接连不断地俯冲下来,叼走一只又一只肥硕的甲虫,激得虫潮涌动,露出底下绿色的一角。
李青时头皮发麻,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这样的规模她根本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弄回来的战利品飞速消失。
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
她在心里警告了自己一句,然后立马行动起来。
从地下室翻出一卷用好几张蜥蜴皮革缝合而成的超大防水布,将二楼暴露在虫群下的地方尽可能地盖住。那些甲虫她认识,它们靠啃食变异植物为生,受到威胁时会吐出具有腐蚀性的酸液,要是放任不管,迟早会把房顶烧穿。
这些叶片不能要了,李青时打算找个地方一把火烧掉。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是因此引来更厉害的猎食者,那才是得不偿失。
正准备动手,却被一直沉默的某人拦住了。
“等等,你手上是不是有台电磁脉冲发射器。”
啥?
“哦,你说这个啊。”
李青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只剩最后一发的电磁炮。
“可我没有弹头,而且加上后来用太阳能板充能攒的,拢共也只能再发射一次了。”
电磁脉冲的直接作用范围只有五米,目标又是机动能力很强的飞行生物,这不就是正宗的“大炮打蚊子”么……
“有没有弹头无所谓,有电就行。”
凌司寒从她手里接过,仔细检查了一下各个零件的状态,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保养的不错,几乎没什么使用痕迹。”
李青时干笑,可不么,到手就用过一次。
“你到底有什么法子?”
别卖关子了,她都快急死了。
“我是水系异能者,这你知道吧?”
见她一脸“快说”,凌司寒擦了擦炮口,冰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不紧不慢的动作,说明他心情似乎不错。
李青时点了点头。
“纯水是不导电的,但那些虫子,不是会喷酸么。”
仿佛灵光乍现,李青时明白他想干什么了。
不用多说,她连忙跑回屋里披上一层塑料布,找了一根长木棍,回来的时候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甲虫,眼睛亮得不行。
凌司寒把那炮筒架在身前,炮托底板抵紧肩窝,左手托住炮身上设计好的凹槽,右手握住激发器,一双长腿自然分开,稳稳往那儿一站就是个标准的肩射式。
李青时见状,立刻挥舞起手中木棍,奋力击打起叶片上的甲虫群。
虫群感受到威胁,纷纷惊起,带着腐蚀性的黄绿色酸液肉雨而下。天上的尸鹩也受到了波及,被酸液腐蚀得“滋哇”乱叫,而后恼怒地和虫群激战在一起。
见水已被搅浑,“搅屎棍”李青时功成身退,从楼梯飞速离开。
站在一楼门前空地的凌司寒扣动扳机,也不消仔细瞄准,银蓝色电浆便从炮口射出,同时身上散发出一股阴寒可怕的气息,耳边的蓝色短发无风自动。
五米长的电弧命中了停滞在半空中的庞大虫群,那些被异能控制的酸液就成了成片串联的水溶电解质导体,在虫群和飞鸟之间编织起一张超大的死亡牢笼。
仿若手拿菜刀砍电线,一路火花带闪电,树状电网眨眼间便扩散到整个小楼上空,连同部分和虫群纠缠的尸鹩一起,爆发出火树银花般的壮观场景。
紧接着,就是一阵焦黑色的尸体冰雹。
这一下子阵仗实在太大,剩下的零星幸存者们也不敢继续停留,鸟飞虫散,纷纷惊恐万状地飞逃而去。
嚯~~
李青时披着花花绿绿的塑料布,目睹了一整场盛大的华丽电磁烟花秀,再看那个云淡风轻擦着炮筒的蓝毛时,心中不由得感慨:
专业,实在是专业!
一场绿叶保卫战,就这么匆匆开始,又戛然而止,只留下一地焦臭的虫尸,以及六只电烤尸鹩。
重新爬上二楼,李青时把满地尸体扫到一起,然后用麻袋全部装了起来。这些可是好东西,不能放过。
几只死鸟已经被电熟了,但考虑到它们生前的食谱,她实在是没有留着加餐的兴趣,便随便找了个离家远点的地方把它们埋了。
剩下最重要的龙舌兰叶片,除了表面被啃食的部分,还剩下三分之二尚且完整,损失完全可以接受。
清理完现场,李青时十分愉快地给自己和家里的讨债鬼放了个假。
从地下室拿出一大块风干蜥蜴肉,炖了一锅浓浓的肉汤,还十分奢侈地搭上了两个珍贵的仙人掌果做餐后水果。
然后抓了大盘甲虫尸体,仔细挑去腺体毒囊,择掉口器足肢,宽油猛火炸至酥脆撒上椒盐,给刚刚立功的某位伤兵一点来自神秘东方的美食震撼。
作为土生土长的废土人,凌司寒对此接受良好。处理干净的甲虫没有异味,只剩油炸脂肪和蛋白质的香味,两人吃得十分满足。
饭后,李青时收拾干净碗碟,从某个完好的小铁盒里翻出一卷剪裁整齐的皮革,摊在两个条板箱拼接矮桌上,边看还边拿个破笔记本写写画画。
凌司寒好奇地凑过去,发现这居然是一张十分详尽的手绘地图。
在缺乏测量工具的废土,如此比例准确、图文直观甚至称得上精美的地图,就算在他之前效力的大型基地也是十分难得的。
“这是你画的?”
他似乎有些惊讶。
“嗯。”
李青时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肯定。
地图以一条笔直的东西向公路为核心,记录了沿途各处值得注意的地标。而她们所在的哨站营地,只是公路北边一处不起眼的小小圆点。
他的视线在地图上游移,最终落在一处公路附近,紧邻洼地的空白部分。那里明明什么也没有,却被用红色的涂料画了一个漂亮板正的五角星。
“这里有什么?”
第十三章 隐藏通道
李青时闻言从本子里抬起头来瞄了一眼,而后看向那个敏锐的男人。
“这是我老家。”
凌司寒所指的位置,正是她苏醒的地下实验室。
把手里的笔记本放下,李青时缓缓开口。
“一个多月以前,我从某个休眠仓里醒来……”
把自己的遭遇简略说了一遍,顺势也透露出那个地下实验室的部分信息。这人说他也是圣堂研究所的造物,好像还知道不少内幕的样子,既然打算长期合作,开诚布公比遮遮掩掩更有性价比。
凌司寒耐心地听着,直到她说到醒过来时耳边回荡着某个机械播报,好像还提到了什么能量池。
“嗯,看来我们有必要再去一趟那个实验室。”
或许里头能找到不少有用的东西。
“你当我不想去吗?”
李青时提到这个就来气。
“要不是怕被发现,我都想住那儿了。”
地下实验室距离黑线公路不过两三公里,自从她那次弄死了两个沥青会的成员后,就时不时有路匪骑着摩托车在附近巡查,甚至还专门在附近几个拾荒者营地里粘贴了追杀令,就是为了把她找出来。
为此,她每次出去换点物资都要小心翼翼,或者等待过路的流浪车队。这也是为什么她宁愿一个人住在这个偏僻的废墟,很少和废土上的其他人交流。
“你如果想去看看的话,我建议还是过几天吧。实验室的大门我已经埋起来了,要挖开动静太大,最近沥青会的路匪很活跃,贸然行动容易被发现。”
李青时知道凭借凌司寒对圣堂研究所的了解,要是带他下去,肯定能捞回来不少好东西,但刻在dna里的“苟”,叫她实在不敢冒此风险。
凌司寒明白她的顾虑,却并没有马上放弃,而是盯着地图上的标注沉思起来。
半晌,忽然将手拍在桌上,往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现出些许兴奋。
“不,或许我们可以从其它地方进去。”
他拉过地图,修长的手指顺着五角星旁边的那道代表洼地的波浪线划过。
“按照你的描述,实验室占地面积应该不小,这么多的仪器运作起来会产生大量热能。为了保证运转,在实验室建设之初,肯定要为此预留出相应的散热通风设施。”
李青时顺着他指出的地方看。立刻明白了他的推测。
“散热设备的出入风口,那就是连接外部的其它通道。”
“没错,而连接地表的地方不能被沙土覆盖,所以地势会比其它地方更低。”
凌司寒看她迅速反应过来,一边感慨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一边适时补充。
“这片洼地里肯定有猫腻!”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决定挑个日子去看看。
接下来的几天,李青时便把精力放在收拾手头的物资上。
抢救回来的龙舌兰叶片经过浸泡揉搓等炮制,变成了大捆的粗硬植物纤维,没了可食用的叶肉,不再会吸引什么不速之客,可以放心晾晒。
最重要的酿造原液仍在稳步发酵,看样子再过个两三天,就能进行第一次蒸馏提纯了。
小本本上的待办事项又打了一个勾,距离打包撤退的目标又近了一步。看着后头长长的清单,李青时心里满满的干劲,就连当初考研的时候都没这么投入过。
李青时喜欢把生活里的一切计划都用笔记下来,这样既能防止遗漏,有能起到督促自己的作用。
说起来这个习惯还是上辈子她过得那些省吃俭用的日子培养出来的,月月光的穷鬼必须提前计划好每一分工资,才能保证自己能顺利活到下个发薪日。
忙完手头的要紧事,时间已经来到了计划侦查洼地的日子。
这天天还没亮,两道人影就一前一后走出了哨站废墟,趁着残余的夜色朝南边摸去。
她们这次没有选择骑摩托车,一是经过之前的消耗,李青时储备的柴油已经不多了,现在能省一点是一点。二是洼地附近没什么可以藏匿的地点,摩托车又不能随身携带,放在外头容易被发现。
好在这段时间吃好睡好,凌司寒的伤势已经好转了大半,那一头张扬的发色也从浅蓝,恢复到了更加靓丽的湖蓝色。为此,李青时还专门用多余的蜥蜴皮给他缝了一顶鸭舌帽。
因为蹩脚的针线水平以及原始的制作材料,这帽子一问世就自带极强的个人风格,充满了人类很难看懂的审美理念。
好在凌司寒好像根本没有外貌经营这个概念,只要能够达到使用标准,他并不在乎好不好看。
本来李青时还想着,这么抽象的玩意儿戴在头上,那跟顶了坨牛屎有什么区别,私下里已经做好偷偷看他笑话的准备了。直到凌司寒真的把它戴上之后,她才明白一个道理。
穿搭好不好,还得看脸帅不帅啊……
于是等日头高悬,一天中最猛烈的阳光洒在那片洼地上时,灌木丛里悄悄冒出了一颗顶着牛屎色歪斜帽子的帅气脑壳。
没有摩托车,从营地一路摸过来她们足足用了六个多钟头,作为真·基因战士的凌司寒倒是没什么,而上辈子就是弱鸡的李青时哪怕体质翻了一倍,又经过一个月的废土日常锻炼,还是累得跟条狗一样。
此时两人一边四处查探,一边留意附近的动静。
很快,李青时就在脚边的某片杂草里发现了异常。
“快看,这里好像是空的。”
凌司寒闻声赶来,蹲在她指出的那片杂草旁边,手里的砍刀两三下就把周围的遮挡物清理干净,露出了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形通风井。
他的猜测没错。
通风井外设置了高强度的铁网,防止杂物落入,井口的排风扇叶片已经停止了转动,上头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沙土。
铁网隔离窗的焊接部位经过长时间的风化已经锈蚀,以凌司寒的力量没花多少力气,就把它一整个撬开了。
李青时身量小,在这种狭窄的环境里比凌司寒更加灵活,所以开路的工作就被她主动包揽。
举着柴油马灯,她一点点朝里爬去,腰上系着那根麻绳,还是昨天刚用龙舌兰纤维搓出来的。绳子另一头被井外的凌司寒栓在手腕上,他需要在警惕望风的同时时刻关注李青时的状态,只要一有不对,就立刻把人拉出来。
穿过风扇叶片,里头很黑,幽深的金属管道不知通往何处。
第十四章 你好饿了么送餐上门
李青时吊在绳子上,手脚并用地沿垂直的井壁往下爬。最初还能看见管壁上的锈蚀和青苔,越朝里走四周越是光滑。五米后,眼前出现了个向下约三十度的斜坡,搭配圆形金属通道,像个大型的管道滑梯。
她干脆坐下来,双腿伸开往里梭,手撑着管壁控制速度。腰间的绳索长度有限,希望在用完之前能够找到出口。
油灯在漆黑狭窄的空间里发出昏黄的光,照亮眼前的一小片路。
她下降得极慢,大概过了半个小时,脚才触碰到转折处。
前方重新变为平直向前延伸的通道,李青时知道自己已经抵达了实验室上方。
继续往前爬,同时开始留意起周围有没有别的出口。
忽然,手按在两侧管壁时,掌心传来的触感有了变化。
李青时凑近了仔细观察,原本光滑的金属上出现了一些细密的划痕,像是有谁用锋利的小刀刻画出来的。痕迹往里延伸,有越来越密集的趋势。
她心中警觉起来,把油灯挂在脖子上,腾出的手从腰间摸出了把小巧锋利的匕首。
之前那把砍刀在凌司寒手上,它在管道里狭窄的作战环境并不适用,这把匕首则是他交给自己的,临走前还特意嘱咐别弄丢了,看样子很是宝贝。
路只有一条,不是前进就是后退。李青时深吸了口气,决定继续往里爬。
就在她爬得膝盖钝痛,腰背酸胀时,幽深的管道终于有了变化。
前方是一条死路。
怎么可能呢?这完全说不通啊……
李青时满头疑惑,谁家好人通风管焊个死路啊,这能通哪门子风?
可面前的金属管道尽头,银色墙壁封堵,在油灯的光线下散发着冷硬的质感,与周围的管壁严丝合缝,仿佛一体浇铸,连个接痕都没有。
一定还有别的出口。
她不相信实验室会平白无故埋根毫无用处的管子在这里,一定是她遗漏了什么。
用手在管道四壁到处摸索,李青时仔细检查着,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直到她一路摸到尽头,手触及那面封堵的金属墙。
哎?怎么软软的。
于它表面光滑反光的视觉表现截然不同,指尖传来的触感温润丝滑,像是某种上好的丝绸织物。
手眼两种截然不同的信息汇聚,让李青时心底涌出一种荒诞诡异的感觉。
这通道是被人用布封起来的,还十分精心地伪装了一通。
可他图啥呢?费这么大劲儿,上手一摸不就露馅了?
用力推了推,那层织物向里凹陷却没有要破裂的迹象,比想象中更柔韧。
李青时徒手撕不开,只能用匕首沿着管壁划,这次很轻松就剌开了一道口子。
撩开布片,后头果然还有路,将手中的油灯往前一递,照清了前方通道内的状况。
离布片门不过两三米的地方,下侧管壁就有一个预留的检修口,只是周围雾蒙蒙的,好像被许多轻柔的丝线遮挡,看不太清楚。
随意扒拉了两下,正准备仔细观察,忽然有种难言的紧迫感环绕全身,仿佛某段埋藏在深处的恐惧拉响了警报。
她缓缓抬头,视线于绵绵丝雾尽头,与两排闪烁幽光的眼睛悄然对视。
凌司寒蹲在通风井口,警觉望向黑线公路的方向。过去的两个小时里,他捕捉到共有三辆机车从隔壁的路段经过,但暂且无人过来查看。
说明如果能从这里进入实验室,被发现的风险还算可控。
手中绳索忽然传来三下短促的拉力,这是李青时同他约好的求救信号。
没有犹豫,他立刻全力往回拉动绳索,那头的坠感很轻,说明对方也正在借力往回跑。
本就机械的表情更冷了,她肯定是在下边遇到了危险。
李青时拽着绳子在管道里飞速爬行,脖子上的油灯已经熄灭,只剩残破的灯筒还挂在胸前。
在她身后,八条锋利的镰足正顺着管道疯狂逼近,尖锐的足尖每踩在金属管壁上一下,都会划出细密的刻痕。
几分钟前,在同它对望的瞬间,她就知道自己这次是碰到硬茬儿了。
那是捕食者的眼睛,一旦锁定,志在必得。
几乎是下一瞬,她就立刻原地躺倒,然后翻身为趴,脚一蹬快速往回逃去。刚借着惯性往前扑出一截,身后便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以及震颤胸腔的剧烈抖动。
一只身躯几乎占满整个通道的巨大蜘蛛朝她全力扑击,纤长的鳌肢带着钢毛,尖端锋锐,狠狠扎在她刚刚躺的那节管道上,留下深深的窝痕。
油灯磕碎了,骤然陷入黑暗,她的眼睛一时半会儿无法适应,只能摸黑朝前跑。
好在路只有一条。
在这个世界存活的时间越长,李青时就感觉自己身体的变化越大,比如现在,她能感觉到眼前的黑暗正在飞速消退,周遭的一切很快就清晰起来。
平直的管道还好,等她返回那截向上的斜坡时,真正的危难才显露出来。
来时是下坡,尚不觉得有多难走,此时金属质地的管道滑不溜手,一边费劲攀爬,一边还要对抗地心引力,李青时恨不得自己也长出八只手,至少能倒腾快一点。
身后的猎食者仍在逼近,尖细的长腿爬起来又快又稳,一对獠牙泛着寒光,不用想也知道,里头肯定藏着可怕的毒素。
腰上绳索拉升,为她减轻了大半压力,李青时左手拽着绳子,右手用匕首扎向管壁充当“冰镐”,每次都能靠惯性向上跃进一大步,这才勉强没被赶上。
就在她爬出斜坡转角,看到头顶射进来的阳光,以为就要逃出升天之时,左脚突然传来一阵恐怖的拉扯感。
低头,银亮的蛛丝从漆黑的管道里喷射而出,紧紧包裹住她的整个脚面。
凌司寒一边拉扯着绳索,一边预估着她的距离,眼见还有最后五米,对面忽然猛地一拉,猝不及防间差点将他带翻在地。
不能放手,否则绳索那头的人必死无疑。
他当即一屁股坐下,绳在手上绕了两圈,降低重心的同时双腿抵在通风井口微微凸起的边缘,毫无保留地和井里未知的东西进行角力。
三级异能者的力量是十分可怕的,尽管他身上有伤,依旧拉得对面缓缓上升。
可正当他即将完成最后两米的拉升时,耳边却传来令人绝望的声响。
昨日赶制的新鲜麻绳压根承受不住这样的对抗,沿井口摩擦的部分,已经开始出现丝丝缕缕的茬口。
“刺啦。”
绳子断了。
第十五章 我娜尔刹还会回来的
绳索断裂的瞬间,凌司寒猛然扑到井口,伸手往里捞去,断口擦手而落,就差那么一点。
该死!
他暗道不好,正犹豫要不要跳下去帮忙,一只脏兮兮的手带着血迹和灰尘,扣住了井口边缘。
“拉我一把!”
李青时艰难地从井里探出半个脑袋,语气幽怨又急切。
凌司寒赶紧把她拉出来,才发现她身上布满了一层粘稠的淡绿色液体。略带腐蚀性的粘液覆盖在暴露的皮肤上,已经烧灼得泛红。
爬出井口后,她立马去拽凌司寒腰间的水囊,拧开盖子就往头上浇。这些天一直围着的麻布面罩终于被摘了下来,露出张巴掌大的小脸。
齐颈短发显然是用利刃自己裁的,两边长度有些不一,却显得那双黑黝黝的眼睛更加倔强。五官不算惊艳,却着实灵动,哪怕此时龇牙咧嘴地疯狂搓脸,看上去也不叫人讨厌。
凌司寒见她着急,立刻发动异能控制水流帮她冲洗,有了他的帮忙,脸上手上很快清理干净,剩下皮衣上的那些,就只能先放着不管了。
“底下到底有什么,你怎么把仙人掌涂脸上了?”
感觉脸上不再火辣,李青时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这才感到一阵后怕。
“蜘蛛,八只脚,这~么大!!!”
她连比带划地交代着方才的遭遇。
在被蛛丝缠住脚后,她第一时间就用手里那把匕首去砍。可不同于之前伪装金属墙的那面丝织物,脚上的半透明蛛丝看似轻薄却坚韧无比,一刀下去完全不起作用。
就这么几秒钟的耽搁,转角处已经传来了镰足摩擦管壁的“咯吱”声响,腰间的绳索和脚上的蛛丝几乎要把她拉断,恐怖狰狞的鳌牙从脚下探出,直直朝她的小腿夹来。
就在这关头,李青时忽然急中生智,从怀里掏出瓶混合着稀释甲虫酸液和仙人掌粘液的瓶子,毫不犹豫往那近在咫尺的口器里倒。
仙人掌汁液可以驱赶昆虫,这也是它们能在这弱肉强食的废土生态里依旧欣欣向荣的原因,而甲虫酸液的腐蚀效果,对大部分生物都有着明显的伤害效果。
这两者搭配,理论上就是混合版废土杀虫剂。
本来只是带来想找机会实验一下效果的,没想到一出手就是毕业答辩,直接拿命检验功效。
好在测试结果没让她失望,那大蜘蛛吃了她一记手搓“敌敌畏”,真的放弃了到嘴的肉,痛苦地往后倒退了几步。就连她脚上的蛛丝,也如同遇水般迅速化开。
挣脱束缚的李青时本以为这次终于得救了,没想到一转头,绳子断了。
天知道她那一刻的心情,简直堪比天堂门口坐跳楼机,那叫一个跌宕到升天。
底下被激怒的蜘蛛大哥正嗷嗷待哺,她无奈,只好一咬牙,把剩下的杀虫剂全洒在身上,给自己来了个全身喷涂。
那蜘蛛围着她绕了两圈,始终没找到下嘴的地方,似是实在受不了这杀虫剂的气味,竟真的抖抖腿毛嫌弃地离开了。
可蜘蛛是不吃了,她也差点没把自己泼毁容。
总而言之,能捡回一条小命已是万分幸运,李青时望着身上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皮外套,望着那黑洞洞的井口,咬牙切齿。
“不废了那孽畜,老娘名字倒过来写。”
通往实验室的通道就在眼前,却被这拦路虎横叉一脚,说不憋屈是不可能的。但经过凌司寒的评估,那只变异蜘蛛至少也是二级以上的变异兽,就算是他现在也没把握能轻松拿下,更别提她这个战五渣的上世纪老古董。
至于如何拿下,这事儿还得回去再想想办法。
两人把现场重新还原,掩饰了附近的痕迹,这才灰头土脸地返回营地。
初次探路就碰了个大壁,但知道了准确的消息,也不算空手而归。李青时把变异蜘蛛的大名写在了她的小本本上,打算回去收拾收拾,重振旗鼓再来找它算账。
凌司寒看着干劲满满的某人,忽然觉得被她盯上,或许那蜘蛛真是倒了血霉了。
李青时的人身信条是说干就干,就像当初跳槽一样干脆,既然决定要死磕到底,立马就计划起升级装备的事。
翌日一大早,她把最后一桶油加进摩托车,又从地下室搬出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
凌司寒帮她把最后一箱积攒的净化淡水搬上拖斗,不由得好奇问了一句。
“你这是要干什么去?”
瞧他那张人机脸上难得冒出几缕人味儿,李青时呲牙一笑,拍拍屁股后头的车座,一脸豪气道。
“去逛街啊,走,姐带你一起!”
虽然不懂这荒郊野岭的,哪里会有街给她逛,但他还是乖乖坐上了她的摩托车后座。
她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叫做锈水镇的拾荒者营地。
比起管理严格规模庞大的幸存者基地,这种散落在废土各处的小聚落,才是绝大多数普通人赖以生存的家园。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基因进化的幸运儿,或是投胎在安稳的基地居民家里。阶级,这种人类社会特有的身份鸿沟,哪怕连世界末日也没能将其抹平。
摩托车刚刚驶入小镇,凌司寒就看见几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坐在路边,眼神贪婪地看着她们的车斗。身上因辐射病造成的畸变和脓肿组织正散发着臭味,引来一丛一丛的苍蝇。
门口的路牌上,粘贴着粗糙草纸绘制的‘沥青会’追杀令,凌司寒眼尖地看见,其中一张上分明画着某个熟悉的肖像。
怪不得平时捂这么严实,原来是被人追杀。
摩托车一路向前,直直开进小镇中心的空地广场,耳边忽然嘈杂起来。
有肉类炙烤的气味混合机油和腐臭随风弥漫,叫卖声,讲价声,争吵声,械斗打砸声,哭喊求饶声……这里俨然就是一个混乱的集中市场。
李青时的到来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很快有几个成年男人朝她们围拢过来,脸上肆无忌惮地写着不怀好意。
凌司寒看着被迫停车的李青时,本以为她会照例低调行事,或拿出些好处打发,或寻找机会逃跑。
却没想到她只是淡定地一步跨下摩托车,把头上的草帽一压,单脚踩在路边小摊的破板凳上。
“怎么,几天不来,忘记你姑奶奶是谁了?”
第十六章 锈水镇交易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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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合金弹头
龙舌兰酒,当然要用最经典的喝法才正宗~
可惜废土上材料有限,否则李青时非要让这群没喝过好东西的小可怜们,感受一下公司团建版调酒大师的魅力。
“怎么样,这东西不错吧?”
“说吧,你想换什么?只要我能弄来的,你随便提。”
查克咂咂嘴,连连点头。
最初她一个年轻女人独自跑来同他换柴油的时候,他还动过点歪心思,碍于她身上装备不错,长得又好,担心得罪了她背后的厉害角色,这才没有动手。
后来有人专门跑来他这里打听她的消息,才知道就这么个瘦瘦小小的人,居然单杀了好几个沥青会的核心帮众。沥青会的老大派人追捕了整整一个月,连她一片衣角都没摸到。
据唯一从她手底下幸存的那个成员透露,这个身高仅有五点四英尺、看上去像个青少年的小女孩,疑似二级异能者,能力是隔空杀人,手持一把恐怖的白色武器,标志性特征是印着她名号和可怕小孩的白色服装。
所以后来他对这个时不时出现的年轻女人格外关注,在对方拿着一整盒崭新的九毫米子弹跑来和他换机油后,查克就命令所有锈水镇居民,以后见到这个叫‘娜尔刹’的女人都要绕着走。
如今看来和她打好关系,简直是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了!
这可是酒,真正的酒,不是草根水和变异兽血勾兑的那种,是实实在在的,只有基地高层才可能享用的,能令人忘却烦恼,彻底迷醉的顶尖奢侈品。
李青时当然知道酒水在这片荒芜废土里的含金量,但她冒着风险把它拿出来,就是要物尽其用,换取能让她们战斗力翻上一倍的制胜法宝。
“我想委托你帮忙制造一批特殊子弹,喏,这是要求。”
查克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眉头立马就皱了起来。
经过大灾变的洗礼之后,人类文明快速坍塌,许多先进的现代工艺都已消失,但作为火力生产线的子弹制造却因为无尽的争端得以保存,甚至还有点儿蓬勃发展的意思。
作为二级火系异能者,他的制弹手艺可谓是整个沙漠地区无出其二的存在,也是靠这门手艺支撑起了整个锈水镇的生计。
他皱眉头不是因为做不出来,而是疑惑怎么会有人拿珍贵的酒水来换这种废物东西。
“钨合金的弹头,铝皮的弹托,还不加火药?这是什么狗屎设计,就算加了火药,这么重的弹头啥玩意儿能打出去,不炸膛才怪吧……”
查克看向她,眼神古怪。
“这你别管,我有用就是了。”
普通的枪械当然没办法用这样的子弹,因为这是她为了手里的电磁炮量身打造的平替弹头。
“你可想好了,这种材质的弹头可不好搞,最多一百二十颗,加上材料费,没有十瓶刚刚那种品质的酒,我是不会干的。”
若是换个人来,别说不好搞,就那个钨合金的要求,翻遍整个废土也找不出多少。
唉,不巧,他手上还就真有。
那是几只从某个旧时代矿井废墟里找到的钻头,自己的异能加上营地搭建的高炉,应该可以直接融了做个几十发。
李青时一听能造,心头大喜。
“我给你十五瓶,再帮我多造四百颗空心铝弹,多久能完工?”
十五瓶!!!
查克如同打了鸡血般振作,十五瓶高级美酒,他就不信谁听了还能坐得住。
“当真?你要着急用,五天后就能来拿一批货,我再免费送你五十个备用弹壳。”
“成交!喏,这三瓶就当做定金,你知道的,我娜尔刹从来不赊账。”
两人又交流了许久,敲定了细节,双方都对这次交易十分满意。
解决了火力不足这一心头大患,李青时心情十分愉悦,于是难得地在镇子里多逛了一阵,又淘到了些有用的东西,直到带来的东西全换了个干净,才大包小裹地踏上了回程的路。
摩托车行驶在漫无边际的荒漠之上,掀起阵阵烟尘。
一路上凌司寒格外沉默。
别看李青时买东西时看似爽快,但其实今日卖的那些,是她攒了整整一个月的家当。之所以把它们都卖了,是因为无论是之后离开大沙漠,还是眼下进入实验室的计划,都需要足够的火力支持。
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废土之上,实力至上才是唯一的规则。
他之前就明白如今两人的处境并不乐观,但直到今天才明白,比起以前生活的幸存者基地,这里是一个多么贫瘠且荒芜的混乱地狱。
刨除那几瓶龙舌兰酒,娜尔刹拼尽全力积攒的财富,也不过只能换来一件衣服和些许柴油。照这种速度,他们何时才能攒够足以动身的物资?
而且就算能成功回到澳新联合基地,也不一定能够挺得过去。
毕竟人类发展了千年才达成的现代文明,也没能熬过那场可怕的灾变。
感受到了凌司寒的不同寻常,李青时从后视镜里悄悄瞄了他一眼,犹豫良久还是忍不住开口。
“想啥呢?这么深沉。”
“再想我们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沙漠。”
凌司寒语气平淡,但李青时知道他心里恐怕远比脸上表现得复杂。
“能活活,不能活算了呗,这有啥好想的。”
“?”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还真叫人有点意外。
“你不害怕吗?”
凌司寒也通过后视镜去看她的脸。
这女人每天活得这么起劲,还以为她会舍不得死。
“怕啊,但怕还不是得死,反正活着的时候已经尽力了,老天非要我死,又能有什么办法?”
李青时理所应当道,就像她也不想母亲生病,可母亲还是病了。她也不想来这个破地方,可她就是来了。
生活就是这么不讲道理,除了做自己该做的事,你还能怎么办呢?
“而且,又不是光死我一个,反正要是出不去,不还有你陪我一起呢吗,哈哈~”
本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可惜那张帅气的伪人脸上根本没有半点变化,只能干笑两声缓解尴尬。
气氛一时陷入沉默。
“你说得没错。”
过了一会儿,凌司寒忽然接话道。
“要是世界再末日一次,全体人类都要死,就算独自活下去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说罢,冷硬的嘴角忽然勾了一下。
李青时看见了,是个十分有人味儿的笑。
第十八章 仪器与巢穴
之后的几天,李青时开始专心准备二战通风井。有了上次的探路,这次行动两人制定了周密的计划。
那蜘蛛最多只有二级,只是通风井里地形狭窄不好施展,若是能把它引出来,丧失主场后便没什么威胁。
李青时的计划是由她做钓饵,等蜘蛛上钩后再让凌司寒出手。不过这样一来大概率会惊动附近的路匪,为了防止实验室位置泄露,她们绝不能放走一个目击者。
电磁炮在净水器使用间隙用原子能电池充能,因为每充够发射一次的电能需要七天,李青时干脆就叫它“一星期”。
等第一批子弹到手,这就是把一击必杀的远程大杀器,搭配凌司寒的准头,保管五百米之内不留活口。
事实上凌司寒曾经考虑过干脆把周围彻底清理一遍,然后挖开正门通道进去,这样里头的东西也好搬出来。
可李青时却否决了他的意见。
她们只有两个人,而沥青会的路匪是杀不完的,若是彻底得罪了那帮蝗虫,等待她们的将是永无止境的报复。凌司寒是厉害,但若是成日受制于那些骚扰,压根就没有功夫继续准备离开的事情,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等到“一星期”的蓄能灯亮到第三格时,第一批子弹也已经到了交货时间,她们又去了一趟锈水镇,给查克带去了六瓶龙舌兰酒,换回三十发钨合金和两百发铝制子弹。
一切准备就绪,休息一夜调整好状态,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再次来到了那片洼地。
照旧是凌司寒在外头望风,李青时系着绳子往下探索。不过这次绳索换成了当初她从实验室带出来的那根,身上还穿着那个修补过的外骨骼胸甲做防护。
不是她不想穿全套,实在是码子太大不合身,且没有异能支持,那百来公斤的装甲光穿着走路都费劲。
“有情况就拉绳子,大不了等我完全恢复了再来。”
临走前凌司寒忍不住叮嘱,若不是她非要搞什么活捉,小小一只二级变异兽,他忍忍痛放个异能就能直接弄死。
“放心吧,我惜命得很。”
李青时拍拍胸脯,一脸志在必得。
没错,这次她不是来杀蛛的,她是来养蛛的。
自打上次在地下摸过之后,她就对那种特别的蛛丝织物念念不忘,满脑子都是轻薄顺滑又柔韧的手感。
谁懂啊,真空穿蜥蜴皮是真的很磨腚!!!!
本来收集龙舌兰叶片也是为了升级衣物的,可发现了真丝面料后,那比砂纸还糙三分的麻布怎么穿怎么越心酸……
活捉!
必须活捉!
只要没有生命危险,真丝裤衩子她是要定了!
从井口往下,李青时下降得很快。
这次她没戴灯,全靠肉眼快速适应黑暗,手上戴着一双胶皮手套,鞋也换成了从锈水集市新淘回来的轮胎底,就是为了减轻累赘增加摩擦力。腰间别着凌司寒的小刀和足足三瓶特制驱虫水,头上戴着同款牛屎色蜥蜴皮帽子,手上还拿着那杆打磨光亮的水管长枪。
边走边探,很快来到了管道“尽头”。
划破的蛛丝门已经被修补完毕,重新与四周融为一体,肉眼完全看不到破绽。
李青时不再试探,把枪尖对准那头,而后全力往前一刺。
“咣!!!!”
握着水管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蛛丝门被扎了个对穿,枪尖传来戳到硬物的声响。
本想抢占个先机,没想到人家小蛛蛛压根没在家。
用长枪挑开那些缠绕的蛛丝,对面出现了被扎出凹陷的风机过滤器和空荡荡的蜘蛛巢穴。
爬过去一看,原来过滤旁边还有个岔路,连接着覆盖其它房间通风管道。上次看见的那个朝下的检修窗已经被暴力掀开,但看这尺寸,以那蜘蛛的体型应该没办法从这里出去。
原地犹豫了几分钟,李青时决定还是从检修窗那边走。
腰上的绳索不剩多少了,她按照约定的暗号拉了几下,把绳头拴在检修窗完好的那截横杆上,而后从窗口跳下,进入了实验室内部。
自打她从休眠仓里醒过来,就一直在想办法探索这间实验室。但因为拒绝激活智脑系统,她的权限不多,只能在有限的几个房间里打转。
这个空间她还从没进来过。
双脚踩在平整的地面,四周立马亮起一盏盏冷白感应灯,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李青时的眼睛在物理层面和精神层面同时一亮。
这是方便检修基地大部分设备的维修走廊,不止新风系统,还通往维持整个基地运转的电力室,以及向外联络的通讯室等。
没有放松警惕,她手持长枪四处探索。
其它房间都上了锁,没有检修员身份卡,只能想办法蛮力破除。唯有通讯室旁边的那个房间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可以看见里头亮着许多小小的红灯。
她用枪尖轻轻扒开那扇门,眼前的景象叫她脊背发毛。
蜘蛛,成百上千,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它们显然是那只大蜘蛛的幼崽,好像刚从旁边那个硕大的卵泡里孵化出来,每只拳头大小,如静止的黑灰色的浪潮一般覆盖在房间正中一个巨大的玻璃器皿上。
那些红色的亮光压根就不是什么灯,而是一双双红色的眼睛。
随着她的靠近,附近的仪器忽而如同被人从沉睡中唤醒,中央器皿里,一个状似人脑的东西亮起荧光。脖子上的智脑仿佛和那仪器产生了联系,向她自动弹出了一条信息。
【滴滴!检测到通讯塔终端损坏,是否向总部发送检修申请?】
同时她听见一个久违的机械播报音,在实验室各个角落响起。
“检测到未登记使用者,请尽快前往信息中心认证。”
“检测到未登记使用者,请尽快前往信息中心认证。”
李青时脸色骤变,立马后退,想要断开这种链接。
可惜为时已晚,满屋子的小蜘蛛们已经被骤然亮起的仪器惊动。黑灰色浪潮逐渐苏醒,无数细小的镰足“窸窸窣窣”地爬动。
一只两只…百只千只。
从沉睡中醒来,饥饿小崽子们,把冒着红光的眼睛对准了门外新鲜的血食。
第十九章 扰蛛清梦
凌司寒感觉到手里绳索挣动,下意识就以为是娜尔刹又遇到了危险,正要往回拉,才发现是安全信号。
看来她已经顺利抵达了实验室内部。
将绳索这头固定牢,他背着一星期,顺着管道向下爬去,临走还不忘用早早准备好的草盖伪装了一下敞开的井口。
进入管道后,他单手抓住绳索快速下坠,动作比起李青时的手脚并用,那真是酷炫又高效,很快就来到了底部检修窗门口。
没等他下去,一个牛屎色的脑壳就一头冒了出来。
“我靠你咋这么快!”
李青时额头差点撞在他下巴上,见几分钟前还在外头的某人出现在眼前,头一次觉得有时候执行力太强也不是件好事。
把一瓶驱虫剂塞进他手里,来不及多解释,抓住他胳膊就往风机过滤旁的那条岔路钻去。
“要是追上来,就用这个泼!”
两人一前一后在管道里快速穿行,很快,前方又出现了几个岔道。四周管壁上都有镰足爬过的痕迹,两头的路一样漆黑。
凌司寒捏着瓶子跟在她身后,忽然听见令人牙酸的细密剐蹭声正从来的方向飞速接近,回头一看,水流般的红色眼睛正从管道那头涌来。
鲜少有表情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拧开瓶子把驱虫液围着管道洒上一圈,而后快速跟上前头的身影。
最先接触到那些粘液的蜘蛛十分惊恐地停下了脚步,在原地形成了一道警戒线,可无奈后头的大军仍旧不管不顾地朝前冲,很快就把它们挤上了绝路,然后踏着兄弟的尸体继续推进。
驱虫剂很有效果,但面对如此恐怖的数量,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不管了,往这边!”
李青时知道没时间让她判断了,只来得及往最近的那个岔口摸去。
好在她运气不错,转进去没两步,就看见前方有个敞开的进风口,灯光从底下涌进来,显然是个还通着电的房间。
她连忙朝那光的方向爬去,刚往前一步,手就按在了一个丝滑柔顺的东西上。
“我靠!!!”
想要收回已经来不及了,李青时一手杵在伪装完美的蛛丝门上,轻盈而富有弹性的蛛丝立刻向外分开,失去重心的她一骨碌就滚进了某个暗无天日的空间里。
凌司寒忙着和身后的蜘蛛潮周旋,听到喊声回头时,人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他没能看见地上那片“金属”合拢的瞬间。
“娜尔刹!”
他高喊她的名字,没人回应。
有心想停下探查,可身后蛛潮翻涌,前方检修口那头的管道里,一个硕大的身影慢慢浮现。
是那只离开的大蜘蛛。
两面夹击,而出口只有一个。
凌司寒明白此刻已经来不及找人了,只得连忙一个飞扑,直接从敞开的检修窗跃出了通风管道。
他落地翻滚,而后快速爬起,向身处的这个房间门口冲去。
就在他离开的瞬间,蜘蛛潮水瞬间没过脚下的空间,“噼里啪啦”从检修窗里掉下来,紧跟着追去。
“个老六我真服了!”
李青时骂骂咧咧从一堆腥臭粘腻的尸体上爬起来,忍着恶心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近乎完全密闭的房间,本来用于进出的厚重机械防爆门禁闭,唯一的出口就是头顶那个斗大的破洞,地板上散落着各种变异野兽的残尸,有的已经被吸成了空壳,有的尚未吃完堆在角落慢慢腐烂。
而等她看清眼前的场景,立马捂着嘴,咽下了涌上喉咙的惊呼。
房间正中,一只饮水机大小的巨型蜘蛛,正盘踞在破烂的金属箱上一动不动。它大概就是那只下崽的母蜘蛛的好老公了,体型稍小些,一身斑斓的色彩,在黑暗中冒着荧光。
而在它不远处,散落的空壳昭示着这只狰狞的怪物刚刚晋级不久。
三级变异兽,连凌司寒都不一定能够战胜的存在。
李青时哀嚎,她这是造了什么孽,这一家子整整齐齐地,全给她碰上了。
明明上一次她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才十来天,这实验室就变成蛛蛛新房了?你们生儿育女能不能挑挑地方啊!!!
【滴滴,检测到能量池,激活系统可完整回收,请问是否激活?】
金属箱上忽然亮起绿灯,幽光照在它油彩般艳丽的獠牙上,显得更加恐怖。
智脑又在她耳朵边叽叽歪歪,吵得人心情烦躁。
现在是打广告的时候吗?她都要死了大哥……
【检测到用户放弃回收,正在断开能量池链接。】
说起来,能量池这个说法听着有点耳熟啊,好像和当初那个休眠仓有关?
思维发散的一瞬,金属箱上的灯光闪烁起来,突兀的提示音也随之响起。
“连接已断开!”
李青时眼前一黑,这破研究所造的都是什么坑货啊!
机械音响起的同时,她看见那蜘蛛的长腿动弹了一下,随即八只眼睛“刷!”一下全亮了,而后立刻朝她这个非法入侵的不速之客看来。
“哥,那个~要不你再睡会儿?”
她苦笑一声,看来今天自己是走不出去了。
对于送上门来的午餐,蜘蛛哥显然十分满意,八只猩红小眼死死盯着眼前的猎物,下一瞬,八条镰足同时发力,朝着李青时猛扑过来。
它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哪怕李青时提前预估做出了躲闪,依旧被长矛似的镰足穿透了大腿,血液顷刻间涌出,浸透了裤腿。
“啊!!!”
惨叫从嘴里抑制不住地溢出来,李青时眼睛发红,手里的长枪朝它暴露的腹部狠狠捅去。
“叮!”
那蜘蛛丝毫没有躲闪,击中的位置发出一声脆响,精心打磨的矛尖变形弯折,彻底损坏。
捉住猎物后,它没急着吃,而是慢慢把脚拔出来,任由李青时挣扎着往远处挪。
等到她爬向掉下来的那个天花板破口时,锋利的镰足再次扎下来。
“噗呲!”
这次穿透的是手臂。
“草你大爷的!耍我是吧!!!”
李青时明白了它的意图,恐惧中竟生出几分怒意。
上辈子伺候甲方爸爸改方案都没被这么玩儿过!
索性明白逃不掉,干脆也别费那力气了,还不如……
“我还不信了,大不了一起死!”
她不再挣扎,手里的匕首如流星般划破黑暗,带着视死如归的血性,冲那蜘蛛最大的一只单眼狠狠刺下。
第二十章 惨胜
“嘶嘶!!!”
凌司寒给的匕首材质特殊,这一下真的刺破了三级变异兽的防御,将那凶恶的眼睛完全捅爆,绿色体液溅射,洒在她凶戾的脸上。
大概是没想到这只弱小的猎物竟然能伤到自己,蜘蛛愤怒地嘶吼,嘴边两半恐怖的鳌肢冲着李青时的头颅刺去。
它要夹爆这只胆大包天的蝼蚁!
李青时也不躲闪,伤口的剧痛被飙升的肾上腺素暂时压制,心里只剩一个想法。
不让我活?
那你也死!
她果断丢掉拿在左手的长矛,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瓶驱虫液,迎着当头而来的口器塞去。
略显纤细的胳膊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在被吞噬的瞬间,捏碎了手里的玻璃瓶。
“咔嚓。”
皮肉骨骼瞬间被碾碎,带着腐蚀性的粘液在伤口处烧灼,就这么在蜘蛛嘴里爆开。
“嘶嗷!!!!”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她觉得很值。
蜘蛛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驱虫液对它的效果可比对李青时明显多了,粘液附着在它的口器里,带去持续的伤害。
它终于不敢再轻视手里的猎物,下一瞬,浑身斑斓的色块忽然亮起,浑身钢毛倒竖,前肢高高抬起,带着凶悍的气势冲着身下的猎物扎去。
“嘣!”
李青时胸前装甲上的补丁直接凹陷崩裂,但好歹帮她扛下了这必死的一击。
变形的胸甲挤压躯干,她感觉到腹部一阵闷痛,想来是肋骨断了几根。口中一大股鲜血喷出,从唇角流到耳后。
不甘就此等死,她反手冲它另一只眼睛扎去,这次却被早有预料的蜘蛛躲开了。
但它现在也不好过。
刚刚喝下去的驱虫液正在从内部腐蚀着它的脏器,而刚刚褪皮晋级的外壳维持不了太久异能释放,金属硬化的效果正在消退。
这只猎物太过奇怪,明明弱小至极,却三番两次给它造成了巨大的伤害,若是异能耗尽,失去防御后自己就更加危险了。
李青时看出来它的退缩,咧开嘴,露出个又惨又凶的笑。
“咬了老娘还想走?”
扭曲的胳膊耷拉,青紫的毒素顺着血管蔓延了半张小脸,她的眼前已经开始出现雪花噪点。
照这个状态,就算这蜘蛛现在放过她离开,恐怕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
还不如拉个垫背的。
和平年代温养出来的文明从她脑子里褪色,取而代之的是来自血脉里最原始、最混乱的猎食本能。
不能让它逃走。
李青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手握匕首抱住了蜘蛛后撤的脑袋,然后对着那脑壳就是一通乱捅。
这一下把那蜘蛛惊得连连后退,立马甩动脑袋企图阻住她的动作。可那该死的四腿生物就像嘴里恶心的粘液一样,牢牢粘住,根本甩不掉。
一下,又一下。
李青时还在不屈不挠地奋力下刺,每一刺都用尽了所有力气。
刚开始,刀尖刺在它坚硬的背壳上,只能发出击打钢铁的声音,震得她虎口发麻,好几次差点脱手而出。
渐渐的,她感觉到那坚硬的在逐渐软化,刀尖开始在它身上留下些许刻痕,甲壳的质地好像从金属变成了岩石,灰色的粉末随着她的攻击一点点剥落。
这极大地鼓励了李青时,她知道,这个死虫子已经开始露出破绽了。
变异蜘蛛当然也明白,它不会放任她继续消耗自己的,于是开始在房间里横冲直撞,用脑袋撞击墙壁,妄图把身上的敌人撞死。
李青时咬着牙,血从她嘴角不断溢出,却始终没有放弃手上的动作。
再捅一刀。
再捅一刀!
本来单方面的虐杀,到了现在,已变成一场比拼意志的生死较量。
终于,李青时拼命刺下的刀,率先攻破了它的防御。
变异蜘蛛不断颤抖,它这下是真的慌了。
甲壳上的异能光泽彻底褪去,变回了普通的节肢外骨骼,匕首扎进去,刀刃足足没入,溅起股股绿血。
李青时还是没有停,反而捅得更起劲了。她此刻血液奔涌,双目赤红,脑子却史无前例的清醒。
眼前的一切在不断放大,放慢……蜘蛛身上的细微毛发,伤口内部的组织裂隙,隐藏在甲壳之下脆弱的神经,一切在她的感知里无处遁形。
身体里不断涌出莫名的力量和杀戮的快感,好像某种隐秘的桎梏彻底断裂,精神和肉体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释放。
什么伤痛,毒素,什么生存,死期……她只能感到兴奋。
整个房间回荡起惨烈的嘶鸣。
凌司寒甩开那群穷追不舍的蜘蛛潮水,转头就在大厅碰见了那只身材巨大的蛛妈妈。
大概是看到他欺负自己小孩,它没有丝毫犹豫,就对这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直立猿发动了进攻。
银白的蛛丝铺天盖地地笼罩,却在半空被冻成了冰渣,摔落在光滑的地面四散裂开。
三级异能者,哪怕是受了伤的,依旧足以站在食物链的尖端。
“咳咳。”
大量释放异能扯动了破损的晶核,头顶的发丝开始褪色,但一切仍在掌握之中。
凌司寒没忘了李青时的嘱咐,边用异能牵制,边创造机会游走射击。
装填了子弹的‘一星期’终于发挥了些它本来该有的威力,铝制子弹经过电磁脉冲加速,爆发出尖锐的蜂鸣,势如破竹轰开了对方的异能防御。
两格能量打出了六发子弹,加上弹头后的电力消耗比直接喷射降低了三分之二,也击断了蜘蛛的六条长腿,剩下的两条被活生生用砍刀削掉了。
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后,凌司寒把它用于近战攻击的螯肢也砍了下来,手法干脆又利索。
解决一切后,他才开始寻找同伴的踪迹。
没花多少功夫,储能室里连续不断的冲撞和打斗声很快引起了他的注意。
防爆门没有权限无法打开,他只能往电磁炮里装填了一发昂贵稀少的钨合金子弹。
这种电磁炮凌司寒曾作为主武器使用了整整两年,如今再拿起来,依旧得心应手。
“轰!!!!”
巨响和烟尘弥漫,残破变形的大门被一脚踹开,凌司寒终于看清了房间里的惨烈场景。
单薄的身影趴在被捅得稀烂的蜘蛛尸体上,浑身被鲜红和黄绿的血液覆盖,手里还握着他给的那把小匕首。
见他走过来,李青时青紫的脸上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哈……咳咳,你的刀……好像被我用坏了。”
第二十一章 掠夺异能
痛。
浑身痛。
比肩周炎腱鞘炎和腰椎间盘突出同时发作还要痛!
李青时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没死,赶紧伸手摸了摸被夹碎的胳膊。
还好,还在。
从软垫上坐起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地下实验室的大厅某处。离她不远的地方,成堆的小蜘蛛冻干被码放在墙角,一看就是某位退伍伤兵的手笔。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没见过的零件和仪器被拆解好,应该是凌司寒准备打包带走的东西。
昏睡前的记忆回拢,李青时揉着脑袋,尚且有些懵圈。
这是怎么回事?就自己当时那个样子,就算下一秒趴在手术台上,再请八个专家医生都救不回来吧。
除非是观音菩萨给她点了杯杨枝甘露。
妈呀,谢谢菩萨!
纷乱的思绪逐渐理顺,她立马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产生了什么变化。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好似头颅里装上了个无线雷达,以自己为圆心,直径一公里的信息都被清晰地传入脑海。
李青时觉得,哪怕现在闭上双眼,她也能“看见”周围的一切。
比如现在,身后一百米外,有人正在靠近。
“你醒了?”
凌司寒的声音如约而至。
他将最后一袋撬回来的材料放在脚边,看向李青时的眼神里带着点微不可查的担忧。
“我这是怎么了?”
李青时回头看他,一眼瞧见了那头又浅了不少的蓝发。
“……不知道,本来我以为你这次会死。”
他的语气认真又严肃,这可不是冒犯,而是理智的推断。
全身骨骼断裂,内脏破损,大量出血……就这种程度的伤势,连他这个三级异能者,都需要好几个月才能恢复。
“或许你有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什么吗?”
三级异能者,吸收了大量的宇宙晶尘能量,身体里会产生相应的异能晶核,这不仅是异能者强大力量的本源,更是和精神挂钩的致命弱点。
“嗯…多了点饥饿。”
李青时认真说道。
“是真的饿,感觉能生啃一头巨蜥的那种。”
凌司寒人机脸上露出点儿无语,解下腰间的口袋,给她拿了几块蜥蜴干。
看她吃得狼吞虎咽,也不忍心打断,便自顾自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我觉得你应该是觉醒了某种异能,否则以你当时的状态,不可能这么快就恢复了。”
李青时一边吃一边感受,一分心,咬在了自己的腮帮子上。
“卡嘣!……唉???”
嘴里传来一声脆响,被咬的地方不但不痛,还似覆盖上一层坚硬的外壳,差点儿把她牙硌了。
她好像明悟了什么,心头浮现一种自然的掌控感,随即伸出手指试验起来。
凌司寒只听见一声惊呼,便看到她饿出毛病了似的,对着自己手指头咬了一大口。
就在即将受到伤害的前一秒,原本细瘦的手指上忽然冒出一片银光,那一小块皮肤浮现金属坚硬的色泽。
“嗷,我的牙~”
李青时咧着嘴叫唤,脸上却翻涌起兴奋和惊喜。
“我真的觉醒了异能,好像还是金属性的!”
把沾着口水的手指在凌司寒眼前晃来晃去,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闪烁光彩。
“恐怕没这么简单。”
凌司寒却并不认同她的话,那只蜘蛛死得太蹊跷了,而且李青时的样子也很奇怪。
三级变异兽,哪怕是刚刚晋级的,再怎么说也不应该这么快就容易异能耗尽,还有她那可怕的自愈能力和生命力,完全不是刚觉醒的初级异能者能够拥有的。
就好像,那蜘蛛的异能和生命,被她抢走了。
有了这个猜测,凌司寒当即便想验证,走到她身边坐下,双臂一环把人圈在胸前。
这个举动把李青时雷了一大跳,要不是他依旧毫无表情,手里的肉干就往那帅脸上招呼了。
随着他的动作,李青时感觉到周身气温骤降,蚀骨的寒意从他紧贴自己的地方汹涌而来。
不用刻意引导,她感觉身体潜藏的预警系统已经拉响了警报,感受着凌司寒身上浓郁的异能,有种掠夺的欲望在蠢蠢欲动。
几乎如同顺应本能般丝滑,属于他的水系异能就被贪婪的纳入吞噬,转化为李青时如臂使指的力量。
“咳咳。”
凌司寒感觉到力量从两人相贴的皮肤飞速流失,隐隐牵动了体内那颗破碎的晶核,唇边忍不住溢出两声痛苦的咳喘。
李青时连忙往旁边撤了半步,同他拉开距离,切断了异能的掠夺。
“你没事吧?”
“唔,没事。”
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李青时明显能感受到他异能中不同寻常的波动。
看来他的伤势并没有表现得那么乐观。
同时,一个念头在脑子里闪现。
“掠夺,我的异能是掠夺。”
李青时一把握住凌司寒的手,语气因激动而颤抖,刚刚抢夺来的水系异能在她手中聚集,两人交握的手掌之间,一层薄薄的冰晶正在缓缓析出。
心里的猜想被印证,凌司寒顺了顺气,从兜里掏出一块破碎的灰白色晶体。
“这是那只三级变异蜘蛛的晶核,已经完全失能了,应该是被你吸干的。”
掠夺,占有,他从没见过这么恐怖又霸道的能力。
李青时接过来,里头残存的气息勾起了那段模糊的记忆。
获得外挂的激动快速熄灭,一股发自内心的不安笼罩全身。
回忆起那场惨烈的战斗,手心还残留着刀刺入血肉的感觉,她当时完全陷入了某种不可控制的疯狂,难以自制地沉醉在掠夺生命和力量的快感之中,几乎迷失自我。
这异能好像会影响人的心神。
如果毫无节制地使用,保不齐哪天,她就会完全失去理智,变成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仿佛察觉到她在想些什么,凌司寒忽然解下腰间的“一星期”,把冷硬的炮管放进她握紧的手掌。
“没事的,刚觉醒的异能有些难以操控是正常现象,在你完全适应以前,就负责远程攻击吧。”
李青时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他没有表情的面孔和缺少情绪的声线,秩序与逻辑感舒缓了她紧绷的神经,一股难以言喻的宁静填补了不安。
这是在安慰我吗?
李青时不由得感动。
“当然,介于你极度糟糕的准头,我建议你还是别轻易开枪,免得不小心把自己崩死。”
下一秒,一盆冷水就泼了过来。
啧,这小嘴儿可真毒。
第二十二章 全面升级
李青时身上的伤势由于掠夺了蜘蛛生命能量已经恢复了大半,但体内的毒素还没完全代谢,半边身子尚且处于麻痹状态,走起路来一颠儿一颠儿的。
凌司寒也没指望她帮忙,就放任她跟在屁股后头探头探脑。
好不容易打下了这个宝库,可不得好好搜刮一遍。
两人先到了那个孵化小蜘蛛的通讯室,那里的设备还亮着,李青时靠近,智脑的提示就开始疯狂弹出。
【滴滴!检测到通讯塔终端损坏,是否向总部发送检修申请?】
发什么发,她发疯了才会发。
李青时后退一大步,生怕那个人工智障一抽风,又给她整些什么幺蛾子出来。
“这个通讯塔是干什么的?别再给咱们的位置暴露了……”
凌司寒的智脑已经拔除,毫无顾忌地走进去检查,看那熟练的程度,应该是没少研究。
“这是圣堂安装在各分部实验室的监控设备,会实时向主脑发送信息,不过现在主线路已经被蜘蛛咬坏了,你可以不用担心。”
他边解释,边将那个装着脑子的玻璃器皿从设备上拆下来,里头液体摇晃,那脑子也跟着沉沉浮浮。
“这是实验室的管理员,你身上那个智脑,就是由它复制出来的。”
他的话叫李青时打了个寒颤,就好像自己脖子上也长出了这么个玩意儿,同时又不由得好奇起来。
“你好像对这些东西很熟悉,以前经常用啊?”
拆卸的手一顿,他暗红色的眼睛里涌起如同无尽汪洋般的悲伤和仇恨,淡色唇瓣抿出一刀锋利的线条。
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忽然直起身,看向一脸好奇的李青时。
“你知道这种智能信号塔是用什么做的吗?”
李青时从没在他身上感受到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脑内得到进化的感知拉响警报,杀意如实质般袭来。
“不、不知道。”
咽了口唾沫,她嗫嚅道。
“用三级精神异能者的脑子。”
凌司寒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圣堂致力于进化人类的研究,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基因编程培育出各种各样的异能体,再制造成实用的产品,兜售给各大人类基地。”
说到这儿时,他麻木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个微微变形的笑。
“你和我以及它,不过都是他们随意丢弃的实验耗材罢了。”
残酷的现实被毫无掩饰地,血淋淋地撕开,呈现在李青时面前,叫她肠胃翻滚,吃进去的蜥蜴干差点吐出来。
她还是把这个世界想象得太乐观了。
在文明时代的华国,人权和生命是最不容侵犯的底线,受到法律与道德秩序的保护,实在难以想象把一个人当做零件拆解贩卖,甚至批量生产的场景。
“…………我脖子上这东西什么时候能拆了?”
李青时摸着脖子上的冰冷金属,感觉被屠夫掐住了喉咙。
“以你现在的自愈能力,应该可以直接拆,不过还得等你熟悉了异能再说。”
凌司寒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头的工作,那个“脑子”被他完整拆解下来,找了个地方埋了。剩下的零件全撬走,主打一个能拿的都不放过。
之后的几天他就泡在实验室里四处捣鼓,李青时插不上手,便自觉承包了后勤工作,时不时回哨站废墟照看净水器和发酵龙舌兰酒,要不然就是抱着一星期去荒原上练手。
刚开始常常几发子弹出去光听个响,后来也能隔三差五带回来些猎物,最后甚至能做到十发九中。
这进步速度要放在上辈子,都能入围天才射击手了。可当她拿着成果喜滋滋朝凌司寒汇报时,对方只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她。
“还行吧,我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个水平。”
惹得李青时一脸不服,直吐槽他吹牛不打草稿。
“刚出生就会放炮,你咋不说你十岁就能杀人?”
没想到凌司寒听完之后沉默了,半晌幽幽吐出一句。
“我今年刚满十岁。”
“???”
“你说你几岁?”
这老大一坨,你跟我说你十岁?
“基因战士从培养基地出仓,正式投入使用时才有自我意识。我出仓时身体数值相当于人类的十二岁,到现在正好过了十年。”
李青时越听越觉得一言难尽。
这对吗?
“十岁,那根本就是个孩子。”
凌司寒却不这么认为。
“我们的使用寿命大概是十到十五年,转换成人类的年龄,我已进入中老年时期。”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青时看着那张在和平年代里正值花季的面容,忽然就丧失了继续追问的兴趣。
后续凌司寒又把从实验室拆下来的东西一点点搬回了废墟营地,从中挑选出有用的,组装出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首先是那辆唯一的摩托车,按照当初的承诺被改造成了电磁驱动,配合燃油转换器,还外接了太阳能。这样不仅实现了油电混动,还能保证能源彻底消耗干净的时候,能靠太阳能助力推回来。
不仅如此,他还用废弃休眠仓给小摩托加装了个挡风外壳,轮胎由双轮变成了三轮,座位和载重箱也进行了优化,以后两个人出行再也不用紧紧巴巴挤在一块了。
其次是家里龙舌兰发酵原液,换上了带精馏功能的蒸馏器,再也不用李青时长时间守在锅边小火慢熬了。从蒸馏到复馏一次性搞定,产出的燃料酒精纯度能达到80%。
虽然比起柴油还是不那么耐烧,但胜在量大管饱呐,大不了用完了再去荒原里撬。
李青时小本本上的目标被一个个打上了勾,如今武器和载具已经达到标准,燃料和水源也只需要多多积累,距离撤离沙漠的准备只剩下最后一项。
一个可靠的向导。
黄金海大沙漠是旧文明时代就存在的古老沙漠,加上天灾的变异催化,其中暗藏的危机不可斗量,若是没有熟悉这里的人引路,这辈子也别想走出去。
话是这么说,可凡是能知道出去的方法,谁愿意呆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受苦?
剩下的人,要么就是有什么不能离开的原因,要么就是根本没有生还的把握。
就算真能找到合适的人,可人家也不一定愿意跟你冒这个险啊。
正犯愁呢,一个无意间听到的消息,为她们带来了转机。
第二十三章 射程之内
这天,李青时正如往常一样,拉着刚猎到的岩蜥打算去土坑处理。
新组装的三轮摩托宽敞舒适,还不用风吹日晒。虽然油耗变高了些,行动也没之前灵活,但驾驶体验直接拉满。
忽然,东南方向有些不寻常的动静闯入了她的感知范围,七八个路匪追赶着一伙人从黑线公路的方向往这边过来。
她停下车,有些郁闷。
照这情况,几分钟后他们就会和自己撞上,到时候又是一场麻烦。
正准备掉头,耳朵敏锐捕捉到风中传来几个断续的词语。
“…乖乖把……水源……”
心中一动,明白这是查克提过的那个找到水源的流浪车队。
李青时以前接触过几次,知道他们靠从各处倒卖物资过活,要论对这片沙漠的熟悉程度,恐怕除了沥青会的路匪,没人比他们更有话语权。
想到这儿,她立刻抱着一星期爬上了三轮车外壳顶上,然后熟练地装弹瞄准。
电磁脉冲炮经过凌司寒的调试,一般的铝制子弹也能打出最高800-1000米射程,但毕竟不是原装弹头,有效杀伤射程还是400米以内最为保险。
配合李青时现在犹如雷达般的感知力,完全能够碾压绝大多数远程火力。毕竟大家都是废土上捡破烂的穷鬼,有把能响的家伙就已经是人上人了。
把蓄力旋钮调到最低档,铝弹质量轻,省电模式就足够了。
此时沙丘那头摩托车的声响已经张扬起来,首先冒头的是两辆破破烂烂的载重摩托,每辆坐着两个人,后头还拉着不少东西。
驾驶员表情凝重,在看见前方又出现一辆明显不同寻常的铁壳子,壳子上还有人拿枪指着他们的方向后,一张脸白得能刷墙。
紧接着才是他们后头的追兵,一个个高声呼和着,狞笑着在两车不远处驱赶。
路匪的机车性能并没有载重摩托好,但胜在负重轻,两拨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路匪已经越过沙丘,就吊在他们身后五米左右。手里拿着把最常见的土制霰弹枪,这种用不着瞄准的玩意儿,一开枪就是群体伤害。
可惜,他们碰上了一星期。
“啪。”
没有火枪激发时那种膛口冲击的强烈气爆声,只不过低调地微响了一下,那路匪忽然脑袋一仰,随即软倒,连着驾驶的机车一起在地面摔出道长长的沟壑。
子弹从前额射入,又从后脑穿出,弹道周围完全坏死,一血都没溅出来。直到尸体被惯性甩出去,落在沙地上一动不动后,里头被震碎的脑浆才从前后两个圆洞里缓缓流出。
不远处的沙地上,某个多出来的小坑里,融化的铝制弹壳慢慢冷却,变成一块亮闪闪的不规则金属。
“妈的,那傻缺怎么骑车的!”
后头的路匪甚至没注意到前方同伴的死因,只顾着继续朝着猎物追击。
这时被追的那两辆摩托也明白了前头的人是友非敌,好似看到救世主一般,扭头就朝她的方向逃来。
那些目标转向,路匪自然也看到了半路杀出的三轮怪车,但对方显然只有一个,于是根本没放在眼里,反倒兴奋于又多了一头肥羊。
此时双方都已进入李青时三百米以内。
压弹,瞄准,射击。
一气呵成。
她如今可不是当初杀个人还得吐半天的小菜鸡了,连三级变异兽都敢近身肉搏,区区几个路匪,何须挂齿。
这次有血花飞舞,又有两个路匪倒地,因为距离够近,他们终于看清了射击的过程,这才明白过来那个抬着奇怪武器的人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妈的,敢惹我们沥青会,你死定了!!!”
他们放着狠话,气势汹汹全力冲来。剩下三个路匪依旧咬着两辆摩托不放,为首的那个小头领则举着把小手枪,想要趁机弄死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程咬金。
“砰!!!!”
下一瞬,他胸口炸出一个大洞,直接从车上倒飞出去,摩托车失去控制,往前冲了一截,然后翻倒在黄沙里,车轮掀起一阵烟尘。
射程缩短到150米内,他们便进入了铝制弹头最佳杀伤范围。
超千米每秒的射速推动下,尚未因高温融化的子弹携带着恐怖的动能在击中目标后瞬间释放,数百个大气压把柔软的组织直接挤爆,如同脆弱的气球在半空爆炸。
这一下的视觉效果远超刚才,首领的惨死让本就松散的匪众肝胆俱碎,不由得减慢了速度。
可此时的退缩只会成为他们加速死亡的催命符。
“砰…砰!”
又是两枪,血肉礼花再次盛放。
最后那个路匪吓得一把捏死了刹车,不敢再往前一步。后轮因为惯性高高跃起,整辆车朝前翻滚了两圈才彻底歇菜。
“魔童!魔童娜尔刹!!!!”
那人大概是看见了李青时手里的白色炮管,认出了她的身份,头破血流地从车底下爬出来,拖着摔断的胳膊一路尖叫着逃跑。
“砰!”
最后一枪响过,半截炸断的残尸落地,一切归于宁静。
三轮摩托前方,四个流浪商队的成员停在原地,战战兢兢看着那个身影从车顶一跃而下。风把丝丝血雾吹到脸上,温温热,他们集体打了个寒颤。
莎莉缩在爸爸背后,满天尘与血中,她看见一件灰色铅蜥皮夹克被风吹起,露出里边银白色轻柔的高领织物,在太阳的照射下,浮动美丽的光泽。
再往上看,草帽帽沿下,一双眼睛如黑夜般深邃。
李青时拨开脸上的蛛丝面巾,两步上前,把炙热的枪头对准一个把手伸进怀里的男人。
“不想死的话,我劝你别动。”
安德鲁感受到额头前方传来的恐怖热量,甚至将他的眉毛烤得卷曲起来。那几个路匪的死状又在眼前循环播放,感受到身后女儿颤抖的身躯,终于松开了怀里握着枪柄的手。
见人乖乖放弃了抵抗,李青时也松了口气。
要是真冲突起来,把人打死了,再想和车队套近乎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放心,我和沥青会本就有仇,你们那点儿东西,我还看不上。”
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她也不在乎多解释两句。
“之所以出手救你们,是因为我有笔生意,想和你们老大谈谈。”
烈日之下,她的影子并不高大,却叫人难以直视。
第二十四章 油老板到哪都是油老板
李青时回到哨站营地时,天已擦黑。夕阳挂在歪斜的信号塔上,晕出赤红的天光。
凌司寒听见摩托车引擎声,从小楼旁边加盖的工作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巴掌大的四足金属小机器,漂亮的金属外壳包裹着宝石般闪烁的信号灯,看上去眼熟极了。
“这是什么?”
一边把猎物拖进地下室,她一边好奇地问。
“智脑雅格。”
这名字一出,李青时看他的脸色都变了。
几天前她刚熟悉了异能,就要求凌司寒帮她暴力拆解。那连皮带肉生撕的酸爽,给她脆弱的心灵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害,以至于她现在听到这玩意儿就下意识地反感。
“你这几天捣鼓的就是这个?”
李青时摸着后脖颈发问,手里浮凸的伤疤又在隐隐作痛。要不是从那个残破的能量池里又拆出了一些修复液,她现在恐怕就要因为中枢神经损伤而躺在床上半身不遂了。
“现在它们已经彻底脱离了圣堂,虽然功能几乎都丢失了,不过当个通讯器还蛮不错的。”
说着,凌司寒把其中一个递给她,手上另一个则迈开四条带勾爪的小尖腿,爬上了他的肩头。
“哔哔~我是智脑雅格,很高兴为你服务~”
没有感情的机械音,句末因淘来的旧扬声器接触不良,拉出一道波浪似的尾音。
李青时被它的语调逗乐了,心里也放下了戒备。
“你好雅格,你能帮我干些什么?”
看不出来那个闷骚人机手还怪巧的,这小东西经过他改造后,确实比原来可爱多了。
“哔哔~本机功能有:无线通讯、资料查找、生活辅助……请问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蜘蛛型的小机器爬到耳边,抓着她的领子絮絮叨叨。李青时一边听,一边脑补凌司寒那张面瘫脸一本正经的样子,只觉得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研究了一会儿,她把今天发生的事同凌司寒说了,顺便道出自己的想法。
“我曾见过那个商队从别处带来的货品,里头有海盐、干贝等许多沙漠绝对没有的物产,如果真有能离开这个沙漠的方法,那群人一定知道。”
凌司寒往关着那只母蜘蛛的地窖里加了些异能,下降的温度让它更加迟缓。虽然从被抓获起就再也没有进食过,但二级变异兽的体质,应该还能再产出一两次丝线。
“但你怎么确定,他们就一定愿意跟我们合作?”
灶火上炖着的一锅蜥蜴蘑菇浓汤“咕嘟咕嘟”沸腾,他盛出两碗,搭配几个变异土豆,就是一顿不错的晚饭。
“唔…他们被沥青会的盯上了,还想保住那个新找到的水源,就一定想找人合作。”
爽文男主(划掉),《左传》经典语录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今天这么高调地在那几个人面前杀了沥青会的路匪,就是为了展示实力,也让那个流浪车队的首领看见她的诚意。
李青时喝了口汤,暗叹这人真是够贤惠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那什么基因战士都这么优秀的吗?
“不怕得罪那些路匪吗?”
凌司寒看向对面吃着水煮蜥蜴就一脸满足的人,好奇她怎么突然硬气起来了。
之前还东躲西藏,一副生怕招惹麻烦的架势,现在忽然主动出击,就不担心被人缠上?
“以前我那是想着要在这里常住的,得罪了地头蛇,哪还有安稳日子过?现在我人都要走了,谁还管它报不报复。”
李青时边吃边说,明明都是一样的食材,怎么人家做出来就是比自己好吃呢……
“况且,我们这次是帮那个车队出头,有他们在前头顶着,我只管办完事走人。”
“万一他们叫你直接解决沥青会呢?”
“那不可能~你刚来,不清楚沥青会在这片沙漠意味着什么。”
她笃定的话语激起了凌司寒的好奇心,他不由得追问。
“意味着什么?”
李青时放下碗,满脸艳羡地说道。
“意味着所有人的车轱辘,全靠看他们脸色才能转。”
沥青会爪牙众多,其势力范围遍布黑线公路沿途的所有地区,但这些都不是他们能够在这里横行霸道的原因。这个成日里烧杀抢掠收保护费的土匪集团真正的底气,源于他们的首领占领了这片土地上唯一的一个石油加工厂。
旧文明时代,黄金海大沙漠就是奥利尼亚的工业心脏,这片如大海般无边无际的黄沙之下,暗藏着无数的矿产资源。正如它的名字一样,是片名副其实的黄金之海。
哪怕是灾变之后的一百年,经过漫长的风化和侵蚀,仍然有许多探矿、加工的旧时代工业遗址,仍旧矗立在茫茫荒原之上。
沥青会的老大科特·塔尔是个二级土系变异者,代表了东部沙漠最强战力,因为名字里“塔尔”的发音和“焦油”一模一样,所以又被人称做“焦油科特”。
他们盘踞在黑线公路一带已经有二十年之久,垄断了整个沙漠的燃料产业。所以哪怕是同为二级变异者的锈水镇查克,也不得不卖他三分薄面。
听了李青时的解释,凌司寒终于明白她之前干嘛总是小心翼翼的,每次出门都要把脸遮住了。
就她干的这些事,哪一件没有踩在沥青帮的命脉之上?
别的不说,光家里那个可以持续产出洁净淡水的仪器,都够叫人眼馋的了,没看那个流浪商队才卖了一次就被追成这样。
更别说还有那些提纯的龙舌兰酒精,要是叫他们知道,她能靠沙漠里到处都是的野草生产出代替柴油让发动机运转的燃料,恐怕都会追她追到不死不休。
不过就像她说的,反正她们迟早是要离开的,一味地避让只会拖慢计划。
见他不再提问,李青时便自顾自掰开变异土豆,继续投入这顿难得的美味晚餐。
三天后,李青时带着凌司寒到了之前约定好的见面地点,果然看见了一队人马早早在那里扎营等待。
警戒的车队成员远远看见她们的三轮摩托车开过来,立刻回去通报。
等到那个铁壳子在一百米外的位置停下,就看见三天前接触过的那个男人,领着一位独眼的中年汉子从队伍中间走出来。身后还有几个男人,端着枪,眼神锁定这边的风吹草动。
李青时也抬着一星期下了车,凌司寒则坐在车里,随时准备释放异能。
双方隔着两座沙丘间的一道垄沟会晤,都没有掩饰自己的防备。
第二十五章 交易达成
“娜尔刹小姐,久仰大名。”
独眼汉子率先开口,漆黑的脸上扬着爽朗的笑,一口白牙被肤色衬得发光。
“我是沙狐车队的队长,你可以叫我沙狐曼德。”
他的个头不高,只比一米六五的李青时高半个头,但露出的手臂十分健壮,看起来是个很可靠的首领。
李青时将手里的一星期斜挎在身后,冲他点了点头,以表友善。
“听安德鲁说,你找我有生意要谈,不知道是想买还是想卖?”
安德鲁就是那个为她引荐的男人,此时正安安静静站在旁边,没有半点松懈的样子。
“别着急呀曼德队长,听说你们找到了新的水源,真是可喜可贺~”
仿佛是诚心诚意地道喜,李青时咧着嘴,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
轻飘飘的话语却如触动了子弹的底火,对面几个持枪的汉子有一个算一个,全把枪口举起,对准了这个口无遮拦的女人,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你什么意思?”
曼德脸色阴沉,新水源的事是车队的逆鳞,他们为此遭了多少罪,死了多少同伴……若是这人也是来打水源的主意,那他们也不介意跟她殊死一搏。
“唉~别激动,我可没什么意思,你知道的,我根本不缺淡水。”
李青时用淡水交换物资比他们早多了,就像她从查克那里听说车队的事,车队一定也从其他人口中听说过她。
说起来因为卖淡水被沥青会追杀这事儿,她还是前辈呢。不过她出售的份量很小,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地卖,倒是没掀起这么大的动静。
“不过,沥青会那帮狗杂碎最近可在到处找人,曼德队长,你们就不想解决这个麻烦么?”
看情绪已经调动了起来,李青时掐准时机抛出诱饵。
“你们手上有淡水,我手上也有,它们不是想要水源吗,给出去一个不就行了。”
这话一出口,在场众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听到了啥?
那可是一整个车队拼死拼活打下来的水源点,这人三言两语就要送人?
她脑子有病吧!
“切,说得到轻巧,你也有水源,你怎么不拿出来?队长,我们弄死她吧!”
底下终于有人忍不住插嘴,沙狐车队为了这个水源点已经付出了太多的代价,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插嘴的是个年轻人,似乎在车队里地位不低,他一开口,立马就有不少人跟着拥护道。
“没错!杀了她,把那把奇怪的武器抢过来,咱们照样能自己运水出去。”
因为被沥青会追杀,连之前的盟友都不敢和他们继续交往。正式孤立无援之际,好不容易听说有个厉害角色主动联系,还想着达成合作让她帮忙护送,或是代为售卖也行。
谁成想,这人就是来落井下石的!
“对啊,我就是要把水源拿出来,这样你们的水源不就能保住了吗?”
李青时转头看向那个说话的队员,脸上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乍一看好像个天真善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曼德按住还想多嘴的年轻队员,收起一嘴白牙,面色郑重地看向眼前这个看似单薄的年轻女人。
“你想要什么?”
他可不像手底下那些毛头小子,真被她单纯的外表骗了。
这可是鼎鼎大名的“魔童娜尔刹”,光凭她在沥青会的追杀之下还能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同他们谈判,便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还是曼德队长爽快,既然咱们将来要合作,那我就直说了。”
李青时把袖子里悄悄按在智脑雅格上的手收了回来,车里的凌司寒则暂时解除了手头的异能。
“我要离开黄金海。”
算这个曼德识相,要是刚刚他们真敢动手,她也不介意送他们上西天。
“你也不用推脱,我知道你们沙狐车队一定有离开的办法,否则也不敢这么大张旗鼓地售卖淡水。”
手里的筹码已经摆出来,接下来就看对方答不答应合作了。
当然,要是他们没这个眼力见儿,她就找个机会把那个曼德绑了,哪怕逼问不出真正的方法,也能送去沥青会,跟那个焦油科特好好谈谈这笔交易。
曼德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愕然,随即仿佛想通了一切,面色缓和了许多。
“行,我可以答应你,但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只负责带你出沙漠,至于之后的事,可别来找我。”
好好好,这意思是只做买卖,不包售后啊。
看来这沙漠外头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也难怪,要不然这群人干嘛宁愿守着一滩黄沙过活也不愿意出去。
但李青时知道,她没得选。
或许外面的世界比这里更加可怕,但在那足以灭世的灾变之下,眼下的这点儿虚幻的安宁,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泡沫罢了。
她也不是没想过这一切可能都是凌司寒为了利用她出去编织的谎言,但经过这些天的观察,又打消了这个猜想。
不是感情用事,而是他的行为。
凌司寒从实验室回来之后,完全可以修好他那身机甲,直接按照来时的方法飞出去。可他不仅没有,反而把那唯一的飞行模组直接拆了,做成其它有用的东西。还有这些日子他对灾变的准备和研究,也毫无保留地拿出来同她共享。
种种迹象表明这场灾难绝对不是信手捏造的,并且光靠一人之力绝对无法存活,所以他才需要挑选同伴,和他一起想办法应对。
李青时知道,凌司寒选中她,也是因为把自己当做和他一样的基因战士,看好她的异能潜力。
说到底,这个世界同她生活的旧文明时代也并没有什么两样,一切都得看实力说话。
所以现在哪怕知道前路凶险,她也必须冲出去。
“只要保证我们能够离开,其它事不用你管。”
她笑嘻嘻冲着曼德说道。
“既然交易达成,那咱们以后就是盟友了,曼德队长,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朝他伸出一只手,废土之上没有法律,一切契约都只靠双方自行约束遵守。
但来自现代的李青时,还是用文明的方式,表达了她的态度。
曼德看着那只有些细瘦的手,沉默了一下,随即郑重地伸手和她握了一下。
一出生便于废土上挣扎的他,并不清楚旧时代的礼仪,但下意识地,他就觉得自己应该做出点回应。
于是双方各自解除了警戒,仔细商谈起后续的合作事宜。
第二十六章 新导游
和沙狐车队达成交易之后,李青时和凌司寒被一路领到了他们真正的驻扎地。
某片丘陵背后的洼地里,两辆高达三米半的庞大重型卡车将一侧道路完全封死,两车之间只留出仅够一人通行的狭窄过道。车顶两挺机枪,把守的队员全副武装,每几个小时就换一班岗。
李青时的三轮摩托被拒之门外,停在一辆重卡侧面,曼德承诺会让机枪手帮她一同照看。
进入这扇重卡城门,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紧凑的移动村庄出现在眼前。
最先入目的,是各种大大小小的代步工具。
有燃油加引擎的传统机动车,有锂电池加马达的三蹦子,甚至还有不知名变异野兽加饲料的畜力板车……不拘什么种类,只要是能上路的,这里全都能找到。
作为没有固定居所的流浪车队,载具就是他们的家。每一辆车上都大包小裹,外壳更是改装的千奇百怪。
停下驻扎的时候,他们就把载具上的行李铺摊开,无论生火做饭还是夜里睡觉,全围绕着附近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平时赶路时又收拢起来,捆绑装载在车上,完全就是一个个长着轮子的压缩包。
车队目测百十来号人,其中不少是老人孩子,见有外人进来,全都警惕地盯着她们。
曼德把她们一路领到了中心位置一辆改装越野旁边的帐篷里,然后给端上来两杯清澈透明的凉水。
李青时端起来喝了一口。
嗯……咋说呢。
一股子铁锈味,但细品吧,还有点儿回甘。
凌司寒握着杯子,缓缓发动异能探测,水从里头升起,在半空中结成冰晶,又“乒铃”一声掉回杯子里。
目睹一切的曼德心里涌起一股后怕,那个没有表情的小白脸,绝对不简单。
虽然没有展露太多,但他自己就是一级感知类异能者,对于危险的感知十分灵敏,这也是他能领着这帮散兵在全沙漠讨生活的原因。
就那一下,至少也是个二级异能者。
不过现在他们是同一阵营的,盟友厉害他也沾光。
“我说了我不去!不去!!!”
刚坐下,帐篷外头传来个不情不愿的声音,紧接着几个汉子半拖半拽拉进来一坨黑漆漆的长毛疙瘩。
“哎!别拽我胡子!我告诉你们嗷,别想让我出去一步!什么魔童什么娜尔刹,想死让她找别人去!!!”
长毛疙瘩骂骂咧咧,一进来就抱着了曼德的大腿,赖地上不动了。
“队长~你可不能把我丢下啊!这么多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我不想去,真的不想去!”
等他扒开那满脸脏得打绺的头发胡须,李青时这才看出来这人的脸长在哪块。
“阿龙塔!别给我丢人现眼!”
曼德漆黑的脸更黑了,看着地上的赖子,额角青筋直跳。
“不是要赶你走,车队里能带路的除了我只有你,再耍赖,信不信老子削你!”
听了他的话,地上的长毛嚷嚷得更凶了。
“哥!你可是我亲哥!你不能让我去送死啊!那地方哪是人去的地儿啊!”
阿龙塔把脸上的毛一甩,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全抹在了曼德的裤脚上。
“你去不去!不去老子把你那一车马尿全烧了!”
这句话可掐中了长毛的命脉,只见他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原地跳了起来。
他一站起来,仿佛原地长出了棵黑色圣诞树,足足两米高的个头,头顶差点儿把帐篷戳出个洞。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那可是我的宝贝!你不能……”
“你闭嘴!再多说一句,我立刻就烧!”
黑色长毛终于安静下来,蔫头耷脑站在他身边不说话了。
“呵呵,见笑了,这是我兄弟阿龙塔,他能带你们走出沙漠。”
曼德干笑两声,朝两人介绍道。
李青时望着那脏得看不出人形的长毛,一时语塞。
这长得跟个大号拖把精似的,能靠谱么……
阿龙塔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仿佛看出了李青时的怀疑,曼德一把揪着长毛脸上的长毛,叫他坐下来,嘴里不住地找补。
“你们别看他这样,其实和我一样,都是一级感知系异能者。只要你们说话算话,我就让他给你们带路。”
感知类异能者。
李青时咂摸着这个词,仍旧没有完全放心。
“嗯?等会儿!”
她还没发话,那长毛忽然又站了起来,两道犀利的目光从一脸毛里射出来。而后胡子抖动,仿佛一只闻到味儿的狗,围着两人开始打转。
“香,真香啊……你兜里藏了什么!”
最终他蹲在李青时脚边,一把薅住了她的铅蜥夹克。
凌司寒杯子里的冰晶瞬间飞起,锐利的尖端闪烁着寒光,对准了他的脑袋。
只要敢再动一下,他就弄死他。
李青时摆了摆手,从兜里掏出个盛着橙红液体的小玻璃瓶。
“你是说这个?”
阿龙塔眼光追随着那晶莹的酒液来回摇晃,喉咙滚动,一个大写的馋字写在脸上。
“尝尝?”
长毛点头如捣蒜,抖下一地黑灰。
“拿去吧,只要你能带我们走出沙漠,这酒管够。”
阿龙塔接过,扒开塞子仰头尝了一口,瞬间眼冒精光。
“当真!?”
就这样,长毛阿龙塔,成了她们的新导游。
之后的时间,曼德又同两人详细说明了目前的状况。
沙狐车队发现的水源,在沙漠西边一个名叫骆驼谷的地方,那里有一座旧时代的矿石开采遗址。
现代机械开辟的钻井矿道深入地下两百多米,后来又经过几次轻微的地壳运动,深层地下水便从裂隙中渗出,逐渐汇聚成一口远离风沙的地下湖泊。
那里的水源十分干净,因为是在辐射晶尘完全沉降后才暴露的出水点,完全没有受到任何辐射污染,甚至可以直接饮用。
而且比起李青时哨站废墟的那个小水洼,那里的出水量很可观,若是能够完全采集利用,甚至可以养活一个几万人口的小镇。
但难就难在采集这一步。
两百多米的竖井矿道,对于废土上的人们完全就是看不到尽头的无底深渊。沙狐车队的人为了拿到那些珍贵的淡水,全靠绳索人力下井,一桶一桶地往上背。
光背上来还不算完,附近的拾荒者聚落全被沥青会派人守着,几乎切断了他们的交换渠道。
本来这次和李青时接触,就是想拜托她提供武力支援,或者绕过沥青会打开交易渠道。
李青时听了他们的处境,沉吟片刻,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第二十七章 家里来且啦!
自打从沙狐车队驻地回来之后,李青时就时常对着家里唉声叹气。
凌司寒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因为看到了人家过得有模有样的,对自家漏风的小楼产生了落差,结果她只摸着自己心爱的小摩托心疼道。
“怎么办?家里这么富,你都拉不动了。”
自从龙舌兰发酵原液提纯成功后两人又去了几次仙人掌林,每天把蒸馏器烧到冒烟,已经攒下了近七八十公升的酒精。
三轮摩托车不装电纯靠它发动,一升酒精能跑十来公里,但谁也不知道路上会发生什么,所以在囤积足够的燃料之前,还需要耐心等待。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摩托车的载货量,根本带不走这些家当。
除了必备的生存物资,家里的净水器、蒸馏器还有凌司寒捣鼓的那些零件设备,每一个都是两人千辛万苦搞回来的宝贝,丢了谁都叫人肉痛。
可摩托车载重就那么七八百斤,光淡水和燃料就已经超载,拉这一堆东西还要坐两个成年人,完全是小电驴无法承受之重。
要是能有辆皮卡就好了。
李青时现在无比眼馋沙狐车队的那些四个轮子的好驴。
于是在了解了新水源的状况之后,她脑内萌生了一个想法——用手头的东西换一辆车回来。
当然,载运能力一流的皮卡车,对于沙狐商队来说肯定也压箱底的大宝贝,可她要拿出来的东西,对于目前的他们来说,绝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那是一个从实验室里拆回来的大型增压水泵。
实验室里许多仪器的运转都需要水冷散热,加上消防系统的增压需求,从两百米的地下抽个水,那是绰绰有余。
关键是这东西实在太占地方,不实在适合带走,拿它去换车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不过沙狐车队目前对她们显然还不够信任,所以这大宝贝她准备先把手头的交易完成,刷了一些基础好感之后再拿出来。
眼下最重要的,是好好报一报沥青会这两个月来的追杀之仇。
把手头的水源暴露出去,这并非说来哄人的,李青时是真打算这么做。
这种几乎无私奉献的自我牺牲,在别人看来或许会以为她脑子进沙了,但凌司寒知道,她所算计的,远比所有人都要深。
等家里那只母蜘蛛最后一点蛛丝也被榨干之后,李青时将她厚葬在了营地歪斜的通讯塔之下。作为纪念,还保留了它坚硬的头壳作为骑行头盔,以供后人赞颂它勤劳能干的美德。
之后两人就举家投奔了沙狐车队,同时李青时开始在附近的各个拾荒者营地兜售干净的水源。这一举动果然引起了沥青会的注意,原本追杀沙狐车队的人手分了足足三分之一来搜寻她的踪迹。
当然不是真的加入,只是带着点物资在他们驻地附近找了个隐蔽的位置扎营,那些重要的宝贝,则在洼地附近的路匪减少后,从通风管道偷偷搬回了实验室。
一开始她还只是少量的零售,就像之前那样卖两瓶就换一个地方。后来出售的数量越来越大,已经覆盖了黑线公路沿途大半的营地,一次就是几十上百升的出手。
这时沥青会的人才意识到,他们追踪的沙狐车队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了。
等上头的人将这些水拿回去一对比,发现味道和沙狐车队之前卖过得一模一样,便断定她就是沙狐的人,两边的水都来自同一个水源。
毕竟魔童娜尔刹从出现到现在也不过两个多月,而沙狐有水的消息也是上个月才传出来的,大沙漠上难能可贵的水源一下子出现两个?哪有那么巧的事。
于是沥青会彻底放弃了分散兵力满沙漠到搜索方式,直接守在各个营地附近,只要一发现她的行踪,立马召集人手全力追击。
奈何这个娜尔刹实在是太狡猾了,手里售卖的又是维持生命必须的水资源,那些营地里的拾荒者也不想这难得的购买渠道被斩断,明面上不敢得罪沥青会,就总是暗地里悄悄给她报信。
每当沥青会的探子发现踪迹上报消息,等大部队赶到准备围剿,她早先一步逃之夭夭了。
或是想进一步追上去时,又会被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绊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次次溜走。
沥青会也想直接武力镇压,警告那些臭虫不许坏他们的事,可废土上并不是只有他们一个势力。
那些营地实力虽不如沥青会,也要仰仗他们的燃料供给,但燃料始终不是生活必需品,再这朝不保夕的废土之上,还是水更有吸引力。
何况还有像锈水镇查克那样的硬茬儿,能生产弹药的家伙,真要拼起命来那可不好善了。
所谓“法不责众”,更别说废土上可没有法律。
因此在经过了十多天的漫长拉扯之后,被耍得团团转的沥青会,终于在某次“巧合”之下,“意外”碰见了刚买完水的娜尔刹。
这次他们吸取教训,没有贸然大肆出手,而是只让发现的探子悄悄跟了上去。
摩托车在荒凉的大漠里前行,身穿铅蜥夹克的女人拉着一车空桶,在烈日下往北边某个罕有人迹的方向行驶。
在她身后四五百米处,远远坠着一个黑影。
李青时努力装作没听见那“刺啦刺啦”的对讲机电流声,骑着车在附近绕了几圈,几次警觉回头,“差点儿”就发现了后头努力躲藏的小尾巴。
然后她一路领着客人,回到了早已搬空的哨站废墟。
废墟门口,四五个沙狐车队的男人举着枪把把守,见人来了,还仔细盘查交流了一番,这才放行。
把摩托车停在小楼外头,李青时拎着空桶进了门,过了好一会儿,又提着装满水的桶晃晃悠悠地出来。如此反复几趟,终于装满了所有空桶,这才小心翼翼地绕路离开。
跟在后头目睹了这一切的探子按下激动的双手,从废墟另一个方向返回了沥青会大本营,一路通报之后,被领到了首领科特面前。
“你确定那个女人是从房子里拿出了水?”
黑漆漆的房间里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道低沉嘶哑的嗓音,带着焦油的气味扑面而来,探子战战兢兢地低着头,他还是第一次被首领问话。
“我确定!那女人十分狡猾,在外头兜里好几个圈子,要不是我跟得紧,差点儿就让她逃走了。”
他努力夸大自己的功劳。
“而且沙狐车队的人也在那里看守,想必他们本就是一伙的!”
“哦?是吗?”
他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我要亲自去看看。”
第二十八章 那不得好好招待啊?
当第一粒黄沙被晨光照亮之时,引擎声如同连绵的擂鼓,从黑线公路东段疾驰而来。若从上方俯视,便能看见机车队如一串长长的蚁线,自远处朝这头逼近。
机车队后头,是几辆狰狞的改装越野。
焦油柯特就坐在其中一辆的副驾驶座上,手里抱着一架重机枪,黝黑的脸上闪烁着嗜血与兴奋。
不同于曼德兄弟俩天生的肤色,他暴露在外的皮肤,全被一层漆黑的油脂灰壳覆盖,不仅遮掩了他的五官,还为他提供了贴身的保护。
终于!
终于让他抓到尾巴了!
自他从父亲那里接手了炼油厂,不过短短十年,就将仅有几十个人的沥青会发展成为黄金海沙漠第一大势力。
几千青壮年组成的队伍雄踞一方,稳稳控制着燃料命脉,他就是这片土地真正的王!
但同大量人手一同到来的,是极度紧张的资源压力。
食物可以去抢,去狩猎,只要人够多,怎么也能足够糊口。可淡水不一样,若是没有稳定的来源,上千人的队伍很快就会崩盘。
荒漠上水资源稀缺,除了每年雨季可以收集储存一些外,大部分都得靠水系异能者花费时间精力从几个盐湖里慢慢提取,所以价格十分昂贵。
之前听说有人出售淡水,他只以为又是哪个不知名的水系异能者晋级了,如今确定这荒漠上真的出现了新水源,那为了沥青帮的未来,他必须要将其牢牢握在手里才行。
车队很快接近了那个探子所说的位置,远远地,一座歪斜的残破铁塔率先出现在视野尽头。
科特眉头皱了皱。
这个地方他知道,那片坍塌的废墟不知在黄沙里存在了多少年,他很小的时候就曾跟随父亲来过,这么长的时间里,从没听说过有人从那里找到过任何有用的东西。
难道水源是假的?
能够坐稳黄金海第一组织首领的位置,科特从不缺少谨慎和谋略。
打从听到那个探子的回话起,他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切都太过巧合,无论是娜尔刹还是沙狐曼德都不像是会轻易暴露行踪的蠢蛋,还能被个小杂鱼一路跟到老家?
但他后头的描述又十分符合逻辑,如果自己是曼德,自己恐怕也会用这种办法保护水源。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如果是真的,就全力打下来。
如果是假的,也能抓几个俘虏回去逼问。
这一次,沥青会几乎是倾巢出动。
车轮碾过逐渐茂密的灌木,发出“咔嚓”脆响,天空中盘旋着无处不在的尸鹩,远方倾斜的信号塔上,一双漆黑入墨的眼睛,正从高大的钢管结构后头,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呼叫043,我是070,目标已进入一级行动范围,收到请回复。”
蜘蛛状的四脚机器人,停在一根锈蚀的横杆后头,将天线上的话筒对准一个披着金属色伪装的纤细身影,喇叭里很快传出机械平稳的声音。
“收到,准备射击。”
凌司寒抬头看了看信号塔上趴着的某人,不明白为什么非要用这种奇怪的方式说话。
070当然就是李青时,来源是她在醒来时听到的那个机械音,“gm070”,这是她的编号。
基因战士在被卖出去之前,都只有编号,没有名字。凌司寒的名字是自己起的,他以前叫“xm043”。
得到回复的李青时,十分愉快地架好一星期,把旋钮调到性能模式,往装填槽里压了一颗长长的钨合金子弹。
她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当第一个车轮压到废墟附近的碎砖时,枪响了。
最先发起攻击的,是沙狐车队的警卫员。
为了演好这场戏,他们私下里可没少练习。仿佛是刚发现敌人的突袭,几个拿着枪的汉子惊慌失措,高声呼喊,一边向最前面的机车射击,一边试图提醒营地里的其他人。
沥青会这边也不甘示弱,纷纷掏枪反抗,大战一触即发。
很快,小楼附近就架起了机枪,那是沙狐车队最高级别的火力。
最前面的机车队大多是沥青会的底层成员,数量多但不值钱,也是战场上的敢死队。
猛烈的反击轻易就能将他们撕碎,但总有一两个躲过枪口的幸运儿,如马前之卒,开辟出一条直击敌人的血路。
见已抵进对面的防线,科特从越野天窗弹出半个身子,重机枪架设的同时发动异能,四面黄沙飞起,在他周身围出一堵坚硬的防护墙。
对方火力凶猛,但他眼中反而掀起了浓浓的喜悦。
越是派重兵把守,越是说明这里藏着的是无价之宝。
机车队很快全部抵达了交火区,防守的沙狐车队并没有派出更多有生力量,反而撤掉了机枪和所有持枪警卫。
“轰!!!!”
就在下一瞬,小楼外头响起了恐怖的爆炸声。
沙狐车队提前埋藏的土制地雷,只用简单的黑火药装填,连引信都没有,因为点火只需一个火系异能者。
但效果确实却是卓越的,黄沙满天而起,破铜烂铁组装的机车几乎一下就被一键解体,四分五裂间又带走更多周围的无辜队友。
“妈的!”
科特咒骂一声,这些狡猾的老鼠果然没这么容易对付。
“开火!给我撕碎他们!!!”
他所乘坐的越野车在队伍的最后头,另一辆车顶机枪应声而响,子弹如雨水般倾泻,在本就残破的小楼上画出一道道密密麻麻的弹孔。
“首领!他们想跑!”
旁边的驾驶员是个一级感知系异能者,他匆忙汇报间,已有几辆摩托车从小楼后头快速撤离。
科特狞笑一声,脸上浮现出贪婪与嗜血。
“追!一个都不能放过。”
双方实力相差悬殊,沥青会的人马几乎是沙狐车队的几倍,这样的战局已经是他们拼尽全力的结果了。
所以他们会逃走,科特一点都不意外。
毕竟家里还有一群老弱病残,打不过就跑,很符合他们的风格。
前方的机车队紧追不放,但两辆越野车却并没有追逐的意思,毕竟他们这次的目的并不是那几个没用的杂兵。
他要亲自去看看,这里到底有没有水。
车子在小楼门口停稳,科特把手里的机枪放下,正准备下车。
下一秒,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
他警觉抬头,望向头顶的那座歪塔。
一颗子弹携着风,穿过一切阻碍,带着不可阻挡的恐怖威力,朝着他的脑袋激射而来。
“噗孔!”
一声轻响。
第二十九章 饮鸩止渴
射中了!
一击得手,李青时不再恋战,单手抓着一星期从倾斜的钢架塔身快速滑落,身形如鬼魅般难以捕捉。
钨合金弹头的硬度几乎是金属材料能达到的顶端,其穿甲能力已达到一个恐怖的程度。
土黄色的异能防御墙被完全击穿,连带着后头的科特,以及他身后改装车顶的钢铁外壳,留下一串黑洞洞的弹孔。
“老大!”
车里的那个感知系异能者立刻从驾驶位冲出来,锁定信号塔上的李青时,眼神愤怒。正想去追,却被一只大手拦住。
“我没事,先去看水源。”
科特捂着中弹的肩膀从防御墙后现出身来,方才那一枪威力实在惊人,要不是他躲闪及时,估计今天就要折在这儿了。
那小婊子是该死,但眼下最重要的是确保这一趟的目标是否安全。
二级异能者的身体素质比普通人强上不少,这样的贯穿伤还要不了他的命。随意止血过后,他便立刻前往那个藏着水源的小楼。
到处都是战斗的痕迹,原本就破败的危房此时已经快塌了。沙狐车队的人撤离得很仓促,到处都是散落的瓶瓶罐罐和来不及带走的杂物,甚至还有一把半新不旧的土制手枪。
这让科特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了些,至少看起来对方真的是逼不得已才舍弃了这里。
只是这烟屁股大点儿的地方,这么看也不像藏着水源的样子。
几人将房间的每一寸都搜查了一遍,一时没有任何发现。
直到科特烦躁地踢翻了脚边的破箱子,地上露出了个被遮住半边的金属盖门。
“撬开!”
他捂着伤口,神色振奋。
盖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凉意扑面而来。科特迫不及待地往下爬去,心中已有八分确信。
后头的手下立刻跟上,火光照亮了整间地下室。
“水!真的是水!!!”
冲到那个被拓宽加高了两倍有余的水池边,伸手掬了一捧,水质洁净清澈,带着丝丝寒意。
他谨慎地掏出辐射探测仪,数值显示完全正常。
“你,去喝一口。”
即使这样,他仍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心,而是随意叫了一个手下先喝。
手下明白老大这是让他试毒,但仍旧迫不及待地俯下身直接往水池里闷了一大口。
甘甜冷冽的水灌进喉咙,冲散了一切炎热和干渴。他忍不住疯狂畅饮,哪怕水里有毒,这一刻也无法抵抗身体被彻底滋润的痛快。
剩下的人全都羡慕地看着他。
“老大,这水好甜!”
喝下水的手下没有任何异样,科特终于忍不住退去脸上的防护,把头埋进水里。
“咕嘟咕嘟……”
凉凉的,带着铁锈味,还有淡淡的回甘。
没错!就是这个味道。
这就是沙狐车队发现的新水源!
科特大笑着宣布了这个消息,所有人都沉浸在无尽的狂喜之中。
无人发现,就在科特咽下第一口水后,池底一片细小的冰晶悄然化开。带着微微黄色的水流经过一个隐藏的布包,汇入后又被池里原有的水完全中和,看不出一丝端倪。
小楼之外,凌司寒听着里头的动静,收回手里的异能,退后一步,无声消失在茫茫荒原之中。
全速追赶两公里,一辆长相怪异的三轮摩托停在某块巨大岩石的阴影之下,李青时懒散地靠着挡风外壳,正在等他。
见他来,她直起身,一脸期待地询问。
“搞定了?”
“嗯。”
肯定的答复叫她神色飞扬起来,随即露出个十分阴险的坏笑。
“嘿嘿,这下子那帮狗杂碎可有难了。”
从发现那个废墟里有水的第一天起,李青时就知道,这水不能直接喝。
水的来源是一条浅层地下暗河,大概率联通着某个地表淡水湖。因为当初的大灾变,辐射晶尘沉降,像沙漠中这样暴露在外的湖泊,不可能没有受到污染。
或许是运气好,污染程度不高,又经过岩层渗透的自然过滤,水里的辐射物质并不多,但绝对没有达到安全范畴。短期饮用并无大碍,但长期积累下去,便会悄无声息地要人性命。
也正因如此,当初李青时才冒险第一次返回实验室,搬出来那台净水器。
渗水裂隙经过拓宽,流量增大了不少,但始终带着微黄的色泽。
为了骗过沥青会的人,她们在出水点放置了活性炭和铁锈渣制成的过滤包,吸附颜色的同时还模拟了铁锈的味道。又把原本池子里的积水全部替换成了沙狐车队新水源的水。最后让凌司寒用异能控制水流,制造出活水的假象。
这一手暗度陈仓,玩的就是心理战术。前头铺垫了这么多,就是掐准了科特谨慎多疑的性格——不费一番功夫亲手打下来,他是不会相信的。。
如今她们的戏份已经唱罢,是时候退场了,后边会怎么发展,就是沥青帮自己的事了。
李青时骑着车,十分愉悦地哼着小曲儿,半点坑害人命的负罪感都没有。
有毒的水源可能会让沥青帮上千号人命丧黄泉,但不会对沙漠里的其他人造成太大的影响。毕竟那处水源产量并不多,他们大概率没有多少盈余拿出去售卖。
况且沙狐车队还要继续做淡水生意,他们的水源是真正安全的。
至于那帮到处烧杀抢掠的畜牲,死了活该~
凌司寒坐在她身后,盯着眼前被草帽遮住的后脑勺,陷入了沉思。
都是基因克隆的人工造物,她身上却总有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同于程序模拟出的情感,她就好像一个真正的、完全的人类,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难以言喻的生命力。
若是换成别的基因战士,或许不会想这么多,但凌司寒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正是因为他与那些被系统控制的机器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他拥有“自我”。
虽然只是刚刚萌发的,尚且稚嫩的意识苗头,却已能让他从基地叛逃,一路流浪到这里。
以前的凌司寒,只是单纯地不想再受控制,对于将来没有什么明确的打算。
可现在他觉得,就这么跟着这个gm070,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摩托车一路飞驰,载着一前一后两个影子,驶向即将黑暗的地平线。
第三十章 让水倒流
今夜的沙漠注定十分热闹。
沥青会最终也没能追上沙狐车队的逃跑车辆,但这完全冲淡不了他们夺下水源的喜悦。
很快有大量的人马从东部炼油厂赶来,将一整座哨站废墟如铁桶般围起来。有科特这个二级土系异能者在,残破的小楼很快就变成了坚固的黄沙堡垒,成群路匪被召集起来,将战利品装桶运回老巢。
引擎和匪众们的欢呼嚎叫响彻整条黑线公路。
相比之下,沙狐车队的人就要低调得多。
这些日子有李青时吸引目光,他们得以毫无顾虑地从新水源与驻地之间往返,带回的淡水除了作为诱饵变卖出去的,还有放在地下室做掩护的,竟然还有不少盈余。
如今没了沥青会的人来捣乱,以后他们的淡水买卖可谓前途一片光明。
可等李青时返回驻扎地时,却发现这里的气氛十分沉重。
作为本次行动的主策划和首席执行官,她一回来就被曼德请进了帐篷。
得知计划成功后,他黝黑的脸上松懈了片刻,眉头舒展了不少,下一秒,又因外头传来的消息死死拧住。
“队长,安德鲁他……死了。”
这个名字李青时认识,是当初那个带着小孩的男人。
“怎么回事?”
曼德询问道。
“昨天去取水的队伍被地蠕虫袭击了,安德鲁在底下受了很重的伤,虽然被救了上来,却还是没能挺过去……”
报信的年轻人也是个熟面孔,有着和曼德七八分相似的五官,以及一头十分扎眼的爆炸卷发。
“你回来了娜尔刹小姐,怎么样?沥青会那帮狗杂碎相信了吗?”
他是曼德的大儿子尤里斯,也是方才负责点火的那个异能者。本来对于父亲和她这个看起来就弱不禁风的女人合作,一直抱有极大的异议,但经过这两天的接触,态度已经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弯。
“放心,那些蠢货已经开始往老家运水了。”
李青时回了一句,又接着打听。
“水源那边什么情况,能和我说说吗?”
尤里斯先用眼神试探了一下自家老爹,见他没什么反应,这才走进帐篷找了个地方坐下。
“情况不是很好,因为进入的次数太多,那些恶心的大虫子越来越活跃了。”
沙狐车队找到新水源的契机,是在一次偶然的狩猎中遇上的。
当时他们正在东北部的山脉追踪一只离群的变异幼年野骆驼,荒漠上能驯化的变异兽不多,这是最容易成功的一种。
跟着骆驼穿过了两座巨大石崖之间的狭窄通道,没想到竟发现里头有一座尚未完全倒塌的废弃采矿基地。这种旧时代的遗址在废土上并不少见,安全起见,他们并没有深入探索。
也就是这时,野骆驼领着他们走到了那个被巨大钢铁残骸环绕的钻井附近。
那里植被丰饶,绿树成荫,清澈的水流就这么一股股从井里喷射出来,如同甘霖一般洒在周围的土地上。
那骆驼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走过去舔食地上汇聚的水流,明晃晃昭告天下,这水能喝。
狩猎队的人差点儿就按捺不住,直接冲上去装水了。
可就在他们即将行动时,一只体型硕大到难以想象的地蠕虫,从井口骤然射出,布满倒刺的环形巨嘴一口咬住了那只毫无防备的小骆驼。
不过几息之间,哀嚎、嘶鸣、血与肉,全都消失在了那深渊般的钻井之中。
这时他们才明白,方才从井里喷出来的水,其实是蠕虫们诱杀猎物的饵料。
之后狩猎队将消息带回大部队,整个沙狐车队进行了几十次的探索和清剿,牺牲了将近三分之一的青壮年,这才从那口两百多米深的矿井里带回第一批干净的水源。
没想到刚卖出去几次,就被沥青会那帮豺狗盯上了。
“那些蠕虫实在太可怕了,每次打水前,我们都要投喂许多带有麻痹效果的肉食,等它们吃饱睡着了,才敢下去背水。可最近不知怎么了,效果越来越弱。”
尤里斯一边说,一边发愁。
照这样下去,也不消别人来抢,他们自己人都快死光了。
荒原之上最珍贵的宝藏就在那里,看得见,却搞不到。
这是多么心酸的一件事啊……
李青时听完,黑漆漆的眼珠子悄悄亮了亮。
她的皮卡有着落了。
“咳咳,或许我能帮你们。”
李青时清了清嗓子,郑重说道。
“我有办法让你们以后都不用进入地下取水,让水自己流上来。”
此话一出,帐篷里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瞅她。
“让水倒流?娜尔刹小姐,你没事吧……”
尤里斯最先接话,语气有些担忧。
“虽然你的计谋确实很厉害,但那可是两百多米的距离,就算是水系异能者也很难操控。”
曼德则在第一时间看向她身边沉默不语的凌司寒。
如果这个哑巴似的小白脸真的是二级水系异能者,或许真能搞到。但他们不是要离开沙漠么,难道不走了?打算加入他们沙狐了?
要是真能让他们留下来,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可惜,李青时接下来的话,比他想象的还要令人激动。
“怎么不可能?有了我这个宝贝,别说两百米,五百米都能给你抽上来。”
如同星火落入杨絮,曼德和尤里斯眼睛里的光一下子被点燃了。
“当真!!!”
“当然,不过这种好东西,我可不能白白给你们。曼德队长,你是个生意人,知道我的意思吧?”
这些天李青时和沙狐车队接触密集,对拥有一辆高载重的座驾那是更加眼馋,所以早旁敲侧击地向曼德打听有没有多余的,能不能用物资交换,可惜都被这只老狐狸敷衍过去了。
如今她赶在这节骨眼上抛出这么一张底牌,就不信他不心动。
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的曼德很快陷入了沉思,他没有急着答应,只是说要和车队里的其他人再商量商量。
李青时也不着急,反而承诺,只要他们愿意用皮卡车来交换,她们随时可以把东西拿出来验货展示。
于是双方达成协议,要是东西真的有用,就从车队里匀出一辆皮卡同她交换。
不过在此之前,李青时提出要去新水源的位置看一看。
知道她队伍里有水系异能者,曼德并不担心对方会见财起意,加上这次成功解决沥青会的追杀,他没多考虑就答应了。
第三十一章 恐怖仙境
经过这些天几乎是全服广播一般的高调宣传,沥青会夺取新水源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沙漠。
那些狗杂碎打着什么算盘,李青时可太清楚了。
不就是想用水源扩大影响力,再借着声势把她们逼出来么?大不了这两天不出门不就得了。
自从和沙狐车队约好了要去新水源地,她就一直在准备。
最早带出来的那种绳索十分实用,但搜遍整个实验室,也没找到更多的。这次要去的地方可不比那小打小闹的通风管道,两百米的高度要是中途断裂,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于是,她就把主意打到了那些蛛丝上。
那只二级变异母蛛留下的丝线不多,她还想留着多织两条裤衩,搓绳子的时候别提有多心疼了。
但保命和舒适度孰轻孰重,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等绳子搓得差不多,外头风声也过了,曼德主动前来邀请两人参加车队复工后的第一次取水。
从驻地出发一路向北,足足两天一夜的路程,高耸连绵的山脉出现在黄沙尽头。
山上岩石裸露,寸草不生,赤红色的土壤在烈日之下如同尚未燃尽的炭火,与金色的沙漠交织成荒芜的地狱。
而等车队从某条十分不起眼的小路拐进那些红色巨人脚下的缝隙,李青时感觉从里头吹来的风,竟带着丝丝鲜活的凉意。
后头的路车已无法进入,他们只能把载具藏在附近的岩洞里,卸下装备徒步往里走。
又走了许久,风歇了,眼前是一片刺目的颜色。
如同初入桃源的捕鱼人,她惊叹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绿!
太他娘的绿了!
原谅她太久不念书,已经忘了怎么形容。两个多月的沙漠生活叫人早已习惯了这个灰与土的世界,骤然被这浓郁的绿色包围,她感觉眼睛和肺都得到了净化。
尤里斯靠过来,碰了碰她的胳膊肘,一脸得意。
“漂亮吧?不过你可别靠太近哈,这些植物可没看上去那么无害。”
李青时呆呆地点头,仍沉浸在这盎然生机之中无法自拔。
“知道了,我会提醒她的。”
一个没什么起伏的声线突然从后头冒出来,凌司寒向前一步,插进了两人之间。
这是尤里斯第一次听见这个男人说话,不禁有些好奇地上下打量。
“原来你不是哑巴啊。”
李青时瞅了一眼身边的凌司寒,有点儿想笑。
“……不是。”
凌司寒没有和他多交流的意思,只丢下两个字,默默拉着李青时加快了脚步。
“你好像不怎么喜欢尤里斯?”
他的反应实在可疑,李青时忍不住悄悄问道。
凌司寒脸色阴沉了些,低声解释。
“他是火系异能者,同我性向相克。而且……”
说到一半,他皱着眉头凑到她耳边低语。
“他想用那种肮脏的手段骗你留下来。”
李青时一愣,什么叫“肮脏的手段”?
看出她没懂,凌司寒心里默默叹息。
是啊,她从休眠仓里醒来才不到三个月,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呢。
“我之前听见他和他那帮喽啰夸下海口,说要让你留下来做他的女人,成为沙狐车队的一员。”
“噗!咳咳咳!!!!”
李青时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尤里斯那死屁孩今年才十五六岁,就想着早恋啦?
老阿姨表示不刑,绝对不刑!
凌司寒看着她的反应,担忧地拍了拍她的背。
“……你放心,等拿到车咱们马上就走,绝对不多留一天。”
李青时捂着额头无语,再看那颗扎眼的爆炸头,只觉得再也无法直视了。
好在之后不久,她们就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郁郁葱葱的植被中间,出现了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垂直钻井,宛如一张深渊巨口,等待着猎物的自投罗网。
井口附近除了杂草没有任何较高的植被,以围绕洞口的钢架和设备残骸为界线,形成了一片明显的真空地带。
李青时在看见那个尚且存留的庞大掘进钻机时,眼睛就亮了。
看看那三锥形的牙轮钻头,每一枚被泥灰覆盖的铆钉,都是用超高强度的硬质金属合金打造,上头的钨钢齿,拆下来够她造一辈子的子弹!
她之所以大费周章地来到这里,图的就是这些大宝贝。
队伍在界线之外停下,没有继续靠近。
稍作修整,曼德指挥人手,把几大袋密封的蜥皮口袋打开,从里头拿出两头肢解好的骆驼尸体。上头裹满了粘腻的仙人掌粘液,被改刀的缝隙里还塞着某种紫色草叶的混合物,滴滴答答的,看上去十分可疑。
肉块被抛洒在井口周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安静地等待。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穿密林,枝晃叶摇的“沙沙”声。
几分钟后,原本空荡的井口忽然冒出来“淅淅沥沥”的水流,似李青时老家公园草地上的那种自动浇洒喷头,将小股清凉的淡水扬起,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淡淡的虹弧。
绿洲、喷泉、彩虹,若不是提前知道这是个要人命的陷阱,眼前的景色还真有点儿安宁美好的感觉了。
淋洒的淡水渐渐冲掉了肉块上的仙人掌粘液,淡淡的血腥味弥漫。
一只白生生、胖乎乎的巨大脑袋从进口探出来,褶皱的皮肤上长着恶心的瘤子,如一根恐怖的巨型水管,张开了满是倒刺的血盆大口。
那就是地蠕虫,一种只生活在黄金海沙漠底部的恐怖变异生物,巨大的身体扎根在地下暗河里,靠操控水源吸引过路的生物,然后直接生生吞食。
第一只地蠕虫冒头后,马上注意到了附近的骆驼尸体,等吞下了这免费的午餐后,又有更多的地蠕虫慢慢探出了脑袋。
它们原始的脸上没有眼睛,圆形的嘴好像吸盘一样,一点点在地面探索,找到肉块后就开始原地蠕动,用一排排绞肉机似的锋利牙齿一点点往里塞。
这场景可太美妙了,叫躲在一旁的李青时看得是五官收缩,表情活脱脱老奶奶地铁看手机。
吃下肉块的蠕虫们满足地扭了扭粗壮的身子,又缓缓沉入了井中。
十来分钟后,车队里有人往那残留着粘液和血的真空区域扔了一只绑着脚的活沙鼠。
那小东西惨叫、翻腾、在地上挣扎,井口却依旧没有丝毫异样。
于是,他们知道,是时候了。
第三十二章 井底世界
沙狐车队的人忙碌起来,井口被迅速架起了废土版自制卷扬机,绳索一头绕过旧轮胎制作的手摇绞盘,固定在不远处的钢架残骸底座,另一头绑着个能容纳两人的大铁桶,垂直悬挂于井口之上。
两个青壮年背着装水容器,坐进晃晃悠悠的铁桶里,再由外头的人慢慢往井里放。
李青时混在忙忙碌碌的人群里,没第一时间去查看那些仪器零件,而是凑到曼德附近,和他商量起接下来的事宜。
这次跟着一起来,她把那个打算拿出来交换的潜水泵也带上了。
之前在驻地试验过,水泵扬程将近五百米,流量范围5-1500立方米每小时,对于这口钻井来说完全够用。唯一的问题是,必须有人带着它进入井底,把它安装在水下才行。
沙狐车队的人至今都还记得那天,他们亲眼目睹只会向下流动的水,被这个形状古怪的筒子瞬间抛洒到天空的场景。那将是他们绝大多数人一生都无法忘记的,直击灵魂的记忆。
但理论可行,实际操作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除了水泵之外,要将水成功从地底运上来,还需要铺设管道和线路,以及一个660v稳定电压的发电机。
后者好解决,车队里就用一个烧柴油的。
前者则是个棘手的大问题。
井下环境极其复杂,潮湿、阴暗,还有不少未知的生物。要保证管道和线路不受干扰破坏,可以长期使用,想来要花费不少功夫。
曼德自然也知道这件事的难度,所以在确认了水泵的能力后,他并没有立刻将说好的皮卡车交付出去,而是以五十升柴油和两个备用轮胎为代价,要求李青时帮他们安装好水泵才能离开。
现在看她主动过来了解井下的情况,便毫无保留地介绍起来。
“从井口到水面有202米,前五十米并没有什么危险,五十米之后进入潮区。潮区覆盖着大量有毒的荧光蘑菇,喷射的孢子会让人快速窒息。当然,还有最危险的地蠕虫……”
他仔细讲述,争取不遗漏任何细节。
李青时一边听一边记,还不忘拽着凌司寒一起,毕竟这次能不能成,还得看他。
等第一批水被顺利从井底运上来,确定药效发作后那些蠕虫已经彻底陷入沉睡,就到了她俩出场的时候了。
坐在大铁桶里缓缓往下降,李青时不由得有些紧张。
周围的光线快速暗淡,她朝旁边的凌司寒稍微靠了靠,两人背对背警戒着,互相为对方打掩护。
五十米的距离很快过去,空气变得湿闷,眼睛适应了黑暗,眼前的井壁上出现了苔藓和粘腻的菌毯,
把头上的蜘蛛头盔扣下来,里头缝着能够过滤空气的简易布包。凌司寒则打开了外骨骼头盔上的新风系统,把身上背着的水泵和管道线路又检查了一遍。
很快有星星点点的绿色荧光在周身亮起,为幽暗的空间提供了微弱的照明。
耳边响起了隐约的水声,温度下降了将近7摄氏度。
李青时摸了摸胳膊,夹克底下的皮肤冒起一片鸡皮疙瘩,不是冷的,是某种来自冥冥之中的危险预知。
“小心,有什么东西上来了。”
她拉了一把腰间的蛛丝绳索,掠夺来的金属性异能激发,那柔软的蛛丝瞬间变得坚韧起来。
另一头的凌司寒立马做出战斗姿态,手中异能凝聚,蓄势待发。
“呼啦啦!!!”
密密麻麻的飞虫从底下一跃而起,向着井口冲去,细密的撞击在铁桶周围,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好在它们似乎只是路过,没有攻击的意思。
继续往下,那些荧光变得越来越浓郁,井壁被大大小小的蘑菇完全覆盖,密密麻麻从石缝、岩壁等一切可以扎根的地方冒出来。
可能是感觉到有生物靠近,那些蘑菇鼓胀着顶端的伞帽,把大量的发光粉尘喷吐到空气中。
整个空间都被这些粉尘点亮,如同细密的萤火,飞舞腾挪,跳跃闪烁。
“吧嗒。”
一只方才见过的飞虫从半空中跌落,掉在铁桶里发出一声脆响。
透过头盔上预留的六个蛛眼玻璃观察孔,李青时看到它浑身被亮色的荧光沾染,鞘翅开合,足肢抖动,痛苦地在桶底翻滚。
很快,菌丝从它小小的身体里长出来,将坚硬的甲壳完全侵蚀,把一切营养全部供给到一朵快速生长的菌苞上。然后菌苞盛开,那些漂亮的粉尘扬起,而虫子,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真是个梦幻又充满了杀机的世界。
李青时打了个寒颤,知道这就是被那些孢子寄生的下场。
铁桶终于降到了井底,气温更低了。
她往下看,水面离桶只有大概二十公分的高度,粼粼波光轻漾,周围安静极了。
“我先下去看看,你来警戒。”
凌司寒的声音在耳边十分清晰,声波在狭窄的通道内来回反弹着,有种空洞的不真实感。
“好。”
她简单回应,手里的一星期已经装填好了子弹。
凌司寒跨过铁桶壁,脚尖触碰到水面时,并没有下沉。强悍的异能托起了他,让他在原本完全不可能站人的液体上如履平地。
这异能可真好用。
李青时暗自嘀咕。
她从那蜘蛛身上抢来金属性异能虽然也不错,但大概由于不是原装的,只能使用,不能成长。
不过有就不错了,她也不挑。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凌司寒已经彻底没入水中,腰间的蛛丝绳索一直延伸到水面之下,消失在看不清的黑暗深处。
他没急着带水泵下去,而是把东西都留在桶里,万一底下有危险,带着这些累赘不好撤离。
水面之上只剩下李青时一个人的呼吸。
寂静笼罩,她忽然发现,自从把那个人机似的男人捡回来以后,自己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极致的孤独了。
不过他本来存在感也不高,有没有都差不多。
“哗啦!!!!”
就在她走神的一秒内,水声乍响。
一只硕大的蠕虫从井底猛然跃起,把铁桶整个掀翻,又用恐怖的巨嘴朝着它刚发现的猎物咬来。
李青时被一整个撞入水中,刺骨的寒凉将她瞬间包围。
刚把落水的武器拿稳,捏紧握把调转炮口,头顶的光线就被完全遮挡。
抬头,一张布满尖锐倒刺的圆盘型大口,已将她完全笼罩。
第三十三章 叫你不讲武德
该死!
这些蠕虫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曼德那老狐狸到底靠不靠谱啊,不是说吃了加料的肉,它们至少会沉睡两个小时的吗!
李青时将一星期抵在身前,炮口抬出水面,冲着那大嘴就是一发钨合金穿甲弹。
子弹破风而去,射入它肥腻的身躯,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弹孔。
地蠕虫吃痛,扭着身子退后了一些,但这样小的创口,还不足以对它造成太要紧的伤害。
趁这几秒钟的空档,李青时立刻抱着枪往下沉,同时通过肩膀上的智脑雅格朝凌司寒喊话。
“敌袭!你在哪?赶紧撤!”
对面没有回应,腰间绳索也没有丝毫动静,她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本想赶紧收回绳索把人拉回来,可头顶的蠕虫吃了一枪后,并没有放弃这只可恶的猎物,反而凶性大发,朝着水里扑来。
李青时上辈子并不擅长游泳,在水里灵活性大大降低。好在蠕虫身体庞大,井内空间狭窄不好施展,几次扑咬都没命中
双方好似难分伯仲。
但她心里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蠕虫粗长的躯体在水里摇摆,搅动井水不断翻滚,她的每一次躲闪都要消耗大量体力。一星期在这种混乱的状态里根本无法瞄准,也就是说,她只是在被动挨打,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得找机会反击才行。
看着那再次袭来的巨嘴,心一横,李青时干脆放弃了逃窜。
这只蠕虫是那群虫里体型最大的,直径超过一米,比实验室的通风管道还粗,那大嘴一张兜头罩下来,真有点儿遮天蔽日的感觉。
李青时把炮筒往背上一甩,手中掏出那把用来砍龙舌兰的短柄刀,浑身闪烁起金属般坚硬的色泽,任由那蠕虫将她一口包进嘴里。
“喀喇喇!”
它嘴里根根倒刺竖起,扎在她身上犹如钢纤扎在铁板上,发出可怕的摩擦声。
感觉到身上锋利的触感,还有那朝里挤压的恐怖力量,李青时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还好当初掠夺来的是金属性的异能,这防御力杠杠的,要不然这分钟她已经是个筛子了。
视线被翕动的肉壁占满,她手一横,被精心保养过的刀尖狠扎向下方唯一没有尖牙的位置。
“嗤!”
还好,这蠕虫不像当初的蜘蛛那样皮厚血硬,这一刀成功破防,猩红血液喷了她一脸。
嘴里吃痛,蠕虫收缩肌肉,将那伤口里的刀刃死死夹住,同时庞大的身躯开始翻滚扭动,带着她朝井底缩去。
汹涌的颠簸让李青时握着刀的手不敢放松,感觉到蠕虫向下移动,心道不妙,要是被拖进它老巢就完了。
随即也不再保留,将腰间的绳索往露在外面的刀柄上缠绕两圈,固定住上半身不被朝里吞。艰难地从背后摸出一星期,往里压了颗铝弹。
然后抬炮对准前方黏糊糊黑洞洞的食道,扣动了扳机。
这几乎是自杀式的攻击。
子弹的势能在击中目标后瞬间爆发,这么近的距离,几乎和朝自己脸上扔炸弹没什么两样。
但她现在别无选择。
都在人家嘴里了,这一局不是你屎,就是我活!
电磁脉冲将那枚小小的子弹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送出炮膛,裹挟着炽热的温度撞击在面前的血肉甬道上。
不同于钨合金的硬度带来的穿透力,铝弹在极近的距离下扎进血肉中后,弹头在组织内完全变形,内部压力完全释放,在周围形成一个直径十多厘米的瞬时空腔。
李青时看见那片击中的血肉突然像吹气球一样膨胀了一圈,然后——
“扑哧!!!!”
厚实的肉壁被完全炸开,粉碎的组织到处乱飞,浇了她满头满脸。几块尖牙碎片被弹在她身上,留下道道划痕。
强来的异能数量有限,再不脱困,就要耗尽了。
紧接着是涌进来的冰凉井水。
从外头看,那巨大水管似的白色蠕虫脖子上好似气球鼓胀又吹爆,破口处涌出一串气泡,顺着水压“嘟噜嘟噜”往上冒。
上身的压力瞬间松懈,蠕虫受创脱力了。李青时连忙握住短柄刀,就看见前方破损的食道深处,一股强劲的水流爆冲而来,将她连人带刀冲出了那张巨嘴。
水流带着她快速移动,腰上的绳索传来坠感,看来那头的凌司寒也被连带着拽起来了。
李青时在水中艰涩地睁眼,拖着那头不知生死的某人,借着力卯劲儿往上浮。眼看水面越来越近,那莹莹光斑已在不远处,腰间一松,身下忽然传来一股抬升的巨力,
她甚至没来得及低头,就被一个抽击顶得飞出了水面。
武器脱手,背带被水流冲断,身上金属光泽消退,异能也已经见底。
四五条白花花的蠕虫互相缠绕着从地底涌上来,盘旋交错的身躯搅动井水,形成飞溅的乱流。一个人影踩着水花狂奔,将几张大嘴甩在身后。
从半空落下,李青时还未来得及调整平衡找到落脚之处,就被紧随而来的蠕虫一脑袋狠狠撞在了井壁之上。
我靠!不讲武德啊!
如同被巨锤击中,李青时口吐鲜血,后背焊进井壁,碾着厚厚的菌层犁出一道深沟。
肋骨断裂,背部的铅蜥皮都磨破没了,伤口完全暴露在磨碎的荧光蘑菇里,血红中和了幽绿。
“娜尔刹!”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被撞飞的意识稍稍回笼,李青时清醒过来,看见身前顶着个破了个洞的脑袋。
好好好,这么想要我的死?
那就让咱们来看看到底谁先死。
濒死的感觉没给她带来丝毫的恐惧,反而如同卸下了所有枷锁。肾上腺素飙升,心底涌起孤注一掷的决意,那种与死亡赛跑的感觉,叫她兴奋到浑身战栗。
不必考虑以后如何,不必计较任何得失。
这一刻,除了活着,什么都可以抛下。
李青时伸出手,死死抠住了那个自己亲手炸出来的破口,食指插入那翻卷的血肉之中。
脸上的毛细血管逐渐被荧光侵染,肺部的刺痛和窒息感叫她眼前发黑,不知是因为被菌丝寄生,还是肺泡被撞碎的缘故。
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而后拼尽全力调动起自己的异能。
她要把被夺走的命,抢回来。
第三十四章 三方角逐
凌司寒激发异能,水波化作冰刃将一只靠近的肉虫脑袋削掉半拉,腰间绳索传来拉力,拖拽间便见同伴被蠕虫王一头砸在了井壁。
“娜尔刹!”
他脱口喊道,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从铁桶入水查探,本来只想找到适合安装水泵的地方就回来的,可当他催动异能后,却忽然感到胸口处传来阵阵热流。
是他破碎的晶核,感受到了某种异常的能量波动。
异能的觉醒,来自于基因对于宇宙晶尘能量的适应和改变,而异能的积累,就是晶尘能量的积累。三级异能者体内的晶核,就是能量积蓄到一定程度后,人体进化产生的储存器官。
基因战士作为人为制造的生化武器,异能基因并不是自然进化产生,而是直接将那些成熟的战争英雄基因克隆截取后直接搬运使用。
这样觉醒的异能成长速度极快,且最低也能达到三级。比如凌司寒,他从出仓到成为三级异能者,只用了不到一年。
但作弊得来的力量代价也是显而易见的。
晶尘能量达到身体容纳上限之后,自然觉醒的异能者基因会逐渐稳定下来,不再异变。但基因战士则完全不会,体内的战争英雄基因只会按照记忆不断进化,直到达成本体的高度。
于是肉体和基因产生冲突并出现裂痕,每一次异能耗尽,就是把身体里的能量全部释放,再从外界吸入全新的能量,缝隙也会随着这种流动被越撕越大。
这种破坏是不可逆的,直到基因崩坏,异能失控,晶核碎裂而死。
凌司寒感受到的波动,正在治愈他的基因裂缝。
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毕竟能活着,谁又愿意去死呢。
水面之下的深度还有将近七八十米,波动的来源就在井底。潜水泵最好也要安装在水底,于是他径直朝下潜去。
在井底,凌司寒找到了治愈波动的来源。
那是一块半露的巨石,外层由厚厚的泥层包裹,中心位置隐隐散发微弱的蓝光,如同脉搏般跳动着。
仿佛知道那是件宝贝,这口井里所有的地蠕虫,都扎根在巨石附近,盘踞守卫着,随着那蓝光的明灭呼吸起伏。
它们也是水系进化者,同样受到那巨石的吸引。
后来会发生什么事显而易见。
凌司寒偷取了巨石的治愈核心,被惊醒的蠕虫们追杀,一路朝上逃去,碰见了和娜尔刹恶战的蠕虫大王。
李青时不知道他的经历,也无暇顾及他的处境。
她现在连自己的小命都赌上了。
和之前在实验室痛打小蜘蛛那次不一样,这回她是主动的,所以整个过程更加清晰。
掠夺异能释放的瞬间,她便感到大量刺骨的寒意涌进身体,随之而来的是某种狂暴愤怒的情绪。
这些都来自怀里那只正不断用头带着她撞击井壁的地蠕虫。
没脑子的死虫子,连弄死她的方法都大差不差。
李青时之前曾在凌司寒那里得到过一些水系异能,只是一点点,还聚不起两捧水就耗尽了。但经过一段时间的熟悉,那一绺异能已经被她完全同化,变成了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这次的掠夺完全不一样,蠕虫大王的进化程度不如那只蜘蛛,仅有二级,但那些异能涌入身体后很快与之前的那一点汇合,仿佛源流入海般自然。
不像她前两次掠夺时,得到的力量像刚套回来的野马,需要驯化才能控制。这次给她的感觉,就像用草料喂养一只自家的马,马儿越长越大,但她始终掌控着缰绳。
这就意味着,只要抢到手,她就能用。
那蠕虫感受到力量的流失,逐渐焦躁起来,开始甩动头颅,更加猛烈地撞向井壁。
李青时手抠得死死的,脏腑在撞击下粉碎,全靠掠夺过来的生机吊着一口气。
虽有异能加持,她不会死,但那粉身碎骨的痛,却着实叫人生不如死。
调动起体内逐渐壮大的异能,把插进血肉的双手直接和蠕虫冻在一起,任由它死命挣扎,也无法从她手里甩脱。
“咚!”
“咚!”
“咚!”
那蠕虫一次次将头颅撞在那坚硬的井壁上,地面被撞击得颤抖,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但凡换个人,被这样反复碾压,早变成一滩没有神志的番茄酱了,可李青时硬生生凭着一口气挺了过来,甚至还越撞越精神,越撞越来劲儿了。
蠕虫被冰冻的范围越来越大,行动也开始迟缓,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李青时心中刚升起些许希望,忽然脑子一麻,口中喷出大股鲜血。眼前被一层朦胧的绿光笼罩,刚得到的能量又被快速抽走。
身上的寄生孢子开始萌芽,宛如另一个掠夺者,而她,则变成了一条蠕虫。
感觉到身体正在被一点点蚕食,李青时咳出一口带着荧光的血,眼神狠厉。
想偷我水晶?
没门!
腾出一部分异能,朝入侵身体的真菌攻去。
从此刻开始,三方形成了一场关乎生死的掠夺竞赛。
李青时身上的荧光忽明忽暗,连带着蠕虫撞到哪里,哪里的菌落大批地生长又枯萎,唯有那只蠕虫只出不进,已经渐渐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如果它死了,她失去能量来源,多半也要凉凉。
本以为局面还会继续僵持下去。
可有虫已经按捺不住了。
恐惧的情绪通过相接的部分源源不断从那蠕虫身上传来,李青时只觉得它在无声的哀鸣,终于在一阵剧烈的颤抖之后,放弃了攻击,全力向井底的巢穴缩去。
它要逃,它不想死!
这一逃,给李青时逃出来一线生机。
蠕虫不再撞击井壁沉入水底,她背后的菌落也失去了后继之力,剩下的部分很快于掠夺异能的强势针对之下被赶尽杀绝。
凌司寒杀掉最后一只纠缠他的蠕虫,只看见水面冒出一串带血的泡泡,而后一具庞大的蠕虫尸体无力地浮起。
蠕虫王死了,剩下的蠕虫们也没了抵抗的勇气,纷纷撤回水中。
顺着腰上的绳索找去,最后在一堆蜿蜒的尸堆里,找到了破破烂烂的某人。
“还活着吗?”
他问。
“活咕噜咕噜……着呢。”
李青时虚弱的声音从水里传来。
大哥,要不你先把我拉上去呢?
第三十五章 想办事?先加钱!
凌司寒把娜尔刹安放在那个在混乱中早被撞凹了的大铁桶里,看着她从支离破碎快速恢复,神色莫名。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见识到这种恐怖的能力了。
圣堂那帮疯子,怎么会允许这样一个逆天的存在脱离掌控?
不知道自己选择和她搭伙,究竟是好事还是蠢事。
李青时躺在桶里,感受着四肢百骸正在生长,那种抓心挠肺的感觉叫她很不舒服。
脑子里乱乱的,属于蠕虫的情绪还在翻滚。
由于这次她成功保持了清醒,可以感受到那些被抢过来的生机是如何在几个小时里重塑器官,构建血肉的。虽躺在那里不能动弹,却觉得全身的细胞都在忙碌。
凌司寒见她无碍,又潜入水里找她们丢失的装备去了。
刚刚那一场恶战动静不小,井外沙狐车队的人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估计是跑路了。
也难怪,他们大多只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一个个还拖家带口的,想着趋利避害保全自身也能够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该讨的债她是一分都不会少的。
等凌司寒一手拎着一星期从水里冒出来时,李青时已经能从绵软的一滩改为靠坐在桶里了。
“那些蠕虫这段时间应该都不会再出现了。”
他把人往边上扒拉扒拉,将炮筒放在她身边,开始琢磨怎么上去。
本来作为水系异能者,控制井水抬升并不困难,但他刚吸收了那块奇怪石头里的修复能量,现在晶核重塑中,不能贸然使用。
“唔,或许我能试试。”
李青时感觉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活动了一下新生的肉体,主动请缨道。
和上次懵懵懂懂的吸收不同,这次她掠夺的水系异能,足以达到普通一级进化者的水平。虽然不能和凌司寒比,但简单操纵些水流还是可以的。
而且,她早就想试试这种跟超能力一样的酷炫招式了。
于是两人重新站回桶里,凹陷的桶壁让里面的空间更加狭小,李青时刚长好的脚还有点儿软,只能由凌司寒撑着,整个人半靠在他身上。
和金属性异能的皮肤硬化完全不同,调动外界的水源就像是在指挥一支车队。异能就像驾驶员,每一滴水都是它们的载具,双方互相配合,共同完成对于整个水体的操控。
下方的水朝着中间收缩,如同一个看不见的瓶子被挤压,液位抬升,带着铁桶上浮,很快涌出了井口。
“哗啦!”
一阵水声之后,李青时站在井口,抬眼望了望头顶西斜的烈日,颇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娜、娜尔刹小姐?”
曼德的声音从真空地带以外的某丛灌木里传出来,带着些不可置信的试探。
李青时没理他,转头用蛛丝绳索从井里吊起来一条足有两百多米长的恐怖地蠕虫。
沙狐车队的人陆陆续续从各处现身,围在外圈窃窃私语,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震惊和不可置信。
蠕虫王的尸体在空地上盘成了一座白花花的小山,李青时就坐在那小山面前,也不说话,只慢吞吞地擦着手里的炮筒。
她可以不追究这些人的冷眼旁观,但也绝不会和这样的合作者讲什么情面。
或许是自知理亏,曼德很快满脸堆笑地主动上来搭话。
“呵呵,娜尔刹小姐,底下的情况如何呀?那个水泵能安上吗?”
李青时连眼都没抬,只当着他的面,把一颗铝弹压进炮管,看似漫不经心地说。
“当然能,不过……你也看到了,我们今天可是出了不少力,怕是没这个力气再下去一趟咯~”
搞笑呢,没事笑嘻嘻,出事叫我顶,还想让我给你办事儿?
看她态度这么冷淡,曼德知道这是把人得罪了,但好在对方没直接拒绝,看来还有转圜的余地。
至于怎么转圜。
那还用说,当然是加钱啦!
“娜尔刹小姐,麻烦您了,只要能按照约定为我们装好水泵,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
李青时看着他赔笑的脸,心道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哎呀,不是我们不想安装,只是还得留着力气干活呢,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我们沙狐车队别的没有,人手还有一些的,什么活计您尽管吩咐!”
曼德把胸膛拍得“邦邦”响,手一挥喊过来七八个壮丁,一副豪爽模样。
“行吧,既然曼德队长这么有诚意,那我就不客气了。喏,瞧见那些大家伙了吗?我要把它们全都拆了带走。”
手朝周围伫立的金属骸骨挨个点过去,李青时乌溜溜的眼睛终于重新带了点笑意,站起身拍了拍旁边正在摆弄那具蠕虫尸体的凌司寒。
“怎么样,能用吗?”
“可以,这虫子的外皮不会被那些荧光真菌侵染,拿来做防护的话,用个三五年不成问题。”
凌司寒用他那把小刀在虫尸上划拉,大片的虫皮被完整地剥落。这玩意儿防水又绝缘,用来包管线简直不要太合适。
得到肯定的答复,李青时放心地将后续的工作交给他来完成,自己则领着新到手的长工拆迁去了。
这一拆就拆了三天。
那些和她一个时代的老古董们实在难搞,哪怕经过了百来年的风吹日晒,依旧硬得离谱。
许多用得上的零件都需要用专业的工具拆卸,否则就是一块难以撼动的铁疙瘩。这时候就得李青时动用现场唯一的金属性异能,慢慢改变那些严丝合缝的接口,再一点点撬下来。
凌司寒则又下了几次井,一次潜到井底安装好那个潜水泵,一次顺着井壁铺设管线并用处理好的虫皮做防水。剩下的几次,都是为了调查那块奇异的石头。
可惜,水泵装好了,零件也拆好了,凌司寒却并没有什么突破性的发现,只能将其当作一场偶然的奇遇放弃了追查。
治愈晶核的事情他没有瞒着,在他看来,娜尔刹迟早有一天也会面临和他相同的处境。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多个人一起研究,或许还能有所收获。
等到沙狐车队的人从井外接到第一桶泵上来的清冽泉水之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整个队伍一改之前的沉闷,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希望。
李青时也如愿拿到了心心念念的皮卡车,这下她们离开黄金海的准备计划已经筹备完毕,随时可以启程了。
不过在出发之前,她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第三十六章 亮个相吧小宝贝
黄金海沙漠,黑线公路以西,一栋破旧的建筑之内。
查克喝了一口杯中的酒,带着铁锈味道的水冲淡了龙舌兰的醇香,但仍保留着淡淡的辛辣。
“老板,再来一杯!”
很快有衣着单薄的服务员,端着盘子上酒。
昏暗的光线里,几个酒客各自围坐,有的沉默不语,有的酩酊大醉。他们来自沙漠各地,有的锈水镇的,有沥青会的,也有游走的独行侠。
当然,在这废土之上,能有个闲钱来找乐子的,都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这些狠角色平时若见了面,不是抢资源就是争地盘,难免要擦枪走火。可此时却一个个安静得很,只各自品酒交谈,泾渭分明互不干涉。
甚至平时见面就要火拼的仇人,如今都窝在这小小的酒馆里相安无事。
这里是公猫酒馆,也是整个沙漠唯一的天堂。
有个身影从二楼的木制楼梯上缓缓走下来,她的出场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斯嘉丽老板,今天挑中谁了,要是寂寞的话,不如请我上楼坐坐?”
一个脸上刺着沥青会标志的路匪,咧着他的黄牙,一脸荡漾地调笑。
“怎么?活够了?那就去死好了。”
嘶哑的声音幽幽传来,回荡在整间酒馆里,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
那身影终于在吧台停下,几盏油灯照出了她的全貌。
丰腴的身段包裹在赤色衣裙里,一头金色波浪的秀发披散于雪白肩头,细腰上系着一挂枪套,扣带上的金属在灯光下微闪。
纤细的手托着一杯橙红的酒凑到唇边,蓝色的眼睛似宝石般闪烁。
“呯!”
一声枪响,那个路匪应声而倒,血污在原地快速蒸发,尸体也被人拖了出去。
公猫酒馆禁止械斗,但老板除外。
斯嘉丽浓丽的脸上笑意不变,将枪收回腰封里,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李青时带着凌司寒推门进来的时候,正撞见她开枪。
“呀,有新客人来了。”
斯嘉丽看到她们的瞬间眼睛一亮,随即扭动着腰肢热情地迎上来。
“想来点什么呀?亲爱的。”
李青时只感到一阵香风袭来,就见一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大姐姐凑过来,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
她朝后躲了躲,暗自警惕地调动起异能。
“别那么紧张嘛~我又不会吃人。”
斯嘉丽继续贴近,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
忽然有刺骨的寒意骤然升起,细密冰晶蔓延,大厅里所有人杯中的酒都瞬间凝成了冰块。
“放手。”
凌司寒将李青时往身后一挡,异能毫无保留地展露。
那块奇怪的石头修复了他晶核上将近一半的裂痕,只要注意养生,再用个五六年不成问题。
三级异能者,在基地里或许只是个中层战力,但在这片贫瘠的黄土里,已经是天花板中的天花板了。
刚有点儿动静的酒馆再次跌入寂静。
“咳咳,这位老板,我们不是来喝酒的,我们是来跟你做买卖的。”
感觉到气氛不妙,李青时赶紧扯了扯他后裤腿。
和气生财,可不能闹僵了。
“说吧,想买什么,淡水,还是酒水?”
被搅了兴致,斯嘉丽也没生气,只淡淡收回手,摇着酒杯问道。
“不是买,是卖。”
李青时看着满场的来自各个势力的大老,咬咬牙,提高声音道。
“我要卖的是,能替代柴油的燃料制作方法。”
“………………………………………”
这下大厅里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切,少吹牛了,你个小丫头,怕不是脑子被风吹傻了。”
沥青会那几桌的人最先出声。
燃料是他们手中的王牌,更是整个组织能在沙漠站住脚跟的立身之本。若是真的有替代之物出现,他们的垄断被打破,那整个沥青会的根基都将被斩断。
这个女人胆敢放出这种话,无论是真是假,她都必须要死!
李青时当然感受到了他们杀人的眼神。
她在决定把燃料配方拿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被全网追杀的准备。
作为一名安分守己的华夏公民,她从小的家庭教育就是出门在外少惹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树大招风”,“出头椽儿先朽烂”,“人怕出名猪怕壮”……老祖宗的至理名言在脑中回响了八千变,可还是败给了这穷到淌苦水的现实。
反正她都要走了,这等好东西捏在手里也是浪费,不如卖了换成物资。
“不相信?行,那就让你们见识见识。”
李青时从怀里掏出一桶酒精,“咚”一下墩在桌子上,撩开衣摆双手叉腰,下巴一抬,露出了里头那件有点儿褪色了的“魔童降世”印花t恤。
“我当是谁敢放这么大的屁,原来是你啊,娜尔刹。”
沥青会那伙人里很快有人认出了她,嗤笑一声,似是不屑。
但在座的其他人显然不这么认为。
“不是要让我们见识吗?你倒是拿出来啊。”
有人起哄,是查克镇长的手下。
他们锈水镇能够冶炼金属生产弹药,掌握这整个沙漠的武器生产。又和公猫酒馆的关系密切,不受淡水短缺影响。
要是真的能够拿到代替燃料的东西,就能彻底不受掣肘,说不定真能取代沥青会,成为这片土地新的霸主。
“行,既然大家都等不及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李青时笑眯眯管服务员要了个杯子,拧开瓶盖往里倒了满满一杯。
经过蒸馏的龙舌兰酒精完全褪去了晶莹靓丽的色泽,变成了清澈透明的液体,在高脚玻璃杯里漾起微微波澜。
“什么燃料,这不就是水吗?”
质疑的声音再次响起,周围人原本炽热的眼神也渐渐冷却。
就知道,那燃料是说能替代就能替代的么?看来这女人根本就是虚张声势罢了。
“别着急呀诸位,来来来,都闻闻,这是水吗?”
李青时也不恼,胸一挺,背一板,抬着那杯酒就是一个满场巡展。
“嗯?这怎么一股酒味?”
酒精挥发,在空气中扬起,有人察觉了端倪。
这还没完,紧接着她手一挥,同时释放水系异能,杯子里的酒精被抛洒到半空,形成细密的小水珠,另一只手则快速掏出那个沥青会赞助的煤油打火机。
“吧嗒。”
一声轻响。
下一秒火光大盛,万千水珠同时燃烧,火花连成一片,如同悬浮的火海,照亮了一张张目瞪口呆的面孔。
第三十七章 飓风基地通行证
绚烂的火焰一下子点燃了所有人的心。
当即就有人朝她喊话。
“配方我要了,什么条件你尽管提!”
这东西确实是燃料,哪怕不能代替柴油,也绝对价值无限。
“慢着。”
嘶哑的声音打断了他,斯嘉丽眼生冷淡地扫视了一圈周围蠢蠢欲动的众人,空气中冰晶再次凝结,幻化出千万细密的银针。
她也是三级水系异能者!
果然,能在这片混乱之地建立这么一个能让各方势力都收敛锋芒的地方,没有几分硬本事,那是不可能的。
“人家可是来找我做生意的,你们添什么乱?”
她毫不掩饰地展露出势在必得的态度,绝对的实力碾压之下,没人敢多说一句。
“来吧宝贝~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谈谈。”
转头朝李青时粲然一笑,斯嘉丽领着两人朝楼上走去。
等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才逐渐缓和,继而爆发激烈的讨论声。
楼上是老板的私人居所。
楼梯后的走廊通往左右两个房间,一头是敞开的接待室,从外头一眼就能瞧见里边红纱帐暖,羊毛地毯上有张宽敞柔软的床垫。
斯嘉丽带着她们进入的,则是对面房门禁闭的卧室。
和她艳丽的容貌完全相反,这里的陈设透露出一股冷硬肃杀的气氛。
到处都是高大坚固的铁架,一排排枪械和刀剑整齐码放,墙脚堆积的全是成箱成箱的弹药雷管,只有角落里一张小床和几把椅子,透露着些许生活的痕迹。
与其说是卧室,这里更像一座私人军火库。
请两人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斯嘉丽自己往那小床上一靠,大马金刀地把腿一叉,不知从哪摸出根香烟点上。
“是曼德那老狐狸叫你们来的吧。”
嘶哑的嗓音搭配那豪放的坐姿,这架势,哪还有之前的妩媚端庄,就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要不是那张依旧美丽精致的脸和窈窕丰腴的身段,李青时甚至会怀疑对面其实是个男人。
“是。”
李青时没有否认,既然来了,就没想隐瞒。
“曼德说你有加入基地的方法。”
李青时直视那双蓝色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微表情。
离开沙漠只是第一步,想要应对四个月后的灾变,光靠她和凌司寒两人自己扛过去是不可能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加入基地。
和废土上几个散兵聚集的拾荒者营地不同,幸存者基地是由大灾变之前的遗留势力或政权机构建立的,拥有正规军队武装和相对完整的管理体系。
二者差异就像是聚落和国家,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之所以能叫“幸存者”基地,就是因为它们都是从第一次灾变中存活至今的存在,哪怕经过百年演变,内部有些腐坏,也总比他们这些毫无根基的小蚂蚱来得强一些。
“想加入基地?”
斯嘉丽直起身,表情玩味。
“你们不会以为那是什么好地方吧。”
仿佛想起什么可怕的回忆,她娇艳的脸庞上闪过不易察觉的恐惧,深吸了一口香烟,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修长的脖子。
在那里,有一条狰狞的伤疤。
尽管那伤疤已经陈旧,依然可以从那几乎环绕整个颈部的面积,清晰地看出当时的凶险——她差点被人砍掉整个脑袋。
斯嘉丽并没有对它有丝毫的掩饰,任由它盘踞在自己喉咙上,既是威慑,也是警醒。
“不劳操心,我们有一定要去的理由。”
李青时不想多说,二次天灾的事要是泄露出去,难免会引起圣堂的关注,她不想冒这个险。
“既然你们要去找死,我也没有理由拦着。”
斯嘉丽叼着烟伸手从床底下捞出一个金属方盒,盒子并没有上锁,打开之后,里头是厚厚一沓巴掌大的硬质卡片。随意翻了翻,挑出两张扔在桌子上,剩下的装好,连盒塞回床底。
“两张飓风基地通行证,换你手上的燃料配方。”
斯嘉丽把卡片推过来,上半身又靠在墙上,一副懒散模样。
“想清楚了,交易一旦达成,可就不能反悔了。”
李青时拿起那通行证来仔细查看,还给凌司寒也递了一张。
有点儿像老家的那种银行卡,卡面没有多少信息,只印着一个简约的飓风标志,以及一串数字编号。标志右侧镶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奇怪芯片,材质不似金属,反倒像是某种晶石。
凌司寒拿到手后,没有自己检查,而是把卡片对着扣在肩膀上假扮装饰品的智脑雅格扫了一下,干巴巴的机械播报便响了起来。
“哔哔~检测到联邦基地通行证,等级:外城,通行次数:3,状态:正常。”
好家伙,原来这玩意儿还有这种妙用。
斯嘉丽眉头皱了皱,看向他的目光有些不善。
“你居然是研究所的狗?”
“以前是,但我叛变了。”
凌司寒的回答十分直白,把手里的卡片装好,示意李青时也试试。
检验结果几乎一样,只有通行次数多了两次,李青时也放下心来,抬头看见斯嘉丽正用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盯着她。
“我可不是啊,我还没来得及当狗,就被报废处理了。”
斯嘉丽把烟灭了,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射,评估着她们话里的可信度。
算了,反正自己身上也没有值得那些变态图谋的东西,只是倒卖两张通行证罢了,即使这些人把自己拱出去,大概率也不会引来什么麻烦。
与其担心那些,还不如多想想即将到手的好处。
不用多说,李青时十分上道的把记载着龙舌兰酒精制作方法的纸张递了过去,没有丝毫犹豫。
接过那一叠厚厚的粗糙麻纸,斯嘉丽迫不及待地当场阅读了起来,越看,脸上的震惊之色越浓。
这燃料,居然是酒!!!
她是从大基地里某位高层手底下逃出来的,对于酒水这种顶级的废土奢侈品十分熟悉。
不是店里那种用水勾兑过的,是用粮食酿造的,甚至还经过提纯的,真正的酒。
那可是一瓶价值数千贡献点的好东西,寻常人攒个几年不吃不喝也换不到一瓶,这俩居然拿来当燃料烧!
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而她的震惊,在看到酿造的原料时,彻底转化为狂喜。
制作这些珍贵的酒水,居然只需要那些荒原上遍地都是的野草。
第三十八章 被包围的猎物
自老板领着那两个人上了二楼后,大厅里就逐渐陷入某种紧张的状态。
沥青会的几人已经快要坐不住了。
这里离沙漠东部炼油厂实在太远,虽已经遣人去报信,但增援一时半会儿到不了。
要不是想知道那配方的真假,他们早上去抢了。
与他们的焦急不同,锈水镇这边的气氛则要好上不少。
查克慢条斯理地喝着杯子里的酒,说起来这些还是他从那个娜尔刹手里换来的。
他就知道,和那个突然出现的古怪女人打好关系绝对有好处。毕竟,当年的斯嘉丽,也是这样突然出现在大漠之上的。
锈水镇和公猫酒馆的合作自七年前就开始了,那时他刚觉醒异能,只是锈水镇铁匠铺里的一个小学徒。后来偶然遇上了领着一大群人走在沙漠里的斯嘉丽,他给她们提供了第一份情报,交换到第一壶淡水。
要是燃料配方到了公猫酒馆手里,虽比不上自己握着,也总好过继续被沥青会把持。
大不了以后子弹和武器再给她便宜点儿……
正想着呢,一个带着猫耳朵的服务员忽然凑到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查克脸上涌起喜色,连忙起身,在服务员的带领下往楼上走去。
等他一离开,沥青会的脸色就更黑了。
剩下的人都在猜测,那份神秘的配方到底是不是真的,又会花落谁家。
要是真有能够替代柴油的东西出现,意味着他们将有更多燃料可以使用,这对于沙漠上的所有人都是件好事。
当然沥青会除外。
没过多久,他们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
老板斯嘉丽从二楼下来,走到大厅正中间,向所有人宣布了一个消息。
“公猫酒馆将在一个月后,向整个黄海沙漠所有人,无条件出售燃料。”
此话一出,全场沸腾。
“咣当!!”
有人一把掀翻了桌子。
“臭婊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是沥青会的那些人。
斯嘉丽的行为无异于公然向沥青会宣战,此刻他们再也顾不得忌惮,必须要把这件事掐灭在摇篮里。
“怎么,你们也不想活了?”
嘶哑的嗓音冷冷响起,散布于整个酒馆各处的服务员瞬间警戒,一个个黑洞洞的枪管支棱起来,对准了他们的脑袋。
那个出头的路匪小头领脸色煞白,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可事实是他什么也做不了。
“回去告诉科特,你们沥青会想要找麻烦,我们公猫酒馆随时奉陪。”
之后没人再喝酒了。
所有人都忙着把这个天大的消息传递回去,整个酒馆很快变得空荡。
等人都走后,斯嘉丽为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橙红色的酒液在杯中摇晃,她的心也跟着摇晃。
哼,狡猾的丫头。
她知道自己被那个叫娜尔刹的利用了。
这人从一开始就高调地向所有人展示了新燃料的存在,这样无论最后谁拿到配方,都不可能藏着掖着闷声发大财。
新燃料的诱惑没人能抵抗,她就是掐准了得到配方的人,一定会为了这巨大的利益同沥青会撕破脸,所以专门设了这个局,等着自己来跳。
斯嘉丽揉揉眉心,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对方就料定了自己一定会是那个入局之人。
不为别的,就为这份配方里,记录的不只是燃料,还有那种名叫“龙舌兰”的酒水的制作方法。
就像沥青会绝不允许燃料的垄断被打破,她也绝不会让这片黄沙之上出现第二个“公猫酒馆”。
所以无论自己愿不愿意,这趟浑水,她是躲不过的。
躲不过就不躲,反正她早看那帮脏东西不顺眼了。
而且就算没有娜尔刹,在沥青会那种垄断和抢掠的暴政之下,她们这些被压榨的人,迟早有一天也必须要通过反抗才能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
李青时拉着凌司寒从酒馆后门出来,趁着月色飞快开溜。
查克比她晚一步,只能看见一串黄沙消失在远方。
他对于今天这笔交易十分满意,这几乎是天上掉馅饼的买卖。
半个小时以前,娜尔刹在公猫酒馆二楼和斯嘉丽交易燃料配方。本来这事儿是轮不到他的,可她开出的条件却给了他一个机会。
除了两张通行证,她还要几把可靠的热武器,大量的子弹,以及尽快改装好车辆。
这些公猫酒馆都拿不出来。
并且酒馆获得配方的事已经传开,斯嘉丽也需要同盟,共同对抗沥青会以及其他人的觊觎。
所以他这个锈水镇镇长,就成为了最佳合作人选。
今夜的天气难得晴朗,没有风也没有霾,月亮把大地照得一片寂静。
查克抬头望望,或许这片沙漠马上就要变天了。
李青时此时没空赏月。
尽管已经很小心地快速离开,她还是被堵在了半路。
燃料配方的诱惑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刚离开酒馆,就有不少人悄悄跟了上来。
他们不敢在斯嘉丽的地盘上造次,难道还不敢对这两只没有靠山的肥羊动手吗?
凌司寒之前展露的实力是不容小觑,但说到底她们只有两个人,另一个还是个看着就没什么威胁的瘦弱女人。
摩托车最终被逼停在一片空旷的荒原,十几辆大大小小的载具将她们团团围住,引擎声此起彼伏,响得人耳朵发麻。
李青时从车上下来,凝视着正前方那个明显是这场围剿计划领导者的人,神色慌乱,表情凝重。
“你们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动机的噪音里显得有些微弱,惹得对面那人忍不住嗤笑。
“呵,我们想干什么,你不清楚吗?”
更多的人拿着武器下来,摩拳擦掌朝她们靠近。
“我劝你识相一点,乖乖把燃料配方交出来,或许你和你那个小白脸,还能在死前留个遗言。”
“配方我已经卖给斯嘉丽老板了,你们怎么不去找她要?”
被围着的小可怜还在无力地挣扎着,企图转移猎食者们的注意力。
“哈哈哈哈,她不是被吓傻了吧?”
人群中传来一阵哄笑。
有软柿子捏,他们吃饱了撑的要去碰那硬茬子?
包围圈慢慢缩小,中间的两人好似被变异豺狗群盯上的可怜沙鼠,只能靠在一起瑟瑟发抖。
等到最后一个参与这场围猎的人从车上下来,提着砍刀狞笑着加入后,夜色里忽然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人都到齐了吗?”
李青时伸着脖子望了一圈,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映着月光,在一片漆黑里闪闪发亮。
“到齐了,我可要动手咯~”
第三十九章 死亡荧光
李青时的话在夜空中回荡,片刻后,人群响起更加肆无忌惮的嘲笑。
若是她旁边那个异能者说这番话,他们还有可能忌惮一二,这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
下一瞬,绿色荧光划破黑暗,如同一团骤然升起的野火,将整个包围圈吞噬。
光芒中心,李青时浑身涌出大量闪烁的粉尘,异能如潮水般涌出,化作气浪推动着这些绚丽的微型杀手飞速扩散。
“这是什么东西!”
有人惊叫出声。
一部分有经验的人下意识捂住口鼻,避免吸入,只可惜为时已晚。
这些亮晶晶的尘埃一接触到目标,就立刻原地扎根,菌丝刺入毛孔探进体内。成片的菌毯开始在他们裸露的皮肤上攀爬,逐渐蔓延全身。
“啊!!!!”
第一声惨叫响起,有人眼珠子里冒出了一朵可爱的蘑菇。紧接着是口鼻、四肢、躯干……
剩下的人被眼前的景象吓到,纷纷开始拍打抓挠自己被沾染的部分,可他们越是恐惧,侵入血液的孢子就越是飞快地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挠破的部分有更多伞盖钻出来,如同一个欣欣向荣的真菌族群,在几分钟之内快速成长。而作为土壤的他们,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弱下去,皮肉干瘪,生机断绝。
真是一场盛大的掠夺。
李青时嘴角含笑,她也是第一次使用这招,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自她从井底捡回一条小命,就发现自己的掠夺异能,经过这次的实战后有了新的成长。
除了从蠕虫那里抢来的水系异能,那些差点儿没要了她命的荧光蘑菇也留下来一笔丰厚的遗产。并且这些本身就是靠掠夺其它生物生命存活的寄生植物,好像和她的掠夺异能十分契合,不需要重新驯服,两者直接相容还产生了异变。
她发现自己可以模拟出荧光蘑菇的生长过程,向外散布大量寄生孢子,在掠夺异能的催化之下,这些孢子一旦接触到活物,就可以掠夺目标生命快速生长。
等到被寄生的目标彻底死亡,她又能通过接触回收异能,接收掠夺成果。
这相当于将原本只有接触才能生效的掠夺异能,进化为中距离范围性伤害。
李青时一早就料到自己一定会被围堵,毕竟自己放出的消息实在太有诱惑力了。
拥有配方,等于只要有材料,就能制造源源不断的成品,甚至实现燃料自由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凡稍有实力的,谁能对这样的香饽饽视而不见?
只不过今夜,他们注定是抢错人了。
荧荧光亮在夜色里更加显眼,人群散开,某种庞大的阴影笼罩四方,因为欲望聚集起来的松散联盟被轻易打破。
那些漂亮的小蘑菇如同一簇又一簇烟火,在荒芜的黄沙中盛放。越来越多的人相继倒下,死前还妄图挣扎着远离这个由他们自己主动围拢的死亡之圈。
最靠里的人最先感染,死得也最快。外层的那些能多走几步,有的还好运地跑回了载具,但都没能逃得太远,便被从内而外的侵蚀耗尽生机,倒在了半路。
宿主死后,那些疯狂繁殖的真菌没有了营养来源,便开始快速枯萎。荧光一丛丛熄灭,只留下腐败干枯的尸体,以及一地平平无奇的蘑菇。
直到最后一点荧光彻底消失,沙漠重归寂静。
李青时从地上捡了一朵,这些就是掠夺之后剩下可回收的部分。
它们荧光内敛,不再张扬地显露自己的不同,就好像老家菜市场里随处可见的食用蘑菇,朵朵圆润无害,保持着菌伞折叠的状态,看上去十分可口。
发动异能尝试着回收,霎时间,大量的生命能量连同宿主死亡前的情绪涌入身体,把李青时恶心得打了个寒战。
贪婪、恐惧、悔恨……
好像一个不甘的灵魂被装在这小小的蘑菇里,无力地挣扎。
人类的情绪比野兽更加复杂,也更加强烈。
李青时不打算继续回收了,她怕自己会被这玩意儿搞疯。
不过这么多蘑菇,留在这里不管也不是个办法,万一被别的什么东西误食了,再搞出点乱子就不好了。
从尸体上扒下几件衣物,结成简易的口袋,她和凌司寒忙碌了一个多小时,才把所有的蘑菇全部收集起来。剩下一地大大小小的载具,也拆得拆,扔得扔。
围剿她们的十来个人,大多都是荒漠上没有组织的独狼,使用的车辆也净是些东拼西凑的破烂。其中最好的就是一辆缺了棚顶的四轮小轿车,除了部分零件能拆下来回收,其余还真没有几件她能看上眼的。
她现在可不是当初那个一穷二白的李青时了,刚和黄金海两位有名有姓的组织大佬做过交易,无论是枪支武器还是衣服装备,都比这些连异能者都不是的小喽喽要好上不少。
不过她也没浪费,能带走的都薅下来装车了,蚂蚱再小也是肉嘛,拿去哪个营地里换点油盐也是不错的。
带不走的就留在原地,要是有过路的拾荒者遇上,就算她行善积德,做一回散财童子了。
将要离开之前,李青时顿了一下,忽然一副得意的表情,手往凌司寒脖子上一勾,大声道。
“就这点儿实力还想抢我?真是可笑。怎么样,跟着你姐混,保证以后吃香喝辣!”
“姐姐真厉害,但要是以后还有人来找麻烦怎么办?”
凌司寒看了她一眼,没有反抗,人机脸上表情不变,那脱口而出的话却让李青时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儿没站稳。
这人喊起姐姐来怎么这么顺溜?
“咳咳,怕什么?你姐我有的是实力,咱们现在背后可是有锈水镇和公猫酒馆两大势力,找麻烦?我看谁敢!”
“还是姐姐有办法,以后我就全靠姐姐了。”
啧,他是不是脑子抽筋了?
李青时被他一声又一声“姐姐”喊得鸡皮疙瘩直冒,手臂用力把人脖子从高处往下勒,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威胁。
“别犯贱嗷,给我好好说话!要不今晚你就去外头打地铺。”
凌司寒已经完全恢复暗红色的眼睛里溢出点儿难以察觉的笑意,没有接茬,只任由她勾着脖子,弯腰钻进了三轮摩托车后座。
远处,某个隐蔽的沙堆后头,一双眼睛目送着他们离开,而后飞速跨上机车,朝东边疾驰而去。
第四十章 出发
“妈的,都是废物!!!”
科特将手下呈上来的水一把掀翻,暴怒的声音响彻整个工厂。
他肩膀上的弹孔微微渗血,这么多天过去了,依旧没有丝毫恢复的意思。
回到老巢报信的几个路匪被吓得缩在地上不敢动,满头汗水滴落,衣服已经湿透了。
派遣出去围杀娜尔刹的队伍扑了个空,只在酒馆附近找到一地死状凄惨的干尸。倒是听留在酒馆附近监视的眼线汇报,那女人似乎使用了某种可怕的毒素,团灭了十多个拾荒者组成的围杀队伍。
“该死的臭婊子,一个二个和我作对,既然如此,那就都给我去死!”
公猫酒馆拿到配方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沙漠,沥青会掌控十年的燃料垄断即将被打破,若再不采取措施,他们对于这片沙漠的掌控只会越来越弱。
尽管很想把那罪魁祸首找出来千刀万剐,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趁早阻止公猫酒馆制作出燃料,以免威胁到他们的统治。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沙漠仿佛沸腾了一般。沥青会的路匪们倾巢而出,成天围着公猫酒馆打转,一旦发现有什么动静,就全力攻击,一副要将其困死其中的架势。
而放下话要售卖燃料的公猫酒馆,刚开始几天还在负隅顽抗,顶着压力从外边运回来好些淡水、食品等物资。
后来却龟缩起来,仿佛不准备履行承诺了一般,只在那些路匪靠得太近时,才以迅雷之势果断出手,把人逼退在防线以外。
其余时间则闭门不出,没有半点出去获取原料的意思,也没有丝毫制造的动静。
沥青会也曾发起过几次大规模的进攻,却全被抵挡了下来,不仅无功而返,还损失了不少人手。
而他们越是没有动静,科特就越是心浮气躁,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也曾派人去寻找娜尔刹的下落,可那个女人依旧滑不溜手,几乎翻遍整个沙漠都不见踪影。
双方就这么僵持起来。
这让所有等着看热闹的人都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公猫酒馆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直到一个星期之后,酒馆大门忽然打开,斯嘉丽抬着一门火炮,领着数十挺机枪,从里头杀了出来。
三级异能者的实力没有丝毫留手,如同清场一般暴起反扑,将门外一切活着的东西全部扫射了个干净。紧接着,查克带领锈水镇的人,开着一辆洒水车大摇大摆地停在了酒馆门口。
那些燃料公猫酒馆根本没造,真正的生产全部在锈水镇完成,所有人都被骗了。
等沥青会的人发现自己中计时,已经晚了。
大量名叫“酒精”的液体燃料被分装成桶,从公猫酒馆兜售出去,快速流窜进每一个拾荒者营地的交换市场。
气急败坏的科特连忙组织人手,对酒馆发起了总攻。可这时,斯嘉丽已经用新燃料的影响力,集结了大半个沙漠的势力,和沥青会正面打起了擂台。
黄金海掀起了一场名为“新燃料运动”的惊涛骇浪,所有曾被沥青会抢掠过的拾荒者,以及因为燃料被剥削压榨过的小势力,全都不约而同加入了“反沥青”的阵营,黄沙之上枪声四起。
一时之间,沥青会的众人竟然陷入了人人喊打的境地。
有的路匪在黑线公路上被拾荒者劫杀,有的在哨站水源附近被埋伏,甚至东部炼油厂都被人恶意纵火,差点付之一炬。
而就在所有人都加入到这场打击“垄断”的盛大革命之中时,一辆改装皮卡和一辆三轮摩托,已避开所有视线,悄悄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一前一后往沙漠南方驶去。
“速度七十迈~心情是~自由自在~~”
李青时哼着家乡的小曲,快乐地行驶在广袤的荒原之上,声音随着三轮车碾过黄沙,偶尔被夹杂的碎石颠出两个颤音。
手边是擦得锃亮的一星期,车后座满载燃油和物资,她一边啃着从锈水集市换来的油炸沙鼠干,一边掌握车把手,跟在前方那辆加装了金属顶棚的皮卡车屁股后头。
“哔哔~呼叫070,能不能别唱了,真的很难听。”
肩膀上的智脑雅格发出一声哀嚎,从里头传出的声音却不是凌司寒的。
就在摩托车前方十米左右,沙狐车队的阿龙塔·兰波坐在皮卡车副驾驶上,对着那个蜘蛛型的小玩意儿,一脸生无可恋。
此时的他和之前那个黑色拖把精早已判若两人。
满脸络腮胡已经被剃掉了,打绺的头发也搓洗干净,绑成了一头细密的小辫子,一股脑扎成了个粗硬狂野的马尾,露出一张硬朗成熟的脸。
古铜色的皮肤比他哥曼德要浅一点,这源于他拥有本地土着血统的母亲。将近两米的大高个,缩在副驾驶室里显得有些窘迫。
“我就唱!不服憋着!随风奔跑自由是方向~~~~~”
智脑那头娜尔刹的声音更加放肆,阿龙塔只能委委屈屈地闭嘴,他可不想晚上没酒喝。
对于两人的吵嘴,凌司寒握着方向盘,安静地听着,没有丝毫要干涉的意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有嘴角一丝微不可查的上翘的弧度,以及手指若有若无轻点方向盘的节奏,悄悄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阿龙塔瞄了一眼这个三级异能大佬的表情,什么也没看出来,只得又把目光放在手中那张牢实耐磨的蜥蜴皮地图上。
这两人莫名其妙要到沙漠外面去,他作为向导,只能尽职尽责好好规划路线。毕竟要是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恐怕自己的小命也得搭上。
李青时找向导的决定无疑是正确的,这片沙漠如同它的名字一般,表面美丽无害,实则暗流涌动,到处都是伪装的陷阱和暗藏的杀机。
若是只交换来一张地图,她们大概率会被时刻变幻的危险吞噬,无声无息消失在这黄沙之中。
只有最熟悉沙漠的老旅人,才有可能通过经验提前预判规避风险,像骆驼群里的头驼,领着队伍安全通过。
不过这些现在都不能影响她的好心情。
前方的路尚不知如何,但至少现在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一曲高歌唱完,李青时正想再来一首,忽然瞧见前方的皮卡一个急停,吓得她赶紧捏紧刹车,脸差点儿没直接栽到挡风板上去。
“靠!怎么开车的……”
她刚嘀咕一句,就听见前方传来了一阵枪响。
第四十一章 生命自会寻找出路
敌袭?
李青时神色一凛,抄起手边的一星期翻身下车,冲着前方跑去。
几步跨至皮卡车头,见远处一辆机车正飞速逃离,前方几米开外某丛杂草旁边,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地,血正从她背上缓缓流出。
凌司寒和阿龙塔已经下了车,此时正一人持枪警戒,一人蹲下检查她的伤势。
“莎莉!你怎么会在这儿?”
阿龙塔将地上的女孩小心抱起来,语气焦灼又担忧。
这时李青时才看清楚她的面孔,是安德鲁的女儿,她曾救过的那个小女孩。
“阿龙塔…叔叔……”
莎莉脸色苍白,她被子弹击中了,疼痛让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别往南走……沥青会……埋伏……”
说完这句,她似是再也支持不住,身子一软失去了意识。
阿龙塔抱着她,看向赶过来的李青时。
以如今的时局,他们连自己的安全尚且不能保证,要是再带着这么个小拖油瓶,完全就是自找麻烦。
可莎莉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如今父亲也死了,若是现在丢下不管,这么重的伤势她必死无疑。
况且,她来这里也是为了报信。
“好了,别愣着了,先抬上车,这里不能久留。”
李青时叹了口气,她也不是铁石心肠,只是人在废土身不由己。
三人换了一下位置,凌司寒骑摩托跟车,阿龙塔开着皮卡带路,李青时则在副驾驶照顾莎莉。他们不敢耽搁,刚刚开枪的敌人或许很快就会领来追兵,必须赶紧离开。
本来按照阿龙塔之前的安排,朝南边走是最近的路,且危险系数低,不容易碰上麻烦。可沥青会显然也猜到了她们的打算,提前在那边部署,就等着人自投罗网呢。
要不是莎莉冒死过来报信,估计几人还真免不了一场恶战。
小姑娘今年才七岁,摸着身上只剩把骨头,无力地靠在李青时怀里,活像只可怜的兔子。
她检查了一下伤势,背部偏右有个弹洞,那人开枪的距离较远,子弹还留在伤口里。
得亏李青时身上有金属性异能,可以控制子弹自己退出来,否则就这糟糕的条件,想开刀取弹,那是必死无疑。
原本的路线是不可能再去了,阿龙塔重新规划,决定从东南方向绕路。他开着车,视线时不时往副驾上望,一脸担忧。
“先说好,我只能尽我所能救她,至于能不能活,我可没法保证。”
李青时取出子弹,又将珍贵的修复液取出来给她喂了一些,伤口用干净蛛丝织物绑好,血总算是止住了。
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莎莉只是个普通人,没有她们这些异能者强悍的生命力,年纪小又长期处于营养不良的状态,在什么都没有的废土之上,这样的伤势几乎是九死一生。
“我明白。”
阿龙塔声音低沉,没了平时的不着调,整个人显得沉稳可靠。
“谢谢你。”
沉默了许久,他轻声说了一句,而后投入专注地驾驶,不再开口。
车队一路行驶,除了中途补充燃料,其余一次都没有停下来过,太阳落山,天色将晚。
若是文明时代,李青时多半会选择晚上赶路,这样不仅能避开白天的高温,也更容易隐藏踪迹。
但这里是末世一百年后,人类已从食物链顶端跌落,夜晚的沙漠是变异生物们活动的时间,到处都是昼伏夜出的猎食者,此时出去瞎晃就是找死。
更别说她们还有个伤员,血的味道对于那些野兽来说,比导航还精准。
找了个背风的土包临时驻扎,李青时将防风帐篷支起来,打算先将就一晚。
她们并没有生火,因为在这漆黑的夜里,火光就是最显眼的目标。
这可是李青时吃了无数闷亏才总结出来的经验。
想当初她刚醒来时,就曾因为大喇喇抬着火把到处走,被变异鬣狗群追了一晚上,差点儿就被掏了。
吃一堑长一智,这等错误她绝不再犯。
简单的补充了点食物和水分,三人排好班轮流守夜,醒着的人还要负责照看伤患。
后半夜莎莉发起了高烧。
值最后一班岗的阿龙塔迫不得已叫醒了李青时,希望她能想想办法。
可她能有什么办法?
除了给伤口换上干净的布,就只能用水系异能做点物理降温,其余的她也束手无策。
直到黎明,莎莉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他们不能耽搁,只好带着她继续启程。
就这样又行驶了三天,中途小姑娘醒来过几次,只勉强吃了点东西,喝了些水,又会很快陷入半昏迷的状态。
说来也奇怪,普通人要是一连烧上这么久,早就支持不住了,可她足足挺了三天。并且除了发热以外,完全没有其它新的症状出现,甚至连背上的伤口都出现了愈合的趋势。
李青时没见过这样的情况,倒是凌司寒在看过她的状态之后,对两人说了一个不太有把握的猜测。
莎莉可能触发了被动进化。
如果圣堂预测的二次灾变没错,那团超大型的宇宙晶尘集团即将抵达,其中所蕴含的辐射能量很可能已经侵入。
晶尘是灾变的来源,也是万物进化的开端。
若是绝境降临,无需任何指引,生命自会找到出路。
莎莉现在有可能就是这样,在求生意志与死亡危机的斗争中,她的身体抓住了一切可以抓住的机会,接受了来自晶尘的能量。
这是一场属于她自己的战争,是成功进化觉醒异能,还是被辐射侵染基因崩溃,一切只能看她的造化。
她们能做的,只有尽量提供相对安全的外部环境,以及在心里默默为她祝福。
对于进化这个课题,从第一次灾变以来,人类已经研究了百年。
圣堂作为进化基因科技金字塔的尖端,在这玄妙精密的自然密码面前,依旧只是个略懂皮毛的门外汉。
根据凌司寒从过去获得的知识,进化者可大致按进化渠道划分为三个类别。
原始进化者,即通过吸收晶尘能量自然变异的初代普通人类,拥有无限的潜力,谁也不知道他们的进化会走向哪个方向。
遗传进化者,从父母那里遗传到现成进化基因的先天进化者,目前废土上的绝大多数异能者都是这个类型,通常会继承与父母相同的能力。
然后就是基因战士,由圣堂独创,人为制造的异能生物,或许能不能称之为人类,尚且有待商榷。
等到第四天清晨,车队终于离开了黑线公路地区范围,之后没人再能追上她们。
莎莉终于醒了。
第四十二章 意料之外的袭击
离开黑线公路以后,车队的速度慢了许多。
长时间保持高负荷运转,对于车辆的寿命很不友好,为避免发动机过热,几人打算稍微放慢些脚步。
莎莉退烧醒来之后,很快恢复了精神。
正如凌司寒所想,小姑娘似乎觉醒了土系异能,虽然现在还只能操控一小捧的沙土,但却已经是实打实的异能者了。
李青时曾问过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得到的回答与她设想的大差不差。
沥青会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娜尔刹的下落,而作为和她合作过的沙狐车队,当然也收到了额外的关注。尽管曼德下令严禁透露有关她们任何的线索,但架不住队伍人多口杂,威逼利诱下还是让他们打听到了些许风声。
原本知道消息泄露后,曼德也不准备派人报信,他们沙狐车队拖家带口的,根本经不起什么风浪。要是贸然行动,极有可能引火烧身。
只有莎莉,她无意间听到曼德和尤里斯的谈话,知道他们准备隐瞒消息后,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车队。
也幸好当时沙狐车队的驻地离南边不远,还真叫她赶上了,不过也因此被沥青会的巡查盯上,差点一枪打死。
如今她们离沙狐车队的活动范围已经太远,没办法把她送回去,只能带着一起走,等到阿龙塔完成了领路再想办法。
莎莉醒来的第二天,他们的车行驶到了一片靠近山地的盐湖。
阿龙塔对照地图,准备在附近修整一天。
沙漠里有水的地方不多,哪怕是咸涩有毒的水,依旧是一切生物趋之若鹜的生命之源。
队伍中有两个水系异能者的好处此刻显现了出来,李青时和凌司寒轮流从湖里抽出经过异能筛选的水,投入净水器里过滤辐射污染,以补充这些天的消耗。
接下来的路有些不太好走,摆在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要么从左边绕过盐湖,走那片平坦的沙沼。只是那里栖息着一种十分强悍的变异生物,有着几乎难以攻破的坚硬防御,以及浑身钢针一般的鳞片。从那里走虽然近,却极有可能会损伤轮胎,造成难以修复的损失。
要么走右边的山地,虽然要耗费的时间更久,对车辆的消耗也不小,但至少不会直接报废。
现在离二次天灾的时限还有将近三个半月,时间不算紧张,李青时不想冒失去载具的风险,于是决定走山路。
净水器还在运作,天色已渐渐黯淡,车队在离盐湖稍远的几座小山夹缝之间歇息。
这里距离水源的距离足够远,前后都有遮挡,就算引来了什么东西,也能利用地形阻挡快速撤退。队伍久违地起了火,准备埋锅造饭,吃顿热乎的。
阿龙塔在地上挖了个坑洞,让莎莉用土系异能加固了一下四周,几根粗柴埋下去焖烧,上头加热的黄沙里藏了一锅土豆炖肉。
这是能把烟雾和火光控制到最小的烹饪方法,也是沙漠里最实用的。
李青时和阿龙塔趁着这个时间跑去盐湖附近看看能不能打到什么合适的猎物,驻地里就剩莎莉负责看火,凌司寒则坐在旁边一边警戒一边擦枪。
从锈水镇换回来的枪支一共四把,两把组装步枪,一把精制霰弹枪,还有一把小手枪。这些都需要时不时上油保养,才能保证在下一次战斗时不掉链子。
莎莉坐在掩埋好的火堆旁边,观察着里头柴火的燃烧状况,小眉头皱着,看上去十分认真。
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性命,对于娜尔刹姐姐能够收留自己,她十分感激。
用异能尝试扒拉着脚边的石头,她回忆着那个下午,她和爸爸被沥青会的坏蛋追杀时,那个从天而降的银色身影。
忽然,那颗原本听话的小石头咕噜噜滚远了一些,脚底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不对劲!
“哗啦”一下站起来,莎莉大声喊道。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她的声音惊动了旁边的凌司寒,他抓起枪,快速爬上附近的山坡,眼神眺望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任何异常。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孩,见她一脸严肃,便打消了她看错了的猜想。
莎莉将刚获得的异能深入地下,只觉得那震颤越发强烈,小山夹缝那头,地面隆起了个微微的弧度,正在朝这边靠近。
“在那!!!”
她指着土包大喊,为凌司寒指明方向。
没有丝毫犹豫,凌司寒冲着那块土地连开数枪。
“呯!呯!呯!呯!……”
泥土飞溅,那土包停滞,没了动静。
没过两秒,一个硕大的身影从地下猛然暴起,带着无法阻挡的气势,冲开枪的凌司寒狠狠撞去。
那东西状似一颗圆形的炮弹,浑身布满密密麻麻的粗硬钢针,乍一眼看不出首尾。
它速度极快,在地面快速滚动,针状的鳞甲张开,随着滚动扎在地面,甚至可以逆着重力爬上角度倾斜的山坡。
凌司寒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反手把那把最轻的手枪抛给莎莉,汹涌的异能已如潮水般涌去。
“找地方躲起来!”
莎莉七手八脚地接住手枪,学着以前见过的车队警卫,用腿夹住枪身,双手并用才上了膛。
她听从凌司寒的吩咐,快速躲进了皮卡车底下。
小山坡上,大片的冰锥撞在那颗钢针炮弹上,减缓了它的速度。但这也只是缓兵之计,那鳞甲太坚固,完全没办法穿透。
凌司寒继续抬枪射击,步枪子弹打断了几根钢针,“乒啷”一下弹射出去。
至少三级变异兽,疑似金属性,这下有麻烦了。
他快速换弹,肩头的智脑已将遇袭的消息传递了出去。
水系异能对这种皮厚的家伙伤害有限,虽然也能打,但到底不占优势。如果能拖到李青时她们赶回来,或许能够最低成本地将它拿下。
边打边撤,用异能辅助释放冰墙控制消耗,他正打算好好跟它玩玩,眼角余光却瞄到不远处的小山裂隙,又有一个稍小些的土包冒了起来。
还有一只!
这下不能耽搁了,要是被两面夹击,恐怕不好脱身。
凌司寒眼神一厉,手中寒意凝聚,四周温度骤降,那东西速度慢了下来,浑身血液凝结,发出一声哀嚎。
“嗷!!!”
布满钢针的圆球终于停下,蜷缩的身体舒展,露出尖尖的头颅,一条长尾巴,还有四只带着尖利勾爪的小短腿。
终于现出原形了。
凌司寒将冰锥对准它露出来的咽喉,正准备了结了它,忽然听见山坡下一声枪响。
是莎莉,她开枪了。
第四十三章 凭空消失
枪响的同时,地面又钻出了一个体型较小的同款小钢炮,正“咕噜噜”往这边滚。
本来躲在皮卡车底下的莎莉不知何时已经钻了出来,正努力发动异能,筑起一座小土墙,勉力阻挡着它的前进。
刚才那一枪正好打在小钢炮翻滚的脊背上,尚且稚嫩的鳞甲还不能完全防御子弹,它的皮肉被打穿,滚过的地方留下一串血迹。
可莎莉现在的状态也很不好。
她觉醒异能不过三天,尚且不太稳定,为了筑造那个小土墙已经几乎耗尽了。而由于从来没有受过射击训练,她开枪的姿势并不标准,后坐力让她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不仅手臂扭伤,背后的伤口也崩裂了。
咬着牙抵在皮卡车的金属车门上,莎莉目视前方,一张苍白的小脸竟露出个狰狞决绝的表情。
不能让它过来。
娜尔刹姐姐说过,这些车是她们走出沙漠的唯一希望,她绝不能让它破坏!
凌司寒注意到这边的危机,有心想过来帮忙,但他的对手显然还不想放他离开。
那只遭受重创的大家伙似是知道眼前的敌人不好对付,也不再留手,孤注一掷般使出了它最大的杀招。
“簌簌……”
细密的摩擦声响起。
四条短腿抓地,背部高高拱起,浑身钢针抖动,如同水波一般起伏。随着它的蓄力,那些钢针根根倒竖,全部对准了正想往坡下赶的凌司寒。
一种如芒在背的尖锐威胁预警在他周身炸起,凌司寒脚步一顿,随即全力使用异能进行防御。厚重的冰盾凭空凝结,在烈日的照射下散发丝丝寒意。
电光火石,锐利的针雨如天女散花,铺天盖地爆射过来,在寒冰盾上扎满一层又被一层覆盖。细小的冰屑飞溅,像一台刨花机洒落无数白色的雪末,又在阳光下快速消融。
钢针的覆盖范围很广,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异能,在它周围加了一层小盾,防止溅射的钢针威胁到土坡以外的地方,伤害到底下的莎莉和车队的财产。
凌司寒感觉手里的异能正在飞速消耗,那寒冰盾牌被打得越来越薄,他也被完全困在原地,难以移动分毫。
这头的增援被绊住了手脚,那头莎莉便陷入了更加危急的境地。
流血受伤激起了那小钢炮的凶性,阻挡它的土墙在猛烈的撞击下沙石飞舞,摇摇欲坠。要是被它突破了这层防御,等待她的便只有死亡。
手中的枪还有七发子弹,但后背的伤势已不容乐观。
开枪,或许撕裂伤口弄死自己,或许击中要害弄死敌人。
不开枪,只能等死。
莎莉深吸一口气,恐惧让她浑身颤抖,脸上的灰土被泪水冲出两条潮湿的印子。将仅剩的一点异能灌注双臂,她将背死死抵在车门上,而后义无反顾地扣动了扳机。
“呯!”
枪口偏移,擦着那圆形的身影飞走,只打断了几根钢刺。
“呯!”
这次她调整了角度,子弹再次射入皮肉,血花散落,它撞击的速度慢了一些。
“呯!”
肩胛骨撞在车门上,血从衣服里渗透出来,将金属色的漆面染上红痕。
“呯!”
子弹射入了鳞甲的缝隙,对面的小钢炮踉跄着停止了撞击,盘缩的身体散开,露出来的小尖脑袋嗷嗷叫唤,这一枪,意外打进了它的腹部。
莎莉缓缓滑坐地面,她两条手臂已经全肿了,每动一下都刺痛难忍。
远处,三轮摩托车白色的金属外壳在一片黄沙中现出身影,是李青时和阿龙塔回来了。
她眼里涌现出希望的光芒,紧绷的身体也稍稍放松。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了古怪的声响。
“簌簌……”
“快开枪!”
凌司寒大声喊道。
身前的冰盾已经被消耗了一半,三级变异兽的舍命一击,让他根本不能有丝毫松懈,只能眼睁睁看着莎莉对面的小变异兽,朝她张开了浑身的尖刺。
李青时将油门拧到底,全速向营地的方向回援,身后的阿龙塔手里攥着一把三角形的巨型骨制武器,眼神焦灼。
看清入侵营地的两个不速之客后,他不禁惊疑道。
“刺甲兽!它们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这就是阿龙塔说过的,栖息在盐湖左边沙沼里的针刺变异兽,明明他们已经刻意绕开了,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躺”而事不修,它们居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小刺甲兽的钢针已经完全竖起,此时李青时距离战场还有好几百米。
来不及了。
莎莉娇小虚弱的身影完全暴露在那些从天而降的钢针之下。
“呯!”
她拼尽全力举起枪,在满天刺雨之中扣动了扳机。
子弹逆着数不清的钢针飞射而去,如一颗孤勇的沙砾,对抗满天闪烁的流星。
“呜嗷!”
“莎莉!!!”
小针甲兽的哀嚎和阿龙塔的呼喊同时响起,她打中了。
可那钢针已将她包围。
……………………
凌司寒抬着冰盾在逐渐迟缓的针雨中抵进,终于让他找到了机会,单手架枪,对着那暴露在外的尖脑袋来了一枪。
那只大针甲兽身上钢针耗尽,再也没法同之前那样抵御狡猾的人类的科技武器,在无尽的不甘中轰然倒地。
解决了这边的麻烦,他连忙回头去看土坡底下的情况。
只见娜尔刹正站在满地凌乱的钢针之中,眼神呆滞,表情震惊。她身后的阿龙塔正举着他的骨制武器,拦截的姿态僵硬在半空。
两人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
“娜尔刹姐姐。”
莎莉瘫坐在地上,虚弱地喊道。
虽然看上去狼狈,可她身上半点被扎到的痕迹都没有。在她周身半米范围内,所有钢针似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真空地带。
不仅如此,就连她背后靠着的皮卡车,也一起消失不见了。
听到她的呼唤,李青时缓过神来,三两步冲到她身边,检查她的伤势。
旧伤撕裂,双臂扭伤,异能耗尽……
莎莉现在的样子别提多惨了,但好在都不是致命伤。只要有异能者强悍的体质,养一段时间也就好了。
但她的表情却很痛苦,好像正在压抑某种难以承受的痛苦。
“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李青时摸着她的额头,有些担忧。
“快走开!”
向来乖巧的莎莉却打掉了她的手,一把将她推开。
下一瞬,庞大的皮卡车“轰隆”一下出现在原地,紧接着几丛钢针猝不及防地从天而降,差点儿没给两人扎成刺猬。
而释放了这一切的莎莉,仿佛如释重负,终于松了口气。
第四十四章 传说中的金手指
一切尘埃落定,李青时望着毫发无损的皮卡车,还有遍体鳞伤的莎莉,心里有些复杂。
这孩子,是真的为了她的一句话就赌上了性命。
让她回车上好好休息,三个大人开始动手收拾残局。
满地的钢针全收集了起来,三个蜥皮麻袋才堪堪装下。一大一小两具尸体被拖到远处肢解,带回来足足二百来斤鲜嫩红润的肉,还有两张坚韧的皮革。
那只大的成年针甲兽果然已经到了三级,靠近心脏的胸椎附近有一颗金属性的异能晶核。
李青时用掠夺异能试探了一下,发现获得的异能只有对活体施展时的一半,并且没有丝毫生命能量。不过好处是不会受到掠夺对象情绪的干扰,也算是有利有弊。
而那个没有晶核的幼兽尸体,则什么也抢不到。
阿龙塔把得到的肉拿出来改成小块,留下一部分切吧切吧,丢进埋在地下的那锅土豆炖肉里,剩下的全拿粗盐和某种不知名草料抹了挂在皮卡车货斗的金属护栏上。
天色完全黑了,几人搭起帐篷,围坐在一盏油灯周围吃饭。昏黄的灯光从蜥蜴皮和防水布拼接的缝隙泻出去一丢丢,整个帐篷里全是食物的香气。
尽管土豆有些粘锅,后加的肉块还带点儿细微的血丝,三大一小仍旧吃得不亦乐乎。
她们实在太久没有吃到这种热腾腾的,锅气十足的饭菜了。平常赶路都是肉干配净化水,连偶尔刨两个草根都是奢侈,此时扒拉着微微带点儿焦香的土豆炖肉,只觉得有种又活过一天的幸福。
吃饱喝足后,李青时终于忍不住,朝莎莉问出那个憋了好久的问题。
“今天你那个让物品凭空消失的能力,是新觉醒的异能吗?”
三双眼睛同时看过来,莎莉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嗯,应该是的。”
她边说边用手边的空碗演示。
“我感觉自己的异能联通了一个房间,通过接触或主动释放,可以把身边的东西装到那个房间里去。”
贴着敷料的小手轻轻一挥,那空碗果然凭空消失了,几秒后,又出现在她手里。
“但那里头的空间是有限的,最多也就能装下娜尔刹姐姐的皮卡车。而且装进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取出来的时候就是什么样子,除了能控制出现的位置和方向,别的我都无法改变。”
阿龙塔想到了那些飞射的钢刺,表示有点儿理解了。
娜尔刹把碗放下,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如果不直接接触的话,我只能收取距离身边半米左右的物品,放出时也只能在这个范围内。”
李青时越听越觉得耳熟,这不就是小说里常出现的空间异能嘛!
要是莎莉在大灾变初期觉醒了这个异能,就能像爽文主角一样趁乱零元购、屯物资,一声不响做大做强,走上别人吃苦我吃肉、别人想死我享福的人生巅峰了。
可惜,现在是废土一百年,她人还在沙漠,除了土别的毛也没有,啥都屯不了。
但李青时相信,这只是暂时的,她们迟早会走出沙漠,届时这个大宝贝总有用武之地。
“你记住,这个能力以后就是你最大的秘密,除了绝对信任的亲人,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一脸严肃地叮嘱道,小姑娘认真地点头,看样子是真的牢牢记在了心里。
“对了,这个手枪还你。”
莎莉忽然想起什么,将击杀了小刺甲兽的那把手枪放在桌上,推还给凌司寒。
这个冷冰冰的大哥哥虽然看上去不好接近,但其实人还蛮好的。
凌司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把枪又退了回去。
“送你了,留着吧。”
顺便还从兜里掏出了一个替换弹夹,以及一盒满满当当的子弹。
莎莉听罢眼睛一亮,十分郑重地将东西接了过来,仔细地一一查看,然后收进了自己的异能空间。
“谢谢哥哥!我会好好爱护的!”
“嗯。”
被小姑娘甜甜地喊了一声,他收回手,淡淡回应了一声。
旁边的阿龙塔本来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那一声“哥哥”出来,终于有些憋不住了。
“唉我说小莎莉,你喊娜尔刹姐姐也就算了,为什么喊这个冰块脸哥哥,喊我就是叔叔???”
莎莉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懵,但还是如实说道。
“阿龙塔叔叔是我爸爸的兄弟,所以要喊叔叔,冰块脸哥哥是娜尔刹姐姐的朋友,当然就是哥哥咯,而且……”
说到一半她有些犹豫。
“而且什么?”
阿龙塔不死心地追问。
“你看上去明明就比他们年纪大好多啊……”
莎莉小小声,却诚实地说道。
“那是因为我没刮胡子!我才二十八岁,怎么就年纪大了??”
阿龙塔小塔一样的身板晃动,一脸冤屈。
“二十八年纪还不大?”
忽然,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凌司寒满脸淡定地幽幽开口。
“我今年才十岁,阿龙塔叔叔。”
“噗!你说你几岁???”
被喊了一声叔叔的阿龙塔瞳孔地震,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在凌司寒脸上来回扫射,企图找出他在开玩笑的证据。
可惜,他超认真的。
这一夜,年仅二十八岁的阿龙塔·兰波,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难以理解的冲击。
李青时看着三人的互动,把嘴角的笑默默憋了回去,忽然不好意思说自己降临人世才不到三个月了。
毕竟,她实际上是个一百二十多岁的上世纪老东西。
要是严格来算,在座的各位都得喊她一声祖宗。
这一夜,营地里的众人都没有睡死,针甲兽的出现给她们拉响了警钟。沙漠里的一切瞬息万变,谁也不能保证,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莎莉躺在稍有些粗糙的麻布睡袋里,睁着眼睛盯着尖尖的帐篷顶,心里想着许多事。
白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一帧一帧的播放,手握枪支的感觉,后坐力带来的疼痛,还有敌人被击倒的瞬间扬起的尘土……
一切都叫她兴奋又安宁。
拥有力量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终于,她带着这份满足闭上了眼睛。月光从帐篷外悄悄照进来,窄窄的一道冷光,照亮了她脖子上两点闪烁的金属。
那是两颗黄铜制的手枪子弹,是那个弹夹里最后的两颗。
莎莉把它们单独拿了出来,做成吊坠挂在胸口。
一颗留给自己,一颗留给未来。
第四十五章 我只是个无辜的路人啊
清晨,日头还没完全升起时,小山之间的夹缝里冒出一辆皮卡。
昨天的袭击十分清晰地说明了一个事实,这片看似平静的小丘陵绝不像表面这般安宁。
今早拔营前,几人开了个简单的晨会。阿龙塔决定亲自掌控方向盘,副驾驶则由行军经验丰富的凌司寒辅助观察,李青时则站在车斗里用感知侦查周围的环境。
能执行这样周密的警戒安排,还多亏了莎莉。她的异能空间初步鉴定足有五立方米左右的容量,摩托车和几件占地较大的仪器装备,还有大部分物资储备都被存放起来,车里省出了大半空间。
将车斗的防水棚用金属架撑起来,莎莉在棚里休息,李青时就蹲在棚顶上警戒。
为了尽量不让凹凸的路面损伤底盘,且减少动静避免惊动其它变异生物,阿龙塔把车速放得很慢,五米多的车长愣是开出了十足的偷感。
但也正因如此,他们一路都没有碰上什么危险,除了燃料消耗得快些,车子也没出现损伤。
等车越过三分之二的路程,开到最高的那座小山脚下后,他停在了一处隐蔽的巨石阴影下边,没再继续前进。
“前边的地面很不对劲,我们得下去看看。”
阿龙塔还只有莎莉那么大的时候就跟着父亲做流浪车手了,深知要想在这片废土上活得久些,就必须时刻把“谨慎”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下了车,依旧是他和李青时出去侦查,凌司寒和莎莉留守。
阿龙塔背上他的三角大骨头,这是一种当地人才会使用的大型投掷武器,用变异巨蜥的肩胛骨制作而成,大力投出后会沿一个弧形轨迹返回原处。
李青时在旧时代见过类似的,不过尺寸要小许多,一般被称作“回旋镖”。但眼前这个半人高的玩意儿显然已经脱离了“镖”的大小,叫“回旋盾”还差不多。
一开始她也质疑过这个看上去就原始得掉渣的武器到底能有什么杀伤力?可等亲眼看见阿龙塔一飞镖精准砸爆了某只一级变异秃鹫的脑壳后,她就识相地闭嘴了。
哪怕让她抬着最好的枪,也完全没把握精准命中那种飞在空中的移动目标。
跟在阿龙塔身后,看着他又是检查痕迹脚印,又是闻气味尝泥土,最后皱着两道粗犷的眉毛沉思,李青时终于忍不住发问。
“到底怎么了,这路还能走吗?”
阿龙塔没直接回答,而是把手里凝成一团的土块抛给她。
“你闻闻。”
李青时依言把土块凑到鼻子底下,顿时,一个古怪的酸臭味充斥鼻尖,差点没给她熏出泪来。
“呃~这是啥?”
“迷宫蚁的酸液,这个数量,恐怕它们的巢穴就在附近。”
这时,李青时才发现,这片山坡上到处都是这种凝结在一起的小土块,层层叠叠垒在一起,和普通的泥土混杂,乍一看根本察觉不到任何端倪。
“怪不得针甲兽会从湖对面跑到这边来,看那只幼兽的大小,估计是刚出袋不久的小崽子,跟着爹妈出来觅食的。”
阿龙塔边走边给她解释,那针甲兽主要以各类昆虫为食,是黄金海沙漠里独有的变异生物,更是一切蚁类生物的天敌。
这片蚁丘,恐怕就是它们的自助餐厅。
顺着土块最多的方向走了几步,脚下的地面传来微弱的震动,这下连李青时也能明显察觉到了不对。
将雷达感知全力铺开,她脚下如同织出来一张看不见的信息网,笼罩范围之内,一切细节分毫毕现。
“前边,有东西要出来了。”
阿龙塔闻言,拽着她往旁边的高草丛里一窝,迅速隐藏了踪迹。
几秒钟后,不远处的小丘顶端响起密密麻麻的振翅声,一大群棕红色飞蚁冲破表面堆积的土块,从黑洞洞的垂直地穴里一只接一只的钻出来,然后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结成一片铺天盖地的黑云,浩浩荡荡冲着山坡中央某个方向飞去。
那些飞蚁平均体型超过一米,长身细腰,脑袋上长着锋利的钳状螯肢,看上去就不好惹。
蹲在草里的李青时挠了挠发麻的头皮,同时庆幸还好听阿龙塔的过来提前踩点,要是真的贸然把车开过来,恐怕能直接被啃得连渣都不剩。
看来这条路是走不通了,两人见那黑云盘旋,暂时没有过来的意思,便准备打道回府另寻出路。
本还想着多等外头稍微平息些再开溜,李青时却忽然感觉脚下一动,有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回头看,就在离两人不到百米的位置,地面隆起一个十分眼熟的大鼓包,正逆着蚁群往这边飞速拱动。
随着鼓包的移动,天上的飞蚁紧追不舍,也朝这头冲了过来。
很快,蚁酸如暴雨般落下,沿途浇灌过的地面白烟升腾,刺鼻的气味弥漫,把地面腐蚀出恐怖的伤痕。
这还没完,似是知道酸液效果有限,高处的飞蚁们竟然一只接一只冲着地面俯冲,坚硬的螯肢随着重力加速度,宛如钻头般直插地面,对准那鼓包的行进路线就是一顿自杀式投弹。
“我靠!这个老六!”
原本苟得好好的高草丛不幸被纳入了炮击范围,猫着看戏的两人顿时成了被殃及的池鱼,只能赶紧跳出高草,被迫跟着加入了逃跑的队伍。
可地上跑的哪里比得过天上飞的,蚁群逼近的速度快到令人绝望。
一只飞蚁榴弹精准扎进了那逃窜的鼓包前方,泥土飞溅间,布满钢刺的巨大圆球从土里被迫滚了出来。
果然,又是一只刺甲兽。
现出身形的刺甲兽一刻不停,继续朝前滚动,它的体型比昨天袭击营地那两只加起来还要大,一圈能滚好几米,如同一颗灵活的山地轮胎,眨眼间就能窜出去一大截。
阿龙塔和李青时可没有这般能耐,只能勤勤恳恳在崎岖的山坡上奋力狂奔,两条腿都要抡出火星子了,还是逃不过被它轻松超越的命运。
酸液已如人工降雨般抛洒过来,滴在皮肤上,立马传来猛烈的烧灼感。
这样是逃不掉的,若是把蚁群引到车那边,损失只会更大。
还不如赌一波。
李青时当机立断,停步拧身,一人挡在那些飞蚁身前,冲着阿龙塔大声喊道。
“它大爷的,记得回来救我!”
说罢,浑身异能倾泄,她整个人如同一道光,在烈日之下爆发出一瞬耀眼的璀璨。
满天荧尘飞溅,根根冰晶闪烁,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壮丽的防线。
第四十六章 看谁耗得过谁
阿龙塔下意识回头,只见流光飞舞间,瘦小单薄的身影立于黑云之下,身前是一片荧芒和冰晶交织而成的天幕,以一己之力挡住了千军万马。
飞蚁群撞在那天幕上,被飞舞的密集尖晶减缓了速度,而后陷入绿色的光雾之中。
他听见了李青时的呼喊,明白她的用意,没有丝毫犹豫,继续向前逃去。
要快,她抗不了多久的。
李青时全力催动着异能,听见身后的脚步逐渐远去,稍稍松了口气,随即专心应对起眼前的麻烦。
冲进孢子雾里的飞蚁被四周围绕的光线迷惑,有些混乱的四处瞎撞,整齐的队伍被扰乱,百十来只长相狰狞的大虫子在头顶嗡嗡乱飞。
如果有别的选择,她绝不会选择自己来做这堵人墙。
但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那只针甲兽会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意外,若是放任蚁群跟着它一路跑回停车点,只怕之后的路她们就只能靠脚走了。
想到那完全是废土版暴雨梨花针的钢刺攻击,她还是有点不放心,抽空用智脑给凌司寒发去了信息。
两人此时相距不过三五公里,还没超过无线交流范围,想来用不了多久那针甲兽就会抵达,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把她的宝贝皮卡车保住。
空中的飞蚁没被困住多久,扇动的翅膀很快驱散了尘雾,也终于发现了绊住它们的罪魁祸首。几只最先冲出来的飞蚁转悠一圈找不到原本的目标,便泄愤似的对准地上的李青时发起了俯冲。
来不及躲闪,她只能就地一滚,狼狈又勉强地错开飞蚁炮弹的落点,还没等她爬起来,第二只便接踵而至。
李青时立刻调动水属性异能,身前凝聚起一片冰盾。
只是她的水系异能远比不上三级的凌司寒,那冰盾只阻挡了一瞬,便被飞蚁恐怖的尖螯扎碎,狠狠撞在她护在胸前的双臂之上。
“彭!!!”
幸亏,之前沾染的寄生孢子,此时开始发挥作用了。
那飞蚁的身上长出大片的菌毯,尤其是鳞甲关节的缝隙处,精密又脆弱的透明翅膀立刻受限,扇动的频率大幅度下降,俯冲的力度也随即减弱。
防住这一击后,李青时异能彻底耗尽,身上的金属光泽迅速黯淡,失去了最后的防护。
可此时更多的飞蚁恢复了视力,还有刚才撞在地上的那只也从冲击中缓了过来,举着脑袋上的大钳子就往这边夹过来。
“嘎嘣!”
钳子夹在了坚硬的甲壳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青时急中生智,双手抓住了身边的这只飞蚁挡在身前,有惊无险地挡住了它同伴的攻击。
同时发动掠夺异能回收,那只被夹住的飞蚁痛苦地挣扎,身上菌伞绽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恐惧和痛苦顺着双手握着的螯肢传来,伴随着厚重的异能和生命力,流进她的身体。
误伤它的同伴没有半点自责的意思,钳子继续发力,咔嚓一下把失去力气的飞蚁夹成了两段,而后再次甩着脑袋发起进攻。
可那些潜伏在它身体里的小东西不会让它如愿地,菌丝在看不见的地方疯狂繁殖,又慢慢溢出,踩着它的身体攀爬,盛开。
半空中,更多的飞蚁开始俯冲,但它们的动作在逐渐变形,像是被当头喷了杀虫剂一样,摇摇晃晃东倒西歪,甚至一头栽下来躺在地上不知生死。
李青时心头一喜,躲开夹击后立刻蹭上前,抽出钢刀朝它脑袋的连接处大力砍去,另一只手抓住机会继续发动掠夺,把第二只飞蚁也化作养分。
可还没等她高兴几秒,反应过来的蚁群忽而重新振作,它们强撑着迟缓的翅翼聚集在一起,发出某种奇异的嗡鸣声,好似在向谁传达着某种信息。
而那些坠落地面的飞蚁也没有在原地等死,哪怕已经失去了飞行的能力,却依旧悍不畏死地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敌人发起冲锋。
这边刚解决完两只的李青时又陷入了更加被动的境地,三四只赶到的飞蚁同时朝她挥舞起螯肢,避无可避之下,她的腿上出现了第一个伤口。
带着锯齿的螯肢如同一把生物液压钳,钉在她右后腿上,立刻撕破皮肉,扯断血管。
“唔!死虫子咬人真疼。”
李青时苦笑着吐槽,好在掠夺异能抢来的生机能让她的身体维持机能,就好似一只没有死穴的活体丧尸,再生机耗尽之前,哪怕再致命的伤势也不能将她彻底杀死。
钢刀只有砍在关节的位置才能有点效果,她干脆丢下武器,一手包住一只狰狞的头颅,全力发动掠夺异能,两只飞蚁身上荧光大作,潜伏的孢子得到催化,快速成长,为母体抢来更多的能量。
天空中剩下的飞蚁发送完信号,终于彻底力竭,陆陆续续跌落,在地面痛苦地翻滚,而后长出一朵朵圆溜溜的蘑菇。
耗死了手头的两只,扒开腿上那只,又有七八只颤颤巍巍地爬过来,没完没了。
李青时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每一个都皮肉翻滚,每一个都痛到崩溃,可她还不能停,为了活着,她必须熬到最后。
身边的飞蚁尸体越来越多,她的精神被肉体的伤痛和掠夺异能带回来的情绪摧残,几次差点崩溃。但求生的意志死守着最后的防线,让她始终保持一丝清醒。
一群蝼蚁,想让她死?做梦呢吧!
都来吃她一板砖!
几轮掠夺抢来的异能终于融合完毕,四面沙土暴涨,高耸的土墙快速成型,真如一块硕大的板砖,朝着飞蚁最多的位置砸下。
“轰!”
尘土飞扬,气流吹拂着掀起黄色的烟雾,被寄生孢子磨得早没了力气的飞蚁们如同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猴子,一时半会挣脱不了。
李青时掰开夹在她身上的钳子,继续掠夺,刚被消耗了一波的土系异能再次得到了补充。
想打消耗战?
来啊,看看谁耗得过谁!
飞蚁群的动作越来越虚弱,寄生孢子盛放在棕黑色甲壳的每一个角落,局势已经发生了逆转。
正当她士气大振,控制尚不熟练的土系异能再次干掉一片爬过来的飞蚁,以为即将迎来最终的胜利之时,脚下的土地再次传来了震动。
不远处的土丘顶上,黑洞洞的地穴里,无数的蚂蚁如同潮水一般涌出来。
十只、百只、成千上万……
李青时刚挂上点笑意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第四十七章 真菌农场
蚁群浩荡而来,很快淹没了整个山头,放眼望去,目所能及之处全是爬动的节肢和竖起的触角。
李青时看得手抖,也顾不得收拾脚边那些残兵了,连忙加快速度把周围已经成熟的蘑菇回收一波,然后立刻催动土系异能,仿照那针甲兽的样子给自己造了个球形外壳。
她缩在土球里,在异能的操控之下一点点钻入大地之中,和满地黄土融为一体。
开玩笑,这种数量她一个人怎么可能扛得住,硬撑完全是找死来的!
逃跑是不可能的,这已经不是想不想走的问题了,是根本无处可逃。唯一的办法只有躲,希望她的伪装能骗过这些头脑简单的虫子。
几乎是防护刚做好,那汹涌的蚁潮就淹没了她所在的土地。
这些赶来增援的蚂蚁虽不能飞行,但爬动的速度极快,长相也和飞蚁有所不同。
其中绝大多数看上去身子更短更粗,钳子也短些,应该是普通的工蚁。中间混着一部分体型明显大上一圈的家伙,顶着硕大的头颅和一对又宽又厚的巨大螯肢,一看就很不好惹。
这些是兵蚁,也是整个蚁巢的守卫者。
它们抵达战场时,李青时已经完成了伪装防护。蚁群把整个土丘地区扫荡了一圈,没有发现敌人,便抬着满地坠落的飞蚁回了巢穴。
那些飞蚁被寄生孢子感染已经奄奄一息,但等待它们的不是同伴的救治,而是被当做食物等待死亡的降临。
在蚂蚁的世界里,同伴的尸体也是储备粮。
为了养育数量庞大的族群,少许的牺牲根本不会受到重视,受伤的个体只会被无情淘汰,变成食物榨干最后的价值。
一切可以转换为能量的都不能浪费,要统统搬走放进粮仓。
包裹着李青时的土球虽然伪装得很好,但残留的异能波动根本瞒不过这些长着触角的职业觅食者。
或许是她的土系异能来自那些飞蚁,几只工蚁把她从地里刨出来后,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把她和那些长蘑菇的飞蚁尸体一起抬回来巢穴。
李青时只感觉一阵颠簸,连忙又加强了几分异能输出,让土球外壳更坚硬一些。
其余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凌司寒赶到时,只看见一条宛如长龙的巨型蚂蚁队伍,抬着尸体钻入山顶的洞穴消失不见。
有了李青时的提醒,他们成功赶在针甲兽到达之前挪走了车辆,为了尽快展开救援,并没有和它纠缠,而是暂时放任这个惹是生非的老六圆润地离开了。
阿龙塔和他哥哥曼德一样,也是感知类异能者,作为向导他没有足够的作战能力,只能带着莎莉留守,让凌司寒独自尝试救援。
凌司寒对这两个新加入的成员并不十分信任,但如今这是唯一的办法。
娜尔刹不能死。
不知道为什么,凌司寒脑子里一直回荡着这个念头。
明明在他的理性评估里,放弃那个连基础教育都没有完成的残次品,并不会对接下来的计划有任何影响。反正队伍里最重要的载具和导航人员都安然无恙,少一个战斗力也无伤大雅,他照样可以达成目标,回到联邦基地,把第二天灾的消息顺利送达。
可脑子里那点儿觉醒的自我却在疯狂呐喊,就像当初蛊惑着他私自脱离组织从圣堂叛逃时一样,操纵着他又一次违背理智,压上性命去做那有弊无益的蠢事。
李青时被一路带进了蚁巢深处,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维持异能安静地待着,直到抬着土球的工蚁穿过七弯八拐的地下通道,把她放到了某个还算平坦的地方。
等外头的动静完全消失,她才慢慢解除了异能,从泥巴壳子里探出个脑袋四处张望。
漆黑的洞穴,陈腐的气味,阴冷潮湿的空间……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为什么这些虫子都这么爱打洞?
就不能找个宽敞明亮的地方住吗?
她叹了口气,像只刚孵化的幼虫,摸索着从壳里爬出来。
这里是一个十分宽敞的巨大空洞,目测面积能赶上两个足球场。无数的草叶植物和动物尸体堆积,有的已经被切碎,有的还勉强完整。
这里似乎是蚂蚁们堆积食物的粮仓,但奇怪的是,这里的“食物”似乎有些不对劲。
李青时扫视全场,发现目光所及之处,层层叠叠的白色物质包裹了几乎整个空间,并且还散发着某种令她倍感亲切的气息。
这是……真菌!
与矿坑水井里只知道到处“吸血”的荧光蘑菇不同,这些真菌仿佛被驯化了一般,显得乖顺又善良。
丝绒般的雪白菌丝均匀地覆盖在一地碎屑上,尽职尽责地消化着蚂蚁们辛辛苦苦带回来的营养,然后结出一个个圆润晶莹、富含营养的结节,以供蚂蚁们采食。
整个地洞俨然一个真菌农场。
正当她震撼于这共生互利的生态智慧时,耳朵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动
角落里,和她一起被带回来的那些只飞蚁被潦草地堆积在一起,已经彻底死去。它们身上的寄生孢子已经彻底成熟,大片的蘑菇茂密生长,看起来有些诡异。
大概是因为担心外来的真菌会污染本地农田,这些尸体被单独放在一个没有白色菌丝的地方,还用土块砌了矮墙隔绝。
就在那一摞尸体的最下方,有微弱的呼吸声断断续续,残肢断臂间,一点机械的红色信号灯若隐若现,好像有什么被压在了底下。
蚂蚁洞里怎么会有信号灯?
李青时抽出钢刀,试探着靠近。
“哔哔,检测到联邦信息卡,是否读取?”
智脑的机械音在肩膀上响起,吓了她一大跳。
这破玩意儿怎么又开始乱检测了?
某段不是很美妙的记忆被勾起,李青时一下子就止住了脚步。
虽说凌司寒保证过,经过他改装的智脑只保留资料库和一些辅助提醒功能,绝对不会再被圣堂控制。
但万一呢?
她老家那种碰一碰、扫一扫就被盗刷信用卡的新闻她又不是没见过。
要不还是别管了……
“救,救命……”
正想退后,尸堆底下发出一声细小的呼救。
李青时一拍脑门儿,好家伙,这又是哪位啊?
怎么不让她捡点钱呢?
光捡人有什么意思……
第四十八章 那个什么什么娜
救不救的,先刨出来再说。
李青时一边回收异能蘑菇,一边动手将那些被吸干的飞蚁尸体搬开。
她身上的伤口已经被抢来的生命力修复得七七八八,连带着力气都变大了不少,搬起重物来更加得心应手。
飞蚁全搬走后,底下的那堆尸体里露出了破破烂烂的人形,从那被血迹染透的布料上,勉强还能看出是件十分正规的制式军用作战服。
一个约莫只有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孩,全身是伤地躺在尸堆里,脖子上戴着个金属项圈,上头红色微型信号灯闪烁,发出点点光芒。
嘶,好惨……
还好她有掠夺异能,否则恐怕也是这个下场。
“oi~还活着吗?”
轻轻用鞋尖碰了碰那个血淋淋的胳膊,李青时试探地问道。
“呼……救……”
回应她的只有一声气若游丝的呢喃。
确认这人确实没有危险,李青时蹲下来,在这血葫芦身上摸索起来。
摸了满手血,没摸到什么有用的,只在胸前找到个镶嵌着芯片的银色金属吊牌。
那吊牌上的芯片做工眼熟,和斯嘉丽给的基地通行证一模一样。
李青时将它放在智脑雅格上一扫,没有感情的机械播响起。
“哔哔~联邦同盟——莫勒索斯基地,风神部队空军特等兵,维塔列娜·伊戈列夫娜·艾洛娃下士。”
什么什么娜?
听着那长得跟说明书似的身份姓名,李青时挠挠头,只觉得眼睛都听聋了,耳朵都看花了。
不过这种起名方式,一听就是北国毛熊那边的特色,这么小就出来当兵,还是特等兵,真不愧是战斗民族。
“救你是救不了了,有什么遗言可以说一下,我帮你记着。”
这种程度的损伤,华佗在世也救不了,除非她的掠夺异能当场变异,能把抢来的生命能量分她一半。
“我……”
那人听了她的话,禁闭的双眼费力睁开了一丝缝隙,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
李青时俯下身,稍稍凑近了一点,手里的钢刀还握着,侧着耳朵仔细听。
“我…知道……路。”
什么路,黄泉路?
“不说的话我走咯~你这牌子我留着,万一以后遇上认识的人,就帮你转交一下。”
这是李青时能帮的最大的忙了,别的恕她无能为力。
说完这句,她将两个飞蚁尸体搬回来,给人稍微盖上点,希望能等人咽气后再被分尸。
忙完这一切,她把那吊牌往外套兜里一揣,拍拍手上的灰尘,转身朝地洞外头走去。
别怪她心狠,上次能捡凌司寒,那是因为离家不远,还有修复液能用。眼下她自己都自身难保,这么个半只脚都过了奈何桥的,实在是没那个能耐拉回来。
出了真菌农场,外头是蜿蜒的狭窄通道,李青时顺着爬了一段,很快遇上了岔路。
蚁穴可不比什么通风管道或者矿井,只有直上直下两个方向,这里头简直如同巨大的地下迷宫,路线那叫一个九曲十八弯,分叉比她生命线还多,绕得人直想原地往头上打个洞,干脆螺旋升天算了。
李青时越爬越没有方向,好不容易爬到个稍微平坦、能落脚休息会儿的地方,前方的通道却忽然传来细密的脚步。
得亏她的感知敏锐,及时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这才赶紧往后退,避开了巡逻的工蚁。
蚁穴的通道都是按照蚂蚁们的尺寸挖的,宽度也就和兵蚁的大脑袋差不多。还有许多角度扭曲刁钻的路段,对于六只脚爬的蚂蚁是小菜一碟,对于两只脚的直立猿来说那就是纯纯的折磨。
这地下迷宫还到处都长得差不多,她爬了一个多小时,累得气喘吁吁,结果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间真菌农场。之后更是如同鬼打墙一般,无论她怎么爬,要么遇上蚁兵只能后退,要么就会回到原点,根本没有丝毫办法。
不敢再瞎逛浪费体力,李青时坐在尸堆旁边休息,脑子快速旋转,思考着出去的办法。
身边的尸体底下,红光还在闪烁,和那道微弱呼吸此起彼落,就是不肯断绝。
等会儿?
这人刚刚是不是说知道路来着?
呲溜一下站起来,李青时利索地拨开那些她亲手摆上去的飞蚁尸体,手一伸就扒拉上去。
“那什么什么娜!先别死一下,你知道出去的路?”
手底下的鼻息已然断断续续,看样子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这些人就不能把话一次性说完再死吗?
李青时无语,这一个二个的真能耐啊,只要她不救,就要变着法儿地让她求着别死。
还能咋整呢?
救呗。
只是要怎么救,还真有些棘手。
她站起身来四处转悠,想找找有没有什么用得着的东西,可这里除了满地草叶尸体,就只有那白茫茫的菌丝。
菌丝……
忽然,她脑中灵光一现,福至心灵。
这玩意儿,应该也是变异生物吧,那她的掠夺异能是不是也能生效?
要是能将那个分解能量转化成可食用物质的能力抢过来,或许就能将生命能量分给这人了。
说干就干,李青时深吸了口气,对着眼前满地的真菌伸出了罪恶的小手。
掠夺异能发动,澎湃的生命能量涌入,充盈着她的身体。
她仔细查探,果然在其中找到了几缕熟悉的异能,并且丝滑地同她自己的异能融合在一起,没有半点迟滞。
随即加大了力度,更加放肆地抢夺起来。
来自真菌的能量似乎和她十分契合,或许是因为没有脑子不会思考,所以也没有多余的情绪,抢起来连最后的那点精神负担都没了。
大片的真菌快速枯萎,整个洞室如同一张褪色的胶卷,逐渐失去了生机。与此同时,积累到足够的能量,李青时的异能终于如愿以偿地出现了变化。
她只感觉抢来的那些生命能量更加清晰,如同从看得见摸不着的气流,转化为拥有实质的水流。这也就意味着,她对于这些能量有了更深的掌控能力,不再只能被动接受。
心随意动,李青时当即操控起掠夺异能3·0版,尝试着将那些生命能量调出体外。
白色的菌丝从她手里蜿蜒生长,荧光照亮了黑暗,一朵小小的,散发着温柔亮光的蘑菇,慢吞吞地冒了出来。
成了。
李青时把它摘下来,菌丝同异能一起收敛,手又恢复了原样。
她看向那边躺着的血人,嘴角一翘。
蘑菇是种出来了,至于吃了之后是蹦高高还是躺板板,那就看你的了。
第四十九章 活了活了
凌司寒从山顶的洞口潜入蚁穴,沿路做好标记,逐渐深入这庞大的蚁巢。
一开始很顺利,通道四通八达但始终向下渐进,巡逻的工蚁也少,只要注意躲避便不会被发现。
越往后路线越复杂,开始出现起伏回环的岔路,蚁群活动也更加频繁。
他只能一点点试错,摸索着找出通往地底的路。
尝试用肩上的智脑联系,但对方一直显示频道占线,也不知道是遇上了什么。
又钻过一处狭窄的岔口,凌司寒在某个洞室门口停住了脚步。
这里比之前经过的所有地方都要宽敞平整,地面用精心筛选过的细软的沙土和某种白色的海绵状物质铺就,洞壁上打通了许多入口,方便进出。
凌司寒刚将半个身子探进去,就听见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从隔壁的通道传来,只得迅速往后一缩,撤回通道里隐藏身形。
很快,几只工蚁鱼贯而入,每只怀里都抱着一粒如同羊脂白玉般晶莹的卵。
它们进入洞室后,将那些蚁卵轻柔地放在事先准备好的柔软温床上,确保这些珍贵又脆弱的小成员们安置妥当后,又匆匆忙忙地返回来时的通道,赶去迎接下一批。
等工蚁们都离开,凌司寒才从藏身的通道里出来,踏入了这间育幼室。
这个洞明显是新挖的,就是为了给这批新诞生的蚁卵提供安全的孵化环境,看来这个蚁群的蚁后现在正在生产。
如果跟着那几只工蚁,就能到达蚁后所在的繁殖室,蚁后生产要消耗大量能量,必然要尽快进食补充。娜尔刹多半是被当做食物抓进来的,说不定能在那里找到她的踪迹。
凌司寒知道现在没时间犹豫,拖得越久,人就越危险,自己暴露的风险也就越大。
于是当机立断,浑身气息收敛,悄悄跟上了那几只工蚁,往蚁后的居所爬去。
李青时还不知道凌司寒已经赶来救她了,她此时正忙着救人呢。
那个什么什么娜吃了她长出来的蘑菇后,身上被蚁群夹出来的伤口果然开始快速愈合,人也有了力气,不再奄奄一息要死不活的样子。
可还没等她松口气,对方的皮肤上突然开始长出大片的白色菌丝,整个人也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嘴里还不停说着胡话,一副吃菌子被毒翻的模样。
作为那菌子的生产商,李青时立刻察觉到不对。
蘑菇携带的生命能量确实能被人体吸收,但同时也如同将自己掠夺异能的种子种到了毫无防护的土壤里。
若是这人还清醒,些许用于维持生机稳定的温和异能并不会造成多少危害。
但生机断绝的濒死之躯又没有主体意识的支持,宛如一座空防的城池,外来者一进入就没了限制的,直接原地入住落地生根,一发不可收拾。
要想把人救回来,光恢复肉体不行,还得把她的魂喊回来。
明白这点后,李青时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真麻烦,当初她救凌司寒那个人机时,只消洒点药放着就自己好了,这人怎么这么难捞……
清理出一片稍微干净些的地方,死亡的白色真菌留下柔软的海绵状组织,被她挖下来一块垫在地上,然后把人从尸堆里掏出来放好。
用水系异能凝结了点干净水,把人脸上身上的血污稍微擦了擦,免得影响伤口愈合。
粘腻厚重的污渍褪去,底下是一张尚且稚嫩的脸。
白皮肤、高鼻梁、深眼窝,金棕色头发,还有线条柔和、带点婴儿肥的鹅蛋脸。
长得像个睡着的洋娃娃。
李青时给她擦拭伤口的手都放轻了不少。
她承认,她是个肤浅的颜狗,就喜欢漂漂亮亮的小姑娘。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乱,有剧烈的撞击声和蚂蚁群在通道里攀爬走动的摩擦声。
“哔哔~”
智脑发出一声提示,凌司寒的声音混着杂音从那头传过来。
“070,你在哪?”
终于来了。
李青时松了口气,至少他们没有丢下她不管。
“在一个全是尸体和白色真菌的洞里,具体位置不知道,不过我听到外头的动静了,应该离你不远。”
“好,你别动,我来找你,保持联系。”
他的话简短又明了,语气平静又坚定,听上去就十分靠谱。
低头看了看脚边尚在昏迷的洋娃娃,她们出去多半还要靠她,得赶紧把人弄醒才行。
把手头有用的东西想了一圈,李青时最终瞄上了那些从飞蚁尸体上收回来的异能蘑菇。
吸收这些蘑菇,会连带吸收里头蕴含的、来自掠夺目标死亡前遗留的强烈情绪,这或许能刺激她的神志。
精神层面的损伤比肉体更加棘手,稍有偏差都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但这不是条件有限嘛,反正没有其它办法,死马当活马医呗。
不过未免真的把人搞死,李青时还是在一众蘑菇中找了个个头最小的,撕吧撕吧挑了半个伞帽塞进她嘴里。
蘑菇一喂进去,她动弹得更厉害了,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时而惊恐时而愤怒。身上那些白色菌丝也似是感受到了什么,渐渐失色枯萎,化作细小的粉尘飘落。
看来有效果。
李青时凑到她身边仔细观察,发现那些没了菌丝干扰的伤口开始正常愈合,想来很快就能完全恢复。
很好,这个能力要是有用,那队伍以后就不缺治疗手段了,这小白鼠没白救。
“呜呜呜…别过来!!!”
洋娃娃嘴里的呓语越发清晰,挣扎的力气也变大了不少。终于,一声惊呼后,她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慌乱中感觉到身边有个陌生的气息。
见她终于醒来,李青时上前一步,刚要和她交流,忽然警铃大作,迎面一道微风拂来。
“咻!!”
仰头侧身,一道风擦着她额间的碎发飞过,击中了身后的墙面,留下两道深深的印记。
妈呀,差点儿就秃了。
看着两缕飘落的碎毛,李青时有些后怕的同时,心里也涌出几分火气。
老娘刚救你一命,就这么报答我?
抬头,却看见醒来的洋娃娃满脸惊恐,瞪着一双无神的灰蓝色大眼睛,正抬着手四处摸索。
她好像看不见。
李青时挠挠头,她的视力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得到了提升,后来的凌司寒和阿龙塔也都能在黑暗里行动自如,搞得她还以为夜视能力是异能者标配呢。
“好了,别摸了,想出去就听我的。”
洋娃娃听见她的声音,似是吓了一跳,但好像也因此确定了对方是个人类,渐渐放下了防备。
第五十章 哔哔~亲爱的达瓦里氏
“想出去,就听我的。”
黑暗中传来一个清凌凌的声音。
刚醒过来的维塔列娜渐渐冷静下来,感受着身上恢复了大半的伤势,知道是这人救了自己。
手里凝聚的异能散去,理智回归,反应过来眼下的情况。
“你说知道路,是出去的路吧。”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是,但路上有不少兵蚁巡逻,光靠我俩恐怕没办法过去。”
维塔列娜犹豫着回复,视觉受限让她没有安全感,对方虽然救了她,但萍水相逢互不相识,并不可信。
“这好办,我的同伴马上就到,但在此之前,你必须乖乖配合。”
李青时见她还算配合,达成协议后,主动释放异能。
几点荧尘从她耳后发间飞出来,落在没有智脑的肩上,很快被催化长成两朵散发荧光的蘑菇。
淡淡的绿色照亮了她的脸,把那双漆黑的眼睛染上些许微芒,显得格外幽深。
维塔列娜看清了对方的样子,是个年轻的东方女人,清秀灵动的长相让她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紧绷的神经刚稍稍松懈了点儿,忽然注意到她肩上的金属装饰有电子信号灯闪烁,瞬间又提起了警戒。
“你是哪个基地的?”
她不动声色后退一步,同时手往脖子上摸去,不料却摸了个空。
李青时把她的行为都看在眼里,从兜里摸出那个金属吊牌,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在找这个吗?”
维塔列娜脸色一变,手里风刃凝聚。
“还给我!”
这么紧张?看来这东西对她来说很重要。
“拿去拿去,谁稀罕似的。”
把那吊牌朝她一抛,李青时瘪了瘪嘴,随即主动自我介绍道。
“既然接下来要合作,我希望我们能建立最基本的信任。我叫娜尔刹,目前不属于任何基地,所以你不必担心,我对你是什么人压根儿没兴趣。”
七手八脚地接住身份牌,维塔列娜狐疑地看了娜尔刹一眼,对她的话将信将疑。她干脆往前走了一步,脖子上的金属项圈灯光闪烁了一下,暗中向她发出警告。
“未知信号源,请谨慎连接。”
那是她的生物插件,来自基地最高实验室,能鉴别出联邦一百一十二个同盟基地的所有设备频道。
这个信号确实不是联邦的,可基地以外的人怎么会有同频的设备?
只有一个可能,她也是出来执行任务时,被误判为牺牲,消掉了身份的联邦士兵。
这个发现让维塔列娜彻底放下了戒心,都是联邦基地里出来的,那就不会是敌对势力的人。
李青时不知道对面的小洋娃娃在想什么,只看她往前走了一步,表情忽然就柔和了起来。
随即,肩上的智脑响起播报。
“哔哔~维塔列娜申请加入通讯频道。”
嗯?
她身上也有智脑?
不会是圣堂的人吧!
心中顿时警戒起来,手已偷偷摸向了后腰的钢刀。
不过她怎么也是混过两年社会的,脸皮比较绷得住,没露出什么异色。
“我介绍过了,你呢?怎么称呼。”
“我是莫勒索斯基地的维塔列娜,你可以叫我维塔,也可以叫我列娜。”
维塔列娜没发现她的戒备,主动靠近了几步,同她拉近了距离。
“谢谢你救了我,娜尔刹同志。”
这话一出,李青时立马收回了摸刀的手。
我也不想放松警惕的,但是她叫我同志唉~~
社会主义接班人李青时,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的汗,然后朝人伸了过去,拉着她的手握了又握。
“维塔列娜同志,幸会幸会!”
你看这事儿闹的,早说是来自远方的达瓦里氏,哪能有这些误会。
双方放下防备后,进行了友好的会晤,交换了许多情报。正准备深入交流,制定一下后续的合作方案时,洞室之外,传来了极近的打斗声。
“轰!!!”
洞室左边的土墙忽然倾倒,一个人影带着满身寒意闯了进来,紧接着是七八只张牙舞爪的变异大蚂蚁。
维塔列娜吓了一跳,立马就想对最先窜进来的那个影子发起进攻,好在李青时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她。
“等会儿!自己人!”
凌司寒一记冰锥砸死了最前头的工蚁,把手里的一星期冲着后头一抛,头也不回地喊道。
“腹部上半段,那里是要害。”
李青时一把接住了抛来的武器,刚充满的电量叫她十分满意。
抬手装弹,瞄准射击。
一只妄图偷袭的兵蚁立刻被铝弹的近距离射击炸断了腰,蚁酸如天女散花般飞溅,在拥挤的蚁穴里极难躲避。
但两人配合默契,那酸液还没落地就化作了粒粒冰晶,如箭雨般激射向附近的敌人。
“别愣着了,往哪走?”
李青时开完一枪,抽空通过了智脑上的加入请求,朝一脸懵逼的维塔列娜喊道。
“我需要光源。”
维塔列娜只看见昏暗中黑影交错,一点荧光来回移动,其余的根本看不清。
看不清她就没法带路。
话音刚落,洞室内荧光大作,无数细小的发光孢子骤然从李青时发间飘散,落在那里,就在那里生根成长,朵朵菌伞绽放,照亮了整个空间。
随地捡了一条长蘑菇的蚂蚁腿做照明,维塔列娜朝着某个方向跑去,速度快得离谱,肉眼只看得见荧光的残影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朝这边!”
她大声喊道。
“哔哔~维塔列娜发起了位置共享。”
肩上的智脑发出轻响,改装过的信号灯射出一条激光,向维塔列娜行动的方向延伸。
李青时又干掉一只疯狂进攻的蚂蚁,快速跟了上去。
凌司寒对此没有半点异议,通讯没有中断过,两人刚刚的对话,早被智脑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那人既然不想死,就不会在这种时候撒谎,否则仅凭她一人,是绝不可能逃得出去的。
放出一面冰墙抵挡住源源不断赶来的蚁群,凌司寒转身撤退。
三人在蚁巢狭小的通道里边打边退,原本阻碍脚步的逼仄环境现在竟然成了天然的助力。
无论后头的追兵有多少,都只能排队进攻,大部队都被挤在后头,他们每次只用面对最前面的两只即可。
维塔列娜的身形最小,动作也最快。她在前方带路,李青时在中间双向掩护,凌司寒则在末尾断后。
队伍推进的速度很快,但李青时却敏感地察觉到不对劲。
出口明明只可能在上方,可她们怎么越走越往下了?
第五十一章 蚁后的阴谋
后方追兵不断,只要脚步少慢,就会立刻陷入蚁群的纠缠,三人只能不断朝前走。
奇怪的是,维塔列娜明明说路上有不少蚁兵巡逻,李青时自己探索时也是如此。可现在她们一路向下,沿途竟然一只蚂蚁都没碰上,顺利得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引路的维塔列娜心里也犯嘀咕。
之前她一个人突围的时候,明明就遇上了至少十多次袭击,整条路线层层拦截,要不是自己异能特殊,速度够快,早死在路上了。
可惜最后手里的探照灯电能耗尽,还是在门口被抓了回来。要不是异能者体质强大,她都没机会挺到娜尔刹来救她。
但眼下想要回头是不可能了,机会只有一次,若是还逃不出去,体能异能消耗殆尽,等待她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三个异能者全速前进,一路畅通无阻,很快抵达了这座蚁巢的最深处。
从狭窄的通道钻出来,眼前是一座称得上宏伟的巨大宫殿。
七八米高的穹顶之下,一个圆形高台伫立,中央趴着一只长着翅膀的庞然大物,正摇动着头上的触角,两只轿车大小的复眼,居高临下地看着闯入的蝼蚁们。
而在她的身边,无数的蚁众正匍匐在地,虔诚地侍奉着它们唯一的君主。察觉到入侵的陌生气息,密密麻麻的狰狞头颅扭动,全朝着入口处看来。那覆盖硬甲的细长蚁腿交错密布,似一片节肢的森林。
蚁后。
进入大殿的三人完全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维塔列娜手里的荧光蚁腿火把“吧嗒”一下掉在地上,心里一片绝望。
“这就是你说的认路?”
李青时嘴角抽搐,感情这认的还真是黄泉路…………
“不是的,我上次来的时候,这里明明不是这样的。”
她无力地解释,不死心地朝周围搜索,还真看见了些许熟悉的标记。
“在那边!”
沿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大殿上方的某片天花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洞口朝下敞开。
不儿?这是人能走的路???
蚁群没给丝毫犹豫的时间,后头的追兵已经抵达,前方的大军也围拢了过来。这一刻,她们彻底成了落入陷阱的猎物,看不见丝毫生还的希望。
蚁后在最高处,数十米长的巨大身体轻轻起伏,背上那对透明的翅膀微微振动,向蚁群下达了命令。
它身边有许多工蚁忙忙碌碌,为它清洁身体送来食物。那些食物不同于真菌农场结出的糖晶,而是真正的、鲜活的、还在挣扎的活体猎物,有沙漠里常见的各类小动物,也有强大的变异兽。
这些猎物身上都被改了花刀似的弄出来大大小小的外伤,不至于立刻丧命,又没有反抗之力。
就和当时的维塔列娜一模一样。
蚁后吃下这些活食之后,原本趴伏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力,它慢慢从圆台上爬起,鼓胀的腹部蠕动,很快又生产出一批晶莹油润的蚁卵。
半空中,几只外形独特的飞蚁正环绕飞舞,拱卫着这个族群伟大的母亲。
李青时背后渗出一层冷汗,她在那双巨大的复眼里看到了蔑视和嘲弄。
或许,她们之所以能来到这里,根本就是一场早就编织好的阴谋。
“簌簌簌簌……”
数不尽的足肢摩擦发出让人神经战栗的声响,这场围杀的收官之战一触即发。
汹涌的蚁潮扑来,最先撞上了凌司寒的冰盾,地面土石隆起,李青时很快做好了防御。紧接着是连续的枪响,还有利刃与甲壳的撞击声。
几人奋力反抗着,在这等生死攸关之际,松懈半分就会坠入死亡深渊。
但在绝对的数量面前,这些挣扎显得多么可笑。
无论冰盾还是土墙,几乎都只能阻挡片刻,便在一波接一波浪涛般的攻势下土崩瓦解,被无数钳肢凿成一地碎屑。
此时此刻,这些曾在旧时代最不起眼的弱小昆虫面前,一切反抗都显得如此可笑,仿佛她们才是那不堪一击的蚂蚁。
李青时感觉异能正在飞速消耗,却也顾不得节省,发丝间绿光浮动,大量孢子被散播出去,附着在周围的蚁群身上。同时她看向天花板上那个唯一的出口,一筹莫展。
“怎么办?出口太高,我们又不会飞……?”
李青时话刚出口,便感觉身边有微风浮动,一转头,便看见维塔列娜身形正在迅速升高,后背一双羽翼张开,被风系异能托举着朝那出口飞去。
哇靠,这老六想自己跑?
来不及多想,趁着人刚起飞,还没脱离控制范围,她连忙催动起掠夺异能,调控之前留下的暗招。
维塔列娜身子在半空中猛然摇晃,身上光芒闪烁,白绿相间的菌丝从毛孔里钻出来,以极快的速度覆盖她的皮肤。
想拿她李青时垫脚?
还是太年轻了。
“带我们走,否则就一起死。”
清凌凌的女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夹杂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蚂蚁爬动声,让维塔列娜心里一咯噔。
该死,那个狡猾的女人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力气被那些古怪的白色绒毛飞快抽走,连同异能也在消失,这样下去,她肯定会被吸干的。
与此同时,一直在蚁后身边盘旋的某只飞蚁,似是察觉到了有猎物即将逃跑,挥舞着比一般飞蚁还要大上两倍的巨螯朝这边飞来。
在它飞过的路径下方,蚁群纷纷停止爬动散开匍匐,仿佛在对那高高在上的飞蚁行礼。
它们是蚁后的配偶,是整个蚂蚁王庭里仅有的雄性,更是女王的亲卫,蚁巢最强的个体。
维塔列娜察觉到有昏暗中东西朝自己靠近,本还想再拼一把,卯足力气逃走,却在看清它的瞬间立马放弃,转身就朝地面的李青时她们飞了回去。
四级变异兽!她才二级,硬刚就是找死。
李青时看见天上的人影晃晃悠悠飞了回来,还以为自己的牵制起效,或是她良心发现了,真准备好好讲讲道理。还没开口,就见一道暗色的闪电俯冲直下,带着无可匹敌的凶悍气势从她身后紧追而来。
第五十二章 合作,或者死
“呯!!!”
枪声回荡在漆黑的大殿里,惊动了更多的蚁族士兵。
被击中的亲卫蚁身形摇晃了一下,胸前甲壳上留下一个白色的弹痕,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
李青时刚刚来得及换弹,铝制弹头根本打不穿四级土系变异兽的外骨骼防御。
维塔列娜倒是趁此机会返回了冰与土的防线之内,可那围墙摇摇欲坠,显然支持不了太久。
凌司寒一刀劈死某只爬上墙头的工蚁,发动异能补上被啃掉半边的冰盾,原本吸收了修复原石后变回墨蓝的头发又开始隐隐褪色,深渊似的暗红眼睛冷冷扫过她,朝李青时道。
“再跑就弄死她,反正出口已经找到了。”
他的异能已经超负荷运转,再这样下去只会被活生生耗死。
“你也听到了,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李青时冲他点了下头,周围土墙又加固了两分,手里拎着一只半残的蚂蚁,掠夺补充着消耗的异能。
“要么你带着我们一起走,要么……”
来自蚂蚁混杂着愤怒与杀戮的情绪传入脑海,她看向维塔列娜,咧嘴笑笑。
“亲爱的维塔列娜同志,你就只能先死一步了。”
咽了口唾沫,维塔列娜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只觉得那张清秀无害的脸上杀气十足。
“可我没办法带这么多人,而且那些飞蚁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
她声音颤抖,恐惧从心底冒出来,几乎难以控制。
李青时眉头皱了皱,不说什么空军部队特级士兵么,咋感觉比她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老百姓还拉胯?
“只要能把我们送上那个出口,剩下的不要你管。”
反手往炮膛里送了颗穿甲弹,她将炮管指向那只再次俯冲的亲卫蚁。
“嗖!!!”
子弹正中刚才打出的白痕,带着摩擦空气的尖锐轻响,穿透甲壳,深深钉入。
它俯冲的势头一歪,撞在蚁群之中,误伤了一大片。
可这也只能让它受点儿小伤罢了,很快,那振翅声又冲天而起。
“让她先送你,我去争取时间。”
凌司寒的话从身边传来,李青时抬头,看见他半张拢在阴影里的,冷漠的脸。
有时候真难猜透,这个面瘫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你可想好了,说不定会死。”
把优先逃跑的机会让给自己,他不怕她们甩掉他跑路吗?
“怎么?姐姐舍不得我?”
他转过头来,明明说着犯贱的话,脸却还没有上辈子网上那些3d建模的虚拟帅哥有活味,好似一个鲜活的灵魂被困在了机械的肉体里。
“那作为补偿,你答应我一件事。”
“哎哎哎!打住打住!”
李青时一下子跳起来,台词太熟悉,让她打了个激灵。
这晦气玩意儿话可不兴讲哈。
“少给我废话,快点的,你要怎么做,我配合你。”
撤回了一个即死g,李青时又往那蚁群开了两炮,把话题引向了别处。
“……,好吧。”
凌司寒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沉默了一瞬,随即答应。
“一会儿我去攻击蚁后,蚁群必然回援,等你抵达出口,再掩护我撤退。”
他的语气简单干练,三两句说明了计划,没有半个多余的字眼。
“好,倒数三秒,我们行动。”
李青时也不废话,一把薅住旁边维塔列娜的后背领子,把她提溜到身前。
“三。”
李青时手里不知从哪掏出一截特制绳索,几下将维塔列娜和自己牢牢实实绑在一起。
“二。”
重新举起枪,土系异能毫无保留地输出,高墙将外头的蚁群暂时隔绝。
“一。”
“走起!!!!”
一声令下,风从脚底凝聚,维塔列娜配合地带着她冲天而起,在原地扬起米把高的灰土。
同时,李青时身上再现荧光,这次有风的推送,孢子粉尘覆盖的范围更大,在蚁宫里掀起一片绿色光海,笼罩了小半的蚁群。
光与尘的交汇中,一个全身被寒冰包裹的身影似闪电般跃出,晶蓝色的异能铠甲覆盖,手握一把冰刀,在满地蚁兵中飞驰穿梭。
他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浑身异能催动到极致,沿途的蚂蚁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一刀削掉了脑袋。
李青时从没见过这样的凌司寒,只见冰甲在荧光照耀下闪烁着凌厉的寒芒,三两下腾挪,人已杀到那圆台之下。
这大招开得,可真帅啊~
手里也没闲着,抬起胳膊,对着那飞来的亲卫蚁就是一炮。
可她忘了自己现在正在空中,对面的亲卫蚁是被打得止住了攻势,正卯足劲儿扇得翅根都酸了的维塔列娜也被后坐力带得一个趔趄,扑棱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你别动!!!”
小姑娘被吓得脸色煞白,灰蓝色的眼睛里差点就掉小珍珠了。
“好好好,我不动我不动。”
李青时是真不敢乱动了,底下那个临时防线失去了异能补充,已经被蚁群淹没,现在要是掉下去,那是必死无疑。
维塔列娜没空管其它的,只死死盯着那个头顶的空洞继续飞,呼吸急促,像一只在暴风雨中喘息的麻雀。
那亲卫蚁又中了一弹,似乎更加狂暴了,见猎物想要逃跑,哪肯放过,红着眼睛就向她们冲来。
不能开枪,没有远程攻击的李青时只能眼睁睁看着它飞速接近,心中默默焦急。
她的异能已经快要耗尽,现在凝聚防御,不知道能不能防得住四级变异兽的含怒一击。
话说这鸟人能不能快一点呐!
就这一转眼,亲卫蚁便已杀到近前,距离她们只剩最后几米。
“嘶嘶!!!!!”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痛苦的嘶鸣,整个蚁群为之一颤,全都调转了方向,放弃眼前的猎物朝着圆台涌去。
包括眼前的那只亲卫蚁。
没有了受到攻击的危险,维塔列娜奋力向上,风系异能再加马力,终于一个跃进,抵达了天花板上的洞口。
李青时抓住檐边,土系异能发动,洞口周边泥土生长,立刻延伸出一片坚固的落脚平台。
双脚一踩实,她立刻朝圆台的方向看去。
蚁群如海浪般汇聚,三只四级亲卫蚁连续俯冲,整个蚁宫仿佛掀起了由蚂蚁组成的恐怖漩涡。
而在漩涡的正中间,庞大的蚁后扭动着它笨重的躯体,摆动数米长的触角,向它的子民传达着自己的愤怒。
在它宽阔的背上,一个晶蓝色的身影,正单膝跪地,把手中染着鲜血的刀刃刺进她的身体。
第五十三章 鏖战
李青时望着下方的战场,心里不禁讶异。
连四级的亲卫蚁都要听从调令,那蚁后恐怕是实打实的五级变异兽,居然说捅就捅了?
看不出来,这人原来这么疯……
三级打五级,你说他找死吧,偏偏人家还成功破防了,真不知道是该骂他鲁莽还是夸他牛掰。
凌司寒现在的状态十分不好,硬扛亲卫蚁的攻击全速冲锋,以雷霆之势击中蚁后,他也承受了不小的伤害。
身上的冰甲破碎大半,血混合着蚁族黄绿色的体液顺着他手里的刀往下流,汇聚在蚁后如同小山似的脊背上,又凝聚成薄薄的冰晶。
似是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伤到,蚁后愤怒地震颤着,呼唤着蚁潮要撕碎这只放肆的小虫子。
李青时蹲在泥土搭建的看台上,举枪打断了某只亲卫蚁的俯冲,随后解开绳索,一脚将身边想偷偷开溜的维塔列娜踢了下去。
“还有力气就去救人,要不今儿谁也别想走。”
维塔列娜没想到这人动起手来这么不留情面,冷不防被踢下平台,差点儿掉进底下汹涌的蚂蚁漩涡,吓得扑棱了半天才堪堪飞起来。
维塔列娜幽怨地看了平台上抬着枪的李青时一眼,还是不情不愿地向蚁后的位置飞去了。
半空中的亲卫蚁察觉到又有敌人靠近,其中一只停止了俯冲,转头赶来拦截。
它的速度比维塔列娜快一些,透明翅翼高速震动,不过几个呼吸便靠近了半空中那个长着羽毛的奇怪家伙。
好在这位不怎么靠谱的特等空军下士,虽然胆子小了点,但飞行技术还是不错的。
一双羽翼左右腾挪上下翻飞,竟真躲过了巨钳的次次攻击,愣是如雨打浮萍似沉还浮,刀尖起舞般屡屡生还。
只是营救的维塔列娜这边被拖住了手脚,凌司寒那边却坚持不了多久了。
棕黑色的蚂蚁浪涛已经层层叠叠朝圆台上涌去,六只带着倒刺的细长腿脚爬过几乎垂直的土坡根本易如反掌。
它们摩肩接踵漫过蚁后庞大的身躯,从各处攀上它的脊背,向中央的冰蓝色人影快速接近。
半空中,亲卫蚁的俯冲已至身前。
面对这仿佛无穷无尽的蚁军,凌司寒眼神丝毫不变,干脆地放开手中的冰刀,折身一滚躲开了空中的袭击,同时提拳朝身下的蚁后狠狠一砸。
插在它后背的冰刀带着彻骨的寒意,在这一拳之下裹挟着异能爆发,尖刺状的冰晶破体而出,将半边身子上的蚁群掀翻。
蚁后痛苦地哀鸣,这一下的创伤叫她实打实感受到了威胁,于是立刻召集蚁群加快回防的速度。
它是族群的核心,是巢穴的根基,它绝不能任由自己受伤。
一击得手后,凌司寒并不纠缠,身上冰甲散去,速度又飙升了一截,如一道暗色幽影飞快逃窜。
李青时压弹架枪,不再干扰空中的亲卫蚁,而是瞄准他在蚁后身上留下的伤痕,一发接一发地扣动扳机。
距离不过百来米,又有现成的窗口,她选择用便宜点儿的铝制弹头,打起来效果极好,也没那么心疼。
“噗嗤!”
经过这两个月的高强度训练,以及从蜘蛛那里得来的敏锐的感知,她如今的准头几乎已经能做到指哪打哪。
铝弹飞射之处血肉四溅,每一枪都精准穿过它甲壳上的破损,命中凌司寒之前造成的伤口,造成大片撕裂,空腔效应造成的伤害远比弹头本身的穿透效果来得有用。
虫子始终是虫子,没有好使的脑子。连续受创让蚁后的情绪更加暴虐,晃动的触角都带上了点浮躁。
空中的亲卫立刻收到指令,朝李青时飞来,地上的蚁兵则快速爬上它的脊背,用自己的身体为蚁后遮挡伤口。
没了牵制的维塔列娜抓紧时机俯身而下,冲着底下那个左突右冲的影子飞掠而去。
地上的凌司寒一记冰刺铲倒一片蚂蚁,见救援来临,几个跨步踩着满地的蚂蚁脑壳极速冲刺。估算着距离一个下蹬,纵身一跃,在交错的瞬间抓住了维塔列娜的手。
“哦!布列气!你是什么西伯利亚大棕熊吗,怎么这么重……”
维塔列娜被拽得向下一沉,凌司寒的长腿在满地蚁众眼皮子上头拖过,还踢断了好几根林立的触角。
把异能催发到极致,风压吹得她头发倒竖羽毛乱飞,这才堪堪托着她们缓缓上抬,一点点接近那个高处的平台。
如此压力全部落到李青时身上,三只四级亲卫蚁全都聚集在她附近,巨钳带着足以粉碎一切的力量朝她袭来。
“叮!!!”
仿佛金铁相击,火星飞窜,李青时身前的冰盾土墙瞬间崩塌,被击中的手臂一瞬间扭曲变形,金属性异能的超强防御在这无可匹敌的力量面前几乎如同虚设。
和那些低级蚂蚁不同,这些高级飞蚁十分狡猾,得手之后便快速撤离,同目标拉开距离。李青时的掠夺异能无处施展,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危险境地。
这还是她有回收的异能蘑菇做储备,有生命能量修复伤势,要换个人来,哪怕是凌司寒那样的三级异能者,也挨不了几下这样的冲击。
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精神污染了,蘑菇里的能量被尽数回收,李青时一手撑着脑袋,一手不停在身前制造出厚实的土墙。
哪怕只能起到一点点效果,也总比全靠她死撑来得强一点。
可她也是肉做的,不会死也会痛呐。
三只飞蚁配合默契,在空中交错飞舞,每一次撞击都会带来皮肉撕裂,筋断骨折的恐怖伤害,好似一台三片叶刀的碎肉机。
李青时咬着牙,感觉自己就是一颗正在经受无情捶打的牛肉丸,再来两下,恐怕身上都没几两好肉了。
这还不算完,那头的蚁后感受到身上的骚扰消失,立马腾出手来,操控蚁群开始反扑。
出口平台下方,无数的工蚁聚在一起,一层又一层,竟然如同叠罗汉般垒得越来越高,形成一座蠕动的蚁塔。
这塔太重了,最下方的蚂蚁甚至被身上的同伴活生生压扁,可它们是最忠诚的战士,为了族群,哪怕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蚁塔还在加高,李青时手里的蘑菇也即将耗尽,维塔列娜和凌司寒离平台还有好几米的距离。
局势陷入了深深的被动。
第五十四章 老六的援手
两方僵持,三人处于劣势,能量消耗殆尽又得不到补充,根本无法积蓄力量冲破这糟糕的局势。
就在事态即将滑向深渊之时,一个变数忽然从天而降。
蚁宫穹顶上方传来剧烈震颤,土石“簌簌”落下,“噼里啪啦”砸在下方密密麻麻的蚂蚁背上,惊起一片触角。
“咔哒。”
天花板上裂开了一道缝隙,某个熟悉的三角形尖嘴拱了进来,顶端肉粉色的鼻尖耸动,似是在嗅闻着猎物的踪迹。
紧接着“哗啦啦”一阵落石声响起,两个长长的勾爪扒开土块,一个直径两三米,长满钢刺的球状物,“叽里咕噜”滚了进来。
随着破口的出现,阳光通过笔直的圆形隧道洒进这暗无天日的蚁宫,把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
落入蚁巢的刺甲兽一个照面就砸死了一大片蚂蚁,似乎是察觉到自己闯入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它快速蜷缩,锋锐的钢针根根立起,向某个方向疾驰而去,沿途碾过的地方蚁浆爆裂,留下一地残骸。
蚁群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袭击者彻底打乱了节奏,连带着中央的蚁后挥舞的触角都愣怔了一瞬,随即似是见到什么不得了的可怕怪物一般,疯狂嘶鸣起来。
整个蚁巢仿佛拉起了防空警报,蚂蚁们乱作一团,放弃了原本的目标,全力朝那大摇大摆的针甲兽包围过去。
包括正在围攻李青时的那三只四级亲卫蚁。
这一下,犹如神兵天降。
针甲兽在蚁群中左突右冲,兵蚁那足以夹碎岩石的蚁钳对上它一身的钢甲根本毫无用处。
无数蚂蚁朝它喷射蚁酸,可铺天盖地的腐蚀酸液洒落,连地面都滋滋冒烟,那针甲却依旧光亮如新。
比针甲兽等级还高的四级亲卫蚁从七八米的高空俯冲,以劈山裂石的千钧巨力撞击,却被它微微扭动身体,凭借圆弧型的脊背和巧妙的钢甲角度卸去了大半冲击力。
这才是真正的绝对防御,要想杀死它,唯有从内部攻破。
可蚂蚁们又没有凌司寒的水系异能,只能看着它在自己家里闲逛,仿若出入无人之境。
那针甲兽也不主动攻击,只蜷着身体朝一个方向滚,抵达墙壁后,撒开两把大爪子就开始大挖特挖。很快,墙面坍塌,一个稍小的洞室暴露出来。
怪不得维塔列娜说这里和之前不一样,有这么个拆迁队长,这蚁宫可不得隔三差五搞装修么。
李青时在高处俯瞰,眼尖地发现那洞室里头有些熟悉的白色毛绒,还有不少篮球大小的玉白色胖短颗粒。
凌司寒则清楚地知道,那是蚂蚁们的育婴室。
刺甲兽滚进攻洞室里,对着白色菌丝海绵床上的晶莹蚁卵大快朵颐起来。
那小尖嘴往蚂蚁卵上一扎,吸管似的长舌头伸出来,一颗蚁卵不过几秒就见了底。
它在那头开怀畅饮,蚁后在这头触角都快要舞疯了。
那些可都是它拼尽全力,才为族群诞下的新一代,是整个蚁巢耗费心血供养的希望火种。
看热闹的李青时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蚁后的崩溃,也是,要谁家小孩被人跟景区开椰子似的一蹲猛炫,那整个家族不都得急眼儿啊……
之前她还纳闷儿,阿龙塔说针甲兽是这些蚂蚁的天敌,可那蚁后足足五级变异兽,座下蚁军无数,还有四级的亲卫蚁坐镇,哪容得下这小小的三级针甲兽放肆?
如今可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一物降一物。
所以说,自然界的强与弱,有时真不能靠人类笼统的级别划分来下定义。强者有弱点,弱者也有强项,一切都在某种无形的规则里,维持着某种奇异的平衡。
“别看来,拉我一把呀!”
一声幽怨的呼喊打断了李青时的贤者时间,维塔列娜抠着平台边缘的土,翅膀都扇秃了一块。
她可算把这头熊给拎回来了。
李青时趴在地上,四肢断得只剩一肢,要不是那针甲兽来得及时,她都要成手打牛肉丸了。
单手拖走残破的身体挪过去,用异能给两人搭建了个临时“停机坪”,这才将她们捞起来。
维塔列娜一落地,连忙瘫成一个大字,她此时感觉就快累死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喘得活像一条狗。
再看那边的凌司寒,更是面无血色,头发颜色都浅了一大截,后脊背上几个大洞血流不止,刚补好的晶核估计又裂了一半。
三人各有各的悲催,一个比一个惨,一时间相顾无言,只想流泪。
可事情还没结束。
那头的针甲兽吃得正欢,蚁群却不可能容忍它的暴行。
蚁潮汇聚成一股洪流,即使攻不破它的装甲,也以恐怖的力量推着它逐渐远离育婴室。
蚁宫的墙壁上,无数带着翅膀的飞蚁钻了进来,扑向那只还想赖着不走的针甲兽。
它们一层摞一层,用纤细的爪子勾住针甲兽身上的鳞甲,然后集体扇动翅膀,向上发力。
一只飞蚁或许不能吊起这个体重赶超吨位的家伙,但上百只飞蚁同心协力,还真就带着它离开了地面,朝那个天花板上的破洞飞去。
李青时不禁想起,之前她被某个老六殃及池鱼时,好像追杀她的就是这么一群飞蚁。
看来它这顿自助餐就要吃完了。
等它们解决了手头的麻烦,就是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此地不宜久留,快撤。”
冲着瘫坐的另外两人提醒了一嘴,李青时率先从地上爬起。断掉的四肢勉强接上,生命能量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只能稍微恢复点行动力。
维塔列娜眼睁睁看着刚刚还残得只能爬的某人,分分钟就接好了手脚,终于对这人恐怖的自愈能力有了实感。
后知后觉想到,这人不会是实验室当宝贝一样供起来的治愈系异能者吧?要不然以自己之前的伤势,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恢复过来。
凌司寒没有说话,但他的动作不比李青时慢,背上的伤口用冰一冻,血止住后,就立刻加入了攀爬的队伍。
维塔列娜虽然会飞,但那出口的通道实在太小,根本无法扇动翅膀,只能老老实实跟在后头一起爬。
通道一开始向上垂直,后来开始弯曲,并且有越来越窄的趋势。几人卯足劲儿地爬,好在有李青时的土系异能在前面开路,虽然进展缓慢,但还是顺利爬升着。
她们越爬越远,爬到异能耗尽,爬到手脚酸软,爬到膝盖手肘全磨起了血泡。
终于,爬到了路的尽头。
这是一条死路。
第五十五章 重见天日
李青时此刻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哪怕一睁眼从完全陌生的地方醒来时,哪怕手无寸铁和那些恶心的虫子互殴时,哪怕粉身碎骨躺在地上时,她都没这么绝望过。
明明给了逃生的希望,又在倾尽全力后告诉一切不过是空梦。
这种感觉实在太恶心了,恶心得她只想打骂,却连骂谁都不知道。
通道很挤,在她身后的凌司寒颓然地靠在拐角处,满身黄土和着血,木然的脸上透着一丝释怀。
更后头的维塔列娜难得一句抱怨都没有,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金属吊牌。
三人全到了强弩之末,油尽灯枯的地步,眼下希望破灭,最后一点支撑的信念崩塌,提着的一口气散了,只觉得浑身充斥着无尽的疲惫。
难道真的走到头了吗?
望着头顶漆黑的泥土,李青时感到胸中有些憋闷。
“噗……”
凌司寒口中吐出一股血,里头混杂着细小的碎肉,没有李青时那种随时将生机夺为己用的作弊能力,越级对抗三只变异兽给他造成的伤势实在太重。
“喂!你没事吧……”
维塔列娜一把顶住他往后滑落的身体,虽然只认识了几个小时,但如今她们也算是经历过生死的同伴了,而且大概率之后还要被埋在一起。
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最后一个死。
李青时在通道尽头勉强转身,用尽最后的异能催出一朵荧光蘑菇,在微弱的光芒中查看他的脸。
和初见时没什么两样,很漂亮,要是生在和平年代,妥妥能c位出道。不过以他的面瘫程度,估计只能当个没有演技的漂亮花瓶了哈哈。
苦中作乐的李青时忽然有点儿愧疚。
“来救我,你后悔不?”
凌司寒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李青时总觉得他脸上的冷硬似是融化了点。
“没有,要是没遇上你,本来我就是要死的。”
他语气很平淡。
“只是有点遗憾,没能带你离开沙漠。”
淦!整这么煽情干嘛,她都要绷不住了……
李青时鼻子一酸,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直直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认真道:
“之前你说要我答应你的事,我答应了,你现在可以说说看。”
没想到她会重提这事,凌司寒显然有些意外。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要是我们能出去,能不能把你的真名告诉我。”
“娜尔刹”这个词语是她那件衣服上的图案,凌司寒很早就注意到,她对于这三个字的反应确实不太敏锐。
在凌司寒看来,名字代表着自我的存在,是只有人格化社会化的个体才会需要的称呼,所以他才会在觉醒之后特意为自己起了个名字,而不是继续沿用实验室编号或者基地的代号。
虽然所有人都叫她“娜尔刹”,但同人为造物的凌司寒,在生命的终点,还是希望能真正地认识一下这位同伴。
世间所有的人造生物里,或许他们是唯一互道过姓名的两个。
“就这啊?”
李青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要求,既惊讶又觉得有些可爱,也许在这个冷冰冰面瘫脸之下藏着的那个灵魂,比她想象中还要纤细柔软。
说起来这人还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结识的第一个同伴呢,她们一起规划的未来才刚刚起步,她甚至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怎么办,更不想死了。
她弯腰跪坐在他对面,姿势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窘迫,一双眼睛却在黑暗里闪烁着耀眼的光,将手伸过去和他的握了握。
“你好,我叫李青时,木子李,‘绿遍西池,梅子青时’的那个青时。”
维塔列娜看不懂这两个人在搞什么,只知道一阵叽里咕噜后,那原本都蔫了的两人忽然就焕发了干劲。
特别是那个自愈系的蘑菇女,不就是说了一下名字么,怎么突然就像打了鸡血似的。
李青时没管她怎么想的,只是将凌司寒那把宝贝匕首要了过来,对着头顶的土层开始奋力挖掘。
她一定要出去,就算要死,也得死在一个有亮光的地方。
土块剥落得很慢,毕竟她实在也不剩什么体力了,但受重力向下坠落的土石告诉她,至少距离地面已经越来越近了。
凌司寒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力竭休息的时候,默契地交换位置,沿着同样的方向一点点撬动着泥土。
维塔列娜见两人这么执着,虽不报希望,却也主动加入。
反正做点什么总比呆着等死要好受一些。
等她们换到第四轮时,真在和土里某块石子较劲的李青时忽然一顿,在她的无形感知里,头顶四五米的位置似有熟悉的震动传来。
是脚步,人类的脚步!
“嘿!!!!!”
她大声呼喊。
“我们在这儿!!!!!!”
声音大部分被泥土反射回来,将通道里剩下两人的耳朵震得生疼。
“愣着干嘛,快跟我一起喊呐!”
李青时回过头示意。
凌司寒伤在肺腑,喊不了太大声,就用手肘撞击头顶,试图制造出更多动静。
维塔列娜也明白过来,这是外头有人经过,顿时手不抖了,脚也不麻了。她气沉丹田,一张嘴就是响彻大地的女高音。
“嘿!!!!!救命啊!!!!”
前头的两人被这声波吓了一跳,纷纷回头看向那个瘦瘦小小的半大姑娘。
好家伙,这么点儿人,她是怎么发出这么大动静的。
有了维塔列娜的加入,李青时明显感觉头顶的震动越来越近,她胸中那股憋闷也随之化为滚烫的沸水,翻滚激荡。
忽然那震动消失了,她手一顿,心跳差点漏了一拍。
下一秒,头顶泥土消失,猛烈的阳光就这么直直扎了进来。
眼睛由于长时间处在黑暗环境中,没有防备暴露在光线之中,刺痛得有些睁不开。
李青时用手挡了一下,随即耳边响起小姑娘带着哭腔的呼喊。
“娜尔刹姐姐!我们终于找到你们了!”
莎莉移开更多的沙土,阿龙塔则趴在大坑边上,伸手一把将人拉了出来。
一个、两个……怎么还有一个?
没功夫多说,把三个伤患丢进皮卡车兜,他拉上莎莉,一脚油门驶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瘫坐在皮卡车四面漏风的后兜里,李青时任由携着点儿尘土的风打在脸上,头顶是来回摇摆的风干肉块,只觉得仿佛置身一场美梦。
活着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第五十六章 一条贼船的初步形成
之后的几天,车队没着急赶路,而是在附近找了个远离蚁巢,且背风隐蔽的山洞扎营修整。
这次的事件几乎是她们自出发以来遇上的最大的危机,在李青时和凌司寒两个中坚战力恢复之前,阿龙塔不建议继续朝前走。
从地底出来后,三人足足睡了一整天,到了第二天中午才幽幽转醒。
李青时从莎莉口中得知,她足足在蚁巢里困了三十多个小时,因为里头光线昏暗,难以察觉时间的流逝,她压根没想到会这么久。
怪不得醒来之后她感觉自己快要饿死了。
凌司寒比她醒得要早些,已经裹着绷带抬着肉干在啃了,那个叫做维塔列娜的小兵倒是还在睡。
为了能好得快些,阿龙塔带着莎莉去荒原上给她们猎来了新鲜的兔子和仙人掌果,顺便跟着时不时出来觅食的针甲兽,设套捡漏了几只低级工蚁回去,还特意留了活口。
李青时有了生命能量的补充,不过几小时就能活蹦乱跳了,只是精神头依旧不好。
大量使用掠夺异能带来的负面情绪,给她的心里造成的负担不小,这些靠生命能量无法修复,只能通过休息和自我调节慢慢消化。
每天就在营地里等着投喂,她有时甚至有些恍惚,感觉自己好像也变成了那只躺在洞底的蚁后。
李青时把这个晦气的念头甩出脑袋,闲着无聊时开始复盘这次被困蚁穴的过程得失。
经过大量掠夺变异蚂蚁,她的土系异能后来居上,已经到达了二级,是目前抢来的三种异能中级别最高的。
抢来的异能不可以自主提升,但依旧能随时间慢慢恢复,只是恢复速度要比主异能慢上一半。
她仔细感受了一下,异能的回复是靠摄入食物以及无处不在的某种辐射能量,再经过慢慢转换,最终储存在身体深处的某个位置。
或许等到了三级,那里就会像凌司寒说的那样,诞生一个名为“晶核”的变异器官。
等几种异能都完全恢复后,李青时仔细回想了一下,她吸收的土系异能绝对远超这些,但却只有二级的水平保留了下来。
其原因大概与掠夺异能有关。
掠夺异能作为她自己觉醒的主异能,经过两次版本更新以及大量的练习后,也已达到了一级。后来她尝试着再次掠夺阿龙塔带回来的蚂蚁时,那些超出的土系异能就会被掠夺异能自动转换同化,但这个过程会损耗大概三分之二。
也就是说,三点其它异能能量只能转化为一点掠夺能量。
看来在掠夺异能到达二级之前,她的其他异能是不可能再有所寸进了。
不过李青时对此已经十分满意了,因为照这样计算,即使她这辈子都到不了二级,也能通过掠夺其它异能,获得好几个二级异能者的战斗力。
这金手指简直不要太强,属于说出去都会被追杀的程度。
更别提她还有近乎锁血外挂的生命掠夺能力。
醒来后的第二天,李青时就跟着阿龙塔出去狩猎了。
不为食物,只瞄准那些变异动植物的生命能量。
凌司寒的伤势太重,哪怕将最后的那些修复液都用了,也没办法快速痊愈。
李青时一方面为了他,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试验自己新获得的技能,在攒够充足的生命能量后,又造了一朵那种白色的治愈蘑菇。
这次她吸取经验,掠夺能量时尽量控制,并且刻意挑选了掠夺对象,果然发现了规律。
掠夺时吸收的那些情绪和被掠夺者当下的状态有关,比如昏睡时的情绪明显比清醒挣扎时来得缓和。而越是简单的生物情绪越少,比如变异植物的情绪就要少于昆虫和动物。
最重要的是,生物濒死前的情绪最为强烈,对她的精神造成的影响也最大,并且如果连续吸收这种状态下的情绪,极有可能会让她失去理智。
这次吃了治愈蘑菇的凌司寒并没有像当初的维塔列娜一样出现太严重的不良反应,只是被纷乱的情绪弄得头晕恶心了一会儿,伴随着伤愈,这种负面效果也逐渐减轻。
等他的伤势恢复到可控范围,车队终于重新上路,继续朝南行驶。
至于维塔列娜,从她知道几人的目的地是走出沙漠加入飓风基地后,就死皮赖脸地非要跟着,说什么也赶不走。
反正她身上长着翅膀,就算不让她上车也没用,等车队一停下休息,她就会屁颠屁颠地跟上来。
几次拉扯后,李青时便也由她去了。
而这种默许更是助长了她的气焰,不仅每天蹭吃蹭喝,还会自作主张为她们提前侦查前方路况,或者汇报猎物和资源的情报。
总归是没吃白饭,还怪有用的,李青时便同意她加入。
等混熟了,这个看起来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也渐渐露出了些干练可靠的军人特质。
她虽然只有二级,但却是罕见的特殊异能者。
这个世界的基础异能与五大元素以及人类自身相关,即金、木、水、火、土和精神感知、肉体强化七个大类,除此之外包括莎莉的空间和李青时的掠夺,都属于特殊异能。
维塔列娜的父母都只是一级水系和火系,但她却是凤毛麟角的风系。不仅如此,她的骨骼也变得更轻,肌肉密度更大,配合风系异能甚至可以腾空而起。
于是,成为全家希望的她服从基地安排,接受了生化插件接入手术,在背后移植了让她彻底拥有飞行能力的生物合成翅膀,代价则是身体数值永远停滞在十四岁。
维塔列娜自很小的时候就加入了基地的少年训练营,今年五月刚以优异的成绩顺利毕业入伍,这也是为何她只是下级士官,却有风神部队派发的特级士兵头衔。
没想到倒霉孩子才刚出第一次任务,就折在了路上。
若不是遇上了李青时,估计早就葬身蚁巢了。
如今听说她们的目的地是联邦同盟的飓风基地,她自然想要跟着一起去,毕竟这可能是她唯一能够联系上家里的机会。
只是维塔列娜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究竟上了一条怎样的贼船。
如今她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每次侦查回来,那个叫莎莉的死丫头都不给她留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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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猎物与猎手与吃瓜群众
队伍扩充到了五个人,皮卡车的空间已经不够坐了。好在维塔列娜自带交通工具,大部分时间都在飞行,倒是没给她们造成超载的困扰。
只是多了两张嘴,之前储备的食物明显有些捉襟见肘,为了留够接下来路程的份量,几人不得不每天都分出一部分时间去荒原上狩猎。
好在有了维塔列娜这个空中哨兵,她们狩猎的效率大大提升,至少每日的口粮还是能够得到保障的。
只是长此以往,不仅会拖慢本就耽误的行程,且如果走到没有猎物的路段,食物依旧缺少储备。
作为莎莉和维塔列娜的伙食费,李青时用掠夺向她们每人各收取了一点异能。就像当初的凌司寒那样,不算多,但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成为出其不意的杀招。
没想到的是,从莎莉那里得到的空间系异能十分顺从地和她原本的二级土系异能待在一起,成为了她异能马场里的温顺小马驹。
而从维塔列娜那儿收集的风系异能却如同烈性野马般难驯,横冲直撞一通后,小部分被隔壁的水系异能同化收编,而更多的则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背后到底有什么原理她着实没有弄懂,好在也不是一无所获,便放不多管了。
新到手的空间异能足够李青时开辟一个十立方厘米的小盒子,装不了太多东西,但足以将随身携带的子弹翻上一倍。
这在战场上或许就是一道出其不意的杀招。
食物的事情一时半会没办法解决,阿龙塔也只能按照计划继续前进。
如此又行驶了大概一周左右,此时距离半年之期已经只剩不到三个月。随着路程的推进,周围的环境也出现了很大的改变。
或许是距离沙漠中心越来越远,空气也不再那么干燥,虽然还是一副荒凉戈壁的模样,但迎面吹来的风里已经开始隐隐透着点咸湿的气息。
这日,车队暂时驻扎,李青时照例和阿龙塔出去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收获。
两人骑着三轮摩托,听从空中维塔列娜的指引,往南方追击一群赤拳鼠。
她们从数公里以外就发现了这群猎物,只是对方数量有些超出了应对范畴,可就这么放弃又有些可惜,所以才一路跟随,希望能找到机会猎上一两只落单的。
李青时控制车速远远吊在那群赤拳鼠后头,肩头的智脑传来维塔列娜裹着风的声音。
“注意,东边有人来了。”
有人?
黄金海沙漠的人类聚居地极少,多集中在黑线公路沿途附近,这还是她们出发以来,第一次遇上其他人。
“什么情况?能说详细点不?”
废土上的社交可不比和平的旧时代,李青时没有选择贸然接触,而是降低车速打算再观察观察。
而在她们上方五千多米的高空,少女振动翅膀,调整角度仔细观察着地面。
脱离了地底环境的束缚,此刻的维塔列娜才真正展现出她恐怖的军事价值。
别看只有不到六十英寸的娇小体型,在人类之中很不起眼,甚至算发育不良。可在生物飞行的领域,这已经比旧时代人类已知体长最大猛禽还要高上不少了。
再加上那双由莫勒索斯最高军事研究所量身打造、翼展足有四米的生物合成翅膀,就飞行能力而言,不说制霸天空,那也是数一数二的了。
“一共七个人,都是青壮年,驾驶一辆民用机动车和三台沙地摩托,有枪,无明显特征。”
维塔列娜的眼睛此时已从灰蓝变为禽类常见的琥珀色,密度比一般人类高四倍的视锥细胞虽然牺牲了夜视的能力,却也让她即使身在数千米的高空,依旧能对地面的情况了若指掌。
不用多说,这也自然是最高研究所的杰作。
脖子上的金属项圈信号灯微闪,将信息准确传到地面。
“他们队形分散了,看样子,也是冲着那群赤拳鼠来的。”
听着智脑的转达,李青时心里猜测。
敢一次性围攻这个规模的赤拳鼠,对方肯定不是善茬,而且营地应该离得不远。
否则以这片沙漠的饥饿程度,这么多肉,就算杀得了,也难带走。
硬抢风险有点儿大,不过不妨碍跟上去看看有没有漏可以捡。实在不行,到时候拿淡水换点儿也成。
李青时暗自评估,她们战斗人员有限,且子弹储备也不多,为了尽快赶路,还是不要轻易和这些地头蛇起冲突得好。
阿龙塔也赞成这个提议,毕竟追了这么久,一口肉都吃不上,实在有些不甘心。
他对于野外追击的经验比李青时要丰富得多,当即指挥着她把车绕道另一边,中间隔着猎物和那波人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
这样无论是捡漏还是逃跑,都能占据先决优势,且不容易被发现。
那群赤拳鼠一共十三只,其中大部分都是成年的雌性,只有两只未成年的被围在队伍中间。
它们的目标十分明确,东南方向有一片不大的矮树林,作为纯正的草食性动物,这就是最好的自助餐厅。
可猎人们显然也看出来这一点,那辆承载着大半人手的民用机动车早早便在那边埋伏,就等着猎物自投罗网呢。
对方显然也是老手,气息藏匿得很好,没有露出丝毫的马脚,在赤拳鼠大部队接近后,十分果断地发起了突袭。
这场猎杀进行得十分顺利,对方人手充足,又提前布局,十三只袋鼠被击毙了大半,剩下的也丧失了行动和攻击力。
李青时的小队没能捞到漏,但也没着急现身,想着避免不必要的误会,等他们收拾完了再谈交易的事。
却没想到她们不当黄雀,黄雀自有安排。
几乎是枪声刚刚平息,不远处的小山下就传来了引擎的轰鸣。
三辆越野趁着他们收割猎物的间隙,放着冷枪就冲了过来。
双方的火拼一触即发。
劫匪们似乎是早有预谋,一出手就没打算留活口,出手狠厉又干脆。
躲在暗处的李青时一行人无意间目睹了一切,本想置身事外免得引火烧身,可刚唏嘘了两句,就在挨打的那波人里发现了一张熟面孔。
“我靠,那不是你侄子吗!!!”
第五十八章 故人的消息
阿龙塔没等李青时回答,越过她拧动了油门。
三轮摩托发出一声低吼,从藏身的沙丘后冲了出去。李青时来不及骂他,只能抓紧车架,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一星期。
“维塔列娜!”她对着智脑喊。
“在。”高空中的声音有点儿断续,但回应十分干脆。
“盯着那三辆越野,谁要是想跑或者放冷枪,告诉我。”
“明白。”
阿龙塔把油门拧到底,李青时缩在他胸前,几乎被挡得严严实实。
距离在快速缩短,枪声越来越响,中间夹着惨叫和骂声。
那三辆越野已经冲进了猎人们的阵型,那辆民用机动车首当其冲,被撞得横过来,车里有人被甩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就不动了。
几个猎人躲在翻倒的摩托车后面还击,子弹打在越野车的防弹玻璃上,只留下白色的坑。
尤里斯正在地上分割着肉块,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小子此时蹲在被撞得歪斜的车头后面,手里握着一把猎枪,正在换弹。他的动作很慌,弹壳掉在地上捡不起来,越急手就越抖。
一辆越野朝他冲过去。
“左转!”李青时喊。
阿龙塔猛打方向,三轮摩托侧倾得几乎要翻,休眠仓外壳擦着地面冒出一串火花。李青时扣动扳机。
铝弹击中了越野车的引擎盖,但角度太偏,弹头弹飞了,只在铁皮上留下一道白印。
之前忙着追猎物,没来得及换弹。
越野车没有减速,继续朝那尤里斯冲,李青时暗骂一句真是会给她找事,第二发已经上膛。
她这次瞄准的是前轮,扣扳机,弹头击穿轮胎,越野车猛地往一边偏,司机打方向救车,车头擦着那小子的掩体冲过去。
阿龙塔没停车,直接在最接近的地方跳了下去,一把揪住那小子的领子。
“你他妈在这里干什么!”
那小子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叔~我可算找到你了……”
维塔列娜的声音从智脑里传来:“东边那辆越野在绕后,车顶架了机枪。”
李青时没等她说完,已经重新接手车龙头,朝东边赶去。
她绕过歪斜的车,看到那辆越野从侧方插过来,车顶的机枪手正在调转枪口。
借着车子作掩护,她俯下身子,一脚撑地,单手持炮,隔着侧窗玻璃瞄准机枪手。
距离一百二十米,风速从右向左,她抬高瞄准点,扣扳机。
“呯!”
这次是钨合金穿甲弹。
面前的车窗上留下两个对称的弹孔,碎裂的边缘玻璃有融化的痕迹,机枪手从对面的越野车上栽下去。
越野车加速朝这边冲来,李青时没急着退,第二发打碎挡风玻璃,司机趴在方向盘上,车头一歪,撞进旁边的赤拳鼠尸堆里。
枪声渐渐稀了,剩下的劫匪开始撤退,两辆越野拖着浓烟往北边跑,维塔列娜在头顶追了一段,汇报着情况。
“跑远了,追不上。”
阿龙塔蹲在尤里斯旁边,一米九几的身高拎他跟拎个小鸡仔似的。
李青时停好摩托车,看了看周围的情况。
地上躺着六具尸体,猎人的和劫匪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赤拳鼠的尸体散了一地,有的被车轮碾过,血肉模糊。
靠,真浪费啊,这都够她们吃一个月了。
“喂,你爹呢?你咋一个人在这儿?”
她没好气地问。
“没了。”
尤里斯声音发抖。
“都死了。”
“到底怎么回事!”
阿龙塔揪着他的领子,不可置信,眼睛里血红一片。
“你们走后,沥青会和公猫酒馆彻底闹掰,不知道是谁把我们沙狐和公猫的关系说了出去,那帮狗东西便开始针对我们。”
说到这里,他看向李青时,眼睛里竟然含着恨意。
“本来他们没打算赶尽杀绝的,可就在前段时间,他们的老大科特,死了。”
死了?
李青时挠了挠头,算算时间,那口地下泉水的辐射毒素至少要连续饮用两个月以上,应该才会危及生命的啊。
而且科特不是二级异能者吗?以他的体质,怎么可能最先死?
除非他天天拿内玩意儿洗澡。
看到两人的表情不对,阿龙塔皱着眉头插话。
“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都怪她!!!!就是她害的!”
尤里斯被他的话刺激,指着李青时大声吼道。
“是她在水里下了毒,沥青会的人知道她和我们是一伙的,找不到人就到处围剿我们,父亲他让我带着剩下的人走,自己和沥青会的人拼命……”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颗砸在干燥的沙土上,和珍贵的淡水没什么两样。
“我明明和他说过,两个月内先带着人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说,你们怎么这么容易就被发现了?”
李青时有些不耐烦,人死了关她什么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她们本来就只是买卖关系,难道还要她管一辈子售后?
“什么……什么躲起来?”
尤里斯脸色突变。
他想起事发前,父亲曾叮嘱过,两个月内不许任何人离开驻地擅自行动。
可是他和他的部下,曾经偷偷溜去用淡水换过一次弹药……
不,不会的,他们做得很隐秘,绝对没有任何人发现!
“你少推卸责任!你明明还说过,沥青会不会找我们麻烦的!”
李青时扶额,谁知道那科特会死这么早。
本来按照她的计划,等沥青会发现水有问题时,应该已经过去足够长的时间,到时候内部大多数人都已经有辐射症状了,加上斯嘉丽她们的围攻,被削弱的沥青会只会慢慢陷入被动,也就腾不出手来追究。
哪成想,她温水煮青蛙煮得好好的,青蛙头子忽然就暴毙了。
“好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阿龙塔松开手,叹了口气。
“你不是说带着剩下的人一起的吗?他们人呢?”
尤里斯一听这话,脸上更是愤慨。
“别提那帮白眼狼!我想带着他们回去报仇,可他们都不听我的,只说父亲死了,没有感知系异能者,沙狐车队就不存在了。”
他捏着拳头,表情不甘又无力。
“他们都走了,有的加入了公猫,有的加入了锈水镇,有的去做拾荒者,没有人愿意帮我……”
阿龙塔听罢,深深叹了一口气。
想起他那个哥哥,只觉得或许这就是命。
刚想说点什么,却见尤里斯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眼神殷切又期盼。
“所以叔,你跟我回去吧,回去重新组建车队。你是感知系异能者,他们一定会听你的”
第五十九章 沙漠的尽头
“你们是谁?和这小子认识?”
一个声音插进来,语气不善。
猎人小队七个人只剩三个,本来十拿九稳的一场狩猎,最后变成一场敌人精心设计的埋伏,弄得伤亡惨烈。
新加入的小子还和不明身份的外人拉拉扯扯,似乎有要当场叛逃的意思。
就问谁能有好脸色?
李青时见人来问话,主动上前回应,她可不想莫名其妙和人结仇。
“这位大哥,我们没有恶意,喏,这是尤里斯老叔,我们就是路过看你们遇上了麻烦,所以就出手帮了点小忙。”
她边说,边将手里的蜥皮水袋朝那个问话的汉子一递,顺便刷了点好感。
“大哥喝口水,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那头阿龙塔拉着自家侄儿子上一边单聊去了,这头李青时安抚着,想从人嘴里套点信息。
“叫我大胡子就行,你们也是黑线公路那边跑过来的?”
一脸络腮胡的汉子对她有些警戒,接过水袋没喝,也没还回去。
“是啊,那边最近可不太平……不过那小子是怎么和你们碰上的?”
这是李青时最关心的问题,她们一路上磕磕绊绊,足足花了大半个月才走到这里,那尤里斯怎么还比她们先到?
大胡子瞄了一眼那边还在说悄悄话的叔侄俩,倒是没什么顾忌地回答道。
“他?他是坐船来的。”
李青时脸色一黑。
“坐船?这沙漠里还有船???”
见她一脸震惊,大胡子嗤了一声。
“没见过世面。”
接着一挺胸膛,自豪地说。
“我们船长的巨浪号浮空船,顺风每小时能飞六七十公里,从黑线到七号公路,昼夜兼程的话往返也不过两三天罢了。”
他将手里的水袋塞进怀里,如愿看见了那年轻女人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要不是沙狐曼德和我们老大有交情,要我说,就那小子也值得花这么大功夫专门去接?”
大胡子很是不屑地瞟了一眼尤里斯的背影,言辞间似乎对他颇有微词。
李青时此刻却完全没心情听他在说什么了。
那可是七百多公里,她们走得跟西天取经似的,结果你跟我说,那小子坐飞机二十来个小时就到了?
那她这一路上吃得苦算什么?算她能吃苦吗?
这世间最快的捷径,果然还是有个好爹呐……
“那个巨浪号这么厉害,那你们是不是离开过沙漠呀?”
毕竟都能飞了,什么地方去不了?
“你们想离开黄金海?”
大胡子挑了挑眉,有些不太赞同。
“沙漠外头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这么多年,我只见过外头的人拼了命地想进来,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想出去的。”
这下换李青时不理解了。
“怎么会?那些幸存者基地不是都在沙漠外面吗?”
“幸存者基地?我看是屠宰场还差不多吧。”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大胡子脸色一沉,露出些许后怕。随即又看向眼前小胳膊小腿的女人,目光复杂。
“要是抱着什么加入基地过上好日子的梦想,我劝你们还是赶紧回去歇着吧。听哥一句劝,像我们这种普通人,没那个命的。”
大胡子的反应和当初的斯嘉丽如出一辙,似乎都对基地里的情况讳莫如深,这让李青时心里越发忐忑。
可惜凌司寒之前虽也住在基地,但却是以“武器”的身份被单独安置在研究所的基因战士营里,每天除了出任务,剩下的时间都是往休眠仓里一躺,连吃饭睡觉都免了。
维塔列娜的情况也差不多,而且她所属的莫勒索斯基地和普通的联邦同盟基地不一样,是独立的城市基地,有自主政权,而不是联邦监督管理。
“我看你们身手都挺不错的,要不也别白费那劲了,干脆加入我们巨浪营地,至少能保全一条小命。”
大概是聊了几句熟悉了些,大胡子逐渐放下戒心,显露出豪迈的性格,朝她抛来了橄榄枝。
“妹子是异能者吧?水系的?”
当然,没有价值的人他也是瞧不上眼的。
“嘿嘿,胡子哥真厉害,这都猜出来了。”
李青时打着哈哈,盘算着怎么推脱,远处忽有引擎声响起。
刚经历突袭的猎人小队如惊弓之鸟般炸起,好在被阿龙塔和李青时赶紧拦了下来。
一辆车斗用顶棚遮盖的改装皮卡缓缓行驶过来,速度很慢,棚顶站着个挥舞双臂的小女孩。
是凌司寒和莎莉。
大概是从维塔列娜的汇报里了解了这边的情况,见人许久不回,干脆过来与他们汇合。
知道对方身份且没有恶意后,剩下三个猎人只端着枪继续看着那堆猎物,没有阻止皮卡车的靠近。
他们的载具已经无法使用,要想把这些战利品拉回营地,恐怕还得借人家的一用。
不知道阿龙塔到底和尤里斯说了些什么,等两人谈完,那臭小子终于不再对着人乱龇牙了,只是看李青时的目光依旧不善。
大胡子是这次狩猎的主导者,最终由他出面拍板,以剩下猎物的一半作为酬劳,支付了李青时她们救援和运输的费用。
之后由他们带路,领着皮卡和三轮摩托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阿龙塔都坐在后座没有说话,只是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时不时抬眼偷瞄一下前边驾驶的李青时,一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的模样。
他不开口李青时也不主动问,若是人真要走,她也拦不住。
左右现在已经有了新的离开途径,大不了东西都不要了,她带着人轻装上路,也去体验一把那个什么巨浪号浮空船。
车队一路向南,沿途没有停留,大概十来公里后,李青时视野尽头出现了一道十分眼熟的黑色长线。
和北边的黑线公路一样,这也是一条旧时代遗留的柏油马路。
只不过它要比黑线公路更宽敞,更华丽,更霸气。
像一条无尽的黑色河流,笔直地向地的两端延伸,前后都望不到尽头,也开不到尽头。
灾变之前,它的名字是奥利尼亚环岛一号公路,而现在它叫做——无尽之环。
车队上了公路后速度提升了不少,终于在半个小时后,抵达了目的地。
在那里,李青时终于看到了这片沙漠的尽头。
她停下车,一点点走到公路的边缘,眼神放空,仿佛失语一般沉默。
金色的,几乎无处不在的沙土,就这么消失在离她所站的地方不到十米的位置,在那之外,目光所及之处就只剩下深邃蓝。
那是海。
无边无际的海。
第六十章 好一个继承人
巨浪营地的位置,就在公路不远处,一段向外突出的陡峭侵蚀海岸之上。
站在嶙峋的岸边,前方是无尽之海,脚下是百米悬崖,身后是滚滚黄沙。李青时感觉自己就是一颗枯草,举目眺望,天地间没有一处可以安身。
而就在她身边不足两步的地方,这座营地就这么安然坐落其间,如同一片低矮的灌木扎根在悬崖的岩壁上,背靠大海,面朝黄沙。
海风从南边扑过来,咸与湿刮过高耸的围栏电网,刮过成片的棚屋,以及棚屋顶上挂晒的鱼干渔网。巨浪从天的尽头层层扑过来,掀起几十米高的浪花,打在峭壁之上,发出轰鸣。
皮卡车停在营地旁边,凌司寒和莎莉一前一后从车上下来。
前者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默默走到李青时身边,同她一起注视着这片他们即将面对的大海。
后者将眼睛睁得老大,嘴里发出掩饰不住的惊叹,生平从未离开过沙漠的小孩,心里从此多了一种难以磨灭的颜色。
大胡子没领着人进入营地,只是很快召集人手,把皮卡上属于他们的那半猎物抬走了。
照他的说法,他们的船长要今天夜里才能回来,在此之前他无权放任何一个外人进入营地。
车队只得就地安营扎寨,好在营地进不去,但里头的人却能出来。
李青时用淡水和他们换取了不少日常用品,补充消耗。
凌司寒负责埋锅造饭,这里不是荒野,他们终于可以坦坦荡荡搞一顿像样的晚餐了。
莎莉就跟在他屁股后头忙前忙后,这几天她俩总是在一起守营,不知不觉间竟也生出了几分默契,配合起来十分熟练。
等李青时换完东西回来,阿龙塔手里捏着两瓶自己没舍得喝的龙舌兰,主动过来同她搭话。
“咳咳,你放心,我不会回去的。”
将那瓶看起来多些的递过去,这位外表高大粗犷的汉子平日里总一副半死不活的咸鱼样,但实际这些天的相处,李青时发现他办事儿其实还挺靠谱的。
那天若不是他带着莎莉一直沿着蚁巢寻找,及时感知到她们被困的位置,估计几人早就凉了。
李青时没接,她不爱喝酒。
“怎么?回去接手车队不好吗?还是你也怕沥青会的报复。”
阿龙塔见她拒绝,飞速将那瓶塞进了怀里,起开剩下那瓶,“咕嘟咕嘟”就是几大口。
“那什么车队,早就该散了。”
他的话叫李青时有些意外。
“知道车队的领袖为什么一定非得是感知类异能者吗?”
今天的消息冲击不小,他大概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李青时没打断他,只是跟着他在崖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等着他继续。
“流浪车队,就像一群游荡在沙漠里的野骆驼,靠倒卖物资和狩猎过活。感知系异能没有太强的攻击力,但在规避风险和寻找出路方面,却是无人能够替代的。”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阿龙塔的语气随着回忆,变得有些缥缈。
“我其实不是曼德唯一的弟弟,曾经,我们兰波家族,是这片沙漠最大的移动商队。我的父亲和族里不同的女人生了八个孩子,每一个都是感知系,只因为感知系异能在晋升三级之后,有一定概率会觉醒一项独一无二的能力。””
说到这儿,他又灌了一口酒。
“读心。”
啥?
李青时傻眼。
好家伙,用读心术经商做生意,这不纯纯开挂么?
你们兰波家族祖宗可真是个人才。
“但说来可笑,直到他去世时,我们八个里,竟然没有一个觉醒了这个能力的。”
阿龙塔自嘲一笑,随即又道。
“在我们兄弟姐妹之中,曼德是最有头脑的,他不仅擅长经营,还对管理车队很有一套。并且他对父亲很崇拜,从小就立志要继承兰波商队,成为父亲的骄傲。”
“可惜的是,他的异能只到了一级就再也没有增长过。”
“父亲不再关注他,也不给他资源,反而是我这个完全没有天赋的懒蛋儿,却因为最早突破二级,成为了商队的继承人。”
听到这里,李青时已经能把接下来的事儿猜个大概率。
无非就是不得宠的豪门大哥与被偏爱的废物弟弟么……
可后头的反转直接一个浪头把她打了个趔趄。
“曼德为了让父亲看到自己的才能,自己跑出去创立了沙狐车队,然后在沙漠最酷热的那年,端掉整个兰波商队,将除我以外的全部兄弟姐妹,全都杀了。为此,他还瞎了一只眼睛。”
你说谁?曼德?那个黑漆漆看上去有点挫,笑起来一口白牙的独眼小矮人?
李青时震惊了,四爷家九子夺嫡挣王位也没你家这么狠吧……
阿龙塔还在继续说。
“而他不杀我的原因也很简单,一是根本不认为我能对他造成什么危险,二是他需要一个人来像父亲那样,把兰波家族的感知系异能血统流传下去。”
“于是之后的日子,我就被他带在身边,看着他整合资源成为家主,又因为自己造成的重创逐渐衰落。作为兰波家族唯一的亲人,他对我很好,但也时刻防备。”
“直到发现了矿井水源,为了车队的生意,他把我暂时卖给你,又为了保全车队瞒下沥青会埋伏的消息,彻底把我这个可有可无的弟弟舍弃。”
妈呀,哥你别说了,我都要心疼你了。
李青时听了一整个八卦,一脸郑重地拍了拍阿龙塔的肩膀。
这哥们好像那个穿进豪门商战小说里的无辜路人,抽象之中又带点儿悲惨。本来刚开始看他那一身长毛的卖相,还以为他是最疯的那个,没想到他居然是他家最正常的了。
阿龙塔喝完瓶子里最后一滴酒,身子往后靠,双手撑在身后,任海风吹过他的脸。
“所以你放心,我是不会回去的。”
眼前的大海似乎给了他一些过去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勇气,阿龙塔吸了口气,突然坐起来。
“个操蛋的狗jb破商队,nm连肚子都快吃不饱了,还搞什么家族继承?一堆近亲结婚造出来的傻卵,要不是都是亲生的,老子早跑路了。自己搞翻车了,找我回去报仇?简直跟他爹一样癫!”
说完这句,他似是宣泄完毕,起身朝逐渐溢出香气的驻扎地走去。
“赶紧的,一会儿你带回来的那个鸟人该来抢饭了。”
李青时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吃饱了瓜的她心情不错。
在这片没有秩序的废土上发生的故事,就是如此的荒诞又残酷。
看来她的向导暂时是不会被挖走了。
第六十一章 暗流涌动
凌司寒的厨艺得到了全员的认可。
虽然不明白一个之前完全不吃饭的基因战士,为什么厨艺这么好,但作为直接受益者,众人表示吃就完了,管它为啥呢。
当维塔列娜从烤架上扒拉走最后一块赤拳鼠肉时,太阳已经彻底沉入西面的山脉。
荒原与海沉寂在一片暗色里,柴火“噼啪”两声,微光映红了围坐几人的面孔。
李青时用棍子推了推燃烧过半的木柴,看着火苗重新窜起来,这才拍拍手,把目光转向众人。
“之后的路,大家有什么打算?”
她这么问并不是一时兴起。
沙狐车队的覆灭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们会因为某种原因聚在一起,就会因为某种原因分开。
目前这个队伍一共五人,虽然这些日子相处得还不错,但实际上大家都只是机缘巧合碰上的陌生人。
这样松散的联盟在平时没有利益冲突和分歧时,或许能做到一致对外,可一旦进入更加复杂的环境,未必还能保证彼此忠诚。
或许是这个提问有些突然,气氛一下子从休闲的晚餐时光转换为有些严肃的未来课题讨论,一时间竟没人说话。
“我还是打算去飓风基地看看。”
李青时抬起她自己的破罐头水杯,吸溜了一口草根茶,放松语气率先开口。
“我这人惜命得很,能活着就不想死,所以我也不瞒着大家了。”
她瞄了一眼凌司寒,他给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之所以非要去基地,是因为外头马上就不安全了,或许你们不相信,但第二次灾变,马上就要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将这个消息分享给别人,本来为了不引来麻烦,她和凌司寒是打算等进了基地再透露出去的。但听完阿龙塔家的八卦后,李青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基地的管理绝对有大问题,哪怕她们顺利加入,也不一定能得到保护。
但不去基地的话,靠她们自己抵抗,根本来不及建设足够的防御。
假如最后真的只能放弃基地自己出来单干,光靠自己形单影只,是不可能从那毁灭世界的灾难里存活的。
所以在那之前,她必须组建一个足够可靠的团队。
这个团队,绝不能像沙狐那样到处都是漏洞,一点风就吹散了。
此话一出,果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最先有反应的,竟然是维塔列娜。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手里的烤肉都吓掉了,瞪着一双灰蓝色的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李青时。
李青时回望过去,挑了挑眉。
没有质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而是先问她得知的渠道?
“看来你也知道这事儿。”
维塔列娜咕嘟咽了口唾沫,有些纠结能不能说。
毕竟她可是军人,私自泄露此等级别的重要信息,要是让基地知道,她怕是会直接被判就地枪决。
可要是不说的话,她可能都活不到回基地的那天。
“唉,反正你都知道了……一个月前,莫勒索斯最高军事研究所观测到大气中的异辐射浓度升高,继而发现大量晶化物质云团接近我星,其成分和一百年前大灾变时的一模一样,便推算出二次灾变即将到来。”
她吸了一口气,为自己接下来的话积蓄了一点力气。
“研究所想将评估报告以最高机密的形式传递给东大陆的同盟基地,却在半路被不明势力拦截,负责此次押运任务的风神部队第二指挥官,只来得及将备份资料托付给某个士兵,就和敌人同归于尽了。”
说到这儿,维塔列娜摸着脖子上的环形生物插件,一脸苦笑。
“没错,我就是那个倒霉的士兵。”
哇……
今天的瓜怎么一个比一个劲爆啊。
李青时有些感慨,好像她又捡到了不得了的东西了呢。
周围再次陷入寂静,所有人都复杂地看着嘴角还沾着油花的维塔列娜,这是他们不交钱就能听到吗?
“干嘛?你们什么眼神?”
维塔列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们也看到啦,为了完成任务我已经连命都豁出去了,现在事情这样我也没有办法。”
她摊了摊手,表示无奈。
一直沉默的凌司寒,此时却忽然接话。
“那些袭击你们的人,有留下什么线索吗?”
维塔列娜一愣。
“没、没有。我只是个刚入伍的下士,要不是能力实在特殊,根本不可能参与这么重要的任务。”
“或许我知道是谁。”
他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又笃定。
所有人的视线又转向凌司寒。
阿龙塔咽了口唾沫,怎么办,感觉自己又误入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
这些人平时不显山不漏水的,怎么一开口个个都这么炸裂?
“是谁?”
“圣堂。”
维塔列娜脸色一变。
“圣堂研究所?”
凌司寒明白她的恐惧,但这就是事实。
圣堂研究所是联邦官方合作的全世界最高科研集团,每一个联邦同盟基地,都有他们的实验室分部。
可以说,圣堂掌握着这个世界顶级的科技力量,而因为同世界联邦组织高度绑定,几乎还拥有着半个蓝星的政治及军事力量。
“如果真是圣堂动的手,那联邦……”
“没错。”
凌司寒知道她在想什么。
“联邦已经不可信了,如果还抱着借助同盟基地联系莫勒索斯的打算,我建议你趁早放弃吧。”
维塔列娜有些难以接受,她过去十多年的忠诚,在此刻显得多么可笑。
“可是…为什么?”
她不明白,隐瞒灾变的消息,眼睁睁看着人们毫无准备地死去,这对联邦和圣堂来说到底有什么好处?
凌司寒摇了摇头,火光照在他脸上,只勾勒出些许冷硬的轮廓。
沉默中,维塔列娜终于作出了最终的抉择。
她看向李青时,眼神坚定。
“我跟你去飓风基地,但我不相信其它基地的任何人,在找到去东大陆的办法之前,还请大家帮我保守秘密。”
阿龙塔偷偷翻了个白眼,你们堂堂正规军都被人截杀了,我们这些小卡拉米,说出去是怕死得不够快吗?
看维塔列娜表了态,凌司寒回头看向李青时,十分自然地说。
“我跟着你。”
懵懵懂懂听完全程的莎莉马上接话。
“我也跟着娜尔刹姐姐。”
阿龙塔放下手里的酒瓶,一脸无所谓地道。
“反正沙狐都解散了,我也没处去,你们去哪我就去哪咯。”
见众人都表明了态度,李青时一拍大腿。
“行,既然大家都愿意跟着我,那咱就是一伙的了。”
还没等她再来两句凝聚人心的鸡汤,一声嘹亮的汽笛打断了她。
第六十二章 船票
海风从南边来,把灰烬吹起来,在几个人脚边打着旋。远处,有一道很淡的光在动,既不是月亮,也不是星星,是一盏灯,悬在海面之上。
“那就是船吗?”莎莉问。
李青时站起来,走到崖边。
那盏灯在黑色的海面上晃着,忽明忽暗,像一块要灭的炭火。但它一直在动,慢慢地,稳稳地,朝这边来。
“应该吧。”她说。
所有人都站到崖边,风大了,把他们的衣服吹得猎猎响。
那盏灯越来越近,能看见船身了,黑沉沉的一团,比夜还黑,只有那盏灯亮着,在船头晃。
“那就是巨浪号?”维塔列娜嘴角抽搐。
李青时没说话,她看着那艘船,从黑暗中一点一点浮出来,像一条从深海游上来的鱼。
船很大,比她想象的大,但也很破,比她想象中破。
船身是铁皮的,锈成红褐色,船头焊着一根弯曲的铁管,像伸长的脖子,顶端挂着那盏灯。船尾冒着一股白烟,在海风里散成雾。
最特别的是,它并不是浮在水面上的,而是真的在“漂”。
船底离水面足有三四米,船身被煤烟熏得发黑,排放管道的疏水闸老化,正往下滴着水。
正上方有一个巨大的气囊,就和李青时小时候在十频道纪录片里见过的那种蒸汽飞艇一样,灰白色的蒙皮绷得紧紧的,上面用焦油刷着几个大字——巨浪号。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喝醉的人写的,但笔划很粗,很远就能看见。
那庞然大物越来越近,更多的声音被风送过来,不是熟悉的引擎声,是蒸汽,“嘶嘶”个不停,像什么东西在喘气。
有个人站在船头,身形高瘦,还有些驼背,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特像一面破旗。
“船长。”大胡子从营地那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船长回来了。”
船靠岸了。
它慢慢地靠近悬崖下面的一块礁石平台,船头的铁管伸出来,钩住岩缝,船身晃了一下,停了。那个高瘦的人从船上跳下来,落在礁石上。他抬头,看见崖上的火光,火光旁边站着几个人。
李青时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清楚地感受到那道锐利的目光。
“就是他们?”
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沙哑的,被海风吹散了,但还是能听见。
“就是他们。”
大胡子回到。
船长没说话,他沿着崖壁的台阶走上来,走得不快,但很稳。军大衣的下摆拖在地上,蹭着石头沙沙响。
他走到崖顶,走进火光里,李青时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极瘦,颧骨很高,脸上全是皱纹,像被风干了的地图。眼窝深深凹陷,但眼珠子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他看了李青时一眼,又看了凌司寒一眼,然后扫过所有人,最后把目光落在阿龙塔的脸上。
“你是曼德的弟弟?”
阿龙塔没想到自己会被主动搭话,愣了一秒,随即点头。
“是的,你认识我?”
“嗯,你哥曼德跟我提过。”
船长从大衣里兜掏出了个手工雕刻的实木烟斗,“啪”一个响指,里头的烟丝燃烧起来。
火系异能者,和尤里斯一样。
猛吸了一大口后,仿佛终于过了烟瘾,他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冲阿龙塔道。
“说吧,你们找我,想去哪?”
李青时上前一步,面带微笑。
“飓风基地。”
船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后头的众人,反应过来这个瘦弱的东方女人,才是这只队伍的真正话事人。
“飓风基地?去那儿干嘛。”
“避难。”
她的回答很简洁,内容也真实,但没有透露任何有用的信息。
“行吧,我不管你们想干嘛,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是什么好心的免费司机,想坐船,先买票。”
“你想要什么?”
见对方这么干脆,李青时也不含糊。
船长没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扫向她停在篝火附近的家当,而后一咧嘴。
“就这些全加起来,最多只够两个人。”
阿龙塔刚喝进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他硬咽下去,呛得直咳嗽。
“两个?”
阿龙塔的声音有点哑。
“但我们有七个人。”
船长没理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溅在地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七个人七张嘴,五天到基地,路上要吃喝,锅炉要烧,船要维护,你们那些破烂……”
他用烟斗指了指停在营地边上的皮卡。
“够干什么?”
李青时没接话,她知道自己那些家当值多少。
就那辆皮卡还是沙狐车队牙缝里抠出来的,烧的油比拉的货还多。
三轮摩托是凌司寒自己组装的,看上去不伦不类,跟路边捡来的没两样。
剩下帐篷、睡袋、水囊、一些腌肉、半箱子弹、几瓶从沙漠里带出来的龙舌兰酒。净水器或许能值点儿,但显然,对方不缺水。
莎莉的空间里倒是有些好东西,比如从实验室和旧矿场拆回来的那些零件,可对于不会组装的人来说,那就是一堆废品。
“那你想怎么样?”
李青时问。
“不想怎么样,船票就是船票,付不起就别上。”
他又点了一斗烟,火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皱纹更深了。
阿龙塔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李青时旁边。手里酒瓶摇晃,一副半醉半醒,吊儿郎当的模样。
“我哥跟你提过我?”
船长看了他一眼。
“提过,说你是兰波家最像样的,就是不干事。”
“我干呐。”
阿龙塔说。
“只是我干的跟他不一样。”
船长没接茬,只是吸了一口烟。
“船票不够,能不能用别的付?”
李青时想了想,忽然开口说道。
船长又扭过脸来看她。
“什么别的?”
她漆黑的眼珠子在火光里跳跃了一下。
“比如白天袭击你们的那伙人,我们帮你解决了,怎么样?”
李青时的话让他一愣,随即那高耸的颧骨耸得更高,他放下烟斗哈哈大笑起来。
“哈!就凭你们?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吗?年轻人,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就凭我们咋了?”
被嘲笑一通,李青时没有半点不悦,反而眨着个大眼睛反问。
“认识焦油科特吗?”
“认识,沥青会那帮野狗刚嗝屁了的老大呗,沙狐不就是因为这个才散伙的么。”
船长不在意地回道。
李青时头一抬,胸一挺,那股小劲儿刺挠一下就上来了。
“对,他是我搞死的。”
第六十三章 咬住咽喉的豺狗
船长的烟斗在嘴边停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的停顿。
烟丝还在烧,火星在风里明灭,但他没继续抽,就那么举着烟斗看着李青时,一双老眼眯起来,直直地对着她。
“你?”
“对,我。”
船长转头看阿龙塔。
阿龙塔把酒瓶举起来,晃了晃,灌了一口,没说话。但他那个半醉半醒、吊儿郎当的表情底下,透露出一点别的情绪。
他又看凌司寒。
凌司寒站在李青时后面,手按在腰间的钢刀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冷漠,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船长把烟斗放下,灭了烟收起来。
“焦油科特,二级异能者,手下几百号人,炼油厂守得跟铁桶似的。你怎么搞的?”
“这你甭管,说说白天那些人吧,他们为什么追你们。”
李青时没打算让他知道太多,岔开话题直奔自己最想知道的信息。
船长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而是把身子转向东边,透过遥远的地平线看向某个地方。
“他们和沥青会一样,都是咬人的豺狗。”
他的表情变得烦躁起来。
“沿着你脚底下的这条路向东一百二十里,有一座桥,可以通向沙漠之外的世界,也是除了天空和大海之外,唯一能出去的路。那些人从外边来,自称是某个基地的外派部队,占了桥,向两边来往的人收取过路费。”
这么一解释,李青时就有点明白了。
人家靠收过路费吃饭的,你们开个浮空船天天往他们头上过,这跟砸场子有什么区别?
“他们占桥多久了?”
“得有两三年了。”
船长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女人,并不觉得仅凭几个伤兵妇孺能掀得起什么水花。
“他们有多少人?”
“至少上百,全是青壮男人,所以像你们这种年轻小姑娘,去了就是送菜。而且说是从基地里来的,恐怕不是吹牛,他们手上的武器很先进,跟我们自己装的土枪完全不同。”
回答着李青时的问题,并指了指她背后斜背着的一星期。
“看造型,跟你背后那个差不多。”
李青时听罢,沉吟片刻,决定先去实地看看情况。
夸下海口要解决这个麻烦,并不是一时冲动。在第一次见到那帮人的时候,她就发现对方的穿着和使用的武器,似乎很有实验室的风格。
但那强盗的作风,又不太像正规军出身。
所以她推测,这些人极有可能也发现了一座隐藏的圣堂实验室。
船长看她不说话,以为是吓住了,表情又挂上点儿戏谑。
“要是害怕的话,我可以当你没说过。”
李青时一扬下巴。
“用不着,你就等着开船吧。”
“哈哈哈哈,好,我等着。”
船长又笑起来,脸上褶子堆叠,像他的风衣一样皱。
李青时朝他伸出手。
“就这么说定了,怎么称呼,船长?”
“伍迪·埃里,你可以叫我伍迪。”
他用粗粝宽大的手和她握了握,有些期待这个奇怪的女人到底能做出点什么。
“娜尔刹,很高兴能同您合作,伍迪船长。”
李青时的手有些细,但掌心干燥,十分有劲。
双方就此达成了交易。
车队暂时入驻了巨浪营地,众人开始准备接下来的作战。
尤里斯依旧每天都来缠着阿龙塔,并且一见到李青时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最后被他老叔摁住教育了一顿,这才有所收敛。
李青时也没客气,趁乱朝他屁股踢了几脚,顺便抢来一点火系异能回来。如此一来五种基础异能就收集到了四种,以后再遇上同属性的敌人,也能稍微抢占几分先机。
这次换阿龙塔和莎莉守家,李青时、凌司寒和维塔列娜则组成行动小队,一早跑到大桥附近打探去了。
两人都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但第一次看见那座桥的时候,还是被小小地震撼了一下。
桥身横跨两道东西对立的陡峭海崖,两岸距离超过千米,是环岛公路东段最长的一座跨海桥。那时候它有六车道,有护栏,有路灯,夜里亮起来像一条金色的蛇,从海岸这一头爬到那一头。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沥青碎了,护栏锈断了,路灯杆歪歪斜斜地戳在桥面上,像一排被折断的骨头。桥面只剩下两条车道还能走,中间裂开一道缝,能从缝里看见下面的海。
正如伍迪船长所言,那帮守着大桥的人可不像废土上那些拾荒者扎堆凑出来的营地。他们纪律严明,内部紧密,李青时一连观察了两天,最后得出结论——强攻是肯定不行的。
人手和装备的差距太大,要想寻找突破口,还得另想办法。
不过也不是毫无收获。
至少对敌人的火力规模、巡防强度、据点布局等,都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并且经过观察,李青时发现这伙人的行为有些反常。
从大桥来往沙漠的人并不多,光靠收过路费根本赚不了多少钱,这些人却乐此不疲。
不仅是过桥的,他们甚至会派遣爪牙到沙漠各处搜寻,就像沥青会的路匪那样,见到合适的就堵住盘查一番。
后来才发现,这是在挑选合适的猎物。
被他们看上的,多半是女人和落单的异能者,一旦选中目标,他们就会找机会直接掳走。
对付异能者,他们似乎还有某种专门手段。
那是一种可疑的喷雾,每次遇上实力较强的对手,就在战斗中大面积喷洒,对方很快就丧失行动能力,异能也无法调动。
被抓到的人会被分开关押,然后批量运输到其它地方。
这种操作李青时在老家收菜时也用过,满菜地转悠,挑选长得最合适的,摘下来一股脑放框里,然后提溜回去洗洗择择。
接下来就是煮的煮,炒的炒,然后抬上桌大快朵颐。
那些被抓走的人会有什么下场,不消说也知道肯定不会很妙。
要想知道更多,只在外头看已经没用了。
李青时决定,她得混进去。
于是第三天上午,一个蓬头垢面的拾荒女人,独自走向了那座伫立在峡谷中间的大桥。
第六十四章 潜伏
桥头的哨兵看见李青时的时候,她已经在风里走了很久。
短发乱糟糟,脸上全是灰,衣服破破烂烂,背上还开了个大洞,一只裤腿从小腿处断裂,另一只拖在地上,沾满沙土。
之前和虫子们血拼搞坏的旧衣服,得亏没扔,这不就用上了?
她走得很慢,脚拖在地上,步子沉重。
等人走近了,哨兵把枪口抬起来对着她,她没有停,只是放慢了速度。
抬起头,露出那张她练过很多次的、怯生生的脸。
“大哥,我从北边来,想去对面找口饭吃,麻烦您通融通融。”
她的声音是哑的,不是装的。风太大了,吹了一上午,嘴唇裂了,嗓子像砂纸。
哨兵上下打量她。瘦瘦小小的,脏兮兮的,像个逃难的。
他把枪口往下压了压,回头喊了一声。桥旁的简易岗亭里又出来一个人,也端着枪。
“哪来的?”
“北边,黑线公路那边。”
她揉了揉眼睛,脏手硬揉出两滴泪。
“营地没了,只能跑,我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是真的抖,风太大了,有点儿冷。
两个哨兵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转身走了,往桥那边去,另一个依旧端着枪,看着她不说话。
李青时站在那里,低着头,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从桥那边过来一辆车。
纯白色没有标记,轮胎是新的山地轮胎,在沙地上碾出很深的印子。
车停在她面前,驾驶室下来一个人,穿着黑色制服,戴着墨镜,看不清脸。
墨镜男绕着她转了一圈,从头看到脚。
“女的?”
他问。
李青时想撇嘴。
瞎啊?男的女的都看不出来?
“女的。”
哨兵答道,语气很恭敬。
“一个人从北边来的。”
墨镜男站在她面前,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打量了一下她的长相,满意地点点头。
“上车。”
“去哪啊?”
李青时装傻。
“问那么多干嘛?上车。”
她看了一眼桥的方向,桥头又多了几个人,端着枪正往这边看。
赶紧低下头,往车那边走,车门从里面推开,一只大手猛的伸出来,把她拽了上去。
车里很暗,窗子上贴着些旧纸,李青时仔细看了看,居然是几张实验报告之类的文件。
空间很拥挤,混着汗臭和霉味。
她跌坐在铁皮地板上,膝盖磕得生疼。车门关上了,很快发动,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了,车里晃得厉害,坐都坐不住。
李青时抬起头,看见车厢里还有别人。
四个女人挤在一起,缩在角落里,年纪最大的四十多岁,头发灰白,脸上有疤,眼神木木的。最小的那个,缩在另一个年轻女人怀里,只露出一小撮头发。
年轻女人看着她,眼神里有警惕,还带着点儿迷茫。
“你也被抓了?”
她声音很小,像怕被谁听见。
“嗯。”
李青时揉着膝盖,往她们那边挪了挪。
“你们呢?”
“我们从西边来,桥上的人说要带我们去基地。”
年轻女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孩。
“基地要人干活。”
只走了不到二十分钟,车就停了。
车门打开时,光刺进来,里头的人不由地眯起眼睛。
外面是桥头,路上有沙袋垒的防御工事。几个端着枪的人,还有一辆装甲车。
车顶的探照灯黑洞洞地对着她们,墨镜男站在车外面,朝她招手。
“下来。”
李青时跳下车,被推着往路边某个方向走。
公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沙地,远处有几间铁皮房子,灰黑色,矮趴趴的,像趴在地上的甲壳虫。
她被推进其中一间。里面已经有七八个人了,全是女人,挤在一起,缩在角落里。
似是终于知道自己落入了陷阱,她们有的在哭,有的在大吵大闹,有的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那个年轻女人和小孩也被推了进来,那小孩倒是没哭,还睁着眼睛到处看。
没人理会她们,铁皮门从外面锁上,光从高处唯一的铁窗里透进来,影子一条一条的,像某人嘴里巨大的牙缝。
李青时蹲下来,靠着墙把手伸进外套侧袋,摸到那把凌司寒借她的宝贝小匕首。
刀柄冷冰冰的,被她的体温捂了这么久还是很凉,攥在手里很有安全感。
她没轻举妄动,只闭上眼睛默默等着。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门从外头打开,七八个壮汉走进来,开始搜查女人们的随身物品。
“你干什么?放开我!”
“闭嘴吧!臭娘们儿!”
有人反抗,被一巴掌扇得跌坐在地上。
李青时口袋里的手握了又握,看那男人的眼神冷了下来。
所有的食物、武器、私人用品,全被抢走,放进巨大的口袋里。已经搜查过的女人们被带出房间,分别押送到别的地方去。
很快就轮到了李青时。
两个男人朝她走过来,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高瘦的那个手里拎着个脏兮兮的帆布袋,矮壮的歪着头打量她,眼神猥琐,像在看一件货物。
“起来。”
矮壮的扒拉了她一下。
李青时站起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乖乖地站在那儿。
矮壮的先翻她的外套,把口袋一个个扯开,什么也没有。
又搜她的裤子,摸到腿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缩了缩,他哼笑一声,继续往下摸。裤脚是破的,一扯就裂了,还是什么也没有。
“穷鬼。”
说完这句,他不小心对上了女人的那双眼睛,黑洞洞的,仿佛在看夜晚的深海。
“看什么看!”
凶了一句,女人连忙低下头去,他得意地转身,没发现摸过她的手上沾了些细小的灰尘。
高瘦的人蹲在一边翻她扔在地上的背包,里面只有几块干饼,一个空水囊,一团脏布。
他把东西一样样扔在地上,饼踩碎了,水囊踢到墙角,脏布拎起来抖了抖,依旧什么也没有。
“带出去带出去!”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风很大,从海面上灌过来,带着咸腥气。
有人押着她,用一个状似体温枪的小东西对着她脑门按,绿光一亮,又灭了。
李青时又被推上车,这次除了她,以及旁边坐着那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女人,其他人都不见了。
等车再次停下,她们便被拉到了一间封闭的车库里。
有穿着研究服的人来接应,她们一下车,那些人就要把两个电子镣铐似的东西往她们手上铐。
第六十五章 没那个义务
李青时警惕地看着来人,藏在身后的手微微一翻,从空间中取出来那把匕首。
“你们想干什么?放手!”
年轻女人大声呵斥,她怀里的女孩正被那研究员拽着胳膊,企图暴力抢走。女孩受到惊吓,终于忍不住“哇哇”哭了起来。
可对方显然不会就此放过她们,车上的两个持枪男人赶来,抓住女人想要把她拉开,动作粗暴,见人不配合,便对着她的脸和腹部击打。
女孩哭得更凶了,小脸都憋得青紫,嚎啕着将手伸向母亲。
“妈妈!妈妈!!”
“还给我!你们这群强盗!!”
年轻女人身上爆发出冰冷的寒意,空气中寒冰凝结,两个男人接触她的手立刻冻伤了一片。
竟然是一名水系异能者。
可她的力量还是太小了,一时根本无法挣脱,只能看着女儿被抢走。
“妈的,臭娘们,还敢还手?!”
拉着她的两个男人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手,一人从背后掏出瓶装着紫色半透明液体的奇怪喷雾,对着女人的脸来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年轻女人忽然像被抽干了力气,身子软趴趴便朝地上倒去。另一个连忙拿起那个电子镣铐,将她两只手都铐住。
看见妈妈被欺负,女孩像是只红了眼的小兽,哭喊着撕扯研究员的衣服,嘴一张,就往他手上咬去。
研究员吃痛,狠狠甩开后,用沾着喷雾的纱布捂住了女孩的口鼻,不过几秒钟,现场便恢复了寂静。
李青时默默站在人群之后,趁着混乱,将发间的微微荧芒悄悄飘向四周。
孢子闪烁如同闪烁的灰尘,在车灯的掩护下,无声无息地落在几个男人的肩头后颈,没有引起他们一丝一毫的注意。
等他们处理完了那对难缠的母女,转过身来,准备收拾下一个时,便看见她一脸赔笑,十分识时务地举起了双手。
“大哥们,我投降~”
那个研究员捂着被咬的手,找来个拖车把失去意识的母女俩拖走了。
李青时配合地戴上镣铐,被押着跟在后面。
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然后乘坐电梯向上,到达了这栋建筑的三楼。
一路上遇上了好几波穿着同款研究服的人,他们一个个低着头忙碌,对于被送来的李青时和母女俩熟视无睹。
手上的镣铐卡得很紧,从戴上的那一刻起,李青时就感觉到自己身体里大部分异能都失去了控制,像被安装了信号屏蔽器一样,怎么都无法调动。
但那只限于四种基础系异能,至于她自己的掠夺异能,以及从莎莉那里得来的空间异能,则如两条漏网之鱼,依旧能够如臂使指。
确保手中底牌还在,李青时松了一口气,安安静静跟在拖车后头,被领进来某个封闭的房间。
研究员把她和那个昏迷的年轻女人往里一丢,带着小女孩离开了。
这里的环境十分压抑,狭小的房间里挤着四张高低床,除了进来的大铁门,四面白墙上连个缝都没有。
最左边的床上已经有两个室友入住了。
上铺的那个似乎被吵醒了,正一脸不耐烦地注视着这边,下铺那个蒙在被子里,没有动静。
一起来的那个年轻女人还躺在地上,李青时蹲下身,用手探了探她的脉搏。
手底下传来的脉动很急促,她的皮肤很烫,脸色不自然地潮红,似是在同可怕的梦魇斗争。
“嗬!!呼呼……”
终于,一声短促的喘息后,那女人挣扎着从地上坐起,眼中慌乱惊恐。
周围陌生的环境叫她心中焦急加剧,眼神扫视一圈后,更是一把揪住了身边的李青时。
“我女儿呢!!!”
她的声音在颤抖,神色慌乱。
“不知道,被带走了。”
李青时握住她的手腕,冷漠地将自己的领子从她手里扯出来。
“为什么?你怎么能眼看着她被带走?她才四岁啊!!!”
李青时理解她作为母亲在这种情况下的心情,但两人萍水相逢,自己没有义务出手。
“呵,自己护不住自己的娃,还妄想别人搭上命帮你?真是好笑。”
一个嘲弄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替李青时说出了没说的话。
抬头,说话的是上铺那个女人,她头发被剪得极短,棕色发茬长出来,打着小卷软软地贴在头皮上。右侧眉骨上有道疤,将上挑的眉毛断成两节。
但这并不会叫她失色,反而衬得那张英气的脸更加张扬鲜活。
李青时站起身,冲她笑了笑,主动走过去,没再搭理地上的年轻女人。
“你也是被抓来的?”
她从兜里掏出块小肉干,递了过去。
断眉不客气地接过来,看她的眼神更加友善。
“哟,本事不错嘛,这都没被搜走。”
翻身从上铺一跃而下,她叼着肉干,站在李青时面前。
“看你和那些怂包不一样,以后不如跟着我混?”
“合作可以,不过我可不能跟着你混,我得离开这里。”
李青时在她对面的下铺床沿坐下,一脸松弛地靠在铁床架上。
“你被抓进来多久了?能告诉我这里到底什么情况吗?”
断眉双手环胸,麦色的坚实手臂上盘踞着大片的图腾纹身,听了李青时的话,眉毛挑得更高了。
“谁不想离开这个破地方?要能走我早走了。”
自来熟地把李青时往旁边挤了挤,一屁股挨着她坐下,举起被拷住的双手,使劲儿挣了挣。
“我被抓来一个月了,有这破玩意儿在,半点异能都使不出来,我就问怎么跑?”
“这么久,那你知道这些人把我们抓来是要干嘛吗?”
李青时抓住机会打探。
“卖呗,还能干嘛。”
断眉冷哼了一声,大口啃着肉干,一口白牙磨了又磨。
“狗养的圣堂,等姑奶奶出去,指定把那破实验室拆了。”
大概是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能说话的人,不用李青时追问,她便主动开始解释。
“守桥的那伙人,是从阿德莱特基地逃过来的叛军,不知道怎么就跟圣堂勾结上了,专门替他们抓人,送去当试验耗材。像咱们这种长得不丑还有异能的,就包装包装送去当玩物卖个好价钱”
断眉啃完手里的,有些意犹未尽地咂了砸嘴,李青时又递了一块过去,自己也摸了块和她一起啃。
“嘿,你倒挺大方~唉,希望你别太快被人看上。”
她语气惆怅。
“被看上了会怎么样?”
李青时好奇。
“喏,就像她那样。”
第六十六章 真菌感染怎么办
顺着她的目光,李青时看向对面下铺。
灰白色的被子上有些黄褐色的脏污,在狭窄的床铺上隆起一坨,若不是有微弱的起伏,几乎看不出里头包着个活物。
从她进门到现在,这人一动没动。
“她怎么了?”
李青时问。
“你自己看呗。”
断眉吃完了肉干,咂吧咂吧嘴,起身手抓着上铺栏杆一个借力,人已经翻上去了。
“友情提示,明天有人来挑货,不想被选上,就自己趁早想办法吧。”
说完翻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下巴,只留下一个没心没肺的后脑勺。
李青时没问她怎么不怕,想来人家自有的办法,还是先顾好自己得了。
她没犹豫,两步走到下铺那个凸起的被子面前,捏住被角,匕首在握。
用力一掀,被子底下露出个蜷缩的人形。
她几乎没穿衣服,身上挂着几块破布,暴露出的皮肤上布满大片的青紫,一双眼睛瞪着,并没有睡,只是里头一点光彩都没有。
被人掀了被子,她也不反抗,只是摊开四肢,叉开腿,用那双无神的眼睛盯着眼前的人。
李青时一眼就看见了那干瘦的躯干上隆起的腹部。
她别过脸,默默把被子盖了回去。
“狗日的畜牲。”
她骂了一句,退回自己床铺,不再言语。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啪嗒”,顶灯熄灭了,房间里只剩那个丢了孩子的女人呜咽的哭声。
凌晨的时候,铁门又被开了一次,又是两个年轻女人被推了进来。
门外有些嘈杂,好似发生了什么骚乱,他们把人一丢,就匆忙离开了。
新来的两个女人都是昏厥状态,在地板上躺了小半天才幽幽转醒,而后惊恐万状地找了一会儿出口,无果,便各自找地方休息。
房间里的八个床位只剩两个空着,大家互相提防,谁也没睡死。
等到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再次亮起时,外头走廊传来了一阵脚步。
李青时把带着潮意和霉味的被子裹了裹,躺在床上没动。
门开的瞬间,和她一起来的那个年轻女人猛地窜起来,像一只凶悍的母猫,朝门口扑去。
最先进来的是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被她吓了一跳,往后倒退几步,但很快稳住了。
他伸手一推,女人踉跄着撞到墙上,额角磕在铁架床的柱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血立刻流了下来。她似是不知道疼一样,又扑上去,这次抱住那个男人的胳膊,指甲嵌进他袖子里。
“我女儿呢?我女儿在哪!”
男人甩了两下没甩开,另一只手从腰后抽出一把纯白色的圆筒状武器,顶在她肩膀上。
“噼啪!”
蓝色的电光在房间里炸开。
女人身体猛地僵住,然后软下去,顺着男人的胳膊滑到地上。她动不了了,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嘴唇抖动却发不出声音。
男人低头看了她一眼,把电击枪收回去,拍了拍袖子上的抓痕。
“疯子。”
他嘟囔了一句,然后朝身后喊。
“进来。”
这次进来两个研究员,一男一女,和昨晚那些送货的穿得一样,就是脸上都带起了口罩。
男研究员一眼看见了地上的女人,露在外头的眉毛皱起,转头看向前面的制服男,一脸不悦。
“你怎么搞的?这可是难得的a级货,现在这样让老板怎么挑?”
“是是是,我下次一定小心。”
制服男被训斥了一通,赔着笑点头哈腰。
女研究员没理他们,只蹲下身,给那女人抽了一管血,装进随身携带的仪器里化验。
“水系,不到一级,可惜了。”
说罢在手里的档案夹上写写画画,然后朝另一个床位的女人走去。
“要不是你,今天就能卖出去了,没脑子的蠢货!”
那男研究员又瞪了制服男一眼,嘴里骂骂咧咧。
女研究员挨个给新来的抽血,然后记录她们的异能和身体状况。要是有人敢反抗,那制服男就会暴力控制,不过这次特意避开了脸和看得见的部位。
轮到李青时时,她静悄悄地窝着没动。
等人掀开她的被子,只看见满天的荧光粉尘飘起,大大小小的蘑菇从皮肤上长出来,她脸色潮红,似乎已经十分虚弱。
“草!是寄生蕈!”
男研究员吓得大喊,赶紧往后退出三米远。
“喊什么喊,还不赶紧隔离!”
女研究员一把将被子蒙回去,只觉得心累无比。
“一个二个不知道干什么吃的,从昨夜到现在,这都第六个了。”
很快有人从外头赶来,把床上的李青时连人带铺盖地卷走。
房间里的所有人都被单独拎出来做了全面的除菌,剩下的人都吓得脸色苍白,只有断眉看着那个女人被带走的方向若有所思。
李青时被带到了隔离室,这里的一切都很眼熟。
透过密封的玻璃罩,外头是大量的仪器,纯白色简约的工业线条,还有闪烁不停的各种信号灯。
她手上的镣铐被解除了,有人来给她抽血。
以防自己的特别异能被发现,李青时假装虚弱任人摆布,实际偷偷运转异能,将水系异能充斥整条手臂的静脉。
这招还是凌司寒教她的。
圣堂异能检测的原理,不过是检测血液中的能量反应罢了。别人只有一个异能,要伪造还得找人帮忙,李青时什么异能没有,想检测出啥,还不是她说了算。
没听说老板想要想要水系异能嘛,那她当然是选择成全咯。
玻璃罩子里很快被喷洒了大量黄褐色的杀菌喷雾,李青时切断供给,身上的蘑菇便一副被蹂躏了的模样,纷纷干瘪粉化。
刚准备“醒过来”,耳边响起的说话声,叫她眼睛睁开瞪半条缝又迅速闭了回去。
“水系一级,除了她,还有更好的吗?”
“没了,可她现在的样子,根本没办法上拍卖啊。”
“你是不是傻?那位大人找水系的好货都多久了,有这种成色还愁不好卖吗?”
说话的人似是受不了手下的愚蠢,声音更大了些。
“给我好好养着,两天之内治不好,就都别干了!全拉去生产线当原材料!”
周围安静如鸡,等那管事的走了,才重新有脚步和交谈。
“唉,这破班真是太难上了。”
“谁说不是呢,这菌子到底谁带进来的,我昨晚都没合眼。”
“少说两句吧……不过,你发没发现,这个水系一级好像有点儿眼熟啊?”
刚想睁眼的李青时又不敢动了。
“对吼,你看她长得像不像当初丢在老实验室里的那个……”
第六十七章 探一探虚实
“你疯啦!什么都敢说?”
另外一个声音立马制止了他。
“那个东西已经被销毁了,怎么可能在这里出现?而且她身上没有智脑,基因档案也没有匹配。”
李青时心中一凛,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总感觉他们说的好像就是自己,或者说……
零号档案——gm070。
“行了行了,我看你是加班太累了,赶紧弄好回去休息吧。”
“行吧。可能是我想多了。”
然后他们走开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仪器的嗡嗡声盖住。
李青时慢慢睁开眼睛。
玻璃罩外头,那两个研究员已经走远了,只剩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仪器前忙碌。
她躺在那张铁床上,身上的破衣服还在,想来是怕传染没人敢动,只是浑身散发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嵌着一盏灯,圆形的,很亮,刺得她眼睛疼。
跟刚醒来时休眠仓里的灯极像。
阿龙塔的向导作用只在沙漠地区有效,而出了沙漠之后的路,没人知道会遇上什么。
搭乘巨浪号直飞飓风营地,这是目前离开的最好办法,而目前能打动船长伍迪的唯一筹码,只有彻底解决这群人的围剿。
即使她们不乘船,选择硬着头皮开车去,那座桥也是没法绕开的必经之路。
说白了横竖这龙潭虎穴她都是要闯的,不如直接争取最优解法。
不过这次潜入本来只是想来探探虚实,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按照断眉和那两个研究员的对话,和这伙叛军联合的,很可能就是从沙漠基地撤出来的圣堂研究所。
如此一来,就必须更加谨慎了。
原本按照李青时的计划,她们就猫三两只,没必要和这么大一伙势力硬碰硬。只需要搞点儿事,让他们不得不暂时撤离大桥,或者放弃针对巨浪营地的扩张就行。
可偏偏这事儿和圣堂的人搅和在了一起,如今更是有人差点儿认出了自己,那就不能随便糊弄了。
她的身份绝对不能暴露,特别是那个掠夺的异能,若是真被圣堂知道了,恐怕不会放过她的。
要不然……干脆整票大的?
爽文男主经典语录之——斩草除根!
心里暗自下了决心,她悄悄打量着玻璃罩子外头忙忙碌碌的研究员,攥起拳头,右手拇指抠了抠中指上陪了她十多年的茧子。
她是李青时,是享有人身和人格权利的华夏公民,不是什么实验室里任人摆布的试验品。
之前散布的诱饵已经悉数生效,越来越多的人因为感染了“寄生香蕈”被送到实验室里隔离治疗,逐渐发酵的混乱为她提供了便利。
照顾患者的研究员被下派了更多的任务,趁着看管松懈,她将拷住的手腕藏在怀里,电子镣铐无声无息地消失,被收进了异能空间。
之前的匕首和肉干也是这么藏进来的,为此她还特意找莎莉扩充了一下容量。
只不过掠夺的本质是直接把东西抢过来,她的空间扩大,莎莉的就缩小了。这让她十分过意不去,决定以后都不再掠夺自己人的异能。
没了镣铐的干扰,李青时很容易就控制铁床打开了金属卡扣。
她翻身坐起来,悄悄从玻璃罩子里溜了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这间实验室占地面积很大,李青时所在的隔离室共有七八张铁床,她的寄生孢子被特意控制,从感染到成熟,一直配合着她的节奏。
所以此时,她只消稍稍催发,四周顿时荧光大作,那些被她提前种下孢子的感染者同时抽搐起来,有的口吐白沫,有的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隔离室里顿时炸了锅,几个穿生化隔离服的研究员手忙脚乱地冲进去,有的拿仪器检测,有的按住病人注射镇静剂,没人注意到角落里那张空了的铁床。
李青时蹲在操作台后面,从门旁边的备用箱里顺了一件防护服。她抖开披在身上,把头发塞进头套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口罩戴上。
她站起来,低着头,混进那些忙碌的研究员中间。
没人看她,所有人都盯着那些发疯的病人,盯着仪器上跳动的数字,盯着从病人皮肤上钻出来的荧光蘑菇。
穿过隔离室的门,走进走廊,有人推着担架车跑,有人抱着文件夹小步快走,有人在对讲机里喊“三楼需要支援”。
她逆着人流走,步子很快,像一个刚交完班的研究员,正往办公室走。
电梯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正在检查进出人员的证件,李青时远远看了一眼,拐进楼梯间。
楼梯间被一扇厚重的铁门阻挡,门锁着,是电子锁,需要门禁卡。
她没有,但她有别的办法。
李青时蹲下来,把手按在铁门侧面的缝隙上,从空间里取出一根细铁丝,那是她早就备好的,从旧矿场的零件堆里拆下来的。
把铁丝插进锁孔里,捅了几下,手中金属性异能发动,咔的一声,锁开了。
推开铁门走出去,里头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灯亮着,也是白炽灯,照得眼前白花花的,目光中出现朝上和朝下两把楼梯。
一楼是车库,二楼不知道,三楼是被抓来的那些人的临时房间,她现在的位置在四楼。
虽然她不是这个研究所的管理者,但上辈子在公司当牛马时,总裁办公室楼层肯定不会在员工宿舍的下面。
顺着楼梯往上,她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缘,那里不容易发出声响。
五楼比楼下安静,也是这栋建筑的最顶层,再往上就是天台,只有那里的门没上锁。
她故技重施,推开楼梯间的厚重铁门,走出去,过道两边都是门,门上没有编号,但有字迹清晰的金属门牌。
灯是黄的,照在寡白的墙上,像旧世界的医院。顺着看过去,主任室、会议室、档案室、监控室。
不知道是不是自信没人能突破层层关隘潜入,这里没有设立看守的警卫。
站在档案室的门口,从底下的门缝往里看,里头黑漆漆一片,没有开灯。
李青时捏着那截铁丝,犹豫着要不要下手。
总觉得事情是不是过于顺利了。
第六十八章 克隆体gm070
李青时蹲下来,把眼睛贴在门缝上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忽然,黑暗里透出一点光,很淡,从更深处透出来的,也许是仪器待机的指示灯,也许是别的什么。
把手按在门把手上,冰冷的触感贴着手心,李青时没拧,站起来,退后一步。
太顺利了,从隔离室出来,到楼梯间,到五楼,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那些穿隔离服的人都在楼下,忙着处理那些的长蘑菇病人。电梯口有检查,但楼梯间的门锁很容易就被她捅开了
明显最重要的五楼,竟然没有守卫。
她把铁丝收回去,从空间里取出那把匕首,攥在手心里,然后转身,往走廊的另一头走。
挨个检查了其它的几扇门,全都安安静静。
李青时沉下心,脑中雷达展开。
这是她第一次获得金系异能时,那只三级蜘蛛附赠的。后来请教了阿龙塔,确认是感知系异能的一小部分。虽然范围只有一点点,但确实十分好用。
同莎莉一样,那只蜘蛛也是极其特殊的双异能者。
感知漫过监控室,门是关着的,里头微光轻闪,屏幕亮着,隐隐有声音。
轻轻的,是呼吸声。
她将感知退回来,监控室里有人,至少两个。他们应该正在监视楼下的混乱,也许已经看见她了。
李青时退回楼梯间,抬起头,不起眼的墙角里,果然藏着个针孔摄像头。
镜头在墙面的小洞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她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朝它挥了挥,露出一个“我知道你在看我”的笑。
明明看见了,却又不出来阻止,只能说明对方没有什么战斗力。
但支援肯定已经在路上了,必须抓紧时间。
立刻转身往回走,走到档案室门前,掏出铁丝,插进锁孔里,“啪嗒”。动作干净又利索。
档案室里很暗,只有墙角的仪器亮着,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空气里有一股纸发霉的味道,混着灰尘和消毒水。
她把门带上,留了条缝,径直走向那台熟悉的仪器。
巨大的玻璃器皿里,一颗人脑悬浮——信号塔。
李青时响起某人的科普,再看它时,只觉得头皮发麻。
没时间多想,从空间里掏出改装过的智脑雅格,信号灯闪烁两下,电流声“滋啦”接通了。
“呼叫043,收到请回复。”
“哔哔~收到~”
凌司寒的声音很快从对面响起,尾音被电流带得变调。
将情况同他说明后,李青时按照指示,将手里的雅格反转,背面接头插在了信号塔插口上。
这不仅是信号塔,也是实验室的管理员。
“哔哔~识别到资料库。”
“哔哔~权限过低。”
“哔哔~正在破译。”
………
智脑在凌司寒的远程操控下,开始入侵这座实验室的管理系统。
李青时也没闲着,趁此机会在档案室里转悠起来,想找找有没有什么有用的。
房间很大,靠墙立着一排排铁皮柜,柜子上贴着标签,她走过去,一排一排地看。
忽然,眼角余光瞟到了一个熟悉的字眼,她停下来。
一排陈旧的档案,在柜子最里面,靠着墙,落满了灰。
拉开柜门,里面是摆放整齐的文件夹,蓝色塑料的,牛皮纸的,边角都磨毛了的…从新到旧。
她随手抽出一个打开。
是实验报告,日期显示2100年,项目编号:gm069。
翻了几页,是基因编辑的记录,密密麻麻的数据,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孩子,瘦瘦小小的,躺在休眠仓里,身上插满了管子,脸朝外,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有点眼熟,但不认识。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文件夹放回去,又抽出一个。
gm070。
李青时的手悬在半空,挣扎了一瞬,还是打开了。
第一页是项目概述。
目标:构建可稳定遗传的异能基因载体。
供体来源:零号档案。
受体编号:gm070。
性别:女。
年龄:胚胎期。
她翻了过去,胸膛里的心脏“咚咚”直跳。
泛黄的纸张上,细密地记录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gm070个体观察报告,观察员:白书。】
“造神计划”第七批次的第十号克隆体,与前九号不同,其基因序列与供体“零号存档”的匹配度达到99.97%,仅存在三处非编码区的单核苷酸多态性差异。从生物学角度看,她与供体之间不存在“克隆”与“本体”的区分,而是两个基因完全相同的独立个体。
她是该批次中唯一存活超过四周岁的个体,也是所有批次中,生理指标最接近“完美”的个体。
gm-070的生理发育速度略快于普通人类新生儿,三个月时,视觉追踪能力已达到六个月婴儿的水平,六个月时,能够自主翻身、抓握物体,并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一周岁,能够独立行走,手部精细动作能力远超同龄普通儿童。未觉醒。
二周时,身高和体重仍处于偏低水平,但肌肉力量、骨骼密度、神经反应速度均显着高于同龄儿童。能够单手提起自重三分之一的物体,能够在黑暗中准确判断物体位置。未觉醒。
三周岁,智力测试结果显示,其逻辑推理能力、空间想象能力、模式识别能力均达到成人水平。未觉醒。
四周岁,个体依旧没有觉醒异能的迹象,具体情况有待观察。
下一页是基因序列,密密麻麻的字母,她看不懂,再翻,又是照片。
一张一张,从胚胎到婴儿,从婴儿到幼童。最后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四五岁的女孩,瘦得可怜,眼睛很大,正对着镜头,脸上没有表情。
李青时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有照片点那页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后头是有关她的实验记录。
她把文件夹放回去,关上柜门,转身离开。
插在仪器上的智脑发出轻轻的提示。
“哔哔~安装完成。”
李青时把它拔下来,放回空间,往门口走去。
到门口时,她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很淡,像快要灭的灯。外面有脚步声,刻意放慢放轻,但没逃过她的耳朵。
退后一步,从空间里取出那把缺了尖儿的匕首,握在手里,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然后门开了。
第六十九章 声东击西
一个研究员推门进来,手电筒的光照亮了档案室的小片区域。
李青时侧身躲在门后,匕首反握,圆形的光柱自右向左,擦着她脚边扫过。
那人知道她就在里边,所以不敢直接进来,只是站在门口,一只手举着电筒,另一只手里有一把小手枪。
走廊尽头传来了电梯停靠的“叮咚”声,增援已经来了。
那个研究员听到电梯声,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马放弃了自己探查,转身向走廊尽头的电梯位置看去。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一双手从身后的黑暗中探出,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电梯门开了,从里头下来四五个持枪的警卫,一进入走廊便开始四处搜寻。
所有的门都紧紧关闭着,没有丝毫被破坏的痕迹。监控室的门被拉开条缝,从里头哆哆嗦嗦探出个脑袋。
“怎么回事,有入侵者?”
警卫们赶过去,里头的研究员手舞足蹈地描述他们在监控视频里看到的入侵者。
“穿防护服,戴口罩,个子不高……你们怎么能把这种危险放进五楼?知不知道麦克斯主任最讨厌有人打扰他的睡眠。”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去看对面的主任室,脸上露出深深的恐惧。
“搜查的时候小声点儿,主任要是醒了,咱们都得死!”
压低声音叮嘱了两句,他将人领进监控室,调出了楼梯间的视频。
而就在与此一墙之隔的档案室,李青时松开手,尸体缓缓滑落,血顺着被割开的喉咙无声地流淌,逐渐漫过脚下那块线路盘踞的地板。
她蹲下来,看到尸体脖子上挂着工牌。从研究服内袋里摸出了张通行证,和工牌一起揣进口袋。把脚边的尸体往边上一踢,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隔壁。
谈话声断断续续,只听到什么主任,什么都得死的,难道这里还有别的人?
警卫领队翻看着监控视频,外头两个把守楼梯,两个正轻手轻脚地去查看其它房间的情况。
似是为了保密,五楼走廊没有摄像头,他们只看到了穿着防护服的小个子从楼梯爬上来,撬开了五楼的门。
“不对啊,和你一起值班的人呢?”
“他去检测隔壁档案室了,你们没遇上他吗?”
终于发现少了一个人,领队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先搜档案室!”
他招呼了一声,在会议室里一无所获的两个警卫立马拿着备用钥匙跑过来,三人将档案室的大门团团围住,举起枪口严阵以待。
门背后的李青时握住匕首,心里默念。
三。
钥匙插进了锁芯。
二。
“咔吧”,把手转动。
一。
“砰!!!!”
“楼顶有人!!!”
守着楼道的两个警卫大声呼喊。
领队握在门把上的手一松,锁芯回弹。
该死,楼顶门没锁。
“走,不能让她跑了!”
三人立刻转身,朝着楼梯间赶去。
前头的两个守卫已经冲上了天台,枪声在夜色里传得老远。
领队带着人跑来支援,只看见漆黑的天空中,一只人形大鸟歪歪扭扭盘旋,时不时往他们这边投下两个简易燃烧瓶。
玻璃瓶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一落在天台的水泥地板上便立刻碎裂,气味奇怪的液体带着蓝色的火光四处飞溅,落到衣服和堆放的杂物上,立即燃起熊熊烈焰。
一个警卫被击中,当场倒下,惨叫着满地乱滚。
“妈的,把她打下来!”
警卫手里配备的是联邦基地带出来的制式自动步枪,射程足有六七百米,可惜那鸟人飞得太高,身形隐匿在夜里,根本打不中。
四把枪对着天空连续发射,大鸟像喝醉酒一样上下翻飞,盘旋了两圈后,当着他们的面隐没于夜色包裹的高空。
领队一边怒骂,一边用对讲机通知防空小组支援,不一会儿,地面某处传来响应。
七八盏防空探照灯如同巨型光剑直插云霄,超过一亿流明的超强光束来回挥舞,仿佛要将夜幕切割成碎块。
维塔列娜的身影在高空时隐时现,她脖子上金属项圈的屏蔽器干扰了地面的雷达瞄准,那些大灯非但没有给她造成任何伤害,反而让本来夜盲的她得到了照明。
她挑衅似的往实验室主楼又扔了几个燃烧瓶,而后就这么在枪林弹雨里,大摇大摆地飞走了。
敌袭的警报响遍整个营地,混乱进一步升级。
等领队带着被燎了一半的头发从天台下来,回到监控室时,只看见门口倒着惨遭割喉的研究员,还有屋里满屏雪花的显示器。
“艹!”
中计了。
“快追!她肯定还没跑远!”
研究员眼睛瞪得老大,还捂着喉咙抽搐,眼看着警卫们朝着楼梯间赶去,没有半点救他一下的意思。抽气声带着血沫从脖子上的巨大伤口漏出来,他不甘地望向走廊尽头的方向,瞳孔涣散,没了气息。
他这一生如履薄冰,临了遇见傻叉,落得个满盘皆输。
就在警卫们沿着楼梯往下搜索时,四楼的电梯“叮咚”一声开了,从里头走出个穿着防护服的矮个子研究员,脖子上挂着工牌。
“请出示证件。”
电梯口的守卫伸手拦住了她,示意配合检查。
一张通行证被递了过去,袖口沾着的零星红色,守卫接过,在卡机上刷了一下,绿灯亮起。
“看来是真缺人手,连三级研究员都被派下来了。”
守卫小声嘟囔着,把通行证还了回去,五楼的都是大人物,他可一个都不敢惹。
研究员随手一接,没有半点停留,抬头迈着步子走了。
回到隔离室,她照旧避开众人视线,窝在操作台底下的死角脱掉了身上的防护服。
现场依旧嘈杂,有个矮胖的男人半边身子都被蘑菇爬满了,钻心地痛痒迫使他红着眼睛哀嚎,手脚胡乱挥舞,用头砸向铁床。
两个制服守卫嘴里咒骂,用手疯狂抓挠脸颊,菌丝覆盖的皮肤被生生扯开,满手血淋淋。
李青时满意地看着周遭的闹剧,偷偷摸向自己原本躺着的那个铁床。
“站住,你是怎么出来的,刚刚去哪儿了!”
忽然,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糟糕,被发现了?
第七十章 成交!
叫住李青时的研究员就是之前站在玻璃罩外说话的其中之一,因为被上司特意交代过,对这个被老板提前预订的水系一级十分关注。
刚刚他被叫去帮忙,回来发现床上人没了,吓了一跳,正准备喊人,没想到转头就看见失踪的人正背对着他朝床位走。
被喊住的人停了下来,身上破烂的衣服与周围格格不入,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跑出来的。
见人不回答,研究员干脆上前两步,想去检测她到底怎么回事。
隔离室每个床位离得很远,周围还用帘布隔着,若是现在动手,只要速度够快便不会有人发现。
李青时犹豫了几秒,手中空间异能展开。
研究员走到她背后,伸手去拉那个看起来单薄的女人。眼前的身形忽然踉跄了一下,直挺挺就朝后倒了下来。
眼前晃过点点荧光,他一个激灵闪开,看见倒下的人脸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蘑菇。
“!”
完了完了,这么严重,两天之内能治好吗?
啊,这破班上得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李青时闭着眼睛,任由自己被人搬回铁床,手上的电子镣铐已经重新出现。
抬她的两个研究员满脸嫌弃,这些荧光孢子感染力很强,虽说只要不接触皮肤就没事,但心里还是膈应。将人扔上床后一秒都没有停留,赶紧离开了,所以也没发现自己身上少了点什么。
后脑勺的钝痛连连,李青时咬咬牙,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又被摆弄了一阵,她估摸着维塔列娜已经成功离开了,暗自操控周围的寄生孢子蛰伏起来,实验室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这次莫名的感染引起了高层的注意,他们已经派人将那些寄生蘑菇采样化验,但出结果还得等一会儿。
经过全面检测,确保身上的真菌都消杀干净之后,李青时被丢回了之前的宿舍。
从隔离室出去时,路过隔壁研究室,在墙脚的铁笼子里看见了某个眼熟的小东西。
此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宿舍里的几个女人默默分成了两拨,新来的两个和丢了孩子的女人占据右边的两张床,离断眉她们远远的。
李青时径直路过她们,忽略了几人警惕忌惮的眼神,坐回了左边第二张床的下铺。
“回来了?呦,还没死呢?”
上铺探出个脑袋。
“怎么样,出去一趟,摸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没?”
她直截了当地问,似是早知道李青时之前是装病。
抬眼看了一眼,李青时干脆也不瞒着了,当着她的面从空间里拿出了智脑雅格,毫无顾忌地和凌司寒通起话来。
“呼叫043,怎么样,东西拿到了吗?”
“哔哔~拿到了,详细的自己看吧。”
“维塔呢?”
“掉了两根毛,没有大碍,你记得做好准备,明天晚上必须撤退。”
凌司寒没有多说,智脑的无线连接最远距离只有十公里,现在荒原上到处都是追兵,他和维塔列娜不能呆在一个地方太久。
“知道了。”
李青时回复了一声,很快看见智脑雅格宝石似的信号灯闪烁了两下,四只蜘蛛脚往地上一支棱,对面的白墙上便投影出一份整理好的资料。
“我靠,这么高级,你到底什么来头?”
断眉从上铺翻下来,惊疑地看着眼前的人,又把视线转向墙上的资料。
李青时没回答断眉的问题,她盯着墙上投影的资料,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在智脑的触控板上划得很快。
断眉蹲在旁边,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妈的,这帮狗东西,人事儿是一点儿没做,八辈儿祖宗的德都给缺完了。”
看完资料的李青时忍不住咒骂,她可算知道这伙人到底在干嘛了。
简单来说,他们的业务分为人口贩卖、人体实验两个板块,每一项都残忍得令人发指。
比如这里关着的女异能者,就是他们的头部产品之一,市场源于圣堂研究所最近推出的杂交异能技术。
异能杂交,十分通俗。
两个不同的异能者结合,诞下的新生儿由于即将到来的二次灾变,异能变异的概率大大增加。只要生得够多,总能碰上那么一个。
目前圣堂已经掌握的选育规律,已得出风系和雷系两条杂交途径。而她们这些级别较低,又没有势力保护的异能者,就是现成的生育工具。
至于那些没有变异的新生儿,他们也有一套十分高效的回收方案。
圣堂最擅长的,不就是把活生生的异能者,变成冷冰冰的异能源产品么。
比如楼上那个精神系异能者大脑做成的信号塔。
李青时低头看了看那个躺在床上的年轻女人,她依旧缩在被子里,眼睛无神地盯着前方的虚无,像一个没有生气的雕像。
“她来这里多久了?”
把智脑收回空间,李青时轻声问。
“不知道,反正我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躺在那里了。”
断眉叹了口气,没心没肺的脸上沉凝了一瞬。
“那你呢?”
李青时看着她。
断眉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电子镣铐,银白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一下,嘴角僵硬地翘起,露出两颗虎牙,笑得很难看。
“我是自己来的。”
李青时看着她。
“自己来的?”
“嗯。”
断眉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床板上,语气随意。
“我弟弟被抓了,我找他找了半年,最后找到这里来,来了就没出去。”
“你弟弟叫什么?”
“西克。”
断眉顿了顿。
“他十二岁,异能觉醒得很早,五岁就会控火。营地的人都说他是天才,后来营地被抢,他被叛军的人带走。我没办法,只能故意被抓进来。”
她话里没有焦虑,没有担忧,只有痛苦和深深地疲惫。
李青时看着那张英气张扬的脸上浮现屈辱和憎恨的线条,似乎看到了她没说的某些事。
“你听见了,明天晚上我就会离开。”
她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帮我个忙,我带你走。”
断眉看着她,眼里有火燃烧。
“不了,在宰了那群畜牲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李青时直视那双锋锐的眼睛,半晌,笑了。
“成交,你帮我个忙,我们一起宰了他们。”
她朝她伸出手。
断眉没有质疑,一把握了上去。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手指上全是裂口,很热,热得像握着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炭。
“好,成交。”
这是李青时在这片废土上,做得最爽快的一笔交易。
第七十一章 你好老登啊不老板
“你有办法!”
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
那个丢了孩子的年轻女人不知何时从那头的床铺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李青时的手。
“我求求你了,救救我女儿吧,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眼中急切,姿态卑微,苍白的脸上满是恳切。
李青时皱了皱眉,她的手被攥得很紧,骨节生疼,指甲嵌进手背的皮肉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你先松手。”
她没松。
李青时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有压迫感。
“我说,松手。”
女人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手垂下来,垂在身侧,还在抖。
“我刚刚看见你女儿了,她暂时没事。”
想起路过的那个房间,被关在铁笼里的小女孩,李青时叹了口气。
她全程没瞒着几人,就是打算拉她们入伙的。
“喂,你们呢?是跟我们一起,还是留在这里。”
目光转向房间另一边,那两个新来的女人挤在一起,缩在床角。
一个短发,一个长辫子,年纪都不大。她们看着李青时,眼神里有警惕和犹豫。
“你们聋了?”
断眉不耐烦地敲了敲铁床架。
“问你们话呢。”
短发女人被吓了一跳,她看了长辫子一眼,长辫子也看她。两个人用眼神来回推诿,最后还是短发女人开口了。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李青时明白她们的顾虑,从背后掏出来两个装着紫色液体的喷雾。
“很简单,这个东西,都认识吧?”
当然认识,要不是这鬼玩意,她们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抓到这儿来。
“厉害呀,哪搞来的?”
断眉第一个跳起来,拿过那个瓶子仔细打量。
“实验室呗,那些傻蛋几乎人手一瓶。”
李青时抱着手,不在意地说。
她从到手的资料里看过,这是紫麻叶片提取物,原材料是某种拥有麻醉致幻效果的变异植物,之前沙狐车队用它来麻痹地蠕虫。
也有些追求刺激的拾荒者,会用效果稍弱的根茎泡水喝,以此来抚慰自己麻木的人生,但其缺点是成瘾性极大,还会损伤神经系统。
但在荒芜的废土之上,这也算是最唾手可得的消遣了。
“不过用的时候小心些,这东西可不分敌我,别给自己药倒了。”
“我打听到那些来挑货的老板明晚上就到,到时候我会想办法帮你们解开镣铐,你们拿上这个,该反抗时反抗,动静尽量闹大点儿。”
李青时交代着。
“当然,干不干你们自己决定,我不强迫,也不会无条件帮任何人。”
长辫子看着她,似是在评估她的可信度,最终点了点头,短发女人也跟着她点头。
反正她们别无选择,拼一把,大不了失败还能给自己一个痛快。
若是什么都不做,床上躺着那个就是前车之鉴,届时连想死恐怕都是奢望。
几人又凑在一起仔细商量了行动细节,这才回到各自的床位养精蓄锐。
房间里没有任何能够接触外界的窗口,人在里头,难以估算时间的流逝。
中途有人来送过一次饭,说是饭,也不过是些难以辨认内容的糊糊罢了。房间里没人去动,包括断眉和那个麻木的女人。
饭后大概四五个小时后,铁门又响了。
“水系一级那个,把她弄出来。”
一个研究院从外头走进来,对着手里的资料,指向李青时的方向。
很快有两个制服警卫冲进来,抓住她的手脚,要将她带出去。
李青时没有反抗,只是安静地配合着,临走前眼神不留痕迹地扫过房间里剩下的所有人。
希望她们靠谱点儿,这样后头的行动也能轻松些。当然如果运气差,碰上一群软蛋,那她也有后手就是了。
房间里的女人们目送着她的离开,一双双眼睛背后想着什么,只有她们自己清楚。
之后李青时被交接给了另一波人,她像个物品似的被来回摆弄,送到水龙头底下狠狠刷洗了一番,破衣服烂衫换成了纯白色的无袖长裙,像一件即将出场的货物被打好了包装。
期间好几次她都差点没忍住直接动手了,但考虑到之后的安排,还是咬着牙憋了过去。
接着她被押送着走过熟悉的走廊,登上了尽头的电梯,研究员向守卫展示了通行证,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了顶楼五层。
和上一次来这里时不同,此刻的五楼走廊上把守森严,每隔几步就是持枪的守卫。
李青时暗中观察,发现竟然有一大半是穿军装的人,比起叛军出身的那些警卫,他们显然更加专业,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看来保护的人来头不小。
她被带进了那个占地最大的会议室,漆黑的大厅里,桌椅围绕中央的空地组成一圈圈圆环。只有一盏微弱的煤油灯,放在距离圆环最近正对大门的那张桌子上。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李青时听得很清楚。她被推到那片空地上,光从头顶打下来,照亮了她所在的地方。
其余的空间依旧笼罩在黑暗里。
光脚踩在地板上,那条白裙子垂到脚踝,布料很薄,一动就贴在身上。
煤油灯的光很弱,只照亮了那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的那个人,面容浸没在黑暗里,只能看出穿着一件深色的军装,肩章在灯光下反着暗金色的光。
他朝前倾身,微微显露一个轮廓。
宽额,高鼻,下巴方正。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还有一杯酒,酒液在灯光下闪烁琥珀色的光泽。
“过来。”
他声音不大,很低沉,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李青时瘪瘪嘴,乖乖走过去,到桌前停下来。感知中,四周的黑暗里潜伏着不少强大的气息。
对面的人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绕过来,走到她面前。皮鞋擦得很亮,裤线笔直。
“抬头。”
他的脸终于从暗处露出来了,四十多岁,皮肤很白,眼窝深,鼻梁高,嘴唇薄到几乎看不见,眼睛是灰色的,带着傲慢的审视。
长得人模狗样的,一看就是那种欠打的贪官。
他看着她,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忽然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转过去,最后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几岁?”
“不知道。”
李青时老实回答,想说四个月,又怕他不信。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你应该庆幸,自己能被我选中。”
嚯哦~好重的登味儿。
第七十二章 好像乱入了什么不得了的赛道
李青时垂下眼,她怕老登看见自己眼睛里的杀意。
老登绕着她走了一圈,而后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了面前的那杯酒。
“从北边来的,你和斯嘉丽什么关系?”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让人有些意外。
“没关系,只是见过一面。”
她没有说谎,不过那杯酒……也不清楚这老登到底知道多少。
“你不问问我是谁吗?”
似是察觉到李青时的眼神在酒杯上的细微停留,他举起那杯酒,晃了晃,好整以暇地欣赏着酒液在灯光下反射的华丽光泽。
李青时很想说关我屁事,但考虑到对方的保镖实力,只咧开嘴笑了笑。
“我只是一件商品,商品没必要知道自己被谁买回去吧,反正知道了也没用,不知道还省心些。”
说完,她看见那双灰眼睛眯了眯,随即那审视的视线里带上了浓浓的兴味。
“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那你知道自己今天到这里来,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啊,卖呗。”
李青时站在那里,肩膀松懈下来,懒洋洋地歪着脑袋,坦荡得很,一双黝黑的眼睛在眉骨与发丝的阴影里直视着他。
“哈哈哈哈……”
老登笑了,他从没见过这样有趣的商品。
“没错,我就是来买你的,买你的异能,你的身体,你的生育价值。但基于你的表现真的很对我的胃口,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
他放下酒杯,黑暗中立刻有人递上了一份文件。
“签了它,做我的女人,跟在我身边,而不只是一件物品。”
李青时看都没看。
“我能问问,为什么选我吗?”
他将酒杯拿近,看着里头的冰块上下沉浮。
“没有原因,只是觉得你有点像我认识的某个人。”
很好,很经典的说辞。
“谢谢您的好意,不过还是算了,比起做谁的女人,我感觉还是做一件物品来得轻松些。”
拜托,这老登脑子没事吧,都花钱来买了,还想商品对他心甘情愿感恩戴德?想屁吃呢。
“如果您真的中意我,不如在明天晚上的拍卖会上多多赏脸,也能叫大家看看,您是如何将我收入囊中的,不是吗?”
她眉眼弯弯,线条柔和的脸上似是纯良无害。
被拒绝的老登脸色冷了一瞬,但并没有生气,很快重新挂起那副从容的上位者姿态。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也是,这么有趣的小玩意儿,当然要拿出来让那些老东西都欣赏欣赏。”
重新端起酒杯,小酌了一口。
“行了,回去等着吧。”
他不再看她。
李青时转身就走,她怕自己再多待一会儿,会忍不住把那酒杯塞进那个老装货的鼻孔里。
“对了,记住,只有我,最高上将亚瑟·斯特拉,才能成为你的新主人。”
“好的阿瑟。”
回头留下一个微笑,她心中默念。
打不过打不过,现在还不能扇他,一定要忍住,保持牛马的专业,你能行的李青时。
不知道那老登和实验室的人说了什么,押送她的人态度都变好了不少,也没把她送回原来的多人间,而是专门为她弄了个豪华单人间。
房间不大,但同之前那个宿舍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单人床,铺着床垫,被子枕头也是簇新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水,几袋营养剂,还有一个苹果。
最重要的是,南面的墙壁上,有个小窗。
尽管只有两个巴掌大,窗户还被封死了,但确确实实是一扇窗。
透过窗户,外头天色将晚,能看见外头嶙峋的礁石滩,以及不断从远处翻滚而来的灰色浪头。
检测了一遍,确保房间里没有藏着的摄像头,瘫在柔软的床铺上,取出智脑。
电流“刺啦”一声接通。
“喂,我换房间了,靠海,有窗,准备得怎么样了,明晚的计划有把握吗?”
对面沉默了一瞬,有些不适应她今天有些随意的对话方式。
“差不多了…你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听着他没有起伏的声音,李青时憋屈的心情忽然好了一点,看不出来,这个伪人还怪敏锐的。
“没事,遇上个老登,想开后门提前把我买走,好在我机智,暂时糊弄过去了。”
凌司寒愣了两秒。
“老登?”
“亚瑟·斯特拉,说是什么最高上将。灰眼睛,一身军装,走路带风,说起话来像在给自己开表彰大会似的。”
李青时把“最高上将”四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嚼一块变质的风干老鼠肉,想吐,又有些忌惮。
“他认识斯嘉丽。还问我跟她什么关系。”
“你怎么说?”
“就实话实说呗,就见过一面,能有什么关系。”
她把枕头垫高了一点,靠着床头,看着窗外那一点点灰色的天光,嘴里絮絮叨叨,把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他还说要我做他的女人,无语了,那老登是不是觉得自己可牛了,全世界都是他的玩具?”
“……”
长达半分钟的寂静后,对面终于传来了回话。
“那老登确实挺牛的,七级火系,联邦南部军区总司令,手底下管着十七八个基地。你要是真当了他的女人,也不用担心灾变了,作为他的家属,必定能受到最顶尖的庇护。”
李青时哗啦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啥?
那老登这么强的吗?
“不是吧阿瑟?这种级别的人物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怎么会跑来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就为了买一个小小的水系一级?”
“你说他问了你斯嘉丽的事,我想,他应该是来找人的。”
“找人?”
李青时越听越迷糊。
“嗯,圣堂研究所的资料里,关于这位斯特拉上将的资料很少,只知道他曾经有一位深爱的夫人,和一个小女儿。”
凌司寒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没有波浪的水面。
“二十三年前,一场战火让他失去了妻女,但据说他只在残骸中找到了妻子的尸体。”
后头的话不消再说,李青时也能猜出个大概。
“所以,他老婆的异能是?”
她向凌司寒确认道。
“水系,一级。”
“……”
李青时一时无言,想不到这老登还有如此深沉的过去。
这么说,那个斯嘉丽老板,极有可能是司令家失散多年的千金?
等等,这老登不会觉得我长得像他死去的白月光吧……
? ?此章纯属玩梗,请勿当真。
?
顺便,求票票啊~求评论啊~求追读啊~
?
小作者卑微求关注~~~
第七十三章 好戏即将开场
李青时靠回床上拿起那个床头的苹果端详,红润、新鲜,表面连点磕碰都没有,简直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一样。
这种精贵东西,叛军和研究所都拿不出来,显然是斯特拉那边的特权。
按照现有的信息来看,这位很牛的老登大概率是来找女儿的,并且已经锁定了斯嘉丽。至于自己和斯嘉丽的交易,他或许知道,但压根没放在眼里。
不过他大老远跑到这儿来,找到人却又不直接去接,反而窝在这鬼地方悠哉悠哉地花钱买消遣,这实在不符合常理。
军界大老平时都这么闲的吗?
或许,那老登想要地,根本不止一个无足轻重的玩物。
啃了一口手里的苹果,丰沛的汁水和酸甜的果味充斥口腔,李青时满足地眯了眯眼。
来到这个该死的时代已经小半年,别说新鲜水果,她都快忘了正常的食物是什么味道了。
既然这老登惹不起,那不如拿来借力打力,好好撬一撬这块铁板。
总之她的目的很清晰,打通这个通往外界的出口,并且把一切有可能暴露自己身份的隐患全部斩草除根。
一个苹果并不多,很快就吃完了,她把果核扔回空餐盘,没动剩下的那些营养剂。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就好。
李青时在柔软的床铺上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小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这一夜,房子外头的这片海滩并不宁静,陆陆续续有不少大大小小的船只、车辆从不同的方向赶来,汇聚到这荒芜与秩序的边缘。
透过那扇小窗,李青时窥视着那些高大先进的钢铁巨兽,仿佛看到了记忆中那个伟大的文明时代的一点点残留的影子。
很快有人来把她领出去,这次押送的人不止研究员和警卫,还有一个穿军装的女人。
她今天被摆弄得更久了。
有人给她参差不齐的黑发重新修剪,有人为她穿上带束腰的华丽礼服,还有人往她脖子上喷香水。
如果说昨天的梳洗是对她这件商品的包装,那今天这通打扮完全就是限量版礼盒款。
实验室的氛围更加紧张,昨天爆发的寄生真菌还没有找到来源,可距离拍卖会开始只有几个小时了,为了不在这紧要关头出岔子,他们派出了更多的人手,在整栋小楼里来回巡查。
照旧被押上了电梯,只是这次方向不同,一路朝下,李青时被带到了从没来过的二楼。
门开的时候,里头的景象让她恍惚了一瞬。
金灿灿的水晶吊灯,照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暗色丝绒地毯铺设的过道,直通大厅中央的圆形高台。
有穿着清凉的侍者抬着黄铜圆盘,高脚玻璃杯里酒液晶莹,反射着周遭奢靡华丽的一切,好似梦境一般。
好家伙,这是给她干到哪来了?
李青时有些难以言喻,明明几十个小时之前,她还在一望无际的废土上风餐露宿,如今却好似又穿越了一回。
可惜没给她机会多看两眼,押送她的人便把她朝拍卖品存放的小房间领去。
中间的地毯是留给贵客的,她们知道贴着墙绕过去。
李青时一如既往地配合,只是周围有侍者正在布置场地,搬动的桌子拦住了他们的路线。
警卫呵斥着叫他手脚麻利点,那个侍者点头哈腰,连忙推着桌子往边上撤。
被押着继续走,同那侍者擦肩而过时,耳边悄悄传来一句。
“衣服不错。”
李青时翻了个白眼,看着眼前这位胸叉开到肚脐眼,脖子上还系着蝴蝶领结的“服务员”,还了一句。
“谢谢,你也不赖。”
随即便被推着继续前进。
凌司寒看着她略显单薄但线条分明的背影,消失在那扇小门后头,他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继续手头的活计,把白色餐布在桌子上铺得整整齐齐。
送入候展室的李青时被塞进了一个漂亮的铁笼子,在这里,她看见了不少同她一样,被精心包装好的拍卖品。
有的是未经打磨的天然矿石,有的是充满科技色彩的精密仪器,还有和她一样活生生的女人。
“你怎么也被带过来了。”
有个耳熟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另一个铁笼子里传来。
李青时扭头看过去,看见同“宿舍”的断眉正几乎一丝不挂地被锁在里头,她双手抓着栏杆,缝隙间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我靠,你这什么情况?”
李青时感觉自己眼睛要瞎了。
对方倒是浑不在意。
“这个啊,他们怕我藏东西,就给我穿成这样了。”
李青时捂脸,不得不说,这位心是真大。
“怎么这个表情,没见过啊?”
断眉扒着栏杆,目测一米八的个头站在笼子里只能弯着腰,身上只有几片窄窄的布料,勉强遮住要害。
她的身上有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眉骨上的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冲李青时咧嘴笑时,露出两颗虎牙。
“房间里的其它人呢?”
李青时向她打听起别的信息。
“这次的拍卖会好像来的都是大人物,她们异能等级太低,没资格被拍卖,只能在实验室里等着被挑选。”
断眉如实回答,只是抱着胸的手臂收缩,语气中透着冷意。
李青时点了点头,忽然朝她问道:。
“那你呢?你是什么等级?为什么现在才被拿出来拍卖。”
断眉抬头看看她,嘴角牵起一抹笑。
“火系三级,之前想办法弄死了头肥猪,好像来头不小的样子,那些怂蛋把我关了一个多月,才敢重新拿出来。”
三级!
那不都赶上凌司寒了?
好家伙,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李青时凑过去,看了看她手臂上张扬的图腾纹身和那张充满攻击性的面孔,此时和自己一样缩在铁笼里,等着被人拿出去当个物品挑拣。
还不够,她们都还不够强。
要是她有牛掰老登那个实力,何必受这鸟气,直接给它丫一把火全烧了。
“现在就剩咱俩了,你到底有什么计划,还不赶紧说说?”
房间里别的拍卖品都各自缩着,脸上的表情麻木又灰败,只有她满脸期待,仿佛对即将到来的命运毫不畏惧。
忽然,李青时就释怀了。
只要活着,啥都有可能实现。
“喂,你想不想放烟花?”
外头噪杂声穿过门板透进来,一场盛会即将开始,笼子里的两件“商品”,眼睛在黑暗里越来越亮,
第七十四章 欢迎来到我的拍卖会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大家来到新彼岸基地联合圣堂研究所的精品拍卖会现场,我是你们的老朋友,麦克!”
一个声音从会场的中央舞台缓缓传出,西装革履的主持人,站在聚光灯与视线的焦点,将这场万众瞩目的盛大狂欢拉开了序幕。
台下,来自世界各地的“大人物”们,穿着华丽的服饰,脸上带着面具。
“话不多说,下面,有请今晚第一件拍品!”
侧门开了,一件被布盖住的物品被推了进来。
那个主持人十分会调动情绪,一番激动人心的说辞之后,盖布打开,露出底下的透明玻璃容器。
里头装着一颗鲜红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圣堂最新出品——永恒之心!由二级火系异能者的心脏打造,拥有了它,你就拥有了一台永远不会熄火的引擎!无论是出行还是狩猎,无论是载具还是武器,它都能作为能源核心,为您提供500kw的永续动力……”
外头的声音传了进来,分毫不差地落在候展室的所有人耳朵里。
断眉松开了抱着的手臂,忽然抓住了身前的栏杆。
“诸位贵宾可能不知道,这颗心脏在摘取时,供体是完全清醒的。”
主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没有麻醉,因为麻醉会影响心脏的活性,所以它是活生生从供体胸腔里取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供体是一位十三岁的年轻男性,二级火系异能者,身体健康,无任何遗传病史。他在手术台上挣扎了四十分钟,直到断气,一声都没有叫出来。”
他微笑着,将玻璃容器全方位展示给台下的看客。
“起拍价,一百五十万联邦晶币!”
有人举起了号牌。
“两百万!”
“三百万!”
“五百万!”
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像某人跃动的心跳。
如此,一件件拍品被轮流推上了高台,它们每一件都鲜活,每一件都精美,每一件都沾染着浓重的血腥味。
气氛越来越高涨,整个大厅里充满了欢乐轻松的上流气息。
“接下来,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
主持人拍了拍手,候展室的门被完全敞开,一排造型优美的定制铁笼被挨个推出来。
“有请我们新边基地的特色产品,大家准备好了吗?”
台下喝彩连连,应声起伏,似一群披着华丽皮毛的野兽,正在冲着肉块叫嚣。
主持人走到第一个笼子前,把手放在栏杆上。
“一号拍品,土系一级,年龄二十二岁,身体健康,异能稳定。”
“她的母亲也是水系异能者,不过在生下她之后淘汰了,她从小在圣堂的研究所长大,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世界。身体没有任何外伤,皮肤光滑,五官端正。确保能为您提供最完美的体验!”
“搭配我们圣堂出品的基因优化套餐,有概率繁殖出稀有的风系异能后代……”
台下有人迫不及待。
主持人没有立刻开始竞拍,而是十分有耐心地将笼子里的商品一一介绍过去。
直到……
“哗啦”,最中间的那个笼子被拉开了,里头空空如也。
整个会场安静了一瞬,主持人的手捏着盖布愣在半空,气氛戛然而止。
“吧嗒。”
下一秒,水晶吊灯熄灭了,整个会场陷入了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
四个大字不约而同地回荡在每一个来宾的心里。
不必叫他们费心去猜,已有人贴心地给出了解答。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我的拍卖会!”
绿光似幽灵般在会场的各个角落炸起,几个警卫连哀嚎都没有发出,就化作了满天萤火。一个清凌凌的女声从天而降,华丽的礼服裙被撕掉了半截,赤着脚,歪着头,肩上扛着一把白色的武器,站在高台正中间。
在她脚边,主持人捂着喉咙,血汩汩冒出来,染红了华丽的地毯。
有人惊叫,有人怒骂,有人站起身想逃跑,有人推搡着冲到大门前,发现厚重的大门被完全禁闭,电子锁发出刺眼的红光,一闪一闪
“我本来想安安静静走的,但看你们这么热闹,实在是不忍心错过这么难得的宴会。”
李青时微微一笑,抬枪崩死了某个想要逃跑的客人,黑暗对她来说毫无阻碍。
有人想要反抗,但他刚刚站起身,只觉得脸上被什么凉凉的东西喷了一下,随即浑身瘫软,异能也完全丧失了作用。
更多的人惊慌暴动,但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就纷纷软倒在地。
“我劝大家最好别动。”
台上的女人又杀了一个准备掏枪的男人,她身边的位置,一个面无表情的侍者从暗色里显出身来。
凌司寒操作异能,麻醉剂精准投送,现场真的已经没有还能动的了。
黑暗持续了几秒,有火光亮起,照在那些面具上,反射出森然的寒意。断眉怀抱着那颗在玻璃容器里跳动的心,燃烧的火焰就悬在大厅正中央,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上。
“彼岸基地的人干什么!怎么还不来制止这些暴徒?”
一个带着眼镜的斯文男人义正言辞地高喊,他手里还抱着刚拍下来的,某个感知系异能者的眼睛珠子。
“暴徒?谁?你说我吗?”
李青时转过头看他,语气带着笑意,黑眼睛里烧着一团噬人的火。
她没回答他的问话,只走向窗边,一把拉开了紧闭的厚重窗帘。
外头红光一片,整个基地所有的设备,包括实验室里的仪器,地面的探照灯,每一个被抓来的异能者手上的电子镣铐……全都闪烁着猩红的光,和那把电子锁一样,宣告着全面的瘫痪。
偶尔有两声枪响,又很快消弭于天边逐渐熄灭的晚霞。
“很遗憾,我想应该没人能来制止我了。”
李青时大摇大摆地回到舞台正中,身后的金属笼子在异能控制下崩塌扭曲成一个漂亮的靠背椅。她一屁股坐下来,智脑雅格迈着四条蜘蛛似的小尖腿,爬上了她的肩头。
“喂~听得到吗?”
随着电流声划过,智脑连接上了叛军基地的主控室,她的声音从所有带喇叭的设备里传出来,响彻了这片海滩的每一个角落。
“接下来,有请本次拍卖会的压轴商品。”
清凌凌的女声,好似索命的孤魂,无处不在。
“你们自己的命。”
第七十五章 祸水东引
“真是精彩的表演。”
高台之下响起突兀的掌声,斯特拉靠坐在首排正中间的位置,灰眼睛看着台上持枪的美丽暴徒,满脸欣赏。
紫麻药剂似乎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也是,七级异能者,哪有那么容易放倒。
“怎么?阿瑟也想参与竞拍吗?”
李青时看着底下穿军装的老男人,忍不住玩梗,可惜没人听得懂她的幽默。倒是斯特拉身边的那个女副官,听到她带点儿调侃的称呼,“唰”一下拔出了腰间的配枪,指着她的脑门。
“你觉得这点小手段,真的能威胁得了我吗?”
老男人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一个眼神制止了身边的副官,仿佛对她的冒犯并不在意。他勾着自己薄到锋利的唇角,看上去心情很好。
“长官您说笑了,我哪有那个胆子威胁您呢?”
李青时将手里的炮筒放下,学着他的姿态翘起了二郎腿,嘴里的话看似认怂,实际则处处透着胜券在握。
“让我猜猜,斯特拉先生,您是来找女儿的吧?”
她直截了当地捅破了对方的目的。
“看样子,您已经找到了,不过……看来令千金似乎并不能解决您的问题,所以您屈尊到这儿来,是想搞个新的继承人?”
“有时候,太聪明也不是件好事。”
他的回答虽然带着威胁,却也侧面承认了李青时的猜测。
她就说嘛,要是真是因为放不下女儿才亲自出来寻找,那前二十年怎么不找?找到了也不赶紧接回去,反倒跑来参加什么异能杂交生育产品的拍卖会呢?
很明显,他根本不是要女儿,只是出于某种原因,需要一个能达到要求,并且留着他血脉的子嗣罢了。
“是吗?可我若是不聪明些,怎么为您解决问题呢?”
李青时神色自若,似乎没有受到半分影响。
“哦?你要怎么解决?”
斯特拉眯起眼睛,盯着那个大放厥词的小丫头,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像您这种身份的人,突然寻找起流落在外的血脉,无非就两种目的。”
李青时开动小脑筋,还好她摸鱼时就爱看点豪门八卦霸总短剧,别的没看进去,这套路背得那是一个滚瓜烂熟。
“要么是觉得打下的江山没人守,想培养个能守住家业的;要么是更朴素的需求,我老家称之为‘养儿防老’。”
“但以上两种,都说明了一件事……”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将身子微微前倾,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斯特拉先生,您是不是要死了?”
斯特拉脸色变了,脸上的从容散去,上位者的气势如同实质般散开。
七级火系异能者,几乎是人类个体战力的天花板,空气中的水分仿佛都被蒸发了,大厅中温度飙升。
大厅里只有台上的几人还能好好站着,其余那些衣冠楚楚的客人,全都瘫软在地,被这恐怖的气势所摄,连呼吸声都放轻了不少。
没人敢吭声。
“呯!!!”
女副官毫不犹豫地开枪,子弹打在李青时面前忽然凝聚的土墙上,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伤害。
与此同时,无数藤蔓从脚下蔓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如同长了眼睛般朝她缠绕过去。
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木系异能者,实力应该有三级。
看来那个苹果,就是这位姐姐的作品了。
“怎么,被我说中了?”
李青时从铁笼座椅上站起来,身边的断眉十分默契地一个火球将突袭的藤蔓烧杀。
“哦,抱歉,难道这是斯特拉先生的秘密?”
她笑得更开怀了,似乎根本没把所谓的七级大佬放在眼里。
要是他能动手,自己这几只小蝼蚁,怕是挥挥手就灭了,又何须等着个三级的副官动手?
斯特拉的灰眼睛盯着她,没有半点被拆穿的愤怒。
他知道这个狡猾的小丫头是故意的。
她猜到了自己的秘密,又肆无忌惮地当着在场的所有人的面说出来,其实就是将这些人都拉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知道秘密的人都该死。
如此不用她动手,自己就会主动揽下灭口的脏活。
很好,敢这么利用他的人,这是第一个。
斯特拉脸上的表情忽然恢复了从容。
“说说吧,你有什么筹码能让我不杀你,或者说,你能从哪帮我搞来这个继承人?”
李青时重新坐回那个破笼子,这次姿态更加放松。
因为她知道,对方已经同意了自己发起的交易。
“很遗憾,我恐怕搞不来这个继承人了……不过!”
说完这句,看对面那个女副官就要再次发飙,李青时赶紧接了一个转折。
“别着急嘛~我虽然没办法给您搞个孩子,但我或许能帮您解决健康问题。”
她挂上官方的微笑。
“我看过您的资料,四十八岁,正是能闯的年纪,干嘛这么早给自己打点后事呢?”
对于将死之人来说,健康的体魄和一段额外的生命,这远比一个血脉来得更有价值。
没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特别是像斯特拉这样的,站在权力顶峰上的人。
气温回落,他把外泄的威压收敛,灰眼睛里那种尖锐的压迫感却更强烈了。
“你最好不是说大话。”
李青时没急着证明自己,她只是从凌司寒那里接过来一个银白色的磁盘,变戏法似的在指尖转了个花,然后随意朝那个女副官一抛。
“别管我是不是吹牛,或许您可以先看看这个。”
女副官接住磁盘,直接接入自己胸前的生物插件上,然后掏出了一副金属半框眼镜,递给了自己的首长。
斯特拉接过来,像是一个寻常的中年男人戴上了老花镜,眯着眼睛浏览起眼前的资料。
他的眉头越看越皱,脸越看越黑,最后“啪”地一下,一巴掌拍在面前的茶几上。
“哗!!”
桌面碎裂,实木茶几瞬间在高温下碳化,变成一摊漆黑的碎末。
“圣堂。”
斯特拉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中是浓重到极致的杀意。
李青时看着他的反应,十分明白他此刻的恨意。
毕竟谁被当猴耍了十来年,都会想杀人的吧。
第七十六章 一张大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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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先生要不要试试咱的小样
门外的躁动声越来越大,那是挣脱了镣铐的异能者们正在和剩下的警卫对抗。
为了保护大厅里的这些金疙瘩,新彼岸的大部分异能士兵都被调集到了这里。
实验室的主控系统被凌司寒植入了病毒,此刻已经全面瘫痪,没了那些圣堂提供的高端武器,大部分由普通人组成的叛军,根本没办法控制这么多异能者。
但紫麻喷雾的麻醉时效只有一个小时左右,而在座的这些大人物身边还有不少贴身保镖,药效过去之前,她们必须完成与斯特拉的谈判。
但说服这只老狐狸,显然不是件简单的工作。
毕竟他连联邦和圣堂都没有完全相信,又怎么会轻易相信她这个突然出现的小人物。
李青时没指望对方能立马答应,想要猎人撒鹰,还得先把兔子放出来看看才行。
她没等着斯特拉发问,而是从笼子上站起来,主动朝他走过去。
“我知道您不会轻易相信,不过在决定前,您可以先试试。”
斯特拉看着她仿佛毫无防备地走下来,朝自己伸出一只手。
旁边的女副官立马警惕起来,上前把她拦住,虽然首长的实力其实并不需要她的保护,但职责就是职责。
“让她过来。”
制止了副官,斯特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李青时,虽心中怀疑,但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眼下局面,她即使说了大话没能力解决,也绝不敢对他不利。
李青时一把握住老登那只手,掠夺异能运转,堂而皇之地将他身上的异能尽数抢来。
斯特拉一接触那只稍有些凉意的手,便立马感觉到浑身力量似不受控制般朝她涌去,浑身一振,吓得立刻就想松开手。
“再等等。”
见他想要退缩,李青时将手握紧,加大了力度。
手里传来的能量斑驳杂乱,火系的高热裹挟着各种残留的异能气息,被一股脑地抽取出来,流入她的身体后,自动按照已有的几种分类归位。
她抢夺的速度极快,但斯特拉七级的强大实力放在那里,就如同一个无穷无尽的岩浆池子,这么一会儿,也只抢到冰山一角。
直接从活人身上掠夺异能,对方的情绪清晰地传过来,在斯特拉忍不住动手之前,李青时适时松开了手。
“好了,试用结束。”
七级异能者,要不是对方主动配合,她哪有这个机会。
感受着充盈的力量,将本来只有皮毛的火系异能直接冲到了二级巅峰,李青时十分满意。
当然,满意的不止是她。
斯特拉身上的异能流失了小半,刚开始还有些惊疑,随即便发现运转异能时的痛苦大大减少,那些被灼伤的神经也似卸下了重负,终于能够从那无尽的躁动中获取一丝放松。
显然她的方法已然奏效。
“你是怎么做到的?”
灰眼睛里的视线更加锐利,他的病症已经持续多年,如今看到治愈的可能,必然是不愿意放过的。
“斯特拉先生,每个人都有秘密,与其对这些小事刨根问底,不如咱们来谈谈诊金的问题。”
李青时可不会将自己的底牌随便暴露,见鱼儿已经上钩,接下来便是收线的时候了。
斯特拉重新靠回座椅,手指在扶手上轻点。
若是可以,他想直接把人抓回去,关起来,逼问出她背后的所有秘密。毕竟此事关乎他的性命,几乎是他最大的弱点,能完全握在手中,总比受她人牵制得好。
但他也明白,对面这个狡猾的小东西,绝不会束手就擒。
自己还需要仰仗她的治疗,不能撕破脸,得徐徐图之。
“你想要什么?”
他问道。
李青时转身回到自己的铁笼座椅上,谈条件嘛,最重要的就是气势。
“我需要您答应我三件事,完成之后,我就帮您完全剔除那些影响您的小杂质。”
现在,主动权终于到了她的手上,她也没理由客气了,便直截了当地提出了条件。
“第一,我们需要合规合法的身份,能够自由进出联邦基地的那种,不需要多高的权限,但至少得能保障基础生活。”
斯特拉眼神在台上转了一圈,没有太快答应。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李青时知道这老登谨慎,也没隐瞒,如实说道。
“斯特拉先生,以您的身份地位,难道没听到什么风声吗?”
她看着他的表情,想从中看出点什么。
“浩劫将至,第二次灾变,就快来了。”
斯特拉脸色没有半分惊讶。
果然,这些大人物早就得到了消息。
“我们只是些寻常人,所图也不过两个字,活着。”
大厅里很安静,那些摊在地上的宾客只是看着,他们也只能看着。凌司寒在阴影里穿梭,发现有谁表现出半分异常,就干脆利索地补上一刀,让他彻底沉默。
斯特拉也看着她们,几秒后,点了点头。
“可以,我会为你们提供南边军区管辖基地的通用居民身份,但最好记住,我会一直看着你们的。”
话音落下,身边的女副官立刻将手边的公文包打开,拿出里头的便携式移动终端,开始为她们编写合适的身份。
“第二个条件。”
他继续问。
“这个很简单,我需要您帮忙保密,让该闭嘴的人都闭嘴,毕竟您也不想自己的隐私被泄露出去吧?”
李青时提这个要求的时候,眼神特意扫过台下的观众们,她可没忘了,自己和断眉还有交易呢。
这些人虽不能和斯特拉比,但多半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要是她动手全杀了,估计以后也别想再过什么安生日子了。
但要是交给斯特拉,那就再合适不过。
“可以,还有呢?”
斯特拉接着点头,这个不需要她说,他也不会放任这些知道他秘密的人回到圣堂和联邦的视野之中的。
李青时知道他一定会答应的,两项最重要的目的已经达到,她忽然转身。
“最后,我要借她一用。”
手指指向那个正忙着在移动终端上编辑的女副官,她脸上露出一个粲然的笑容。
第七十八章 消失的新彼岸
新彼岸基地坐落在大桥对面的海崖之下,一处三面环绕着巨石的隐秘海滩,想抵达这里,除了被层层把守的崖边小路,就只有乘船绕路。
伍迪站在巨浪号浮空船的甲板上,嘴里吊着那个烟斗,他顺着维塔列娜指着的方向看,一个小型的要塞镶嵌在大海之滨。
探照灯、高射炮、雷达塔……这几乎是联邦基地正规军的配置,要是随便朝他们来上一发,自己这锈到发脆的小身板,感觉就能当场解体。
“你确定他们还能出得来?”
不是他说,就那几个蚂蚱,胳膊还没人家腿毛粗呢,也敢跳人家眼皮子底下蹦哒。
维塔列娜还没来得及说话,海风里便传来了某人嚣张的声音。
“……第一件拍品,你们的命。”
老船长手一抖,点烟的煤油火机“吧嗒”一下掉在船板上,“哒哒哒”弹出老远。
他抬眼,只见那要塞里红光闪烁,探照灯熄灭了,有持枪的警卫冲出来,一脸懵圈地四处乱跑,又和那些被抓来的异能者们纠缠在一起。
“这…这怎么可能!?”
伍迪没空去捡滚落的火机,他冲到最前方的围栏上,眼窝里的眼睛差点儿没瞪出来。
荧光好似那跌落的火星,在地面东一簇西一簇地亮起,潜伏的杀招收割着一条条并不无辜的生命。
实验室里,电子镣铐和各种仪器、设备的全面停摆,让被控制的异能者们有了可乘之机。不需要谁的引导,求生的本能便驱使她们自发地走出了牢笼,朝着外头逃去。
“安琪,安琪你在哪?妈妈来了,妈妈来救你了……”
混乱的人潮中,有个身影逆流而上,仿佛看不见身后近在咫尺的自由,只顾着朝那个方向拼命地靠近。
研究室,四楼,那个人说了,她的安琪就在那里。
年轻女人穿过走廊,手里的紫色喷雾已经用完。她没有通行证,但好在看守的警卫都被冲出来的人流绊住,楼梯间的电子锁也失效了。
经过一番周折,她抵达了四楼,挨个看过那些陌生又可怕的房间,终于在隔离间旁边,看到了那个研究室。
“安琪!!!!”
铁笼子里,一个蜷缩的小小身影抬起了头。
“妈妈!”
安琪听见了她的声音,睁着一双没有神采的大眼睛四处摸索。
女人一眼便看见了角落里的小女儿,她用尽力气,砸开了笼子上的锁。
安琪此时就像一只受伤的小耗子,哆哆嗦嗦爬进了妈妈的怀里。
她抱着她,心里被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席卷,可下一瞬,又在对上那双灰暗混浊的眼睛时,完全心碎。
她的安琪,看不见了。
“妈的,臭娘们,反了天了!”
还没来得及带着女儿离开,身后一声男人的怒喝,带着可怕的破风声袭来。
“咚!”
女人将安琪护在怀里,后背被狠狠砸了一下。
转头,一个警卫端着枪,枪口已经指向了她们。
不行,她绝不能让女儿再受到伤害。
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她回身一扑,悍不畏死地抱住了警卫的手臂,用自己的身躯堵住了枪口。
水系异能展开,可对方毫无反应。
警卫残忍一笑,冰晶从他手里绽开。他也是异能者,而且等级比女人高得多。
扣动扳机,子弹穿过身体,血花四溅。
“安琪…快跑……”
女人还死死抱着他的胳膊,她的安琪,以后怎么办啊……
“跑?今天谁都跑不了…啊!!”
警卫刚放下一句狠话,忽然惨叫一声,捂着被金属尖刺穿透的胸口倒了下去。
他高大的身躯落地,背后露出了一个细瘦到近乎透明的身影。
她穿着破烂的衣裳,四肢瘦到只剩骨头,没有布料遮挡的躯干上,腹部明显地隆起。
看了地上的母女俩一眼,又转身朝别的地方走了。
似乎一切都没变,只有那双麻木的眼睛里,燃烧着看不见的熊熊火焰。
维塔列娜纵身一跃,身后凭空展开一双巨大的翅膀,领着目瞪口呆的伍迪船长,从高空向基地慢慢接近。
地面的交火越来越激烈,但那些叛军里的异能者高层,以及实验室的重要研究员,却自始至终没有现身。
不一会儿,她们看见熟悉的身影从研究所的大门走了出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李青时,赤着脚,礼服裙的下摆被撕掉了半截,手里握着那杆白色的电磁炮。她跑得很快,脚踩在沙地上,陷进去,又拔出来。
后面跟着凌司寒,还有一个身上披着半块窗帘的陌生女人。
“这边!”
莎莉不知何时从船舱里跑了出来,对着地上的人高声喊道。同时随着浮空船的靠近,地面土石拔地而起,一道高耸的台阶就地生长。
李青时从基地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了那辆进来时坐的白色运输车。
一个墨镜男抬着枪,慌忙从桥头的沙袋旁跑出来,看着基地一点点陷落,他没有半点犹豫,就朝着车子的方向跑去。
好不容易逃到了车门口,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见一个脸上有疤的老女人,正把半块板砖朝他的脸上拍来。
老女人两下拍晕了墨镜男,转头招呼了一声,瘦弱的孕妇一手拉着安琪一手拽着几乎要失去意识的年轻女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短发一个长辫子,几人快步踏进了车厢。
她们远远地看见了路过的李青时,双方都没有说话,只是隔着纷乱的人群,微微点了点头。
两拨人就这么转头,各自踏上了自己的路。
李青时顺利登上了船,汽笛声绵长,伍迪指挥着船员往炉灶里加炭,大量蒸汽从头顶的管道冒出,笨重的船身渐渐升高。
船头调转,向着远方飞去。
原地,所有人都在往外逃,无论是被抓来的异能者,还是基地本来的叛军警卫。
他们的身影在李青时的视野里逐渐缩小,像溃散的蚁群。
只不过前者很快成群结队奔向各处,消失在无边的黄沙荒原上。
而后者,几乎逃不了几步,就会被从角落里闪现出的幽影拦住,直接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第七十九章 来处归处
巨浪营地。
李青时正看着凌司寒整理出来的资料发呆。
距离新海岸基地的覆灭已经过去了两天,大桥通了,但两边通行的人不但没有变多,反而完全绝迹了。
好消息是伍迪说话算话,答应了送她们去飓风基地,并且不再多收一分的酬劳。
坏消息是,从研究所备份回来的资料来看,她们要去的飓风基地,已经被圣堂和联邦完全渗透了。
二次灾变的消息确实是圣堂故意封锁的,为的就是在其它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抢占先机,抢夺大量资源。等灾变降临之后,便能守株待兔,将那些被灾变拖累削弱的势力一网打尽。
它们想借这场天灾,结束废土世界长达百年的割据,建立起真正垄断全球的集权统治。
不得不说,此等宏图伟业着实叫人心神向往,但为了梦想把她们这些底层牛马当耗材,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李青时没空管这些政治家野心家玩儿什么心眼子,她只是想活着。
华国人对“活着”的概念理解其实十分具体,无非就是顿顿能吃饱,日日穿得暖,有地方睡觉。就这几点,眼下她们一条都达不到。
之后的局势只会越来越混乱,必须提前给自己挣上一份保障。
想要安全度过灾变,必须要有一个足够安全的防御工事,以抵御铺天盖地的晶尘辐射。
原本斯嘉丽推荐的飓风基地,就很符合李青时的需求。地方不大,但该有的设施都有,虽然加入了联邦同盟,但依旧是独立自治。
可偏偏圣堂的这一波针对南部军区的扩张刚好把它囊括在内,此时再去,对于她们这个几乎全员逃兵的小队伍来说,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至于从老登那里搞来的身份证,虽说能凭它直接加入南部军区的基地,但这无疑是把全部身家性命都交到了别人手里。
看样子圣堂对老登也是势在必得,双方必定会在不久的将来爆发全面冲突。要是真跟老登绑在一起,万一他打了败仗,自己一杆人还是逃不脱圣堂的魔爪。
怎么办呢?
好惆怅啊……
李青时正纠结呢,肩膀上忽然停了一只手。
“你看看这个。”
凌司寒站在她座椅后头,将一份资料通过智脑的光屏送到她面前。
“这是啥?”
李青时依言将目光投向那密密麻麻的小字,只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
这也是从实验室那台主脑里拷贝到的文件,大概是时间过于久远,文档损坏,只留下来部分片段。
但所剩的部分,依旧让人心惊肉跳。
圣堂制造的基因战士,全都来源于灾变初期崛起的战争英雄,但他们从来没有公开过这些英雄的身份。加上基因编程技术的发展,哪怕是同源的克隆人,每个个体之间的差异也越来越大。
没人知道那些强大的,能作为原始代码给圣堂造出一只异能军队的基因,到底是哪儿来的。
但现在,她们有答案了。
资料上模模糊糊地提到了一个地方,消失的中土共和国基地。
曾经坐落在大洋彼岸、大陆东方的神秘国度,强大而富饶。
可惜在灾变后的几十年后,那个超级基地忽然就凭空消失了。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遭遇任何打击,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带着几十万人口和无数的资源,人间蒸发。
李青时浑身战栗,她看着那个描述,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情感。
回头看向身边现成的观察对象,异能恢复平稳后逐渐变成深色的头发和虹膜,柔和的轮廓线条,这是一张典型的亚洲面孔。
他说自己叫凌司寒,有名有姓,这早就说明了一切。
“你早就知道?”
李青时好奇地问。
这个从圣堂叛逃出来的基因战士,似乎没那么简单。
作为一个外部战斗人员,他不仅对实验室的仪器十分了解,甚至能轻松入侵对方主脑并破译核心资料库。
这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人之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不,在此之前,我从没看过相关的资料。”
凌司寒淡淡回复,语气没有起伏。
“要是能去那里看看就好了。”
李青时看着资料上仅有的几个字眼,忽然生出了几分向往。
失落的神秘东方国度,一片脱离圣堂和联邦净土,的她的故乡。
按照她对老家的了解,消失绝不等于消亡,这些后人们多半是遵照老祖宗的经验,躲到哪里屯田积粮去了。
“你怎么看?”
她转头问凌司寒,毕竟这人十有八九是自己的老乡。
“圣堂能去,我们也能去。”
他的回答很客观,但也很难让人认同。
几人从沙漠走出来,都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东大陆离这里几乎横跨了一个半球,中间还隔着无尽的汪洋大海。
那可不是“黄金海”这种可以一步一个脚印走过去的海,而是真正的,暗藏全球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生物的恐怖水世界。
“不管了,先去飓风看看再说,那里是离咱们最近的正规基地,就算不能常住,也能多搞点资源信息。”
李青时拍板道,东大陆离她们太远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找个落脚之处。
时间已经不多了。
凌司寒点点头,正准备说点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伍迪的声音。
“你们是什么人!”
从临时帐里出去,只见几辆军用重卡包围了整个营地,车顶上架设着高射炮,炮管指着巨浪号锈蚀的船身。
他们的出现如同闪电般突兀又迅速,甚至连附近巡防的人手都没来得及汇报,便已经将刀尖抵住了营地的咽喉。
穿军装的人从车上跳下来,最前面是那个女副官,之后一个接一个,脚步声很重,踩在沙地上,“嚓嚓嚓”,跟下雨似的。
和新彼岸营地的人不一样,他们训练有素,而且全是异能者精锐。
士兵们端着枪,站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斯特拉走过来,皮鞋锃亮,步子又慢又稳。
李青时一出来就看见了这个高调的出场。
“美丽的娜尔刹小姐,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老装货。
第八十章 讨价还价
“欢迎您,斯特拉先生。”
李青时扬起甲方爸爸专用假笑,对他的到来没有丝毫意外。
他会出现在这里,说明扫尾工作已经完成,只是不知道这老登是用什么理由和圣堂那边交代的。
“叫你的朋友们放松些,治疗很有效果,我这次来没别的意思,只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开始下一个疗程。”
斯特拉随意扫视了一圈周围战战兢兢的拾荒者,他今天没有穿军装,挺括的西服剪裁合身,金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乍看像个旧时代的成功企业家。
自从被那个狡猾的东方女人用奇怪的手段治疗之后,他明显感受到了困住自己的不适感减轻了许多,虽然永久损失了一部分异能,但按照这个比例,即使完全治好也不会让他的等级跌落。
若未受到致命打击,高级异能者至少能活一百二十年左右,比起健康的体魄和今后的寿命,这点损失实在不算什么。
李青时知道他一定会答应的,这两天她没走,就是等着这老登主动找上门呢。
“能让您恢复健康真是太好了。”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把这位看着就将就的老登引进自己的破帐房。
对此斯特拉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悦,只是闲庭信步,跟着她走了进去。
“嘶…这人到底是谁啊?”
伍迪站在风里抽着凉气,身边站着换上了正常衬衫夹克的梅格丽达,也就是断眉。
“嗯,军区的人,好像是个什么上将来着?”
她嚼着肉干,短卷发在海风里东倒西歪。
“上将?!啧啧啧,真是群疯子,什么人都敢招惹。”
不知道是不是风太冷,伍迪打了个寒战。他也是奥利尼亚前海军部队出生,可直到他退役,见过的最高指挥官,也不过是个上校。
斯特拉进了帐房,随行的女副官马上为他在这逼仄的简陋空间里,支起了一张宽敞的靠背折叠椅,而后一脸幽怨地盯着那个讨厌的东方女人。
上一次见面,她就用下作的手段抢夺了自己将近四分之一的异能,还差点儿葬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李青时压下想要抽动的嘴角,在椅子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
“以您的身体状况,最多再进行两到三次清理,剩下的杂质就能靠身体自然代谢了。我马上就能为您进行第二次治疗,不过在此之前,请恕我耽搁您一点时间。”
开门见山地先回答了对方最关心的问题,然后她试探着,想看看还能不能从这个老登身上多薅点儿羊毛。
“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斯特拉翘着二郎腿,姿态一如既往地松弛。
意思是你尽管问,想不想回答他说了算。
李青时没在乎他的态度,只是将手里提前准备好的资料递过去。
“关于二次天灾,您还知道些什么?能不能告诉我安全渡过的方法?”
他接过智脑,饶有兴趣地把这个改装的小玩意儿打量了一番,却只翻了两页就停下了。
里头是圣堂对于二次天灾的预测报告,和几个月前他收到的那份几乎一样。
“这些就是全部了,只有怎么活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灰眼睛把对面的人从上到下地来回打量,仿佛在掂量她的价值。
末了,露出个调侃的笑。
“你明明很清楚,投靠我,这是最优解。”
李青时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哼,真不知道你们在坚持什么。”
斯特拉哼了一声,似是想起了谁,有些不满。
“灾变的来源你已经知道了,上一批渡过灾变的老家伙们,已经没有几个还在人世了,不过他们的方法倒是完好地保留了下来。”
说到这个,他难得收敛了些,坐直身体,缓缓讲述。
“你知道基地为什么能叫基地,而你们这些拾荒者,无论聚集多少人,都只是个上不了台面的难民营吗?”
李青时摇头。
废话,知道还用问你?
“因为废土上的人,缺少基地的心脏。”
斯特拉边说,边把一个拇指大小的磁盘抛过来,动作和当初的李青时如出一辙。
她接过磁盘,接入智脑,光屏上立马弹出全新的资料。
【初级基地净化引擎】:配合晶尘捕获阵列、内部净化单元以及生物防护屏障等配套设施,在晶尘风暴中隔离出一片安全空间。
“那伙叫新彼岸的叛军之所以敢脱离基地,跑到这里来自立门户,就是凭着这个东西。”
“那东西呢?”
李青时抬头,盯着他。
“我出力打下来的,战利品当然归我。”
斯特拉看着她,这个表情,他满意极了。
“是,战利品归您,可您有命花吗?”
她无所畏惧,露出了爪牙。
“你威胁我。”
李青时身体朝后,靠在板条箱搭成的简陋桌子上,二郎腿也翘了起来。
“我老家有句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既然我活不了,那干脆大家一起死好咯~”
斯特拉脸色发黑,但立马又恢复了正常。
“东西我可以给你,但只有引擎,那群叛军的家底就这么点儿,其它模组你得自己找。”
一个小型基地引擎,他留着也是鸡肋,只是想从他手里抢好处,不付出点代价是不可能的。
“别怪我没提醒你,维持一个基地的运转是很烧钱的。”
灰眼睛里满是戏谑,就凭这些捡破烂的,还想自己开基地,简直做梦。
斯特拉故意把这个东西拿出来,就是给了她们一张空头支票,等她们发现自己根本负担不起,便会明白他亚瑟·斯特拉是一位多么伟大又慷慨的领主了。
“好了,你知道的,我的时间是很宝贵的,娜尔刹小姐,是时候开始治疗了。”
李青时虽有一肚子疑问与怨气交织,想问。却也知道过犹不及,但也知道过犹不及,面对这种老狐狸,见好就收才能不把自己搭进去。
于是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朝他递出一只手。
“我相信您是位遵守承诺的绅士,斯特拉先生。”
半个小时后,军队撤离了这片海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第八十一章 自己的活路自己走
两天之后,巨浪号从海崖边缓缓升空,蒸汽汹涌喷薄,汽笛响个不停。
李青时站在甲板上向着她们前进的方向眺望。
东边,一轮旭日初露微茫。
给斯特拉的最后一次治疗,在昨天下午就完成了,此时她身上的火系异能已经到达了两级,除此之外,从女副官那里抢来的木系异能也有一级。
这样一来,五种基础异能便全部集齐。
说好的净化引擎已经送来,存放在莎莉的空间里,只要再配齐剩下的模组,就能建立一个属于她们自己的小型基地。
当然,来自老登的馈赠还不止这些。
这位斯特拉上将,为了扫清尾巴,可是实实在在上演了一出大戏。
新彼岸基地的跟脚本就不清白,他们反叛的阿德莱德基地,是联邦同盟里少有的独立基地,和维塔列娜所属的莫勒索斯一样,并没有受到联邦和圣堂的全面管束。
这伙叛军在基地煽动暴乱,后头多半和联邦脱不了干系,所以在逃到黄金海后,同撤离的实验室合并,立马就沆瀣一气,难舍难分了。
斯特拉这次一口气挑了这个新彼岸,还弄死了那么多各个地方颇具影响力的人物灭口,没个像样的理由那是说不过去的。
所以,他将自己也伪装成了受害者,将罪名都推到了那伙叛军的身上。
亚瑟·斯特拉上将在寻找女儿的途中遭到叛军伏击,重伤难愈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南部军区。
除此之外,他还以新彼岸的名义,给每一个被灭口的宾客身后的家族和势力发了一封勒索信。如此一来,不仅能把自己完完全全地择了出去,还能顺便麻痹圣堂,让他们以为自己的计划成功,他已命不久矣。
至于那些宾客带来交易的赃款,还有缴获的战利品,他一分没要,全打进了刚为李青时开通的个人账户。
这可不是他大方,那老狐狸精着呢,这是将她当做了现成的洗钱机器。
反正这身份只在南部军区才有效,联邦发行的电子货币,也只在联邦承认的基地才能使用,横竖她跑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就算花钱,也是花在自己的地盘上。
想到这儿,李青时摸了摸胸口内兜里那张巨额的卡片,心里忽然有种穷人乍富的忐忑。
八百万晶币,她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伍迪叼着烟斗从驾驶舱里走出来,火星被风吹得明明灭灭,他挪了两步,站在李青时身边。
“咳咳,那个斯特拉上将,和你到底什么关系?”
之前在营地时,这两人的互动他全程看在眼里,那位大人明显对这个年轻的东方女人十分看重。
再联想到新彼岸基地的覆灭,以及她这些天地透露出来的零星信息,这位在废土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海兵,隐约感受到了平静表象之下的汹涌浪潮。
能让那种级别的人物亲自下场,这事儿可不是一般的大。
李青时看了他一眼,对他明目张胆的探究没有不悦。
“医患关系。”
他沉默,知道旁敲侧击对她没用,于是直接摊牌。
“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伍迪老脸上皱纹纵横,凹陷的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担忧。
他已经活了很久了,就算某天忽然死去,也没什么关系。但巨浪营地还有三百来口人,他们有自己的家庭、孩子,作为领导者,他不能带着这些人跟着他一起懵懵懂懂地死去。
还有尤里斯,他想让他活下去。
李青时看着这个满脸沧桑的老家伙,看见了他一口接一口从胸膛里吐出来的,带着忧虑的烟。
“是大灾变,第二次灾变。”
伍迪嘴里的烟咽了下去。
“咳咳咳咳咳!”
“你不觉得,最近得辐射病的人越来越多了吗?”
李青时淡淡开口,早在黑线公路时,她就听到锈水镇的拾荒者提过,最近半年辐射病人大量增加,巨浪营地和他们差不多,成员大半都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想来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二次灾变……”
那种毁天灭地的灾难,还要再来一次?!
伍迪曾在部队里受过专门的军事教育,他知道大灾变的恐怖,所以此时收到的冲击才更大。
怪不得,怪不得!
他想起前段时间在海上见过的东西,那些不该活着的东西从深水里爬出来,那些不该开的花从沙地里长出来,那些不该变的人从废墟里站起来。
他只以为是偶然,却没想到是审判来临的征兆。
“你有办法活下来。”
伍迪顺了顺气,把烟重新点上。
“我不确定。”
李青时没有骗他,在那样的灾难之下,没人能保证自己可以活多久。
“但你看上去显然比我更能活一些。”
伍迪苦笑,他转过身,看向浮空船各处忙碌的身影。
凌司寒在擦枪,她们现在的武器很充足,但他还是每天一有时间,就不遗余力地拿出来保养。阿龙塔坐在他对面的角落里喝酒,一副浑浑噩噩无所事事的样子,脸上的胡子已经又长出了一大截。
莎莉正在练习她的空间异能,虽然她觉醒没多久,但经过这些天的勤加练习,空间已经扩大了一多半,连同给娜尔刹姐姐的那部分也已经补回来了。
维塔列娜蹲在桅杆上,翅膀收起,消失在脊背上镶嵌的收纳单元里,幽怨地看着底下正大口啃着肉干的,新加入的梅格丽达。
“她们都知道?”
伍迪问,这一个个的,哪里有半分面临灭世之灾的觉悟。
“都知道,所以他们都跟着我。”
李青时也转身,靠在栏杆上。
“怎么了?伍迪船长,您也有兴趣加入?”
伍迪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栏杆上磕了磕,灰烬落进云里,被风卷走了。
“您知道巨浪营地有多少人吗?”
李青时想了想。
“三百?”
“三百二十七。”
伍迪把烟斗收进怀里。
“其中有二百多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老人、女人、孩子。他们没有战斗力,没有自保能力,甚至没有能力逃命。如果没有庇护,他们只能……”
他停了一下,看着她年轻的脸。
“等死。”
李青时察觉到他话里的沉重,没有半点担忧,居然笑了。
她朝莎莉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喏,看见那个小姑娘了吗?不久之前,她还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孩子。”
伍迪的视线跟着转移。
“而现在,我敢说十个尤里斯都打不过她。”
老天是公平的,灾难与机遇同在。
第八十二章 一个大胆的想法
伍迪看向莎莉。
小姑娘正一脸严肃,周身黄沙围绕,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旁人看来只以为她在练习寻常的土系异能。
“她以前是什么样?”
伍迪问。
“瘦得像根柴火,见人就躲,晚上不敢闭眼。很弱小,没了父母的照顾,一点点伤害,就能要了她的小命”
李青时靠在栏杆上,双手撑着身体的重量。
“和你营地里的那些小孩没什么两样。”
她看了一眼伍迪,接着说。
“没人教她怎么活,她只是没死。没死的人,总会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伍迪明白了她的意思。
自己是没办法背负所有人的性命的,哪怕他是他们的首领。
况且,世界正在变化,难说那些看似弱小的普通人,某天就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出路。
“娜尔刹女士,或许,你还缺个开船的吗?”
他郑重地看向身边这个瘦弱的女人,忽然意识到,她身上有着比自己更加坚韧的力量。
属于领导者,属于野心家。
李青时早就等着他的投诚,此时灿烂一笑,眼睛亮亮的。
“当然!伍迪船长愿意加入,那可是我们的荣幸。”
没听那老登说了吗?基地的运行可是很烧钱的,她手底下正愁没有员工呢,伍迪船长大好人,简直雪中送炭。
“莎莉!”
她把小姑娘喊过来,问她取出来一个笨重厚实的封闭金属防爆箱,连同从口袋里掏出的银白色的磁盘递给伍迪,磁盘很小,拇指大,在晨光里反着淡金色的光。
伍迪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这是啥?”
“净化引擎和相关资料。”
她随口道。
“您之前在部队待过,肯定见过这东西吧?”
伍迪手一抖,差点没抱住。
这玩意儿有多精贵,他可是清清楚楚。
“联邦的基地都不可靠,要想把命留在自己手里,咱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容身之所。”
李青时拍了拍伍迪有些微驼的肩背,大饼画起来那是十分地顺手。
“你、你想让我怎么做?”
伍迪咽了口唾沫,不是,他才刚投诚,就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自己了?
李青时先是环顾了这艘浮空船一圈,然后才重新看向他。
“这艘船,是你造的吧。”
“嗯,我以前是奥利尼亚第一舰队的工程兵。”
伍迪点点头。
“那正好,我要你为我们造一座可以移动的地基。”
伍迪的手又抖了一下,这次他没接住,防爆箱从怀里滑出去,他赶紧弯腰捞住,抱在胸口,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的手指在金属箱的表面摸索着,摸到那些焊痕,那些铆钉,那些被岁月磨钝的棱角。
他把箱子放在甲板上,蹲下来,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个银白色的圆球,拳头大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一颗被剥了壳的荔枝,正散发着微光,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灯。
“移动的基地。”
他的声音沙哑,似砂纸磨铁。
“这几乎不可能实现。”
“你也说了是几乎,不是完全不可能。”
李青时丝毫没被他的回答打击到信心。
光靠捡破烂,都能造出巨浪号这种奇迹,只要给他足够的资源,她不信没希望。
况且,既然伍迪会有想法建造浮空船,说明他和自己一样,明白这是一条全新且很有前景的发展线路。
“基地不能建在固定的地方,灾变开始后,到处都是辐射,水源断绝,外面那些变异兽也会暴动。墙再高也挡不住。”
她转过身,看着伍迪,慢慢说着自己的猜想。
“所以,我们的基地必须能移动,还得带着我们所有人。像这座浮空船,即使遇上无法抵抗的危险,也能留住最后一线生机。”
伍迪站起来,把防爆箱的盖子合上,抱在怀里。
“你说的东西我见过,奥利尼亚海军基地里就有一套。它不是一艘船,是一个移动的堡垒。有履带、装甲、独立的能源系统,能装下五百号人。”
他叹了一口气。
“但那玩意儿,无论是柴油还是汽油,都带不动。”
李青时看着他。
“那需要什么?”
伍迪沉默了很久。
“晶尘矿。”
这是一种超越人类认知的超级能源,也是大灾变遗留下来的一笔丰厚遗产。因为贮藏有限,目前已开采的矿脉,都把持在世界顶级的掌权者手中。
像他们这样的小人物,一辈子都不见得能见到一块,更别说拿来烧了。
李青时从圣堂的资料里见过相关文件,她沉吟片刻说道。
“那些不用你管,你只消告诉我,能不能造。”
“能。”
伍迪老眼里射出两道精光。
“但需要材料,需要人手,需要时间。”
李青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巨额的卡片,递给伍迪。
“八百万晶币,够不够?”
伍迪接过卡片,看了看,递了回去。
“远远不够,但能起个头。”
“那就起个头。”
李青时转过身,看着前方。
“造好之前,我们得先找个地方落脚。”
飓风基地,那里将是她的第一个台阶。
净化引擎还是由莎莉保管,作为空间异能者,她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保险箱。
伍迪拿着那个磁盘,把自己关在船舱里,整整两天没有出来。
烟斗里的烟从门缝里飘出来,灰白色的,带着焦油和煤灰的味道,像一条不肯散去的幽灵。
梅格丽达路过的时候往里瞅了一眼,只看见一堆铺开的图纸、拆开的零件,伍迪那颗花白的脑袋埋在中间,像一只在土里刨食的老鼹鼠。她缩回头,没敢打扰。
船已经飞了两天,按照伍迪的估算,今天下午就能到飓风基地。
蒸汽机的轰鸣声在耳边响着,像一头老牛在喘气,但所有人已经习惯了。
“那个老头还在下面,他两天没合眼了。”梅格丽达走到李青时面前,难得地空着嘴巴。
自打从实验室出来,她就一直跟着,李青时也没赶,默认了她的加入。
“他不会猝死吧?”
李青时想起那瘦得跟杆儿似的老身板,有点怀疑。
“不会,他跟我一样,三级火系异能者,壮着呢。”
梅格丽达摇了摇头,腰间多了一个皮质小包,里头是那个装着心脏的玻璃容器。
“飓风基地,马上就要到了。”
第八十三章 飓风基地
巨浪号一路沿着大陆边缘向东走,飞过了一座赤色山脉后,金色的沙完全消失了,脚下的景色被覆盖着低矮植被的平原替代。
李青时向下了望,看着荒芜逐渐染上生机,不知怎么,心情忽然变好了一些。
至少她们正在往前走。
“哇,好高的墙。”
莎莉踮着脚,扒着栏杆,指着远处浮现的某道灰色轮廓,小脸上露出了些孩子气的惊讶。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李青时看见了十六根巨大的纯白色高塔,以及足有十米高的混凝土城墙。
这些坚固的巨人就站在那片临海的广袤平原上,十六座高塔围成一个圆圈,大部分伫立于陆地,还有三座半插进海里,镇守着一座巨大的港口。
城墙上哨岗林立,似是察觉到他们的靠近,几十架口径可观的对空炮口调转,浮空船上的无线电台“滴滴”作响。
“这里是飓风基地,警告,你已进入我方防空识别区,立即表明身份、来意及乘员人数。重复,立即表明身份、来意及乘员人数。”
伍迪从驾驶舱探出头,朝李青时比了个手势。李青时点了点头,他缩回去,按下通话键。
“这里是巨浪号,民用浮空船,注册地巨浪营地。此行应斯特拉上将之邀,前来进行物资交接。”
他看了一眼甲板上的人。
“乘员十二人。”
电台沉默了几秒。那边的声音再响起时,多了几分审视。
“巨浪号,你船未在基地备案,请说明邀请代码或出示电子通行证,无有效凭证,不得进入内城空域。”
李青时从口袋里掏出斯特拉给的那张卡片,递给伍迪。
伍迪接过去,对着电台念了一串数字,又是几秒的沉默,然后那个声音变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通行证已验证,获准进入外城码头d7停机坪。请下降至海拔二百米以下,关闭武器系统,全程保持无线电静默,任何偏离航线的行为都将被视为敌对。”
他停了一下,像是翻看了什么文件,然后补了一句。
“飓风基地欢迎一切遵守规则的朋友,但绝不接受威胁,您已处于高射炮射程之内,祝您降落顺利,通话完毕。”
频道里恢复了刺耳的电流声,伍迪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仪表盘上拨弄了一阵,大副高喊着向舵手和蒸汽炉那边传达指挥信息。
船再次缓缓下降。
“听这口气,对面更像联邦的人,不是城主府的。”
伍迪看了李青时一眼。
“你那张卡,在这儿说话还挺好使。”
李青时并不意外,斯特拉是联邦南部军区的总司令,说好听点,是联邦同盟管理下的成员之一,说难听点,就是名义上加盟实则雄据一方的超级军阀。
而飓风营地虽是名义上的独立同盟基地,但也属于南部军区的管辖范围之内。这关系就像是斯特拉手底下的附属国,不是臣子却恰似臣子。
圣堂和联邦之所以费尽心思要阴斯特拉这一手,就是忌惮他对这片区域的绝对掌控,以及这广泛的影响力。
李青时没有接话,她扶着栏杆,看着那道灰色的墙越来越高,越来越近。探照灯的光束从墙头扫过来,在巨浪号的船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高射炮的炮管没有转动,但炮口黑洞洞地对着她们。
浮空船一点点挪动,从两座白塔中间穿过,小心翼翼地落在用显眼油漆画着各种线条的停机坪上,蒸汽机的轰鸣声变大了,汽笛响了一声,很轻,像是在试探。
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了,是那个女副官。
她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排穿军装的士兵,他们的枪是端着的,但没有指着船。
李青时从船上跳下来,风从海面上灌过来,差点儿把她头上的丑帽子吹跑,铅蜥夹克飞起一角,又被她拽回来裹好。
“城主先生在等您。”
女副官依旧冷脸,边说边将人朝基地里引去。
李青时没追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是招呼着身边的莎莉跟紧一点。
这地方比她想象中要气派多了。
通过连接停机坪的城墙可以直接进入内城,也就是整座基地的中心。离开前,她往墙外面看了一眼,整个基地成靶状分成了三个部分。
最里边的圆心内城街道宽敞整洁,几栋外观风格自成一派的建筑各占一隅,处处透露着舒适和平的温馨氛围。
中间最宽的一环是外城,建筑密集喧闹繁荣,几个功能区泾渭分明,也算是井井有条。
而在一墙之隔的基地外头,还有一圈散射状的边缘地带,那是大量聚集的,没有居民身份的拾荒者搭建的棚户区。
或者换个更直观的名称,贫民窟。
本来斯嘉丽给她们搞到的证件,级别只是临时通行,进入基地的次数有限。如果按那个规格来,她们大概率只能在基地周围的荒野上降落,然后落脚贫民窟,只偶尔进入基地兑换积分和物资。
但现在不一样了。
借着斯特拉的光,她们的身份提升为正式居民,而且还是整个南部军区通用的,只要进入基地,就享有永久居住权。
当然,房子还得自己买。
李青时边走边看,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逛大观园的刘姥姥内心的惊讶。
女副官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作响。
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跟上,他们穿过停机坪,穿过一道铁门,走进一条宽阔的街道。
街道是水泥的,平整干净,没有裂缝,没有坑洼,和废土上的路完全不同。
路边有路灯,铁杆子,灯罩是玻璃的,现在没开,但李青时能想到它们在夜晚发出微黄色暖光的样子。
在什么都没有的沙漠里待了太久,她现在有种重返文明的欣慰感。
“城主府在那边。”
女副官指着远处那座高塔,塔顶的红灯一闪一闪的。
“城主先生在等您。您的人……会有人安排在外城。”
“不行。”
李青时停了下来,脸色不善。
“他们得跟我一起。”
女副官看着她,最后还是妥协了。
“随您。”
她转过身,继续带路。
又走了十多分钟,众人穿过了一道更高的墙。
灰白色,比外头那座更高,上面有弹痕。墙头架着机枪塔,塔里的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门口的卫兵穿着军装,戴着钢盔,手里端着枪。
他们检查了女副官的证件,又打量了这群破破烂烂的拾荒者一番,没有多说,便放了行。
第八十四章 城主大人的稻草
内城的面积不大,只有大概两三平方公里,李青时在那里看到了一栋熟悉的建筑。
圣堂研究所分部。
纯白色冷硬风格,外观有些哥特式建筑的影子,却散发着浓浓的工业气息。
比起新彼岸的那栋五层小楼,这可气派多了。
旁边还有一栋占地更广,线条更锋利,武装更严密的小型堡垒。从门口两排持枪的正装警卫就能看出来,那里应该是联邦驻军的地盘。
所谓的城主府是一栋三层高的建筑,长得很像外国电影里那种殖民地主家的小洋楼,外墙爬满了枯萎的藤蔓。
藤蔓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灰白色的枝条,像一张密密的网,把整栋楼裹在里面。
这是内城几栋建筑里最平平无奇的那个。门口没有人,门开着,里头很暗。
女副官在门口停下来,侧身让开。
“城主先生在二楼,您一个人上去。”
李青时回头看了凌司寒一眼,他点了点头,她便转过身,走进门里。
门里是一条走廊,只有尽头有一盏珐琅顶灯,很气派,就是不怎么亮。
走廊墙上有画,画的是海,还有船,以及船上穿着旧时代军装的人,画框是金色的,积了些灰。
李青时走过那些画,没多看,她一直走到楼梯口。楼梯是实木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
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依旧还是开着的。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上了,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照在书桌上。
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娜尔刹女士,您终于来了!”
见到有人来,那个男人连忙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主动上前同她问好。
李青时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同他握了手,又受邀坐在了被贴心拉好的椅子上。
看着房子的装潢和排场,还以为这城主大人多半和斯特拉一样,又是一个狗眼看人低的老装货,但怎么实际情况好像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欢迎您的到来,我是飓风城的城主埃德蒙·卡索尔。”
城主回到书桌后面坐下来,他大概五十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很干净,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
他的脸保养得很好,几乎看不到皱纹,但眼袋很重,挂在一双浅棕色的眼睛底下。
他看着李青时,嘴角挂着亲切到有些诡异的笑容。
“娜尔刹女士,久仰大名。”
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斯特拉将军多次提起您,他说,您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年轻人。”
李青时看着他的眼睛,亮闪闪的,跟她上辈子看发年终奖的老板一样。
“过奖了,我只是一个捡破烂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您真会开玩笑。”
城主埃德蒙笑了一下,眼尾炸起两朵烟花。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您太谦虚了。”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弹了弹灰。
“一个捡破烂的,不会让斯特拉将军亲自打电话给我,让我好好接待。”
他看着李青时。
“更不会让圣堂的研究所的地下实验室一夜之间消失。”
好家伙,那老登是把自己老底都掀给这位城主大人了吗?
“埃德蒙先生,您就直说吧,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李青时问得直白,她可没功夫跟这老油条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拉扯。她只知道无事献殷勤,不是借钱就是借命。
“您看出来啦……”
埃德蒙似乎被她不按常理的牌噎了一下,把烟灭在玻璃烟灰缸里,有些不安地搓着手。
他搓手的动作很轻,指尖碰着指尖。
李青时没有催他,但她靠在椅背上,神情看似放松了不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钟在走,“嘀嗒嘀嗒”。
“基地的账面上……已经没有钱了。”
埃德蒙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被墙上的画听见。
“您知道的,飓风基地发生过暴乱,联邦说会拨款重建,最后钱没来,人倒是来了不少。还有圣堂说要合作研究,资金共享,还要实验素材……”
他抬起头,看着李青时,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变得灰败了不少。
“他们以各种名义从我这里挖钱,安全管理费、通讯维护费、人员培训费……连城门口那几盏探照灯的灯泡,都要我出钱买。”
李青时也看着他,没有说话。
看吧看吧,这不就是来借钱的呗。
“我听说您手里有钱。”
他的目光从李青时脸上移到她胸前的口袋上,那里微微凸起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轮廓。
“斯特拉将军给您的,八百万晶币。”
“您怎么知道的?”
“嘿,他告诉我的。”
李青时很想骂人。
埃德蒙看出对面的人脸色不好,靠回椅背,干笑了一声,拇指互相绕了两圈。
“他说,您是他的人,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他还说,您有什么需要,让我尽力配合。”
他停了一下。
“他还说,您手里有一笔钱,是给他的医疗费。他不会要回去,但您可以用它来……做您想做的事。”
李青时心里啧了一声,这老狐狸早就算计好了。
她想起斯特拉给钱的时候,那混不在意的表情,像个短剧里的霸道老总裁。
靠,大意了,还以为他当真这么大方,原来早琢磨着给她下套呢。
圣堂和联邦的人摆明了是要围杀这个埃德蒙城主,在把握了军政和科技之后,还想逼他交出财政大权,她现在带着钱闯进来,就是帮这位城主转移视线的活靶子。
斯特拉在拿她当饵,钓这座城里所有的鱼。
“您想要这笔钱。”
埃德蒙没有否认。
“我也没办法。”
他声音很低,像是已经被逼上了绝路。
“联邦和圣堂,他们把这座城当成提款机,当成实验场。等钱提完了,人用完了,他们会把这座城像垃圾一样扔掉。”
“要是拿不出这笔钱,没了利用价值,我和我的家族都会死的。”
“到时候不仅是我,这座城市连同里头上万的人口,没有一个能活下去。”
第八十五章 特别行政顾问
众所周知,欠钱的是大爷,要债的是孙子。
尤其是在这笔钱已经被人知道的时候,哪怕咬死了不借,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
李青时眯着眼睛,盯着对面的埃德蒙,手指扣着裤缝的线痕,脑瓜子使劲地转。
她计划了要造移动基地,就得想办法把钱转换成材料和人力。既然都是要花钱的,花给谁不是花呢?
心里有了主意,接下来只用考虑一件事,怎么才能从这块群狼环饲的肥肉里,抢到最多的好处。
“埃德蒙城主,我可以给你提供资金援助,但我想知道,你能拿什么报答?”
听到她愿意给钱,埃德蒙顿浅棕色眼睛一下子又亮了起来,他激动得双手颤抖,几乎难以自抑。
可下一秒,他又纠结起来。
“娜尔刹小姐,您知道的,基地里的大部分权限都由联邦和圣堂研究所掌握,我……我顶多只能提供一些名义上的便利。”
李青时面色如常,飓风基地的情况她早在圣堂的资料里了解过。
就像三年前的阿德莱特独立基地一样,圣堂和联邦联手策划了一场武装暴乱,等基地内部应接不暇即将崩溃时,再出面镇压,如此便能将基地的权力一点点压缩蚕食。
在那场暴乱中,老城主不幸离世,等埃德蒙从他那里接手时,城主府的处境就已经是现在这副样子了。
埃德蒙这人虽没有什么雄才伟略,但他有一个十分明显的优点,那就是非常识时务。
从他对李青时的态度就能看出来,只要能达到目的,这位堂堂一城之主甚至可以毫无负担地对着任何人摇尾乞怜。
并且他的能力还不止于此。
“您过谦了,城主大人。”
李青时学着她的口吻,笑眯眯地冲他露出一排小白牙。
“您可是这座基地的主人,掌管着基地上下所有的人事调动。”
埃德蒙被她的吹捧搞得有些惴惴不安,心中更是疑惑。
“话是这么说,可就算我任命您当总司令,没人听不也没有用……”
城主办公室华丽的靠背椅上,李青时面带微笑。
“我不需要任何人听命于我,我只需要一个名头,一个能随时进入这座基地任何地方的名头。”
“什…什么意思?”
埃德蒙好像想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是十分明白。
“城主大人,您这里有没有那种,听起来就很唬人的职位?不需要涉及什么核心权利,只要能在内城外城自由出入就行。”
黑色的大眼睛看着他,灯光在里头反射出两个闪烁的亮点。
“如果实在没有,您也可以现编一个,我无所谓,反正这种职位,剩下那两边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唔……”
他沉吟着,似乎在思索。
“或许,特别行政顾问怎么样?”
埃德蒙边说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铜制的,很旧了,钥匙环上挂着一个褪色的皮标签。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连同一份任职报告推到李青时面前。
“基地特别行政顾问,直属于城主办公室,辅助我完成一切事务的处理,有权查阅基地内所有的资料和账册。不过……”
他补充道。
“圣堂和联邦内部是自己管理的,他们要是不给看,我就没办法了。”
李青时将东西接过来仔细查看,而后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够了,不过这个职位肯定不值八百万,您最好开个合适的价格。”
“当然当然!嗯……两百万,怎么样?”
埃德蒙双眼放光,伸出两根手指在灯下晃了晃。
“两百万?还是有些贵啊……”
李青时犹豫,要知道两百万都能在圣堂拍卖会上买下一个二级异能者制造的产品了。
放在黄金海沙漠,那可相当于一个小势力的首领。
“还有,这些钥匙是用来干嘛的?”
她将钥匙拎起来,边打量边问。
“这些是基地内部所有公共区域的备用钥匙,包括城主府的档案室,里面存放着飓风基地建立以来所有的记录。人口登记、土地划拨、物资调配、贸易往来……一切我能看到的东西,你都有权查阅。”
虽然不知道这个女人想要干什么,但埃德蒙清楚,她背后站着的,可是斯特拉那样的大人物。
眼下基地里另外两只饿狼正对自己虎视眈眈,只有把她这个外来的变数推到风口浪尖吸引注意力,他才能稍微松上一口气,继续维持这表面的风光和城主的特权。
不管她要干什么,就让她去闹吧,最好闹大一点。
最好拖上几个月,他就能带着钱和老婆孩子跑路了。
李青时不知道埃德蒙的小九九,她只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有些欣喜若狂。
哇去,还有这等好事!?
她初来乍到,最缺的不就是信息吗,有了这个权力,想搞什么材料找什么人,翻翻文件就能知道。
看着手里那些钥匙。
农场、水塔、仓库…除了联邦指挥部和圣堂研究所,整个基地几乎没有她去不了的地方。
可能在其他人看来,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哪怕让她去,只要她不能插手,好像也无伤大雅。但李青时却清楚,这是一项多么有用,多么可怕的权力。
“行,二百万,刷卡。”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白色的卡片,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放在桌上,推到埃德蒙面前。
卡片在台灯的光里反着淡金色的光,像一片薄薄的金属叶子,埃德蒙的眼睛跟着卡片移动,像一只盯着鱼的猫。
他伸出手,手指在卡片上方停了一下,像是怕烫,然后飞快地拿起来,握在手里。
“成交。”他说,声音有点抖。
随即拿出一台移动终端,把卡片往卡槽上一划拉。
手指快速点击,和李青时核对了转账数目后,随着一声机械的清脆播报,二百万联邦通用晶币直接到账。
李青时把钥匙和图纸都收进口袋里,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个面带喜色的城主大人。
“埃德蒙城主,在我任职期间,还请您多多关照咯。”
第八十六章 落脚之处
埃德蒙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表情,嘴角还翘着,但眼睛里充满了被人看透的恐惧。
“您放心。”
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客气,但语速明显地加快了些,似是急于证明些什么。
“娜尔刹女士,您放心,在您任职期间,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向您提供最大的帮助。”
帮什么助?等船一到他就跑路。
李青时看了他几秒,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想跑?那就跑呗,死在外头她可不管收尸。
从总统府出来时,那个女副官已经离开了,只在玄关处留了一张便签,以及一个造型小巧的通讯器。
【亲爱的娜尔刹女士,我将于明天上午十点离开奥利尼亚大陆,若需联系,请使用此设备。——你的阿瑟。】
李青时读着便签上来自斯特拉的字迹,,看到最后的署名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啧,这老登好生油腻。
他不会以为她喊他“阿瑟”,是什么爱称吧……
凌司寒靠在墙上,看见她出来,直起身。
“谈完了?”
“谈完了。”
“现在去哪?”
李青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这是她临走时从城主办公室的书架上顺的。
“先找个地方住,再找点吃的。”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那些灰色的建筑、灰色的街道、灰色的人。
同伍迪和阿龙塔他们汇合,沿着一条宽阔的街道往北走,街道两边是灰白色的混凝土建筑,有的刷着标语,有的挂着招牌,有的窗户碎了一半,用塑料布糊着。
路上的行人不多,但每一个看见他们的都会多看两眼,不是因为他们穿着奇怪,是因为他们脸生。
在飓风基地,脸生的人要么是来经商的,要么是来找死的。
莎莉跟在李青时后面,手里攥着她的衣角,眼睛东张西望。
她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了,不是沙漠里那种三三两两的拾荒者,是真真正正的人,活着,且活得像模像样。
路过一个面包店时,她的眼睛粘了上去。
“饿了?”
李青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莎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该不该说饿,空间里的食物总是很紧缺。
李青时干脆地刷卡,将刚出炉的黄油面包递给她。
莎莉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也没说好不好吃,只是小口小口的吃着,像舍不得吃完。
出了内城,人明显多了不少。
市场区在外城的中心,是一片由铁皮棚子和帆布帐篷拼凑而成的迷宫。
这里什么都有卖的,吃的、穿的、用的、武器、药品、情报、甚至人。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声、狗的叫声……和锈水镇的那条街也没多大区别。
李青时走得很慢,眼睛扫着每一个摊位,每一个行人,每一个角落。
她们看人,也被人看。
那些摊主的目光从这群生面孔身上扫过,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掂量着能不能宰下几两肉来。
“住宿!干净的住宿!一夜只要十个晶币!”
一个瘦小的男人站在路边,手里举着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住宿”两个字。
他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全是灰,看到她们时,脸上的无精打采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讨好的笑。
“先生女士,要住店吗?我家的店干净安全,还有热水!”
“带路。”
李青时说。
虽然她有钱,但现在还不能让太多的人知道她有钱。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这么多人!赚大了。
“好嘞!您跟我来!”
他转过身,朝一条窄巷子里走去。
李青时跟在他后面,紧接着是凌司寒,莎莉被阿龙塔抱了起来,刚刚他看见有人在打量。
维塔列娜和梅格丽达两位冤家也难道没吵嘴,只是沉默着并肩行走。
再后头就是伍迪和他的船员们。
巷子很窄,一行十二人只能排成细细的长龙。两边是灰色的砖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空气里有一股怪味,混着醉汉的尿骚和腐烂菜叶的霉臭。
男人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捅了半天才把门打开。
门里是一条更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楼梯很陡,木头台阶老旧磨损,不知道有多少倒霉蛋在这里摔倒过。
上了二楼,男人摇着钥匙串,侧身让开,露出身后两排门对门的房间。
“到了,每间一夜十个晶币,要开几间?”
李青时算了算人数,一共开了六间,刚好承包了这间旅店二楼所有的房间。
维塔和梅格四字组合一间,两个男人一间,她和莎莉一间,伍迪那边自己分配剩下的三间。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扇窗户。
窗户上糊着报纸,光透不过来,屋里很暗。她走到窗边,把报纸撕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对面是一栋同样灰暗的建筑,远处,还能看见半座神堂研究所三角形的建筑顶端。
她转过身,从卡里刷了六十晶币递给男人。
男人看着移动终端屏幕上跳转的数字,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您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楼下喊我就行!”
莎莉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面包,嘴里嚼着,眼睛看向那张床。
在沙漠里,她睡过沙地,睡过皮卡后斗,睡过铁皮棚子,睡过任何能躺下的地方。
就是没有睡过床。
“去睡吧。”
李青时拍了拍她的肩膀,莎莉点了点头,将没吃完的面包收起来,脱下外套鞋子,又仔细拍了拍裤子,这才小心翼翼坐上了床沿。
凌司寒站在门口,看着李青时。
“你不睡?”
“嗯。”
李青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图,铺在桌上,自己坐在椅子上,仔细地浏览。
凌司寒十分自然地走过去,站在她背后,视线越过她的头顶,凝聚在地图上。
两人就着地图,开始小声探讨起之后的安排。
阿龙塔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他没说话,只是朝着坐在床边的莎莉招了招手。
莎莉会意,调下床,轻手轻脚走出房间,离开时还不忘为他们关上了门。
第八十七章 从荒芜里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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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想跑?恐怕没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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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给你们三秒钟时间
今夜,是她们在飓风基地度过的第一个晚上,李青时难得地有些睡不着。旁边的小莎莉已经沉入了梦乡,她帮她掖好被子,轻轻开门走了出去。
旅馆一共三层,再往上就是天台。
天台的门是铁皮的,锈迹斑斑,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这里很空,只有几根晾衣绳,和几个废弃的花盆。
她走到栏杆边,扶着铁皮,往下看。下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像一条被掏空了的肠子。
远处的圣堂研究所还亮着灯,纯白色的建筑在夜色里像一具巨大的风化骸骨,联邦指挥部的探照灯在天上扫来扫去。
“睡不着?”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青时没有回头,她早知道那是谁。
“你也没睡?”
凌司寒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精瘦的手腕。
“那个毛怪的鼾声太大了。”
“扑哧。”
李青时忍不住笑出声来,想想阿龙塔那副尊容,又觉得莫名地贴切。
“你呢?在想什么?”
凌司寒看看她,手撑在矮墙上,眺望着远处。
“没什么。”
她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把身上的皮夹克裹紧了些。
从哨站那座小破楼出来时,她什么都没有,每天被求生的欲望推着,只想着走一步看一步。如今真的站在基地里,看到了那么多同她一样在这个世界挣扎求生的人,忽然就有些释怀。
反正受苦的又不只她一个,这世上所有的生命,不都在陪她一起挣扎么。
海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湿气,比沙漠里凉爽。
李青时渐渐放松。
忽然,夜色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低头往巷子里看,两个身影跌跌撞撞,互相搀扶着从狭窄的小路拐进来。
“维塔?”李青时喊了一声。
维塔列娜抬起头,看见天台上的李青时,脸在夜色里显得很白。
“娜尔刹……”
她的声音在抖。
“是联邦的人,他们发现我了。”
李青时的心沉了一下,快速转身,朝楼梯口跑去。
凌司寒跟在后面,他们下了楼,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冲进巷子里。
维塔列娜靠在墙上,翅膀垂下来,羽毛上沾着血。她的左臂上有一道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
梅格丽达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捂着被击中的腹部,另一只手里刀还在滴血。
“怎么回事?”
李青时蹲下来,撩开她的衣服,查看伤口。
“联邦指挥部的人。”
梅格丽达的声音有些轻,她从来没有这么虚弱过。
“她一个人进去的,我被拦在外面,后来她从天上飞出来时,身后跟着一大堆追兵。”
她边说边把刀收回去,插进腰后的刀鞘里。
“详细地让她自己说,后头还有三个异能者,五个持枪的兵。”
维塔列娜咬着牙。
“对不起,是我惹的祸,你们别管了,快进去吧。”
她看着李青时,将脖子上的项圈硬生生扯下来,手法和当初的凌司寒一样果决。
“要是我死了,拜托你把这个带回莫勒索斯。”
李青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按在维塔列娜飙血的脖子上。血很快浸透了手帕,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但她没有松手。
“还能飞吗?”
她问。
维塔列娜摇了摇头。
“翅膀中弹了,飞不高。”
李青时抬起头,看着凌司寒,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很亮。
“带她们走,告诉阿龙塔和伍迪,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能出来。”
凌司寒点了点头。他蹲下来,把维塔列娜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着她站起来。梅格丽达也撑着站好,跟在他后背回了旅馆,并没有逞强或者多说什么。
“你呢?”
进入大门前,凌司寒回头看着她。
“不用担心,我有数。”
李青时站起来,把手上的血在裤子上擦了擦。
“联邦竟敢打伤我的人,总得给个说法吧。”
他不再说话,转过身扶着维塔列娜上了楼,临走时,将那把匕首抛给了她。
李青时站在巷子里,靠着墙,接住匕首。她把它抽出来,握在手里,刀刃在夜色里反着冷光,似一弯寒月。
远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探照灯的光束从巷口扫过来,白得刺眼。
她眯起眼睛,没有躲。
“给我搜仔细点!”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光束后面传过来,在看到李青时的瞬间,立即出声喝问。
“谁在那!”
黑暗的拐角处,荧芒闪烁,从巷道里走出来个穿着铅灰色皮夹克的女人,夜色遮掩了她的面容,只看得见两只闪着绿光的眼睛。
“飓风基地特别行政顾问,我给你们三秒钟,把枪放下。”
清凌凌的嗓音飘过来,带着丝丝寒意。
“特别行政顾问?你是哪个部门的,我怎么没听过?”
男人又往前了一步,枪还端着,正朝她逼近。
李青时没有回答他的意思,只是直起身体,双手插兜,幽幽荧光更加肆意地飞舞。
“三。”
她在倒数。
“你什么意思!”
四个人,两个穿军装的联邦士兵,两个穿便装的异能者,一男一女,站在士兵后面,手垂在身侧,但手指在微微蜷着,像随时准备出手。
最前边的那个男人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疤,从眉尾拉到颧骨,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面一片黑色的纹身。
“二。”
她也往前一步,手里的纸张暴露在灯光之下,那枚赤红色的城主印章清晰地在众人眼前随风摇晃。
“城主府?呵,城主府的人也敢插手我们联邦的事?”
男人嘴上嗤之以鼻,但后撤的动作,已经出卖了他。
他在犹豫。
“一。”
绿光在巷子里炸开,像一朵无声的烟花,那些荧光孢子从李青时的发间、衣领、袖口飘出来,顷刻间弥漫整个巷道。
它们落在墙壁上,落在地上,落在那些持枪士兵的肩头,落在领队男人的脸上。
“既然不愿意配合,那就别怪我采取强制手段了。”
李青时微微一笑,三级异能者的气势随风而起,夹杂着凛冽的杀意。
“等一下!”
第九十章 波谲云诡
领队男人的手举在半空中,不敢再动。
那些孢子静静停着,它们没有灼烧他的皮肤,没有钻进他的毛孔,只是落在那里,像雪花,像灰尘,像这个灰色世界里无处不在的、被人忽略的东西。
但他知道,这些小小的尘埃,绝对没有看上去那样无害。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来,感觉被人用刀抵住了喉咙,随时都会割下去的那种紧绷。
“您是?”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喝问,带上了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你可以叫我娜尔刹顾问。”
李青时站在那里,单手插兜,绿光在她周围飞舞,像一群萤火虫。
“娜尔刹……您是斯特拉将军的人?”
领队男人的声音更低了,询问从喉咙里小心翼翼地挤出来。
李青时把任职报告折好,塞回口袋,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你和你的人,为什么会在深夜里持枪追捕我的部下?”
“她们是您的部下?”
领队男人沉默了,上头的命令是严禁那件事情的流出,可按照斯特拉上将的权限,不可能没得到消息。
而且那个闯入者身上的生物插件,明明就来自莫勒索斯,和南部军区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怎么,你不相信?”
李青时从口袋里掏出来那个血淋淋的项圈,在手指尖转了两下,红色的信号灯闪烁,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光痕。
看到这个,男人仿佛想通了什么,神色放松了一些。
作为死忠于基地的异能战士,绝不可能自己摘下唯一能够确认身份的生物插件,这东西现在在她手里,看来那个闯入者多半是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之所以拦住他们,多半是上头的大人物发话,要秘密把她押送到别的地方去。
只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对讲机,按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听不太清。
对面回复了些什么,他静静听着,然后松开按钮,把对讲机收回去,看着李青时。
“您的部下,在机密档案室里待了至少二十分钟,我需要确认她看到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看到。”
李青时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悄悄放开了匕首握把。
“即使看到了什么,她也说不出去。”
领队男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枪放下,枪口朝地。
身后的士兵也跟着放下了枪,两个异能者站在后面,神色也放松下来。
“今晚的事,我会如实上报。”
他说。
“您的部下,我们不会再追,但您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说。”
“看好您的人。别再靠近联邦指挥部。别再让我们为难。”
李青时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很亮,四周的荧光却渐渐黯淡了下来。
“成交。”她说。
领队男人转过身,朝巷口走去,士兵跟在他后面,两个异能者走在最后。
那个女异能者经过李青时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似乎是警告,又似乎是妥协。
等人彻底消失在巷子拐角,她折身朝旅馆走去。
站在房间门口,她没有敲门,在那里听了一会儿,里头很安静。
推开门走进去,维塔列娜坐在床上,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上隐隐渗血。
她的翅膀耷拉在身后,羽毛被整理过了,不再乱糟糟的,但一时半会儿不能收回去了。
梅格丽达坐在椅子上,腹部缠着绷带,额头上全是汗。看见李青进来,她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个大大咧咧的笑
“还活着就行。”
“处理好了?”
凌司寒从角落站起来。
“处理好了。”
李青时把项圈放在桌上,金属碰撞木头,发出“砰咚”一声响。
“联邦的人走了,短时间不会再来。”
阿龙塔手里攥着瓶酒,没喝,他的胡子乱糟糟的,见人都没事,便折回李青时的房间看顾还在熟睡的莎莉。
凌司寒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个项圈。项圈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黏在金属表面。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维塔列娜。
“你发现了什么?”
维塔列娜把那个项圈重新拿起来,交到他的手里。
“你自己看吧。”
凌司寒把它和自己的智脑连接,一顿操作后,顺利破解了里头的防火墙。
光屏上调出一份文件,第一页是联邦同盟军的徽章,第二张是圣堂写给联邦调查局的信,上面有这么句话。
“风神部队截获任务已完成。所有知情人员均已处置。”
第三张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被划掉了,有的被圈了起来。
第四张是一张地图,上面画着一条红线,从莫勒索斯出发,穿过大洋,穿过岛链,停在一个圆圈上,圆圈中间写着一行字。
“晶尘暴风眼,这是什么意思?”
李青时看着那张地图,眉头皱了起来。
“这就是我要带回莫勒索斯的那份资料。”
维塔列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这是莫勒索斯最高研究所预测的暴风眼移动路线,晶尘降临后,会迅速弥漫大气,但其中的磁场和星球本身的磁场相互对撞干扰,就会形成可怕的晶尘风暴。”
她的手指在那些纸上移动,点着那些名字,那些字,那个圆圈。
“名单上的人,都是风神部队的成员,十二个人,除了我,全死了。”
语气低沉,带着浓浓的疲倦。
“你猜得没错,是联邦做的。”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们?”
维塔列娜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他在死亡之前,将押送的资料传导进我的生物插件,并给我留下了一条信息。”
她停了一下。
“把消息带回基地,不要相信任何人。”
房间里安静了,只有墙上的老钟在走,嘀嗒嘀嗒。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李青时把那张地图备份存好,项圈交还给她。
“我要回莫勒索斯,在灾变之前,我一定要把消息带回去。”
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的家乡,她的亲人,能从那灭世的灾难和联邦的背刺里存活下来。
“还能飞吗?”
维塔列娜试着张开了翅膀,羽毛在灯光下反着暗灰色的光,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只能飞个十几米高。”
“够了。”
李青时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
“明天,你跟着我们去水塔。”
维塔列娜看着她,眼里有了些光彩。
“好。”
第九十一章 有钱就没问题
这一晚,原本安稳的睡眠被彻底搅扰,后半夜大家都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伍迪就来敲响了李青时的房间门。
他站在走廊里,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包带勒进他的肩膀,压出一个深深的凹痕。身后跟着五个船员,人人面色凝重,全没了刚到基地时的兴奋劲儿。
“我得回去了。”
伍迪率先开口。
“巨浪号不能一直在港口停着,时间久了,联邦和圣堂的人会盯上。”
李青时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她没有挽留,只是平静地问道。
“您需要多久?”
伍迪想了想。
“一个月,至少一个月。净化引擎的核心资料我还没看完,而且光看不够,最好能搞到移动航母的设计图纸。”
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上头简单记载着一段数字。
傍晚六点,7.230mhz。
“可以去基地工坊找找,我记得那个老城主,也是奥利尼亚海军部队出生,工坊是基地建立时就开设的,没准儿能留下点什么。还有,这是船上的电台频率。”
李青时接过纸条,短波通讯是废土上最普遍的通讯方式,她的智脑也包含了这个功能。
“路上小心,需要什么直接说,我会想办法给你弄来。”
伍迪点了点头,领着身后的船员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被楼下街上的喧嚣盖住。
李青时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不知道在想什么。
工坊区在外城的东南角,离港口不远。
早晨的工坊区比市场区安静,但也更忙碌。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高炉焚烧的声音,砂轮打磨金属的声音,还有工人们喊着号子打铁的声音。
一伙面生的外来人在老陈工坊门口停下来,探头探脑地往里瞅。
她们三五个人,个个身上都散发着异能者的气息,为首的东方女人怀里还抱着个大铁箱。
“有人吗?”
她走进去,叫了一声。
火花停了,坊主老陈从角落站起来,摘下护目镜,看着李青时。
他的脸上全是灰,眼睛红通通的,全是血丝,像一夜没睡。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作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粗壮的手腕。
“来了。”
老陈脱下手套,从铁砧前走过来,看向来人。
“想打点儿什么?”
李青时将一包铁疙瘩放在桌上,里头是从旧矿区拆回来的零件。
老陈拿起一块铁疙瘩,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好东西。”
他把铁疙瘩放回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擦了擦手。
“哪儿来的?”
“黄金海旧矿区,拆回来的。”
李青时在桌边坐下来,把那包铁疙瘩往老陈那边推了推。
“这些能用吗?”
老陈拿起另一块,在灯下看了看。
“能用,但我得知道你到底要造啥。”
他把铁疙瘩放回去,看着李青时。
“这是硬质合金,做钻头、做刀具、做穿甲弹都行。你那把枪,需要特殊的子弹对吧。”
老工匠的眼光十分敏锐。
李青时没有否认,只把腰间那把匕首抽出来,放在桌上,推到老陈面前。
刀刃在灯光下反着冷光,像一弯月牙,只可惜刀尖的部分已经缺了,那是她第一次和变异蜘蛛血拼时崩断的。
老陈拿起匕首,用手指在刀刃上轻轻滑了一下,没有用力,只是感觉它的厚度和弧度,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匕首放回去。
“钨钢。”
他说
“手工磨的,手艺不错啊,你磨的?”
“不,是他的。”
李青时把匕首收回去,看了一眼身旁的凌司寒。
“可以修复吗?”
老陈点了点头,他从桌上拿起那块硬质合金齿,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这东西,比那把刀上的钢好,不过也更难加工。”
他把齿放回去,看着李青时。
“李青时说道:“只要能修,钱不是问题,如果效果好,后续还有更大的订单。””
李青时十分上道,适时展示了财力。
账户里的晶币她划了五十万给莎莉做备用金,剩下的打算全投在这里。
当然不是急着造基地,而是要把他们手里的装备都升级一遍。
毕竟现在可不比在荒野流浪,充足火力不仅是求生防卫的工具,更是一种潜在的威慑力。
李青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放在那张带着灰尘油污的桌面上。
老陈伸出手,将手腕上的终端扫了一下,看着光屏上的数字,被碳灰熏黑的脸上眼睛顿时瞪得老大。
下一秒,他迅速把手一收,脸上挂满了热情的笑。
“您放心,我们是基地最好的工坊,保证帮您修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看着他迅速转变的态度,李青时不由得感慨,有钱就是腰板硬呐~
“我能问问,关于之后的订单……”
老陈在这工坊干了二十多年,他清楚像他这样的大客户,说修复这把匕首只是为了试探自家的水平深浅,真正的大活还在后头。
他自觉手艺不错,有把握争取到后续的订单,因此忍不住想提前打听打听。
李青时看了看那张略显兴奋的老脸,嘴一咧,将某个笨重的箱子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知道这个吗?”
老陈凑过去,只见她将箱子掀开一条细细的缝,露出里头东西的一角。
“这是!!!”
他知道这是什么。
“哪弄来的……”
李青时“吧嗒”一下把箱子合拢,脸上一片倨傲。
“这你别管。”
身后的凌司寒立马上前,将金属箱子抱好,又退回她身后站定。
“您听说过,移动基地吗?”
老陈把手缩了回去,掌心的汗水晕开一片污渍,隔了很久他才继续说道。
“那东西,不是没人造过,海军那边有一套,后来被炸了。”
李青时的手指在裤缝上抠了抠。
“图纸呢?”
老陈从旁边拖了把椅子过来,示意她坐下。
“有,在城主府的档案室里。基地成立初期,老城主让人从海军的废墟里挖出来的。一箱一箱的图纸,堆在地下室里,落了二十多年的灰。”
他自己则站起来,走回角落,拿起焊枪继续手头的工作,火花又亮了,照亮了他满是皱纹的脸。
“后来老城主死了,那些图纸就没人提了。”
“只要还在就行。”
老陈的焊枪停了一下,他摘下护目镜,看着李青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亮起一点光。
“你能搞到?”
李青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任职报告,“啪”一下拍在桌子上。
“特别行政顾问?”
把证件收好,李青时抬起下巴,露出一个十分张扬的笑。
“没错,是我。”
第九十二章 野狗群的踪迹
从工坊出来后,李青时手里多了一把修好的匕首。刀尖用硬质合金重新焊过,在灰色的天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
将匕首递还给凌司寒,他却没收,又推了回来。
“你拿着吧,它很适合你。”
李青时握着变重了几分的刀柄,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你不是很宝贝么,怎么舍得给我?”
说起来,这把匕首被他借给自己的时间,不知不觉间,比他自己留在身边的时间还要多。
凌司寒扭过头,自顾自朝前走。
“它已经不是原来那把了,现在它就是你的。”
李青时愣了愣,这是在怪她把他的东西修了?看来这把匕首对他来说真的意义非凡。
“唉,你等等我啊,不能修你也不早说……”
穿过工坊区的街道,穿过市场区的人流,穿过外城那道矮墙。墙的那边就是边缘地带,棚户区到处都是灰色低矮、密密麻麻的破烂窝棚,像一片被风吹倒的墓地。
说是矮墙,实际也有七八米高,墙上开着道铁门,是进出基地的关卡。两个穿着军装的卫兵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枪,他们看见李青时等人,把枪抬了起来。
“证件。”
李青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任职报告,展开举在身前。卫兵对着那个印章看了半天,最后把枪放下来,侧身让开。
“特别行政顾问……您请。”
李青时把报告收好走了出去,凌司寒、阿龙塔和莎莉跟在后面,他们走过那道铁门,走进边缘地带。
梅格丽达比她们早一步来到这里,此时正在一片空地上和一堆小孩子混在一起。
她蹲在那里,高大的个头散漫地弓着,周围围了一圈脏兮兮的小脑袋瓜,大大小小七八个,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脏得不行,但眼睛很亮。
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是她在外城的市场区买的,用油纸包着,一颗一颗地分。往日里跟野狗似的孩子们竟然没有抢夺,只是安静地伸着手,等着那颗糖落在掌心里。
“喏,叫声姐姐就给你。”
梅格丽达把糖递给一个瘦小的男孩。
“姐姐。”
男孩叫得很甜,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眼睛眯成一条缝。
李青时和凌司寒就站在矮墙边,没有走过去。她看着梅格丽达把糖分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面包,掰成小块,递给孩子们。
他们吃得很快,像怕被人抢走似的,然后抬起头,看着梅格丽达。
“明天还有。”
梅格丽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身上狰狞的图腾刺青随着肌肉的伸展仿佛活了过来。她看见李青时,断眉扬了扬。
“来了。”
李青时双手插在口袋里,朝她点头示意。
“怎么样?”
梅格丽达回头看了一眼,孩子们看见生人,已如受惊的麻雀般四散逃走了。
“和你想的差不多,混乱又贫穷,不过我在这儿发现了些不同寻常的小东西。”
她将一块带着油漆涂鸦的衣服碎片展开,上头绘制着一只獠牙外露的鬣狗。
李青时接过那块布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像是,什么标记?”
梅格丽达点了点头,从口袋里又掏出几块类似的布片,摊在地上。
“这附近的墙上、棚子上、垃圾桶上,到处都是这种东西,不是乱涂乱画。反倒像是……”
“像是在划地盘。”
把布片还回去,李青时接话道。
“不,还不止。”
梅格丽达指着布片上的图案,上头有些细小又难以察觉的不同。
“这些都是帮派内部的暗语,这是划地盘,这是在指路。哪个方向有水,哪个方向有吃的,哪个方向危险不能去……”
她一一指出来,看样子十分熟练。
这个看上去没心没肺的女人,从没说过自己的来历,但她浑身散发的气质,还有那些无意识的小习惯,都在默默阐述着她的过往。
所以等她自己说出来的时候,大家都没觉得惊讶。
“我以前也在帮派里生活。”
梅格丽达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常。
“在东大陆的那片区域,组织名字叫铁拳,帮主是个大块头,手臂上纹着两只拳头。我在那里待了六年,从拾荒者做起,然后是小偷,然后是打手,然后是小头目。”
李青看着那条从眉尾拉到颧骨的疤,看着那个被断成两节的眉毛,看着那些从衣领里钻出来的图腾刺青,忽然明白了那些纹身的来由。
“你为什么要离开?”
梅格丽达给自己剥了颗糖,舔了舔嘴唇。
“帮主死了,被人捅死的,在巷子里。我查了三天才查到是谁干的,嘿,你猜怎么着?是副帮主,他的好兄弟。”
她把糖塞进嘴里,只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
“我杀了他,然后就带着弟弟走了。”
她没有说怎么杀的,李青时也没问。
“行吧,你继续查探,我留在这里。”
梅格丽达说着,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拍了拍。
李青时转过身,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棚户区,那些歪歪斜斜的铁皮棚子,那些从门缝里偷看的眼睛。
“野狗帮的事,你盯着点,有什么动静就告诉我。”
“行。”
她的回答很简洁。
“等水塔那边的渠道打通以后,我每隔三天就会到这边来送一次水,你可以继续给那些孩子们发糖,要吃的就找莎莉,管够。”
李青时点了点头,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拍了拍梅格丽达的肩膀。
“你小心。”
梅格丽达咧开嘴点点头,一口白牙明晃晃的。
看着她晃晃悠悠朝棚户区走去,阿龙塔啧啧两声。
“不简单啊不简单,你是真会捡。”
他看向李青时,想不明白这人怎么总能捡到这种不得了的东西。
“怎么说?”
李青时问。
“据说按照东部的习俗,那些帮派的成员每杀一个人,就往身上纹一个纹饰,我数过,光她脖子上那一小节,至少就有二十多个。”
或许,那些细密的,交织的,浸透皮肤方青黑色染料,每一道背后都是一条人命。
“明天让莎莉去买面包,多买一些。”
对于阿龙塔那血腥的猜测,李青时没有半点探究的意思,她脑子里只有那个高大的身影,蹲下来给孩子们发糖时的样子。
几人没有停留太久,她们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离开棚户区,回到基地外城,一行人朝着水塔的方向走去。
第九十三章 就说是我说的
基地的水塔在内城和外城的交界地带,因为管控着水源,极受联邦和圣堂的重视。
这是一座巨大的灰色混凝土建筑,光外墙就厚一米五,能扛住小型地震和变异兽的冲击。
塔身没有窗户,只有几排通风口,用铁栅栏封着。
顶部有一个巨大的球形水箱,容量两千吨,是基地三天的用水量,水箱外层包裹着厚厚的保温层,防止冬季结冰。
这塔一共四层,地下一层是水源入口,连接着一口深达四百米的战备井。地上一层是泵房和配电室,负责将水从地下抽上来。
地上二层是净化区,核心设备是一套大型反渗透系统,由圣堂提供技术,据说能过滤掉百分之九十九的污染物。地上三层是控制中心,所有仪表盘和监控设备都在这里。
但整座水塔最核心的部件并不是那些价值不菲的设备,而是一群特殊的人,一群水系异能者。
这些异能者每天分批进入净化区,站在那些巨大的储水设备前面,双手按在仪器上,调动体内的异能,将水中的污染物过滤出去。
这个过程极其消耗体力,一个三级水系异能者,每天最多工作四小时,然后就需要休息一整天。二级的只能工作两小时,一级的一小时。
因此水塔常年维持着十五到二十名水系异能者的编制,他们住在塔里,吃在食堂,睡在塔宿舍,不允许离开水塔,也不被允许与外界接触。
甚至他们的家人也住在外城的职工家属区,由联邦的士兵特别保护。
水塔的守卫由联邦指挥部直接派遣,驻军规模为一个连,约一百二十人。
守卫分三班倒,每班四十人,分布在塔内各层和塔外周边。塔顶有了望哨,架着两挺重机枪,塔底有装甲车,二十四小时待命,水塔周围两百米是禁区,任何人未经许可不得靠近。
就这么个几乎被围成铁桶一般的地方,每日却门庭若市,来往的车辆络绎不绝。
那扇大铁门前永远排着队,不只是人队,还有车队。
改装过的水罐车,一辆挨着一辆,从水塔的门口一直排到内城的街口,有的很新,有的车漆剥落锈迹斑斑,轮胎上沾满了灰色的泥浆。
李青时站在水塔对面的街角,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凌司寒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她们已经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些车开进去,装满水,又一辆一辆地开出来。
“内城没有车来领水。”
她的眼睛扫过那些车,看着它们开往不同的方向。
“白色的车是圣堂的,会运到外城居民的固定防水点。其它那些改装的,都是私人老板的车。”
凌司寒没有说话,他也在看。
白色水罐车很少,一天只有两三辆,每次装水都很快,司机穿着干净的工作服,脸上没有表情。
改装水罐车很多,一天有十几辆,每次装水都要等很久,司机们蹲在车旁边抽烟、聊天、骂娘。
没有车的人则用铁皮桶,一桶一桶地挑,从水塔挑到基地的各个角落,甚至挑到基地外头。
他们眼神很辣,结伴同行,否则十几公里的路,一桶水到地方,不知还能剩多少。
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司机从水塔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单据,上了车,发动引擎,开走了。
李青时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内城的街道尽头,然后把目光收回来,另一辆水罐车上,车身上用白漆喷着几个字。
外城供水站。
“外城的人,去哪里领水?”
凌司寒有些好奇,李青时则看向外城居民区的方向。
“外城有四个供水站,东西南北各一个,就在四方居民区边上。每个供水站每天开放两个小时,上午一个小时,下午一个小时。居民自己去领水,凭票供应,每人每天限量十升。”
“多少钱一升?”
“一个晶币一升,一桶二十升,二十个晶币。”
“而棚户区的水,是从水塔偷的。”
李青时接着说。
“梅格丽达告诉我,那个狗头帮的人,买通了一个泵房的工人,每天晚上偷偷放写还没完全净化的半成品水。然后再找人假装成外城的私人老板,把水运出去。”
她把目光从那些灰色的水罐车上移开,落在一个角落里。那里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几个铁皮桶,桶上盖着油布。
一个瘦小的男人蹲在车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烟。
“喏,在那儿呢。”
李青时从墙边走出来,朝那个男人走过去,凌司寒紧紧跟在后面。
那个男人看见她们,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烟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挡在铁皮桶前面。
“你们是谁?”
“飓风基地特别行政顾问。”
李青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任职报告,举了一下。
“最近我们收到检举,有人偷偷往基地外头运水,我代表城主府,来整顿水塔供应。”
男人的脸色突变,他把手从铁皮桶上移开,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我只是……”
“我知道。”
李青时把报告收回去,塞进口袋里。
“我知道边缘地带的人,喝不起外城的水,所以我这次,并不是要揭发你们。”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所以呢?顾问小姐,你想干什么?”
不揭发,那就是跟那些基地的人一样,想来收一笔封口费呗。
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直说吧,要多少你才能闭嘴。”
李青时笑了笑,没在意他的态度。
“我想你应该是搞错了。”
她看向车里那些盖着油布的桶,油布上落了一层灰,把油布掀开,里面的水些浑浊泛黄,有一股铁锈味,像从生锈的管子里流出来的。
“这水能喝吗?”
“怎么不能。”
男人一把将油布盖回去,拍了拍。
“喝不死人就不错了。”
李青时双手插兜,一双眼睛看向那高高的塔顶。
“你们难道不想喝干净的水吗?”
“嗤,说得到轻巧,老子要是有那个钱,至于再这里听你吹牛逼?”
“三天后,水塔会往边缘地带送水,一天五十吨,一桶五个晶币。”
李青时把目光转回来,直视那个男人的眼睛。
“把消息带回去,就说是我,飓风基地特别行政顾问说的。”
第九十四章 我要验牌
“五晶币一桶!”
怎么可能!
男人瞪大了眼睛,紧接着就是深深的怀疑。
这个价钱只有圣堂的五分之一,哪怕是随口吹牛都不敢这么吹的。
再看眼前的女人,穿着寻常的蜥蜴皮夹克,一张脸看着就柔弱无害,头上还带着个不伦不类的丑帽子。
就这扮相,能是个什么大官儿?
两个来回的交谈,让那男人稍稍放松路警惕。想起那任职报告上的红印章,说是来自城主府的,那城主府就是个人尽皆知的空壳子,能有什么好怕的。
如此一想,更觉得这人就是虚张声势。
“少放屁了,就你?走开走开,别挡着老子的路。”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轻视,李青时双手抱胸,朝身边的凌司寒使了个眼色。
三级异能者的气势悄然扩散,车斗里的水桶“噼啪”两声,冻裂了,里头的水全变成了大冰疙瘩。
“哎呀,不好意思,我这手下没轻没重的,不小心把您的桶给冻裂了~”
她满脸带笑,往那吓得快动不了的瘦小男人靠近一步,清凌凌的声音飘了起来。
“我劝你抓紧时间,脚程快些的话,难说还能在冰化之前赶回去。”
看着他慌忙蹬着三轮车往外赶,又凉飕飕地补了一句。
“别忘了告诉你们头儿,三日后等着找我买水呀!”
等人走远了,李青时则转过身,无视长长的队伍,大摇大摆地朝水塔大门走去。
凌司寒收敛气势,乖乖跟在她身后。
刚刚他在这边闹出的动静,已经引起了守卫的注意,现在看人径直往这边走,立刻警觉起来。
“站住!什么人?”
“飓风基地特别行政顾问。”
还是那张虎皮大旗,李青时又扯起来摇了摇,任职报告举在身前。
“我要见水塔的负责人。”
卫兵看看那个印章,又看看李青时,又看看她身后那个三级水系异能者。
一个卫兵转身走进铁门,另一个还端着枪,枪口没有放下。
过了一会儿,那卫兵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中年男人。
他看着李青时,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特别行政顾问?”
一边审视,一边警惕发问。
“城主府的人,来水塔做什么?”
“我要新拉一条水管。”
李青时下巴抬得老高。
“还要每天供水五十吨。”
中年男人的眼睛眯了一下,在生意场上混了太久,什么牛鬼蛇神都见过,这么狂的还是头一次见。
“水塔的供水管道是固定的,不能新拉。”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文件。
“怎么不能,我说能救能。”
李青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片,在指尖转了一圈。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飓风基地最近可缺银子花呢,住在内城的老板们,可没少花钱拉水管,什么固定的,那都是放屁。
内城能拉,她外城为什么不可以?
“钱不是问题。”
中年男人看着她手里的卡片,上头属于南部军区的徽记低调又显眼。
他把卡片拿起来,在随身终端上刷了一下,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眼睛一下子瞪大。
早听说那城主昨天急急忙忙地亲自迎接了一伙外来人,联邦军区还收到了来自斯特拉上将的委派,由贴身助理亲自为她们开通了身份。
想来,就是他了。
城主府那帮软脚虾固然没用,但她身后的斯特拉,可是整个南部最高军事长官,要是被他盯上了,圣堂日后的计划,怕是再难推进。
于是把卡片还回去,转过身,朝水塔里面走去。
“跟我来。”
穿过铁门,走进水塔,里面的空气比外面更潮湿,更闷热,水蒸气混着铁锈机油味,呛得人直想咳嗽。
机器的轰鸣声在耳边“嗡嗡”响着,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虫。那中年男人走得很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声响。
一路上到控制室,墙上挂满了仪表盘,指针跳动间,红的绿的黄的,各种信号灯闪烁。
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坐在控制台前面,有的在看仪表,有的在记录数据,他们看见中年男人,立马站起来。
“这是工程师艾德,水塔的技术负责人。”
中年男人指着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那人戴着眼镜,镜片厚得跟啤酒瓶底似的。
“水管的事,你自己跟他谈。”
“原来是艾工啊,你好你好。”
艾德看着李青时,听着她的称呼,表情有些古怪,他从桌上拿起一张图纸,铺在桌上。将图纸展示给她看。
图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管道走向,绿的代表内城供水管,蓝的代表外城供水管,红的则代表通向外城的排废管。
“你想把水通到哪里?外城管径五厘米,日供水量十吨。”
推了推眼镜,他继续道。
“每天五十吨,得换管径,至少二十厘米。”
“换。”
“换管径就得得挖沟,三公里之内,挖一米深,半米宽。”
艾徳从桌上拿起一个计算器,按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李青时。
“人工费、材料费、设备费……加起来一共八万晶币。”
李青时看着那个数字,连眼都没眨巴一下。
“刷。”
手一挥,卡就放在了他面前。
他把计算器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放在桌上。
“签了合同,三天后开工。”
李青时仔细看了合同,没急着答应。
“再加一万,今天就给我挖,三天后,我要打开水管就能见到水。”
艾德皱起眉头,暗自盘算了一阵,又乐呵呵地满口答应。
“当然可以,娜尔刹顾问,您这边付款,我们立刻开工。”
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她把合同推回去,站起来,却没往外走。
“等等,动工之前,我要检查一下水箱。”
赵工的脸色一变。
“塔顶是禁区。没有联邦的许可,任何人不得上去。”
李青时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她站在控制室门口,双手插兜,下巴抬得老高。
“要是我今天非得检查呢?”
话音刚落,十来个身着军装的卫兵立刻从各处冲进来,高举枪支,严阵以待。
“怎么?想打架啊?”
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任职报告,又举了一下,脸上嚣张得不得了。
“我可是直属于城主府特别行政顾问,有权进入除军事禁区外的任何区域,核查一切文书账目,你们,确定要拦我?”
第九十五章 办完事就走
卫兵们没有动,他们端着枪,手指搭在扳机,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扣下去。
那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控制台前面,手里攥着那部电话,指节泛白。
“您知道您在做什么吗?”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里是水塔,是整个基地的命脉,在这里闹事,别说城主府,就是斯特拉将军也保不了你。”
“闹事?”
被枪指着的李青时干脆走进来,拉开操作台前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我是来办事的,办完就走,作为特别行政顾问,查水塔的账目,检视供水设施,这是我的职责。”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了指墙上那些仪表盘。
“这些表,多久没校准了?那边的管道,多久没检修了?楼下的工人,多久没发工资了?”
说完又抬头看向那个中年男人。
“水塔账上还有多少钱,您应该比我清楚吧。”
李青时翘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一天五十吨水,就是五万晶币。”
城主府所有的帐已经被埃德蒙传输到他智脑上了,她连夜看了一遍,圣堂和联邦两只老狐狸,为了不出钱,可是把基地里所有设施的财政全交给她家城主大人来管。
如今账面上到处都是窟窿,要不这些人怎么会想尽办法地到处敛财,连基地外头那些饥民兜里的几个子儿都照单全收。
“要钱还是要拦我,你自己选。”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把电话放下,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又合上了。
他转过身,朝那些卫兵挥了挥手。
“把枪放下。”
卫兵们愣了一下,没有动。
“放下!”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卫兵们把枪放下来,枪口朝地,退到墙边。
李青时从控制室门口走进来,走到控制台前面,她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个中年男人。
“我要看水塔的供水记录,过去三个月的,每一笔都要。”
中年男人看着她良久,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
文件是纸质的,边角卷起来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签名。李青时拿起最上面的那张,看了一眼就撇下了。
“这些记录,是假的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真正的记录在哪里?”
中年男人沉默,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了。
该死,这臭婊子怎么什么都知道……要不是上头下了死命令,不能将基地没钱的事说出去,他早叫人一枪嘣了她。
“在联邦指挥部。”
他说。
“水塔的供水记录,每天都要上报联邦,您想看,就去联邦看。”
李青时笑了一下。
“您果然是个聪明人”
她把那些文件推回去,转头继续说。
“行,账面的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看到中年男人骤变的脸色,她停了一下。
“我不想让您为难,但我也需要向上头交差,所以,我给您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你得把在水塔工作的所有人都给我叫来,就在这儿,我要亲自问询。”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话。然后他放下电话,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可以,但我要全程陪同。”
他也不想答应,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水塔账面上的窟窿比外城所有的设施加起来都大,不说别的,就那反渗透膜每半年要换一次,一套膜的价格是十万晶币。
紫外线灯管每三个月要换一次,每根灯管的价格是五千晶币,加上电费、人工费、设备折旧费,水塔每个月的运行成本高达三十万晶币。
圣堂和联邦的钱都攥在手里不肯松,城主府的空壳子,已经撑不起这座灰色的巨塔了。
眼前的这个女人,不管她背后站着的是城主府还是斯特拉,她手里捏着的那些数字,足以让他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就被撤职、被清算、被扔进边缘地带的垃圾堆里。
于是整座水塔都被李青时一句话调动了起来,外头的队伍被遣散,本来拿枪指着她的守卫们,只能乖乖押着一个个员工,挨个带来给她盘问。
与此同时,水塔外头闪过一道灰影。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快要塌下来的天花板。
维塔列娜从附近的建筑振翅滑翔,悬在半空,翅膀几乎不动,只是偶尔轻轻颤一下,调整着位置。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灰色的天光下显得很淡。
莎莉趴在她背上,双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腿夹着她的腰,像一只抱着树枝的小考拉,她的眼睛闭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风太大,吹得她睁不开眼。
“到了吗?”莎莉的声音很小,在风裂成了碎片。
“到了,水塔就在下面。你准备好了吗?”
莎莉睁开眼睛,往下看了一眼。
水塔的顶部在灰色的天光下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霜。塔顶的走道上没有人,了望哨里的卫兵正端着枪,看着远处,没有抬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埋在维塔列娜的脖子里。
“准备好了。”
维塔列娜开始下降,她的翅膀张开了,羽毛在风里轻轻颤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下降得很慢,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再低一点。”
莎莉小声说。
维塔列娜又下降了一些,水塔的顶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保温层上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密密麻麻。
“不能再低了,会被发现的。”
莎莉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全意沉浸在空间异能的调动之中,小脸上表情严肃。
“够了。”
她把手伸进空间里,摸到那个银白色的小盒子,凉丝丝的,贴着手心,像一块从深海里捞出来的冰。
这是凌司寒看完水塔的运行资料后,用手头的零件赶制出来的干扰设备。
有了这个东西,就能远程操控瞒天过海,从这水箱里抽调免费的水。
当然,一切都前提是那根水管能够顺利接通,否则每天开车来买水,迟早要暴露。
维塔列娜保持这个高度,从水塔上空轻巧略过,仿佛一只寻常的飞鸟。
“装好了。”
莎莉轻轻吐出一口气,空间异能已将那银色盒子,隔空投入了塔顶的水箱。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第九十六章 有话快说
李青时果真将水塔里的员工都调研了一遍,虽然因为有联邦的人在旁边死死看守,他们不敢说什么有的没的,但至少对那个新来的顾问混了个脸熟。
有她的牵制,维塔列娜和莎莉的安装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干扰设备投入水箱后,便很快随着风撤退了。
李青时盘查完所有人,和穿制服的中年男人重新商量了水管建设的事,取水点就定在昨夜她在地图上标记的那面围墙之下。
这边开始动工,李青时便带着盘查记录,离开了水塔。
刚出门,便看到一辆军用越野停在门口,持枪的军人簇拥着一个年轻军官,看样子是专门等她的。
李青时站在水塔门口的台阶上,眯起眼睛看着那辆军用越野。
车是深绿色的,车身漆面还新,轮胎上沾着灰色的泥浆,引擎盖冒着热气,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开过来。门上印着联邦指挥部的徽章。
一只展翅的鹰,爪子里攥着把利剑。
她认得那个徽章。
斯特拉给的身份卡上也有个一模一样的。
见人出来,年轻的军官朝前走了几步,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个子高挑,肩膀很宽,腰板挺得很直,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把刚从磨石上拿下来的刀。
他穿着一身棕绿色的军装,领口敞开,露出一片麦色的健硕胸膛,肩章上缀着一片金色的叶子。
“娜尔刹顾问?”
年轻军官走到李青时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
“是我,你哪位?”
“联邦指挥部情报处,凯尔。”
年轻军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举了一下,李青时眼尖地看见了上头的小字。
二十八岁,陆军少校。
看来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我们接到报告,说您的部下昨晚与联邦的巡逻队发生了冲突。”
他看着李青时,看着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刚刚您又带人闯进水塔,干扰正常供水秩序,为了杜绝一切影响基地运转的危险隐患,现在您必须跟我去指挥部,配合调查。”
李青时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配合调查,调查什么?按照基地治安法,我的一切行为都在公民规范之内,你凭什么调查我?”
没有回答,他侧身让开,指了指身后的越野车,强硬道。
“请上车。”
李青时盯着他那高耸眉骨之下的锐利眼睛,视线在半空中交汇,擦出几分剑拔弩张。
半晌,她笑了笑。
“行,我去。”
她走下台阶,朝那辆车走去。
这一遭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躲过去的,既然她选择了高调行事,就不可避免地要与联邦直接对上。
况且,就算他们不来请,她也会主动拜访的。
凌司寒跟在她后面,正准备一起上车,却被那个凯尔少校伸手拦住。
“指挥部只请了娜尔刹顾问一个人。”
李青时停下来,转过身朝他点点头,投去个安抚的眼神。
那一眼很轻,像片叶子飘落水面,但凌司寒还是看见了。
他乖乖收回了迈出的脚,退后一步,站在水塔门口的台阶上,双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只是将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凯尔少校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
“娜尔刹顾问,上车吧。”
李青时弯腰钻进车里,在后排坐下,座椅是皮的,凉飕飕的贴着她的大腿。
凯尔少校坐进副驾驶,一个士兵开车,另一个士兵坐在后排,挨着车门,枪就横在胸前。
车开了,李青时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以及逐渐放大的联邦指挥部大楼。
凌司寒站在水塔门口,看着那辆深绿色的越野车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转过身,朝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联邦指挥部在内城的中心,外形修得像个半圆形的碉堡,不高,但很宽,占地面积很大。
门口站着两排持枪的卫兵,穿着深绿色的军装,戴着钢盔,脸上没有表情。
沾了凯尔少校的光,这一路他们都没有收到盘查,直到越野车停在某栋行政楼下。
他跳下车,走到门口,跟卫兵说了几句话,卫兵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李青时跟着凯尔少校走进大门,走廊里的灯是白的,照得地面发亮。
与城主府复古奢靡的装潢不同,这里的每一处都透露着冷硬和肃杀。
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但无处不在的摄像头,以及覆盖整栋建筑的中央空调和新风系统,无一不在默默阐述着联邦的财大气粗。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几个字。
总指挥官办公室。
凯尔少校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低沉苍老。
凯尔少校推开门,领着李青时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沙发、茶几、书柜,书柜上摆满了文件夹。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密布,眼睛很小,仿佛一点寒光从岩石缝隙里射出来。
他的军装看上去更加笔挺,肩章上缀着三颗星,看见人来,没有半点起来迎接的意思,只是抬了抬下巴。
“坐。”
李青时在沙发上坐下来,向后倒在柔软的靠背上,姿态放松。
中年男人看着她,那双小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更亮。
“娜尔刹顾问,久仰。”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
“不知道斯特拉上将近来可好?”
没头没尾地一句,却把明晃晃的试探砸在了李青时面前。
“不怎么好,您知道的,他老人家刚刚在离这儿不远的圣堂分部遭到了叛军的袭击。”
李青时知道这座基地的人都以为她是斯特拉派来的,既然那老登想假她的手搞事情,那就得做好把自己名头借来给她当大旗的准备。
“我离开的时候,他才刚刚脱离生命危险。斯特拉先生对这次袭击的事十分愤怒,告诉我一定要严查。”
她直起身,眼睛直视那位位高权重的老头,没有半分胆怯。
“所以,您要有什么事,最好赶紧说,我可是很忙的。”
第九十七章 就赌他不敢
房间里的气氛逐渐压抑,李青时靠在沙发里,看似随意,实际背后已渗出一层薄汗。
对面那个老头,至少也是五级往上的异能者。
但凡自己露怯一点,恐怕都会被他直接捏死。
“新彼岸基地的事,我听说了。”
老头手指点着桌上的一份文件,指尖击打在纸质的封面,节奏缓慢又沉着。
“叛军袭击了圣堂的研究所,杀了很多无辜的人,斯特拉将军在视察的时候,遭到了伏击。幸好,他活下来了。”
他看着李青时,
“斯特拉将军让你严查,查什么?”
“那当然是……”
李青时勾起嘴角,把尾音拖长。
“查谁在背后支持叛军,谁给叛军提供武器、情报、资金,还有……”
她停了一下。
“到底是谁想杀他。”
老头看着李青时,小眼睛里那点光更亮了。
“那你觉得,是谁想杀他?”
李青时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任职报告,放在桌上,推到老头面前。
“我是现在是特别行政顾问,职责是帮城主处理政务,至于查案……”
她看着老头。
“只有这座基地里有人不干净的时候,才需要我动手调查,先生您觉得呢?现在,是我动手的时候吗?”
沉默了一会儿,老头把桌上的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里。没了那文件的遮挡,李青时看见桌上的名牌上写着。
飓风战区指挥官:巴德尔·艾米瑞特
“请您告诉斯特拉将军,飓风基地的事,我会处理。”
他看着李青时。
“不需要他派人来。”
“不,您处理不了。”
李青时没有丝毫客气,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您连自己的指挥部都管不好,怎么管整座基地?”
巴德的脸色瞬间阴沉,小眼睛盯着沙发上狂妄的女人,像一条阴影里的毒蛇。
“你知道,刚刚那句话,足够让我把你当场弄死吗?”
“知道。”
李青时把手插进口袋里,二郎腿翘了起来。
“但您不是没动手么。”
她咧嘴一笑,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态度。
“因为您怕。”
“怕斯特拉,怕圣堂,或许也有点儿怕我。”
“您怕我查下去,查到不该查的东西,怕斯特拉知道您做了什么,更怕圣堂知道您发现了什么。”
巴德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手从桌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攥得很紧。攥得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青时,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野兽,在掂量着要不要扑上去。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个女人说得没错。
斯特拉在新彼岸借遇袭的说辞,挑掉了一整个基地和研究所,还杀了不少人,似乎对于圣堂在他地盘扩张的事很不满意。
或许这位南部军区特别上将,已经发现了圣堂对他下的那些小手段,所以才派这个女人这儿来,表面是什么城主顾问,实际就是来搞事的。
要是真让她查到自己已经投靠了圣堂,说不定斯特拉真的会把他像那个新彼岸基地一样,连根拔了。
想到这儿,一股杀意从他心中悄然涌起。
要是现在杀了这个碍眼的女人,或许还能多拖延一段时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轻轻的,很有节奏。
“进来。”
巴德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门开了,凯尔少校走进来,站在门口,立正敬礼。
“报告,城主埃德蒙·卡索尔来了,他说有急事要见娜尔刹顾问。”
巴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让他进来。”
凯尔少校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埃德蒙走进来,凌司寒跟在后面。
埃德蒙的脸色很难看,额头上汗水连连,上身的名贵西装皱巴巴的。
他走到办公桌前面,看着巴德,嘴角挂着笑。
“总指挥官大人,娜尔刹顾问是我新招的特别行政顾问,要是哪里做得不好,还请您见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双手呈上。
“这是城主府的正式函件,娜尔刹顾问在飓风基地期间,享有一切行政豁免权,任何针对她的调查,都必须经过我的同意。”
巴德把文件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转向埃德蒙,那双小眼睛里杀意未退。
“埃德蒙城主,需要我提醒你吗,城主府的行政豁免权,在联邦指挥部并不生效。”
“我知道。”
埃德蒙把手放在裤缝两边,挺直了腰板。
“但斯特拉将军的授权,应该管用吧。”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眼神锁定在文件最后的授权署名上。
娜尔刹三个大字后头还跟着一串代表身份的小字。
亚瑟·斯特拉上将特约健康管理师。
那女人之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花白的眉头皱起。
她和斯特拉到底是什么关系?
“呼……行,娜尔刹顾问,您可以走了。”
巴德长叹了口气,把胸中的杀意一同吹散。
现在杀她,或许会彻底得罪那位,万一圣堂的手段效果不够好,七级异能者的怒火,他可承受不起。
李青时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走到那老头面前,伸出手。
“那就谢谢总指挥先生的理解了。”
巴德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还是伸出手握了握。
他的手很凉,骨节很硬,像握着一把枯枝。
“您放心,我会告诉斯特拉将军,飓风基地的事咱们自己会处理,不劳他老人家再派人来了。”
那张秀气的脸上的笑容更大了,看得巴德血压升高。
李青时松开手,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埃德蒙跟在后面,凌司寒跟在最后。
走出办公室,走过白光照耀的走廊,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这座重兵把守的军事堡垒。
埃德蒙脚步踉跄,额头的汗还没干,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了一边。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建筑,咽了口唾沫,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娜尔刹小姐。”
他的声音有些哑。
“您刚才在里面,跟巴德尔说的那些话,就不怕他真的动手?”
“怕。”
李青时吐了口气。
“但我赌他不敢。”
她转过身,看着埃德蒙。
“城主大人,十分感谢您今天的解围。”
埃德蒙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旁边那个沉默的男人,苦笑了一下。
这人都拿枪指着自己脑袋了,他能不来吗?
“不用客气,这是我该做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刚擦了擦汗,忽然听到一个清凌凌的声音。
“不过接下来,我还需要您帮我一个小忙。”
第九十八章 掀起微波
埃德蒙感觉自己脑门又开始冒汗了。
“您,您有什么吩咐……”
李青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图,展开,指给他看。
“我需要您帮我批一块地。”
埃德蒙愣了一下。
“地?批什么地?”
她的手指点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那里画着一个圆圈。
“作为咱们城主府直属的特别行政顾问,怎么能没有一个体面的办公地点呢。”
埃德蒙看向她指的地方,那是外城边缘一片不大的空地,因为距离侧门比较近,附近又没有什么重要建筑,所以之前一直用来作为临时垃圾堆放点。
“水塔那边我已经说好了,最多后天,就会将水管接通,在那之前,我需要一个合法的落脚之地。”
埃德蒙看着那张地图,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圆圈,又抬起手来,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
“那片区域目前不属于任何组织的管辖,我可以给您自主规划的批文,只是……”
他看着李青时的脸色,有些小心翼翼地道。
“施工建设的费用还需要您自己承担。”
地嘛,谁都能用,但要盖房子,他可没钱。
“放心。”
李青时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里。
“只要我能名正言顺地使用,其它的不用你操心,城主府批的地,联邦和圣堂没有干涉的权利吧?”
她看着埃德蒙点了头。
“那您就尽管给我批,房子我自己出钱建。”
埃德蒙盯着她的脸,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
“行,批文我回去就写,最迟今晚给您送来。”
李青时见他答应地干脆,办事效率也不错,满意地笑了。
“那就多谢城主大人了。”
埃德蒙赶紧摆手。
“不用谢,正如您所说,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他转过身,朝内城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过头。
“那块地,您打算什么时候建?”
“明天就动工。”
李青时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卡,只觉得钱再多也不够花。
埃德蒙点了点头,脚步声越来越远,朝着内城的方向而去。
李青时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灰色的街道尽头。
啧啧啧,堂堂城主出门还得靠走,看来是真穷。
把手插进口袋里,转头朝身边沉默的凌司寒看了一眼。
“可以啊,还知道去搬救兵。”
凌司寒对上她含笑的眼睛,面无表情地接话。
“猜的。”
李青时耸耸肩,那猜得还怪准的。
一桩事了,他们并肩走下台阶,穿过车辆行人逐渐重新汇聚的街道,走进外城。
市场区还是那么热闹,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李青时走得不快,凌司寒就跟在后面。
“咱得让老陈带人来,把那块地平整平整,然后立马开工。”
“好。”
“可以叫梅格在边缘地带找找,看看能不能招几个短工,看工地,搬东西,打下手…一天十个晶币管饭,应该不缺人来。”
“好。”
“看来得让莎莉再去采买些食物了,不仅咱们要吃,以后还得养更多人。”
“好。”
李青时絮絮叨叨地确认着后续的琐事,凌司寒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她每说一句,就跟着应一句。
当天下午,她们又去了一趟工坊,如约给老陈送来了第一份订单。
她首先打算在批下来的土地上建一栋房子,不用太大,两层就够。楼上是住宿区,楼下是接待区和仓库。
以后这就是顾问办公室,也是她们以后在飓风基地的落脚处。
进入基地不过两日,李青时已将内外两城摸清楚了大半,她这连番的高调行事,已经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但这还没完,不到半晚,一个消息就在飓风基地上下传开了。
新来的特别行政顾问,那个被斯特拉将军推荐来的女人,要在外城建立顾问办公室。
不是临时窝棚,而是实打实砖混结构的二层楼,而且还专门从水塔拉了水管。
这派头,可比内城那些达官贵人都要豪横,在外城更是独一份。
市场区的商贩在议论,外城的住户在打听,连内城的几个小职员都在午休时嚼了几句舌头
一时之间,那片垃圾场,成了整个基地的焦点。
外城市场,几个摊主闲聊。
“听说了吗?那个顾问要在垃圾堆旁边建办公室。”
卖肉的摊主把刀剁在砧板上,肥膘颤了颤。
“垃圾堆旁边?啧,那地方臭得连野狗都不去。”
卖菜的摊主把一把蔫了的青菜扔进筐里,擦了擦手。
“人家有钱呗。有钱人,想在哪盖就在哪盖,盖完了大不了烂在那里,反正不心疼。”
墙外的棚户区里,拾荒者们更是交头接耳。
一个老人拄着木棍,手里攥着几张水票。
“听说,那个顾问要卖水呢,一桶只要五个晶币!”
他旁边的一个中年女人撇了撇嘴。
“便宜有什么用?不说基地里那些大人物管不管,野狗帮的人能让她这么卖吗?多半刚开张就会被砸了吧。”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把水票攥得更紧了。
内城的联邦指挥部里,巴德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缓慢敲击,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空,嘴角挂着一丝笑。
“顾问办公室?”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靠着椅背。
“让她建,建好了,看看她能撑多久。”
凯尔少校站在办公桌前,站得笔直。
“长官,不需要干涉吗?”
巴德尔摇了摇头。
“不需要。她闹得越大,摔得越狠。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她自己就会走。”
圣堂研究所的地下实验室里,一个身着雪白研究服的博士站在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前面,容器里浸泡着一颗大脑。
他看着那些跳动的指示灯,嘴角挂着一丝笑。
“娜尔刹顾问?斯特拉的人?”
然后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助理。
“盯着她,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但不要动手,让她闹。”
助理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所有人都在期待,这个从外头飞进来的小虫子,究竟能搞出多大的动静。
李青时没空管这些,她正在工坊区,和老陈商量房子的细节。
第九十九章 宴请八方
图纸铺在桌上,李青时用铅笔在纸上画了几笔,又擦掉,又画了几笔。
“这边得开一扇窗,朝东,采光好。”
老陈点了点头,在图纸上标注了一下,她又指着另一个位置。
“这里,开一扇门,朝南,风水好。”
看着兴致勃勃的顾问小姐,他忍不住问。
“您打算什么时候开张?”
“三天后,水管一通就开张。”
李青时把铅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到时候,我要请人来好好热闹热闹,城主府的,联邦的,圣堂的,市场区的,工坊区的,边缘地带的,都要请。”
老陈看着她,带着血丝的眼里似有怀疑。
“您请得动他们?”
“请不请是我的事,来不来,是他们的事。”
李青时把图纸扫描备份,存进智脑。
“但请帖,我一定要送到。”
开工的第二天,李青时让莎莉买了酒水和食物,又让凌司寒去市场区买了几刀红纸,借了老陈的笔,开始写请帖。
她的字不好看,但很大,很用力,写了一张又一张,花费了整整一个上午。
请帖上写着:
【兹定于后天上午十时,在边缘地带供水点,举行飓风基地特别行政顾问办公室开张仪式。恭请莅临。娜尔刹。】
之后让维塔列娜把请帖全城播撒,红色的纸片纷纷扬扬,落在城主府、联邦指挥部、市场区的摊位、老陈的工坊、甚至边缘地带野狗帮的老窝。
她甚至还让人专门送了一张到圣堂研究所,贴在那扇紧闭的白色大铁门上。
消息长了翅膀,飞遍了整个飓风基地。
到处议论纷纷,外城的人交头接耳,内城的人嗤之以鼻。
没有人看好她,更没有人觉得她能办成这件事。
一个外来的女人,在边缘地带的垃圾堆旁边建一栋房子,就想在飓风基地站稳脚跟?就想让城主府、联邦、圣堂都来给她捧场?
做梦。
施工进度倒是进展得很快。
十几个工人,有的是工坊区的,有的是梅格从边缘地带拉来的。
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手上全是老茧,脸上全是灰。拿着铁锹、镐头、推车,把垃圾铲走,把地整平,然后才开始挖地基,起高楼。
有饭吃,有钱拿,这可是打着探照灯都找不到的好活计。
因此来的不乏低级异能者,特别是土系和水系的,干起基建来简直如同开挂。
李青时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干活。
“您歇会儿吧。”
老陈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布。
“不用。”
李青时看他坚持,只接过来擦了擦手。
“后天就要开张了,地要整平,砖要运来,水泥要搅拌……来得及吗?”
“来得及。”
老陈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想着账上飞快上涨的余额,眼睛很亮。
“这些人都是好手,只要钱到位,什么都来得及。”
李青时笑了一下。
“行,只要能给我按时完工,钱不是问题”
她把布还给老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片,用手指弹了弹。
老陈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转过身朝那些工人喊了一嗓子。
“加把劲!干完了,老板请吃肉!”
工人们应了一声,干得更起劲了,铁锹铲地的声音,镐头砸地的声音,推车碾过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粗糙的歌。
三天后,灰色的天空依旧压得很低,云层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拧不干也扯不烂。
边缘地带那道矮墙下面,原本堆满垃圾的空地上,硬生生立起了一栋两层小楼。
楼是灰白色的,砖混结构,铁皮屋顶,窗子朝东,门朝南,门楣上钉着一块铁皮牌子,用油漆刷着几个大字。
飓风基地特别行政顾问办公室。
楼前的空地上摆着几张长桌,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放着面包、水壶、和一摞摞的纸杯。
一根直径粗大的水管,就这么大大咧咧立在楼前,崭新的龙头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莎莉站在桌后面,手里攥着那个账本。梅格丽达站在她旁边,双手抱胸,断眉扬着,嘴角挂着一丝笑。
老陈带着几个工人站在楼侧,手里还拿着工具,随时准备修补。
凌司寒站在门口,像个石狮子,脸上没有表情。
李青时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楼下那些渐渐聚集的人。
市场区的商贩,外城的居民,边缘地带的拾荒者…大多都是些闲着无聊来看热闹的。
他们站在空地上,挤在一起,交头接耳,眼睛盯着那些桌上的面包和水壶。
比起那什劳子特别行政顾问到底想干什么,能不能捞点吃的对他们来说更有吸引力。
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离开,他们就在那等着,像村里客堂桌子底下等着开席的狗。
“水管通了。”
老陈从楼侧走过来,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二楼的窗户。
“五十吨水,一滴不少。”
李青时从窗口探出头,朝他点了点头。
“放水。”
老陈转过身,朝楼后的水管走去。
他拧开阀门,铁管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然后水从管口涌出来,“哗哗”溅在刚铺好的水泥地板上,溅湿那些灰扑扑的鞋面。
水是清的,没有铁锈味,没有浑浊的颜色。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走了两步,又退了回去。
有人大着胆子伸出手,接了捧水,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愣住了。
然后转过身,激动地朝身后的人喊了一嗓子。
“真的是水!能喝!”
人群涌过来,挤在桌前面,想要抢着接水,或趁乱拿两个面包。
老陈赶紧关水,莎莉被挤得东倒西歪,手里的账本差点掉了,梅格丽达一把扶住她,另一只手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都给我退回去!”
火焰腾空而起,燎掉了最前边那排人都眉毛和头发。
“谁敢闹事?就等着火化吧!”
异能者的气息从小楼各处暴起,人群骤然安静,然后慢慢后退。
老人、女人、孩子、男人,一个挨着一个,默默围成了一个圈,即不敢上前,又舍不得离去。
李青时从楼上走下来,站在台阶上。她穿着那件铅灰色的蜥蜴皮夹克,短头发别在耳后,随着微风飘动。
她看到了底下那些人脸上希冀到表情,清了清嗓子。
“咳咳,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飓风基地特别行政顾问办公室,我是娜尔刹。”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在灰色的天光下像一把锋利的刀。
“从今天起,我将带领大家,走向美好的小康生活!”
第一百章 站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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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轮流登台
人潮散去,空地上的脚印密密麻麻,像被台风席卷过一样。
李青时没有从高台上下来,反而搬了把椅子坐下来。
方才那些只是开胃小菜罢了,事情远没结束,真正的客人还在后头。
凌司寒站在她旁边,他知道她在等,等那些该来的人。
“你觉得,谁会先来?”
李青时想了想。
“当然是基地外头那群野狗,毕竟眼下的局面他们最着急。水没了,钱没了,人也没了,那狗头要是再不来,恐怕最后啥都不剩。”
她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没发完的面包,掰了一半塞进嘴里,有喝了一口新到底水。
说了那么一大通话,她嘴都要干了。
“然后是圣堂。他们不急,但肯定会来的。因为我要买粮食,买种子,买工具,他们巴不得我多买,我买得越多,他们赚得越多。”
她把另一半面包递给凌司寒。
“最后是联邦,我们现在做的事对他们来说,即没有好处也没有坏处,但只要我把手进了基地,他们就坐不住了,所以多半会来警告我一番。”
凌司寒接过面包,咬了一口。
他对她说的这些没有丝毫怀疑,因为到现在,这个神秘的东方女人,在玩弄人心方面,还从没出过错。
很快,远处传来脚步声,很重很乱,像一群野兽正在在追击猎物。
李青时抬起头,看着那条灰色的街道。
一个老人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那根木棍。
竟然是刚才那个站出来说话的老头,他的样子和刚刚完全没有变化,但浑身的气势却像换了一个人。
身后跟着二十几个野狗帮的人,他们手里拿着铁管、木棍、砍刀,一脸狰狞,眼神凶厉。
他们走到空地上,停下来,围成一个半圆,把高台围住了。
瘸腿杰克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高台下面,抬起头看着李青时。
“娜尔刹顾问,又见面了。”
他的声音依旧苍老,却带着刚刚没有的气势。
“我手下有一百多号人,要吃饭,要养家,您这一下子可是断了我们的财路,难道不想给个说法吗?”
李青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高台边缘,蹲下来,和杰克平视。
“杰克帮主,久仰大名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名表,举在他面前,脑袋一歪,露出一排小白牙。
“我顾问办公室可是飓风基地合法合规的正经单位,您不考虑加入吗?一天十个晶币,还管饭,这不比走私淡水来的安全。”
杰克没空那张纸,一双老眼死死盯着她的脸,阴沉沉地。
“你知道这么做会得罪多少人吗?”
李青时把纸收回去,塞进口袋里。
“不知道唉,会得罪谁?”
她才不怕,除了你这个狡诈的老东西,她可谁也不会得罪。
说着,李青时又凑近了些,清凌凌的嗓音轻轻在他耳边响起。
“杰克帮主,我劝你识相点,赶紧签了这份报名表,否则再过一会儿,恐怕你那帮野狗就要被一网打尽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杰克一张老脸黑如锅底,他在这飓风基地外围打拼了数十年,虽说一直低调行事,但攒下的能量也是不容小觑的,岂容她一个小丫头这般挑衅?
若谈不拢,干脆砸了她的破楼。
正准备召集人动手,眼前的人却突然站起身,朝着某个方向喊道。
“凯尔少校,您可算来了,我这里正好有事要向您报告呢~”
凯尔少校从灰色的街道尽头走出来,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的身后跟着四个士兵,视线扫过那些野狗帮的人,扫过那些铁管、木棍、砍刀,以及那个站在高台上的女人。
瘸腿杰克的脸色变了,他把拐杖拄在地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野狗帮的人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有人跑。他们攥着铁管的手在抖。
李青时从高台上跳下来,走到凯尔面前,手却直直指向那些野狗帮的人。
“我要举报,这些人非法持有管制刀具,聚众闹事,企图袭击飓风基地特别行政顾问办公室。”
她看了杰克一眼,嘴角挂着一丝笑。
“您说,这算违法吗?”
凯尔少校压根没看杰克的人一眼,只是盯着李青时,仿佛再说。
我凭什么帮你。
李青时笑笑,她不需要帮忙,只要人来就行。
“还有,我听说这些人,从水塔……”
“误会,都是误会!”
杰克把拐杖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是来报名的。”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把家伙放下,都放下!”
开玩笑,要是让联邦的知道他们走私淡水,那就等于告诉老虎,他们这群老鼠动了他手底下的肉,到时候可就不止没钱赚这么简单了。
野狗帮的人愣了一下,还是听话地把那些带来的武器丢在了地上,叮叮当当的,像在扔一堆废铁。
凯尔少校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杰克脸上。
“报名?报什么名?”
“呃…”
“脱贫建设规划,我们特别行政顾问办公室制定的棚户区帮扶计划。自愿报名,自愿参加。没有人强迫,没有人威胁。”
李青时抢答,顺便递上了报名表。
凯尔少校接过那张表,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口袋里。
“娜尔刹顾问,联邦不反对您做慈善,但有一条,绝对不要把手伸进基地里。”
他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
“基地里的秩序,由联邦维护,基地外的事我们不管,但基地内的事,只有我们联邦说了算。”
李青时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怯懦。
“是,基地内的事,我说了不算,但也不是只有你们联邦说了算吧。”
凯尔少校看着她,没有表情的脸上眉头一拧。
“你什么意思?”
敢挑衅联邦?她活得不耐烦了嘛?
两边的士兵立即抬枪,枪口对准了李青时的脑袋。
凌司寒和梅格丽达立刻上前,两位三级异能者的气势毫不掩藏。
被枪顶住脑门的李青时却十分放松,只是歪歪斜斜地站在那里,抬手制止了同伴,而后继续高声喊道。
“基地里的事,不是还有别人管着呢嘛,是不是啊,各位尊敬的研究员?”
戏看够了,该出来聊聊天了吧。
第一百零二章 联邦管不了的我圣堂管
一辆白色的厢型车从拐角处缓缓驶出来,车身没有标记,轮胎也很新,碾过潮湿的灰色路面留下两道痕迹。
车停在空地旁边,门开了,下来几个人,最前面的是一位青年女性,穿着白色的研究服,戴着金丝眼镜,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苟。
她面容和蔼,嘴角挂笑,看上去有种儒雅成熟的气场。
“您好,娜尔刹顾问,很高兴认识您。”
和联邦的军车不同,这辆白色厢车显然一早就在附近蹲守,默默关注着这里的一切。
“圣堂研究所,对外联络部的琳达。”
被李青时直接点破后,她也没有半点不自然,反而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朝她递过去。
看她态度还算客气,李青时接过名片,脸上挂起官方假笑,客客气气地说。
“您好,欢迎来到特别行政办公室的落成典礼,我是娜尔刹,这是我的名片。”
李青时边说,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个小铁盒。
她早知道这帮人就爱搞这种面子工程,特地叫老陈专门给定制的名片夹,此时摸出来,那叫一个上流~
嘿,没想到吧,咱也有。
琳达接过名片,嘴角的笑更深了,把名片收进口袋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姿态优雅又得体。
“娜尔刹顾问,您今天的演讲很精彩。”
她的声音很柔,但每一个字都像棉花里藏的针。
“真不愧是斯特拉将军举荐的人才,就是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和我们圣堂研究所合作?”
“琳达女士,您太客气了。”
李青时将名片夹收好,老陈的手艺不错,淡灰色的硬纸上面印着“飓风基地特别行政顾问办公室”几个字,底下是一串地址和通讯频率。字是凹印的,摸上去有凹凸的质感。
“斯特拉将军只是帮我引荐了一下,不过我确实很感谢他的赞助。”
听出了对方话语里的试探,她打着哈哈,将话题转移。
“能和贵所合作,是我们顾问办公室的荣幸,不知道我有什么能够帮到您的吗?”
琳达的目光从那弯弯的眉眼上移开,看向她背后的小楼,楼前的水管,又转回她脸上。
“您知道,新彼岸基地的事,圣堂损失很大…”
“琳达。”
没等李青时回应,冷脸军官凯尔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新彼岸的事在联邦内部是一级保密文件,这个女人无视他也就算了,竟然还跳过联邦将这么重要的机密往外说。
他当然不能放任她继续放肆。
琳达看了他一眼,面色稍有不虞,又转过头看着李青时,等着她的反应。
“琳达女士,您来这里做什么?”
看她继续无视自己,凯尔压下心中的烦躁,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中间。
“来谈生意。”
琳达冷冷看了他一眼。
“怎么,联邦连生意也要管?还是说,联邦指挥部已经容不下我们圣堂研究所了?”
这话说得极重,显然是对刚刚凯尔放下的狠话有所不满。
凯尔少校的脸色像一块被冻裂的钢板,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往下撇。
他很想直接动,但巴德长官说过,现在还不是和圣堂撕破脸的时候。
手还是从枪柄上移开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淡。
“琳达女士,联邦没有要管圣堂的生意,联邦也没有容不下圣堂研究所。”
他表情恢复了冷硬,像一片没有风的湖面。
“但联邦有联邦的职责。飓风基地的安全、秩序、稳定,由我们联邦军区指挥部负责。任何在基地内进行的活动,都必须遵守联邦的规定。”
琳达看着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里闪过得逞的快意。
“娜尔刹顾问,您听到了,他管不了。”
她把目光从凯尔少校脸上移开,落在李青时脸上。
“那么您给的答复呢?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建立属于飓风基地的新彼岸?”
琳达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李青时。
“这是圣堂在飓风基地的产业规划,基因育种、生物医药、异能者培训……都是利国利民的好项目。”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
“只要您点头,圣堂将给予顾问办公室最大的支持,而您只需要为我们从外头筛选一些好的货源就行。”
李青时接过文件,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像在掂量一块板砖的重量。
自己不干人事就算了,还想让老娘给你们赚黑钱?
“琳达女士,您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个小小的特别行政顾问,管点水,管点面包,管管边缘地带的垃圾堆还行。您说的这些,太高了,我怕摔着。”
她把文件递回去,脸上挂着诚恳的笑。
“再说了,联邦那边盯得紧,他们管不了您圣堂,管我这种小顾问那还不是绰绰有余,我今天刚被凯尔少校拿枪指过脑袋呢。”
琳达没有接文件,她看着李青时,眼神渐冷。
李青时感受到了威胁,立刻扯开笑脸,乐呵呵地转圜。
“不过嘛,我相信圣堂研究所是不会让合作伙伴受到伤害的对吧?这样吧,只要能将这份单子上的东西,向我们办公室提供长期稳定的供货,您说的要求,我们也不是不能考虑。”
李青时将一张清单放在那份资料上,再次向琳达递过去。
清单上写着的,是圣堂向飓风基地提供的脱毒种子,以及一些建造防辐射大棚的材料和仪器。
废土上的作物受到辐射污染,有极大的概率变异,加上之前她发现的,木系异能者催熟的作物,会留下异能残留,需要专门脱毒过的种子,才能规避这种风险。
不得不说,虽然这个圣堂研究所没少干那畜牲不如的勾当,但在基因变异研究方面,还真有两把刷子。
能解决粮食安全的问题,也算是它们难得给自己仙人念了两遍往生咒了。
琳达看完清单,当即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文件上签了几个字,又递回来。
这些东西对于圣堂来说无足轻重,只不过是一点种子罢了,卖给基地里的农民和卖给她,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是种子合同的补充条款。如果您愿意考虑合作,圣堂可以再给一成的折扣。”
李青时接过文件,这次打开了,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像在数蚂蚁。
看完以后,就着她的笔,郑重签字。
反正,她娜尔刹答应的事,和我李青时有什么关系?
将文件折好交给琳达。
“琳达女士,我答应合作,我要的东西,还麻烦您尽快送来。”
第一百零三章 合作愉快
“娜尔刹顾问,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琳达同她热情地握手,而后转过身,看了一眼凯尔少校,眼睛里没有波动,嘴角的笑像刻上去的半永久装饰。
她径直上车,车门关上,发动引擎,车就开走了。
凯尔少校站在空地上,看着那辆白色的厢型车消失在灰色的街道尽头。
凯尔少校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李青时脸上,又从李青时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文件上。
“你们确定要和圣堂合作?”
“只是生意罢了。”
李青时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照片。
“种地需要种子,圣堂有种子,我买,他们卖,正常的生意。”
凯尔少校看着她,手指在枪托上敲了两下。
“娜尔刹顾问,联邦不反对您种地,但还是那句话,不要把手伸进基地里。”
李青时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很亮。
“基地内的东西,我不碰,但我也有一条,基地里的人,如果愿意和我做生意,联邦不能阻拦。”
少校眯着眼睛,仔细掂量她这个要求背后的图谋。
“只要你的生意合法合规,联邦不会阻拦。”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慢。
李青时站姿散漫,双手抱胸。
“什么样的才是合法合规?”
“你只要记住一点,规矩是联邦定的。”
凯尔少校看着她,眼中是警告和威慑。
“娜尔刹顾问,您可以在基地外做任何事。但基地里的地,基地里的人,基地里的秩序,您碰了,联邦就要管。”
说完,他转过身,朝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
“收队。”
士兵们把枪收起来,退到两边,凯尔少校站在空地上,看着李青时,那双眼睛里的轻蔑淡去。
“娜尔刹顾问,您最好小心一点。”
“小心什么?”
“小心以身饲虎。”
他转过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被风盖住。
李青时站在空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灰色的街道尽头,她把兜里那半块面包一整个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规矩是人定的,就能被人改。”
凌司寒站在她旁边,一直默默注视,听到了这句喃喃自语。
“你不该答应的。”
他说的是加入圣堂的要求。
“我知道。”
李青时把手插进口袋里。
“但既然我答应了,之后要怎么做,我自己说了算。”
她转过身,看着瘸腿杰克。
现在,轮到这些小狗狗了。
杰克站在高台下面,手里拄着那根木棍,脸上的表情十分难看。
看着他那张老脸上的肌肉抽搐,李青时心情终于好了不少。
“怎么样,您想好了吗?”
“想好了,想好了。”
老杰克将拐杖夹在胳肢窝里,一脸赔笑地接过她手上的报名表。
开玩笑,连圣堂和联邦都要忌惮一二的人物,自己那帮靠捡破烂和收保护费维持生计的弟兄,有什么资格跟人家叫板?
他接过表,仔细地阅读起来,无奈认识的字实在不多,只能看个大概。
刚落地小半年,现在还要靠智脑学语言的李青时明白他的痛苦,也不催,只是静静等待着。
“娜尔刹顾问,这份协议我可以签,我的人也都能签,但是……”
从表里抬起头来,杰克定定望向顾问小姐。
“但是什么?”
“但是您得保证,我们给您干活,真的能够得到您许诺的报酬。”
他的眼神带着孤注一掷,签下这份表,野狗帮从此就交到了他人手上。
“我手下那一百多号人,虽没什么大本事,但也不是傻子。他们跟着我,是因为我能让他们吃饱饭,您要是能让他们吃得更好,他们自然愿意跟着您。”
李青时看着他,以及他身后那几十个一副为他马首是瞻的兄弟伙,明白不来点实质性的东西,是不可能叫他们心甘情愿地上岗打工的。
“放心,我们顾问办公室可不像某些管理松散的草台班子,每一位加入我们的兄弟姐妹,都能享受城主府特批的办公室员工福利。”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清清嗓子,高声宣读起来。
“第一条,工资日结。每天干完活,当天发钱。不拖欠,不克扣,不打白条。”
野狗帮的人静悄悄地,等着她继续说。
“第二条,职工住房补贴,凡是签订劳动合同的员工,可以优先获得住房安排,从首批建造的房屋中分配到永久居住权。”
老杰克将拐杖杵回地面,他的手在抖。
“第三条,加班工资。每天工作八小时,超过八小时的部分,按双倍工资计算。”
…………
一连串的大饼画下来,那些之前全靠义气聚集起来,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帮众们已经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李青时满意地点了点头,别说他们了,这条件要是放在老家,都能骗来刚毕业的应届大学生了。
“娜尔刹顾问,您说的这些都很好,但是有一条,我没听懂。”
老杰克握紧拐杖,努力压制着内心的激动。
“哪一条?”
“职工住房补贴,您是说,我们这些边缘地带的人,也能有自己的房子?不是铁皮棚子,是真正的房子?”
李青时从高台上跳下来,走到杰克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规划图,展开,放在他面前。
“看到这儿了吗,这里是住宅区,我不仅要让你们住上房子,总有一天,我要让整个棚户区所有的人,都住上房子。”
她抬起头,看着杰克。
“你和你的那些弟兄,只是第一批,今天加入,明天咱就开工。”
杰克看着那张规划图,感觉手脚发热,浑身血液一点点沸腾。
“娜尔刹顾问,我签。”
等野狗帮的人走后,李青时转过身,走进那扇朝南开的门。
楼里还很空,只有几张桌子和几把椅子,莎莉坐在桌后面,手里攥着一个全新的账本,她看见李青时,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娜尔刹姐姐,签了一百二十三个,特别是野狗帮的人,几乎全签了。”
她把账本递过来。
“您看看。”
李青时接过账本,翻了两页就合上了。
“您管着就行。”
莎莉点了点头,把账本塞进空间里,拍了拍。
李青时又开始写写画画,面前的图纸上密密麻麻都是炭笔留下的痕迹。
不过上头记载可不是什么棚户区开发项目,而是移动基地建造计划书。
她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更不是大公无私的伪人。
若这世间真有什么救世主,那她李青时,也只会是自己的救世主。
第一百零四章 你们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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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小楼会议与移动基地
这场会议开到现在,李青时的目的已然达成了大半。
相信在知道圣堂和联邦的真实嘴脸之后,老陈、玛格尔、杰克,还有那些活跃于外城的小老板们,再也不可能和内城的贵族老爷一条心了。
沉默之后,玛格尔抬头看向首座的顾问小姐,语气比起刚才恭敬了不少。
“娜尔刹顾问,你想让我们怎么做?”
外城所有的交易几乎都在市场区进行,虽然没人挑明,但李青时知道,这位看上去十分朴素的中年妇女,实际上是整个外城最有话语权的人。
眼下她主动发问,想来是已经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
“放心,我敢告诉你们这些,当然是已经有了可靠的对策。”
李青时姿态沉稳,知道这场招商大会能不能成,就看接下来她们拿出的项目给不给力了。
“首先请允许我隆重向大家介绍,这位,是我们顾问办公室的特邀总工程师,来自巨浪号的伍迪船长。”
连夜从巨浪营地飞过来的伍迪,稍显僵硬地从位子上站起来,那张被海风吹了大半辈子的脸上,沟壑纵横。
“根据娜尔刹顾问的委托,我以前海军移动堡垒作为蓝本,初步完成了移动式简易基地的设计工作。”
他的手伸进大衣口袋,这次掏出来的不是烟斗,而是一个银白色的磁盘。
凌司寒接过磁盘,光屏上的内容又一次变幻,这次显示的,是一份内容简洁又克制的设计蓝图。
图纸中央是一个方形的堡垒,不大,只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宽。堡垒四周散落许多标记着仓库、水循环、空气净化、农场大棚等字样的厢型车辆。
堡垒的上方,是一个被标注为“晶尘隔离屏障发生器”的装置,周围画着一圈虚线,像一层看不见的罩子。
最重要的是,每个建筑,都有着独立的机动装置,或轮子或履带,组合起来,完全是一座迷你的移动小镇。
“这是小型移动堡垒。能装五十人,外部防御能扛住三级以下变异兽的冲击,但扛不住集中炮击。”
伍迪的手指在光幕上划了一下,图纸被放大,堡垒的细节显露出来。
“堡垒核心是净化引擎,放在最里头装甲最厚的地方,启动后,能以堡垒为中心,覆盖方圆五百米的晶尘隔离屏障。在这个范围内,异能者不会受到晶尘影响。但普通人不行,普通人必须躲进附近的封闭式建筑车里。”
他又划了一下,周围一辆辆厢车对应着基地的各个建筑,水塔车、农场车、工坊车……甚至还有医疗车。
“这些是移动建筑车,源自沙狐车队的老款设计,我改了一下。一辆能装二十到三十个人,每一辆都有固定功能和独立的机动系统,即使在行进过程中遇上袭击,也可以根据实况调整队形,使损失降低到最小。”
伍迪越讲越投入,逐渐放松下来,没了一开始的不自然。
“整个方案,我把它叫做‘拆分式移动基地’。堡垒是心脏,建筑车是手脚。心脏停了,手脚也废了,但只要心脏还能跳,遇上难以逃脱的威胁,断臂亦可求生。”
“这是你画的?”
他刚介绍完,还不等详细展开,一个声音忽然横插进来。
“伍迪·埃里,你还是这么异想天开。”
老陈靠在椅背上,手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手工雕刻的实木烟斗。
和伍迪常用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二十年前,海军工程部,你就是这样,放着好好的正事儿不做,非要去研究什么浮空船。”
他把那烟斗捏在手中把玩,目光看向伍迪那张风干的老脸。
“……你是?”
这句话叫伍迪讶异极了,忍不住将手撑在长桌上,仔细端详起对面那个一身油污的工坊师傅。
“记不得了?我是陈德明,前奥利尼亚海军部队最高工程顾问,你的顶头上司。”
这是什么大型认亲现场?
老陈把烟斗放在桌上,推到伍迪面前,伍迪也拿出自己的,两个烟斗并排躺着,一模一样的手工雕刻,一模一样的纹路。
伍迪低下头,看着那两个烟斗,无数回忆从脑子里一闪而过。
“陈德明。”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在嚼一口陈年的老烟叶。
“陈工,您不是……死了吗?”
“死了?”
老陈把另一个烟斗拿起来,叼回嘴里,终于点上了。
“托你的福,波塞冬号爆炸的时候,我正顶替某个擅离职守的工程兵,给巡航机做检修,侥幸没死成。”
他呼出一口烟,站起身来,朝前倾身,一巴掌呼在伍迪干瘦的肩膀上。
“妈的,7533,这些年你怪会躲啊!连联邦都找不到你。”
两个老东西隔着长桌抱在了一起,场面一时有些诡异的温馨。
李青时看着俩老头,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叙起旧来,有些哭笑不得。
她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正事要紧。
老陈苦笑了一下,没想到时隔二十多年,还是逃不了帮那臭小子改方案的命运。
“这个方案理论上可行,但实际上,有两个技术难点很难实现。”
他看着光幕上的图纸,手指点着堡垒上方那个被标注为“晶尘隔离屏障发生器”的装置。
“晶尘隔离屏障,需要核心配套设备,晶尘捕获阵列,就是基地外头那些柱子。没有它们,屏障打不开,打开了也撑不久。”
他顿了一下,又指向净化核心。
“第二个难点,能源,净化引擎需要晶尘矿石才能运转,晶尘矿石是战略物资,联邦和圣堂把持着所有已知的矿脉,我们很难搞到手。”
伍迪把自己那个烟斗拿回来,擦了擦上头不存在的灰尘。
“你说的这些,我也知道不好弄,不过嘛,咱们老大可以。”
他喊老大的时候,那双陷在眼窝里的老眼,直直看向长桌尽头。
李青时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睛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然后穿过小楼簇新的墙壁,朝某个方向望去。
那是内城,是联邦和圣堂,是飓风基地的中心。
清凌凌的声音伴随着变幻的光屏响起。
“怎么难搞了,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第一百零六章 价格公道
“你疯啦!敢动基地东西?”
玛格尔将手拍在桌面上,食指上的金戒指撞出一声脆响。
“要是我没记错,昨天联邦和圣堂的人刚来警告过您,不要把手伸地太远。”
在她看来,这群人没有一个正常的,知道灾变要来了,不去想着和上头那些大人物打好关系,反而一门心思地想要出去单干?
这就算了,竟然还打起偷基地的主意了,这不纯纯找死吗?
“您又如何?”
李青时转头看向她,眼中只有势在必得。
“灾变降临,没有在那满天晶尘之中开辟安全区的办法,就只能等着被辐射污染,基因崩溃异能暴乱而死。”
她的话即是在对玛格尔说,也是在对长桌两侧,包括自己的所有人说。
“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留下来乖乖当圣堂和联邦的狗,等着人心情好了赏你一条活路。要么,抢来它们的碗,咱自己做自己的主。”
漆黑的眸子闪亮,于逆光中发出灼人的光彩。
“至于能源矿石的问题,大家也不必忧心,我自有办法解决。”
…………
会议结束时,天已经黑透了,李青时站在小楼门口,看着那些人一个个走进深黑的夜色里。
玛格尔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知是赞赏还是忌惮,而后默默离开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顾问办公室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日夜不停地运转。李青时把从斯特拉那里拿到的钱,大把大把地砸进了那片灰蒙蒙的棚户区。
农田翻出来了,作物没有直接种在地上,而是用大量周转箱填上土系异能者净化过的泥土,浇的水都是李青时花钱从水塔买来的干净水。
住房也盖起来了,砖混结构的灰白色小楼从垃圾堆上拔地而起,第一批数量不多,只是刚好够加入的那几百号人居住。
玛格尔最终还是没有揭发她们的计划,莎莉现在每天都要从市场区进购大量的食物,看着账上的钱一天天比一天少,小脸都是垮的。
当然,这些她总有一天会拿回来的。
老陈和伍迪约着喝了一晚上的酒,然后工坊区的机床昼夜不停地转,切割、打磨、焊接,火花四溅,照亮了一张张被机油和汗水浸透的脸。
瘸腿杰克说话算话,手下的狗腿子们领着边缘地带的人,翻地、搬砖、和水泥、扛钢筋,一天十个晶币还管饭,他们干得很卖力。
如此,距离小楼会议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如今的顾问办公室在飓风营地可谓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这一个月来,李青时向外头那片棚户区砸下的大笔的钞票,终于在基地边缘开发出一片不小的地界。
等手底下的劳动力积累筛选出可靠的二百来人时,便开始着手移动基地的初步建造。
但根据凌司寒的推断,永夜开始之后,地表温度将以每日3-5c的速度快速下跌,不到七天,近岸水温将降至冰点,半个月,冰层厚度就能达到十厘米。
照这样的速度,灾变后大概四十五天之后,包围奥利尼亚的海水就会大面积冻结,冰层厚度超过一米,足以支撑她们的移动基地自由行驶。
现在的的基地设计和建造,是由伍迪船长和工坊老陈一起负责。
巨浪营地的三百来人如今已悄悄搬到了里飓风基地不远的海湾附近,在那里,他们不仅是简单的安营,还利用老陈工坊提供的技术,架设了高炉炼钢厂,组装机床等许多生产设备。
棚户区建设完毕后,那些吃饱穿暖的拾荒者便每日往返在基地与营地之间,悄悄将那个只存在于设想之中的移动基地,从图纸里一点点抠出来。
而在这期间,圣堂的人来过几次,她们是来要债的。
来找李青时的依旧是那个女研究员。
琳达站在顾问办公室门口,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白色研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那丝永远不变的、像刻上去的笑。
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男一女,都穿着同样的白大褂,手里提着银白色的金属箱。他们没有预约,没有通报,直接推开了那扇朝南开的门。
李青时从二楼走下来,手里还拿着半块面包。她看见琳达,愣了一下,然后把面包塞进嘴里,嚼两下咽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琳达女士,稀客啊,吃了吗?”
“吃了。”
琳达的笑没有变。
“娜尔刹顾问,您答应过的事,该兑现了。”
李青时靠在楼梯扶手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我答应过很多事,您说的是哪一件?”
琳达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打开后递到李青时面前。
文件夹里是一份合同,白纸黑字,上面有李青时的签名,琳达的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停在一行小字上。
“您答应过,为圣堂从外城和边缘地带筛选合适的货源,六个异能者,身体健康,无传染病,年龄在八到三十五周岁之间。”
她抬起头,看着李青时。
“一个月过去了,您一个人都没送来。”
李青时看着那份合同,挑了挑眉,然后把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琳达脸上。
“您要的人,我找到了,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没给钱啊。”
琳达的笑收了一点,像只出亮爪子的猫。
“什么意思?”
“您给的那些种子可是我用钱买的,至于挑货的问题,外头那群愚民,只要有钱,他们只会抢着来,但…您这不是没给么。”
李青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片,在指尖转了一圈。
“市场价,一个三级异能者,黑市价是五百万晶币,我给您开个优惠价,四百五十万,怎么样?”
琳达的眼睛眯了一下。
“娜尔刹顾问,您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不是讨价还价。是讲道理。”
李青时把卡片收回去,塞进口袋里。
“您要的人,我可以帮您找,但价格,要公道。”
琳达把文件夹合上,递给助理,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份文件,递给李青时。
“这是圣堂的新合同,每个三级异能者,五十万晶币,二级的二十万,一级的十万。”
她停了一下。
“这是底线。不能再高了。”
第一百零七章 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变成畜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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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好货不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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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目标阿德莱德
有了琳达小姐的倾情赞助,建设进程又加快了不少。
营地的高炉二十四小时开着,梅格丽达和伍迪两个三级火系成天守在炉子边,每天一睁眼就是大炼钢。
这样多亏了这片大陆遍地赤红的土壤之下,那丰富到令人惊叹的铁矿贮藏,几乎随便找个山头往下挖,几锄头下去就是大批大批的原石。
李青时也忙,如今队伍里的金系异能者就她和三级的老陈堪用,因为时间和资金有限,她们直接用异能代替磨机,选矿造块更是一手包办。
好在背靠棚户区和伍迪的巨浪营地,劳动力是不缺的,除了部分关键的生产环节,其它的步骤都在大量人力的填补之下顺利进行。
眼看着基地一点点建起来,钢筋铁骨、履带轮盘,一辆辆建筑车也逐渐装上了相应的功能,老陈算着剩下的日子,不但没点喜色,反而更忧虑了。
别的都好说,只那最重要的能源问题还没解决呢,这车子造得再好,开不起来不都是白搭么。
与外城如火如荼的建设相反,最近基地里十分平静,或许是知道灾变将至,圣堂和联邦也在各自打算着,别的都没空管。
这倒是给了李青时不少喘息的时间,本来还以为她这样大肆搞建设,哪怕没闹到明面上,但外城的大半势力可都被卷进来了,按照圣堂和联邦集权垄断的作风,那是不可能就这么看着不管的。
可事实就是,圣堂忙着把她送进去的那六个原材料加工成定制顶奢,而联邦指挥部则像一潭死水般,全龟缩在内城那个碉堡里装王八。
整个基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和里,知情者默契地不露声色积蓄力量,而无知的群众们依旧日复一日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丝毫没有察觉末日即将来临。
转折发生在一个平常的午后。
这日,李青时又筛了几十吨铁粉,正准备返回外城办公室吃个午饭,肩头的智脑忽然发出“滴滴”提示。
紧接着,一封讯息从光屏上亮起。
【阿德莱特,八千一吨,明晚交易,速来。】
李青时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这讯息来得毫无根据,没有署名,没有抬头,但李青时知道这是谁发的。
是消失了很久的阿龙塔。
早知道城主大人要卷款跑路,所以她早早把让他派去跟踪埃德蒙,没想到这一跟就是一个多月,眼下终于有了消息。
“怎么了?”
凌司寒从门口走进来,手上还沾着泥灰。
他被派去给混凝土抽湿速干,也是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咱们有矿烧了。”
李青时把智脑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桌上,让凌司寒看那行字。
“阿德莱特,明晚交易。”
凌司寒看着那行字,有些意外。
“阿德莱特?新彼岸抢过的那个基地?”
“对。”
李青时从口袋里掏出伍迪给的海图,展开,铺在桌上。
“新彼岸的叛军就是从那里出来的,那里的城主有两把刷子,没被圣堂和联邦掌控,是个能自己做主的独立基地。”
凌司寒在她旁边站定,侧头朝地图上看。
“埃德蒙怎么会去那里?”
“跑路呗,两百万,购买一个内城身份。”
李青时脸上全是笑意,那双黑色的大眼睛就差没弯起来了。
“他以为阿德莱特没有圣堂,没有联邦,是个能躲灾养老的好地方,可惜他不知道……哈~”
她没憋住,直接笑出了声。
阿德莱特的基地核心,早就被新彼岸的叛军抢走了。
“斯特拉给的那个核心,是阿德莱特的?”
凌司寒的人机脸都忍不住露出一丝无语。
“对,然后又到了我手里。”
不得不说,城主大人的点儿是真的太背了,本来是出去逃命的,没想到千算万算给自己老婆孩子选了个风水宝地,要不是阿龙塔跟着,就等全家整整齐齐风光下葬了。
凌司寒咧了咧嘴,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一般不会笑。
除非忍不住。
“所以,埃德蒙跑了一大圈,跑死胡同里去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也不算白跑一趟,这不,给咱进了批好货。”
李青时重新坐回椅子上,顺便用通讯器通知伍迪,让他准备准备,今晚她们得连夜乘着巨浪号直飞阿德莱特。
这种短波通信设备,队伍里现在几乎人手一个,有钱了,装备就得配齐。
“阿龙塔已经把情况告诉他后,埃德蒙知道退路没了,便主动以飓风基地城主的身份,提出向阿德莱特买晶尘矿。”
谁让他的自选股直接退市了呢,与其钱没花完就嗝屁,至少全仓买她们顾问办,还能有点儿盼头不是吗?
“阿德莱特愿意卖?”
凌司寒跟着坐在她身边,一副好奇宝宝样儿。
“当然卖。”
李青时胸有成竹。
“和叛军打了一场,连基地核心都被抢了,多半损失惨重,恐怕正是缺钱的时候。又被圣堂隐瞒了灾变的消息,有人来买矿,他们求之不得。”
凌司寒看着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小星星在闪。
得到消息的伍迪很快组织好船员,准备随时出发。
巨浪号在傍晚时分从海湾的临时锚地升了起来,蒸汽机粗暴地嘶吼着,把上百吨的船体从水面扯进灰色的云层里。
李青时再次站在甲板上,扶着冰凉的栏杆,看着身下那片越来越小的工地,只觉得成就感满满。
很快,属于她们自己的移动基地,就能开起来了。
凌司寒站在她身后,将那把好久不曾使用的一星期挎在她肩上,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到红色,只看得到映着她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顶。
伍迪站在驾驶舱门口,把烟斗叼在嘴里点着了,狠狠抽了一大口。
这些天忙得他都快要戒烟了。
“目标阿德莱特,八百多海里,天亮之前能到。”
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门框上磕了磕。
能出这么一趟差,对他来说就跟放假了一样。
八百海里,从奥利尼亚南海岸的飓风基地出发,只需向东横跨那片湾峡,不算远也不算近,够埃德蒙在那座没有核心的基地里,做足一宿的噩梦。
老船长的驾驶技术没得挑,天边泛起第一道微光的时候,阿德莱特果然就到了。
第一百一十章 传说中的矿老板
与飓风基地不同,阿德莱特是一座历史悠久的老牌基地,它彻底离开了黄金海沙漠的范围,坐落在广阔的大平原南部。
远远望去,它的占地面积比飓风大上一倍有余,但外层灰白色的混凝土城墙被炸开了一个口子,修修补补的痕迹像一道歪扭的疤,至今还横在城墙最薄弱的位置上。
港口里停着很多船只,密密麻麻的人流在老旧的码头来来往往,四处充满了无序与混乱。
李青时站在船头,没让伍迪直接停下,这里的停机场没有保安,她怕无人看守的话,船上的铁皮都会被人偷走。
直接顺着缆绳从半空降落到码头,浅水处搭建的廊桥上站着几个人,最前面的就是阿龙塔。
他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大圈,脸上全是灰,但看上去精神却十分不错。
“阿龙塔叔叔!”
“唉!莎莉!”
见到熟悉的巨浪号,他两步上前,一把接住了扑过来的莎莉,又伸着脖子张望了一下,发现没看见那柔软的小卷发,这才一脸幽怨地看向李青时。
“他娘的,我还以为你不来呢,害我提心吊胆等一晚上。”
李青时看着他重新剃掉的胡子,还有头上散了好几个的小辫子,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搞成这样?”
“没事儿,之前和埃德蒙那老抠货打了一架,差点儿让他跑了。”
阿龙塔举起淤青胳膊晃了晃,似是扯着疼处,龇了龇牙。李青时看他这样尽职尽责,从兜里掏出了一瓶精酿龙舌兰。
“呜呜呜,还是您懂我~~喏,人在后边等着呢,这会儿他比我急。”
似是想到什么,他指了指后头,脸上挤眉弄眼,写满了幸灾乐祸。
埃德蒙从后面走出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色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的,头发乱成了一窝草,眼眶上还有一大片淤青。
他看见李青时,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最后只勉强勾勒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娜尔刹顾问。”
他伸出的手在微微发抖。
“您来了。”
李青时没握他的手,只是从上到下将人打量了一遍,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戏谑。
“埃德蒙城主,跑路跑得够远的啊~”
埃德蒙浑身一僵,悬在半空的手慢慢缩回去,不自在地搓了搓。
“嘿嘿,那个,其实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
埃德蒙干笑两声,说不出话来。
跑路被抓包都不是最尴尬的,让他老脸丢尽的是,现在恐怕还要死乞白赖地求着人家,才能有一口回头草吃。
阿龙塔看了他一眼,脸上依旧是那不大正经的表情,似是喝到了心心念念的酒,大发慈悲给他说了句好话。
“老大,你就给他一个狡辩的机会吧,这老小子虽然胆子小,但好在脑子还没坏。”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拍了拍埃德蒙的肩膀。
“他逃出来之后,才知道灾变的事。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就寻思着,与其把钱带进棺材里,不如拿出来换条命。”
埃德蒙抬起头,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袋重重地垂着,像挂了两只灌了铅的口袋。
“娜尔刹顾问,我知道您在找晶尘矿,阿德莱特的城主手上有一批,而且纯度很高。”
“多少钱?”
说到正事,李青时来了兴致。
“八千一吨,比市价便宜三成。”
埃德蒙深吸一口气,扯了扯领带,挺起干瘦的胸膛。
“他们现在缺钱,缺得很,我是飓风基地的城主,有联邦认证的城主府证明,还有您给的两百万可以验资,他们信了。”
他歇了歇,腆着一张老脸,狗腿道。
“我都替您谈好了,三百吨全部拿下,一共两百四十万。”
李青时摸出那张熟悉的,象征着她个人账户的卡片,捏在手里摆弄。
“哎呀我的城主大人,您知道的,这些时日为了帮您打理基地,我可是把自己的私房钱都拿出来了,现在手头确实紧张,您看要不……”
埃德蒙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他使劲点着头,那根皱巴巴的领带在他的脖子上来回晃荡。
“我不在基地这些天,多亏了娜尔刹顾问了,放心,为了基地采购的矿石,当然应该由我这个城主来承担。”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冷静,似是知道自己拿出来的不是钱,而是投名状。
李青时久久地看着他的眼睛,久到他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淌下来,落在皱巴巴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您可想好了,这笔钱花出去,可就真回不了头了。”
李青时的手指在卡片上弹了一下,看向他身后的那几个人。
“您的老婆孩子,还等着您带她们养老呢。”
埃德蒙沉默了几秒,没有犹豫。
“在这鸟地方,等死不如拼一把,您那基地,好歹有堵墙。”
李青时满意地把那张卡片收回去,塞进口袋里,朝那座破败的基地里走去。
“带路,咱们看矿去。”
一行人朝基地里走去。
阿德莱特基地的构造和飓风倒是大差不差,但埃德蒙没领她们去内城,而是一路来到了外城边缘某个重兵把守的大型仓库。
仓库门口站着一个老头,个子小小的,气势却不容小觑,至少也是五级以上的异能者。
“埃德蒙城主,我没空和你浪费时间,给个准话,到底买不买?”
见人来,他竖起两道花白的粗眉毛,语气十分不耐烦。
“买,当然买,这位是我的特别行政顾问,只要她验了货,我立刻就能交钱。”
埃德蒙理了理脖子上的领带,一本正经地介绍道。
老头看着眼前的几人,越看越不靠谱,但那个埃德蒙卡上的钱是做不了假的,犹豫再三,还是给开了仓库大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郁到恐怖的气息就从里头溢散了出来,紧接着是填满了整个仓库的,成筐堆放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半透明矿石。
“看吧,我的矿石绝对优质,不吹牛,纯度高达70%以上。”
伴随着那老头骄傲的语气,一份矿石样品被当着众人的面,从各个框里随机抽取,然后放在了她们眼前。
李青时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种传说中比石油还牛的能源矿物,刚想伸手去拿,却被身旁的凌司寒一把抓住了手。
她疑惑抬头,看见对方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几分难以遏制的激动。
怎么了?
他看见了什么?
第一百一十一章 满载而归
“别碰。”
凌司寒的手很凉,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像一把冰冷的铁钳,他的瞳孔在微微扩张,暗红的底色似一潭翻涌的血池。
李青时的手悬在半空中任由他抓着,指尖离那块矿石只差一寸。
老头城主站在仓库门口,两道花白的粗眉毛上挑,看向凌司寒的眼神多了几分正视。
“年轻人,挺敏锐的嘛~”
或许这群人没有他想得那么不靠谱。
“晶尘矿石,是宇宙晶尘自然沉降后侵入矿脉,又经过长年累月的地质活动形成的。普通人只要靠近就会得晶尘病,异能者触碰,会导致异能混乱,轻则像我这样……”
他说着抬起一只手,手背上的皮肤呈现病态的灰白,没有一丝血色,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
“重则基因崩溃,自爆而亡。”
李青时把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落在凌司寒脸上。
“你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凌司寒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从那些矿石上收回来,低头和她交换了个眼神。
李青时立刻会意,不再追问,反而岔开了话题。
她将那些矿石连同防辐射的小容器一起递给伍迪,自己则伸出手,笑着看向对面抱着手的城主老头。
“还没请教,城主大人怎么称呼?”
老头看着她尚且带着些青涩的秀气面孔,目光扫过这个处处透着古怪的队伍,隐约看出来这个年轻的东方女人,或许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克拉肯·赫尔博德,你可以叫我老克拉。”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手同李青时握了握。
“货你们也看了,现在可以交钱了吧?”
“不急。”
李青时却没急着答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另一瓶精酿龙舌兰,递到城主面前晃了晃。
“为表诚意,这是我们为您准备的见面礼,咱们可以边喝边谈。”
城主看到那瓶酒,鼻尖闻到浓郁的醇香,眼睛一下子亮了,不过随即又立刻警觉起来。
“你还想谈什么?”
“谈价钱。”
李青时笑着又变戏法似地拿出一个玻璃高脚杯,帮老克拉倒了一杯,琥珀色酒液在玻璃杯里显得越发诱人。
“八千一吨太贵,阿德莱特的矿纯度是高,但运输成本也高,从这儿运到飓风,要翻山过海,还要防偷防盗。”
她把酒杯递回去。
“六千一吨,怎么样?”
城主的眉头拧了一下,没接那杯酒。
“六千?你这丫头喝醉了吧?”
“克拉肯城主,别着急嘛~。”
李青时将酒杯塞进他手里,又摸出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您看哈,这些矿石留在您手里也没什么用,不如换成钱,还能补一补外头的城墙不是吗?”
城主的嘴唇抽动了一下,下意识反驳道。
“那也不可能这么便宜,你不买有的是人买!”
李青时笑了,自顾自啜了一口,晃着酒杯看他。
“是吗…除了我们您还能卖给谁?圣堂?联邦?呵呵……”
她乌溜溜的眼睛里带着势在必得,越过克拉肯,看向远处灰色的天幕。
“您以为三年前袭击你们的新彼岸叛军,背后的人到底是谁?我好心提醒您,与其等着被再抢一次,不如尽快把这烫手山芋丢出去,还能换点钱花。”
克拉肯老脸瞬间漆黑,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神色阴沉。
基地被抢的事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如今被赤裸裸揭开,叫人十分不爽。
可偏偏她说得没错,这批晶尘矿是阿德莱特几代人积攒下来的遗产,本是用来作为基地核心开启的备用能源。可三年前圣堂操控新彼岸对他们进行了大规模入侵,基地核心也被抢走。
阿德莱特虽成功抵御了叛军的侵略,但他们不愿意归顺的态度也彻底激怒了圣堂,因此圣堂全面切断了对他们的技术支持,将依靠晶尘矿供能的设备全部拆除,如今这堆珍贵的矿石,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堆占地方的破石头罢了。
至于他说得卖给别人,那更是扯淡。
先不说谁能有这个财力,单是联邦国际法规定“私人不许买卖异能源矿产”这一条,就能把绝大多数买家堵在门外。
若不是有埃德蒙这个官方城主的身份,李青时就算有再多钱,也只能站在仓库外头干看着。
“六千五,不能再低了。”
最终,克拉肯还是妥协了。
阿德莱特基地的情况没人比他更清楚,他真的很需要一笔钱来解决困境。
“六千二。”
李青时冒着被打的风险又还了一次价。
“六千三,不买就给我滚!”
“成交。”
李青时立马满口答应下来。
“合作愉快!”
她伸出手,用高脚杯同他碰了一下,城主脸色稍稍缓和,默认了她的碰杯。
谈妥了生意,李青时招呼着找人装货,家里还等着用呢,今天得把第一批运回去。
“这是定金,我会让阿龙塔留下来继续同您对接,每走一批货,付您相应的尾款。”
当然,之后的钱也是从埃德蒙账上出。
克拉肯听到了终端上传来到账的提示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知道了,剩下的你们自己搞定,别来烦我。”
码头上,巨浪号的货舱大开,工人们正把那堆银灰色的小山一点点地搬上船,矿石在天光下泛着闪耀的光泽,像一片被凝固的群星。
埃德蒙跟在李青时后面,一副狗腿模样,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凑上来。
“娜尔刹顾问,您看我……”
“您?”
李青时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笑。
“您不是跑路了吗?还跟着我干什么?”
埃德蒙干笑了两声,死皮赖脸地狡辩。
“跑什么路!我那是……是替您探路,探路~”
“探得好。”
李青时没阻止他跟着上了船,顺道叫人把他的妻女也接了上来。
“下次探路,记得带好脑子。”
埃德蒙双手紧攥,眼眶红红的,差点儿没哭出来。
“谢谢!谢谢您,娜尔刹顾问!”
李青时站在甲板上眺望远方,莎莉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个账本。
“娜尔刹姐姐,这些石头,够咱们用多久?”
“够用一阵子,但不够一辈子。”
莎莉低下头,翻开账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又合上了。
她把账本塞进空间里,拍了拍。
“那我们要省着用。”
“不必省。”
李青时摸了摸她的脑袋,笑嘻嘻地说。
“不够,咱再去找就是了。”
莎莉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她选择相信姐姐。
浮空船晃晃悠悠地升起,朝着飓风基地飞去,没有发现自己已被充满恶意的眼睛盯上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偷偷中了一个亿
回程的速度比来时慢了许多,浮空船的负重临近极限,这才堪堪带了五十吨左右的矿石。
真正的运输担当,是一直跟在李青时身边的小莎莉。
自从觉醒空间异能之后,莎莉每天都在勤加练习,这个年纪本就是异能成长最快的阶段,如今她的异能空间已经暴涨到了六十立方米。
来之前,她听从娜尔刹姐姐的吩咐,特意将空间腾空,就是为了尽可能地多装一些。
没想到,这一装就装下了足足一百零五吨,是巨浪号的两倍有余。
这一惊喜直接解决了李青时的燃眉之急,她大致估算过,克拉肯的仓库里最多有五百到六百吨晶尘矿,有莎莉在的话,只要再运三次,就能彻底搬空。
浮空船缓慢又平稳地航行在千米高空,云层就在它们上方一点点,除了伍迪在船长室,其它人都各自守在船的各处,向周围警戒。
货舱里,那五十吨晶尘矿石在防辐射箱里码得整整齐齐,打开一个用手电筒一照,璀璨破碎的光斑从箱子上反射出来,在老旧的木制舱壁上投下一片一片的碎鳞,像水下被搅散的月光。
凌司寒蹲下来,手上带着他仿生外骨骼剩下的一只红色金属手套,在成片拳头大小的矿石上轻轻拂过。
手指在某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从那片鳞光里,捏出了一颗细小到让人难以注意到的蓝色颗粒。
那颗粒比米粒还小,在他指尖微微发着光。
“这是什么?”
李青时蹲在他旁边,看着那颗小小的蓝色颗粒,有些摸不着头脑。
凌司寒把那颗颗粒装进准备好的小玻璃试管里,隔着试管观察,那纯粹的蓝色在暗红的手甲衬托下格外显眼。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晶尘矿。”
他的声音很平,眯着眼睛观察的样子看上去格外认真。
“混在矿石里的,很少,但每一筐都有。”
李青时把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你认识?”
“嗯。”
凌司寒的回答很简洁。
“还记得我从蠕虫矿井底下捞出来的那块石头吗?”
“当然。”
李青时提起这个就想翻白眼,就为了那破石头,这人把她单独丢给了二级蠕虫大王,差点儿她就变成虫虫粪了,能不记得么……
他看见李青时幽怨的眼神,好像自知理亏,另一只手摸了摸鼻子。
“在我拿它修复晶核之前,那石头和这东西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而且我在这上面,感受到了完全相同的气息。”
凌司寒把颗粒收起来,抬眼看向剩下那堆矿石,细小幽蓝的光点静静地嵌在银灰色的缝隙里,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猜,这是晶尘矿脉里的某种伴生矿石。”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可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动摇的确信,仿佛这些根本不是猜想,而是从他骨头缝里挖出来的,被压在很深很深的某个地方许久的记忆。
“它的能量属于晶尘辐射的某种变性,能修复晶核,去除不稳定的基因,甚至提升进化潜力。”
李青时忽然伸手,握住了他那只还举着试管的手臂。
“伴生矿石?”
她眼里“腾”地升起一团火焰。
“那是不是说明,有它的地方,就一定有晶尘矿脉?”
凌司寒知道她的意思,嘴角勾出一点弧度,肯定地朝她点了点头。
“嗯。”
妈呀!
发了!!!
李青时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脑子却已经飞回了黄金海,飞进了蠕虫矿井,飞到底下极有可能埋藏的,数不清的晶尘矿里去了。
她调整呼吸,足足缓了五秒,才从一夜暴富的幻想里挣脱出来。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话题岔开,免得直接大笑出声。
“咳咳,那危险呢?你不让我碰,不会只是因为晶尘辐射的问题吧。”
凌司寒看着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就知道瞒不过她。
浅浅叹了口气,他缓缓开口。
“这东西,能直接让人二次异变。”
李青时眉头一皱。
“那你?”
“没错,我也觉醒了第二种异能。”
好家伙,这人藏得够深呐……
李青时看他的眼神立马就变了。
“不是我要故意瞒着你。”
凌司寒解释道,表情难得有些人味儿,只不过比起心虚,更像是无奈与自嘲。
“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那块石头的能量修复了我晶核上的裂痕,也悄悄改变了我的异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她不信。
“这种改变细微又持续,而且完全不可控,以后具体走向什么方向,难以预测。”
李青时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陌生的表情,直觉他说得那种异变,似乎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说的这些……是圣堂研究所内部的机密文件里写的?”
凌司寒没有回答,他把目光偏移,这次是真的心虚了。
“凌司寒,你以前在圣堂到底是做什么的?”
李青时眯起眼睛。
“一个外部战斗人员,不可能知道这些。”
他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点什么,又无从说起。
就在这时,船舱外头传来伍迪那道沙哑的、带着烟味的、被撕裂了的声音。
“前方有两架不明飞行单位正在靠近,无线电沟通无回应!怀疑敌袭!!!”
李青时从货舱里头翻身蹿出去,朝甲板的方向跑,凌司寒跟在后面,手已经按在了自动步枪上。
两艘深灰色直升机从云层里钻出来,一左一右,像两条从深海里浮上来的鲨鱼。
伍迪来不及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叼着说话时,烟灰抖落,在他的工装裤上烙了两个大洞。
“靠,不是民用的。”
他的声音很低,嗓子眼很紧。
“是军用的,改装过,加装了武器。”
李青时站在驾驶舱门口,看着那两架直升机靠过来,看见了门上那些焊死的铁板和藏在暗处的炮口。
“减速,准备迎战。”
伍迪咬着烟斗,拉下操纵杆,巨浪号的引擎声低了下来,船身微微震动,速度慢了大半。
那两架直升机并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它们速度很快,把巨浪号夹在中间,堵死了所有可能逃窜的空隙。
透过机舱玻璃,能看到里头的人穿着破旧的工装,头上套着黑色的头套,只露出两只眼睛。
尽管刻意伪装过,李青时还是从那端枪的姿势,一秒认出了他们的来历。
“停船!!!”
一个声音从接通的无线电里传出来,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玻璃上刮。
“打劫,把值钱的都给老子交出来!!!”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不许动,打劫!
伍迪坐在船长室,听见无线电那头传来的声音,都快要气笑了。
巨浪号是他花费了十多年,东拼西凑绞尽脑汁才造出来的,整个奥利尼亚根本找不到第二艘。
除此之外,在这片大陆之上,能拥有飞行手段的,除了变异鸟,就只剩下那些财力雄厚的大人物了。
在这种情况下,有人突然开着价值不菲的直升机,飞到他一张破烂浮空船面前说要打劫,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肯定有问题。
至于谁能有这个闲情逸致大老远地跑来关照他们?
瞧瞧那钢板都遮不住的涂装,瞧瞧那人手一把的制式步枪。
好难猜啊,真的好难猜啊。
“怎么办?要动手吗?”
他朝身边的顾问小姐低声询问。
“不急,在天上咱们不占优势,直升机载重远不如浮空船,他们必然会要求降落的。”
李青时没让轻举妄动,只是用新配的对讲机和船员们小声交代了一番。
第一架直升机悬停在巨浪号右舷上方,旋翼卷起的风把甲板上蒸气的积水吹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直升机里的人将钩索朝巨浪号的船身抛来,很快,七八个带头套的劫匪就顺着绳索溜了过来。
他们穿着破旧工装,脸遮得严严实实,靴子踩在铁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动作很利索,落地瞬间就散开了。
三个人控制了驾驶舱和货舱的出口,剩下四个把驾驶室堵上,枪口就抵着他们的脑门。
李青时吩咐众人将武器收好,自己则高举着双手,眨巴着水汪汪乌溜溜的无辜大眼睛,乖乖走了出去。
以巨浪号蒸汽机的动力,和人家的军用直升机那是绝对比不了的。逃跑不行,硬刚的话手又不够长,万一要是船打坏了,矿和人今天都要交代在这儿。
看来得用点儿阴招了。
“好汉饶命!我们配合!我们什么都配合!”
她的声音掐得尖尖的,之前为了潜入新彼岸时特意练过的怂包表情再次出现,一副不抵抗不还手的弱小姿态。
伍迪从驾驶舱探出头,佝偻的身体弯得厉害,老脸上一片灰败,嘴里的烟斗都抖成残影了,莎莉坐在他旁边的地上小声哭,眼泪“吧嗒吧嗒”说掉就掉。
唯有凌司寒那个面瘫演技实在太差,只能和船工们挤一起,用锅灰抹了脸,缩头缩脑地不敢吭声。
于是等劫匪们一登船,看到的就是这一屋子老弱妇孺,搞到他们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埃德蒙战战兢兢地站出来,努力维持着城主大人的体面,冷汗从额头大颗大颗滚下来。
他是真的害怕。
“这是飓风营地城主府的船,你们怎么敢……!”
话没说完,人就被一双穿着长靴的脚直接踹翻。
领头的人个子高挑,声音刻意压得低低的,只能听出是个中年男人。
“叫你的人降落!”
他跨过埃德蒙,直接朝李青时吼道,似乎早知道这个瘦弱的女人是这一船人的首领。
“是是是…听见了没?赶紧叫人降落,磨磨唧唧地,你想害死我吗?”
李青时点头哈腰应下,而后转头给了埃德蒙一脚,城主大人哆哆嗦嗦地爬回了驾驶室,临走前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很快,巨浪号的引擎声低了下来,船身微微震动,开始缓缓下降。
第二架直升机没有跟着降落,它始终在巨浪号左舷后方保持着三百米的距离,机身上的机枪炮口对准了浮空船的蒸汽动力炉。
它只像被看不见的线牵着的木偶,始终与第一架直升机保持在最佳的攻防距离上,既不会离得太远失去了支援的速度,又不会离得太近被一锅端。
那是标准的联邦军用直升机战术编队,一架接触,一架保持警戒,无论接触的那一架发生了什么,保持警戒的那一架都有足够的反应时间和空间来进行火力压制或撤退。
伍迪在驾驶舱里,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看着那架警戒的直升机,他把操纵杆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左推,巨浪号的船头不易察觉地偏转了一个小小的角度。
终于,浮空船的船底同正下方的海水平稳接触,随着浮力的承托,在海面上微微起伏。
货舱打开了,领头的人检查了那些箱子,确定是他们的目标物品,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搬。”
除了驾驶员,剩下的人跳上巨浪号的甲板,从货舱门口鱼贯而入,他们的动作很熟练,一人搬,一人递,两个轮流装舱,还有四个持枪警戒,分赃有序,训练有素。
李青时抱着头蹲在货舱的门框边上,智脑在怀里闪烁,电流声被风声和气流完美掩盖。
“报告!机舱已满,装不下了!”
装货的劫匪跑到领头面前报告,身板直直的,就差没当场敬个礼了。
领头的瞪了他一眼,这才拿出对讲机,和另一架飞机上的人联络起来。
警戒的直升机收到讯号,旋翼的转速慢了下来,一点点朝海面逼近。机舱门打开,里面的人端着枪,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下方的那艘锈迹斑斑的浮空船上。
李青时看着那架直升机一寸一寸地降低高度,旋翼搅起的气流把海面吹出一层层向外推送的涟漪。
就是现在。
四周海水忽然翻涌,巨浪凭空而起,狠狠拍向停在海面的浮空号。水珠在溅射的瞬间散射成茫茫白雾,霎时笼罩了整片海域。
“他们要跑!开火!”
水花和白雾中,领队朝着对讲机大喊,刚下降到一半的直升机立即调转枪口,想要将浮空船的巨大气囊摧毁,可还没来得及瞄准,爆炸声已经在他们头顶响起。
少女的身形在更高的天空中一闪而过,维塔列娜望着底下四分五裂的直升机旋翼,冲脖子上的对讲机打了个招呼。
“呼叫070投弹完毕,已命中。”
“收到。”
李青时翻开脚边的甲板,拎起藏在底下的一星期,在混乱中,顺着钩索爬上了右舷上方那架直升机。
“不许动!!!”
无线电广播里传来清凌凌的女声。
“把值钱的都给你姑奶奶交出来!”
第一百一十四章 老弱妇孺
半空中那架被炸毁旋翼的直升机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铁鸟,拖着浓黑的烟尾,歪歪扭扭地往下坠。
维塔列娜在高空盘旋了一圈,确认它没有自救的可能,才收拢翅膀,朝巨浪号的桅杆滑翔而去。
船头那盏昏黄的灯在风里晃晃悠悠,伍迪站在驾驶舱里,两只手稳稳地握着操纵杆,在海浪中控制着船朝预设的方向偏移。
他的眼睛盯着那架正在坠落的直升机,盯着它旋转的轨迹和坠落的抛物线,在心里默算它和海面接触的角度。
残骸擦着船尾的旗杆落进海里,没有撞到甲板,没有挂到绳索,甚至连船尾那根锈迹斑斑的栏杆都没有碰到。
它砸进海面,溅起更多白花花的水雾,从半空中砸下来搅起的巨浪从船尾的方向追过来,推着巨浪号往前悠了一截,把那架已经被李青时控制了的直升机甩得更远了一些。
整个过程里,巨浪号毫发无损。
雾从海面上蒸腾起来,像一床厚重的灰白色的棉被,把甲板盖得严严实实,螺旋桨切割着水雾,只能打散一点点,又迅速被填补。
李青时站在直升机里,飞行员被她的枪口顶住后脑勺,食指搭在操纵杆上,一动不敢动。他那双从后视镜里透出来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瞳孔里映着那张在雾气里忽明忽暗的东方面孔。
白雾从海面上还在不断地、源源不绝地涌起,像被人从海底抽上来的一样。凌司寒站在巨浪号的甲板上,水汽在他指缝间凝结、扩散、蔓延。
他的头发被雾打湿了,贴在前额,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勾勒出完美又冷酷的线条。
一个劫匪抬着枪闯进驾驶室,瞄准正在掌舵的伍迪,打算照葫芦画瓢控制对方的驾驶员。
他刚把枪口指向那个干瘦的老头,却见老头叼着烟斗,连个眼神都没给,只将一只沾着烟灰的手指往他枪眼里一堵。
枪膛里上好的那颗子弹,被伍迪手中的高温烈焰提前点燃,炸膛那声巨响在雾气里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水底下爆开。
劫匪的手臂被炸断了半截,胸口插铁片和碎枪管,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门外另一个劫匪立刻朝伍迪射击,子弹底火被激发,却依旧没有射出半点火星。
“小孩子不要玩火。”
他的枪膛也炸了,一片滚烫的碎钢片扎进他的颈动脉,血从破口喷出来,溅了伍迪一脸。
伍迪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在窗沿上磕了磕,烟火的余烬跌进海里,另一只手还握着操纵杆。
他脸上有几道还冒着热气的痕迹,不知道是血还是异能在流动。
城主埃德蒙从货舱的阴影里蹿出来,文明丈从背后刺进某个劫匪的肩胛骨,拧了一下,拔出来。
那人转过来,看见是自己刚刚踹过的那个软蛋,一双露在外头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却被他一脚踢倒。
埃德蒙夺过抢,单手搂住他的脖子,使劲一拧,颈骨断了,听着像干树枝折断的声音,他袖口沾上了些许血迹。
“该死!这是我最后一套定制西装!”
领头在雾里睁大眼睛,感觉到自己的人正在一个个减少,半空坠落的直升机和雾里飘来的女声,让他知道自己后路已断。
妈的,被骗了。
这那是什么老弱妇孺,根本就是一群穷凶极恶的狡诈强盗!
不行,他不能束手就擒,得将消息传回指挥部才行。
转头,刚好在雾气中睹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连忙从腰间拔出了手枪,径直扑向缩在驾驶舱门口,没人看顾的小女孩。
莎莉被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从地上提起来,那冰凉坚硬的东西抵住了她的太阳穴。
“都别动!”
男人的声音很大,他已没功夫伪装,嘶吼着朝四周威胁道。
“再动,我打死她!”
凌司寒从水里抽出手,站在甲板上,两只手垂在身侧,脚下是三具碎裂的冻尸。
伍迪将船停好抛锚,点着烟从驾驶室出来,看见埃德蒙正在用蒸汽水搓他的袖口。
李青时从直升机的驾驶舱里探出头朝下看,身前的驾驶员浑身长满蘑菇,正浑身颤抖着将直升机往海面凝结的冰层上落。
“把直升机还给我们!放我走!不然我杀了她!”
领头的人在渐渐散开的雾气里朝她喊,声音里带着被逼上绝路的杀意。
他不怕死,反正完不成任务回去也是死,被灭口也是死,死在这里还能拉个垫背的。
莎莉被那只大手掐着脖子,脚尖堪堪点着甲板,脸被头发遮住,没有挣扎的迹象
“莎莉,别玩儿了。”
李青时无视了劫匪领头的嘶吼,朝小丫头露出个无奈的笑。
“什么?”
领头的人拖着莎莉往直升机的方向退去,枪口抵在她太阳穴上,一刻也不敢移开。他很谨慎,一直侧着身体,把自己挡在莎莉身后,不给任何角度的狙击手机会。
当他听见那个女人的话时,压根没来得及细想里头的意思,只觉得身体一轻,而后便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莎莉从那只松开了的,只剩半截的手里挣出来,转过身,冲那具尸体轻轻推了一下。
“咚!”
肉块落地,在甲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她抬起头,冲李青时露出个乖巧的笑,左边脸上小酒窝里正好嵌着一滴鲜红的血。
“好的,娜尔刹姐姐。”
莎莉把空间里的剩下半截尸体扔出来,掀起地想要抛进海里,却被李青时制止了。
“等等,让我看看。”
尸体的上半身被收进塞买晶尘矿的异能空间,已经压得不成样子了,变形的肢体扭曲着,好似一坨没有骨架的碎肉。
莎莉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但还是照做了。
李青时与爬上直升机的凌司寒交接完,顺道将一兜子蘑菇扔出窗外,这才顺着船舷重新爬上巨浪号。
领头的尸体就堆在甲板上,她用匕首调开那颗扁脑袋脸上的面罩,已经辨不出样貌了。
好在破烂的身躯从衣服里滑出来,让她看见了有用的东西。
尸体锁骨附近的皮肤上,有一个眼熟的刺青。
一只展翅的鹰,爪子里抓着把利剑。
是联邦指挥部的徽章,她第一天来到飓风基地的晚上,在某个追击维塔列娜的士兵身上见过。
把那片皮肤碎片割下来,包在破布里收好,李青时满意地拍了拍口袋。
有了这个,到时候上门讨债,就不怕对方撒赖不认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带着大家去讨债
经此插曲,巨浪号不仅没有耽误行程,反而比计划提前到了。
她们在飓风基地对空侦察范围之外降落时,老陈正带着人在棚户区远离围墙边缘那片被灰白色碎石围起来的空地上等着。
新建的移动基地藏在一道干涸的河床里,用灰绿色的伪装网盖着,网面上压着一层碎石和干枯的灌木枝,远远看去和周围的荒滩一模一样。
他看见巨浪号的影子从云层里钻出来,立刻通知身后的工人们一辆一辆地掀开伪装网,露出来的那些钢铁骨架,冷灰色的装甲,被焊死在底盘上的履带轮盘,以及用绳子和绞盘绷得紧紧的,正在等着被装上心脏的机械巨人。
伍迪把巨浪号停在那片空地上方,货舱门打开,那架直升机也跟着盘旋降落。
老陈围着它转了三圈,伸手在厚实的军工钢材上摸了一把,眼神扫过七成新的三叶旋翼,脸上是藏不住的满意。
“好东西啊,哪整来的?”
“是吧?我也觉得,这趟门儿出得可真值了。”
李青时从一张晃晃悠悠的破板车上抬起头来,又被凌司寒一根指头摁了回去。
“别动,要散了。”
老陈这才看清楚她的模样,眉头一皱,不由得关心道。
“这是咋了?”
此时李青时脸上糊着一层不知从哪个铁锈上刮下来的暗红色粉末,嘴唇抹得灰白,眼睛半睁半闭,左腿绷带缠得厚厚的,从大腿裹到脚踝,绷带外面还夹着两块夹板,把好端端一条腿固定得像一根直挺挺的木头。
这尊容,活像被炮轰了似的。
“嗐,这不是回来的路上遇到有人送礼么…东西就留给您了,我们还得赶去找军爷们兑奖,其它的让伍迪船长跟您细说哈~~”
李青时的板车被凌司寒推远了,只留下这没头没脑的一句。
老陈站在风里听得一头雾水,伍迪停好船,慢悠悠走过去给他递了个火,两人吞云吐雾间,又继续研究起刚到手的好宝贝去了。
板车就这么被一路往基地里推。
莎莉跟在担架旁边,眼睛哭得肿了一圈,鼻子尖红红的,酒窝里那滴血渍被她用指腹仔细抹掉了,但脸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浅浅的红痕。
埃德蒙走在担架后面,那件皱巴巴的西装清洗过了,袖口还残留着大片深色的水渍。他走得一瘸一拐,手里拄着脏兮兮的文明杖,半步一喘,像是在海上被颠簸去了半条命。
队伍从棚户区边缘穿过那些灰白色的职工小楼,穿过扛着钢筋水泥搬砖的工人,穿过那些蹲在路边啃干饼的拾荒者。
工人们看见来人,手里的活都放下了。他们看着担架上那个脸色惨白,闭着眼睛的女人,还有旁边风尘仆仆的城主大人,认出是娜尔刹顾问。
消息传开了,人们从工地和棚户区,还有那些还没有拆掉的铁皮棚子里跟过来,越跟越多,步子越来越乱,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在队伍后面嗡嗡地响,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娜尔刹顾问,这是怎么了?”
“听说是从阿德莱特回来的路上,被劫了。”
“谁干的?”
“谁敢劫城主府的船?”
埃德蒙停下来,把手中那根铁管拄在地上,撑着那条还在发抖的腿,深深地喘了好几口气。
“别问了,这世道,好人难做啊~~”
他不说清楚,自有人替他解释。
“是联邦的人,冒充匪徒在半路上劫我们的船,我们辛苦带回来的物资差点被抢,娜尔刹顾问她……为了保护咱们的心血,腿被炸断了。”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像一锅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
“联邦?真的是联邦?”
“联邦为什么要劫我们的东西?”
“我们棚户区的人已经过得那么苦了,他们还要来抢!”
“简直是欺人太甚,他们自己享福,不管我们,还不准娜尔刹顾问管吗?”
“上帝啊!这都是些什么恶魔!!!”
“咱们应该一起去,找他们要个说法!”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铁锹,有人把啃了一半的干饼捏成了碎渣,有人咬着嘴唇,有人低着头不吭声。
李青时闭着眼睛,躺在破板车上,听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声音,她的手指在担架的竹竿上轻轻敲了两下,凌司寒感觉到微微震动,默契地把步子放慢了一些。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联邦还钱”,声音从队伍中间炸开,被风撕成碎片,又被更多的人接住,拼起来又重新扔出去,像一颗被踢来踢去的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快。
基地外墙的守卫看到了汹涌的人潮,本想阻止,却被跟着的埃德蒙以城主的身份叫住,花钱为那些拾荒者们挨个购买了临时通行证。
板车推过棚户区进入外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推进了内城,推到了联邦指挥部大门口,沿途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外城的居民见了这浩浩荡荡的场面,慌忙退让的同时也忍不住驻足凑凑热闹,等有人同他们解释了原委,甚至有的自发加入了游行的队伍。
因为廉价淡水,许多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外城人,对这位娜尔刹顾问观感不错。又因为她这些日子治理棚户区,给外城人带来了大量的工作岗位,甚至连带着治安都好了不少。
这一来二去,竟有不少人纷纷为她鸣不平。
李青时躺在班车上,听着舆论逐渐发酵成洪流,嘴角差点摁不下去。
很好,这波优势在我。
“那个,这是不是演得有点儿太大……”
埃德蒙默默挨近了板车上的人,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小声嘀咕。
“好好演你的就完了,放心,我有分寸,保证干完这票,就让你带着老婆孩子搬出去。”
李青时闭着眼睛给他打了剂强心针。
联邦指挥部的大门前,卫兵端着枪,枪口朝下,站成一排。
他们看着从外城方向涌过来越来越多的人头,看到了那些被愤怒烧得通红的面孔,以及队伍最前面那副晃晃悠悠的,躺着一个脸色惨白的女人的板车,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把枪端了起来,手指搭在扳机上。
凯尔少校接到消息从指挥部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那个什么顾问,这是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第一百一十六章 民意的潮汐
“安静。”
凯尔少校声音像一把刀,将人群的喧闹劈开了窄窄一条缝。
联邦在这座城市的积威,远不是一个小小的顾问花个把月的时间,就能完全覆盖的。
李青时从担架上睁开眼,撑着那根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左腿慢慢坐起来,把那张还糊着暗红色粉末的脸转向凯尔少校,背对着众人一咧嘴,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
“凯尔少校,我要报案!你们联邦有蛀虫啊,竟然敢冒充匪徒,在半路上劫城主府的船。他们打伤城主,炸伤我的腿,就连我们为群众采购的物资都差点被抢,我就问,这事儿你们管不管?”
“这件事我们指挥部会查,现在,请各位先回去。”
凯尔将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三级异能者的气势瞬间暴涨。
“查?怎么查?”
李青时没有丝毫退意,只扶着凌司寒伸过来的手,从那副晃晃悠悠的担架上站起来。被绷带缠住的左腿在地上点了一下又一下,一瘸一拐地走到台阶下面,仰起头直直看他。
“凯尔少校,您连我的伤都不验就说会查,您想查什么?查谁?又要查多久?”
凯尔少校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死死瞪着李青时,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人。
“三天,三天后给你答复。”
“三天?”
李青时忽然反问,声音大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三天,足够您把证据销毁,将犯人藏起来,再编一份漂漂亮亮的报告了。到时候就说这只是个误会,意外,说这是个别士兵的个人行为,将罪名洗得干干净净。”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包着皮肤的破布,举过头顶,让那截还带着血、纹着联邦徽章的皮肤碎片,在灰蒙蒙的天光下,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很可惜,人证我杀了,物证倒是还在我手里,您要查,就现在查。”
人群更加躁动,那道被联邦的威信劈开的窄缝,被更多的愤怒淹没,有人甚至顶着枪口往前迈了一步。
凯尔少校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朝身后挥了挥手,从指挥部里冲出两排全副武装的士兵,端着枪,枪口对着人群。
人群的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退,最前方某个攥着拐杖的瘸腿老人往前又迈了一步,带着身后更多的人往前逼近。
凯尔少校的手按在枪套上,指节泛白。
“娜尔刹顾问,您这是要煽动暴乱吗?”
“暴乱?”
李青时笑了。
怎么?就这资本家做派,还好意思跟我讲王法?
她把那块包着的皮肤碎片举得更高,只差一点就能怼在他脸上。
“您看见我身后这些人了吗?他们是外城的工人,是市场区的摊贩,是边缘地带的拾荒者。他们不是暴徒,他们是受害者,是你们联邦的受害者!”
一点群众基础都没有,怎么敢跟她这么狂的。
李青时继续说着,每一句都掷地有声。
“水塔的水是他们花钱买的,大棚里的种子是他们花钱买的,就连你们联邦的子弹,也是他们花钱买的。他们辛辛苦苦工作交税,养活了内城的人,内城的人拿了钱,修了高墙堡垒,却只保护内城的人!”
她适时停顿了一下,又刚好卡在对方开口反驳之前,打断了施法。
“现在,你们连他们救命的物资都要抢,抢完还要杀人,杀了人,还要说他们是暴徒?”
人群涌了上来,带着势不可挡的浪潮,涌至台阶边缘,与那两排士兵的枪口咫尺相对。
凯尔少校的脸色铁青,嘴角疯狂抽动,却在对方连珠炮似的质问下一句都没能憋出来。
“凯尔少校,有本事您就开枪。”
李青时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他的眼睛,胸膛挺得老高。
“开枪打死我啊,打死我身后这些人,外城的工人,市场区的摊贩,边缘地区的拾荒者……您打死他们,他们的孩子,明天还会来,打死他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后天还会来。”
那双漆黑的眼睛,如同焚着烈火的深渊,不可直视。
“我就问,您能打死多少?”
凯尔猛地朝后退了一步,联邦南部军区最年轻的少校,在这个年轻瘦弱的女人面前,退缩了。
指挥部门口那道一直紧闭着的铁门终于打开了,巴德尔从门里走出来,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军装,肩章上那颗星依旧闪亮。
“把枪放下。”
他的到来如同让联邦那边长出了主心骨,兵们的手指从扳机上移开,退到两边,把指挥部门口的空间让了出来。
凯尔少校还僵在原地,嘴唇紧抿,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他是年轻,军装也新,肩章上那片金叶子却映得脸上很是灰败。
巴德尔拍了拍他的肩膀,越过他站到最前面,正对着台阶下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头。
“指挥部监管不力,出了害群之马,冒充匪徒袭击城主府的船,打伤城主,炸伤娜尔刹顾问,抢夺了属于大家的物资。”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转头看向台阶下那个打着绷带都能蹦跶到他脸上的娜尔刹顾问。
“这件事,我们飓风基地联邦指挥部会彻查,所有涉案人员,严惩不贷,所有损失,照价赔偿。”
他摘下军官帽,放在胸前,朝着底下的那些来自外城和棚户区的贱民,深深鞠了一躬。
“在此,我代表联邦,向大家表以最诚挚的歉意。”
李青时站在台阶下面,笑嘻嘻地看着这个又凶又硬的巴德尔指挥官,弯下了他高贵的脊背。
“我代表城主府,接受您的道歉。”
巴德尔小眼睛里射出两道寒光,压低声音。
“娜尔刹顾问,我承认这局是你赢了,现在,让你的狗赶紧离开我家。”
李青时装作没有听见,转过身朝人群挥了挥手。
“同志们,我们胜利了!!!这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为了庆祝这次正义的抗争,我代表顾问办公室在此承诺,拿到的赔偿,将全部投入棚户区的建设,从明天开始,面向外城与棚户区免费放水两天!”
人群开始欢呼,却没有立刻散去,直到第一排那个瘸腿老杰克转身离开后,才陆陆续续离开,好似头狼无声的调度,悄无声息间完成了这场盛大的潮汐。
接下来,是收钱的时候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迈出第一步
赔偿谈了很久。
巴德尔坐在办公桌后面,把一张银白色的卡片推到李青时面前。
“五百万,还不够?”
李青时没有看那张卡片,只用手指将卡片推到莎莉面前。
莎莉伸手够到卡片,在终端上刷了一下,数字跳出来,整整齐齐的,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她把数字记在账本上,合上后塞进随身挎包里,还用手拍了拍。
“够了够了。”
李青时站起来,笑着朝办公桌对面伸出手。
“谢谢巴德尔指挥官。”
巴德尔看着她,这次他没和她握手,只阴着一张老脸,警告的话张口就来。
“娜尔刹顾问,你想清楚了,真要和整个联邦为敌?”
她只是收回手,并不吃他的威胁。
“我想您误会了,巴德尔先生,我们无意与任何人为敌。”
还有半句她没说。
老东西不过一小基地的指挥官,还代表不了整个联邦。
况且新彼岸覆灭后,联邦圣堂联手干的那些脏事,或多或少都经由斯特拉这个大苦主传出去了不少,它们现在大概正忙着安抚那些起疑的重要人物,哪有什么闲情逸致来管这个小基地的破事。
不过话虽如此,李青时也知道,现在还不能撕破脸,毕竟她想要的东西还没到手呢。
要不提前让人防备上自己,到时候再想抢,就没那么容易了。
巴德尔一双小眼睛眯起来,对她这话显然并不相信,只死死盯着对面这只狡猾的野狐狸。
“既然无意与我联邦为敌,你私自买那么多晶尘矿做什么?”
李青时靠在椅背上,把那根还缠着绷带的左腿翘起来,脚踝搭在右膝上,晃了两下。
这伪装骗骗外头那些普通群众还行,在这位一看就没少上战场的老兵面前,根本没什么用。
他的问题很尖锐,一下子就切中了要害,若是让人知道了她正在偷偷造的东西,这一个多月来的努力,可就白费了。
但既然她敢来要钱,自是已经想好了对策。
“这您可就冤枉我了。”
李青时面带苦涩,撇了眼旁边依旧横眉竖目的凯尔少校,两手一摊,一整个弱小又无辜。
“凯尔少校,您是知道的,圣堂研究所的琳达女士亲自登门,拜托我为她们进一批货。”
虽然具体的买卖是琳达后来专门跑了一趟才谈好的,但李青时不相信,联邦就没派人盯着她们。
圣堂频繁来找她的事,对方肯定清楚。
巴德尔眉头一皱。
“圣堂?”
“对,圣堂。”
李青时把那条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凑近了一点儿。
“您以为琳达女士为什么突然找我合作?她给那么高的价,到底在买什么?”
此话一出,她看见巴德尔的老脸上闪过了郑重的神色,便知道这招祸水东引果然奏效了。
“详细的内容我不方便告诉您,望您理解,总之就是她不方便直接买,所以要借我的手,把一批原材料送到圣堂的研究所。至于她们圣堂想做什么……”
她看了看对面那张越发阴沉的老脸,继续说道。
“我想您比我清楚。”
巴德尔的手指曲了起来,小眼睛不再看她,而是出神地望着眼前的虚空,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忽然,他一拍桌面。
“好啊,那群白皮耗子,是想提前启动晶尘装置!”
不知道想通了什么,他眼中冒火,竟然直接怒骂道。
“晶尘装置?什么晶尘装置?”
李青时眨了眨眼睛,一副完全听不懂的样子,内心差点儿笑出声。
白皮耗子?
嗯,挺贴切的。
既然他已经自己脑补好了,那她就不多描了,省得露馅,便再拱拱火就好。
“我只知道琳达女士催得很急,第一批刚送过去,前几天便来要了第二批。只说什么要变天了,不快点儿大家都得死。”
她把声音特意压低,像在说什么秘密。
“巴德尔长官,这是有什么大事儿要发生了吗?”
巴德尔把手从桌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他的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见他不再说话,李青时站起来告辞,把那条还缠着绷带的左腿摆正,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
临了又转过身,看着办公桌后头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巴德尔指挥官,我只是个跑腿的,下次您同圣堂之间有啥矛盾,我保证绝对不参与了,还希望你们联邦能高抬贵手,别再找我麻烦了哈~~”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凌司寒就守在门口,莎莉手里攥着那个挎包的带子,乖巧地跟着。
巴德尔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了的门,脸上阴晴不定,最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查,我要知道圣堂最近到底在做什么。”
翌日傍晚,棚户区外侧边缘那道干涸的河床里。移动基地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头还没完全苏醒的巨兽。
半新不旧的装甲板焊在高大的钢梁上,履带轮盘嵌在灰白色的碎石里,驾驶舱的玻璃窗在逐渐熄灭的天幕下反着冷暖杂糅的光斑。
老陈蹲在底盘下面,用卡尺量着那根刚装上去的传动轴,把那根烟斗叼在嘴里,没注意到里头的烟丝早熄灭了。
李青时蹲在底盘旁边,把两根被拆下来的夹板从绷带里抽出来,扔在地上。那条好好的腿在碎石地上踩了踩,绑太久了,有点儿麻。
“能启动吗?”
她问。
老陈从底盘下面爬出来,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在履带上磕了磕。
“能。”
将烟斗叼回嘴里,重新塞了点烟丝,又点上了。
“核心模块呢?”
李青时喊来莎莉,从空间里掏出那个银白色的金属箱子递给老陈。
老陈眼看着那小姑娘把这令人疯狂的无价之宝放到他面前,迟疑了一瞬,搓了搓手上的污渍,这才小心翼翼接过箱子。
盒子打开,里面那个银白色圆球在天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是真的没错,有了这个,他们就有了属于自己的基地。
老陈抬着箱子走进中控室,把那个圆球放进驾驶台下面的凹槽里,仪表盘亮了,指针狂跳几下,稳住了。
引擎的低鸣声从底盘下面传上来,“嗡嗡”直响,像猛兽的低吼。
伍迪从驾驶舱门口伸出半个花白的脑袋,脸上的皱纹带着狂热的神采,大喊道。
“成了!”
李青时站在河床边缘,看着那具冷灰色的钢铁尸骸一点点苏醒,履带传动,这头属于她们的巨兽,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第一百一十八章 好久不见
移动基地的顺利启动,给了李青时莫大的慰藉,看着这座寄存着她们未来的钢铁堡垒,她心潮澎湃,很想给它起一个霸气文雅又有内涵的名字,奈何文化有限,想了许久也没有头绪。
最后只能暂时跟着伍迪和老陈叫它“铁疙瘩”。
铁疙瘩落成的当天夜里,顾问办的核心成员相聚小楼会议厅,小小地低调地庆祝了一下。
吃完饭,大总管莎莉把账本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红笔圈了一个数字。
巴德尔赔得五百万加上从圣堂赚的三百万,再加上之前卡里剩的那点,一共八百二十万晶币。
要是斯特拉在,看到这个数字,估计眼睛都要掉出来。
这段时间她们在飓风基地挥金如土,撒钱就跟洒土一样,结果一算总账,倒还赚了?
不过这些钱,她不打算继续留着了,毕竟灾变一到,多少钱都得等着贬值。
不如全换成实用的,正好为她们的跑路计划囤积足够的物资。
李青时自己并没有操这份心的想法,小手一挥,把采买的事情交给了莎莉和梅格丽达。
接到新任务的莎莉完全没有当初的压力和忐忑了,这些日子她已经完全适应了仓管兼职财务的身份,每天拿着账本算得津津有味,对花钱这件事更是得心应手。
剩下的事还有很多,莎莉把她的小册子翻开,在空白页上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粮食、药品、燃料、备件、工具、被服、净水片、抗辐射药。
梅格丽达蹲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嚼着新进货的碳烤肉脯,没有半点要插手的意思。
“寻常用的东西,玛格尔那里都有,但需要买多少,还得有个具体的人数才好估算。”
小姑娘的话提醒了李青时,基地是建好了,可要带那些人走,却还没有定下来。
铁疙瘩作为主体堡垒,只能容纳五十位核心成员,其中除了目前小队的成员外,伍迪的驾驶组和老陈的检修组也是必要的,剩下城主大人一家五口倒是不占位置,要命的是瘸腿老杰克带领的棚户区工程队,以及巨浪营地的三百老弱妇孺。
一共只能带五百来人,除了内城那些已经加入的势力,玛格尔、老陈、杰克,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老板,还要留一些给那些最早跟着她干的人。
那些在边缘地带一无所有的拾荒者,那些将全部身家性命孤注一掷的人。
名单改了又改,划了又写,李青时翻来覆去地比对着,实在淘汰不下手。
铁疙瘩基地成员名单迟迟没有确定,可另一份名单,却很快粘贴在基地广场的公告栏上了。
那天晚上,窗外传来引擎的低鸣声。
城墙大门被打开了,有熟悉的直升机旋翼切割空气的声音。
李青时走到小楼窗边,把玻璃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黑色的天幕下,代表着圣堂的白色厢车一辆接一辆开进了基地大门,还有更多的白色研究服,从城墙的停机坪通道被簇拥着下来。
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琳达的邀请函是第二天早上送到的。
圣堂的第一批产品已经做好了,圣堂研究所要在飓风基地开一场拍卖会。她被邀请作为城主府的代表,去迎接那些从各地赶来的客人。
李青时捏着那张邀请函,感觉自己的手都脏了。
印刷邀请函的纸都是烫金的,边角压着暗纹,沉甸甸的,像一张从旧世界里翻出来、还在发着霉味的旧钞票。
“要去吗?”
凌司寒站在她旁边,两人明明各睡各的屋,他却总找机会往她房间钻。
“去啊,怎么不去?我倒要看看那群大白耗子到底想干什么。”
拍卖会当天,她换了一身行头,把那件磨毛了边的铅灰色蜥蜴皮夹克挂在衣架上,基地里没有废土上无处不在的辐射污染,而且既然要去见老板,当然要穿得体面点儿。
齐耳短发配收腰燕尾服,再来顶小礼帽,李青时被城主大人的衣橱安排得服服帖帖,活脱脱从荒野达人改头换面成了飒爽的上流女强人。
停机坪在高大的内墙顶部,风从不远处吹来,把那些从各地赶来的客人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们穿着深色的西装,胸口别着不同基地的徽章,手里拎着银白色的手提箱,从降落的直升机和驶入的轿车里走出来。
李青时站在停机坪旁边,面带微笑,伸出手,说着千篇一律的客套话。
“欢迎来到飓风基地。”
这次的客人明显比新彼岸基地那次更加有排面。
有的来自南部军区,肩章上缀着不同数量的星星,有的来自东海岸,军装是灰绿色的。还有来自更远地方的大人物,穿着剪裁合身的休闲西装,袖扣领夹无不考究,不知又是代表哪方势力。
他们穿着打扮各有不同,却同样的面色红润,头发油亮,在这个饿殍遍野的废土上,被养得油光水滑、膘肥体壮。
李青时百无聊赖地应付着,脸都笑僵了,有些后悔为了打探消息应下这门苦差事。
直到最后一架直升机从云层里钻出来,缓缓降落在停机坪上,舱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女人。
她出现的瞬间,整片夜空都被点亮了。
火红的叠层鱼尾裙包裹着窈窕高挑的身姿,金色长发披肩,像一丛耀眼的火焰,蓝色的眼睛如同两颗宝石,嵌在瓷白精致的脸蛋上。
美人的目光从停机坪上扫过,落在李青时脸上。
她径直朝她走过来。
“呀!又见面了,这真是命运般的重逢呐~~”
一开口,撕裂般的嗓音劈开了李青时的耳膜。
她看着那张阔别已久的熟悉面孔,由衷地咧起一个笑。
“欢迎您来到飓风基地,我是城主府特别行政顾问娜尔刹,好久不见啊,美丽的斯嘉丽小姐。”
两个人站在停机坪上,边上停着一架已经熄了火的直升机,斯嘉丽伸出手,衣裙下摆被风吹得翩跹,露出腰间那把保养得当的左轮手枪。
“很高兴你还没死,娜尔刹。”
李青时同她伸出的手握了握。
“很高兴我们都还活着,斯嘉丽小姐,这边请,一会儿拍卖会见。”
第一百一十九章 被发现了
斯嘉丽会出现在这里,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李青时知道她这次来,必然是受了斯特拉委派,那老狐狸一直隐瞒自己的身体状况,对外还是一副病重虚弱的模样,这次斯嘉丽代表南部军区参加拍卖会,多半也是为了麻痹圣堂。
拍卖会在圣堂研究所的一楼大厅举行。
比起新彼岸的地下交易场,这里显得庄严多了,没有什么浮夸奢靡的装潢,倒像是一场内容严肃的学术峰会。
当然,外表包装得再好,也掩盖不住内里的腐烂恶臭。
座位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这次到场的客人们也不再遮遮掩掩带着面具,那些各异的军装和制服,代表着废土上大大小小的势力。
圣堂此举,等于把本来还遮遮掩掩的畜牲行径搬到了明面上,连装都不装了。
而这种完全违背人权的买卖非但没被抵制,反而看样子还很有市场。
只能说这便是废土时代的悲哀吧。
李青时坐在大厅角落里感慨着文明已死,自己这个旧时代的老古董,终究还是理解不了现在这些小年轻们的三观。
她的座位在大厅的最外围,从这个视角,能看见首席上斯嘉丽的红裙边缘。
作为今天的主角,这位斯特拉上将千金表现得游刃有余,无论是谈吐风度还是穿着容貌,丝毫不见当初公猫酒馆那个泼辣女老板的模样了。
周围的男人们对这朵镶着金边的漂亮玫瑰自然是趋之若鹜,不断有抬着酒杯跑来搭话套近乎的,斯嘉丽也充分展现了自己的业务能力,对这些抛过来的橄榄枝来者不拒,对谁都给足了脸面。
只是她那与天使般的面容形成剧烈反差的嘶哑嗓音,总会让前来攀谈的人愣上一愣。
但李青时知道,她这次来,可不是来交朋友的。
拍卖会开始了,大厅里灯光渐暗,这次没人再来捣乱了,毕竟劫匪都在台底下坐着呢。
聚光灯亮起,一个声音在大厅正中的高台上响起。
先生们女士们,欢迎大家来到飓风基地联合圣堂研究所的精品拍卖会现场,我是你们的老朋友,麦克!
熟悉的开场白,却让李青时心头一凛,骤然抬头。
只见西装革履的主持人站在台上,笑容满面地望向台下的观众,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眼神扫过最后一排时,正好和她凌空对视。
不会有错,他就和新彼岸基地的那个主持人,长得一模一样。
可他不是死了吗?
李青时面沉如水,她可是亲手一刀送那人归西的,后来尸体也都检查过,不可能有这么大一条漏网之鱼。
难不成这人还能死而复生不成?
她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麦克的声音抑扬顿挫,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八颗牙齿,一切都和在新彼岸时别无二致。
靠在椅背上,李青时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把曾隔断他喉咙的匕首。
既然他能完好无损地站在台上,那么圣堂多半已经得知新彼岸覆灭的幕后黑手就是自己。
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她在巴德尔那儿把私购晶尘矿的事扣在圣堂头上时?
是她把带有斯特拉眼线的人送进研究所时?
还是从一开始,她第一次踏进这座飓风基地时……
李青时越想,脸上的表情越凝重。
直觉告诉她,今晚这场恐怕不是什么拍卖会,而是圣堂专门张罗着来收她的鸿门宴。
只是它们究竟会怎么做呢?
台上的商品一件件登场,与李青时的沉凝不同,大厅里的氛围逐渐火热起来,那些用异能者制造的神奇物品,每一样都好似魔法世界里的道具,惹得那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们争相竞价。
斯嘉丽坐在第一排,同后头的娜尔刹顾问隔了老远,想要叙旧也没什么机会。
她倒是没和其他人一样参与竞价,只是面带微笑,静静看着台上的商品轮换,偶尔同身边的人攀谈几句。
直到某一件特殊的拍品,被侍从用小车推了上来。
麦克打开丝绒盖布,露出一个半圆形玻璃容器,一颗灰白色的大脑陈列其中,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电极和导线,仪器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下一件拍品,来自二级感知系异能者的大脑,供体年龄,三十二岁,意识清醒,可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起拍价,八百万。”
台下的客人们议论纷纷,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就一颗脑子,没有任何功能,还是清醒的,这买回去能有什么用?
“九百万。”
嘶哑的嗓音响起。
斯嘉丽出价了。
她脸上依旧挂着笑,但那笑意已不达眼底。
见她忽然出手,要买这么个玩意儿,身边有人好意提醒。
“斯嘉丽小姐,这件物品一看就是还没研发完毕的半成品,根本不值这个价钱的。”
斯嘉丽回以淡笑,却依旧坚定举牌。
“没事的,这是属于我们南方军区的东西,多花点钱也没什么。”
她语气平淡,话里却带着若有若无的深意,眼神锁定高台之上那个叫做麦克的主持人,那双漂亮的蓝宝石里,闪烁着锐利的火彩。
“九百万一次!还有更高的价格吗?”
台下无人应声,不论是这个商品的价值,还是得罪斯特拉的风险,都让他们三缄其口。
“九百万两次!”
而就在斯嘉丽出价的同时,最后一排的李青时已经压下她的小礼帽,无声无息地从座位上离开了。
她已经想起来,自己遗漏的是什么了。
当初在档案室时,曾听见隔壁监控室的那个研究员提过一个名字。
麦克斯。
某位爱睡觉,且疑似有起床气的实验室主任。
这个人当时明明就在新彼岸基地内,却直到事情落幕都没有出现。
现在看来,恐怕他才是那条漏网之鱼。
“九百万第三次,恭喜来自南部军区的斯嘉丽·斯特拉小姐!”
伴随着主持人一锤定音,李青时已从大厅后排,来到了高台一侧角落的阴影里。
台上的那颗脑子被侍者推到了斯嘉丽的面前,这就是斯特拉让她交给圣堂那批原材料里唯一的钉子。
圣堂发现了他,却特意把他弄成这个样子抬到斯嘉丽面前,根本就是在向斯特拉示威。
也是在向她李青时示威。
今夜,圣堂必定要朝她们动手了。
“吧嗒。”
就在交接的瞬间,聚光灯熄灭了。
大厅陷入一片黑暗。
第一百二十章 一场盛大的背刺
“欢迎来到我的拍卖会。”
黑暗中,清凌凌的女声从大厅角落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展台背后,那块覆盖整面墙壁的巨大荧幕亮了。
画面中,一间破旧的拍卖大厅,光线昏暗。
有着东方面孔的年轻女人站在高台上,握着一杆白色的电磁炮,抬手就杀死了一个台下的无辜客人。
她赤着脚,礼服裙的下摆被撕掉了半截,神色张狂。
视频继续播放,画面里的人歪着头,看着台下那些戴着面具的客人,嘴角挂着一丝笑。
“第一件拍品,你们自己的命。”
声音从巨幕里传出来,被大厅的音响系统放大了无数倍,在每个角落里回荡,句句都昭示着她这个凶手的暴行。
李青时隐没在黑暗里,全力躲避着从各处窜出来的黑影们的搜捕,目光时不时看向第一排那个红色的身影。
“是她!”
有人在黑暗中喊了一声,然后是更多的声音从大厅的各个角落涌起来,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那个女人,是刚刚接待我们的那个!”
“袭击新彼岸的劫匪,竟然是城主府的顾问?”
“该死的贱人,她在哪!”
混乱正在升级,黑暗把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面孔变成了一只暴怒的野兽。
在场的大人物们有许多都和之前新彼岸的客人来自同一阵营,如今知道真凶,他们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杀了他们的同胞,还把他们当猴耍的臭婊子。
与此同时,外城广场上同步播放的画面,让这场骚动从内城大厅蔓延到外城。
那些刚从工地下工的工人,那些在市场区摆摊糊口的小贩,那些蜷缩在边缘地带铁皮棚子里的拾荒者,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起头,看着那块被临时架设在高处的,灰白色的幕布。
他们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看见她从高台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丝绒地毯上,从口袋里抽出一把匕首,割断了那个试图逃跑的研究员的喉咙。
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脖子淌下去,把那件白色的研究服染成触目惊心的红。
那个女人是谁?
是那个每天在工地上搬砖、和水泥、递铁锹的娜尔刹顾问,是那个蹲在他们身边啃干饼,和他们一起骂娘,一起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笑出声来的娜尔刹顾问。
是她。
画面被切了,那个嘴角还挂着血的女人被放大,定格在巨幕上,狰狞的面孔占据了每一个角落。
“如你们所见,这就是娜尔刹顾问。”
巴德尔的声音从广场的高音喇叭里传出来,被电流扯得尖利刺耳。
“不,她根本不是你们的娜尔刹顾问,她就是个嗜血的恶魔,彻头彻尾的骗子,你们,都被她骗了。”
“她利用城主府的资源,利用外城工人的信任,利用边缘地带拾荒者的苦难为自己敛财。就连几天前她从城外买回来的,根本不是物资,而是一堆根本没用的矿石。”
“她打着救助的名义,在阿德莱特低价采购晶尘矿,赚得盆满钵满,而这每一分钱,都是吸在外城和边缘地带的人身上的血。”
巴德在广播里慷慨激昂,一刻不愿停歇般,继续道。
“她还假装受伤,假装被劫,假装被联邦迫害,煽动无知群众冲击联邦指挥部。表面上一副为了你们的虚伪做派,实际都是为了从基地里坑骗更多资金,填满她自己的口袋!”
“今天,我们联邦指挥部,就要揭露这个恶徒的罪孽!”
广播带着可怕的“真相”,在整个基地掀起了轩然大波。
“怎么可能,娜尔刹顾问怎么会骗我们?”
“什么娜尔刹顾问,就是个杀人犯,是个骗子。”
“退钱!把我们的血汗钱还回来!”
瘸腿杰克站在人群最后面,把那根从不离身的拐杖拄在地上,他那双苍老的眼睛压根没看头顶的幕布,只是沉凝着,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圣堂研究所大厅,李青时于黑暗中同袭来的利刃擦肩而过,目光死死锁定台上的主持人。
麦克的视线再次同她相撞,而这一回,她清楚地看见了他嘴角那抹戏谑的微笑。
不好!他故意的!
下一秒,李青时感觉浑身肌肉如同上锁般定住,再也不能移动分毫,整个人陷入了无法挣脱的控制。
感知系异能者,等级比琳达还要高!
李青时感觉身体不再属于自己,那股无形的力量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头顶灌入,穿过脊椎,沿着每一根神经末梢蔓延到指尖。
她的手在微微抽搐,却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浑身只有眼睛还能转,视线越过黑暗,看见麦克站在台上,嘴角那丝笑像一把慢慢张开的剪刀。
“娜尔刹顾问。”
麦克的装模作样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惊恐地传出来。
“您手里怎么拿着刀?您要对斯嘉丽小姐做什么!!!”
李青时没法低头,但她知道,那把一直藏在贴身口袋里的匕首不知何时已经被抽出来了,握在她自己手里,刀尖朝前,正对着第一排那团火红色的身影。
他爸的,真阴啊。
这是要她背上刺杀斯特拉千金的罪名,既为圣堂和叛军勾结找到一个完美的替罪羊,又让斯特拉失去唯一的继承人,不得不依靠圣堂。
一箭双雕。
丝线收紧了,她的腿开始往前迈,一步,两步……越走越快,刀尖直直冲着斯嘉丽纤细的后颈。
斯嘉丽还坐在第一排,那团火红的裙摆在昏暗的灯光下像快要熄灭的火焰,仿佛不知道自己背后正在发生什么,就那样定定愣在原地。
“凌司寒!”
就在那匕首即将扎进斯嘉丽脖子的前一秒,李青时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砰!”
匕首扎进了厚厚的冰层,只有新铸好的尖端蹭到那雪白的皮肤上,刺破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凌司寒从破窗而入,朝台上的麦克杀去。
斯嘉丽如梦初醒,呆滞的目光恢复了清明。
麦克的异能被打断,帮她冲破了幻觉,很快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腰间的手枪被瞬间握在手里。
枪口却指向了近在咫尺的李青时。
“别怪我。”
她艳红的嘴唇无声说着三个字。
枪声响了。
小礼帽掉落在地,燕尾服向后倒在了血泊里。
第一百二十一章 死亡告别
子弹从斯嘉丽手中的枪膛里射出,距离太近,近到李青时能看见那颗子弹旋转着穿过空气,在她瞳孔里越来越大。
身上那些看不见的丝线纠缠着她,这一枪,避无可避。
子弹正中眉心,小小的黄子弹穿过头颅,从后脑飞出来,击碎了侍者手上的香槟。
“李青时!”
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视线模糊起来,身体失去了力气。
聚光灯下,凌司寒将手里的冰刃捅进台上还拿着麦克风的主持人的胸膛,狠狠搅动后拔出来,又捅进去。
血染了他的视线,宾客们恐惧的尖叫和枪声四溅,可他如同跌进无底的寒潭,什么也听不见。
燕尾服落地的同时,放映仪发出一声爆响,霜花蔓延而上,灯泡被冻裂了,大厅里彻底陷入了黑暗。
警卫们迅速围拢,灯光亮起时,只剩一摊血迹,以及从高台上栽下来的麦克的尸体。
斯嘉丽举着枪,转身看向宾客席不起眼的一角。
“她已经死了,我希望你们能说到做到。”
斜后方位置,一位西装革履的绅士站起来,带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从兜里掏出一方手绢,贴心地朝她递过去。
“放心,我们圣堂向来很守信用。”
他的声音依然充满热情,带着能够调动人心的奇异魔力。
“既然如此,我等你的好消息,麦克斯主任。”
斯嘉丽没接那块干净柔软的手绢,抬手往脸上一抹,血迹在瓷白的面容上留下一道擦痕。将枪收回腰间的枪挂,红裙曳地,转身离开了混乱的大厅。
她走后不久,麦克斯跨过那具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死尸,笑着安抚了剩下的宾客,才和赶来的守卫们一起,前往外头追捕那只偷走他战利品的小耗子。
此刻的外城一片混乱,到处都是持枪的联邦士兵,以及暴力闯入民居大肆搜查的异能者小队。
基地所有的出口都被巴德借口抓捕歹徒完全封死,那一堵堵高大的城墙,就像一口倒扣的大瓮,将基地内外彻底隔绝。
外城边缘的顾问办公室附近,大量士兵将那里围得水泄不通,新修的水管已经拆除。
小楼前又搭起了高台,几个来自内城德高望重的老绅士,正站在当初李青时站过的那个位置上,朝着底下的群众大声控诉着这伙骗子的罪行。
“轰隆!!!!”
震得人耳膜欲裂的恐怖爆炸声从不远处的市场区升腾而起,冲天火光下,高大的女人一手夹着个小姑娘,一手将炙热的火焰朝四周挥去。
火势迅速蔓延,玛格尔怒骂着指着她们的方向,将密密麻麻的联邦士兵引过去。
两人横冲直撞朝这边冲来,在街道上掀起一阵骚乱,而在她们身后,士兵抬枪扫射,飞弹击中了几个看热闹的民众,惨叫立即点燃了人群。
台上的老绅士们被这突发变故吓得抱头鼠窜,在看清来人只是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后,又挺起腰杆指着她们高喊。
“快抓住那两个歹徒,她们也是娜尔刹的爪牙!”
十来个负责保护他们的警卫上前拦人,冲在最前面的是个金系异能者,拳头化作钢铁,向着与他差不多个头的梅格丽达挥去。
可惜,这一拳注定落空。
高大的身影一晃,绒绒的短发擦着他硬化的皮肤避开,眨眼间,一只带着血的银色指虎的拳头出现在眼前。
梅格丽达一拳把那人的鼻梁砸进了颅骨,头也不回地朝那座她们亲手搭建的小楼放了把火,身形没有丝毫凝滞,朝着前方继续逃窜。
附近有人抬枪想要射击,手刚碰到扳机,血雾冲天而起,只见好大一颗头颅凭空消失,人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刚聚集起来的人群如受惊的鼠蚁般四散逃窜,慌乱中撞翻了临时搭建的高台,几个老绅士嘀哩咕噜滚了下来,还被人趁乱踩了好几脚。
更多的人手加入了搜捕,梅格丽达不敢恋战,一路左突右拐,冲进了某条尽头就是高墙的死胡同。
周围的居民楼全被联邦的士兵占领,谁敢有怨言,就直接当做叛党射杀。
可等到他们冲进巷子时,只看见空空如也的窄道和消失了半截的城墙。
同一时间,与市场区隔城相望的工坊区,混乱还没有蔓延开。
凯尔少校站在工坊区的那条被机油和铁锈浸透的窄巷口,军装笔挺,军靴踩在打翻的刨花上。
他身后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特遣队员,防弹衣防爆盾,手里端着制式步枪,枪口将巷子尽头那扇铁门团团围住。
一脚踢开地上拦路的工具箱,凯尔看着门口那个矮胖的老头,心头堵着一口恶气。
老东西,和那个该死的女人一样,有着恶心的东方面孔。
不知道巴德长官为什么非要让他带这么多人来,还一定要把这个老不死的带回去。
老陈独自从工坊里走出来,手里只拿着个寻常的银色扳手,扳手被他擦得发亮的,缠着防滑黑胶布,锁口已经有些缺了。
“凯尔少校,帮娜尔刹做事是我自己的主意,跟工坊里的其他人没有关系。”
他一开口,仿佛就猜中了对方的来意。
“只要您愿意不再追究他们,我可以跟你们走。”
老陈看着这些持枪的大头兵,心里五味杂陈。
他年轻时为了梦想进入联邦军队,为奥利尼亚海军造了那座海上移动堡垒,结果这帮子人为了点权力争夺,说炸就炸了。
现在又要来大张旗鼓地逼他回去,真不知道脑壳子里装的是哪块榆木的刨花。
当年若不是伍迪那小子特意支开他,他恐怕已经背着黑锅,葬身在那场爆炸之中,所以帮他们造基地,是他陈德明欠下的债。
可这债没必要让后头那群后生跟他一起还。
凯尔看着眼前这个挺直腰背的老东西一上来就跟自己讲条件,那种被轻视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的目光越过老陈,看见虚掩的铁门那头,一双双眼睛正无声注视着这边,忽然不想就这么如了他的愿。
凯尔拔枪射击,子弹从老陈耳边擦过,射入他身后虚掩的门缝里。
年轻工人捂着胸口倒下,门后响起一片惊呼。
老陈怒瞪双眼,转身看去。
那个年轻工人是焊工,是老陈刚带的学徒,去年才跟着他学手艺,学看图纸,学用卡尺,刚学会把一根弯了的传动轴一点点地敲直,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把焊枪。
“想让我放了他们?也行,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第一百二十二章 要玩什么?祖祖陪你玩
这一枪,彻底打破了工坊那道虚掩的铁门。
一个又一个沉默的工人,浑身煤灰机油,沉默地涌了出来。
他们手持各色工具,无声地站在老陈身后,和对面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对峙。
老陈将手里的扳手握紧,看向对面的凯尔。
“你要违抗军令吗?你的上级是怎么教你的!”
且不说巴德那个圆滑的老狐狸还想要他这个总工程师的手艺,不可能现在就同他撕破脸才对。
一个少校而已,竟敢随便杀人,这联邦的军纪真是好大一坨。
来自东方的陈德明总工程师只觉得无比荒缪,不禁开口呵斥。
“呯!”
回应他的,是又一声枪响。
“妈的,真当你老祖宗我不敢动手是吧?”
陈德明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小徒弟捂着肩膀跌坐在地上,再也顾不得什么撕不撕破脸,气得一扳手飞了出去。
凯尔刚准备躲闪,却连那扳手的影子都看不到,只觉得手腕剧痛,配枪已被砸得四分五裂。
他脸色一黑,立即下令。
“一群叛党!抓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过!!!”
“慢着!”
陈德明苍老的声音如同一记闷雷,音浪之大,竟将刚举起枪的特遣部队们喝地倒退了一步。
“你个冚家铲!好话不听非要打是不是?来来来,祖祖我陪你打!”
他身体前倾,一句家乡话起头,人若飞鸿惊影,快地肉眼更本看不见,只听一阵“乒乓”乱响,对面的士兵已经撂倒了大半。
老陈的出手如同某种信号,整个工坊都跟着动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工坊里的学徒和工人多是些青壮年,其中还不乏火系和金系的异能者,尽管级别不高,但咱们工人确实有力量。
一时间金与火交织,铁锤重击防爆盾,烙铁直破防弹衣,劳动人民的铁拳敲得人“??????”。
凯尔站在混乱中,有些难以置信。
这群贱民竟敢反抗?
浑身皮肤散发出耀眼的金属光泽,双手化作锋利尖刺,加入了混战。
他看不见老陈的身影,就冲着身边的工人们下手,尖刺对准另一个年轻人的后背就要捅。
“咚!”
一声巨响过后,什么也没发生。
凯尔少校的金属尖刺刺破了空气,刺在那个年轻人身后的老旧铁门上,本该被刺穿的人却举着钢锯一脸懵都站在一边完好无损。
尖刺从铁门里拔出来,在门上留下个深深的黑洞,凯尔少校转过身,脸色狰狞。
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搜索,搜索那个苍老的,矮小的身影。
“看哪呢?”
老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贴着耳朵,像一条冰冷的蛇。
凯尔少校猛地转过身,尖刺从手臂上弹出来,朝那个声音的方向刺去。
又空了。
那里根本没人,尖刺扎进了墙壁,把墙上那块写着“工坊重地闲人免进”的铁皮牌子捅穿了。
他转过身,老陈就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一步的距离,左手还握着占了点血迹旧烟斗。
凯尔少校瞳孔猛地一缩。
“你!!!”
老陈没让他说完,将烟斗点燃叼在嘴里,猩红的火星一闪而过。
他的两只手伸出去,钳住了凯尔少校的双臂,手指深深嵌进那层被异能硬化了的金属皮肤里,像钳子嵌进一块还没有完全冷却的铁。
“看来还是欠教育。”
凯尔少校的金属尖刺从他手臂上弹出来,刺向老陈的胸口。
这次他竟没躲,任由那尖刺扎进皮肉也不松手。
五指逐渐收紧,把那层金属皮肤捏得变形,开裂,扭曲成一条弯曲的金属麻花。
凯尔少校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正在发生可怕的形变,那根被他硬化成金属的臂骨像一根被拧断的铁管,发出沉闷的异响,骨头断裂的声音被皮肤包裹着,在空气里地炸开。
凯尔少校的惨叫声从巷子里传出去,把那群还在和工人们缠斗的特遣队员都震住了。
他们转过身,看见他们的少校跪在地上,两只胳膊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垂在身侧,活像两根坏掉的弹簧。
老陈就站在他面前,垂着手,胸口处有两个洞,血从洞里涌出来,顺着他那件被机油和铁锈浸透的工装往下淌,又很快止住了。
“你、你……”
凯尔少校跪在地上,抬起头,瞳孔里映出老陈皱纹纵横的脸,仿佛看到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强化系异能,至少四级。
老陈抽了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忘了说了,你祖祖我当年除了文书工作,也在部队兼职教小朋友练练搏击”
“你,你要造反?”
凯尔少校的声音在抖。
“造反?我这是正当防卫。”
老陈转过身,看着那一张张粗糙又满是伤疤的脸。
“走吗?”
工人们没回应,只是站在那里,握着焊枪钳子,眼神坚定。
“陈师傅,您走,我们也走。”
沉默半晌,钳工老皮特把他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钳子举起来,对准那些特遣队员。
“反正没了陈师傅,工坊也开不起来。”
“这里容不下我们,不如一起杀出去!”
“对!杀出去!”
老陈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这些人有的只来了几个月,有的跟着他干了大半辈子。
他没再多说,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特遣队剩下的人端着枪,全副武装的脸上挂着赤裸裸的惊恐,老陈往前迈一步,他们就往后退一步。
“让开。”
没人敢让,十几支枪同时射击,子弹从枪膛里射出来,射向老陈的胸口、腹部、大腿。
可那些子弹打在他身上,就像打在厚实的橡胶上,弹头嵌进皮肤肌肉,但也止步于此。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正在往外冒血的洞,老陈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又叼了回去。
若不是要护着身后的人,他一枪都不会中。
那些士兵终于崩溃了,枪打不死,刀砍不死,连三级的凯尔少校都被废了双手。
这样的敌人,他们怎么打?
人群朝巷口走去,老陈走在前头,那些工人跟在他后面,他们径直穿过这个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走到那面曾经视作保护伞的城墙之下。
陈德明在结实的混凝土墙面前站定,弓步,拧腰,拳拳直击。
“轰隆!轰隆!”
连续几下地动山摇后,城墙上被凿开了一个大洞。
第一百二十三章 生路
巴德看着被抬回来的凯尔,血压飙升,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不是?
人怎么能捅这么大的篓子?
“报告…巴德尔长官,陈德明是…四级强化…”
凯尔受伤打着石膏,疼痛使他说话都断断续续。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那个老东西连圣堂的人都不敢随意得罪,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简单人物!我让你去请,客客气气地请!你却把人给我逼走了!”
巴德尔真想把他天灵盖撬开看看里头装的是哪个山头的土,若不是他身后的人对自己至关重要,他怎么会把这么个东西放在身边培养?
“他要离开基地……”
“他要走?带走了多少人?”
“都走了……工坊区的人……都跟他走了。”
巴德尔的手在桌上狠狠地拍了一下,那声响把门口站岗的卫兵吓得一个激灵。
“凯尔,你知不知道,你放走的不只是个工坊的大师傅?”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憋闷难平。
“你放走的,是前海军工程部的总工程师,是除了圣堂外唯一能够完全掌控基地核心的人。”
距离那灭世的灾变降临仅有十来天的时间,在这种时候把人逼走,他们联邦将失去最后的,能和圣堂对抗的底气。
等到灾变降临的那天,就是他们彻底被圣堂完全掌控的时候。
伍迪把那架从联邦军械库里偷出来的直升机开得摇摇欲坠,操纵杆在他手里舞出了残影。
高射炮的炮弹一次次擦着直升机飞过,仪表盘上的指针在狂跳,油量指针已经跌到了红线以下,警报警报器在滴滴地响,他把那个警报器一把扯下来,扔到后排座椅上。
“再撑一会儿。”
驾驶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这句话也不知道在对谁说。
把操纵杆往左打死,直升机猛地偏了一个方向,炮弹从它右边擦过去,炸在了某栋外城的灰白色小楼上。楼塌了半边,钢筋从断裂的楼板里伸出来,像一具被剖开的骨架。
维塔列娜趁机从舱门翻出去,翅膀紧贴在身侧,她贴着机身滑下去,直直坠落,又从那些高射炮的炮口下方掠去,几乎挨着那些端枪的士兵头顶飞过。
凌司寒靠在一堵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的墙上,浑身浴血,满头发丝正在一点点褪色,怀里还抱着李青时。
她的脸很白,额头上一个血洞,眼睛闭着,没有一丝生气。
维塔列娜找到她们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她上前两步,抓住凌司寒的衣领,想将他带走。
“走吧,她已经死了。”
用力一拽,脱手了,没拽动。
“放手吧,你这样她也不会活过来的!”
她还想去拽,可手一碰到他的衣角,便被刺骨的冰寒扎得后退。
“不,她还没死。”
凌司寒抬起头,那双鲜红的眼睛仿佛容纳了一片血海。他的语气冷静又笃定,丝毫没有半点情绪崩溃的迹象。
维塔列娜一愣。
“她真的还活着?”
她蹲下来,声音轻得像是怕一口气稍大,就会吹散面前的余烬。
“嗯,她掠夺异能在暴走,死去的人,不会有这样的力气。”
凌司寒说着,脸上竟然带了点儿淡淡的笑意。
维塔列娜看着他逐渐褪色的头发,忽然惊觉,那些寒气正从他抱着李青时的双手逐渐流向那具本该僵硬的身体。
“你在透支晶核?你会死的。”
“不会。”
凌司寒低下头,表情被夜色掩埋。
“她不会让我死的。”
维塔列娜明白了,这人是在拿自己的命,去填她的命。
“可我没办法一次带你们两人走。”
一旦凌司寒离开她的身体,晶核的能量供应就会断,她的伤势,撑不了几秒就会立刻死亡。
“晶尘矿的能量,能代替你的异能吗?”
仿佛想到了什么,维塔列娜忽然眼睛一亮。
“……应该能,我们得到的矿石里,掺杂着能够修复基因的伴生物质,加上大量的晶尘能量,或许值得一试。”
凌司寒把李青时额前那缕被血浸透的头发拨开。
“但要快,对方有个四级感知系,精神力扫描随时会到这里。”
维塔列娜转过身,翅膀在身后展开。
“放心,我足够快。”
她从巷口冲出去,翅膀在身后猛地一振,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贴着那些低矮的屋顶,眨眼间消失不见。
伍迪的直升机在天上绕了几圈,几次差点被命中,得亏他技术精湛,终于找到间隙,快速脱离了炮火的射程范围。
等维塔列娜飞远后,凌司寒很快也离开了原地,怀里李青时的燕尾服下摆拖在地上,被血迹和灰尘染透。
站在巷子拐角偷偷向外看去,端着枪的联邦士兵从巷口跑过,脚步声很重。
把李青时往怀里搂紧了一些,她脸上逐渐被一层荧光粉末覆盖,苍白变成了可怕的惨绿色。
这是她在自救
他的异能已经不足以完全填补她流逝的生命了。
巷口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什么人!”
一个陌生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
“我,我只是路过……”
然后是枪托砸在肉上的闷响。
“见过这些人吗?”
“见过!”
凌司寒浑身紧绷。
“他们朝那边走了。”
脚步声又远去了。
一个穿着破旧工装的老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额角被磕破了,血顺着脸颊渗进皱纹里。
老人抬起头,正好对上凌司寒从墙缝里透出的那道目光,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
他只是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似的,一瘸一拐继续向前走,只是在同两人擦肩而过时,动作迅速地将一个面包塞进李青时的怀里。
凌司寒拿起那个面包,咬了一口。
这面包不知放了多久,吃进嘴里干巴巴的,剩下半截里,露出了一个被卷起来的纸条。
纸条展开,里头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丑狗,跛着一条后退,脚步向北。
是野狗帮的记号,老杰克曾经教他们辨别过。
老人已经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凌司寒将怀里的人往上掂了掂,朝着北方去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全员撤退
凌司寒把那张纸条塞进口袋里,从巷子另一头走出去。
怀里李青时的脸已经被荧光粉末完全覆盖了,那些粉末从她脸上飘起来,在空气里散成一片灰暗的光雾,又落在他那件被血浸透的衣领上。
向北走,周围的环境越发熟悉,他看见了刚来基地时,落脚的那栋旅店的灰白色小楼。
门是关着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口挂着一块被砸烂的招牌,上面那几个字还隐约能看出来。
蹬着墙角堆积的杂物,撬开二楼一扇老化的窗户翻了进去,里头没人。
他抱着人靠在床上,不敢松手,只能一点点帮她脱掉那件被血浸透的燕尾服。
把剩下的干面包全吃了,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稍稍恢复了点力气。
楼下传来脚步声,密密麻麻,从楼梯口涌上来。
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咯吱咯吱响,忽然有人骂了声脏话,然后是重物从楼梯滚落的声响。
剩下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散开,踢开一扇扇门,翻箱倒柜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过来。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熟,是那个旅店老板。
“就、就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我看见他进去了,抱着一个女人。”
门被一脚踹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那些端着枪的联邦士兵涌进来,枪口对着他,把他围在中间。
旅店老板从那些士兵身后探出头,手指着床上的李青时。
“就是她,那个顾问!之前在城里建房子的那个,她骗了我们的钱,骗了我们的水,骗了我们的矿。她是个骗子,她是个杀人犯。”
他的眼睛亮着,被贪婪和欲望烧地通红。
凌司寒没有动,也没躲,只是把人往怀里搂的更紧。
“开枪吧。”
反正他本来就该死的,只是没能还她这条命,还是有些可惜。
旅店老板往后退了一步,躲到那些士兵身后,嘴却仍没闲着。
“开枪!打死他!打死这个骗子!打死这个杀人犯!”
“砰!!!!”
枪没响,天花板塌了。
是被硬生生撞开的,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扩散,碎石瓦砾倾泻而下,把那个老板砸了个头破血流。
梅格丽达从那道被撞开的缺口里落下来,浑身是灰。
“快走。”
她没有回头。
老陈紧接着从那道缺口里跳下来,身上缠着绷带,右手抬着一把机关枪,二话没说对着那些从尘埃里爬起来的士兵一番扫射。
维塔列娜从那个缺口飞进来,翅膀收拢,落在床边,莎莉从她背上滑下来,蹲在凌司寒面前,把挎包放在地上。
她把手伸进空间里,白色的荧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大把的矿石被直接堆在李青时已将有些发凉的身体上。
“好了。”
她手松开,李青时被塞进空间里,用晶尘矿把她的身体固定住,还伸手拍了拍。
凌司寒从床上站起来,扶着墙壁,踉跄墙往那道被砸开的缺口,跳下了二楼。
梅格丽达挡在前面,拳头抡得生风,把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士兵砸倒在地。
老陈挡在后面,扳手砸碎了一个人的下巴,血从那人嘴里喷出来。
维塔列娜抱住莎莉,翅膀挥舞,又飞远了。
他们从那条窄巷里跑出去,跑过那些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的墙壁,跑过那些被砸烂的窗户。
瘸腿杰克站在北边那道被垃圾掩埋的城墙处,拐杖拄在地上,身边站着那些从边缘地带跟来的人,老人、女人、孩子……。
他们的手里什么也没拿,有的拎着包袱,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空着手,站在灰白色的碎石地上,风把他们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这边!快!”
杰克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那些沉默的身影走上前,七手八脚地从垃圾堆中扒开一条窄窄破口。
他们把凌司寒从那条窄路里扶出来,把莎莉从那条窄路里抱出来,把梅格丽达、老陈、维塔列娜都从那道被垃圾掩埋的城墙破口里拉出来。
直升机还在天上,但它飞得已经很低了,旋翼卷起的风把地面上的尘土吹得漫天飞舞。它背对着黑色的天幕,像一个受了重伤的,还在拼命扑腾翅膀的鸟。
发动机的轰鸣声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快要死去的喘息。它的尾翼断了,螺旋桨也缺了一角,机身被浓黑的烟包裹着。
伍迪还在里面。
高射炮的炮弹从城墙上方射过来,在夜空中拖着白色的烟尾,这次他没能避开。
炮弹穿透机身,从天空中打着旋落下来,砸在地上碎成几截。
他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它坠落,在外城的街道上炸成一团火球。
莎莉把脸埋进维塔列娜的脖子里,维塔列娜把翅膀收拢,把她搂在怀里。
梅格丽达把指虎取了下来,低着头,不忍在看。
老陈那根扳手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
瘸腿杰克把启动的建筑车开到人群面前,大声嘶吼。
“上车!!!联邦的人比我们快!”
“等一下!”
老陈忽然指着天空的一角。
天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下落,越落越快,是一个人影,从那些被浓烟和火光遮蔽的天幕里些飘下来。
他的背后背着一顶破布拼接的降落伞,伞绳被烧断了几根,歪歪斜斜的,被海风吹得远远的。
众人连忙上车,朝他掉落的位置赶去。
地上有一大坨挣扎的布料,降落伞把他整个人都蒙住了。
梅格丽达第一个冲过去,把那顶还燃着火的降落伞从他身上掀开。
伍迪躺在棚户区某人收集的干草堆上,浑身是伤,嘴角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左腿被弹片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深可见骨,那根从不离身的烟斗还叼在嘴里,烟管断了,只剩下小半截。
老陈蹲下来,把那根断了的烟斗从他嘴里取下来。
“老东西,还没死。”
伍迪嘴角抽动,想说什么,却只“嘶”地倒吸了口凉气。
铁疙瘩就停在不远处,庞大的金属轮廓在微微发量的地平线上勾勒出一个冷硬的剪映。
杰克开的那辆建筑车是个货舱,莎莉蹲在角落里,挎包抱在怀里,脸埋在挎包里,肩膀在轻轻耸动。
她已经察觉了李青时的状态。
凌司寒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一个面包塞进她手心。
“没事的,她迟早会醒过来的。”
莎莉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看着他。
“真的吗?”
“嗯。”
“那伍迪爷爷呢?”
“也还活着。”
莎莉低头看着怀里的挎包,把带子攥得更紧了。
凌司寒站起来,走到舱门口,看着那片逐渐放亮的夜空。
夜,快要过去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当她沉睡时
一夜的混乱过后,飓风基地满地狼藉。
联邦的人开着车在外城搜捕了整整三天,也把基地封锁了三天,可最终也没有抓到人。
圣堂对此十分不满,认为是联邦故意放走的。
顾问办公室的二层小楼被推倒了,空地上又堆砌起垃圾,独留那根被撅了一半的水管不尴不尬地半立着。
第四天早上,封锁解除了。
巴德尔站在指挥部的大门前,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军装。
他面前站着几个穿着白色教廷长袍的圣堂特使,为首的是个中年人,虽一身神职人员打扮,气场却格外威严。
“巴德尔指挥官,三天了,人没抓到,矿没追到,外城损失得窟窿也填不上……圣堂对您的办事能力,非常失望。”
他的语气十分强硬,没给联邦留半点面子。
“从现在起,飓风基地的防务,由圣堂接管。”
巴德尔什么也没说,灾变在即,他们现在没资格和圣堂叫板。
一行人走进指挥部那道大铁门,凯尔少校跟在最后面,那两条打着石膏的胳膊吊在胸前。
外城的工人散了,工坊区的高炉灭了火,连市场区也损失了一半的摊位。
那些没走的人,在跟着煽动砸烂顾问办公室后,没从里边找到一分钱。如今便宜的水也喝不上,只能蹲在被砸烂的小楼门口,手里攥着空水壶,看着那根被切断的水管发呆。
“娜尔刹顾问……”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又闭上了嘴。
没有人接话。
午后,白色的厢型车从圣堂研究所开出来,停在外城的供水站门口。
车门开了,从里面下来几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的人,手里拿着文件夹,挨家挨户地敲门。
他们敲门的声音很轻,很有礼貌,嘴角挂着和善的微笑。
“圣堂研究所招募志愿者,体检合格者,包食宿,包医疗,包就业。”
一个老妇人从门缝里探出头,看着那张印着圣堂徽章的传单。
“真的包食宿?”
“真的,只要是异能者,不仅能获得入住内城的资格,还能领取每日二十晶币的补贴。”
老妇人从门里走出来,带着她刚觉醒的孙子,往那看不懂的合同上签字。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正午,外城几个还没倒闭的酒馆里,就有人在议论了。
“听说了吗?圣堂在招人,条件比那什么顾问还好,可惜只要异能者和年轻女孩。”
“真的假的?”
“真的。我隔壁家的把女儿送去了,体检合格,当场就签了合同。”
“然后呢?拿到钱了吗?”
“不知道,说是先培训,再分配。”
那些端着酒杯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
不是真的酒,只是低纯度的紫麻饮料罢了。
“娜尔刹顾问在的时候,水一桶五个晶币,现在呢?只能去外城供水站,一桶二十个晶币。”
说话的人把酒杯里的饮料一口闷了,昏沉使他眯起眼睛。
“妈的,还不如那个骗子。”
比起怨声载道的飓风基地,几十公里外的一片滩涂地上,铁疙瘩停在海边,篝火升腾,饭菜飘香,几百人穿梭在林立的建筑车之间,显得格外热闹。
如今的铁疙瘩基地有移动大棚车,淡水净化车,制造工坊车,武装狩猎车四种工作类建筑车各两辆,还有五辆仓库车,和一辆救援车。
加上铁疙瘩核心堡垒,一共十五辆,每辆建筑车可容纳五十人,荷载七百五十人。从飓风基地一共带出来五百人不到,还有大量空余可以收容。
老陈蹲在制造工坊旁边,身上的伤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
听着里头“叮叮当当”的声响,他手里拿着个小刀,对着一块木头削来削去,很快一个崭新的烟斗就做好了,这次烟斗上还加装了做工精巧的黄铜烟嘴,保管那老小子叼到牙掉了都用不坏。
工坊的兄弟以及家属,都在这几天陆陆续续被接了出来,那个胸口中弹的焊工被凌司寒塞了一口奇怪的白蘑菇后,也奇迹般地生还了过来。
如今正在工坊里,活蹦乱跳地赶制这四百来人的劳动工具。
淡水净化车的水箱已经灌满了,那些从海里抽上来的水被净化车烧开又冷凝,过滤了一遍又一遍,从管口流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清澈透明、带有微量辐射的可饮用淡水。
凌司寒蹲在那个出水口旁边,把那些从工坊车领来的空水壶一个一个地灌满,拧紧盖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推车里。
他戴着那顶李青时给他做的丑帽子,露出的一点发丝是极浅的冰蓝色,码水壶的动作有些迟缓,脸色更是白得吓人。
但尽管如此,他也没闲着,只是专注又认真地干着手里的活。
莎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装满晶尘矿的仓库车货舱里,把那堆从飓风基地带出来的物资一样一样地清点着。
她旁边就是用矿石埋起来,只露着个脑袋的李青时。
自从凌司寒同她说了娜尔刹姐姐一定会醒后,小姑娘就彻底在这仓库住下了,她要寸步不离地照顾她的娜尔刹姐姐,就像当初她照顾发烧的自己一样。
不远处,梅格丽达蹲在武装狩猎车的车顶,把那挺从直升机上拆下来的机枪架在车顶的支架上。
她把弹链装进去,拉了一下枪栓,手感有些卡,又全拆了,将零件用绒布仔细擦拭。
维塔列娜从远处飞回来,在她头顶的一小片天空盘旋,影子投在她擦枪的手上,把光线遮得忽明忽暗。
“别转悠了,有啥事儿下来说!我眼睛花。”
梅格用手盖在断眉上,抬头喊了一句。
维塔列娜飞身而下,将一沓传单发给众人。
是圣堂的志愿者招聘广告。
“只要异能者和年轻女性,呵,这些畜牲真是换汤不换药。”
梅格丽达冷笑一声,对于这些人面兽心的白老鼠想干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只是,这事儿他们该不该管,又怎么管呢?
本来这种事情,还是娜尔刹最有办法……
众人难得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凌司寒拿着传单,站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铁疙瘩移动基地的招新点就支起来了。
就在那条从海边通往飓风基地的必经之路上,几顶灰白色的帐篷支在碎石地上,帐篷上挂着一块用油漆刷着大字的帆布。
“铁疙瘩基地招新,异能者不限等级。实习七天,转正即成为正式公民,享受基地福利。”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天灾降世
圣堂的招募点,一开始那些穿着白色研究服的人还能轻声细语,嘴角带笑。
但随着离灾变降临越来越近,他们开始敲门,态度越来越强硬,直到最后干脆举着测试枪到处抓人。成批的异能者被直接抓进实验室的底下工厂,制作成大量异能源物品,又换成物资、武装和晶尘矿。
铁疙瘩这边倒是沉得住气,他们从圣堂手底下撬走了几乎一半的人,飓风基地为此曾派了不少士兵和异能小队过来围剿,但奈何又维塔列娜在,每次还不等接近,他们早就拔营跑路了。
这便是移动基地最大的好处。
或许打不过,但一定跑地过。
几次下来,对方无功而返,便不再继续耗费时间人手,只加大筹码,加班加点从棚户区和外城搜罗。
又过了几天,阿龙塔回来了。
他开着一辆满载晶尘矿的改装卡车,就停在一号仓库附近。
埃德蒙从副驾驶跳下来,那件皱巴巴的西装还穿在身上,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的。
这些日子他频繁往返于两座基地之间,操劳得脸都老了几岁。
“这是最后的一批,剩下的矿石我们只拿到一半多,剩下的被巴德尔加价截胡了。”
老杰克组织人手把矿石装仓,阿龙塔也终于见到了埋在矿石堆里的娜尔刹。
她就那样闭着眼睛,安静地躺着,没有呼吸和心跳。
说实话,要不是这些天里,埋在她周围的晶尘矿越来越黯淡,且日复一日完全没有变化腐烂的身体就摆在那儿,他真会以为这只是具寻常的尸体。
毕竟哪怕是异能者,被一枪爆头还不死的,在这世界上确实还没出现过。
从那天起,阿龙塔、梅格丽达和维塔列娜组成了猎人小队,开始频繁往返于沙漠和海边。
他们开着工坊制造的山地拖车,从沙漠里带回来大块大块的肉,和大桶大桶的龙舌兰汁液。
偶尔遇上路匪和联邦的车队,那就是一场火拼。
好在他们异能者够多,大部分时候赢多输少,哪怕打不过,大不了抛下收获直接逃跑,绝不折损一个成员。
加工车间的机器转得更快了,那几辆空着的仓库车被改装成了临时腌制车间,风干车间和酒精蒸馏车间。
基地的几百位初始成员,带着新加入的异能者们,蹲在那些车间里,把那些从沙漠里带回来的肉腌制成口粮,把那些从超大号蒸馏锅里流出来的酒精灌满一个又一个铁皮桶。
直到某个清晨,太阳从海平面升起后,忽然消失了。
是的,忽然消失。
天地间仿佛被人按下开关,天光在顷刻间失效,旭日无踪,万里入墨。
大气之中,看不见的细小晶体将天空覆盖,把每一丝来自一点五亿公里外,那颗炽热恒星的馈赠通通阻挡,只留下无际的黑暗,赠予这世上每一个生灵。
这一刻,地球上的每一双眼睛都望向天空,见证着灭世灾变的再次降临。
永夜,来了。
飓风基地的防护矩阵启动了,十六根巨大的白色高塔顶端缓缓打开,大量的晶尘能量被内置的捕获阵列吸引,传送到内城的基地核心转化为相斥磁场。
一圈圈淡蓝色的光波升起,像一层倒扣的碗,把整个内城罩在里面。
外城去没有,边缘地带更没有。
那些还没来得及走进建筑和棚户的人,就这样暴露在浩如烟海的晶尘辐射之中。
普通人只消十分钟,皮肤就开始发红,起泡,溃烂,他们捂着喉咙,倒在地上,抽搐着,挣扎着。
异能者稍好一些,但一级二级的,也不过能多撑个把小时而已。
此时此刻,他们眼睁睁看着内城的人升起底防护罩,把自己隔绝在外,这才恍然惊觉。
那些上等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活。
就在飓风基地陷入恐慌之时,不远处隐藏的铁疙瘩堡垒,移动基地全员躲进了特质的建筑车内。
铅板夹层的封闭外壳,至少能隔绝一半以上的辐射污染,但依旧无法让普通人存活下来。
伍迪拖着没痊愈的瘸腿,站在驾驶室里,声音通过电流,传到了每一辆建筑车,每一个成员的耳朵里。
“全速前进!目标,飓风基地!!!!”
没错,他们等的就是今天。
不就是个晶尘捕获阵列吗?
没有,就直接抢!
而也就在此时,某辆仓库车里,堆叠的矿石发出清脆的嗡鸣,绚烂的光芒在每一簇晶石之间流转,如同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召唤,呼应着,闪烁着。
埋在矿石中间的李青时,时隔多日,再次睁开了眼睛。
晶尘矿从她身上滑落,滚了一地,那些从矿石上泛起来的荧光,顺着她的血管经脉,皮肤神经,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往心脏奔涌。
在那里,一颗小小的晶核正缓缓形成。
更多的矿石黯淡下去,能量如同海潮般汇聚,暴乱无序的晶尘能量将那颗刚形成的晶核撑裂了,却又在下一秒被奇异的蓝色能量修复。
基因断裂又接上,她的身体也随之溃败又还原。
剧烈的痛苦席卷,她从那堆矿石里坐起来,额头正中那道被子弹贯穿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皮肤慢慢长拢,那些荧光粉末从伤口深处涌上来,把碎裂的额骨一点一点地拼回去,生生地将撕裂的皮肉重新捏合。
新长出来的皮肤上,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银蓝色纹路,像裂纹,像矿脉,像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随时会爆炸的能量,不甘心地从那个已经愈合了的伤口里泄露出来。
她的瞳孔猛然放大,黑眼珠还在,但虹膜外缘多了一圈银蓝色的荧光,和她身边那些正在被抽干的晶尘矿发出的光一模一样。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荧光从指尖往掌心、从掌心往手腕、从手腕往小臂,沿着那些被能量撑开的经脉一路蔓延,映得车厢里忽明忽暗,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李青时没打算管,只是呆坐在那里,让那些能量在她的血管里冲撞、撕咬、吞噬……
外头,铁疙瘩堡垒已经冲到了飓风基地外第一个高塔之下。
第一百二十七章 光荣牺牲
铁疙瘩冲到第一座高塔之下,并没有半点要减速的意思,探照灯在夜色里划破两道口子,直直指向目标。
坚实的堡垒中伸出一排合金打造的巨大撞刺,冲着那混凝土的塔身就是狠狠一撞。
那撞刺是用矿井废墟拆回来的钻头打造,配合基地核心燃烧晶尘矿石的动力系统,只一下,就把那高塔撞得晃了晃。
伍迪把操纵杆往后拉,铁疙瘩从那根已经开始倾斜的塔身上退下来。
嵌进塔身的撞刺带出大块碎裂的混凝土和漫天的灰白色尘土,那根灰白色的高塔在铁疙瘩的车头灯照射下,缓缓倾倒。
塔顶那个正在运转的捕获阵列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传输通道被撕裂,晶尘能量被强行掐断。
阿龙塔带着一队异能者,穿着提前准备的防护服快速出击,一个来回就卸下了塔顶的阵炬仪器,装进仓库车里。
老陈从车里探出头。
“速度快点!咱们至少得搞到三个阵炬才够。”
铁疙瘩调转方向,冲着下一座高塔冲去。
“呯!呯!呯!”
混乱中,有人对着天空连开三枪。
“联邦所有人听令,不惜一切代价,拦住他们!”
是巴德尔,他站在城门口,高举配枪,浑身异能翻滚,在黑暗里似一道雷火。
联邦的士兵从指挥部里涌出来,端着枪,穿着防弹衣,戴着头盔,他们朝铁疙瘩冲过来,子弹打在灰白色的装甲板上,溅出一串串火星。
梅格丽达从武装狩猎车顶冒出来,机枪上弹,对着那些涌来的士兵一梭子又一梭子。
这次来的都是精锐,几个异能士兵相互配合,冰盾土墙掩护,损失并不多,但阻拦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
她换了一个弹链,把那滚烫的枪口换了个方向继续扫射。
晶尘无声飘落,从面罩的间隙钻进去,她的皮肤开始发红起泡,破败溃烂。
更多的人从建筑车里跳出来,手中拿着工坊新制的钢刀,与那些已经冲到车前的士兵发起了对抗。
血溅了一地,在无边无际的暗色里逐渐褪色,变成灰色黏稠、像脓一样的东西。
维塔列娜从那些士兵的头顶飞过去,把点燃了引线的炸药包扔在第二根高塔底下,“轰”的一声,塔基被炸开了一个缺口。
凌司寒开着一辆改装越野车,领着另一队人马冲向损坏的二号塔。
辐射浓度还在飙升。
老陈瞟了一眼手里的辐射检测仪,指针已经打到头了,他不知道外头的辐射到底有多高,但他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指挥着工坊弟兄们加快了手中的速度,第一个捕获阵炬终于装好,仓库车与铁疙瘩完成链接,车顶打开,阵列运转,小小的防护罩升起,将铁疙瘩堡垒和仓库车堪堪笼罩其中。
三分之一的建筑车被囊括其中,车里的人们得到了片刻喘息。
眼见第二座塔也将倾倒,巴德尔脸色黑沉。
“启动晶尘武装!”
他大吼一声,人已如闪电激射而出,对着那塔疾驰而去。
内城城墙上有炮管升起,那些正在被吸收的晶尘能量被强行切换了方向,从阵列底部的管道灌入那几座已经被改造成炮台的灰色城墙。
只是那笼罩在外的防护罩范围又缩小了一截。
伍迪从驾驶室的挡风玻璃里看见了那几根炮管,脸色一变。
“他妈的。”
他把操纵杆往左打死,铁疙瘩猛地偏了一个方向。
就在此时,一道白色的光束从那炮管里射出来,擦着铁疙瘩的装甲板,打在城墙外那片密集的棚户区域。
被击中的瞬间,那些铁皮碎石,全被气化了,连灰都没有留下。
晶尘武装的炮口在转动,追踪着铁疙瘩的车身。
凌司寒带着小队朝着炸开的二号塔身一顿猛凿,塔顶光芒黯淡,又一个阵炬与飓风基地断开了连接。
小队攀登上塔,正准备卸下第二个阵炬,却听惊雷炸响,巴德尔的身影已越至塔下,雷电异能带着恐怖的威能朝他们劈来。
四级特殊雷系异能者,也是联邦指挥部一星准将。
雷击打中一个小队成员,一级异能者当场全身焦黑碳化,而那炸开的电弧还在往周围弹射。
“散开!”
凌司寒大喝一声,身上寒意升腾,冰盾凝结,勉强挡下几道弧光。
虽然用从矿石里提取的少量伴生矿石进行了修复,但他透支的晶核尚未愈合,目前实力只有原来的四成左右。
光靠他,是不可能拦得住巴德的。
好在那边阿龙塔送回第一个阵炬后终于腾出了手,立马接替了梅格丽达对攻击铁疙瘩的士兵进行火力压制,有感知异能点加持,他就是天生的神枪手,子弹指哪打哪,中弹的士兵顿时多了不少。
维塔列娜则带着梅格丽达冲天而起,火球纷纷落下,打断了巴德再次释放闪电的动作。
除此之外,伍迪站在驾驶室里不断发出指令,铁疙瘩外墙上探出了三台口径不俗的炮管,冲着第三座塔连番开火。
有凌司寒和梅格丽达两个三级异能者的纠缠,巴德一时分不开手,二塔的阵炬已经被卸下,眼看着就要送进仓库车里。
巴德脸色更黑,正准备拦截,余光却见飓风基地那边晶尘武装调转了炮口,直对准了他所在的二塔。
他心头一跳,身形爆闪,离开了原地。
白色光束几乎是擦着头皮而过,击中那本就歪斜的高塔,霎时间,塔身消失了一半,剩下的半截“轰隆”坠地,摔成一摊废墟。
梅格丽达扛着凌司寒,在断壁残垣间滚了两圈,好歹是躲过了一劫。
小队成员一半丧生,刚到手的阵炬也被当场损毁。
内城,琳达和麦克斯并肩站在指挥部中心,金丝眼镜寒光反射,周围的士兵全部呆立原地。
精神控制覆盖了整栋建筑,无人幸免。
他们身后是圣堂的几位特使,此时正指挥着刚占领的晶尘武装,填充第二发的蓄能。
双臂打着石膏的凯尔少校,眼看他们下令直接开炮,完全没有顾及巴德尔还在塔里,忍不住冲上去理论。
“你们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琳达冷笑,伸手推了一把脸上的眼镜框。
“意思就是,巴德尔准将是我们飓风营地的英雄,在保卫基地的战役中……”
她看了一眼那个蠢东西,目光转回前方。
“光荣牺牲。”
第一百二十八章 晶尘武装,谁没有啊?
白色光束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灼目的轨迹,直追梅格丽达和凌司寒落地的方向。
梅格丽达来不及起身,只能抱着凌司寒往旁边一滚。
碎石划破她的防护服,晶尘灌进去,伤口像被撒了盐一样剧痛。
她咬着牙,拖着半昏迷的凌司寒往一块倒塌的混凝土残骸后面躲。
光束击中他们刚才落地的位置,地面被烤出一个焦黑的凹坑,边缘的沙土玻璃化,在探照灯下闪着点点碎光。
“妈的……他们连自己人都打?”
梅格丽达喘着粗气,把凌司寒放下,检查他的伤势。
他后背的防护服已经烂了,露出大片被辐射灼伤的皮肤,晶核的波动断断续续,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通讯器里传来伍迪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赶紧撤!他们要把你们和塔一起抹掉!”
塔周围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掩体。
如果晶尘武装对着那片区域覆盖打击,她和凌司寒,以及正在从废墟中爬起来试图继续执行任务的那几个残存队员,都会在光束中变成气体。
梅格丽达抬头看了一眼第三座塔,那塔矗立在两百米外,捕获阵列发出嗡嗡的运转声。
第二个阵炬已经被销毁,剩下的那个她们必须拿到。
“维塔列娜!”梅格丽达对着天空喊。
维塔列娜正在低空和几个联邦异能者缠斗,听到喊声猛地下坠,双翼在空中拖出两道残影。
她落在梅格丽达身边,脸色已经白得像纸,晶核也快见底了。
“带他走。”
梅格丽达指着凌司寒,又指了指远处正在集结的第三座塔突击小队。
“我去引开那门炮。”
“你拿什么引?”
维塔列娜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你会死的!”
“死就死吧。”
梅格丽达甩开她的手,把腰间装着那颗心脏的玻璃容器递到她手上,没和她吵架,只是用溃烂的脸扬起一个笑。
“总得有人去。”
就在她准备冲出去的那一刻,一道人影从车队方向疾驰而来。
速度极快,像是被某种力量推着飞过来的,人影落地时带起一阵气浪,扬起漫天的灰白尘土。
李青时。
她随意穿着件防护服,面罩推到额头上,露出那个愈合的弹孔。
怀里抱着一块拳头大的矿石,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光芒的脉动和她的心跳同频,像一颗闪烁的星辰。
这是她用刚刚晋升三级的掠夺异能,压缩了整整一吨晶尘矿石,制造出的能量压缩包。
“都趴下!”
李青时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本能服从的力量。
梅格丽达和维塔列娜立刻伏低身体,李青时举起那块星核,对准了内城城墙的方向。
第三发光束从炮管里喷射而出。
这一次,光束比前两次更宽、更亮,显然圣堂的人把功率调到了最大。
白色的光柱撕裂夜空,直奔那片开阔地,梅格丽达、凌司寒、维塔列娜以及所有准备冲向第三座塔的人,都在那光束的覆盖范围之内。
李青时没有躲。
她双手捧着那颗星,向前推去。
一瞬间,刺目的蓝光爆发,光芒甚至压过了晶尘武装的白色光束,带着刺骨寒意的护盾从她手中展开,像是从虚空中生长出来的水晶墙壁,透明坚硬,充满了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纹理。
这是她从凌司寒那里得到的水系异能,如今已冲到三级,是她等级最高的异能。
白色光束撞上蓝色护盾,像是撞上了一堵绝对坚固的墙,在护盾表面炸开无数道刺眼的弧光,然后被折射、偏转、分散成数十道细小的光线,向四面八方散去。
那些细碎的光束有的打在空地上,打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有的打在废墟上,切出光滑的切口,还有的打在内城城墙上,炸出蛛网般的裂缝。
但没有一道光穿过护盾。
李青时的身体在剧烈颤抖,矿石压缩包好像一个放大器,而她自己就是中继器,晶尘能量在短时间内被抽取,又直接转换成异能释放出来,形成了将近百倍的增益效果。
此时此刻,她就是一台人形的晶尘盾牌。
但这对她的负担无疑是巨大的。
身体里那颗刚刚凝结的晶核悄然崩开了一条口子,她的头发在迅速褪色,虹膜也泛出些许银蓝。
“娜尔刹!”
梅格丽达想冲上去,被维塔列娜死死拽住。
“别过去!你会干扰她!”
光束持续了整整五秒。
五秒之后,晶尘武装的炮管过热发红,充能阵列发出一声刺耳的警报。
城墙上的炮台暂时哑火了。
蓝光消散。
李青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那颗星星一般的矿石从她手中滑落,光芒黯淡了大半,但还在微弱地跳动。
她的头发全白了,但人还活着,双眼在黑暗里闪烁。
“快……”
原本清凌凌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第三座塔……趁现在!”
远处,内城指挥部里,圣堂特使看着监控屏幕上的一幕,眼睛眯了起来。
“那是什么?”
他问。
琳达的感知开到最大,精神力覆盖了大半个战场,眼睛看着屏幕上李青时和她手里那块石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犹豫着开口。
“不是异能……似乎是矿石,那块矿石的能量级别……超过了我们的预估。”
特使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贪婪的微笑。
“抓住她,把那块矿石拿过来。”
转头对被控制的联邦众人下达了命令。
“晶尘武装继续充能,务必要阻止他们拿到更多阵炬,至于那个拿矿石的女人,给我抓活的。另外,派出所有人,把那个烦人的铁疙瘩给我碾碎。”
铁疙瘩里的核心在奋力鼓动,带着沉重的身躯全力朝第三座塔撞去。
伍迪把动力杆推到极限,这台用燃烧晶尘矿石驱动的怪物发出低沉的轰鸣,整个身躯都在颤抖。
“来不及了,就算搞到手,也还差一个!”
老陈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罕见的急躁。
“我知道。”
伍迪的声音出奇平静。
他看了一眼挡风玻璃外的世界,那正在被辐射吞噬的一切。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开阔地,照出成片倒伏的尸体,大部分是棚户区的普通人,少数是联邦士兵的,也有他们基地的弟兄。
血已经不再是红色了,在晶尘的覆盖下变成灰色的泥浆。
“所以这次你来开,我要去搞第四个。”
第一百二十九章 进攻敌方防御塔
趁着晶尘武装还在冷却,二塔下的众人快速撤离,他们在晶尘辐射下暴露得太久,再待下去就危险了。
只有李青时没走,她将黯淡的矿石收入空间,又重新拿出来一块新的。
时间有限,她在仓库里只弄出来三块,也就是能挡下三次攻击。她必须算准机会,争取发挥最大的作用。
巨大的钢铁堡垒上还有赶制时留下的粗糙焊疤,撞刺的尖端还残留着混凝土碎屑。
铁疙瘩里,老陈接替了伍迪,拉着操纵杆,冲第三塔撞去。
那塔之前已被轰了几炮,墙皮脱落了不少却没多大损伤,要彻底切断,还得来点更直接的冲击。
联邦的异能者小队实力比铁疙瘩在废土上收罗的普通人强上不少,但他们有建筑车掩护,一时间双方还能对峙一二。
发现了铁疙瘩的动向后,联邦立即改变了策略,从试图摧毁变为全力阻拦。
一个土系异能者单膝跪地,双手按在碎石堆上,地面骤然隆起一道石刺,从铁疙瘩的底盘刺进去。
铁疙瘩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哀鸣,车身猛地一歪,巨大的惯性袭来,老陈肌肉紧绷,生生止住了被甩出去的身形。
那些士兵看到了机会,十几个端着枪的士兵从掩体后面冲出来,朝铁疙瘩的车头方向包抄过去。
“掩护!掩护!”
维塔列娜从天而降,她的风系异能已经所剩无几,在满天炮火里翩跹,给车里的人带回最精准的战况。
梅格丽达拖着受伤的身体又从车里爬了出来,她的视线已经模糊了,晶尘侵蚀让她的眼角膜都在溃烂,但她凭感觉扣动扳机,一梭子撂倒三个。
赤红的火光在她掌心凝聚,猛地攥拳,缩小了将近三分之二的火球从掌心射出,打在石刺上。
石刺碎了,爆炸冲击底盘,铁疙瘩猛地一颤,履带有些损伤,但又能继续朝前推进。
铁疙瘩像一头挣脱了陷阱的野兽,带着一身的伤痕和油污,朝着第三座塔发起了最后一次冲撞。
撞刺深深地嵌进塔身裂缝的最深处,混凝土碎片四散飞溅,钢筋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扭曲断裂。
塔顶的光芒熄灭,塔身发出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哀鸣,像是一个垂死的巨人最后的叹息。
然后,它倒了。
缓缓地,带着几十吨的重量,朝着远离车队的方向倾覆。
“找阵炬!”
老陈在通讯器里大喊。
维塔列娜最先赶到,一脚踹开那堆扭曲变形的金属框架,从里面拔出那个还在微弱发光的阵炬。
外壳裂了,但核心还在运转。
“拿到了!”
她冷静地汇报,而后抱着沉重的设备迅速飞出塔外,此时那塔顶才刚接触到地面。
就在这时候,内城城墙上的晶尘武装重新亮了起来。
炮管的冷却指示灯从红转绿,充能阵列开始重新汇聚能量,炮管瞄准,对准了还在装载的仓库车。
圣堂的特使站在指挥中心,盯着监控屏幕,面无表情。
“射击。”
白色光束再次射出,带着毁灭一切的温度,撕裂夜空。
李青时早就站在那里等着了。
手里攥着第二块压缩矿石,琥珀一样的质感,里面封存着一整吨晶尘矿石的压缩能量。
她没有犹豫,双手托起矿石,向前推出。
异能在体内翻涌,那颗已经裂开一道口子的晶核疯狂运转,海量的能量从她身体流过。
水系异能已经耗尽,她手上的矿石瞬间暴涨,厚重的土墙快速生成,虽只有二级,但胜在防御属性更强,这一击还是成功挡住了。
土墙在瞬间气化了大半,矿石上脉动的流光缩减,终于在光柱消失前彻底瓦解。
李青时的身体在疯狂透支,她的皮肤变得透明,几乎能看到下面的血管和骨骼。
晶核上的裂缝从一道变成了三道,每一道都在往外渗着银蓝色的光芒,头发彻底变白,从发梢到发根,像覆了一层霜。
矩阵安装完毕,车顶光芒闪烁了两下,终于稳定了下来。
又一个防护屏障升起,大半的建筑车被囊括其中,铁疙瘩基地里的普通人,终于从死亡的阴影里爬了出来。
但这还不够,种植的大棚和淡水净化车还暴露在外,现在人是保住了,但没吃没喝也是不行的。
拿到两个阵炬后,铁疙瘩却不再恋战,集合建筑车,全速朝远方撤退。
梅格丽达看了一眼李青时的状态,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对所有人吼道。
“上车!所有人上车!撤!”
铁疙瘩喷出一股黑烟,车轮在碎石堆里打了两圈转,终于找到了抓地力。
车队开始撤退。
内城指挥中心里,圣堂的特使看着屏幕上移动的光点,脸上的表情从贪婪变成了阴鸷。
“发射!”
琳达面露难色。
“大人,炮管需要冷却……”
“我说,发射。”
特使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冰冷。
“用备用冷却液,再不开炮,他们就带着阵炬跑了。”
琳达咬了咬嘴唇,转身下达了命令。
晶尘武装的炮管被人为灌入低温冷却液,管壁在剧烈的热胀冷缩中发出瘆人的声响,金属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但炮管还是抬起来了。
棚户区还没死透的那些人,看着内城城墙上那越来越亮的光芒,浑身的血都凉了。
在这场天灾人祸里,没人在乎他们的死活。
李青时就站在那片千疮百孔的废墟里,站在那炮管和铁疙瘩之间,身后是履带车轮掀起的滚滚烟尘,身前是焚石裂山的恐怖光束。
矿石还有一块,但她身上已经没有足够抵御的异能了。
光束射出的瞬间,一道雷光从她手里爆发,如同狰狞的电蟒朝前冲去,正好撞在光束的轨迹上。
雷电和白光在空中对撞,炸开一团直径十几米的刺目光球,冲击波把附近的废墟夷为平地,外城的城墙当场崩出来一个大口。
李青时松开手,最后一块压缩矿石砸落在地,碎成了八瓣。
“多谢了,巴德尔长官。”
她踉跄着朝后退了一步,脚下,穿着军装的干尸,在一阵微弱的荧光中,化为灰烬。
第一百三十章 老头单带偷塔
联邦的追击车队追到废墟边缘就停了。
倒不是他们不想追,而是实在追不动了。
晶尘辐射浓度在开阔地带飙升到了致命级别,连防护服都扛不住,仪表盘上的检测仪指针直接打坏了两个。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异能士兵从车里栽出来,七窍流血,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
领队的军官看着远处越来越小的车队尾灯,一拳砸在挡风玻璃上。
“撤。”
内城指挥中心里,圣堂特使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面前的监控屏幕上,代表着铁疙瘩车队的那些光点已经越过了探测范围,彻底消失在废土的夜幕中。
三座高塔的塔顶光芒全部熄灭,阵列运转的嗡嗡声从城市上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废物。”
他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整个指挥室的人都打了个寒颤。
“三个阵炬,三座塔。你们让一群废土上的拾荒者,当着我的面,拆了基地三座塔,然后大摇大摆地跑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琳达低着头,麦克斯面无表情,几个联邦军官大气都不敢出。
“巴德尔呢?”
特使突然问。
没有人回答。
“我问你们,巴德尔在哪?”
琳达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报告。
“巴德尔准将追出城外,目前下落不明。根据最后传回的生命体征信号,确认已经殉职。”
特使脸色好转了些,至少基地内部是全部拿下了。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座还在冒烟的晶尘武装炮台,裂开的炮管像一根折断的手指,指着天空,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给我追。调集所有人,所有能动的车辆,所有能打的异能者,追到废土深处也要把他们给我抓回来。阵炬、矿石、那个女的,还有那辆破车,全部给我带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带不回来的,就毁掉。”
就在他下达命令的时候,另一个方向传来的消息,让他的脸色从黑变成了铁青。
“大人……东边,海面上那座塔。”
特使猛地转身。
“阵炬也被抢了。”
巨浪号浮空船正在夜色中平稳地驶离海岸线。
伍迪站在船头,手里拎着最后一个阵炬。
“开船。”
他把阵炬扔给身后的兄弟,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松得像刚从菜市场回来。
巨浪号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船身在海面上缓缓升高,调转了方向。
船尾喷出的气流在海面上犁出一道白色的浪痕,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船上不止有阵炬。
还有从水塔内部拆下来的一套完整冷却系统,几根备用的能量导管,以及大桶大桶的淡水。
伍迪这招声东击西,简直狗到天怒人怨。
铁疙瘩在前头闹得天翻地覆,联邦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北线,海面上的监视只剩猫三两个哨兵。
巨浪号贴着水面摸过去,用工坊特制的消音麻醉弩几下就解决了守卫,然后悄无声息地爬上塔顶,把还在运转的阵炬整个卸了下来。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
等联邦发现的时候,巨浪号已经跑出去五海里了。
“7533,你那边怎么样?”
老陈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夹杂着电流杂音,如今到处磁场混乱,信号实在不太好。
7533是他在海军工程部时的编号,到如今,也就这个前上司还会这么叫他了。
“圆满成功,顺便还带了个纪念品。”
伍迪踢了踢脚边的冷却系统,伸手摸了摸莎莉的小脑袋瓜。
“你小子……赶紧回来,我们在二号汇合点等你们。”
“收到,让小朋友们记得看烟花。”
伍迪挂断通讯,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海岸线,心里默默倒数。
三。
二。
一……
然后,他听见了爆炸。
从陆地方向,火势冲天而起。
飓风基地,外城水塔。
“轰!!!!”
巨大的焰浪从水塔顶部冲天而起,裹挟着碎裂的混凝土和金属碎片,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火花。
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周围十几间楼房,那些还没来得及撤离的居民尖叫着四散奔逃,滚烫的水从破裂的塔身倾泻而下,转眼间就把那片低洼地变成了一片浑浊的泥潭。
当初维塔列娜和莎莉植入的干扰设备,准时引爆了。
水塔本身的支撑结构完好无损,但所有进出水的管道全部被炸断,储水箱底部的阀门被炸飞,加压泵站的控制箱被烧成了一团焦炭。
整个水塔从一座供水枢纽变成了脑袋开花的爆炸头,里面的水一滴都送不出去。
联邦的工程师赶到现场时,脸都绿了。
“备用管道呢?”
负责抢修的军官吼道。
“也炸毁了!阀门井里被灌了汽油,全烧了!”
“从旁边的河道引水呢?”
“河道被晶尘污染了,辐射超标二十倍,没法用!”
军官的嘴唇在发抖,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飓风基地所有剩下的人,从这一刻起,断水了。
仓库里的储备饮用水最多撑三天,三天之后,别说什么晶尘武装、什么捕获阵列,光是渴,就能把这座基地渴成一座死城。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连滚带爬地冲进核心控制室。
门是锁着的。
电子锁完好无损,亮着绿灯,但门后面被人用一根钢管从里面别住了,破门进去花了整整五分钟。
监控里什么都没录上,好像有人穿墙而过,凭空潜入,完成了这次天衣无缝的犯罪。
控制室里空空荡荡。
最里面那座恒温恒湿的玻璃柜门大敞着,柜子里原本放着的东西,飓风基地水循环系统的核心,那块造价奇高的纳米技术制造的渗透膜不见了。
柜子底部只留下一张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纸条,上头隐约还有些简单的算数草稿,比如八个面包多少钱之类的。
纸条中间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借用一下——城主府特别行政办公室后勤总管莎莉小姐留。】
笔迹稚嫩粗陋,底下的空白处,还画了一个大大的,滑稽的狗头笑脸。
仿佛在嘲笑着他们的愚蠢。
第一百三十一章 二次觉醒
最后一个阵炬安装完毕的时候,整个铁疙瘩基地的防护罩终于稳定了下来。
老陈站在建筑车顶,看着那层淡蓝色的光膜将全部车辆笼罩其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被辐射压了不知多久的闷痛,终于消散了些。
建筑车里躺满了人,呻吟、咳嗽,以及偶尔传来的哭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
梅格丽达自己包扎完,靠在角落里闭目养神,有几个棚户区来的小孩缩在一旁偷瞄她,也不上前,只是给她手边放了几块糖。
维塔列娜瘫在担架上,她的异能也见了底,又因为在天上飞了太久,沾染的辐射是最多的。此时整个人浮肿通红,像颗快要熟烂的西红柿。
李青时坐在矿石堆旁边,手里捏着一块拳头大的晶尘矿石,掠夺异能在体内缓慢运转,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重新渗出水来。
矿石里的能量被抽出来,经过她的晶核过滤转化,变成可供使用的异能储备。
之前虽然脑袋被打穿了,但李青时的意识并没有消散,只是对身体的控制被切断,没法动弹。
这些天被埋在矿石堆里,唯一与外界的联系就是这些矿石,如今对这些晶尘能量也算小有研究。
异能者的异能,类似于被身体过滤编辑过的晶尘能量,有着固定的属性,也分不同类别。
而矿石里的能量则是天然无序的,等同于压缩的宇宙晶尘,所以直接接触就像暴露在高强度辐射之中。
因此这些能量能被李青时的异能掠夺,直接化为己用。
但矿石是没有生命的,自然也没有生命力,所以她才一直没有修复脑子上的伤,倒是异能晋级了。
异能补充完毕,晶核上的裂缝却不会那么快愈合。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掠夺异能之所以叫掠夺,是因为它从不温柔。
它像一台粗暴的压缩机,把外界所有的能量,无论是晶尘矿石里的,还是别人异能里的,全部碾碎、压缩,然后据为己有。
如今她的掠夺异能升到了三级。
以前她只能抢走能量,现在她可以改变能量的状态。
比如之前的压缩矿石,把矿石里的晶尘能量压成一块高密度的能量聚合体,供自己随时抽取使用,她把那玩意叫做矿芯。
这已经够离谱了,等于在身上揣了一个备用电池组。
更离谱的是,在二次灾变的瞬间,这种改变从量变升级成了质变。晶尘能量经过转化,修复了她的细胞和肉体,让她从沉睡中彻底醒来。
李青时现在,准备用这个新技能,把凌司寒捞回来。
凌司寒躺在临时搭起的行军床上,脸色灰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心跳已经几乎听不见了,像一台运转了几十年的老钟,发条快要走到尽头。
李青时在他身边坐下,拉开他胸口的衣服,露出大大小小的伤口和新新旧旧的疤痕。
手里攥着刚凑出来的小块矿芯,异能发动,她将手贴在那苍白的胸膛上。
白色的荧光从矿芯中流淌出来,像融化的糖浆,缓慢而粘稠地渗进凌司寒的皮肤。
李青时的晶核在剧烈运转,她需要把矿芯中的能量以最精细的方式释放,不能粗暴地灌进去,要一丝一丝地拆解、重组、引导。
光丝顺着凌司寒的血脉网络蔓延,像正在生长的大树根系,缓缓包裹住他千疮百孔的身体。
矿石里那些稀少的,具有修复基因功能的伴生物质被她收集起来,攒着攒着也有了满满一试管,修复他小半的晶核是没问题了。
通过能量的链接,李青时可以感受到,他晶核的表面有三道大裂口,还有无数细如发丝的裂纹,像一面被锤击过的瓷器,随时都会彻底散架。
她操控能量丝沿着裂纹的边缘攀附上去,一点点编织。
那些碎裂的部分用能量丝固定住,像外科医生用可吸收线缝合断裂的血管,一针又一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车厢里很安静,没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轻。
老陈时不时看一眼手腕上那块老式机械表,李青时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连眉毛都开始褪色。
终于,凌司寒的胸口亮了起来。
一种稳定而温润的光,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油灯,呈冰蓝色,带着凉意柔柔地逸散。
可这光没撑两分钟,忽然急转直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恐怖的,幽深的黑暗。
李青时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凌司寒的话,那东西,能让人二次异变。
接触他皮肤的那只手,如同触碰了冥河之水,快速地苍老枯萎,她感受到一股从内而外的摧毁,正吞噬着一切。
这摧毁不止针对生命,他身上的衣服,身下的床铺,一切触碰的物品,都如同被死亡侵蚀了一般渐渐崩坏。
可她还不能停止。
尽管指甲崩裂,皮肤萎缩,骨头变形……
凌司寒的晶核表面,三道大裂口中最危险的一道被彻底封住了,能量丝在裂口处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然后慢慢融进晶核本体,成为它的一部分。
李青时终于移开了手,脸色却更加难看了。
他的命算是保住了,但……
高烧来得很突然,没有任何征兆。
凌司寒前一秒体温还正常,下一秒就烫得能煎鸡蛋,阿龙塔把温度计塞进他腋下,水银柱蹿上去的速度快得像见了鬼。
“四十度……四十度三……四十度八……”
凌司寒的脸在抽搐,本来有些麻木的脸上写满了痛苦,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涌。
那些被辐射侵蚀,被晶尘污染的细胞,正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分裂、死亡、再生。
汗水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灰色黏稠的汗水浸透了床单,滴滴答答地淌在地上。
李青时看着那些汗水,忽然想起了什么。
“当初莎莉也是这样。”
被叫到名字的莎莉从外头探出个小脑袋,好奇地往里看。
当初她顶着枪伤在车里躺了三天,高烧不退,所有人都以为她死定了。
但她偏偏活了下来,还觉醒了空间异能。
凌司寒此时的状况,同她很像。
李青时静静看着床上的人。
她有一种直觉,凌司寒再醒过来的时候,可能不会只是原来的凌司寒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涌动的进化之潮
同样的症状,开始在车队里蔓延。
不是所有人都像凌司寒那样接触到了最高浓度的辐射,但大家在灾变初期或多或少地接触到了污染,参与阵炬抢夺的异能者们,更是直接暴露了十几分钟甚至半小时,谁也不敢说自己就安全了。
第一批倒下的是普通人里身体最差的那几个。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工人,两个棚户区的小孩,还有一个建筑车里生病的厨娘。
他们在高烧中撑了不到一天就走了,仓库车里的床位空出来,又很快被新倒下的人填满。
莎莉在笔记本上记下每一个名字。
前前后后,死了二十一人。
这二十一个人,昨晚还在擦枪,还在吃饭,还在骂联邦祖宗十八代,今天就成了冰冷的尸体,成了这慢慢长夜里的孤魂。
活下来的人里,变化在悄然酝酿着。
第一个觉醒的人,是原来野狗帮的某个半大少年,才十六七岁。
他在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不小心把被子点着了,等他烧退了,看着一床灰烬,又看看自己着火的手,吓得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
“我有异能了!”
反应过来后,他穿着裤衩跑出去,欢喜雀跃地在车队里狂奔了十分钟,最后被路过的梅格丽达一巴掌拍在地上。
第二个觉醒的是那个中弹的焊工,四十多岁,五大三粗的汉子。
本来异能觉醒只可能发生在青少年时期,但晶尘辐射的爆发似乎打破了这种规则。
他感受到了金属的流动,不只是能量温度,还有某种更细微的,像脉搏一样的东西。
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闭上眼睛,就能知道面前这块铁板哪个地方有暗伤,哪个地方焊得不够牢。
老陈听完他的描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你以后专门给我检查车。”
焊工挠着头笑了。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症状轻的先觉醒,症状重的还在昏迷,每一个活下来的人,不管是普通人还是异能者,都在这场辐射病里被强行向上推了一个台阶。
普通人不少觉醒了异能,原生异能者虽然少见二次进化,但原有的异能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强化。
梅格丽达的火系异能在高烧之后变得更凝实了,以前要费很大劲才能做到的精准操控,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维塔列娜的风系异能被推到了三级,虽然她的身体还在溃烂和修复之间反复拉扯,但那双翅膀间流转的气息,染上了某种极致的锋利感。
还有阿龙塔,虽然没觉醒他们兰波家族的读心能力,但似乎感知异能也已经推上三级的边缘了。
李青时是唯一一个没有发烧的人。
倒不是她体质好,只是晶尘辐射压根对她不起效果。
她现在成天泡在矿石堆里,一边转化能量恢复那只枯萎的手,一边继续研究基因修复物质。
既然这东西能修复基因和晶核,还能促进二次异变,那如果找到控制的办法,是不是就能在不经过高烧和辐射病的情况下,人为安全地制造出“进化”呢?
强行把这个问题暂时压在了心底,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想这些有的没的,是活下去。
降温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永夜降临的第三天,气温骤降了十几度,一夜之间白雪皑皑,像有人在天上把太阳的开关拧了。
车队驻扎在飓风营地北方,大平原里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周围全是锈蚀的厂房和坍塌的烟囱。
清晨醒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车里冻得缩成一团,防护罩能挡住辐射,但挡不住冷。
寒意渗透进来的,从冰冷的车皮和每一个关不严的门缝里,无孔不入。
莎莉把自己裹在三条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车窗外的世界。
黑漆漆的天,黑漆漆的地,看不见的晶尘掺在大片雪花里无声飘落,很快在地面积起一层,被车灯的光线照得发亮。
“维塔姐姐。”
她的声音闷在毯子里,微微发抖。
“外面那些,就是雪吗?”
她在沙漠里长大,从没见过雪。
来自北国的维塔列娜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呼出的白气糊了满玻璃。
晶尘和海面吹来的湿气,在低温下凝结成片,把整个世界刷成一层惨白色。
“比雪恶心多了。”
温度还在降,沿海地区的雪越来越大。
磁场对冲和暴风眼把海面上的水汽全部卷上了天,又泼了下来,甚至冻成冰碴子,哗啦啦往下砸。
“不能往那边走。”
阿龙塔外出探查了一圈后回来,指着地图上沿海的那一片,手指画了一个圈。
“这几条路全堵了,到处都是逃难的。”
伍迪蹲在地图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往内陆走,进沙漠?”
“沙漠里更他妈要命。”
阿龙塔的手指往西边划了一大片,停在那块被标注为“高变异区域”的空白地带。
“沙漠里的变异兽全都疯了,前几天收到一个商队的求救信号,说是在沙漠边缘被什么东西袭击了,信号断了就没再接上。”
铁疙瘩的引擎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李青时站起来,看了一眼满车厢还没缓过来的伤兵。
“去沙漠。”
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内陆也在降温,但至少没有暴风雪。沙漠里的变异兽并不是到处都是,只要找对路线,贴着边缘走,能避开大部分。”
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路,避开所有标注了红点的高危区域,贴着安全区和危险区的交界线,往更远的西南方向延伸。
“最重要的是……”
她看着沙漠里一片没有标注的区域,随着沙狐车队的消亡,那地方已经几乎被人遗忘。
“这里,我们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
阿龙塔挑眉,在座除了李青时,只有他知道那里有什么。
“行。”
伍迪把新到手的烟斗点上了。
“去就去,总比在这里等着被雪埋了好。”
队伍浩浩荡荡,在满天风雪与无尽长夜里,朝着内陆出发。
李青时看着窗外的黑暗,心头五味杂陈。
那片埋藏着黄金的沙海。
没想到,刚出来没多久,又要回去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活着的尸体
飓风基地,内城指挥中心。
照片被投影在主控屏幕的正中央。
十几张从不同角度,不同距离拍摄的监控截图,经过层层放大和修复,拼凑出一个白发女人的完整轮廓。
她站在晶尘武装的光束前,双手前推,淡蓝色的冰盾从掌心展开,将那道足以气化钢铁的白色光束生生挡在了车队之外。
另一组画面是她被子弹击中头部的瞬间。
那是更早的影像,从圣堂拍卖会的监控视频里提取的,画质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那颗子弹从她的左太阳穴射入,从右后方穿出,带出一蓬暗红色的血雾。
然后是她仰面倒地的样子,瞪着无神的双眼一动不动,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圣堂特使站在屏幕前,背着手,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琳达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金丝眼镜反射着屏幕上的光,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档案,封面没有任何标记。
“就这些?”
“能恢复的影像资料都在这里了。”
琳达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
“拍卖会现场的监控视频还算完整,飓风基地外围的监控系统在灾变初期就大部分损毁了,能够拍到车队动向的机位只有三个,而且都在晶尘武装发射时被冲击波震坏了光学镜头。”
“我是说她的身份信息。”
特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琳达手里的那份档案上。
琳达把档案放在控制台上,翻开第一页。
“娜尔刹,女性,年龄约二十五至三十岁,最早出现在废土记录中是大约六个月前,出现在黄金海黑线公路附近。新彼岸基地事件后,作为特别行政顾问被斯特拉上将举荐进入基地。”
“在此之前,没有身份登记,没有异能者注册信息,没有任何社会组织背景。”
“斯特拉?”
特使的眉头微微皱起。
既然她是斯特拉的人,为什么斯嘉丽会对她动手?
“她到底从哪里来?”
琳达合上档案。
“实在抱歉……”
查无此人。
这四个字在指挥室里无声回荡,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潭,沉到底,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特使转过身,重新看着屏幕上那张瞳孔扩散的面孔,在另一张照片里生龙活虎。
这让他想起了某个尘封了数十年的传言。
零号档案。
那是在旧世界崩塌之前,神秘东方的中州大陆某个生物科技实验室留下的最高机密。
档案的主要内容是一个编号为零的实验体的研究记录。
那个实验体不是人类,或者说不是完整的人类。
那是许多残缺的尸块。
其中有一块代号gm000的,能免疫所有形式的辐射,不会衰老,无法被杀死,每一次被摧毁的部分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重生,但不会继续生长出缺失的部分。
它是活的。
档案的最后一次更新是在那个超级基地消失前的最后一年,记录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实验体已销毁。
之后中土共和国基地神秘蒸发,联邦便将在其遗骸之中获得的零号档案列为最高机密,封存在总部的核心数据库中。
能接触到这份档案的人少之又少,他是其中之一。
因为资历和家族,圣堂的核心层里有他的长辈,那份档案的内容,是他小时候在家里的藏书室里无意间看到的。
而当他继承家族,坐稳圣堂的特使之后,才隐约知道了些更深层的信息。
那个神秘的实验体其实没有被完全销毁,残余的一点组织被圣堂带回秘密研究,用于永生课题。
研究的实验室,就建在黄金海沙漠里。
他不知道这个东西和李青时有没有关系,但他知道,一个被子弹打穿大脑的人,不可能活着。
除非她不是人。
特使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走到窗边。
内城城墙上的晶尘武装还在抢修,裂开的炮管已经被拆了下来,新的炮管正在从仓库里调运。
城墙下的外城一片漆黑,没电没水,只有零星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那是有人在烧东西取暖。
“大人。”
琳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追捕计划还要继续吗?”
特使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李青时真的和零号档案有关,如果他真的找到了永生的秘密……
那他就没有必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灾变当前,所有资源优先用于基地的生存保障,追捕的事情,等稳定了再说。”
“是,大人。”
麦克斯站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特使的背影和屏幕上李青时的照片之间来回游移,然后垂下眼睛。
圣堂不追,不代表别人不追。
特使转过身来看着琳达,把话题转向了别处。
“淡水净化系统的修复进度怎么样了?”
“不乐观。”
琳达翻开另一份报告。
“新建水塔选址在内城,其它工程一周之内可以完工,只是渗透膜被盗,我们从隔壁基地调了一批旧型号的膜片过来,但规格不匹配,净化效率只有原来的百分之三十,现在的淡水产量只能满足核心区域的需求,外城……基本处于断水状态。”
“外城有多少人?”
“登记在册的有五千余人,实际数字可能更多。”
特使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五千这个数字不算少,如果处理不好就会变成暴动,甚至产生叛乱,威胁到他在这里的所有计划。
至于那些人是死是活,那就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在水塔修好之前,组织车队从其它基地的储备库里调水,按人头配给,每人每天两升,优先供应维持秩序所需的联邦士兵、工程师和异能者。”
“外城的居民呢?”
特使看了琳达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不要再说这种无用的废话。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老陈带着工坊弟兄们没日没夜地赶工,才将伍迪带回来的能量导管,变成了基地里的供暖系统。
没再做过多的停留,铁疙瘩带着一群和它同样冷硬粗犷的车队,向北方的大平原驶去。
在回到黄金海之前,他们必须先解决基地四百来人的食物问题。
第一百三十四章 羊群
车队碾过灰白色的沙砾平原,铁疙瘩的引擎声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
身后是已经模糊在风雪中的工业区废墟,前方是望不到头的黑暗。永夜把整个世界压缩成了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车队的探照灯是隧道里唯一的光。
“前面有个废弃的营地。”
阿龙塔从外面探查回来,带了一身的风沙和寒气。
“离这里大概半天路程,灾变之后还活着的人都跑光了。”
他把地图摊开,指着上面一个模糊的标记。
“可能会有储存的粮食留下。”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梅格丽达靠在车壁上,砸吧着嘴,什么也没吃。
“去看看。”
李青时看着地图做了决定。
铁疙瘩开在最前面,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照出一片片灰白色的荒地和零星枯死的灌木。
地面越来越不平整,车轮碾过的地方积雪灰黑,已经没有了草木的踪迹。
营地比预想的更破败。围墙倒塌了大半,里面的房屋大多是铁皮和木板搭的简易棚子,被晶尘雪侵蚀得千疮百孔。
街道上堆积着不知什么动物的白骨,风穿过倒塌的建筑,发出呜呜的叫声,像有人在哭。
梅格丽达带着几个人下车搜索,钢刀握在手里,脚步很轻,生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搜了一遍,能用的东西不多
粮食是一颗都没有,轮胎铁皮捡了不少,丢工坊车里或许可以回收。
带走,全都带走。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维塔列娜的声音突然从上空传来。
“有东西!数量不少,正东方向,速度很快,冲咱们来的!”
阿龙塔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所有人上车!”
车队在慌乱中发动,铁疙瘩的引擎轰然响起,车轮在雪地上刨出深深的沟。
还没等车队完全调转方向,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一条灰色的线。
那条线在迅速变粗、变宽,像一面正在展开的巨大旗帜,朝车队的方向席卷而来。
有什么东西在奔跑,成千上万只蹄子同时踏在地面上,让大地都开始颤抖。
“我靠是羊!变异野羊!”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连感知异能都在这种数量级的冲击下变得模糊不清。
“太多了,数不过来!整个平原上全是!”
伍迪收到消息,握着方向盘,咬着牙,启动轴承运转还需要几秒钟。
铁疙瘩的性能再强,也不可能在被上千头狂奔的野兽包围的情况下全身而退,何况后面还有那些速度更慢的建筑车,一旦被羊群追上,会被直接撞断踩碎,车里的人会被活活踩成肉泥。
“往那边!那片高地!”
李青时从狩猎车副驾驶座上探出身子,手指着右前方一处隆起的岩石山丘,山丘不高,但坡度足够陡,车辆能勉强开上去,羊群不一定能冲上去。
铁疙瘩带头转向,车队像一条被惊动的蛇,猛地朝山丘方向窜去。
建筑车在半山腰停住,车轮在被雪覆盖的坡面上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铁疙瘩的动力系统在咆哮,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片灰黑色的雾。
太陡了。
建筑车的动力不够,会溜坡。
“妈的!停车!所有车头朝外,把东西都给我搬出来!”
老陈从车里跳出来,手里举着扳手,一边跑一边喊。
工坊的弟兄们从车里搬出钢板、铁网、沙袋,在车队外围快速搭建起一道临时防线。
羊群冲到了山丘脚下。
第一波撞上了岩石坡面,最前面的几十头野羊收不住蹄,被身后的同伴直接顶在石头上,骨骼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
后面的羊踩着前面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蹄子在岩石上打滑,身体挤着身体,角缠着角,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摩擦声。
坡度太陡,它们爬得很慢,但没有丝毫放弃的意思。
变异后的野羊蹄子比普通羊更坚硬有力,能抓住雪层那些细小的缝隙和凸起。
前排的羊每往上爬一步,就会滑下来半步,但后面的羊会踩着它的背继续往上,层层叠叠,像一股灰色的泥石流,缓慢而坚定地朝山丘顶部蔓延。
“开火!”
伍迪的声音从铁疙瘩的广播里传来,枪炮声几乎是紧接着响起。
阿龙塔在更高的岩石上找到了一个射击点,三级的感知异能让他能够在混乱的羊群中精准地命中每一头爬到最前面的野羊。
一枪一头,弹无虚发,每一发都要打在关键的位置上。
梅格丽达站到狩猎车顶,双手探出,火球从掌心接连飞出。
她的火系异能在二次进化后变得更凝实了,每一颗火球都像一枚小型炮弹,精准地砸在羊群最密集的地方,爆炸的气浪把野羊的尸体炸飞出去,在羊群中炸开一个个短暂的空隙。
但羊群还在往上涌。
太多了,杀不完的。
每一头被击倒的野羊都会被后面的同伴踩成肉泥,而那些肉泥又变成了新的着力点,让后面的羊爬得更高更快。
那股灰色的泥石流正在慢慢涨高,离车队的外围防线越来越近。
老陈站在防线后面,死死盯着那股越来越近的灰色潮水。
靠防线是守不住的。
那些临时搭建的钢板和沙袋,挡不住几百头疯狂野兽的同时冲击,一旦羊群冲进车队,四百多人就全完了。
他看了一眼站在矿石堆旁边的娜尔刹。
她在等。
晶核还隐隐作痛,那只枯萎的右手几乎不听使唤,她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必须打在最有价值的地方。
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的瞳孔里映出那些越来越大的灰色身影。
就在她举起左手的那一刻。
某辆建筑车里传来一声巨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一样,车厢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撞飞出去,铁皮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探照灯下,黑色的冰雾从车厢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顺着车门、车窗、车身的每一个缝隙往外溢。
冰雾沿着地面蔓延,所过之处沙土变成玻璃,岩石变成粉末,连空气都发出刺耳的高频啸叫。
时间仿佛禁止,就连风都像是被吓住了,停了那么一瞬。
凌司寒从冰雾中走了出来。
他赤着脚,眼中血海翻涌,像两盏从冥界点亮的灯,在黑暗中无声燃烧。
那些黑色的雾气缠绕着他的身体,从他的指尖、发梢、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往外跳跃。
像一尊从天灾中走出的神只,为世间带来毁灭。
第一百三十五章 欢迎回来
凌司寒站在冰雾之中,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扫过山丘上的一切,带着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毁灭欲望。
他抬起右手。
黑色的冰雾像活物一样从他脚下蔓延开来,顺着岩石坡面向下流淌。
羊群还在往上涌,前排的野羊已经冲到了距离车队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蹄子刨起的碎石砸在防线的钢板上,噼啪作响。
冰雾触及了第一头野羊,头牛犊大小的变异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就在接触灰色雾气的瞬间分解了。
皮毛骨肉,每一寸组织都在几秒之内褪色粉化,混入冰雾之中,成为它的一部分。
冰雾继续蔓延,像一张看不见的嘴,一口一口地吞噬着那些还在拼命往上爬的野羊,羊群的前锋在几秒内就被彻底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羊群仿佛察觉到了危险,那股势不可挡的灰色潮水在距离山丘顶部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彻底崩溃,它们一分为二,从高坡两侧默契绕行,不再向上踏足一步。
上千头变异野羊像被惊动的蚁群,朝四面八方狂奔而去,蹄声如细密的闷鼓,尘雪飞扬。
几分钟前还势不可挡的羊群在顷刻间消失在了平原的各个方向,只留下一地被踩碎的尸体和一片被冰雾侵蚀得坑坑洼洼的岩石坡面。
凌司寒就站在那儿,目光越过溃散的羊群,落在平原更远处那些还在奔跑的灰色影子上。
他向前一步,脚下积雪消融,岩层风化,一切接触的事物都在消亡,身边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死亡地带,任何靠近的东西都会被分解。
“所有人……退后。”
老陈站在防线后头,看着眼前的一切,脸色沉重。
李青时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朝凌司寒走去。
“你疯了!他会杀了你的!”
维塔列娜拽住她,望向那边的眼神里带着恐惧。
“放心,他不会让我死的。”
维塔列娜脚步一顿,这句话,她是第二次听了。
凌司寒似乎听到了声音,缓缓转过头,无神的眼中倒映出她的身影。
李青时继续朝前,走进了冰雾的范围。
雾气触及她的皮肤,防护服开始分解,从袖口开始,像被看不见的虫子啃噬一样,一寸一寸地消失。
裸露的手臂上,那些细小的暗色爬上皮肤,吞噬细胞血肉,伤口一寸寸老化崩塌,破损绽开。
她的靠近显然惊动了他,黑色的潮汐更加躁动,他浅蓝褪色的头发瞬间染成了纯黑。
凌司寒的右手举了起来,冰雾汇聚,正对准她的胸口,距离不到五米。
这样近的距离,只需一瞬间就能把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连灰都不会剩下。
李青时没有停下。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等,等一个能和他面对面的机会。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有什么在他的瞳孔里疯狂跳动,像两颗被困住的星星,拼命想要挣脱某种束缚。
“回来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迷蒙的雾中有些不太真切。
凌司寒的手指抽搐了一下,脸上没有表情,那些汇聚的黑暗却波动起来。
李青时又往前走了一步,此时两人只隔着他一只右手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那些灰色冰雾钻进了她的鼻腔喉咙,扎入肺里,每一个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晶核在剧烈反应,掠夺异能头一次失去了作用,只能任由她的生命被侵蚀,逐渐消亡。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开始发颤,那双黑色的眼睛,却好似能将这长夜全部包容。
凌司寒的嘴唇在动,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调到正确的频率之前发出的杂音。
黑雾缩小了一圈,又在下一秒涨了回去,像一片起伏的潮汐。
李青时抬起那只完好的手,和他相握。
“再不回来,我就只能死在你手里了。”
凌司寒的身体猛地一颤,那些溢出的冰雾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在空中停滞了一瞬,然后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缩了回去。
“你可真是个疯子。”
他回来了。
握住的手渐渐回温,李青时感觉到他五指收紧,将自己的手牢牢困住。
凌司寒仿佛脱力似的朝前倒去,直挺挺倒进她怀里。
嘶哑的声音在耳边摩挲,颗粒感震得人脖子痒痒的。
“要是我再晚一点,你就死定了。”
他声音很虚弱,语气似是在调侃和怨怪,李青时却听出了点莫名的后怕。
她没挣扎,任他把重心靠在自己身上。
“行了,回来就好,谢谢你让我活着。”
凌司寒也不客气,身上卸了劲儿,手环住她的肩膀,一整个赖了上前。
“哎哎哎,差不多得了,重得要死!”
李青时知道他没事儿了,挥手欲赶,刚一动弹,上身那人就抽了一口凉气。
“嘶~”
“喂,别给我装嗷,你还喊起疼来了?”
那颗黑黝黝的脑袋在她肩膀上乱蹭,大高个子跟个弯虾似的,嘴里唧唧赖赖。
“是真的很疼,姐姐,你差点把我榨干,怎么不想负责吗?”
“!!!我不管你是什么,给我从他身上下来!”
李青时毛都炸了,这人又开始了!
她一巴掌杵在他脸上,把自己从他怀里推出来。
刚刚还没脸没皮的凌司寒,忽然表情肃穆,捉住了按在自己脸上的手。
另一只手还被他握着,而这只推他的手,如枯枝般萎缩,皮肉干瘪,关节扭曲,像风化千年的干尸,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
“怎么回事?”
他眉头皱了起来,表情前所未有的复杂。
自制,担忧,心痛,迷茫……
李青时从没见过他这样生动的表情。
凌司寒的手指收紧,指腹贴着那些干枯的皮肤,像触摸一片被火烧过的树叶,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他盯着那只手,眉头拧得很紧,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翻涌着太多他藏不住的东西。
李青时被他看得不自在,想把手抽回来,没抽动。
她又用力抽了一下,还是没抽动。
凌司寒的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她手腕上,力道不大,但稳得可怕。
“你干的。”
她干脆把手一瘫,任由他抓着。
“看到了吧,到底谁才是被榨干的那个”
第一百三十六章 你欠我欠
凌司寒不再说话,他低着头,拇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些干枯的皮肤。
“喂。”
李青时叫他。
没反应。
“凌司寒。”
她又叫了一声大名。
他的动作停顿,黑发垂落,遮住了表情。
两人的脑袋挨得很近,一深一浅,像交换了颜色。
李青时叹了口气,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掰住他的下巴,硬把他的脸抬起来。
那张脸上的表情让她愣了一下。
不是心疼,不是自责,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发现深渊里躺着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这是你欠我的。”
她倒是很坦然,甚至把那只手往他面前递了递。
“不过你已经还了。”
要不是他,自己根本活不下来。
凌司寒明白她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自则。
“……我没想。”
“我知道。”
李青时打断他。
“这不怪你,我知道那种无法控制自己的感觉,真的很可怕。”
她把手指蜷起来,用那些干枯的指节轻轻敲了敲他的胸口。
“你欠我一条胳膊,记着还啊。”
凌司寒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一副慷慨就义的样子。
“你说吧,怎么还?”
“没想好,先欠着。”
李青时咧嘴笑了。
闷骚不说,还爱犯贱,这小玩意儿是越来越像个人了。
“哟~~”
身侧突然传来一声阴阳怪气。
“你俩不冷吗?还是说气氛太火热,感觉不到冷?”
阿龙塔靠在车门框上,手里拎着两只已经处理干净的野羊腿,嘴角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草棍,笑得一脸欠揍。
李青时连眼皮都没抬,松开凌司寒,搓着膀子往车里走。
“冷死了,要不你来个火球烤烤。”
凌司寒脸上啥表情都没有,仿佛刚刚那个耍宝的人不是他,只冷着一张人机脸,跟在她屁股后头。
两人身上衣服都快碎没了,一进门就开始找东西往身上裹。
阿龙塔也不尴尬,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把那两只羊腿往桌上一甩,然后往旁边的弹药箱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
“你俩什么情况?好上了?”
“你看错了。”
李青时面无表情。
“我三级感知,能看错?”
“那就是幻觉。”
“行行行,幻觉幻觉。你们继续,我去帮老陈收拾羊。今天这羊肉够吃好几天了,咱们得赶紧处理,天冷放不坏,但也不能就这么堆着。”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李青时那只手。
“对了,你的手要是真不行了,别硬撑。我认识一个废土游医,虽然人不怎么样,但截肢手艺还行。”
“滚。”
阿龙塔大笑着走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和远处工坊弟兄们收拾羊尸的吆喝声。
凌司寒穿好衣服,把李青时裹进毯子里,站起来。
“你先休息,我去帮忙。”
“嗯。”
李青时看着他的背影,那头被暗色浸染过的头发称得他脸色更加苍白。
“别太勉强。”
凌司寒没应,走了出去。
山丘上,工坊的弟兄们正在热火朝天地收拾战场。
三十多头野羊被拖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几个人在负责剥皮,几个人在负责开膛,还有几个人在把处理好的肉切成大块、装进防水袋、搬上仓库车。
老陈蹲在一头最大的公羊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刀,正在把肉从骨架上剔下来。
刀刃在探照灯的照射下闪着冷光,一刀下去,顺着骨缝走,整块的肉就下来了,又快又利落。
“手艺不错啊。”
伍迪走过来,蹲在旁边看。
“小时候跟我爹学的。”
老陈头也不抬。
“那时候还以为要卤一辈子叉烧,谁知道后来去打铁了。”
“凌司寒那个事。”
伍迪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怎么看?”
老陈手里的刀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走。
“什么怎么看?”
“他现在不稳定,那股力量要是再失控,下回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
老陈沉默了很久,把最后一块肉从骨架上剔下来,扔进旁边的防水袋里,拿围裙擦了擦手。
“我怎么看不重要,这座基地是咱造的,却不是咱一个人的。”
“我知道,但我得为我带来的人负责。”
伍迪点上了烟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跟着你的兄弟也不少,咱们得有个预案,万一他再失控,万一下次娜尔刹拦不住,怎么办?”
老陈没回答,只站起来,拎起那袋羊肉,朝仓库车走去。
伍迪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维塔列娜从天上落下来,翅膀收拢,落在山丘顶上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俯瞰着整个车队。
那些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错扫射,把整个营地照得像一个微型的、在废土上发光的小岛。
她看见凌司寒从建筑车里出来,走向处理野羊的人群。
没有人抬头看他,没有人跟他说话,但也没有人躲开他。
焊工在切肉的时候随手把一块剔下来的碎骨头扔到旁边,骨碌碌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扔进装废料的桶里,然后找了半具羊尸就开干。
好像这死状惨烈的尸体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维塔列娜看着这一幕,唇瓣紧抿。
废土上的人不擅长接纳,他们不发表意见,不代表心里没意见。
她也是如此。
而且,她比这些人更明白,那个男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又藏着多么恐怖的隐患。
但她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张开翅膀,从岩石上滑翔下来,落在凌司寒旁边。
“帮我把那只羊抬过去。”
她指了指远处一头还没处理的公羊。
凌司寒走过去,弯腰,一只手抓住羊角,把那只将近两百斤的公羊拖了过来。
维塔列娜看着他那轻松的样子,挑了挑眉。
“你力气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
凌司寒看了她一眼,那些黑色的纹路在他手腕上一闪而过,像一道无声的注解。
维塔列娜识趣地没有追问,蹲下来开始剥皮。
风从平原上吹来,裹着血腥味和晶尘的焦灼气息,在营地里打了个旋,又散开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就说赌不赌吧
羊肉处理完,已经是几个小时之后的事了,三十多头野羊被拆解成四百多斤肉,整整齐齐地码在仓库车的冰柜里。
车队整队出发,很快离开了那片充满血腥的山坡。
铁疙瘩打头,探照灯在黑暗中划开两道苍白的光柱,照着前方那片被风沙和积雪覆盖的荒原。
所有人都累了,进化带来的低烧让大部分人提不起精神,哪怕是异能者,在雪里劳作之后,也觉得浑身疲倦。
铁疙瘩堡垒里,整个车队的核心成员,全凑在中控室里,召开第二次“小楼会议”。
中控室不大,塞进十几个人之后连转身都费劲。
铁疙瘩的引擎在脚下低沉地轰鸣,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桌上,四角用扳手和咖啡杯压住,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路线和记号,有些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这是李青时从城主府档案室搜罗来的,记录着整个奥利尼亚的详细地形和危险分布。
当然,只是二次灾变之前的。
李青时站在地图前。她的右手缠着绷带,垂在身侧,左手撑着桌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呼……很高兴,咱们能从飓风基地活着跑出来。”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在众人的目光中徐徐开口。
“但大家都明白,光是现在我们拥有的这些,不够让这四百多人活过这个永夜。”
她左手食指戳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黄金海大沙漠。
“所以我的计划是,咱得回去一趟。”
中控室里很安静,没人发表意见。
因为在这看不见尽头的长夜里,谁也不知道怎样度过漆黑一片的明天
“回沙漠?”
有人忍不住开口,语气不太赞同。
“你在开玩笑吗?我们好不容易才从那里出来!”
李青时抬头,看见一蓬茂密的爆炸头。
伍迪在驾驶室,代替他来的是巨浪号大副乔和尤里斯。
她也是最近才知道,尤里斯的生母就是伍迪的女儿,当初伍迪并不同意她嫁给曼德,所以在她执意离开后,便断了联系。
这也是为什么伍迪会特意跑到黑线公路去,就为了将尤里斯接回来。
如今的尤里斯,整个人看上去沉稳了不少,对李青时的敌意也没那么直白了,只是小孩子要长大,还得再经历些挫折。
“沙漠里有什么?”
伍迪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打断了那小子的废话,他人在驾驶室里,但耳朵一直竖着听这边的动静。
“沙狐车队之前发现过一个淡水矿洞,那下面很可能藏着一座未被发现的晶尘矿。”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所有人都盯着她,表情各异。
在这个所有人都需要晶尘能量才能活下去的时代,一座晶尘矿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说。
有了足够的矿石,防护罩可以扩建到每辆车一个,铁疙瘩可以装上火炮而不只是几根撞刺,他们也不用再东躲西藏,每天计算耗能,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你确定?”
老陈拧着眉毛,作为技术工程师,他对这种矿石了解最多,也更明白它有多么珍贵。
“不确定。”
李青时很诚实,因为废土上没有什么是确定的。
但她的目光很坚定,不是盲目乐观,只是经过无数次权衡之后得出唯一可能走得通的路。
“如果矿洞是空的,我们损失的是时间和燃料,如果矿洞里有东西,我们得到的是活下去的可能。”
“这把赌得有点儿大啊…”
埃德蒙摸着脸上逐渐邋遢的胡茬说。
“那你赌不赌?”
城主大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李青时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沙漠的位置往上划,穿过大平原和湖泊区,一直划到地图的边缘,那片标注着“冰封大洋”的空白区域。
“有了足够的矿石燃料,我们就能升级铁疙瘩和车队的武装,建造防御工事和火炮,然后……”
她的手指穿过那片空白,点在地图之外没有标注的地方。
“从海面跨越,去中土大陆。”
中土。
这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扔进了深潭,在中控室里激起了比晶尘矿更大的涟漪。
中土,那个曾经诞生过全世界唯一一个超级基地的地方,那个联邦和圣堂的触角从未真正抵达过的地方。
消失的中土共和国基地,她的灵魂故乡。
“铁疙瘩真能在冰盖上跑吗?”
伍迪的声音再次从通讯器里传来,这一次带着明显的怀疑。
“理论上可行。”
老陈接过了话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关于冰层厚度、海流方向、地质断层的信息。
“冰层的厚度不均匀,有些区域承不住铁疙瘩的重量,需要绕路,但只要路线选对,不是不可能。”
所有人都看着那张地图上那根穿过空白区域的箭头,想象着铁疙瘩在无边无际的冰盖上行驶的画面。
黑暗,寒冷,冰层在车轮下嘎吱作响,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和无尽的白。
“听起来像个自杀计划。”
维塔列娜终于开口了,声音清脆,还带着点儿稚嫩。
“我们北部军区和冰面打交道的时间不短,但从没有大型设备进行冰面行军的记录。”
也正因如此,她们风神部队,才会成为军区的王牌。
“活着就是等死,不过是快点儿和慢点儿的区别。”
李青时看着她,语气轻松。
“反正留在这里也是要死,冲出去搏一把,或许还有奇迹发生的可能,你们说呢?”
梅格丽达嚼着烤羊肉,连想都没想就第一个举手,爽快又果断,同当时在新彼岸基地时一模一样。
“行,我跟你。”
阿龙塔看着李青时,目光复杂。
曼德为了复兴兰波家族的梦想,汲汲营营一辈子不得善终,却到死都不知道,真正的宝藏其实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我也跟你。”
他举起右手。
来自飓风基地的那些人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了老杰克。
他那张老脸皱了又皱。
棚户区的居民和后来招揽的异能者们,大多都并入了原来的野狗帮,他背后的人多,背上的担子也重。
“四百多号人的命在你手上,你确定要走这条路?”
李青时没有犹豫。
“我们没有选择。”
“好。”
老杰克将拐杖点在铁皮地板上,点了点头。
没有李青时,他们的命运就和基地外头那些被碾碎的尘埃一样,根本活不到今天。
“那就走。”
第一百三十八章 醒来的他们
铁疙瘩在黑暗中前行,车队的灯光在荒原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永夜还在继续,但只要灯还亮着,就还有人活着。
而在废土的各个角落,世界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崩塌。
二次灾变的到来,给了全人类一记毁灭性的打击。
圣堂和联邦的隐瞒的真相,随着永夜降临,气温骤降,晶尘辐射浓度飙升,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所有裂缝中涌了出来,淹没了一切被蒙在鼓里的人。
最先崩的是那些没有基地核心和防护屏障的聚集地。
那些依附于大型基地生存的聚居点,在辐射污染中挺不了十分钟,普通人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剩下的人,只能将希望寄托于那些有防护屏障的基地。
而被圣堂和联邦控制的基地,全都采取了同样的策略,那就是弃车保帅。
绝望的人们终于明白了自己被抛弃的事实,开始了报复性的冲击。
一些小型基地被暴民攻破,砸开联邦和圣堂的仓库后,发现它们早做了准备,却一直瞒到现在,愤怒像野火一样蔓延。
他们占领了基地,炸了通讯塔,火光冲天,几十公里外都看得见。
联邦派出的镇压部队在各个方向疲于奔命,但每一次镇压都会制造出更多的逃难者,而那些逃难者又把反抗的火种带到更远的地方。
各地军阀们的态度暧昧,表面上服从,背地里却在拖延、推诿、消极应对。
而就在这个档口,更加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来自圣堂的基因战士,本该没有自我,如同机械般可靠的生化武器们,竟然开始大规模觉醒。
最先出问题的是北风哨站。
那是一个建在冻土带边缘的中型军事据点,驻扎着圣堂直接管辖的第十二独立连。
连队的主力不是普通的联邦士兵,而是一批从培育槽里走出来的基因战士。
他们被设计成不知疲倦、不会恐惧、绝对服从的完美兵器。
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不需要任何人类该需要的东西,但能执行最复杂的战斗指令,。
至少在理论上是这样。
第十二独立连接到的命令是镇压某个基地的暴民,灾变后经历辐射污染又被联邦切断了补给,死了将近九成的人。
活下来的人暴动了,杀了基地管理者,占领了仓库,正往外围扩散。
镇压命令很简单,夺回基地,消灭所有武装抵抗力量。
基因战士们也完美执行了命令,他们冲进绿洲聚居点,像收割麦子一样收割着那些手持铁管和自制燃烧瓶的暴民的性命。
没有犹豫,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一枪一个,刀刀毙命。
他们的战斗效率高得可怕,暴民的抵抗在他们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但问题出在镇压结束之后。
第十二独立连的指挥官向圣堂发回了战报,任务完成,基地已夺回,暴民已肃清。
然后他等待着下一个命令,可他的基因战士们没有等,他们站在尸横遍野的广场上,站在那些被他们杀死的人中间,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然后,编号1217摘下了头盔。
那是一个三级水系基因战士,看上去二十来岁,红眼睛,浅蓝色头发贴在额头上。
他的脸很干净,没有任何表情,因为同源的基因组合,长得和李青时刚捡到的凌司寒几乎一模一样。
1217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沾满了血,大多不是他自己的。
“李青时。”
他开口说话了。
是一个名字。
指挥官吓坏了,他冲过去,命令1217戴上头盔,回到队列。
1217照做了,他放下枪,戴上头盔,回到队列,和其他基因战士站成一排,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
但指挥官依旧恐惧,甚至当场发动异能,朝那个基因战士毫不犹豫地进攻。
因为就在1217把枪放下的那一刻,他看见那双赤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是泪水。
销毁1217后,指挥官在当晚向圣堂递交了紧急报告,报告只写了一句话。
“第十二独立连基因战士出现异常情绪反应,建议立即召回进行全面检测。”
报告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回信就来了。
“将一切涉事基因战士就地销毁。”
指挥官看着这封回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配枪,走进了基因战士的营房。
第二天早上,第十二独立连,包括指挥官在内,全体失踪了。
营房里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基因战士睡过的休眠舱里,无数被强行撕扯下来的,带着血肉的生物插件。
第十二独立连不是个案。
几乎在同一时间,圣堂在奥利尼亚大陆上所有驻扎有基因战士的据点都出现了类似的报告。
北方的第三装甲营,一名基因战士在镇压暴民时突然停手,拒绝向一群老人和孩子开枪。
东线的第七战术中队,整整一个小队的基因战士在执行巡逻任务时偏离了预定路线,最后被发现在一处废弃的村庄里,围着一堆篝火坐着,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
南方的第二十五后勤连,最离奇,所有基因战士在一天夜里同时醒来,同时走出营房,同时仰望天空,然后同时说出了一个词。
“姐姐。”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的“姐姐”是什么意思。
那些基因战士全都来自圣堂的基因克隆,从来没有离开过实验室和军营,他们不应该有“姐姐”这个概念。
圣堂高层震怒了。
紧急会议在总部大楼的地下会议室召开,投影屏幕上播放着从各个据点传来的监控录像。
那些本该没有自我、如同机械般可靠的生化武器,此刻正以各种方式表现出“人”才会有的行为。
犹豫,抗拒,悲伤,渴望。
主教大人拍着桌子,声音压过了会议室里所有的议论。
“这些基因战士是花了数十年时间,耗费了无数资源培育出来的,他们的基因序列里不应该有任何情绪反应模块!是谁在代码里动了手脚?”
没有人能回答。
圣堂的紧急会议持续了整整一夜,最终的决定是全面召回所有在外执行任务的基因战士进行强制检修,同时切断所有培育基地的晶尘能量供应,防止更多的“觉醒”发生。
但已经晚了,消息泄露了,不知道从哪个渠道。
联邦内部开始流传一个说法。
基因战士不是机器,他们是人,是被圣堂从婴儿时期就改造成武器的活生生的人。他们的“觉醒”不是故障,是找回自己。
一场彻底改变世界的狂潮,正于这漫漫长夜中,掀起点点星火。
第一百三十九章 被驱赶的羊
大雪天吃羊肉果然格外香,大平原上的狩猎持续了三天。
铁疙瘩在灰白色的荒原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弧形凸起,跟着野羊群迁徙的反方向穷追不舍。
梅格丽达带着几个觉醒不久的异能者组成猎人小队,每天外出两次,每次赶在辐射累积达到危险阈值之前撤回。
野羊肉被一批批地搬上仓库车,皮毛被老陈带着工坊的弟兄们连夜鞣制,裁成毯子和外套,分发给车队里最需要保暖的老人和孩子。
三天下来,冷库里的肉堆得快要溢出来,供四百来人吃个两月没什么压力,羊毛大衣也足够人手一件,人人脸上喜气洋洋。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好运不会一直持续。
“羊群的方向,似乎有些不对。”
第四天的清晨,梅格丽达咬着半块干面包,站在地图前,手指戳着大平原上那片还没有被标注的区域。
“按理来说,羊群就算迁徙,也应该往有水源和低辐射区走,但这群羊在往北跑。北边是冻土带,什么都没有,它们去那里找死?”
“除非,有什么在后头驱赶它们。”
维塔列娜靠在车壁上,翅膀收拢在身后,身上还带着刚刚融化的雪水。
“我在天上看到了一些东西,北方地平线上有异常的能量波动,似是某种活物。”
“它在跟着我们?”
阿龙塔的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嗯。”
凌司寒睁开眼睛,那双血色的瞳孔愈发黑沉。
他身上二次觉醒的异能正在飞速增长,原来的水系异能被李青时抢走了大半,这几日连晶核都被渐渐取代,整个人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应该是被晶尘矿的气息吸引来的,我们越接近,它就越兴奋。”
气氛凝重起来。
一头能让上千头变异野羊疯狂逃命的、潜伏在地底深处的、被晶尘矿吸引的东西,绝不可能是吃素的。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
李青时站起来,经过几天的修养,她终于恢复了些,一头白发也渐渐染上些颜色。
“侦查范围现在太有限了,我们的人每次外出最多一个小时,来回就要四十分钟,真正能用的时间不到二十分钟。在这片平原上摸黑瞎转,随时可能撞上那东西。”
“想要在晶尘辐射下行走,我们得再搞两根阵炬回来。”
埃德蒙站在门口,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握着他那根破破烂烂的文明杖。
“阿德莱德是个中型基地,配有三套可蓄能的矩阵系统,他们的基地核心在咱们这儿,如果能搞到手,可以装在侦查车上,或许能在与引擎断开连接后,提供一些续航。”
老陈安静听着,眉头紧锁。
“蓄能系统之前我也研究过,脱离核心引擎,一吨晶尘矿只能维持几个小时。侦查车载重不高,加上矩阵和蓄能设备,恐怕装不下多少燃料。”
他叹了口气。
“时间太短了,为此冒险,有些不值。”
“值。”
李青时却眼神发亮。
她把一块小石头放在桌上,石头滚到桌子中央,在探照灯的光柱下,表面密布细碎的鳞光,闪烁着纯白色、温热且微微跳动的光。
“这里头的能量,相当于一吨晶尘矿石。”
老陈看着那小小的矿石,咽了一下口水,攥紧拳头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半步。
“你怎么弄出来的?”
老陈的声音有些发干。他自认对晶尘能量的研究已经够深了,但压缩一吨矿石到拇指大小,还做到零辐射泄漏……
这已经不是技术问题,完全就是奇迹。
“但只一个,怕是不够。”
“我可以量产。”
李青时又掏出两块,这是她担心联邦的追兵,抽空赶制出来的。
“只要给我足够多的矿石,我就能制造足够多的矿芯。到时候,无论载重续航,都不是问题。”
莎莉靠过来,伸手想碰那块矿芯,手指悬在距离石头几厘米的地方,又缩了回去,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把那石头碰碎,白费了娜尔刹姐姐好几天的功夫。
“这个石头,能用在我们现在的车上吗?”
“不能直接当燃料用。”
老陈接过话头,用扳手挠了挠脖子。
“矿芯释放能量的方式和普通矿石不一样,普通矿石是持续燃烧,矿芯是一次性释放。需要改装引擎的供能系统,增加一个能量转换器和稳压模块,给一辆侦查车做改装,技术上是可行的,但我需要时间。”
“先改一辆,需要矿芯就来找我。”
李青时拍板。
“那就这样定了。”
她把矿芯从桌上捡起来,塞回口袋后一起递到老陈手里。
“埃德蒙带着我和凌司寒去阿德莱德基地取矩阵,维塔列娜在空中警戒。其他人留守,改装侦查车,准备燃料和物资。二十四小时内,我要看到第一辆能在辐射区跑的车。”
“又要自己去送死?”
梅格丽达的声音从车厢另一头传过来,她裹着毯子靠在弹药箱上,眼睛半睁半闭,也不知道是真醒还是在梦游。
“放心,这次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到她。”
凌司寒坐在角落里,浑身黑雾翻涌,被李青时牵住手,这才徐徐收敛。
梅格丽达看了眼一脸杀意的凌司寒,又看了一眼面不改色的李青时,瘪了瘪嘴,把毯子蒙上,倒头继续睡。
还说没啥,这两人不是脑子缺根筋,就是死鸭子嘴硬。
“那我带队。”
阿龙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阿德莱德我去过不止一次,路线比埃德蒙熟。他知道矩阵在哪,我知道怎么活着出来。”
埃德蒙理了理衣角,没有反对。
李青时点头。
“大家准备准备,咱们两小时后出发。”
老陈拎着工具箱去了改装车间,阿龙塔和埃德蒙去检查装备,维塔列娜去热身,伍迪在铁疙瘩的驾驶室里调试通讯设备。
凌司寒没走,只是默默朝身边的人挨近了些。
“你刚才说那东西是被晶尘矿吸引来的。”
李青时没有抬头。
“嗯。”
“你还能感觉到什么?”
凌司寒沉默了一会儿。
“它的体型十分巨大,大到我的感知装不下,触不到边界,就像一个人站在山脚下,抬头看不见山顶。”
李青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里的暗色更深了,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表面平静,暗藏汹涌。
他在忍耐。
那个奇怪的异能,比看起来更加强大,也更加难以控制。
“知道了,我不会冒险的。”
第一百四十章 全是老熟人
两小时后,车队改道。
铁疙瘩调转方向,从野羊群迁徙的路线斜插出去,朝着阿德莱德基地的方位驶去。
浮空船不能用,永夜带来的辐射污染和磁场紊乱,让所有飞行器都成了活靶子,巨浪号被固定在铁疙瘩后方的平板拖车上,用防水布罩得严严实实,像一头被捆住翅膀的巨鸟。
陆地行驶的速度比预想中更慢,积雪越来越深,车轮碾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风抹平。
铁疙瘩的引擎在寒冷中发出沉闷的咆哮,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拖着身边围成一圈的车队在黑暗中缓慢爬行。
这一走就走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清晨,当阿德莱德基地的轮廓终于在探照灯的光柱边缘若隐若现的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废土上的基地大多是死寂的,空无一人,被时间和辐射共同遗忘的死寂。
但阿德莱德不是。
引擎的轰鸣,人声的嘈杂,金属碰撞金属的脆响。
有人在里面。
“里头有动静。”
阿龙塔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铁疙瘩减速,车队在距离基地围墙还有一公里的地方停下,所有车灯熄灭,只有防护罩那层微光还笼罩着车队。
“两拨人,在基地主楼前面的广场上对峙。东边那波人少,十几个,装备精良,有异能者。西边那波人多,三十几个,装备差,但异能者的等级不低。”
阿龙塔继续道,长夜让维塔列娜的眼睛失能,如今警戒和侦查全靠他一人。
“能分辨出是谁吗?”
李青时问。
“距离太远,只能感知到能量波动的特征。”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犹豫。
“但是西边那拨人的异能波动,我好像见过。”
李青时的眉头皱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维塔列娜,她已经在张翅膀了。
“你别逞强。”
她翅膀尖端的羽毛已经竖了起来,像猫炸毛。
“嗯,我有分寸。”
维塔列娜无声地滑入黑暗中,风系异能将她的气息完全遮蔽,连阿龙塔的感知都捕捉不到她的踪迹。
她在空中盘旋了两圈,找到了一处倒塌的残骸,落在顶端,从废墟的缝隙中朝广场方向望去。
广场上有两拨人。
东边那拨人看上去很面熟,黑色的作战服在灰白色的雪地上格外醒目。
为首的是一男一女,男人高大魁梧,浑身散发着异能波动,至少是三级以上。
而那个女人……
维塔列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个女人身材高挑,一头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站在雪地里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的脸很漂亮,漂亮到让人不安,像一幅画得不留任何瑕疵的肖像。
一双碧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温柔,只有冷酷的、算计的、像猎人盯住猎物一样的目光。
斯嘉丽。
她怎么会在这里?
阿德莱德基地没有核心,这个消息显然不止她们知道。
是斯特拉。
按下直接一刀劈过去的冲动,维塔列娜把目光转向西边那拨人。
人数更多,但手上的武器全是破铜烂铁
不过他们的阵型比东边那拨人更灵活,更懂得利用地形和掩体。
这些人不是正规军,是在废土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
为首的几个人站在一辆改装过的装甲车旁边,身上穿着打了无数补丁的防护服,脸上蒙着围巾,看不清长相。
夜色里她的视力大幅下降,但有一人,她认了出来。
新彼岸实验室,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她们来这里,也是为了矩阵。
维塔列娜从废墟上无声地滑下来,落回车队,她的脸色在探照灯的余光中显得格外苍白。
“是斯嘉丽。”
她看着李青时,犹豫了一下。
“还有新彼岸实验室的那些人。”
李青时一愣,墨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们有多少人?”
“斯嘉丽那边十几个,实验室那边三十几个,看样子还没开打。”
李青时站起来,把许久没有见光的一星期背在了腰间,她检查了一下弹夹,插回腰间,动作干净利落。
这个动作,她已做过无数次。
“我一个人过去。”
“不行。”
凌司寒和维塔列娜几乎是同时开口。
“你疯了?”
维塔列娜的翅膀猛地张开,挡住了她的去路。
“斯嘉丽的人知道你活着不会放过你的!”
李青时看着她,咧嘴笑了。
“我知道,所以才要一个人去,敌明我暗,这是优势。”
“那如果她们直接动手呢?”
“不会。”
天平两端平衡的时候,搅局者,将是最重的那颗砝码。
她拨开维塔列娜的翅膀,走进了黑暗中。
而凌司寒站在原地看着她,身形逐渐隐没在夜色之中。
雪还在下,晶尘掺在雪花里,在风中打着旋,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很快就被体温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哟~这么热闹?”
广场上的人先听见了声音,然后才看见人影。
影子从黑暗中走出来,缓慢又稳定。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去,照出了一张苍白的脸,还有斑驳的,正在从白色恢复成黑色的头发。
斯嘉丽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这张脸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应该出现在任何地方。
“娜尔刹顾问。”
她竟然没死。
可怎么可能?那颗子弹,明明已经射穿了她的头颅。
李青时停下来,她站在广场正中央,站在两拨人的中间,站在所有探照灯的交汇点上。
“好久不见啊。”
这一句,却不是对斯嘉丽说的。
装甲车旁边,一个女人摘下了围巾。
与当初那个麻木的囚徒不同,现在的她有一双很亮的眼睛,亮得不像是在废土上活过这么多年的人。
艾妲从装甲车上跳下来,朝那个东方女人走了两步。
“好久不见。”
她冲她笑了笑,像在漫长的黑暗中终于看见了另一盏灯,同类相认。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斯嘉丽站在东边,脸上没有了惯常的从容,她的目光在李青时和那个疤痕女人之间来回扫视,手指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的配枪。
天平正在无声倾倒。
她不认识那个疤痕女人,但她认识李青时。
她知道李青时有多难杀,知道她身后还有多少能量,如果李青时和西边那拨人是一伙的,那她今天别说带走矩阵,能不能活着离开这个广场都是问题。
绝不能让她们联手。
斯嘉丽的手从枪上移开了,美丽的面孔换上她最擅长的,能让人放下戒备的笑。
第一百四十一章 见者有份,各凭本事
斯嘉丽的脸在探照灯下镀上一层暖色,看起来真诚极了。
她朝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步伐不紧不慢。
“娜尔刹顾问,真没想到你还活着。”
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歉疚,雪落在她俩之间,一片一片的,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斯嘉丽继续往前走,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三四步的距离才停下来,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她,汪着担心和愧疚。
“我还活着,让你失望了。”
李青时随意笑笑,对这条美丽毒蛇那是半点不信。
她当初一枪崩了自己,多半是斯特拉在背后授意的,包括到这阿德莱特抢夺炬阵,恐怕也是他的指使。
“阿德莱德的阵炬共十六个,我们联手,等阵炬拿到手,再两两平分。”
斯嘉丽伸出手,学着当初娜尔刹的样子,向她发起合作。
“怎么样?”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东边斯嘉丽的人手按在枪套上,随时准备拔枪。
西边艾妲的人半蹲在掩体后面,武器虽然没有对面精良,但每一根枪管都稳稳地指着同一个方向。
艾妲站在装甲车旁边,围巾挂在脖子上,脸色有些阴沉。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在李青时和斯嘉丽之间来回游移,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异能蓄势待发。
李青时并没有握住那只手的意思。
开玩笑,这位的枪法有多准,她可不想再领教一次。
“斯嘉丽老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阵炬嘛……”
她眼中寒芒闪过。
“当然是各凭本事了。”
斯嘉丽的笑凝住,倒是不太意外。
“各凭本事?”
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好像在斟酌什么。
斯嘉丽将手放下,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拾干净,换上了一副冷静的、计算的面孔。
既然骗不过,干脆不装了。
娜尔刹不加入任何一方,这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她加入自己,自己当然就能以绝对优势碾压对面那群难民,但以她俩如今的关系,恐怕没什么可能。
如果她加入对面那群难民,自己今天别说矩阵,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问题。
不加入任何一方,那就意味着三拨人互相牵制,谁都不敢先动手,因为先动手的人会同时遭到另外两方的反击。
这是娜尔刹想要的,也是她想要的。
她有专业的技术人员和装备,对面那群虽人多势众,但并不如她的专业,而娜尔刹这边暂时只有一个人,在“各凭本事”的规则下,她的优势最大。
“我同意。”
斯嘉丽第一个表态,声音嘶哑,透着势在必得。
“各凭本事,互不干扰,谁先拿到,就归谁。”
她后退半步,给自己的人让出空间,技术人员扛着设备箱往前走了几步,如弦上之箭,蓄势待发。
艾妲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李青时脸上。那张东方人的面孔在探照灯下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睛很亮,在这长夜之中,灿若星辰。
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愿意相信。
这个人,从来说到做到。
“行。”
艾妲把手放下来,掌心的光芒熄灭。
“那就各凭本事。”
李青时点了点头,三方人马各自转身,朝基地周围走去。
阿德莱德基地的布局和飓风基地不同,这里没有高塔,十六套矩阵设备分布在地下的十六个节点,每个节点相距数百米,通过能量导管连接到废弃的中央处理站。
要拿到阵矩,必须在地下迷宫中穿行。
这比爬塔更危险,一不留神就会迷失其中,而哪怕她们都是异能者,在高辐射环境中的有效工作时间也只有不到两个小时。
三方加起来有几十个人,但每一方都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窗口期,要在这段时间内找到尽可能多的阵矩节点、拆下核心并运回地面,时间紧迫,分秒必争。
斯嘉丽的人最先行动。
技术人员打开平板电脑,调出基地结构图,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标注出最近的三个节点位置。
一队人携带设备冲向最近的入口,脚步声在积雪中闷响,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他们有专业设备,有提前规划好的路线,有足够的人手分头行动。
论效率,斯嘉丽这拨人碾压另外两方。
艾妲的人没有平板电脑,没有提前准备的结构图,但他们有人数优势。
三十多人分成六组,每组五到六人,从不同的入口进入地下,约定一小时后在中央处理站汇合。
他们的装备差,但废土上活着的人都知道怎么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找到出路。
跟在别人后面走,留下的痕迹、散发的气味、逸散的能量波动,都是路标。
李青时没有动。
她站在基地入口旁边,背靠着一根断裂的水泥柱,闭着眼睛。
她晋升三级后再次提升的感知全开,追随着斯嘉丽和艾妲的人进入地下,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地下一层的所有空间。
片刻后,凌司寒的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东边,三百米,斯嘉丽的人已经在拆了。”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李青时能听见。
“西边四百米,另外那波人也找到了一个。北边还有一个节点,离这里最近,二百米,还没有人过去。”
李青时补充完,终于睁开了眼睛。
“走吧,我们也该行动了。”
她们顺着感知找到了一个没被发现的入口,是灾变前施工期间临时开挖的竖井,被一块钢板盖着,上面堆了积雪和碎石。
李青时移开钢板,露出下面黑洞洞的井口,铁梯已经生锈了,踩上去吱呀作响,但还能承重。
两人一前一后下到井底,进入了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
通道很矮,凌司寒低着头才能不被碰到天花板,墙上挂着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线缆,有些已经断了,垂在半空中,像干枯的藤蔓。
空气又冷又潮,带着铁锈和霉变的混合气味。
凌司寒走在前面,冰雾从脚底蔓延开来,覆盖着地面的积水和淤泥,把它们冻成可以行走的冰层。
李青时跟在后面,荧光倾泻,照亮脚下的路。
第一个节点很快到了。
那是一间不大的设备室,房间正中央立着一台圆柱形装置,和飓风基地高塔上的阵矩一模一样。
凌司寒靠在门口,监视着走廊两端的动静,李青时走到装置前,左手抓住提取把手,猛地拉下。
玻璃罩发出一声刺耳的放气声,缓缓打开。
李青时把核心从悬浮装置中拽出来,直接用刀砍去了那些连接的线路。
一个到手。
第一百四十二章 全部崩塌
两个人在维修通道中继续前进。
第二个节点在更深的下一层,需要经过一段被水淹没的走廊。
水不深,只到小腿,但冰冷刺骨。
李青时踩着凌司寒冻出来的冰层走过去,第二个核心到手。
第三个节点在另一个方向。
他们在地下绕了一个大圈,从斯嘉丽和艾妲的人之间的缝隙中穿过去,像一条蛇在草丛中无声滑行。
强大的感知让他们的路线几乎完美,没有遇到任何人,没有遇到任何变异生物,每一步都踩在时间最精确的刻度上。
背包鼓鼓囊囊的,三台阵炬挤在一起,互相碰撞时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
她不想贪多,三个够了。
辐射逐渐加重,针刺般的阵痛蔓延到膝盖以上,每走一步都在提醒她该回去了。
她转身,准备从来时的路返回地面。
就在这时,地板震了一下。
震动很轻,甚至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
天花板上的管道在摇晃,墙上的裂缝在扩大,地面的瓷砖在翘起、碎裂。
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线缆从墙上脱落,在地上堆成一团。
“跑!”
凌司寒抓住她的手腕,朝最近的出口冲去。
感知中,整个地下结构正在崩溃。
是爆炸。
多个节点同时在爆炸,有人猜到了她们会来,在地下埋了炸药,并且精准引爆。
天花板塌了,一大块混凝土从头顶砸下来,砸在他们刚才站着的位置,碎石飞溅,灰尘弥漫。
凌司寒在身前凝成一道黑色的冰盾,挡住了飞来的碎石,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原来的维修通道被堵,他们只能朝另一侧那个更宽的正式楼梯跑去。
台阶很高,但每一级台阶都在断裂,有的裂痕宽到需要跨过去才能通过。
三方人马被迫汇合,在楼梯间里撞成一团。
李青时还没完全恢复,在混乱中险些被撞倒,凌司寒一只手撑住墙,另一只手把她拉回来,护在身前。
铁门被积雪冻住了,推不开,凌司寒一掌拍在门锁上,冰雾渗进锁芯,锁舌断裂,门弹开了一条缝。
两人一起撞开铁门,冲进了外面的雪地里。
身后,地面在塌陷。
积雪、碎石、钢筋混凝土、还有那些没来得及跑出来的人,一起坠入了黑暗中。
李青时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右腿疼得几乎失去知觉。
那里有一道巨大的创口,是刚刚混乱时被穿出的钢筋划伤的。
凌司寒半跪在她身边,异能全开,抵挡着爆炸,和四处飞溅的碎石。
这就是一个陷阱,炸毁整个地下结构,把阵矩埋在谁也拿不到的地方。
那人知道自己带不走这些核心,也不愿意留给任何人,所以他把它们变成了陪葬品。
斯嘉丽的人从另一个出口跑出来,少了好几个。
技术人员丢了设备箱,两手空空,站在雪地里喘气。
另一波人更惨,三十几个人进去,出来的不到二十个。
那个眼睛雪亮的女人跑在最后,她的左臂被碎石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肩膀一直裂到肘部,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她咬着牙,把自己的人一个一个从废墟里拖出来,最后才跌坐在地上。
四方人散落在广场上,谁也不看谁。
斯嘉丽站在自己的车旁边,一手按着车门,一手在清点人数。
她的技术人员少了一个,装备箱丢了两箱,衣服上全是灰尘和不知道是谁的血。
这比她预想的最坏情况好一些,但也远远算不上好。
她的目光从自己的人身上移开,扫过广场上那些散落的,正在从废墟中爬出来的人影。
娜尔刹跪在雪地里,右腿从膝盖以下被血浸透了。
她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在伤口上方,试图用压迫止血,但血从指缝间往外涌,在雪地上洇开一片赤红。
凌司寒半蹲在她身边,冰雾在掌心凝聚。
斯嘉丽眯起双眼。
她受伤了。
剩下那个男人虽然异能强大,但一人需要分心照顾伤员,战力打折扣。
而且他们只有两个人,没有后援,至少看起来没有。
她的人虽然也损失了一些,但剩下的都是精锐,装备还在,异能还在。
阿德莱德的阵矩被埋了,她拿到的根本不够,如果能把她的那些阵矩抢过来,这一趟就不算白来。
而且……还能斩草除根。
那个女人活着就是一个隐患,斯特拉一直忌惮她,如果今天不把她留在这里,以后会更难杀。
斯嘉丽的手从车门上移开,朝自己的人打了个手势。
十几个人无声地散开,从两翼向李青时和凌司寒的位置移动。
凌司寒立刻做出了反应。
他站起来,漆黑的冰雾从脚底向四面八方蔓延,无声警告着。
斯嘉丽的人停下了脚步,他们训练有素,配合老练,阵型散开保持距离,不给冰雾覆盖全部的机会。
斯嘉丽从车边走过来,靴子踩在雪地上,步伐不紧不慢。
她的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有冷光在跳跃。
三级水系异能,在黄金海的公猫酒馆就已成名。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刚才假装的真诚,也没有撕破脸皮的凶狠,只是一种平静而笃定,像是已经看到了结局的表情。
“娜尔刹小姐,您受伤了?”
目光从李青时的腿移到凌司寒脸上,又移到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上。
“我的人有急救包,有止血带,有抗生素,我的车里有暖气,有干净的饮用水,有能躺平的座位。”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美,在满天风雪之中,更加摄人心魄。
“我可以送你回你的车队,也可以让你死在这里。”
李青时并不领情,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只默默提高了警惕。
这死女人怕不是又在瘪什么坏呢。
“三个阵炬,换你一条命,很划算的。”
“斯嘉丽小姐。”
带着点沙哑的声音从冰雾里传来,凉丝丝的,带着点儿笑意。
“阵炬就在这里,你想要?自己过来拿。”
第一百四十三章 趁火打劫
李青时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不舒服。
仿佛有恃无恐,即使跪在雪地里浑身是血,也照样不把你放在眼里。
斯嘉丽见过这种笑。
在新彼岸基地的拍卖会上,她张狂地抬着枪,仅三个人,挑了一整个基地。
可那时候她手里有枪,身后有斯特拉做后盾。
现在她有什么?
一个快失控的家伙,一条快废了的腿,和一个装着三个阵炬的大包。
“你大概还不知道,当初那一枪是谁让我开的。”
她的声音嘶哑,在寒风里如同鬼泣。
“你可能会以为是斯特拉,但其实不完全是。”
李青时没有接话,只是冷淡地听着。
斯嘉丽知道说服她没那么容易,但杀死她更不简单。
“我知道你治好了斯特拉,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她徐徐说着。
“一个被圣堂宣判死刑的七级异能者,它们花了多少力气,多少时间才将他拉下来。而你,只用几天就让这一切功亏一篑,还让斯特拉在你手里留下把柄。”
“所以他们必须杀你,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怕你。怕你的能力,怕你的存在本身。灾变当前,斯特拉并不想和圣堂撕破脸,用一条无足轻重的命表示诚意,这很划算。”
这些事李青时不是想不到,但从斯嘉丽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格外讽刺。
明明扣下扳机的人是她,却能表现地和自己毫无关系一般。
“所以呢?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想让我原谅你吗?”
李青时双手抱胸,似是无所谓,但那冰雾却在她脚边翻涌了一下。
“不需要你原谅。”
斯嘉丽摇了摇头。
“我需要你明白,我们之间不是私人恩怨,是利益。而现在,利益站在你这边。”
她伸出手,指向远处车队的方向。
“我知道你有不少人,有一个基地核心,还有阵矩…甚至有我在斯特拉那里得不到的东西,独立的、不依附任何势力的力量。”
“斯特拉不信任我,他认了我这个女儿,却从不让我沾手核心的事物。他把最危险的任务交给我,把最有价值的资源留给别人。在他眼里,我是一把刀,用完了就可以扔。”
斯嘉丽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此刻她的情绪是真实的。
“我需要你,不仅是你手上的阵炬,更是是你这个人。我比那些自负的老东西更了解你的价值,只要你帮我拿到南部军区的控制权,我可以许你少校的军衔,还能保证那个破铜烂铁里的所有人,都能有一个安身之所。”
斯嘉丽的手指微微绷紧,她的目光一刻也不敢从那人脸上移开。
她想知道自己开出的筹码,是否能够撬动这个神秘又强大的娜尔刹。
“说完了?”
斯嘉丽的脸色僵住。
“你说的这些听起来确实很动人,斯特拉不信任你,你需要盟友,你需要力量,你需要我。”
李青时单手撑着凌司寒的肩膀,肆意将重心靠过去,右腿上的血已经被冻成了冰。
“少校军衔?安身之所?”
她笑得更讽刺了。
“这些东西,斯特拉也能给,并且一句话就能收回去,你在跟我空手套白狼呢?”
斯嘉丽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这个女人和自己不一样。
什么权力,荣耀,她压根不在乎。
漂亮脸蛋上浮现出阴冷。
“所以,你选现在就死?”
李青时懒得回答,从腰间拔出那完全充能的电磁炮,炮口斜指地面。
她身边的凌司寒向前迈了一步,黑色冰雾从脚底暴涨,在他和李青时面前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冰墙,墙体上黑雾缭绕,雪花落上去,只一瞬就湮灭不见。
“动手。”
斯嘉丽的声音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
火球、冰锥、风刃、雷光,十几道异能攻击同时朝李青时和凌司寒砸来。
凌司寒的冰墙撑住了第一波,冰面出现了蛛网状的裂纹,但没有碎。
他用身体挡住李青时,右手向前一推,冰雾化作一道洪流朝斯嘉丽的人涌去。
那些人散开了,训练有素的阵型在冰雾面前依然有效。
火系异能者的火焰将冰雾蒸发成白色蒸汽,土系异能者在他们脚下升起石墙,挡住了冰雾的推进。
凌司寒撑不了太久,他的异能还没完全稳定,冰墙上的裂纹在扩大,晶核里的那些黑色在膨胀,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在用锤子敲打他的胸口。
他咬着牙,把冰雾维持在自己和李青时周围,不让它扩散,也不让它收缩。
“接着!!把东西先带走。”
李青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维塔列娜的身影从上空俯冲而下,精准接住了她全力抛起来的大口袋。
风系异能在她身后拖出一道尖锐的呼啸。她的手指几乎是在背包脱手的下一秒就扣住了背带,身体在空中划出一个急转弯,将背包紧紧抱进怀里。
“走!”
李青时吼了一声,声音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维塔列娜的耳朵里。
维塔列娜没有犹豫,她抱紧背包,双翼猛地一振,身体拔高,朝铁疙瘩的方向疾飞而去。
身后,一道冰锥从斯嘉丽的人手中射出来,擦着她的脚底飞过,削掉了她靴底的一层橡胶。
她没有回头,只是飞得更快、更高,直到那些追击的异能攻击在夜空中消散成看不见的点点光芒。
斯嘉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看着维塔列娜消失在黑暗中,又看着李青时和凌司寒。
一个受伤的女人和一个快失控的男人,像一块被扔进狼群里的骨头,骨头不大,但硌牙。
“你们以为,背包飞走了,我就没有收获了吗?”
她的声音很小,但广场上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杀了你们,也是一份大礼。”
凌司寒没有说话,他站在李青时面前,灰色的冰墙在身前缓缓旋转,冰面上的裂纹在缓慢愈合,黑雾从裂缝中渗出来,像一条条蛰伏的蛇。
他的晶核膨胀,那层包裹着冰蓝色内核的黑色外壳像一颗正在孵化的蛋,里面的东西想要出来。
有什么东西在裂缝中蠕动。
李青时伸手按住他的后背,隔着衣服,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在骤降。
从骨髓里渗出来的、不属于人类的、正在吞噬他最后一点温度。
第一百四十四章 用一切的毁灭保护她
凌司寒的身体微微绷紧,那些从裂缝中渗出的黑雾缩回去了一瞬,然后又被什么东西拽了出来。
他在挣扎。
斯嘉丽看到了机会。
“他快失控了。”
她对身边的人大声命令。
“集中火力攻击那个男人,至于娜尔刹,斯特拉长官说了,留活的。”
异能攻击一刻不停地朝凌司寒砸来,不再分散,全部集中,像一群饿狼同时扑向一头受伤的猎物。
凌司寒咬着牙,尽管连眼白都被染成一片漆黑,也丝毫没有后退。
他绝不能,在让她死在自己面前。
凌司寒嘴角溢出一丝暗色的血,是灰色的,像被稀释过的墨汁。
他的瞳孔在血红和漆黑之间疯狂切换,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于黑夜里疯狂地闪烁。
李青时单膝跪地,举起冰盾挣扎着想站起来,膝盖刚离开地面,一道火光击中了后背,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了雪地里一动不动。
“李青时!”
凌司寒的声音终于失去了平静。
他体内那些充满杀戮气息的黑色能量顺着手臂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发麻、发木、失去知觉。
但他不在乎,此刻,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毁灭的降临。
斯嘉丽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她抬起了右手,掌心凝聚出一颗冰刺。
冰球比之前更大、更亮,表面流动着冷冽的白光,像一颗即将坠落的小型彗星。
“娜尔刹,下辈子记得骨头别长那么硬。”
冰刺脱手,飞向李青时的后背。
斯嘉丽从来没有打算留活口,对斯特拉来说活着的李青时是威胁,对斯嘉丽来说,死了的李青时才是功劳。
那颗冰刺注定没办法击中任何人。
空气里流淌的不再是雪,而是浓重的死寂。
声音,颜色,气温…一切接触到黑雾的存在,全都开始消亡。
异能失效,物质分解,生命衰败。
几个站在最前面的异能者,不过顷刻间就化作了满天尘渣,连惨叫都被扼杀,全部被黑雾拖入无尽深渊。
斯嘉丽瞳孔骤缩。
那是什么?
这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完全超乎认知的能力存在?
黑雾还在扩散,已经渐渐向另外一方人马蔓延过去。
“散开!”
斯嘉丽尖叫着,嘶哑的声音生生比拉扯,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
但已经晚了。
黑雾像潮水一样涌动,速度不快,像一个不急着赶路的死神,因为它知道没有人能逃出它的手掌心。
剩下的人向四面八方逃跑。
火系异能者朝身后扔出火焰试图延缓黑雾的推进,那些火焰在黑雾中燃烧了不到半秒就熄灭了,比吹熄一只蜡烛还简单。
土系异能者在黑雾前方升起石墙,却在黑雾的侵蚀下崩解成粉末。
被黑雾吞没的人身体从接触点开始崩塌,从分子层面被拆解,皮肤碎裂,肌肉融化,连骨骼都变成了灰,所有的一切混入黑雾中,成为它的一部分。
没人能救他们,也没人敢救他们。
活着的人在拼命地跑,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车灯在黑暗中胡乱扫射,有辆车撞上了另一辆车,两辆车在雪地上打滑,然后旋转翻倒。
艾妲指挥着自己人后退,他们离黑雾的源头更远,但也时刻处于危险之中。
她站在最前面,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浑身闪烁着银白色的金属光泽,将身后的人牢牢护住。
黑雾离她越来越近。
在所有人忙着逃亡时,李青时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她距离凌司寒最近,却被黑雾温柔包裹着,没有受到一丝伤害。
黑雾在她面前分开了,像一把热刀切开了黄油,那些毁灭一切的力量在她触及的瞬间退让。
像是知道它们的主人,不允许它们伤害她。
哪怕他失去所有意识,被那股灰色力量彻底吞噬,他的本能依然在执行那个命令。
用一切的毁灭,来保护她。
李青时走到他面前,他的眼眶里只有两团没有底的黑色。
皮肤灰白,黑色的纹路从指尖蔓延到脖颈,从脖颈蔓延到脸颊,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正在把他最后的自我勒死。
手指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那些纠结的纹路在她的指尖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感觉到他的体温在流失,从灵魂里渗出来比死亡更深,比绝望更重的冷。
“你又跑哪去了。”
她的声音缓缓流淌,带着点儿无奈。
“不过没关系,我会抓住你的。”
李青时笑着说,右腿的血还在流,后背那块烧焦的皮肤在寒风中比针扎还痛。
这次不用手里,她直接把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凉丝丝的,像抵在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上。
掠夺异能全力运转,那些温热的,从她每一个细胞中榨取出来的生命力,顺着她的额头渡进他的身体,像一壶热水浇在一块冰封的动土上。
她的面容都开始苍老,皮肤皱起,还没完全恢复的发丝退得更白了。
凌司寒的眼睛里出现了第一道光,很小很弱,像一根在风中摇曳的蜡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但它亮着,在那片无边的黑暗中,它固执地、不肯认输地亮着。
她看起来很糟糕,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糟糕,但眼睛亮得像永远都不会熄灭的星子。
“姐姐。”
李青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再不醒,姐姐就要变奶奶了。”
知道他回来了,把额头从他额头上移开,往后退了一步。
凌司寒却伸手拉住了她,把她拉进自己怀里。
“不会的。”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痛苦。
黑雾瞬间收拢,将两人包裹成一个巨型的茧,那些被吞噬的空间一寸一寸地被归还给这个世界。
地面上留下了一片圆形的、寸草不生的、连泥土都被分解了一层的光滑表面。
怀里的人,发丝一点点变回了黑色。
李青时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只觉得浑身暖融融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新生。
褶皱的表皮崩裂脱落,露出底下白嫩的肌肤。
斯嘉丽看着那片退去的黑雾,她的人还剩下不到三分之一,车也少了好几辆。
如果再迟一点,她也已经变成灰了。
她的手在发抖,恐惧抑制不住地生长,但她却没有逃。
现在是这两人最弱的时候,一个刚刚从暴走中恢复,另一个晶核透支体力耗尽。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所有人,集合…”
话没说完,一道冰刃从她耳边飞过,削掉了她几根金发。
第一百四十五章 变成小孩子
斯嘉丽猛地转头。
艾妲已站在她侧面,手掌闪烁着寒光,朝她刺来。
在她身后,一个穿着羊皮大衣的女人身前,冰刺正在凝结。
斯嘉丽险之又险躲过面前的一击,冰盾凝结挡住了飞射而来的冰刺。
艾妲走了一步,靴子踩在积雪上,嘎吱一声。
“既然你们先动手,那之前的约定便不作数了,不是吗。”
斯嘉丽的脸在探照灯下白得像纸。
“你们到底是不是一伙的?”
“不是,但我欠她一次。”
艾妲又朝前逼近,目光带着浓浓的警告。
当初实验室里那条路,是她找到的,门,也是她打开的。
没有那扇门,她们这些人会一辈子困死在暗无天日的笼子里。
“无论如何,在我面前,你不能杀了她。”
斯嘉丽的目光在艾妲和李青时之间来回扫视,美丽的面孔恢复了沉静,眼睛却像一头蛰伏的的野兽。
这个女人的等级与她不相上下,而她身后那些人,虽站位散乱武器参差不齐,防护服上打满了补丁,但相互配合默契,并且目光坚定,显然上下一心。
斯嘉丽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削减,从十分钟前的绝对优势,到五分钟前的相对优势,到现在,优势已经不存在了。
她的人损失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还有一半带着伤,装备丢了大半,弹药也不多了。
而对方的增援正在路上,那个长翅膀的已经飞回去报信了,铁疙瘩的主力部队很快就会赶到。
不整个车队十几辆车,几百号人,异能者、普通人、武装车辆,全部朝这个方向涌来。
她们挡不住的。
“收队。”
嘶哑的声音和落雪一同飘散。
随着她的命令下达,剩下的人如释重负地收起了异能,跑向自己的车,引擎发动,车灯亮起,一辆接一辆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等她们全部撤离,剩下的两方人马这才慢慢松懈了些许。
艾妲那边装备有限,在辐射污染里待久了,负担已经逐渐累计到临界点了。
有人跌坐在地上,有人靠在车边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蹲下来处理身上的伤口。
她们活下来了了,但却没有丝毫喜色。
在废土上,活着从来不是一件值得欢呼的事,它只是意味着你还能继续受苦。
黑雾散尽,地面上只剩那个茧。
它立在广场正中央,像一颗从天上坠落的陨石,又像一枚被遗忘在雪地里的巨蛋。
外壳漆黑,摸上去温热的,表面流动着细密纹路的物质。
那些纹路和凌司寒身上的同出一辙,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的从顶部向底部延伸,在底部汇合,收束成一条细细的尾巴,扎进冻土里。
艾妲的人整顿好后,站在原地枪口下垂,目光好奇落在那颗茧上。
没有人敢靠近。
铁疙瘩和车队从基地外头赶来,地面震动,积雪被压成灰黑的冰面。
伍迪从铁疙瘩的驾驶室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点燃的烟斗,莎莉趴在车窗上,满脸焦急,眼睛瞪得圆圆的。
维塔列娜从低空落下来,收拢翅膀,蹲在铁疙瘩的车顶上,风系异能在指尖流转,随时准备再次起飞。
没等人靠近,那茧裂开了。
顶部先出现一道细细的裂缝,然后裂缝向四周扩散,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嘴。
裂缝中,丝丝荧光飘出,落在哪儿,哪儿就长出一朵蘑菇。
一只手从裂缝中伸出来,五指修长,指节分明,皮肤上还残留着淡黑色的纹路。
凌司寒从茧里走出来。他的头发是黑色的,瞳孔也是黑色的,脖颈上几道浅浅的痕迹,像愈合了很久的旧伤疤。
他的赤着上身,飞雪落下,不等沾染皮肤,就消融不见。
怀里还抱着李青时。
等铁疙瘩的众人赶来,目光都落在他怀里的人身上,一个个愣在原地,表情怪异。
老陈的配枪差点没拿稳,维塔列娜从车顶上站了起来,翅膀猛地张开,莎莉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比刚才更大。
李青时靠在他怀里,整个人缩小了一圈。
她蜷着,像一只被雨水淋湿了的猫,又小又轻,头靠在他的臂弯里,脸埋在他胸口,从远处只能看到一脑袋黑色的头发。
新鲜而有光泽的,像刚刚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新芽一样,油亮亮的黑。
一张小脸露出来,乌溜溜的大眼珠子转个不停。
那张脸是她的,但又不是她的。
五官的轮廓没有变,眉眼没有变,嘴唇的形状也没有变,但所有的比例都变小了一号,像一张被按了缩放的相片。
颧骨不再那么突出,下颌线不再那么锋利,脸颊上有了一点婴儿肥的弧度,看起来像个十一二岁的小孩。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是粉色的,是那种健康的润泽,像刚睡醒的,还带着一点温度的粉。
她看起来很小,凌司寒抱她的姿势都不自觉地变了,从横抱变成了竖抱,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像抱着一个洋娃娃。
梅格丽达第一个跑过来,靴子踩在积雪上,嘎吱嘎吱的。
她在凌司寒面前停下来,抬头看着李青时的脸,好几秒后才问道。
“娜尔刹,她怎么有点……”
“生命力透支后的再生。”
人太多,李青时想下来自己走,凌司寒却不让。
她脚上的鞋子已经穿不上了,雪那么冷,他怎么能让她赤着脚走。
“细胞再生需要能量和时间,她的身体把所有的能量都用在了修复核心器官上,四肢和外形被排到了最后。”
凌司寒声音轻轻的解释。
“那她什么时候能变回来?”
“不知道。”
梅格丽达看着李青时那张小小的的脸,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伸出手,使劲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莎莉从车上跳下来,跑到她们面前,仰着头看着凌司寒怀里的李青时然后伸手拉了拉凌司寒的裤腿。
“娜尔刹姐姐,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凌司寒低头看着莎莉,又看看怀里一脸心死的李青时。
“很快,只要多吃点东西,她很快就会长大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稚嫩的希望
莎莉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颗一直没舍得吃的糖,塞进李青时的手心里,然后转身跑回了车上。
糖被体温捂地有点儿软,包装纸皱巴巴的,被李青时无意识的手指攥住了,没有掉。
李青时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也很茫然。
衣服大得像麻袋,袖子垂下来甩来甩去,凌司寒的外套裹在她身上,下摆拖到膝盖,像一件不合身的长袍。
“放我下来。”
她的声音也变了,比原来清脆一些,听上去很是幼态。。
“雪冷。”
凌司寒把人往上掂了一下,抱起来十分顺手。
“我能自己走。”
“不行。”
李青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索性接受了这个福利。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悬在半空中的脚,袜子倒是还在,但也摇摇欲坠,被凌司寒用衣服残骸扎在小腿上。
认命地把脸重往他怀里一埋。
算了,她脸皮厚,不怕银笑换。
梅格丽达站在旁边,双臂抱胸,嘴角的肌肉在抽搐。
“你这样子。”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
“挺可爱的。”
“你再说一遍?”
“气鼓鼓的更可爱了。”
“……”
李青时想打人,但她够不着。
艾妲主动靠近,询问起她的状况。
“她没事吧?”
“没事。”
凌司寒笃定的答复,视线却一刻都没有从怀里的人身上移开。
太小了,感觉抱紧一点儿都会勒死。
艾妲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装甲车。
“走吧,”
她对身后的人说。
“咱们该回去了。”
“等等。”
李青时喊住了她。
“你们在辐射里待太久了,再待下去会死的,我们的车里有防护罩,有炉子和吃的,先跟我们回去吧。”
艾妲转过身,看着李青时。
她看起来真的很小,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裹在凌司寒那件大到离谱的外套里,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手。
稚嫩的脸上露出这样沉稳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割裂。
“你的人同意吗?”
艾妲有些犹豫,对方人数太多,若是包藏别的心思,她们连跑都没法跑。
维塔列娜给李青时拿了双鞋,凌司寒弯腰把她放下来,靴子大了一号,踩得深一脚浅一脚的。
站稳后,她抬起头看着艾妲,还有些不习惯自己现在的身体。
“放心,欢不欢迎,我说了算。”
小姑娘一拍胸脯,做豪迈状。
艾妲看着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弧度很浅,但确定是在憋笑。
她连忙转过身掩饰,对着身后的人说了一句。
“收拾东西上车,跟她们走。”
人们从雪地上站起来,互相搀扶着,朝铁疙瘩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质疑,没有人犹豫,他们信任她,就像铁疙瘩的人信任李青时一样。
老陈站在车门口,侧身让出通道,暗自记住每个进入的人都面孔。
艾妲的伤员被安置在一辆仓库车最里面,靠近炉子的位置,毯子热水、绷带药膏,一样样物资地递过来。
莎莉披着羊毛毯子,抱着药箱满车厢跑,谁需要就给谁递过去,后勤总管大人忙得满头大汗。
艾妲的目光一直跟着莎莉,直到她消失在车厢那头的物资箱后面。
她后靠了靠,背抵着车壁,那个穿羊皮大衣的女人正蹲在伤员旁边,把一块掰碎的干粮泡进热水里。
凌司寒把李青时放在自己床铺上,用毯子把她裹起来,只露出一张脸。
她太轻了,轻到他抱她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把炉子往她的方向挪了挪,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你不冷吗?”
李青时从毯子里探出头。
“不冷。”
他的体温确实不低,毁灭异能逆转之后,他的身体像一台重新启动的机器,从里到外地发热。
看见客人们都安顿好了,李青时主动向她们的首领搭话。
“你们现在多少人?”
“连我在内六十三个,能打的都在这儿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
艾妲顿了顿,没有隐瞒。
双方交换了基础信息,这才算正式认识了。
李青时安静地听着。
她知道这些人能挺到现在有多么不容易,她们没有像样的武器装备,没有足够的人手,甚至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每一口粮食都要靠抢,每一滴水都要靠争,每一次出门都可能回不来。
“卡洛琳之前从你那里得到了消息,知道灾变要来。”
艾妲看着她,语气友善。
“我们花了不少时间做准备,囤粮食,挖地窖,找防护装备,打探哪里有废弃的基地核心。”
“然后你们找到了一个。”
李青时挑了挑眉毛。
“嗯,一个小型基地,原来是个农业科研站,灾变前就荒废了。里面藏着一套备用净化核心,功率不大,但够我们二十几个人用的。。”
“那个穿羊皮大衣的。”
李青时朝车厢那头扬了扬下巴。
“她就是卡洛琳吧,我记得在实验室里,她还抱着一个孩子。”
“那是她女儿。”
艾妲的声音低了一些。
“孩子不能跟着我们到处跑,留在基地里,有人照顾。”
“你呢?”
艾妲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生了个男孩儿,已经死了。”
她目光平静,语气里没有悲伤。
李青时没继续问,把自己往毯子里缩了缩,闭上眼睛。
她太累了,细胞再生的过程比她想象的要更消耗能量,每一秒钟都有无数个新的细胞在她身体里诞生、生长、分化。
她能感觉到那种生长,痒痒的,从骨头里往外痒,从骨髓到骨骼,从骨骼到肌肉,从肌肉到皮肤。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闭上眼睛的那一刻,黑暗就涌了上来,温柔地、不容拒绝地把她吞没了。
艾妲坐在车厢另一头,背靠着车壁,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老陈重新换过了,目光穿过车厢里那些堆叠的物资箱和矿石袋,落在李青时裹成团子的身影上。
她们的条件比自己好上太多,那个名叫娜尔刹女人,确实是个合格的首领。
铁疙瘩在黑暗中继续前行,身后的阿德莱德基地越来越远,那片被黑雾侵蚀过的圆形空地正在被新雪覆盖,用不了多久就会变得和周围的雪地一模一样。
莎莉从毯子里钻出来,爬到李青时身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毯子分了一半盖在她身上,然后蜷在她旁边,闭上眼睛。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车厢里暖融融的。
永夜还在继续。
第一百四十七章 分头行动
两支队伍在雪原上并肩行进了两天。
铁疙瘩打头,艾妲的两辆装甲车跟在车队左右,勉强挤进屏障范围之内。车灯在黑暗中划出四道苍白的光柱,像两把并排的刀,切开永夜的雪幕。
白天赶路,夜晚扎营,两支队伍的人混在一起吃饭、烤火、交换物资。
卡洛琳的女儿留在基地里,她把自己找到收获跟莎莉换成糖块,又妥帖地塞进羊皮大衣里。
莎莉把自己的羊毛手套脱下来,塞进卡洛琳手里,说是要给那个没见过面的安琪妹妹。
第三天清晨,车队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旁边停了车。
铁疙瘩熄了引擎,艾妲的装甲车也熄了引擎,车队在雪地里面对面停着,像一群在暴风雪中相遇后即将各奔东西的钢铁野兽。
艾妲蹲在加油站的废墟里翻找了一气,找到了半桶柴油和几根还能用的软管,用嘴把油吸上来,灌进装甲车的油箱。
又把车上最后几箱物资搬下来,分了一半给李青时这边,另一半搬回自己车上。
她站在两辆车中间,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伤口结了痂,暗红色的痂在手臂上像一道长长的蜈蚣。头发被风吹得很乱,那炯炯有神的眼睛晨光中格外醒目。
李青时从铁疙瘩上跳下来,靴子还是大了一号,踩在雪地上一脚深一脚浅,但比前两天利索多了。
她长高了一点,前几天够不到维塔列娜的下巴,现在已经能平视了。
凌司寒站在她身后,安静得如同一座冷硬的雕塑。
“我们要往西走,你们呢。”
艾妲走过来,同她们道别。
“先回基地接人,然后去北边,那儿有个废弃的中型基地,虽然已经没人了,但地势高辐射低,适合扎营。”
李青时对此没有什么看法,她们不会在这片大陆久待,也提供不了更好的意见。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起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
“娜尔刹。”
临走前,艾妲叫住了她,最后嘱咐了一句。
“海岸线那边,不要靠近。”
李青时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艾妲的人在废土上跑了很久,见过不少东西,但海岸线那边不一样,那里的辐射浓度是内陆的几十倍,晶尘在空中结成块,像冰雹一样往下砸。
有人在那边见过会发光的海浪,蓝色的,很漂亮,但靠近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的。
她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普通人类能对付的东西。
转身走向自己的装甲车,她爬上车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
“上次还有这次,多谢了。”
然后钻进车里,关上了车门。
装甲车的引擎咆哮起来,吭哧吭哧地调转了方向,朝远方驶去。
卡洛琳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手里抱着莎莉塞给她的那双手套,她最后看了这边一眼,最后什么也没说。
车队的尾灯在雪地里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两个模糊的小红点,像两块快要熄灭的炭火,飞快消失在灰白色的地平线上。
李青时转过身,看着老陈,又看着从铁疙瘩里探出头来的梅格丽达和维塔列娜,和站在车门口的伍迪,和从仓库车里走出来的阿龙塔。
“海岸线有危险。”
“大平原那边也过不去。”
阿龙塔接话,表情有些严肃。
“之前追着羊群的那个东西还在,大概是吃饱了,现在走得很慢,但一直往我们这边靠。”
一共两条路,两条都被堵住了。
铁疙瘩的中控室又挤满了人。
伍迪把那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桌上,手指从大平原划到海岸线,又从海岸线划回大平原。
“大平原这边,那头东西在地底下,能量波动覆盖了至少方圆二十公里。我们的车队目标太大,绕不过去,硬闯的话,铁疙瘩的装甲不一定扛得住。”
手指移到地图的边缘,那片标注着海岸线的空白区域。
“海岸线这边,艾妲的话你们也听到了,会遇到什么,谁也不知道。”
梅格丽达双臂抱胸,靠在门框上。
“咱们知道的信息还是太少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伍迪把烟斗伸出窗子抖了抖,火星掉落,很快消失了。
“铁疙瘩的燃料还够跑多远?”
“以现在的消耗速度,还能跑半个月。”
老陈指着莎莉翻开账本,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改道绕开大平原,至少要多走一倍的距离,恐怕有些不够。”
“那就硬闯。”
梅格丽达有些不耐烦,天气太冷了,车队呢里的孩子全都冷得面色青紫,不能再耽搁了。
“大平原也好,海岸线也好,选一个方向打过去。”
“要是打不过呢?”
阿龙塔狠狠灌了一口酒,胡子上方露出的鼻子被冻得红通通。
李青时一直站在地图前,目光聚焦在地图上。
“不能硬来,咱们先在大平原边缘停下,找个能扎营的地方。把新到手的阵炬给侦查车装上。”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继续道。
“侦查小队兵分两路,一路往大平原深处走,摸清楚那头东西到底是什么,活动规律是什么,有没有可能绕过去。另一路往海岸线方向,评估辐射浓度,变异生物等级,有没有安全的通道。”
梅格丽达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这需要多久?”
“我不能确定。”
李青时抬起头看着她。
“要去看了才知道。”
伍迪第一个点头。
“行,扎营的地方我来找,地图上有几个备选点,离大平原边缘不远,地势高,有天然屏障。”
“侦查我可以去。”
阿龙塔把手从酒瓶上移开,按在地图上的海岸线区域。
“海边路程远,等阵炬装好了,你开车着去。”
凌司寒从李青时身后走出来,站在地图前,黑红色的瞳孔倒映着那些弯曲的等高线。
“至于大平原这边,我去。”
阿龙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加我一个。”
维塔列娜活动了一下肩膀,朝阿龙塔那边走了一步。
“我的眼睛现在看不了太远,但飞回来报信还是可以的。”
伍迪把烟斗叼回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
“把巨浪号的炉子烧起来,随时准备接应。”
两小时后,铁疙瘩在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熄了火,工坊车里叮叮当当,高炉又一刻不停地烧了起来。
第一百四十八章 尾随未遂
老陈带着工坊的弟兄们连轴转地赶工,把那三套新到手的阵炬拆卸改装。
为了保证机动性和隐蔽性,狩猎侦查车是所有建筑车里最小的,新阵炬的体积比预想的要大,装不进侦查车的引擎舱,只能外挂在车顶。
钢板焊接了一个防护罩,能量导管从车顶引下来,穿过车窗,接到引擎的晶尘供能系统上。
老陈蹲在车顶,手里的焊枪喷出蓝色的火焰,把钢板和车身焊在一起,火花从高处溅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黑坑。
莎莉站在车下面,仰着头看,手里抱着老陈的保温杯,时不时用空间异能递个东西。
凌司寒站在营地边缘,背靠着一棵被雪压弯了腰的白桦树,默默盯着一个方向。
大平原,那头东西还在沉睡,能量波动稳定而缓慢,像只在冬眠的巨兽,呼吸的间隔很长,每一次呼气都让地面微微颤动。
他在心里数着那些颤动的间隔,神情严肃。
李青时从营地中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
她把一碗递给他,自己端着另一碗,靠在他旁边的树干上,小口小口地喝。
汤是羊肉汤,梅格丽达煮的,浓白的汤面上飘着几片葱花,很烫,她喝得很慢。
“你感觉到了什么?”
“是个大家伙,恐怕不好对付。”
凌司寒喝了一口汤,将眼神收了回来。
“不过它的动静越来越小了,似乎正在慢慢显然沉睡。”
李青时没有说话,她把汤喝完,把碗放在雪地里,蹲下来系鞋带。
鞋带系得很紧,两道结,踩在地上还是有点晃,但至少跑起来不会掉。
“我跟你去大平原。”
她站起来,看着凌司寒。
“不行。”
“为什么?”
“你太小了。”
凌司寒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脚,又从她的脚移回她的脸。
“跑不动。”
李青时噎了一下,她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跑不动。
她的身体还在长,每天都能感觉到骨头在拔节,肌肉在生长,速度不慢,但还是需要时间。
凌司寒看着她,想知道她还憋着什么别的话。
结果李青时并没有反驳,只是瞪了他一眼。
“干嘛?”
“没干嘛。”
凌司寒把碗放在她碗旁边,两个碗并排搁在雪地里,像两朵并蒂而生的蘑菇。
车子改装完的当天,侦查小队吃了饭便出发了。
雪似乎不下了,风似乎小了一些,黑暗中仿佛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灰白色,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旧布。
阿龙塔带着梅格丽达和维塔列娜,开着那辆改装过的武装侦察车朝海岸线方向驶去。
阵矩外挂在车顶,防护罩发出微弱的光芒,像一盏在黑暗中引路的灯。
凌司寒一个人朝大平原深处走去,他没有开车,因为目标太大,会惊动那头东西。
穿着从飓风基地带出来的深色防护服,帽兜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红色的眼睛。
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雪最厚的地方,尽量减少声响。
营地里的灯还亮着。
老陈蹲在工坊车门口,焊枪搁在脚边,脸上全是黑灰和机油,保温杯里的咖啡终于被莎莉换成了热的,他端在手里,一口没喝。
伍迪站在浮空号的驾驶室里,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叼着烟斗,眼睛盯着窗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篷布被加热的气体撑起,随时可以发动。
凌司寒走出去还不到一公里就感觉到了身后的东西。
像一只老鼠在雪地里窜过的声音,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小心翼翼地,生怕被人发现。
他的脚步没有停,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个东西也继续跟着。
又走了几百米,凌司寒忽然停下,那个东西也停下,风雪喧嚣,连呼吸声都盖住了。
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白茫茫的雪地和黑暗,某棵歪脖子白桦树后面露出的半截鞋尖。
靴子大了一号,鞋带系了两道结,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出来。”
他的声音淡淡的,但在这片死寂的雪原上,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扔进深潭,激起的涟漪能传很远。
树后面没有人动。
凌司寒等了三秒,绕过那棵歪脖子白桦树。
李青时蹲在树后面,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半张脸埋在竖起来的宽大衣领里,头上的丑帽子加上了毛茸茸的内衬,一双黑亮的眼睛从布料间露出来,就这么瞪着他。
两个人对视,空气安静了几秒。
凌司寒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李青时低头看着那条围巾,羊毛的,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点点奇怪的味道。
时间太赶,羊毛都是现宰现薅的,来不及把那野生的气息加工掉。
她并不嫌弃,把脸埋进围巾里,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我又不冷。”
“嘴都冻硬了。”
李青时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确实有点凉,这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一语双关。
想说点什么来挽回面子,张了张嘴,发现怼不过他。
凌司寒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知道这是默许了,她没有再躲,安静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里一深一浅地延伸着,一行大一行小,像串写了一半的字,瞧得人似懂非懂。
走出去没多久,凌司寒忽然停下,李青时的鼻尖差点撞上他背上,生生刹住脚步,往前探出脑袋朝前面看。
前方的雪地还是那片雪地,白茫茫的,不注意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凌司寒的手伸了出来,横在李青时身前,不让她再往前走半步。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黑红色的瞳孔里似有什么在闪。
李青时从他手臂后面探出头,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感知延伸,却没有发觉什么异常的气息。
“怎么了?”
她靠近了凌司寒一点,浑身紧绷。
若是危险降临,绝不能成为他的拖累。
“脚印。”
凌司寒的声音很低,李青时又仔细看了看,终于在某道不起眼的沟壑的边缘,被雪半掩的斜坡上看到了那些不寻常的印记。
第一百四十九章 黑色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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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荆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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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无路可走
凌司寒几乎是拖着李青时滑下了山脊,两个人的身体贴紧,在斜坡上翻滚了好几圈,撞进山脊背面的灌木丛里。
枯枝划破了李青时的防护服,腿上的伤口崩裂,她咬着牙没出声,屏住呼吸。
凌司寒趴在她身上,将人完全笼罩,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头压得很低,低到脸都埋在自己胸膛里。
陌生而带着杀意的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整个山脊。
花苞的目光在山脊上停留了很久,红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们刚才蹲过的地方摸索。
荆棘的感知范围有限,它的根只能伸到山脊的边缘。
红光在山脊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然后才似有不甘地收回。
荆条蠕动,花朵摇曳,甲虫们依旧前仆后继,谷地里的一切恢复了原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李青时知道,那东西根本没有放弃。
它在等她犯错,等她靠近,等她自己走进它的捕食范围。
凌司寒把手从她后脑勺上移开,翻身坐在雪地里。
他的脸上全是雪和泥,黑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有些吓人。
李青时撑着地面坐起来,把腿上的绷带扎紧,血色蔓延,然后被低温冻住了。
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丢进嘴里,生长期的消耗巨大,需要随时补充。
“回去吧,此路不通,不知道阿龙塔他们那边怎么样。”
凌司寒站起来,把围巾从雪地里捡起来,抖掉上面的雪和枯叶,围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为避免被追踪,两个人没从来时的路往回走,而是绕路往别的方向撤退。
回到营地的时候,老陈正蹲在铁疙瘩旁边检查履带,看见两人从黑暗中走出来,李青时腿上的绷带有血渗出,他把扳手扔在地上,站起来。
“怎么回事?”
李青时一屁股坐在一截柴桩上,表情疲倦。
“那边走不了。”
一路逃跑让她有些狼狈,待喘匀了气,才继续道。
“准七级变异植物,光根系就覆盖了方圆几十公里,花朵有致幻能力,荆条能刺穿变异兽的甲壳。它囤积了成千上万具尸体,正在准备晋级。”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着剩下的两颗糖。
“它已经发现我了,而且那东西似乎会被晶尘矿吸引,以咱们的火力和防御,绝对抵御不了。”
气氛沉默下来,没人开口。
七级变异生物,就他们这些忙着讨生活的低级异能者和普通人,根本没见过,也想象不出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阿龙塔那边什么情况。”
李青时看向海岸线的方向,风和雪都从那边来。
侦查车只能在辐射里坚持两天,百来公里的路程,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安全回来。
风雪很大,所有人都缩在车里,暖炉被烧得通红,但气温越来越低了。
将近四十八个小时后,他们还是没回来。
永夜让人逐渐失去对时间的感知,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若不是机械表盘的指针一直在走,甚至会让人以为世界已经静止。
风比之前更大了,裹着晶尘和冰碴子,打在铁疙瘩的装甲板上噼啪作响,像有人在用一把看不见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炉子里的火烧得再旺,也暖不透车厢的每一个角落,莎莉把自己裹在三条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窗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不能再等了。”
李青时从毯子里站起来,神情严肃起来。
她感觉到那片恐怖的荆棘海距离车队更近了。
若不是甲虫群和寒冷造就的大片冻土拖慢了脚步,它估计已经爬到她面前了。
无论海岸线附近有什么,总不会比那玩意儿更难搞。
车队拔营,迎着风雪往海边赶去。
铁疙瘩的驾驶室由老陈接手,伍迪则站在巨浪号的甲板上,一条结实的缆绳拴在两者中间,浮空船被钢铁堡垒拖着逆风而行。
铁疙瘩打头,建筑车跟在后面,巨浪号拖在最后。车灯在黑暗中划出几道苍白的光柱,但刚照出去就被雪雾吞没了。
老陈几乎是凭着感觉在开,眼睛贴着挡风玻璃,手指在方向盘上冻得发僵。
前方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隐绰绰亮起了蓝色的光点。
“呯!”
一声枪响在呼啸的风声里,有些不太真切。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老陈拉动摇杆让铁疙瘩速度减慢,四级强化异能让他明显感知到了不对劲。那枪声间隔时间固定,节奏清晰,不像是在攻击,反倒像在传达着什么信息。
铁疙瘩停了,李青时从车厢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星期,子弹已经上好了膛。
在身体没有完全恢复之前,她不能再随意使用异能,有这个老伙计傍身,总觉得心里底气要足一点。
她跳下车,雪很深,靴子陷进去,冰凉的雪灌进鞋口浸湿了袜子。
凌司寒从车顶滑下来,落在她身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顺着枪声的方向往前走。
她们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慢慢靠近,枪声越来越清晰,响一下,停几秒,又一下。
枪声忽然停了。
维塔列娜蜷在一块巨石后面,翅膀收拢在身后,裸露的皮肤上全是裂口,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一双翅膀被拆得七零八落,羽毛纠结在血水里冻成一片,骨骼扭曲,已经断了。
她的右手握着枪,枪口朝着海岸线的方向,手指搭在扳机上,一旦有什么异动,就会毫不犹豫地扣下去。
脚步声夹杂在风里,越来越近,方向却不是散发着微光的铁疙瘩,而是面前那片荧蓝色的海岸。
李青时找到她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都快要彻底涣散了,感知到有人靠近,枪口猛地调转,娃娃脸上露出狰狞的神色。
剧烈的杀意不加掩饰。
“是我,没事了。”
李青时蹲下来,把枪从维塔列娜手里抽走。
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指节僵硬,扳机的形状印在皮肤上,像一道被烙上去的疤。
枪管是热的,枪膛里还卡着一枚没有退出来的弹壳,黄铜的颜色在探照灯下一闪一闪。
“快,快逃……”
第一百五十二章 来自大海的传说
李青时的感知一瞬间炸开,大海的方向,潮汐线附近,那些蓝色的光点慢慢靠近,不再模糊朦胧,变成了清晰的轮廓。
那是些佝偻的人型,直立行走,皮肤像是两栖类动物那种灰绿色的濡湿粘膜,在蓝光的映照下泛着像死鱼肚皮一样油亮光泽。
它们的头很大,没有脖子,直接连在肩膀上,眼睛是凸出来的,像两盏浑浊的灯泡,瞳孔像是一条狭窄的竖线,里头透露着精明贪婪的神采。
一张大嘴横向裂开,直裂到耳根的位置,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像针一样排列的牙齿。
背上有一排鳍骨,从颈椎一直延伸到尾椎,鳍骨之间连着半透明的蹼膜,在风中微微颤动着。三指的手爪间隔有蹼,尖端有爪,爪刃上泛着冷光。
这些生物一只接一只从海水里走出来,踩着冰冷的潮汐线,迅捷地往岸上爬。
这些鱼头怪的移动方式很奇怪,不像人那样迈步,更像是介于行走和爬行之间,两条青蛙似的长腿曲着,交替向前,速度却一点儿也不慢。
每走一步,身体都会左右摇晃一下,像在保持平衡,又像是在试探地面的硬度。
“三级,全是三级。”
李青时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话语里的紧张和惊讶。
“水系异能,它们的能量波动很整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她的感知捕捉到了更多的东西,那些鱼怪之间有着某种微弱的,稳定的能量交流,像是在用某种类似于精神感应的东西在沟通。
它们能互相感知彼此的位置、状态、视野,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每一个个体都连接在一起。
维塔列娜就是被网下来的。
那些鱼怪在地面用精神感应锁定了她的飞行轨迹,然后分散开,从不同的角度包抄,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风雪太大了,她的眼睛在那片区域几乎失能,根本察觉不到海面的埋伏。
她只看到一个影子从侧面飞过来,速度极快,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炮弹,然后翅膀传来剧痛,只能坠落在这海还不远的礁石滩上。
那些鱼怪在水里凝聚冰刺,从水下弹射,冰刺穿透海面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等维塔列娜反应过来的时候,脆弱的翅膀上已经多了好几个窟窿。
“它们不会上岸太远。”
维塔列娜的声音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在风中颤动着。
“这些东西是海里上来的,不能长时间离开海水,所以只在潮汐线附近活动……但现在正在涨潮,它们会跟着潮水往上走,得在潮水涨到这块巨石之前,离开这里……”
她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喘一口气,像一台正在超负荷运转的机器。
李青时听罢,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海岸线的方向。
那些半人型的鱼怪在光里移动,蓝色的光也在黑暗中跳动着,漫过沙滩,漫上岩石,浸没那些被积雪覆盖的礁石。
凌司寒站在她身后,墨色的头发在风中飞舞,黑雾在夜色中悄然散开。
李青时手持一星期,枪口抬起,十五只三级变异生物,她手里的这把枪加上凌司寒的异能,也许能杀几只,但绝对杀不完。
“铁疙瘩的火力覆盖范围是五百米。”
她脑子里计算着,眼睛盯着那些正在逼近的蓝色光点,朝着通讯器问了一句。
“我们这边有情况,老陈,能把车开过来吗?”
“路况不好,礁石滩涂上全是冰,履带会打滑,五百米,至少要三分钟。”
老陈的回复很及时,语气沉稳但难掩担忧。
“三分钟,它们能走多远?”
维塔列娜艰难地撑着礁石爬起来,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牵动她翅膀上的伤势,漂亮的小脸比地上的雪还要白。
“潮汐线到这块巨石的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它们从水里出来,走到这里用不了一分钟。”
怪物们终于从黑暗里完全走了出来,李青时也终于看清了那些蓝光的来源。
那是它们头顶上悬着的一盏盏发光的蓝色水母,被它们用细藤条拴在鳍骨上,像灯笼一样挂在头顶。
水母的触手垂下来,在鱼头怪的脸侧飘荡着,蓝光把那些凸出的眼球和横裂的嘴角照得一清二楚。
李青时看着这些奇异的水母若有所思。
水的密度比空气大,所以晶尘污染海洋的速度比陆地慢,这些鬼东西才能在海里活得比陆地上的变异生物更久。
但离开水之后,空气中的晶尘会粘在它们湿漉漉的皮肤上,那些细碎的、肉眼看不见的晶尘颗粒会嵌入皮肤褶皱,像无数根针一样扎进它们裸露的神经末梢。
而脖子两边脆弱的腮状结构,更是它们的弱点,若没有防护,很快就会被辐射污染完全腐蚀。
头顶的水母不是装饰,水母的身体能吸收晶尘辐射,就像活的过滤器,把空气中的污染物吸附在自己透明的伞盖里,让鱼头怪能在陆地上多待一会儿。
“那些水母是防毒面具。”
李青时把枪托抵在肩上,瞄准了最前面那只鱼头怪头顶的蓝色灯盏。。
枪声在风雪中炸开,子弹穿过水母透明的伞盖,蓝色的体液从裂口里喷出来,溅了那鱼头怪一脸。
水母从它头顶掉下来,落在雪地里,伞盖还在发光,一明一暗。
那只鱼头怪猛地停住了,凸出的眼球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空气中的晶尘落在它裸露的腮上,腮肉边缘开始发白、起泡、溃烂。
它嘶叫了一声,声音很尖细,像婴儿的啼哭,然后转过身朝海的方向跑去。
可惜距离实在太远了,没跑几步,整只鱼就如同窒息般抽搐着倒下,大嘴里涌出大量白沫,瞪着那圆圆的眼珠子,不甘地蹬腿。
然后,它死了。
其他的鱼头怪则被这个举动彻底激怒,它们把头顶的水母压得更低,让伞盖遮住自己的脸和脖子,然后蹦跳着全力往前冲。
青蛙腿在雪地上弹起,每一步都能跃出好几米。
李青时又开了几枪,打掉了两只水母,但那些鱼头怪很快学会了躲避。
它们不再直着冲,而是左右摇摆着跑,像蛇一样,让瞄准变得极其困难。
第一百五十三章 短兵相接
凌司寒的黑色冰雾从脚下蔓延出去,贴着地面,像一层正在涨潮的黑色潮水。
鱼头怪在冰雾面前停了一下,它们感觉到了那种毁灭性的力量。
滑腻的皮肤在冰雾中开始龟裂,黏液被蒸发,表皮从肌肉上剥离开来。
接触到的鱼头怪们尖叫着后退了几步,然后从两侧分散,绕开了冰雾的正面,从侧面包抄过来。
它们的智商远超普通的变异生物,它们能看懂战术,能调整阵型,能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凌司寒的冰雾覆盖范围有限,他的晶核撑不了太久,那些灰色的纹路已经从脖颈蔓延到了下颌,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一只鱼头怪绕过了凌司寒的冰雾,从侧面的礁石堆里跳出来,距离李青时不到二十米。
它的三指手爪张开,背鳍竖直,尖锐的鳍刺上有蓝光在凝聚。
一声尖啸破空,李青时侧身躲开,冰刺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巨石上,炸开一团冰雾。
她抬手就是一枪,子弹只射穿了鱼头怪的肩膀,灰绿色的体液从弹孔里涌出来,它尖叫了一声,非但没有倒下,反而更快地朝她扑过来。
三级变异生物的生命力远超常人,若非击中要害,一颗子弹打不死。
异能等级到达一定高度后,寻常热武器效果有限,能起到的作用已经不多。
那鱼头怪来势汹汹,她将枪一撂,干脆跨步上前,用最原始的方式贴身一搏。
劈手抓住了鱼头怪的爪子,任由那尖利的指甲嵌进自己的皮肤里,掠夺异能全力运转,能量顺着她的手臂往上涌,手里的爪子像一条被从水里拽出来的鱼,拼命地挣扎扭动。
它的生命能量在被抽走,灰绿色的皮肤从她的指尖开始褪色,变干变脆,像一片被太阳晒枯的树叶。
鱼头怪的三指手爪还嵌在她的手掌里,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那些灰绿色的指缝往下淌。
生命受到威胁,它必不会坐以待毙,背上寒意凝聚,利刺突袭,冰锥飞射而来。
李青时依旧没有松开它的手爪,身体猛地往后仰,冰锥擦着她的下巴飞过去,削掉了她几根头发。
鱼头怪疯狂挣扎,她的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巨石,脊椎磕在石头的棱角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见甩脱不了,它干脆扑上来,整个身体压在她身上,沉重湿滑,散发着浓烈的鱼腥味和腐臭味。那张横裂到耳根的大嘴,露出里面钢针一样的牙齿,朝她的脸咬下来。
它的牙齿上还挂着上一顿饭的残渣,灰绿色的、半腐烂的肉丝,嵌在牙缝里,散发着让人作呕的恶臭。她来不及躲,双手也无空暇,只能用额头去撞。
这一下直直撞上了鱼头怪的鼻子,两个细小的、像鱼鳃一样的孔,在额头撞击下凹陷了进去,灰绿色的体液从鼻孔里涌出来。
鱼头怪的头猛地往后仰,咬合的动作偏了方向,几颗牙齿崩断了,从它嘴里飞出来,落在雪地里,像几颗被拔掉的钉子。
李青时头破血流,却不敢放松,趁它头晕的间隙,右手从它腋下穿过去,扣住了它后背的鳍骨,指甲嵌进鳍骨之间的蹼膜里,掠夺异能再次全力运转。
生命能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李青时的身体,绿色的光芒顺着她的手臂往上攀爬,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血管暴起,像一条条被灌满了水的水管,鼓胀搏动,几乎要从表皮下面炸开。
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生长到一半的筋脉血肉难以承受掠夺异能的运转,隐隐有断开的势头。
鱼头怪的三指手爪扎穿了她的手臂,伤口在反抗中越撕越大,皮肉翻开,肌肉撕裂,血像开了水龙头一样不停地流。
但它的挣扎正在变弱,从剧烈到缓慢,从缓慢到抽搐,像一台正在被拔掉电源的机器,电流越来越小,火花越来越暗,直到彻底熄灭。
终于,它不再动了。
鱼头怪的身体往后一仰,重重地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灰白色的雪雾。
皮肤已经完全褪色了,从灰绿色变成灰白色,薄得几乎透明,能看到下面干枯的肌肉和扭曲的骨骼。
那张横裂到耳根的大嘴还张着,硕大的鱼眼睛变得呆滞无神,不甘地看向漆黑空洞的夜空。
李青时松开手,掌心里全是灰白色的粉末,是那只鱼头怪的皮肤碎屑。
她的右臂在剧烈地发抖,掠夺异能把那只鱼头怪的全部生命能量和异能都抽了过来,但现在那些能量在她的血管里横冲直撞,像一群被关进笼子里的野兽,找不到出口。
晶核在拼命地转化那些能量,但转化速度跟不上抽取速度,多余的能量在她体内堆积,从毛孔里渗出来,在她的皮肤上流下带着血丝的绿色荧光。
脑子里更是如同要爆炸一般,来自鱼头怪的情绪如同一团毒蛇缠绕的无解结块,不断腐蚀着她的理智。
更多的鱼头怪涌过来了。
它们看到了同伴的死亡,愤怒地竖起背鳍,后腮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这是某种独特的交流,仿佛在用人类听不到的频率交换着信息,它们在调整战术,重新部署。
一只鱼头怪从正面冲过来,三指手爪张开,爪尖有蓝光在凝聚。
李青时重新提枪射击,铝弹出膛,它身形利落的跪了下去,竟然躲开了。
另一条腿一蹬,整个身体像炮弹一样弹射起来,朝她扑去。
鱼头怪擦着她的肩膀飞扑过去,爪尖在她防护服上划出三道长长的口子,布料翻卷着,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
她落地的时候右腿一软,膝盖差点跪在地上。
黑雾从侧面切过来,把那只鱼头怪吞了进去。
冰雾里传来一声尖叫,短而尖,如同针扎进耳膜,然后再无生气。
凌司寒站在冰雾的中心,脚边是一层厚厚的灰烬,还有许多没有完全销毁的怪物尸体。
脸上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颧骨,他眼睛里的黑色虹膜在扩散,几乎要将眼白完全挤占。
晶核在超负荷运转,裂痕撑开的位置被更多的毁灭异能占领,原来属于水系的蓝色光晕已经几乎要完全消失了。
更多的鱼头怪正从水里钻出来,他撑不了多久的。
第一百五十四章 撤回一只猪头
车灯在风雪中摇晃着,灯光扫过礁石滩涂上那些横七竖八的鱼头怪尸体,灰绿色的体液在探照灯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和暗红色的血混在一起,在雪地上汇成一条条发黑的溪流。
李青时靠在巨石上喘着粗气,手还插在一只鱼头怪的胸膛里,腹部被利爪贯穿,双方保持着互掏的姿势僵持。
凌司寒站在她前面,冰雾在脚边翻涌着,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连光都逃不出去的、像深渊一样的黑色。
那些从裂缝里渗出来的毁灭异能正在吞噬他最后的一点理智。
维塔列娜趴在他们身后,翅膀在雪地里摊开,羽毛纠结在血水里冻成一片。
她的右手握着一块石头,正一下一下,砸碎地上那个被冰雾吞噬了一半的鱼头怪的脑壳。
更多的鱼头怪聚拢过来,它们从海水里走出来,一只接一只,头顶的水母在风雪中摇曳着,蓝色的光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群从海底爬上来的幽灵。
凸出的眼球在眼眶里转动着,竖线一样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缝,盯着巨石后面那三个浑身是血的人。
铁疙瘩还有一段距离才进入攻击覆盖范围,履带和车轮在薄冰凝结的滩涂上打滑。
来不及了。
高亢的,尖锐的汽笛声划破了夜空。
巨浪号从风雪中冲了出来。
浮空船的船头先出现在车灯光柱的边缘,然后是船身、船尾,像一只空中巨兽撕开朦胧雾气。
篷布被加热的气体撑得鼓鼓囊囊的,在风中剧烈地摇晃着,缆绳从船头垂下来,在风中甩来甩去。
伍迪站在船头的甲板上,一手攥着缆绳,一手持着火枪。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盯着下方那些正在聚拢的蓝色光点。
“开舱!投放!”
他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被风雪撕扯得有些失真。
浮空船的底舱门打开了,燃烧弹从舱门里滚出来,一个接一个。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炸开,像一朵朵正在绽放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花。
燃烧弹落在鱼头怪中间,礁石滩涂上,潮汐线上,还有海水里。
火焰腾跃,猛地溅射,连风都染上了高度酒精的刺鼻气味。
那些鱼头怪头顶的蓝色水母在高温中剧烈收缩,伞盖从透明变得乳白,焦黄,最后在火焰中炸裂,蓝光熄灭,黏稠的体液在燃烧弹的烈焰中蒸发,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失去了水母护盾的鱼头怪暴露在晶尘辐射中,空气中的晶尘落在它们湿滑的腮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它们的神经末梢。
它们尖叫着,翻滚着,用三指手爪去挠自己的皮肤,指甲嵌进皮肉里,撕下一片片灰绿色的腐皮,露出下面鲜红的、正在溃烂的肌肉。
尤里斯从浮空船的船舷上跳了下来。
没有等船降落,直接顺着缆绳极速下滑,火系异能在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高调的火焰铠甲,从头顶覆盖到脚尖。
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曲,卸掉了冲击力,脚下的冻土被融出了两个深深的坑。
下一秒,人就朝最近的一只鱼头怪奔去。
异能者小队跟着他从浮空船上跳下来。五个人,全是最近在二次灾变中觉醒或晋级的。
火系异能者在他左侧,双手探出,火球从掌心接连飞出,砸在鱼头怪中间炸开一团团火焰。
土系异能者在他右侧,双手按在地上,地面隆起一道道石墙,切断了鱼头怪的行动。
金系异能者在最前边,浑身硬化展开护盾,冰刺从远处射来,只在他们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李青时从包围圈里探出头,拼尽全力大声喊道:
“别靠大海太近!优先攻击他们头顶的水母!”
尤里斯显然没有听,反而领着小队狠狠逼近。
他身上的火焰铠甲在黑暗中烧成一团刺目的光,右手探出,火焰从掌心喷涌而出,像一把烧红的长剑,直直地刺穿了那只鱼头怪的胸膛。
鱼头怪被猝不及防的进攻一击重伤,尖啸着往后退去。
它头顶的水母在风中摇曳着,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一群正在跳舞的幽灵。
其它的鱼头怪也在溃散,被异能者们驱赶得节节退败,战线一路被拉到了大礁石后头。
火焰铠甲在夜色中烧得通红,照亮了尤里斯的背影,他已经冲到了潮汐线附近,距离最近的海水不到几十米。
他太深入了,火焰铠甲挡住了冰刺,但没有挡住精神攻击。
海岸线上那些蓝色的光点开始忽明忽暗,高频振动从海水里传过来,从礁石的缝隙里渗过来,在空气中弥漫,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无声无息地扎进他的脑袋。
向前的脚步逐渐减慢,停顿,两步之后,他转过身,火焰掉头,朝着自己人的方向飞去。
火焰铠甲还在他身上烧着,但盔甲下面的那副面孔已经变了。
尤里斯的眼睛失焦,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缝,像鱼头怪那样竖着,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
他的嘴角往上扬,恨不得横裂到耳根,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种纯粹而赤裸裸、像深海一样冰冷的杀意。
土系异能者是最先反应过来的,石墙高涨挡在队伍面前。
金系异能者愣了一下,就这一下,尤里斯的火柱已经刺穿了他的肩膀。
火柱从他的锁骨上方穿过去,烧穿了他的防护服,烧焦了他的皮肉,在他的肩膀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冒着烟的洞。
金系异能者惨叫了一声,身体往后一仰,摔在雪地上,捂着肩膀翻滚着,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和碳化的皮肤混在一起,发出刺鼻的气味。
李青时从巨石后面冲了出来,右腿一瘸一拐的,速度却半点不慢。
这倒霉孩子!
下次伍迪再把他放出来,她就连他一块儿丢进海里。
“尤里斯!”
她的声音里带着火气,连同爆起的绿色荧光直插黑夜,飞舞的光尘混在风里,被鱼头怪脑袋上的水母触角吸走。
凌司寒不用她交代,单膝下跪,双手张开,在与她擦身而过的瞬间,一把垫在她脚下,任其借力飞跃。
“你他爹的给老娘醒过来。”
小小的身影跨过半个战场,从天而降,给尤里斯送去一个带着风声的大比兜。
“啪!!!!”
成功撤回一个送人头的猪队友。
第一百五十五章 指引
李青时那一巴掌甩得又脆又响,在风雪和火焰的喧嚣中炸开一声清亮的脆响。
尤里斯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脖颈发出咔嚓一声,火焰铠甲在他身上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他的瞳孔在那条竖线和正常形状之间疯狂地切换着,精神像一根被扯紧的弦,在他的意识深处剧烈地颤动。
“我……”
声音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李青时一个眼神都没给他,海岸线的方向,那些鱼头怪还聚集在潮汐线附近,头顶的水母在风中摇曳着,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精神攻击从海水里传过来,扎进每一个人的脑袋。
她干脆抬手又是一巴掌,这次拍在尤里斯的后脑勺上,力道比不得刚才那下势大力沉,但也用了十足的手劲,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清醒点,下次我可不救你。”
尤里斯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眼神彻底恢复了清明,面色羞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待站稳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重新面对那些正在聚拢的鱼头怪。
队伍不再前进,大家聚在一起,背靠着背互相掩护,缓缓撤退。
鱼头怪们察觉猎物要跑,立刻加强了攻势,想将人留下来。平均三级的异能势力远超小队,若不是上方有巨浪号的火力压制,只怕早就被围杀了。
铁疙瘩的引擎声终于近了,老陈把油门踩到底,履带碾过薄冰和碎石,轧在那些被烧焦的鱼头怪尸体上,发出沉闷的骨头碎裂声。
进入射程范围后,铁疙瘩炮管抬升,炮口瞄准了鱼头怪最密集的区域。
这次动用的不是主炮,而是堡垒顶部那门改装过的速射炮,射速快,火力猛,专门用来对付集群目标。
怪物群已经逼近到跟前,若是现在开炮,恐怕会误伤到自己人。
李青时当机立断,一步踏出,将小队护在身后。
她的右手猛地攥紧,五指收拢,掌心朝前。雷光从指缝间炸开,像一棵倒着生长的树,根系从她的掌心蔓延出去,向四面八方伸展。
银白色的电弧在空气中噼啪作响,照亮了整片礁石滩涂,那些正在逼近的鱼头怪,还有它们头顶那摇曳的蓝色水母和一双双凸出的眼球。
这来自巴德尔的雷系异能,自从从他身上掠夺来之后,除了硬刚过一发晶尘炮,就一直没再用过。
雷系异能和维塔列娜的风系一样,是两种异能基因结合诞生的特殊异能
李青时本以为它也会快速消散,却没想到抢来之后一直好好地存在晶核里。
一面由无数道电弧编织而成,噼啪作响的银白色电网快速形成,从她的掌心向前推进,像一堵正在移动的墙,朝那些鱼头怪压过去。
鱼头怪正面袭来,撞上电网,在银白色的电弧中炸开,冰屑四溅,蒸汽弥漫。
凌司寒将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全黑的眼瞳里杀意弥漫,却在她周身凝结出墨色的护盾,抵挡着从对面飞射而来的冰刺。
大群的怪物被逼退了几步,和队伍之间空出一截距离。
“开炮!”
老陈瞧准时机,按下了发射钮。
速射炮的炮口吐出一道火舌,炮弹像不要钱一样接连打在鱼头怪中间,银白色电弧还没有完全消散的空气里,灰绿色的体液和暗红色的血混在一起,在雪地上炸开一朵朵艳丽的花。
子弹打穿了它们的皮肤,打碎了它们的骨骼,打断了它们的鳍骨。
有的鱼头怪被打碎了膝盖,跪在地上,三指手爪在空气里无力地抓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有的鱼头怪被打穿了胸膛,灰绿色的体液从弹孔里涌出来,像被戳破的水袋。
剩下的鱼头怪终于怕了。它们不再追了,只是朝海的方向逃去。
头顶的水母在风中摇曳着,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一群正在远去的幽灵。
重物破水的声音接连响起,它们跳进了冰冷的海水里,蓝光在水面上闪烁了几下,然后渐渐平息。
老陈把铁疙瘩开到他们面前,车门打开,光从车厢里涌出来,照在那些浑身是血、满身是伤的人身上。
莎莉站在车门口,手里抱着急救箱,眼睛红红的。
她看到李青时满脸是血的样子,嘴唇抖了几下,然后把急救箱塞进凌司寒伸出来的手里,转身跑到车厢里面去烧热水了。
巨浪号在风雪中挣扎了很久才落下来。
风太大了,浮空船的船身像一只被暴风雨折断翅膀的海鸟,在风中剧烈地摇晃着,篷布被吹得猎猎作响,全靠地面的铁疙瘩用缆绳一点点往回拉。
伍迪从甲板上跳下来,靴子踩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灰白色的雪雾,他面色铁青,眉毛上结了一层薄冰。
尤里斯站在铁疙瘩的车门口,火焰铠甲已经熄灭了,防护服从肩膀到膝盖全是烟灰和血,左肩上有一道被冰刺划出来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头低着,下巴抵着胸口,像一棵被暴风雨打折了的小树苗,不敢抬头。
伍迪走到他面前,二话没说抬脚就踹,每一脚都凶残,没有半分留手。
在废土之上,任何一点失误都会丢掉小命,口头的教育太苍白,要让他记住,最好的办法就是挨打。
尤里斯抱头蹲在地上,牙咬得死死地,就这么硬生生扛着。
两人什么也没说,直到伍迪气喘吁吁地停手,又把人从雪地里拉出来,拽进了车里。
李青时靠在车厢里,右腿的绷带已经重新换过了,凌司寒帮她换的,缠得很工整,还打了两道结。
伍迪在她面前蹲下来,动作很慢,膝盖弯曲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整个人仿佛老了几岁,终于露出了他这个年龄的颓败感。
他已经失去了女儿,刚刚差点又失去了外孙,那小子再不靠谱,也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
“谢谢。”
声音很哑,嗓子又干又紧,瘦长的身形弯曲着,没了往日的精神。
李青时看着他,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现在明白了吧,他不是那块料,我想你应该重新考虑一个接班人了。”
伍迪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
“我知道了。”
铁疙瘩重新回到了临时营地,所有的车灯都开着,希望能为长夜里迷失的人指引方向。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一不小心就翻车
阿龙塔是被吵醒的。
蓝色的光点从眼皮的缝隙里渗进来,在眼球表面流动,像一层冰冷的、黏稠的液体。
他把眼皮闭得更紧了一些,蓝光消失了,但声音还在。
好似旋律诡谲的歌声从海水里传过来,漫过礁石的缝隙,从冰罩的裂缝里挤进来,钻入他的太阳穴,刺穿耳膜,搅动他的大脑皮层。
他摇了摇头,把那种感觉甩掉,然后睁开眼睛。
车灯早就灭了,阵炬还在运转,但防护罩的光芒已经很弱了,银白色混在蓝光中央,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一闪一闪的。
能量导管的接口处有细微的裂纹,晶尘能量从裂纹里渗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层薄薄的、发光的雾,燃料表盘上的指针已经触到了红色区域的底线。
还能撑多久?
也许一个小时,也许半个小时,也许下一秒就会灭。
梅格丽达躺在侦查车后座,蜷缩着,微卷的头发长长了些,湿漉漉贴在额头上。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眉头皱着,像在做一场永远不会醒的噩梦。嘴唇翕动好像在说什么,声音太小,被外面的风声和歌声吞没了。
阿龙塔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垫在她的后脑勺下面,顺便又紧了紧绑在她身上的绳索。
她的异能等级和战斗能力都比他高出太多,要是再被控制一次,自己多半就要被揍死了。
他闭上眼睛,把感知延伸到侦查车周围。
防护屏障外面,蓝光在跳动着,那些水母还聚在潮汐线附近,触手在海水中飘荡,像无数根正在寻找猎物的线。
它们的数量没有减少,也没有增加,就那么浮在那里,像是在等着某人自投罗网。
他们是怎么被困在这里的?
阿龙塔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他的后脑勺。记忆从碎片里拼凑出来,像打碎了的镜子重新粘在一起。
侦查车从营地出发的时候,燃料是满的。
梅格丽达开的车,她开车很野,油门踩得深,但方向盘打得急,在雪地上漂移过弯的时候,后排的维塔列娜被甩得东倒西歪。
阿龙塔坐在副驾驶座上,感知全开,扫描着前方几公里内的区域。
辐射浓度在升高,像波浪一样跳跃起伏,高处和低处之间能差好几个量级,完全没有规律。
他把这些数据记在脑子里,等回去之后告诉老陈,让他在地图上标注出来。
维塔列娜从后排探出头,说是想飞到高处看看。
她的眼睛在永夜中看不太远,但也能感受到一些不同寻常。
阿龙塔说不用飞太近,然后帮她开了车厢门。
他们沿着海岸线的内侧继续往南走。
路况比预想的差很多,积雪下面是冻硬的泥浆和碎石,车轮打滑得很厉害。
梅格丽达骂了一路的脏话,阿龙塔一句没接,他闭上眼睛,把感知往前又延伸了一截。
然后他感觉到了某种精神波动。
很弱,很柔,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旋律从感知的边缘渗进来,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他的意识上绕过去,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怎么了?”
梅格丽达看了他一眼,似是发现他表情不对。
阿龙塔想说些什么,但他的嘴巴不听使唤。
那根丝线伸到了他的喉咙,勒紧他的声带,不让他发出声音。
他张着嘴,喉咙在震动,声带在拼命地想要发出一个音节,但那个音节在出口之前就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梅格丽达也没有追问,只是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侦查车在雪地上飞驰,车轮碾过碎石和冻泥,车身剧烈地颠簸着。
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蓝光,瞳孔放大,心跳在加快,呼吸也在变浅。
她的症状比阿龙塔更重,她的异能等级比他高,但对精神攻击的抗性不如他。
感知系异能在这种时候成了保命的资本,而火系异能只会让她更敏感、更易怒、更容易被那些旋律牵引。
阿龙塔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梅格丽达!!!”
他终于喊了出来。
她却像是没有听见,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揉了一下眼睛。
就这一下,车轮在雪地上打滑了,车身猛地往右一偏,朝蓝光的方向冲去。
阿龙塔没有再喊,他直接解开安全带,从副驾驶座上扑过去,右手抓住了方向盘的下沿,左手则按在梅格丽达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试图改变车子的行驶方向。
她的手很烫,能量不受控制地从晶核里涌出来的,掌心里全是汗,汗水在她和他手之间形成一层湿滑的隔阂。
方向盘在他手里猛地往左打,车轮在湿滑的礁石滩涂上锁死了,轮胎在碎石和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黑色刹车印,车身剧烈地摇晃着,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野兽在拼命挣扎。
没有安全带,阿龙塔几乎从座位上甩了出去,脑袋撞在车窗,玻璃裂了但没彻底碎,蛛网状的裂纹在玻璃上扩散。
梅格丽达的身体被惯性甩向右侧,肩膀撞在车门上,锁骨和铁皮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礁石滩涂边缘的冻土在车轮的碾压下塌陷,车身猛地倾斜,车门刮在雪地上,擦出一串刺耳的火花。
阿龙塔的脑袋在物理和精神层面上都受到了摧残,只觉得痛得要裂开了,眼前一阵发黑。
但他的手依旧没有松开,手掌在混乱中被划了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在方向盘上留下几道暗红色的指纹。
车身翻倒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掀起。
右侧的车门先着地,然后是车顶,然后是左侧的车门,碎玻璃在车厢里飞溅,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
侦查车在雪地上滑行了几米,撞上一块从雪地里凸出来的巨石,停了下来。
通讯器里维塔列娜略带焦急的询问唤醒了混乱的阿龙塔,他强撑着在一车狼藉里支起身体,只觉得浑身剧痛。
还没等他从眩晕里缓过劲儿来,就觉得喉咙一紧。
梅格丽达的手从正上方伸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平日里那双爽朗又带着点温柔的眼睛里,瞳孔收缩成一条没有感情的竖线。
第一百五十七章 醒过来
梅格丽达的力道极大,手指嵌进他领口的布料里,指节泛白,难以遏制地颤抖着。
她的另一只手掌心朝上,指尖有一簇小火苗,跳了一下又灭了,像打火机在风里挣扎。
她的意识还在抵抗,那点残存的理智在拼命按住自己的手,不让那簇火苗变成一团烈焰,把眼前的人直接烧成灰烬。
阿龙塔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的异能等级是三级,全力输出的话,这辆侦查车和车里的一切,会在零点几秒内付之一炬。
但她没有。
掐他的喉咙,攥他的衣领,用物理的方式攻击。
梅格丽达在保护他,即使已经快要不认识他了。
这个念头让阿龙塔振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时间感动。
梅格丽达的手缓慢收紧,他的气管被压扁了一半,呼吸变成了尖锐的哨声,视野边缘开始模糊,蓝色的光点从眼角渗进来,缺氧让他脑子胀痛,思绪凝滞。
他得做点什么。
目光在车内扫荡,物品到处散落,能量棒、止血带、一小瓶烈酒、备用通讯器电池……
突然,他看见了一个掉在角落里的圆筒。
圆筒不大,成年人手掌的长度,裹着一层厚厚的黑色皮革,用铜扣固定了两道。如此小心的保护,才让里头的玻璃器皿在车辆的翻滚里安然无恙。
阿龙塔伸手去够,指尖差了几厘米,梅格丽达的手再次收紧,把他往回拽了几公分。
喉咙上的压力骤然增大,他觉得自己的颈椎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他把身体往前一倾,任由梅格丽达的指甲更深地嵌进他颈侧的皮肤,右手在那几厘米的差距里猛地一探,抓住了圆筒的一端。
皮革的触感冰凉而光滑,带着残存的微热,仿佛抓住了一只温暖的手。
梅格丽达的身体僵了一下。
阿龙塔没有犹豫,用拇指挑开铜扣,一把扯下皮革包裹。
玻璃圆筒暴露在防护屏障微弱的银白色光芒下,里头那颗火红的心脏,依旧在黑暗中微微鼓动。
感知在触碰到那颗晶体的瞬间,脑海里浮现出残酷的记忆。
他看到了那颗心脏里残存的意识碎片,看到了梅格丽达的脸,和实验室里冷色的灯光。
那是梅格丽达弟弟留在世间最后的一点儿印记,是一个完整的灵魂被迫从身体里剥离时留下的最后几缕温度。
少年的声音在脑海深处极其微弱地回响,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呼救。
阿龙塔不知道这是晶核里残留的真实记忆,还是他的感知在极度透支下产生的幻觉,但这不重要了。
他把玻璃圆筒贴上了梅格丽达的胸口,贴在她心脏跳动的位置,异能全力运转,用自己最后一点精神力,将那个声音全力送进她的心里。
暗红色的光从玻璃圆筒里透出来,透过她的衣服,在她胸口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跳动的、温暖的红色光斑,像埋在胸腔外面的第二颗心脏。
梅格丽达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的手指从阿龙塔的衣领上弹开了,像被烫了一下,整条手臂僵在半空中,手指在半空中微微蜷曲,维持着一个将握未握的姿势。
阿龙塔的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血从他的额窦里渗出来,顺着人中淌进嘴里,是又咸又腥的铁锈味道。
他的大脑像被人从内部灌进了滚烫的铅水,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每跳一下都像有人拿钉子往里敲一下。
意识刺穿了梅格丽达已经被水母撕扯得千疮百孔的精神屏障,把那颗心里残存的、属于她弟弟的意识碎片,像递一盏灯一样,送进了她意识最深处那个还在挣扎抵抗,还没有放弃的小小角落。
那一瞬间,阿龙塔看到了梅格丽达的内心。
这是三级感知系异能者精神力深度链接时才会出现的,几乎算是侵犯隐私的窥探。
一个比现在年轻很多的梅格丽达,站在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前,门已经关上了,连半丝光亮都透不出来。
她把额头贴在门板上,双拳带着火焰,奋力地砸,门板在高热下融化,留下一串串清晰的手印。
门的那一边,一个少年的脚步声正在远去,一点一点地变轻、变远、变成一个再也追不回来的回响。
阿龙塔把这个画面从梅格丽达的意识深处拽了出来,他一把推开那扇门,让她看见站在门另一边的少年。
那颗关在玻璃瓶里的心猛地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变成了暖橘色,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梅格丽达的身体剧烈地抽搐,像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河底的地面。
她的瞳孔里那条竖线在那一瞬间彻底崩解,棕色的虹膜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淹没了所有不属于她的东西。
眼泪从瞪大的眼底挤了出来,似两条水线沿着脸颊往下淌。
阿龙塔从没见过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可惜现在没空多看。
他脱离了控制,立刻用膝盖压住梅格丽达的肩膀,从座位底下拽出了那根尼龙绳。
手指粗的绳索在他手里绕了两圈,从梅格丽达的手腕上穿过去,打了一个结,拉紧后再绕一圈,又打一个结。动作粗暴迅速,绳索在她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红痕。
她现在的清醒是借来的,可能只有几分钟,可能只有几十秒,他必须在下一波精神攻击之前做好一切。
梅格丽达的眼睛睁开了,浑浊的、湿漉漉的、像大病初愈一样无力的目光落在阿龙塔脸上。
“阿龙……塔……”
声音像一条被踩进泥里的线,断成一截一截的,每一截都沾着血。
“我在……做什么……”
“你在掐死我。”
阿龙塔一边收紧她脚踝上的绳索一边说。
最后一个结打在她膝盖上方,把绳头塞进绳结的缝隙里,扯了两下,确认牢固。
手法不像在捆人,倒像是在给一台货运摩托打绑带。
通讯器从座椅下面滑出来,屏幕碎了一个角,但幸好还亮着。
“维塔。”
他捡起通讯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对面没有回应,电流声很大,像有人在另一端用指甲刮铁皮。
“维塔列娜!”
费劲提高了音量,嗓子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噪音,然后是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几乎被风撕成了碎片。
“……收到…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第一百五十八章 救援计划
维塔列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飞回来的。
风声灌满了耳朵,像有无数个人在她脑子里同时尖叫。
那些蓝色的光点一直在她的视野边缘跳动,像追逐腐肉的蝇虫,甩不掉,赶不走。
听从阿龙塔的吩咐,她尽量远离海面飞得很高,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把碎玻璃往肺里吞,晶尘辐射无孔不入,慢慢腐蚀着她暴露的皮肤。
但她不敢降低高度,越靠近地面,那些水母的歌声就越清晰,像潮水一样从地面涌上来,试图漫过她的意识防线。
阿龙塔是感知系二级,精神力比普通人强韧,连他都几乎扛不住,自己凭什么能?
只能凭运气。
咬着舌尖,用疼痛维持清醒,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东北方向。
那里有铁疙瘩探照灯的微弱光点,在永夜中像一根竖起的火柴,忽明忽暗。
她朝着那点光飞了多久不知道,翅膀上的冰晶越结越厚,每一次扇动都像在拖动两扇铁门。
可随着体力逐渐消耗,她不得不被迫降低飞行高度。
冰晶碎裂的声音从肩胛骨传来,的翅膀根部被海面突袭的尖刺瞬间穿透,她从二十几米的空中直坠下去,最后几秒拼命调整姿态,撞进了海边滩涂上的雪堆里。
雪很厚,但冲击力还是让她眼前一黑,嘴里涌出一股腥甜。
有人正在接近,脚步声很乱,至少有三四个人。
维塔列娜想呼救,嘴巴张开却只吐出一口血沫,她的手指在雪地里抓了两下,摸到了冻硬的泥土地面,然后用最后一点力气撑起上半身,远处摇晃的影子却叫她汗毛倒竖。
那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样子。
她来不及想了,最前面那只鱼头怪已经朝她扑过来了,三指手爪张开,背鳍有蓝光在凝聚。
维塔列娜侧身滚开,冰刺擦着她的头皮飞过去,钉在身后的雪地上。
她的翅膀在滚动中被压在身下,裂口又崩开了,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疼得她眼前发黑。
没敢停下,她继续滚,终于躲到一块被积雪半掩的礁石后面,用还能动的那只手从腰间拔出枪。
枪声在风雪中炸开,子弹打在最前面那只鱼头怪的膝盖上,灰绿色的体液从弹孔里涌出来,它尖叫了一声,停在原地。
后面的鱼头怪似是得到了消息,立刻减慢了速度。
维塔列娜知道,光靠手里这把枪,是根本杀不完那些实力强劲数量众多的怪物的,探照灯已经在往这边靠近,拖延时间等待救援,这是唯一可行的选择。
于是她不再攻击那些鱼头怪,免得它们恼羞成怒直接扑过来,转而有规律地朝周围开枪,传达讯息的同时让巨大的声响震慑逼近的敌人。
子弹一发一发的射出去,探照灯的光却在不远处的滩涂上停止了靠近。
枪里还有最后一发子弹,绝望笼罩。
蓝色的光点越发闪耀,维塔列娜的理智逐渐崩溃,思维迟缓,动作不受控制。
混乱中,她把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手指搭上扳机。
“啪。”
子弹卡壳了。
然后她看见了李青时的脸。
“快…快逃……”
………………
再醒来的时候,头顶是铁疙瘩的金属天花板,白炽灯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有人用湿毛巾擦她的额头,凉飕飕,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维塔姐姐,你别动。”
是小莎莉的声音。
维塔列娜挣扎着要坐起来,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左翼主骨断裂,右翼粉碎性骨折,我好不容易给你治好,要是再乱动,接下来三天你连翅膀都张不开。”
李青时坐在折叠椅上,姿势懒散,好像没什么精神。
这是维塔列娜第二次吃她种的蘑菇了,从几只鱼头怪那里抢回来的生命能量,刚够换回她一条小命。
“阿龙塔和梅格丽达还在海边。”
维塔列娜的声音哑得厉害。
“慢慢说。”
莎莉递给她一个水壶,里面的水温热,带着淡淡的盐味。
维塔列娜灌了两大口,差点呛到,但顾不上那么多,把水壶往旁边一推,开始陈述她们的遭遇。
她的语速很快,快到有些句子连在一起,模糊不清。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等着李青时表态。
“那就一起走,车队全速往海边开,救到人之后,直接从海岸线内侧的那条路往南插,绕开荆棘的移动路线。”
她的手在展开的地图上划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海岸线内侧的灰色地带穿过,绕到大平原的另一侧。
“这条路我们没有走过,不知道路况,不知道有没有补给点,不知道会不会有别的危险。”
接着又把手按在地图上那片蓝光的位置。
“在出发之前,需要弄清楚一件事,那些蓝光控制心智的原理是什么,怎么防御。车队里有普通人,他们没有异能,精神力几乎为零。如果那些歌声能控制梅格丽达,就一定能控制他们。”
一旁沉默的尤里斯忽然开口,他是唯一一个被直接控制过的人。
“那些水母发出的不是声音,是精神波动,不需要通过耳朵传播,接作用于脑子。”
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头上,感受着那些混乱的思绪,这是精神控制带来的后遗症。
李青时思考片刻,目光转向老陈。
“如果我们也有足够的精神力,是不是可以制造一个对冲波,抵消对方的攻击。”
老陈蹲在一边,摆弄着手里的检测仪器,听完她的想法,眼前一亮。
“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我们没有其它的感知系异能者,并且需要时间调试。”
他抬起头看着李青时。
“你打算怎么办?”
李青时看了一眼窗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精神攻击也是感知类异能的一种,我会尝试掠夺,分析它的频率,然后告诉你。”
凌司寒从车壁上直起身来,站在李青时身后,没有说话,却已经表明了态度。
老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行,那就试试。”
谁也没提这其中的风险,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们别无选择。
维塔列娜从行军床上撑起身体,动作牵扯到了伤口,她咬着牙没出声。
“要快,阿龙塔和梅格丽达等不了太久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精神降噪法
时间不等人,多耽搁一会儿,阿龙塔和梅格丽达就离死亡更近一点。
李青时站起来,走到车厢门口,凌司寒沉默地跟着她,像一个黑色的影子。
“三十分钟之内,如果我们没有回来,你们就带着车队往北撤。”
从营地到海岸线这段路,她们走得很快,中途没有遇上任何危险,大概此地的其它生物都已被捕获得差不多了。
海岸线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刻,李青时减慢了速度。
蓝光比她想象的更亮。
整片海域都浸在朦胧的寒光里,那些水母密集地聚集在潮汐线附近的海水中,它们的身体半透明的,表皮细胞在永夜中闪烁着诡异的蓝色。
光芒在海面上跳跃,流淌交织,像一张巨大的、活着的、会呼吸的网。
海水的表面被蓝光照得通透,经过岸边冻结的冰层反射,如同一片坠落的极光。
生物电场在空气中振动,无数个意识在同时发出同一种频率的信号,从潮汐线的方向涌过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铺天盖地不可阻挡。
李青时的太阳穴开始发胀。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意识外面轻轻地敲门,节奏平缓,如同心跳呼吸,又像从海水里传出来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放弃抵抗,慢慢沉入梦乡的摇篮曲。
她把感知全开,异能的输出压到最低,然后她开始往前走,穿过滩涂,涉着刺骨寒凉的海水,朝着那片蓝光走去。
精神力是可以被掠夺的,这一点当初在那位琳达女士身上就已经验证过了。
既然它们非要为难自己,那就别怪她直接硬抢了。
脚下的地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壳,冰壳下面是黑色的、湿软的、散发着海腥味的淤泥。她的靴子踩在冰壳上,碎裂的声音很清脆,羊皮靴子很快就湿透了。
李青时走了大约两百米,水已经漫过了腰。
那些水母就散落在周围,她能看清它们的每一根触手,每一点光,每一层透明的像玻璃纸一样的表皮。
它们的数量至少有上万,有大有小,大的直径超过两米,小的只有拳头大,但它们发出的精神波动却是相同的,仿佛一个万人合唱团,掀起恐怖的浪潮。
意识在如此恢宏的冲击下开始变得模糊,如同一点浮萍,完全被淹没了。
她不得不闭上了眼睛,减少外界信息的输入,把所有的感知都收拢到自己的意识内部,在那个狭窄的、黑暗的、只有她一个人的空间里。
掠夺开始了。
其实早在第一次使用这个异能时,那些随着能量一起涌入的情绪就已经提示过她。
掠夺的过程需要她的意识和对方的意识产生直接接触,而在那种零距离的接触中,谁的精神力更强,谁就能主导这场交锋。
那些水母的个体精神力可能不如她,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重重波动叠加在一起,形成的生物电场强度足以将她的意识瞬间吞噬。
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海水的腥味和冰冷触感,她把感知延伸向四方,在意识和它们的精神波动接触的那一瞬间,便是一场无声的交锋
异能被激活的那一刻,她的脑海里涌入了一大片混沌的意识碎片。
那些低等生物智慧低下,意识也像一团由本能和原始冲动构成的杂乱无序的乱麻。
在这团乱麻里,李青时感受到了饥饿、寒冷、恐惧、愤怒……以及一种更深层更古老的,像是从这个世界诞生之初就已经存在的欲望。
它们想吞噬一切。
不是出于恶意,是出于本能。
精神控制不是为了杀死猎物,而是为了麻痹猎物的意识,让猎物失去反抗的能力,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吸收,壮大自己和族群。
这是自然界不变的永恒法则,无论环境发生何等巨变,生命之间的竞争从不停息。
活着,这是所有生物的唯一且终极目标。
李青时的太阳穴开始剧烈地疼痛,像有人用一把锥子从她的眼眶后面往里钻。
那些水母的意识在她的脑海里翻滚,同她撕咬,互相吞噬,像一锅沸腾的,永远在自我毁灭和重生的浓汤。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稀释,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稀薄,变得不再像她自己。
一口咬住舌尖,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疼痛和咸腥充满了整个口腔,在混沌中为她留下一个小小的缝隙。
她把那些水母不断进攻的精神波动从混沌的意识碎片里剥离出来,像一个在暴风雨中试图稳住船帆的水手一样,不让它被其他杂乱的信号淹没。
她把所有看到的东西都记在脑子里,一笔一划,用尽全力,生怕忘记任何一个细节。
精神力的掠夺甚至不用直接接触,掠夺异能的输出被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波动在她的意识里变得无比清晰,每一个频率的细节、振幅的起伏、相位的转折,清晰到她觉得自己可以用手摸到那些波动,像摸到一根根绷紧的琴弦。。
数量庞大的精神波动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强大的生物电场,但在那些叠加的波峰和波谷之间,有一些极小、极窄的缝隙。
如果她能在这个缝隙里制造一个对冲波,只要满足频率相同,相位相反,振幅相等,就能把那些水母的精神攻击完全抵消。
就像噪音消除耳机的原理一样。
这个过程没有人能够帮她,意识的浪潮拍打着她的神经,现实的海浪带着刺骨的凉意快速带走她的体温。
李青时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在被冲刷侵蚀,身体正被一点点卷进极寒的深渊。
远方有不同寻常的涟漪翻起,黑暗中几盏水母破水而出,冰刺飞射而来,古怪的尖啸声隐隐约约。
那些恶心的鱼头怪发现了海里的她,正在朝这边靠近。
“叮叮!”
李青时身前竖起坚固的冰墙,凌司寒站在她身后的岸边,黑雾弥散,消弭了部分扰人的精神控制。
他没办法插手,但至少能为她解决掉那些捣乱的麻烦。
雪又大了一些,两人暴露在辐射污染之下已经太久,这样下去不用那些怪物出手,他们自己就会崩溃在这黑沉的海里。
必须速战速决!
第一百六十章 三级感知,窃取内心
凌司寒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黑色的雾气从他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在海面上交织成一张稠密的网。
那些雾气触碰到海水时发出咝咝的声响,像油脂落进了滚烫的锅里,毁灭系异能正在腐蚀它所接触到的一切,海水、冰层、空气,以及那些从黑暗中射来的冰刺。
冰刺的数量很多,密集得像一场雨。
它们从鱼头怪的方向射来,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尖端锋利得像手术刀,在蓝光的照射下反着幽冷的光。
凌司寒的黑雾挡掉了大部分,但总有几根穿过雾气的缝隙,朝他或者李青时的方向飞来。
他不得不从岸边移动到李青时前方,伸手挡下了一根,冰刺扎进了他的左前臂,尖端从手臂的另一侧冒了出来。
冰刺的温度太低了,低到在刺穿皮肤的瞬间就冻结了伤口周围的血管和组织,伤口呈现出一个整齐、边缘结着白色霜花的洞。
凌司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抬起右手,握住冰刺露在外面的那一截,用力一掰。
冰刺从中间断了,断口处溅出几滴细碎的冰屑,落在他的脸上,断茬落在海水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噗通。
黑雾凝聚,从气态变成了近乎液态的,粘稠如沥青一样的东西,在离他身体十几米的范围内缓慢地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漩涡。
漩涡的边缘有东西在闪烁,连空间都在被侵蚀,比起前几次,他的毁灭异能似乎又提升了不少。
鱼头怪还在靠近,它们在水里的移动速度极快,那些附肢在海面下像船桨一样划动,钩爪在淤泥里翻起一团团黑色的浊浪。
背鳍全部竖了起来,每一根鳍条都在积蓄力量,锐利集中,像一把把瞄准了猎物的激光枪。
凌司寒朝前一步,他的身后就是李青时。
她站在没腰的海水里,闭着眼睛,嘴唇发紫,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那些水母的精神攻击还在持续。
更多的冰刺从不同的方向,以不同的角度,朝两人的位置汇集。
它们的目标是李青时,这些生物似乎知道李青时才是那个正在对水母造成威胁的人,并且有意集中火力优先攻击她。
凌司寒的黑雾在同一瞬间弹射出去。
雾带凝聚成一条条黑色的鞭子,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拦截。
毁灭系异能在接触的瞬间开始发挥作用,一切都在雾带的内部被分解撕裂,还原成最基本的能量粒子,像一把火扔进了一团棉花里,烧得干干净净。
但代价是巨大的。
雾带在拦截的同时也在被消耗,还有那些水母的精神波动,让他本就因为异能混乱的心智越发摇摆,瞳孔里墨色扩散的速度很快。
他的手臂在发抖。
毁灭系异能的输出已经被他推到了极限,再往上加,他的晶核就会再次碎裂,如同一个被从内部引爆的炸弹一样,将一切,包括他自己,完全吞噬。
下一轮攻击很快抵达。
那些东西十分聪明,好像知道了黑雾的可怕,只远远地用异能压制,并不靠近半点。
在发现冰刺造成不了太多伤害以后,那些鱼头怪立刻改变了策略。
它们头上的水母开始有规律地闪烁,忽明忽暗,似是在一唱一和完成某种奇异的术式。
紧接着,点点蓝光汇聚,一种比冰刺更加恐怖的异能攻击,带着极大的威能,疾驰而来。
那些蓝色的光束速度太快了,势能将下方的海水推开,形成一道长长的涟漪。
来不及了。
凌司寒只能转过身,一把护住了身后的人,用脊背去挡。
蓝光击中时发出了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穿了的声音。
黑雾被洞穿了,他的右肩胛骨在那一瞬间碎裂,从肩峰到肩胛下角。
蓝光从他锁骨的位置穿出来,在他的身体上开了一个硬币大小的洞。
怀里的人安然无恙,只是周围的蓝色光点更加躁动了,第二波进攻很快就会来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扛几下。
远处,又有几个黑影破水而出。
凌司寒将黑雾的范围缩小,身上开了几个大洞,口鼻间有血溢出来,带着海水的手一抹,红色晕开,在他苍白的脸上十分显眼。
他的手臂还环在李青时的腰上,保持着扑过来时的姿势,固执又不可理喻地维持着那个保护者的姿态。
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嘴唇贴着她被海水浸湿的衣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喷在她的脖子上,温热潮湿,像一声声正在变弱的叹息。
李青时能感觉到外界发生了什么,但她无能为力,精神力的纠缠容不得半分松懈,否则前功尽弃不说,还有可能会直接被那海量的精神攻击直接碾碎。
她只能把自己涌动的心绪咬碎在牙齿之间。
还不够。
掠夺异能疯狂地从那些水母的精神波动里抽取分析,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在处理海量的数据。
感知系异能在这种超负荷的运转中开始发生变化,那些原本模糊的、需要用力去分辨的精神波动,现在变得清晰到刺眼,像有人在她眼前点亮了一盏灯,把之前所有藏在黑暗里的细节全部照亮。
二级和三级之间的那堵墙,逐渐出现了裂缝。
她感觉自己燃烧了起来。
灵魂的火焰是白色的,白到刺眼,宛如一颗正在爆炸的恒星,连同从水母群里掠夺来的精神碎片在这一刻全部被点燃,似无数飞蛾扑入火中,翅膀在燃烧,身体在燃烧,连影子都在燃烧。
李青时终于能看清楚了。
被上万条波形掩盖的,如同台风眼一样平静,和深海一样黑暗的核心,那是所有精神波动的频率母本。
掠夺异能在一瞬间收束。
她把所有的意识聚焦,如同一束散光用透镜聚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点,精准地绕过阻碍,刺入了密集交织的精神力网之中。
冲上三级的感知异能使这把利刃格外锋利,单只水母的精神波动只轻轻一碰就被斩断,她在网中游走,将那些配合默契的丝线逐个击破。
漏洞越来越大,那难以抗衡的精神控制正在消弭,海水里一盏盏蓝光黯淡下去。
李青时睁开了眼睛。
这一刻,她好像能听到万物的心声。
第一百六十一章 真没功夫跟你闹了
海水里,蓝色的光点彻底乱了。
那些水母触手在海水里胡乱飘荡,不再整齐划一,而是各自为政,像一群失去了指挥的乐手在胡乱演奏。
鱼头怪头顶的水母也在闪烁,连带着配合出现了断层,那些恐怖的蓝色激光全都哑了火。
李青时没多停留,她抓住凌司寒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借力托到背上。
他的手臂冰凉,像一根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管,手指攥住她的衣角。
血从口鼻间涌出来,顺着下巴淌,滴在她衣服上,透着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潮湿腐烂的气息。
李青时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摁在他漏洞的肩膀上。
血从羊毛纤维里渗出来,很快就把整条围巾浸透了,她却紧捂着不松手。
直到那个血洞被堵住,血不再往外涌了,她才把手收回来。
凌司寒瞳孔涣散,人倒是十分配合,黑雾收缩,乖乖萦绕在两人身边。
她扛着他朝岸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深,靴子在淤泥里陷进去,拔出来,又陷进去。
身后的蓝光在跳动着,那些水母还在试图重新编织那张被搅乱的网,丝线一根一根地接回去,节奏一段一段地找回来。
它们马上就会恢复的。
好在不需要太久,她们就能走出这片刺骨的海水。
凌司寒的头靠在她肩上,下巴抵着她的锁骨,呼吸很浅很弱,却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直接笑出声来,低沉愉悦的声线挑动了本就虚弱的气息,呛得他连连咳喘,血沫从唇角溢出。
血从围巾里渗出来,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滴在海水里,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李青时把他的身体往上掂了掂,又气又疑惑。
“都要挂了,你还有心思笑!”
她从没听这个人机笑得这样开心过,更不明白眼下这悲催情境下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咳咳,我只是想到,当初姐姐也是这样把我背回去的。”
凌司寒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鼻音闷闷的,漏风的胸腔震动,真与彼时一模一样。
李青时哭笑不得,只想让他睁大那双漂亮眼睛看清楚,现在是犯贱的时候吗?
鱼头怪们失去了远攻手段,见猎物要逃,纷纷冲过来,三指手爪张开,背鳍竖起。
她偏过头看了它们一眼,三级的感知系异能让她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延伸出去。
那些潮湿贪婪的意图立刻被读取,它们想要从侧面包抄。
经过几次接触,李青时已经明白了这些鱼头怪的交流手段,也是一靠头顶水母的精神波动,于是果断出手干扰。
果然,在扰乱那些信号灯的瞬间,鱼头怪们在远处停了一下。
它们感觉到了一个更强大,更深不可测的意识,突然插入了精神网络,并且散发出极强的威慑力。
出于谨慎,它们不再追上来,而是犹豫地戒备起来。
李青时见自己的虚张声势唬住了敌人,立刻扛着凌司寒加速穿过潮汐线,跑过礁石滩涂,朝不远处接应的灯光冲去。
铁疙瘩的车灯在黑暗中亮着,防护罩在车顶上方像一层正在流动的薄纱。
老杰克从车里跳下来,接过凌司寒,指挥野狗帮的青壮将人抬回室内。
基地的中流砥柱要么负伤要么脱不开身,如今便轮到他这个老家伙撑起大梁了。
凌司寒被放在行军床上,身上伤口被处理好后,就搁在维塔列娜的旁边。
吃了一个治愈蘑菇的维塔列娜状态比他好上许多,转头瞧见他狰狞的伤口被一点点剜掉坏肉,上药包扎,感觉自己肩膀也开始幻痛了,龇牙咧嘴地扭过了脑袋。
李青时靠在车厢壁上,累得指头都不想动,可她的事情还没完。
“老陈,机器调好了吗?”
老陈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调好了,只要你能产生足够的精神波动,并且保持正确的频率,在防护罩覆盖范围内,普通人就不会被控制。”
李青时瘫了两分钟,一股劲儿从车厢壁上直起身来,朝工坊车的方向走去。
一进门就看见老陈把那台机器摆在桌上,看样子不是新做的,是不知道从哪搜罗来的旧声呐改装出来的,外壳上还留着被海水腐蚀过的锈迹。
他蹲在机器旁边,手里拿着万用表,正在调试参数。
“根据维塔提供的坐标,他们翻车的地方距离我们不算远,但路况很差。车队全速前进需要将近半个小时。”
她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
“阿龙塔和梅格丽达已经失联超过四十五个小时了,侦查车的防辐射屏障已经彻底失效,他们不能在辐射里暴露太久。”
铁疙瘩的引擎在黑暗中咆哮起来,履带碾过积雪,朝西边的海岸线驶去。
身后的大平原越来越远,那些帐篷、柴堆、临时搭建的工棚,全都一点一点地被风雪吞没。
左侧是那片跳动的蓝光,海里漂浮的水母在冰层那头起伏,防护罩在车顶上方亮着,微光在黑暗中宛若萤火。
那台酷似大铁锅的精神屏蔽器嗡嗡地工作着,李青时孤身站在车顶,手与金属握杆相接,空气中回荡着无声的精神力波动,像一首沉默的进行曲,正在与那些水母的歌声对抗。
时间有限,来不及组装了,只能这么潦草地安在车顶,以确保屏蔽范围覆盖整个营地。
风很大,大到她的头发被吹得完全失去了形状,像一面在暴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旗帜。
还是老杰克安排了几个一级火系异能者轮流提供热气,这才不至于让她直接在零下二十几度的寒夜里直接冻成冰雕。
忽然,她延展的意识好像捕捉到了点什么。
在东南方向,距离铁疙瘩不到三公里的位置,有一个微弱,并且正在衰弱,但还没有完全熄灭的信号。
是阿龙塔,他还活着。
这个发现并没有让李青时松一口气,反而在看清的一瞬间,提起了心脏。
那辆侦查车,不,大概已经不叫车了。
一堆正在燃烧的、扭曲的、被火焰舔舐着的金属骨架,车身的漆皮被烧得卷起来,露出下面发黑的铁皮,铁皮在高温中变形融化,在地面上留下一摊摊还在冒烟的,像岩浆一样的铁水。
阵炬彻底熄灭,被趴在雪地里的阿龙塔护在怀里,防护屏障早就碎了,到处充斥着晶尘辐射雾,和灼热且带着焦糊味的空气。
梅格丽达站在那堆还在燃烧的金属骨架旁边,将带着火焰的拳头,砸向地上奄奄一息的阿龙塔。
第一百六十二章 伤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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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做好基地的螺丝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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