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修行几年,就说修仙》 第一章 来客 天兰城。 城中一处小街的拐角处,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那少年衣着简单干净,正是穿越来过来好几年的齐飞。 他对着诸位听客说道:“……那林黛玉乃是天上的煞星,见那树妖如此嚣张,冷笑一声:就让你瞧瞧洒家的厉害!” “她这么一使本事,就惹出那树妖背后另一位不得了的人物!” “正是:林黛玉山岭遇妖显神通,黑山老妖一见黛玉误终身。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再来一段,再来一段!”几个听客意犹未尽,嚷嚷着要他接着讲。 他们已经听惯了剑侠斩妖除魔的故事,听着齐飞那诡异离奇,跌宕起伏的故事,只觉得非常上头。 但齐飞开讲前便已收了钱,这会说什么也不肯“加班”! 从他穿越过来看到修士在天上飞,知道这个世界是修仙世界之后,他就暗自下了决心。 终有一天,他也要飞于天之上,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三年前,他踏入修行之路,此刻若是加班,岂不是如同前世社畜一般? “让一下!让一下!”他推开人群,穿过淡淡薄雾环绕的街道,轻车熟路的向家走去。 刚到家门口,齐飞就看到家门口有一人。 那人站着个中年男子,身形消瘦,面色蜡黄,相貌有几分英俊,一身青布袍洗得发白,手里攥着根黑乎乎的幡。 那幡杆子有拇指粗细,幡面不知是什么料子,黑沉沉的不反光,上头隐隐约约绣着些暗纹,风一吹,纹路像活过来似的微微蠕动。 他看到齐飞,当即负幡而立,朗声吟道:“玄影为尊幡作令,一心奉神道独行。万相皆幻吾执正,冥幡一展定幽冥。” 齐飞:“……” 这特么哪里来的骚包? 齐飞还没有说话,就听到那人说道:“老夫朱一心,这里的主家呢?” “我便是!”齐飞坦然说道。 朱一心一愣,上下打量他几眼,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又问:“神完气足,目蕴灵光,周身气机凝练,倒确是我辈修行中人……” “你家长辈,比如……你母亲在么?” 齐飞听到这话,上下打量朱一心,随口答道:“我母亲?大概是死了。”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几年了,从未见过亲人,也从未遇到修行中人。 没有想到所见的第一个修行中人,居然是自己母亲的熟人。 “哈?怎么会?”朱一心蜡黄色的脸上露出几分惊愕。 他往前凑了半步,仔细打量齐飞,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 “令堂乃是我教的圣女,怎么会轻易死去?” 齐飞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哈?圣女?我教?” 朱一心缓缓点了点头:“圣女没有跟你说吗?我们是影神教,她就是教中的圣女!” “影神教?圣女?” 齐飞还不知道自己的便宜老娘还有这样的来历。 这特么的是什么展开? 我的老娘是圣女? 朱一心说道:“既然令堂不在,那东西还交代给你了吗?” 齐飞警惕道:“什么东西?” “《影神法》!以及……”朱一心后面半句没有说,转而道:“你也是我辈修行中人,必然也是修炼《影神法》!“ 齐飞退后半步:“你要打《影神法》的主意?” 朱一心听到这句话,带着几分自傲说道:“我乃影神教护法,与令堂乃是旧识。” “如今影神教四分五裂,我与令堂曾有约定。愿用我手中的《影神法》,换她那一份,彼此相互借阅印证。” “我们二人数年前相约在此会面。”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物,似皮非皮,似帛非帛,以示诚意。 齐飞一眼便认出,这玩意儿大小如同手帕,展开如同披风,与自己缝在衣服里的那页《影神法》材质一模一样。 “你既然是她的儿子,我当然不屑抢夺,你若是有意,可以与我交换,以作印证。”他傲然的说道。 齐飞迟疑了一下,说道:“难道《影神法》还不一样吗?” 三年前,他虽然踏入了修行,但是心中有很多疑惑。 修仙界是什么样的?修行者是怎么样的? 他们都是怎么划分境界的? 有那些门派? 这些他一概不知。 修仙无岁月,动辄数十数百年,他只是修行三年,在修仙界大概属于小卡拉米。 所以,也不敢乱跑。他利用讲评书故事的余暇,认识一些外地路过之人,也没有听说那个仙门招收门派弟子。 如今,终于遇到了一个修行中人,他心中有很多疑问先要解答。 这个人,是否值得信任? 他是修行中人,没有第一时间动手,又是便宜老娘的故交…… 姑且一信吧! 齐飞打开院门,把人请进了院里。 他实在是对另一个修行中人太好奇了! 朱一心进了齐飞的院子,看到这院子原本颇为精致,现在变得颇为简洁。 院子中的花架有些影神教的风格,他知道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他心下少定,回答了齐飞的问题:“《影神法》乃神教之中无上大道,一般人难以参透,唯有历代教主与圣女参悟。” “但是数百年前,教主与圣女对《影神法》的解释出现了分歧,甚至大打出手。” “后来,教主又把他的理解传给我们护法一脉。如今神教对于《影神法》的领悟分为好几派。” “唯有凑齐全部《影神法》,方能窥见《影神法》全貌,大兴神教。” “若是不然,单凭一篇妄自修炼,便是一步踏进深渊。轻则疯癫,重则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齐飞听了一呆。 不是,修行功法,还能轻则疯癫,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这没有人跟他说啊! 可是……他低头瞥了眼自己缝在衣服的《影神法》,这不是挺简单的一部法门吗? 一眼就看透。 朱一心扬了扬手中的《影神法》,说道:“若你手中有圣女的《影神法》,我与你交换抄录,也算履行当年之约。” 齐飞手中的《影神法》已经被他背的滚瓜烂熟,也不怕朱一心搞什么花样。 他掏出从衣服里拿出自己的《影神法》,两人顺利交换,各自翻阅。 第二章 你才修行几年 齐飞展开朱一心的那篇《影神法》,就见通篇尽是吹捧崇拜之辞,说影神无所不能,万事万物皆有影子。 只要虔诚膜拜,便能获得操纵万物影子的能力,进而掌控万物本身。 他眉头直皱。 这都特么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这与他所练的《影神法》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所练的《影神法》,乃是一篇阐述“真”与“影”的修行法门。 “天地之间,物有本真……不因人知而存,不因人昧而灭……” “物既有体,便有其影……影随体生,非体本身;影因识显,非物本真……” 《影神法》其核心便是,人眼所见、五感所触的世界,从来都不是世界的本貌,而是万物在人意识中投射出的倒影,恰如物体投下的影子。 对于一般的人来说,可能难以理解。 但是齐飞前世偏偏是一个哲学爱好者。 人所见的世界,并不是世界本身,而是世界在自我意识的投影。 这是哲学的基本常识! 他一下子就理解了《影神法》在说什么。 至于影神,《影神法》则言: “……影神无形,而赋万影之形;影神无名,而命万影之名;影神无动,而御万影之动;影神无生,而超万影之生灭……” “……一影起,影神已在其中;一影灭,影神未曾稍去……” 《影神法》里说的“影神”,不是什么神,而是在喻指人的“自我意识”。 正因为有“自我意识”,所以才能识别万物,所以“影神无名,而命万影之名。 这些他身为哲学爱好者,早都知道了。 他没有想到是,这个修仙世界的修行之路,竟会从这个方式入手! 不过也对,这些问题在前世的东西方文明之中,都有先人思考,没有道理这个世界没有思考。 而《影神法》之中的修行法门,曰“识神辨影”。 因分辨世间的“影”,所以窥见世间的“真”,因此便能从这浊世之中,分辨出“灵”。 “灵”亦可称呼“天地灵气”,也是齐飞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就经常看到了雾气。 冬天有雾,夏天也有雾,白天有,晚上也有。有时候雾很大,但更多的时候,都是稀稀的薄雾。 灵气在他眼中,便是如同雾气一般。 正因为看懂理解了《影神法》,三年前,他才能按照《影神法》,吸纳灵气,踏入仙途,成为一名修士。 他正思索着这些,就听到朱一心便勃然变色,脱口而出: “满口荒唐!胡说八道!什么‘看到的都是影子’,什么‘向影求影’!简直是渎神!” 他越说越气,看着齐飞给他的《影神法》念道: “世之愚者,不识此理。见影而忘神,执幻而失真!” “更有甚者,舍本逐末,向影求影……如痴人说梦,如盲者摸象,疯癫颠狂,自堕沉沦,万劫不复,良可哀哉!” 他手中这份《影神法》竟说叩拜影神,是“痴人说梦”、“盲者摸象”、“自堕沉沦”! “想不到圣女竟如此偏离影神之道,实在愚不可及!” 朱一心摇头晃脑,长叹一声,“也罢,今日也不算白来。看到圣女如此堕落,我也算死心了!” “再兴影神教,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齐飞看着他这个样子,忍不住说道:“可《影神法》上不是说得清清楚楚吗?” “万事万物的‘概念’,不过是真实事物在脑海之中的倒影,并非事物本身啊!” 他是在为自己的修行发问。 若这个《影神法》是朱一心所言,拜神求神,那便是他练错了。 “胡说!”朱一心冷声打断,“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什么‘脑海之中的倒影’?那都是蛊惑人心的妄言!” “这……”齐飞思索了一下,举出一个例子: “假设,在一个地穴中有一批囚徒,他们自小呆在那里,被锁链束缚,不能转头,只能看面前洞壁上的影子。” “在他们后上方有一堆火,有一条横贯洞穴的小道。沿小道筑有一堵矮墙,如同木偶戏的屏风。” “有一些特定的人,扛着各种器具走过墙后的小道,而火光则把透出墙的器具投影到囚徒面前的洞壁上,这些器具就是根据现实中的实物所做的模型。” “囚徒自然地认为影子是惟一真实的事物。” “若有一个囚徒侥幸挣脱枷锁,转过头看到了火光与真实的器物,最初只会被火光刺得双目眩晕,可待他适应之后,便会一步步走出洞穴,看见阳光下的真实天地。” “到那时他才会幡然醒悟,自己此前一生所处的,不过是一方狭小的洞穴,曾以为真实无比的万物,不过是光影幻化的虚像。“ 这是柏拉图的“洞穴之喻”,用作影子比喻自己所见的“世界”,与《影神法》又异曲同工之处,都是告诉别人要意识到自己所见的世界,并不是真实的“世界”。 朱一心听完之后,一脸看傻子表情:“可笑,这都你们这些痴人自找烦恼。哪里有这样的地方?哪里有这样的傻子?” “我……”齐飞还要辩解,就听到朱一心说道:“你才几岁?不过是一个黄毛小二?也敢妄议《影神法》?” “你才修行几年?我修行《影神法》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哩!” 齐飞:“……” 好好好,开始摆资历了是吧! 修行久就厉害,那修仙界一定都是王八精吧? 齐飞也不在说什么。 好言难劝糊涂鬼。 这个吊毛,就一辈子稀里糊涂拜他的神去吧。 忽然,齐飞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拜神,又是如何修行的? “你……也能看到灵气吗?”齐飞试探着问。 “灵气?看到?”朱一心古怪的盯着他,“灵气无所不在,看不见摸不着。怎么可能‘看到’?” 他看到齐飞一脸认真,不禁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悲悯之色: “你眼下的情形,分明是练错了《影神法》,生出癔症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愈发恳切。 “若是你及时幡然醒悟,重新归于影神麾下,诚心感受影神之慈,说不定还有救。” 那神情,那语气,仿佛齐飞是个走火入魔、瞎几把练的人。 第三章 谁真谁假 齐飞:“…………” 不是,你特么的灵气都看不到,世界的真假都分辨不清,就说我练错了! 就是真的有“神”,你们也分辨不出来是真是假啊! 道理是越辩越明,他毫不客气说道:“你们连真实的世界与意识中的世界都没有意识到,你如何分辨出‘神’?靠别人一张嘴说吗?”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神的子民。”朱一心说道:“不允许你质疑神!” “如果影神是无所不能的,那么他能造出一块自己搬不起来的石头吗?”齐飞又问。 这下朱一心有些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从未考虑过。 影神无所不能,所以能造出一块他搬不起来的石头? 既然搬不起来,如何无所不能? 朱一心有些脑子有些混乱,就听到齐飞好似连珠炮一般的问道:“如果影神创造了这个世界,那么影神是被创造的吗?” “影神如果全知全能,什么都有了,那么他创造这个世界做什么?他的动机是什么?” “如果他需要人来崇拜他敬爱他,为何不向每一个人无可辩驳地、清晰地显现自己?” “大胆!亵渎!”朱一心一连听到几个问题,他没有想到答案,但是觉得这每一个问题都是渎神之言。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信神也是如此! 神是不可以被质疑的! 他轻轻摇了摇手中的黑幡。 刹那间,那黑幡仿佛活了过来! 幡面如阴影般流动翻涌,无数破碎的暗影从中探出,如潮水般席卷而出,眨眼间笼罩了整个院子。 日光被隔绝在外,院中陷入一片诡异的昏黑,仿佛跌进了影子的深渊。 而朱一心周身,则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破碎暗影,如触手,如烟缕,令他整个人显得诡异莫测。 朱一心说道:“看到没?这就是影神的威严!” “影神慈悲,不会与你计较,但是你再胡说八道质疑影神,休要怪我不客气。” 哟呵?这就破防了?! 说不过破防就要动手! 齐飞觉得这影神教的勾八护法也真是太low了。先是摆资历,然后辩不过破防就动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阴影,齐飞心里有些发怵,他可只是修行三年的小卡拉米。 但……他又觉得这院子之中的阴影,很假…… 就好像一戳就破! 面对那诡异的阴影,他伸出右手,掌心微光浮现。 那是他修炼《影神法》后领悟的法术。 他说道:“辨影。” 《影神法》的修行根本,便是“识神辨影”四个字。 “识神”,乃是认清自我、洞察本心;而“辨影”,则是辨别世间一切虚影幻象,洞穿表象之下的真实。 话音方落,那缕无形的光芒陡然绽放,如烈日破雾,瞬间撕开了笼罩院子的阴影。 那些翻涌的暗影像是遇见了天生的克星,剧烈收缩、挣扎,发出无声的溃散,竟隐隐有崩解之势。 “嗯?”朱一心脸色一变,手中影幡不受控制地颤动,那些缠绕周身的碎影纷纷消散,“你……这是什么妖法?!” 齐飞没有答话,他刚才只是试探,现在,他要加把劲。 手中的“辨影”再亮一点。 这一次,黑幡的阴影彻底崩溃,如同退潮一般消散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幡杆和垂落的幡面,与寻常布幡再无分别。 “你……你……”朱一心脸色大变,连忙捧起影幡仔细检查。 翻来覆去看了半晌,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黑幡只是微微受损,未曾伤及根本。 可即便如此,他仍心疼得皱起眉头。 这柄黑幡乃是护法一脉代代相传的法器,不知传承了多少代。每日需诵神祭拜、以心神温养,若是有半点折损,他纵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齐飞感觉这个什么勾八黑幡,好似非常的鶸。 他还只是用了三成法力,便破去了黑幡! 他说道:“这不是妖法,这是真正的《影神法》!” “以‘识神’分辨自我,以‘辩影’分别世间万物!” 朱一心愣了愣,随即勃然大怒:“小子,你从哪里学来的邪法,竟敢冒充《影神法》!” 他指着齐飞,呵斥道:“我神教历代传承,多少人参悟修行,岂能不知什么是真正的《影神法》?” “若不是看在你娘是神教圣女的份上,今日我必然要你好看!” 齐飞手握“辩影”,心里有底,也不惯着他,冷笑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这才是正版《影神法》。” “你那瞎几把练的《影神法》,遇到我这个正版《影神法》,如同外甥遇到外公,母的遇到公的,不灵了!” “竖子!”朱一心闻言,怒道:“安敢坏我道心!安敢坏我神教名头!” 若是让这小子四处嚷嚷,说他修炼的才是真正的《影神法》,我们影神教还如何在天下立足? 自古唯有名与器,不可假借他人。 哪怕那人是圣女之子。 他面色一沉,从怀里掏出一个掌心大小的黑皮葫芦,对准齐飞,心中默念影神之名,口中念念有词,最后说道:“敕!” 言罢,葫芦口中倏地吐出一团如同阴影一般的火焰。 那火焰无声无息,却透着诡异的阴寒,所过之处,连日光都仿佛被吞噬。 正是影神教的秘传“影焰”! 一旦被影焰缠住,便从人的影子开始烧起,将人的影子烧成灰烬。 影子没了,人也就没了。 朱一心终究顾忌齐飞乃是故人之子,没敢下死手,只想给他个教训。这“影焰”他便控制了力度,只等烧的齐飞哇哇大叫,跪地求饶。 “小子,这就是影神的神火,用来惩戒那些不信影神之神!神火所过之处,尽成灰烬!” 可齐飞只是再次伸出手。 还是那道光。 “辨影”的光芒铺展开来,如清辉泻地,无声无息地迎上那团影焰。 火焰霎时停滞,随即如雪遇骄阳,无声消散。 什么是“法”? 以心中的认知,去覆盖现实的“世界”,这便是“法”。而实现这种方式的手段,便可称为“法术”。 此刻的齐飞,便是以他心中所悟的“真”,通过“辨影”之术,覆盖了这团虚幻的火焰。 虚假之火,自然一触即溃。 第四章 屋子的秘密 朱一心修行近百年,浸淫《影神法》一辈子,面对齐飞,他自然不肯相信,他会输给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他知道这小子心怀妖法,把心一横,咬牙道:“小子,今日休怪我心狠手辣,实在是你自找的!” 当下不再留手。 他把法力催动到极致,那黑皮葫芦口中,阴影般的火焰如同决堤的潮水,汹涌而出,带着火蛇、火鸟之类,铺天盖地地朝齐飞倾泻而来。 但那又如何? 齐飞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掌心的“辨影”光芒不疾不徐地铺展开来。 光芒所到之处,那些狰狞的影焰如同撞上了礁石的浪花,挣扎着、扭曲着,最终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再多的火焰涌来,也不过是扑火的飞蛾,触之即溃。 朱一心满脸阴沉。 他不信邪,又从腰间抽出一柄木柄。法力灌注之下,木柄前端竟凝聚出一道漆黑的剑刃,幽幽地泛着寒光。 影神剑! 影神教护法一脉的攻伐秘术,以影为刃,无坚不摧,也是影神教除魔卫道之剑! 面对齐飞这样妖言惑众之人,唯有杀! 他这一手影神剑,让齐飞看得眼睛一亮! 此刻的,齐飞好想来一句“原力与你同在”! 可是,影神剑的剑刃刚刚出现,便在“辨影”光芒下,如同冰雪投入沸水,转瞬消融殆尽。 没有剑刃的影神剑,只有一个可笑的木柄。 朱一心又接连施展了几种法术,什么缚影索、暗影针、吞影术……无一例外,全都在那层光芒面前铩羽而归。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这小子的邪术,确实死死克制着他。 “原来圣女离开神教多年,就是潜心钻研,才寻到了克制神教功法的法门。” 他心中升起明悟。 他不是败给了齐飞,而是败给了圣女。 这么多年,她还是那么恨神教啊! 齐飞看着神色茫然又释然的朱一心,忽然一笑:“来而不往非礼也!”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辨影”向前一照。 刚才他都是被动防御,看看朱一心有什么花招。现在感觉,这家伙不过如此! 光芒如潮水般涌出,瞬间照在朱一心身上的衣服上。 他的衣服看着样式普通,实则是一件法器,不惧水火刀剑,乃是跟随他多年的护身法衣。 可是这护身法衣,遇到“辩影“的光芒之后,如同一层薄薄的纸张遇烈火,又如同阴影遇到阳光。 “砰”的一声,法衣如同黑影一样爆开。 朱一心如遭重锤,踉跄后退! 不,不止是重锤。 被“辩影”的光芒照到,他只觉得体内的法力如同煮沸的水,翻涌沸腾,几乎要撑破经脉。 这小子……太邪门了! 朱一心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血肉都在燃烧。 他再不敢停留,仓促间丢下一句狠话:“小子,今日先让你嚣张几日。来日方长,再让你知道厉害!” 话音未落,他慌忙握住齐飞那份《影神法》,整个人如同影子一般,倏地钻入了墙角的阴影之中,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齐飞望着空荡荡的墙角,愣了愣,忍不住骂道:“娘希匹,跑得可真快……” 他还没有用尽全力,大概用了五分?亦或者三分真气,怎么人就跑了? 这影神教的护法未免太鶸了吧? 我上我也行。 正要转身进屋,他忽然瞥见地上散落着几样东西,顿时眼睛一亮:“咦?居然还爆东西了?” 院子里,朱一心的法衣碎片、那个黑皮葫芦,还有一块不知什么材质的令牌,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 齐飞捡起那几片碎布看了看,随即皱了皱眉头,破成这样,当抹布都嫌寒碜。他随手一丢,懒得再看。 接着拾起那个掌心大的黑皮葫芦。 就是这玩意儿,刚才喷出那黑色的火焰。 他催动一丝法力探入其中,那葫芦竟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这葫芦是个法器,被朱一心祭炼了不知多少年,也不知还留下多少功用。齐飞也摸不透,留着总没坏处,顺手揣进怀里。 最后拿起那块令牌。 巴掌大小,黑色金属,入手沉甸甸的。 正面镌着一个“影”字,背面则刻着一幅众生匍匐跪拜的图像,上方是一道虚影,看不清面目。 齐飞正要收起来,忽然愣住了。 这图像……他见过。 他攥紧令牌,快步走进卧室。 这里是他的家,他穿越过来醒来之后的家。但是这个家很古怪。 明明能感觉到,这院子曾经住过人。 但问题是,柜子里面没有衣服,被褥只有薄薄一层。被褥倒是软和,可那布料、那绣工,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最关键的是,这屋里居然没有冬天的被褥! 天兰城的冬天还是很冷的,齐飞可是吃了很多苦头,才度过那个让他难忘的冬天。 除此之外,古怪的还有口粮。 他刚醒来那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翻遍厨房,缸里一粒米都没有,柜子里半块饼也找不着。 甚至连剩饭剩菜都没有,便是柴房灶台也没有寻常人家的柴米油,他只得四处翻腾,找出来几枚铜板,度过了最开始的时光。 当时,他就纳闷了。 这家人之前是怎么活的? 难道他们不用吃饭吗? 难道这房子不是他们的吗? 后来,他与邻居混熟了。才从邻居口中零零碎碎听到些消息。 说这院里原本住着一对夫妇,男的高高大大,女的模样生得极好,就是不常出门,见人也不怎么说话。 两口子跟街坊邻里走动得少,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营生的。 忽然有一天,那男的没了踪影,女的也不见了,就剩下个半大孩子,守着这空院子。 现在,疑问都解开了,这里曾经是影神教圣女居住的地方。 可疑问又有了,圣女居住的地方,不是不止她一个人,不是还有一个男人吗?不是还有自己吗? 难道自己跟那个可能是自己父亲的男人,不用吃饭吗? 他不知道,他只是走到一个檀木柜子面前。 早在几年前,他刚穿越过来时,就把整个屋子翻了个底朝天。 在床头暗格里,他发现了那卷《影神法》;而这个柜子的背墙上,他则看到了另一件怪东西,一个图案。 当时他就觉得这图案怪异得很,不知为何会刻在柜子深处,便一直记在心里。此刻再看,越发觉得蹊跷。 他拿起那块令牌,对着图案比了比。 轮廓,一模一样。 而令牌上的图像,与柜子上的图像,正好是反的! 一个凸起,一个凹陷。一个阳刻,一个阴刻。 就好像……可以放上去! 这间屋里,竟还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第五章 茶茶的信 齐飞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令牌对准那凹陷的图案,轻轻按了下去。 令牌无声无息地贴合上去,严丝合缝,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下一刻,柜子的背面骤然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令牌高悬,而水波一般的阴影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继而变成了一条向下的阶梯,幽深蜿蜒,不知通向何处。 齐飞怔住了。 他在这儿住了好几年,竟从不知道,自己家里还藏着这样的机关。 迟疑片刻,他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阶梯一级级向下延伸,通道两侧镶嵌着夜明珠,散发出幽幽的光芒,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约莫走了几十级,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巨大的地下密室。 密室中央,赫然是一个漆黑的小池子。 池水静默无波,黑得像能吞噬一切光。 而池子四周,散落着森森白骨,白骨干干净净,似乎血肉筋膜脂肪什么的给吞噬了。 那骨架,有大人的,也有小孩的。 这里……便是自己便宜老娘真正待的地方!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讶以及白骨的恐惧,目光扫向池子旁边。那里有一张木桌,桌面上压着一封书信。 齐飞走上前,拿起信,信是一封很简单的信,微微有些泛黄,似乎有几年了。 拆开信,信纸上的字迹带着几分秀气,显然是女子手笔。 “一心,见字如晤。” “三十年前,芳华亭一别,可曾想念我?” 咦? 这也太暧昧了吧? 齐飞眉头一挑,自己这个便宜母亲和朱一心,好像……有点猫腻? 他继续往下看。 “知你要来,我便把《影神法》留下。” “这篇乃是教中最初,晦涩难懂,我也参悟不透。三十年前,若是依着你,以你的悟性,说不定早已修成,是我误你了。” “三十年之约,非我爽约,而是南山出现剑仙府邸,剑气冲霄,百里可见,如虹如练,昼夜不息。” “这些年来,南山剑气越来越强,不久便要出世。我匆匆而去,便是‘锥心血刺’都没有完成。” “你若对剑仙府邸有兴趣,可南山寻我。” “我等你!” 齐飞看完,愣了好一会儿。 南山是什么山? 他在天兰城混了这么久,从没听说过这座山。 而这封信……以他前世的经验来看,怎么读怎么觉得茶里茶气的? 明明是她爽约,偏偏搞的好像逼不得已。 明明是她想要帮手,偏偏说她等他。 再加上朱一心傲然的说他是故人之子,不会以大欺小,抢他的《影神法》。 他非常怀疑,朱一心与便宜老娘,该不会是个老舔狗与老绿茶的故事吧? 可问题是,这信是写给朱一心的。 似乎便宜老娘早就料定,能找到这密室的会是朱一心,而不是自己这个儿子。 更古怪的是,整封信里,压根没有提过他半个字。 就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母亲忽然离去,不给儿子留下任何信息?反而给老姘头留信? 古怪。 实在是古怪! 他在密室中细细搜寻了一遍,柜子也翻开了,里面只找到一些乌黑的头发,看样式,像是从那些死去之人身上剪下来的。 唯一值得探究的,还是那个漆黑的池子。 齐飞沉吟片刻,手上亮起“辨影”的光芒。 “辩影”奇特明亮的光芒照在池子上面,漆黑的池子,上面一层黑色退去,露出池子浓得化不开的暗红,隐隐能看出是鲜血与其他东西融合而成。 这是一座血池。 光芒继续照亮,让齐飞看到血池底部中央,沉着一个盒子。 齐飞没有贸然伸手去捞。他转身回到地面,从院子里寻了根长木棍,这才重新下来,小心地将那盒子从血池中拨到岸边。 盒子极沉,表面刻满奇特的符文,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息。 盒子打开了。 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齐飞盯着那只空盒,眉头渐渐拧紧。 如果这里是便宜老娘炼制法器“锥心血刺”的地方,那么这池子就应该是炼制法器的东西,身边的白骨就是材料。 那么……自己又是什么呢? 他觉得自己的身世,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将密室仔仔细细搜了个遍,再无可疑之处,齐飞这才回到卧室。 他取下悬浮在向下通道的令牌,阴影划开的同道如水般退去,柜子眨眼间又恢复成寻常柜子的模样。 只有那枚图案还静静嵌在那里,像是从未开启过什么秘密。 此时天色已暗,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色吞没。 齐飞给自己弄了点吃的填饱肚子,便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凝神。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识神辨影”的法门,收敛心神,摒除杂念。 先定住那一点“影神”灵明,再去分辨周遭那无处不在的“物影”与“本真”。 心念一动,窗外那如薄雾般的灵气,便似受到了召唤,顺着他的呼吸缓缓涌入体内。 这便是他每日的修行,不急不躁,水磨的功夫。 如今已经进行了整整三年。 等到第二日,齐飞没有去支摊子说书,而是满城转悠,打听“南山”和自己那位便宜母亲的消息。 跑了一整天,不能说毫无收获,只能说一无所获。 他问过的那些人,十个里有九个对南山毫无印象,偶尔有一两个拍着胸脯说知道的,开口便是满嘴胡诌。 至于他那便宜老娘,就更没影了。 齐飞特意寻了几个老街坊打听,可那几个老人回忆了半天,也只记得院里曾住过一对寡言的夫妇,女的生得极好,却极少出门,见了人也不怎么说话。 除此之外,再问不出什么。 若说这天兰城里还有谁能知晓南山是什么山,那恐怕得是城中的大家族了。可那些人门禁森严,他一个街头说书的,哪攀得上? 不过,除了大家族,还有一个人。 明春学堂的夫子孔明云。 老夫子在这天兰城教了几十年书,经史子集无所不通,三教九流无所不晓,是城里公认最博学的人。 也是教授齐飞认字的人! 第六章 夫子孔明云 修仙,最基础的是什么? 是根骨?是悟性?是灵根?是师承?是功法? 对齐飞来说,是识字。 在这个世界,齐飞一醒来,熬过最初那段最难的日子后,便从床头的暗格之中找到了那卷《影神法》。 那东西非革非帛,薄如蝉翼,折叠起来不过手帕大小,一旦展开,却大如披风。 彼时,他连《影神法》三个字都不认得,更何况展开之后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他当时压根没意识到这是一篇修行功法。 因为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世界好似篆体的字。 后来,他亲眼看见天边有修士御风飞遁而去,身后拖出长长的云痕。 又听多了民间的仙人传说,才渐渐意识到,这个世界或许是个修仙世界,而那个东西,说不定就与修仙有关。 可无论那东西是不是修行功法,想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首先得识字。 知识,在哪个世界都昂贵得很! 为了认字,他甘愿给明春学堂的孔明云当牛做马。 天不亮就起身劈柴挑水、生火做饭,一开始老先生还嫌弃他,是他舔着脸、软磨硬泡,才硬生生蹭下来的。 之后,他把孔明云的起居打理得妥妥帖帖,白日里还要打扫学堂、伺候笔墨,脏活累活全揽在身上。 若非孔明云先生见他实在机灵聪慧,教过的字过目不忘、一点就通,动了惜才之心,怕是连半个字都不肯教他。 即便如此,齐飞还是花了一整年时间,才学完了字,读懂了《影神法》,正式踏上了修行之路。 如今,为了打听“南山”究竟是何地,他时隔三年,再次登门拜访孔明云。 这一次,他特意买了点肉条做束脩,又切了熟牛肉,打了壶酒,这才来到明春学堂。 刚走到门口,便见孔明云正往外走。 明春学堂并不大,只是前后两个院,夫子孔明云抬头看见齐飞,脸色一变,当即转身就往回走,抬手便要关门。 齐飞眼疾脚快,一个箭步冲上去,喊道:“夫子,我来看你了!” 他一手按住门板,门便关不上了。 孔明云板着脸,冷声道:“你是何人?为何拦我?我们认识吗?” 齐飞知道,孔明云还在生他的气。 在学堂那一年,他当牛做马、小心伺候,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尤其是孔明云闲来无事时,见他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还喜欢刁难戏弄他一下。 前世当牛马是自嘲,那一年,当牛马则是写实! 所以三年前,他学会了认字、读懂了《影神法》之后,便再也没来过明春学堂。 据学堂里的人说,那天齐飞没来,孔明云生了很大的气。 齐飞哪里想得到,自己居然还有求到孔明云头上的一天?不过,他毕竟是能到明春学堂,厚着脸皮蹭学的人。 当即凑上前去,笑嘻嘻道:“夫子,夫子,是我,小齐啊!” “……小齐是谁?老夫不认识。”孔明云板着脸,眼皮都不抬一下。 “夫子,我以前可是伺候您好久的。”齐飞凑近一步,“有时候夫子一夜要起夜七八次,尿不出来,我可都知道啊。” 人老了,前列腺就不行了。 这是身体机能的老化,谁也无法避免。 孔明云脸色一变:“你!” 齐飞继续道:“还有什么半夜胡言乱语,什么翠红楼的柳絮儿腰软、赛芍花的身子……” “住口!”孔明云老脸一红,连忙摆手,“你进来吧!” 再不进来,这些东西恐怕明天全城都知道了。 “好嘞!”齐飞笑眯眯地跟进去,将手里的肉条、熟牛肉和酒放在一旁,“如今我稍微能糊口了,便把之前的束脩补上。” 孔明云坐回上首,冷哼一声,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街边讲故事卖弄口舌的,也配做老夫的学生?老夫桃李满天下,教出来的可都是名士大儒,在朝廷里当官的。” 天兰城属于大燕王朝,孔明云的学生里,确实有在朝为官的。 齐飞不阴不阳地接了一句:“可他们都被砍了。” 这事他听孔明云吹嘘过,什么学生当了御史、做了知府,结果一个接一个被砍头抄家,老先生提起这事就唉声叹气。 孔明云脸色一冷,懒得再跟他斗嘴。 他也知道齐飞的性子,那就是块牛皮糖,甩不脱、赶不走。 “你今日来,到底有什么事?”他板着脸问。 “许久不见夫子,甚是想念,特来奉礼。”齐飞笑得一脸真诚。 “不年不节的,你来肯定有事。不说就算了。”孔明云作势要端茶送客。 “夫子莫急。”齐飞连忙按住他的手,“敢问夫子,可知道北山?” “什么北山?没听说过。” “那……南山呢?” “南山?”孔明云微微沉吟,“天兰城向东南三千里,有一座鬼冥山,百年前,曾被称为‘南山’。” “为何叫南山?别处可还有叫南山的?”齐飞一脸诚恳的道,“夫子博学多才,定然知晓。” 孔明云很享受齐飞这马屁,捋着胡子慢悠悠道:“那鬼冥山百年前唤作南山。” “百年前,曾有修士在山中斗法,打得山崩地裂,此后便常有诡异之事传出,乃至夜里有鬼哭狼嚎,渐渐便没人敢去了,这才改叫鬼冥山。” 他顿了顿,又捻须道:“至于南山来历嘛,倒是有《山经》上有的残句。‘南山有李,东山有棘’,说的便是此山。“ 齐飞听得认真,心里暗暗点头。 这一趟没白来。 孔明云这老混蛋,果然是博学的。南山竟是百年前的古称,而鬼冥山是这百年来才改的名字。 沧海桑田,岁月流转,有些地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换了称呼。 自己那便宜母亲和朱一心都是修士,算起来该是百年前的人物,他们口中说的南山,自然就是如今的鬼冥山。 这么一想,便对上了。 齐飞沉吟片刻,又问道:“最近天兰城里来了许多外地人,我见他们嘴里常念叨什么‘信影神,得永生’。” “夫子可知道这影神教?” 第七章 追求不同 “影神教?”孔明云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宇间透出几分厌恶,“曾经朝廷严打的教派,百年前倒是曾在大燕闹出过不小的动静。” 他顿了顿,冷哼一声:“无非是敛财敛色,骗些愚夫愚妇罢了,上不得台面。” 齐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百年前?还能在大燕闹出动静?” “我听说大燕钦天监里不是有修士坐镇吗?那些皇族老祖宗,难道不管?” “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我知晓的也不多。”孔明云摇了摇头。 百年前的事,对于一般人来说,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齐飞没有再接话,心里却暗自盘算起来。 据说大燕钦天监里确有皇族修士坐镇,神秘异常,且个个都是皇帝的老祖宗一辈。 若影神教当年能在大燕闹出动静,那是不是说明影神教护法朱一心,其实并没有那么鶸? 换句话说,自己修行三年,是不是也没有那么弱? 正想着,忽听孔明云开口问道:“这几年,你那经史子集,可还记得?” “不记得。”齐飞答得干脆。 孔明云脸色一冷:“那我当年让你背诵的圣人书,也是记不得了?” “记不得。” “好好好!”孔明云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那你就一辈子混迹市井吧。” 他如何能不气? 当年齐飞在学堂那一年,将他伺候得妥妥帖帖,他原本打算再考验两年,便正式收为弟子,悉心教导,日后未必不能出仕为官。 对于齐飞这样的出身,可以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结果呢?突然有一天,这小子突然就不来了! 他心中的盘算,心中的考验,全白费了。 气! 齐飞却不恼,反倒笑了笑:“混迹市井也没什么不好,可寻仙问道,更加海阔天空。” “海阔天空?”孔明云嗤笑一声,“不过是祸国殃民罢了!” 身为正统儒生,他向来对修士和寻仙问道那一套嗤之以鼻。 见齐飞还要说什么,他一摆手,沉声道:“不如修身、立命、平天下,做些为国为民的事情,才是正道。” 他沉声说道:“四十年前,我路过海昌城,正赶上两名修士在海边交手。” “那一战打得海波生平,巨浪倒灌入城,淹死的人不计其数,尽数化为鱼鳖之腹。便是老夫,也险些折在那里。” 他的声音多了几分沉重:“三十年前,平遥城三丘乡发生屠乡惨案,一夜之间,三百余口无一活命!” “也是修士所为。” “老夫活了一辈子,只听过修士斩妖除魔的传说,可亲眼见过的,全是修士祸害一方的恶行。”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苍凉: “尤其是我年少时,曾有一个挚友,一心要去寻仙问道。后来……他疯了。疯疯癫癫没几年,便死了。还没有我这老骨头活得久。” 他望着齐飞,斩钉截铁的说道:“人活一世,能安身立命便已不易。” “若能修身齐家、平天下,做些为国为民的事,便不虚此生。便比做个发疯的修士,有意义得多。” 齐飞听了,只是笑了笑,轻声道:“追求不同。” 前世给资本当牛做马,这一世还要给封建王朝当牛做马? 那他岂不是白穿越了? 他心里有了计较。 既然朱一心那样的鶸都能在这个世界蹦跶那么多年,自己又有何惧? 去南山,寻那剑仙府邸,才是他想做的事。 他抱拳一礼:“夫子,告辞了。” 孔明云拉着脸,没好气地挥挥手:“赶紧滚,看见你就烦。” 齐飞转身便走。 孔明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又开口:“你可以考虑考虑老夫方才说的。若是你回心转意,老夫说不得还能收你为弟子。” 齐飞没有回头,脚步未停。 孔明云有些急了,声音抬高了几分:“你若是成了我的弟子,以你这般聪慧,不出三年,便可参加秋闱!中个举人不在话下!” 齐飞的身影已经走到门口。 孔明云忍不住站起身,往前追了一步:“你还真走啊?你……你走就走吧!老夫……老夫等你来找我!” 他说完,负手站在堂中,等着。 一刻钟。 两刻钟。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廊檐的声音。 齐飞始终没有回来。 孔明云叹了一口气说道:“不问苍生问鬼神,神仙从来多坏事。” 他看好的人却要追寻飘渺无踪的神仙之道,如同他年轻时候的挚友一般。 齐飞才没心思去琢磨那老儒生心里的那点傲娇。 出了学堂,他便开始四处打听去鬼冥山的法子。 这个世界不比前世,买个机票,订张高铁票就能说走就走。远行,在这世道可是件凶险万分的事。 他在茶摊说书时,没少听南来北往的客商讲那些路上的见闻。 什么荒山野岭里蹿出妖物吃人,什么僻静处埋伏着拦路剪径的强人,什么黑店半夜里谋财害命……桩桩件件,听得人头皮发麻。 更何况,天兰城距那鬼冥山足有三千里,一路往东南,要穿过数州之地,直到大燕的南疆之南。 这路途之遥远,想想都让人犯怵。 齐飞心里清楚,自己哪怕修行了三年,单枪匹马走这么一趟,多半也是找死。 更何况他压根没有独行野外的经验,便是在野外照顾自己都难。 他是修士不假,可又不是那传说中的“某旦十八驴”。 这世道,寻常人要远行,要不三五结伴,要不跟着商队一起。那些商队走南闯北,有固定的路线,有经验丰富的向导护卫,相对而言安全得多。 齐飞耐着性子在城里打听了几天,专找那些常年跑买卖的商队问。 运气倒也不差,还真让他寻着一支来往南边贩茶叶和皮毛的商队。 虽然不是直接去鬼冥山,但他们走的那条道,正好从鬼冥山附近经过,到了地头再想办法,总比一头雾水强。 商队的管事是个黑瘦的中年人,姓周,跑这条道跑了二十多年。 他一脸风霜,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行走的老江湖。 他把齐飞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便问:“你打算怎么走?是自备干粮,还是商队包吃?是走着,还是坐马车?亦或是骑马骑驴?” 第八章 妖魔拦路 接着,他又补了一句:“这些,价钱可都不一样。” 他们这些商队走南闯北,顺路带些旅客同行,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既能多挣几个辛苦钱,路上也多个人气,只要来路清白,管事们大多乐意捎上一程。 齐飞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开口道:“自备干粮,走路。” 周管事点点头:“大燕南疆,路途遥远,少说也得走上三四个月。你给十两银子,就跟着商队一起走。” “可丑话说在前头!最终能不能平安到达南疆,就看咱们的造化了。” 他这话说得很实在。 千里旅途,变数太多。 遇上个暴雨山洪、妖物拦路、强人剪径,便是他们这些老江湖也不敢保证全员安稳,何况是半路搭伙的齐飞? 若不是齐飞在天兰城小有名气,是个说书的熟脸,身世清白,周管事还真不愿意带。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对商队来说,风险太大了。 齐飞心里有数,抱拳道:“不知什么时候出发?” “三日之后。”周管事道,“卯时四刻,就在这城南老槐树下汇合。莫要迟到,我们可不等人。” “我省得。” 齐飞回去之后,便把家里那些能变卖的东西归拢归拢,换了几个银钱。可惜这院子他没找到房契,卖不得,只能暂且空着。 之后三天,他从早到晚守在茶摊说书,能多挣一文是一文。 钱到用时方嫌少。 三日之期转眼便到。 天刚蒙蒙亮,齐飞便背着个行囊,按约来到城南老槐树下。 周家商队已经忙活开了。 约莫有二三十号人,三十几匹骡马,个个膘肥体壮,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货垛。 那是天兰城的特产,都是北边天兰山出产的皮草和山货。 天兰山绵延向北,不知尽头,山里物产丰饶,兽皮山货都汇聚到天兰城里,再由这些商队贩往四方。 与齐飞一样搭伙同行的,还有两个人。 一个戴着斗笠,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也不与人搭话,只远远站在一旁,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另一个则是个红脸的汉子,打齐飞一来就老瞅他,可每当齐飞回头去看,他又慌忙别过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齐飞暗暗留心,面上却不露声色。 周管事见他来了,一点头,随即翻身上了领头的枣红马,扬起鞭子,高喝一声: “玄坛元帅保佑,一路平安财到!起货!走嘞!” 骡马嘶鸣,车轮滚动,一行商队趁着城门初开,浩浩荡荡出了天兰城,往那南边的茫茫大路而去。 出了天兰城,行走在官道上,齐飞处处觉得新鲜。 来到这个世界几年,他还真没出过天兰城。 起初看什么都稀奇,但走了几天,风景翻来覆去就是那些,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商队走得不快,每日也就三五十里,有时候多些,有时候少些。到了宿头,周管事便张罗着打尖住店,绝不贪赶路程。 他与沿途这些客栈的老板都熟,一进门便招呼着上热水热饭,倒也不用旁人操心。 夜里歇息,旁人挤大通铺,齐飞却总要寻个角落盘腿打坐。 有伙计瞧见了,打趣道:“齐小哥,你这是做啥呢?” 齐飞笑嘻嘻回他:“我在修仙呢!” 惹得一屋子人哄堂大笑。 修仙的人,哪里会跟他们这些贩夫走卒混在一处? 他们早知道齐飞是天兰城说书的,只当他又在编排故事,便纷纷起哄:“既是修仙的,那给咱们说段神仙的故事听听!” 齐飞也不推辞,清了清嗓子:“成,今儿就给你们说段天上的故事。传说九天之上,有位玉帝掌管银河周天,他有二十个儿子,其中一个儿子,名唤何鹭鸶……” 一屋子人听得入神,连周管事都凑过来,听得津津有味。 如此一日复一日,走了十七八天,倒也太平。 这是是十七八天,既没有拦路剪径的强人,也没什么妖魔鬼怪。齐飞觉得这趟远门,或许比想象中顺利。 那个带斗笠的人晚上不跟他们一起睡,白天则是忽然出现,跟着商队。至于红脸汉子,走着走着,忽然就不见了,让齐飞好生奇怪。 这一日,他们投宿在一间山脚下的客栈。 夜里睡得正沉,忽然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像是有千军万马在翻滚奔腾。 周管事反应极快,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就往外跑。跑到院子里,却见齐飞已经站在那儿了,比他还先一步。 两人对视一眼,都往声音来处望去。 远处黑黑看不清的山里头,那轰隆隆的响声一阵接着一阵,闷雷似的,久久不散。 客栈里其他客人也惊醒了,披着衣裳凑过来,有人听了一会儿,说:“这是山洪吧?” 客栈老板却摇头:“怪了,十几天没下雨,哪来的山洪?” 齐飞心中一动。 确实,这一路走来,都没下过什么雨,道上干得扬尘,溪水都浅了几分。这深更半夜的,哪来的山洪? 等到天亮,商队继续前行,走到那段路上一看,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本平坦的官道被堵得严严实实,从山上倾泻下来的泥石流把整条路拦腰切断,浑浊的积水汇聚成一个小型的堰塞湖。 周管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退回去!” 众人回到客栈,周管事沉着脸,一言不发。 他招呼伙计们把货物卸了,该喂马的喂马,该歇息的歇息,就是不提赶路的事。 齐飞凑过去问:“周管事,咱们不走了?” 周管事看他一眼,道:“走?往哪儿走?妖魔拦路,你也要走吗?” 妖魔拦路? 齐飞一下子你明白了,昨天夜里的山洪,就是妖魔故意在山道上弄些手脚,堵了官道,逼着行人从荒僻小路绕行。 等进了山,那便是它们的天地了,失踪几个人,实在太寻常不过。 而周管事则是在等。 等别的商队先走,等别人去探那条小道的虚实。跑老了江湖的都晓得,这种时候,谁先出头谁就是投石问路的石子儿。 第九章 美人蟒 可别人也不傻。 这小小的宿头客栈,原本空落落的,这几日人却越聚越多。 南来北往的商队、走单帮的货郎、几个结伴而行的读书人,全被堵在了这儿。 大家心照不宣,谁也不提赶路的事,见了面只拱拱手,说句“巧啊,您也在这儿”,便各自缩回屋里。 客栈很快住满了,连柴房都塞进了人。 后来的没地方住,便在客栈外头的空地上支起帐篷,生起火堆,一时间倒像个热闹的集市。 可这热闹底下,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等到山洪堵路的第三天,对面山上忽然来人了。 是从对面官道上绕过来的,十几个商贩模样的人,冒险从旁边的小山路翻过来,一个个灰头土脸,却面带喜色。 立马有人迎了上去。 “兄弟,小路顺不顺利?” 这话问的是路,也是人。路顺不顺利,人顺不顺利,都是一回事。 人顺了,路才顺。 那商贩连连点头:“顺利顺利!那条小路窄是窄了点,可走得通。我们十几个人,连货带马,全过来了,一个没少!” 消息一传开,客栈门口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开始收拾行李,有人去牵马套车,有人凑在一起商量着什么时候动身。 唯独周管事,脸色冷了下来。 齐飞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个狡猾的妖魔。 不是那种吃饱一顿就跑的蠢货,而是一个懂得细水长流的聪明东西。 它不一次吃光,而是一点点放行,让商队里的人看到希望,也让商队里的人互相猜忌。 眼前这些商贩没事,不代表他们也没事。 可这话说出来,谁信? 周管事和商队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决绝,还有一丝认命般的平静。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们这商队能过去几个人,就看各自的造化了。 很快,有人动了。 一个年轻货郎挑起担子,头也不回地往小山路那边走。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树林里,没有人知道他是死是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的一家老小全上,有的独来独往。有的一脸决绝,有的面带忐忑。有的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有的头也不回。 更多的人,站在原地冷眼旁观。 几天后,客栈里的人越来越少。 周管事坐在门槛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叹了口气。 “走吧。”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也该咱们了。” 他们这些商队,不过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一行人收拾东西,套好马车,踏上了那条这几天进进出出的小山路。 山路窄得只容一辆马车通过,两边是陡峭的山坡,稍有不慎就会连人带车滚下去。 好在前面的人走过,把路踩得结实了些,可依旧是高一脚低一脚,走得艰难。 最要命的是他们得在山里过夜! 在一个可能出现妖魔的大山之中,过夜! 周管事的脸色一直不好看。 可没办法,从过往的人口中得知,这条小路得走一天一夜,中间没有歇脚的地方,必须得在山里宿一晚。 好在前面的人已经趟过路,翻过一道山岗,发现了一块平整的空地。 那地方背靠山壁,前面是片缓坡,地上还有马粪和草灰的痕迹。 周管事松了口气。 “就这儿了。” 众人卸下马车,把牲口拴好,点起火堆,开始安营扎寨。 夜渐渐深了。 月亮爬上树梢,把山岭照得一片银白。 商队的人分成几批守夜。第一批人坐在火堆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其他人裹紧毯子,靠在马车边闭目养神。 齐飞没有睡。 他坐在火堆边上,目光时不时扫过四周的山林。 忽然,起了雾。 那雾来得毫无征兆。方才还清朗的月色,转瞬就被白茫茫的雾气遮住。雾气越来越浓,浓得连几步外的火堆都变得模糊起来。 商队的人立刻紧张起来,一个个抄起刀枪棍棒,背靠背围成一圈。 就在这时,雾里传来了歌声。 一个声音幽幽地唱起来: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今生苦短,求道何益?不如饮酒,不如醉卧……” 那歌声似乎是个女人,轻柔而悠远,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低语。 商队的人面面相觑,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 忽然,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那声音清脆而狂放,像是在嘲笑着什么: “求道求道,求道也是活,不求道也是活!” “求道那么苦,何不快快乐乐地活,让我吃个爽口!” 歌声伴随着浓雾,在夜风中飘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商队的人个个脸色煞白,有人已经开始发抖。 可齐飞的脸色,和他们不一样。 他满脸古怪地盯着远处的山包。 那雾,他能看穿。 这与灵气的雾并不同,是妖魔之雾。 妖魔的雾,与朱一心的法术一般,都属于“伪法”。他的双目微微泛着光,他可以看清楚楚的看到,不远处的山头上,立着两个巨大的人头。 那头颅比石磨还大,面目清秀又妩媚,好似美人正在放声高歌。 可头颅下面,不是人的身体,而是长长的、蛇一样的脖子。那脖子在雾中扭动着,诡异无比。 两个大头,一边唱,一边朝这边张望。 很快,两个巨大的人头就发现了齐飞。 左边那个蛇头盯着齐飞,忽然惊呼出声: “仙师?” 右边那个蛇头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仙个锤子!” 她的话音刚落,目光也落在齐飞身上。 两张脸,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然后,她们动了。 两条蛇一样的脖子扭动起来,带着那两个巨大的头颅,从山头上俯冲而下。她们的身躯在雾气中穿行,速度快得惊人。 这时候,齐飞才看清楚。 她们脑袋下面蛇一样的脖颈,连着的是一条巨蟒的身子。 粗如水桶,长逾数丈,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那巨大的身躯在山坡上蜿蜒游动,所过之处,草木纷纷倒伏。 这是一条双头美人蟒。 第十章 修士真会玩 双头美人蟒搅动雾气,带起呼啸的风声。 那风声穿过山林,穿过营帐,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像催命符一般,让人心底发寒。 商队的人挤成一团,背靠背,刀枪对外,可握刀的手都在抖。 有人开始念什么漫天神佛保佑,有人闭着眼不敢看,有人腿软得站都站不住。 之后,那两个磨盘一样的大脑袋从雾中探了出来。 左边的脸,眉目俊俏,带着几分阴柔,嘴角噙着笑。右边的脸,棱角分明,目光冷峻,透着凶狠。 两张脸下面是长长的、蛇一样的脖子,在雾中扭动。 光是这两颗头,就已经让人失去了面对的勇气。 周管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咬着牙,目光在商队里的人脸上扫过,飞快地盘算着,要是那怪物动手,先推谁出去?谁跑得快?谁能活下来? 就在他准备喊人舍卒保车的时候,一个人站了起来。 齐飞。 那个一路上跟他们侃大山、谁也没把他当回事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他朝那两个巨大的蛇头走去,挡在了商队面前。 周管事愣住了。 商队的人全愣住了。 齐飞走到那两头怪物面前,停下脚步。 “这里哪里有仙师?”他说。 那两个蛇头对视一眼。 左边面容俊俏,带着阴柔气的人头盯着齐飞,开口道: “您就是仙师,仙师神清目明,能看破蛇雾,必然是明心见性,得到了真传之人。” 她的声音婉转,带着几分讨好。 在她们眼里,齐飞是与众不同的。 右边面容冷峻,透着凶狠的人头也跟着说:“今日有缘,恳请仙师指点一二。” 语气生硬,可话里的意思,竟是在求他? 齐飞站在那里,眼角一跳。 我? 修行三年,就能被人叫仙师?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缩成一团的商队众人。那些人一个个脸色煞白,眼巴巴地望着他,像望着救星。 他清了清嗓子。 “不能说是指点,”他说,“只能说相互交流吧。” 两个蛇头对视一眼,目光里满是惊喜。 齐飞指了指远处另一个山头。 “咱们到那边说?” “仙师请!” 两个脑袋同时放低,几乎垂到地面。左边的那个脑袋说道: “请仙师上我们身上来,我们载仙师一程。” 齐飞看了看那两个蛇头之间,正好有个分叉的地方,宽宽敞敞,像个天然的座榻。 他也不客气,大步走过去,往上一坐。 大小正好,还挺舒适。 他拍了拍身下的鳞片,朝下面喊道:“周管事,我去去就来!” 话音落下,双头美人蟒扭动身躯,载着他消失在茫茫大雾之中。 周管事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看着那团白雾,看着那两道消失在雾里的巨大身影,看着那个坐在蛇头上、被称作“仙师”的人。 那是齐飞? 那个一路上跟他们一块啃干粮、一块睡大通铺、晚上给他们讲故事侃大山的齐飞? “周……周管事……” 旁边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 周管事转过头,看见手下的伙计满脸惊骇。 “那齐……齐小哥,是修士?” 周管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修士对他而言都是传说之中的人物,怎么会是这样? 齐飞乘坐着双头美人蟒,穿过层层迷雾,来到一处隐蔽的山谷。 山谷深处,一座洞府赫然在目。 洞口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洞门上方,刻着星月洞三个字。 进了洞,里面别有洞天。 石桌石椅,石床石案,摆放得整整齐齐。 角落里甚至还有几株不知名的花草,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墙上挂着几幅名仕图,虽然落了些灰,却仍能看出当年的雅致。 “这里,便是点化我们那位仙师留下的洞府。”左边的美人蟒人头开口,声音婉转。 右边的美人蟒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可惜,多年前那位仙师飘然而去,不知所踪。只留下我们在此,守着这洞府。” 话音刚落,一道光芒闪过。 巨大的人头与蛇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姿窈窕的双头女子。 女子身材高挑,左边的脸眉眼含情,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妩媚。右边的脸气质清冷,却自有一股撩人的风情。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不过如此,更妙的是两张脸,两种风情,各有千秋。 放在一起看,更别有风味。 齐飞看着她们,目光微微一闪。 他的眼中泛起淡淡的亮光。在“辩影”之下,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两张绝美的面孔之下,是刚才美人蟒的巨大人头。 而那窈窕的身段之下,是蜿蜒的蟒身。 他看着她们款款走近。 左边的脸,妩媚一笑,倾国倾城,伸手就要去解他的衣带。 “我们先来……服侍一下仙师。” 齐飞吓了一跳,往后一蹦,差点撞翻石桌。 “你们做什么?!” 右边脸愣了一下,眨眨眼,理所当然地说: “服侍仙师啊。” 左边的脸补充道:“之前的仙师非常喜欢我们的服侍,还给我们取了名字呢。” 她掩嘴一笑,眼波流转。 “我叫吹箫。” 右边的女子点点头,也是娇媚一声。 “我叫暖阳。” 齐飞的脸,彻底黑了。 吹箫? 暖阳? 这个“阳”是正经的“阳”吗? 那个所谓的仙师,特么的正经吗? 不知道多少年前,有个不知名的修士来到这星月洞,点化了这条双头美人蟒。然后,他给她们取了这两个名字,还让她们这样“服侍”自己。 怎么说呢…… 修仙的人,都这么会玩吗? 他正想着,吹箫见他不动,眉头微微蹙起。那一蹙眉,当真是好看,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 “仙师不喜欢这样吗?”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委屈。 齐飞:“……” 还好他不是lsp,不然还真把持不住,要做一回许仙。 “仙师不知嘛?”暖阳说道:“那位仙师跟我们说,很多问题的根源,都是情与欲。” “知情,知欲,便是知‘道’。” 第十一章 三个“我” 吹箫在一旁点头,接过话头。 “每次服侍完仙师之后,仙师都会跟我们说法。说到大道精妙处,他还会拍案而起,兴奋得不得了。” 她看着齐飞,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 “仙师若是想知道,我们一边服侍一边说。” 齐飞:“……” “不,我不想听,也不要你们服侍。”齐飞摇了摇头,打断她们的话,“我跟他不是一路的。” 吹箫和暖阳相互看了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在她们的想法中,得到仙师的指点,就要付出些什么。天下没有免费的大道,这个道理她们早就懂了。 “那……仙师想要什么?”吹箫试探着问。 齐飞看着她们。 “我只要你们放商队过去,”他说,“从此不再拦路吃人。” 吹箫的脸色变了。 暖阳也沉默下来。 “这……”吹箫张了张嘴,面容满是迟疑。 齐飞看着她,等着回答。 暖阳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苦涩。 “仙师,其实我们也不想吃人。”她说,“但是……我们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齐飞眉头微皱。 吹箫点点头,接过话头。 “控制不住吃人的冲动。”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人,真的很好吃。比山中那些披毛带角的野兽,好吃多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味什么。 “吃了一次,就忘不了。” 暖阳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某段久远的记忆。她的脸上,浮起一丝怀念与贪婪,那是对人肉的怀念。 齐飞看着她们,没有说话。 吹箫忽然抬起头,看着他说: “可之前那位仙师跟我们说过,我们如果要有所作为,就要变成人。要变成人,就要不吃人。” 她的声音认真起来。 “他说,战胜自己的‘欲’,才是修道的第一步。修道,不是放纵欲,而是战胜‘欲’。” 齐飞面色不动。 他只是一个修行了三年,只会一篇《影神法》的萌新修士。“欲”这样的理念,他在经文里没见过,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修士如何看待。 他在洞府里找了一张石椅坐下。 “可以说说你们和那位仙师的故事。”他说,“或许,我可以找到问题的根源。” 吹箫与暖阳对视一眼。 她们没有说话,只是摇曳着身子,来到齐飞面前,在他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曼妙如蛇一般的身躯挨得很近,两张绝美的脸一左一右,同时看着齐飞。 “其实……”吹箫开口,“最初的时候,我只有一个脑袋。” 暖阳接过话头,语气也飘忽起来,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时候,我还朦朦胧胧的,每日只是捕食,用脑袋诱骗一些路人。” “饿了就出去找吃的,吃饱了就回来盘在仙师的洞府里,缠着仙师的躯体睡觉。”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像是在说同一个人的故事。那语气,那神态,仿佛她们真的只是一条蛇,而不是双头美人蟒。 “忽然有一天,仙师开始念经。” 吹箫的声音轻柔下来。 “那经文我听不懂,可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钻进我心里。我盘在石榻上,听着听着,忽然……” 她顿了顿,说道:“我忽然意识到‘我’。” “我是一条美人蟒。”暖阳接过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一条按照本能诱惑猎物的美人蟒。从来只有生存的本能,从来没有‘我’这个概念。” “那一刻,我感觉天崩地裂。”吹箫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我好像……活过来了。” “等我回过神来,我就多了一颗脑袋。”暖阳说。 两个人同时看着齐飞。 “也就是那天,仙师给我们取了名字。” 齐飞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后来呢?”他问。 “后来……”吹箫想了想,“每次我们服侍完仙师之后,他就开始自言自语。说什么大道,说什么修行,说什么劫难。我们听不懂,可我们爱听。” 暖阳接过话:“有一次,他完事之后忽然看着我们说,你们要想再进一步,就得变成人。要褪去这双头美人蟒的身躯,化而为人才行。” “要么,就再长一颗脑袋。”吹箫补充道,“找到第三个‘我’,成为三头美人蟒。” “我们当时很迷惑。”暖阳说,“人还有三个‘我’吗?” “仙师说的那些话,玄之又玄,我们听不懂。可我们记得。” “再后来……”吹箫的声音低了下去。 “仙师就失踪了。”暖阳说。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 “他应该是去渡劫了。”吹箫抬起头,看着齐飞,“他总说自己劫难重重,来这里也是为了避劫。” “他走之后,我们就一直在这儿。”暖阳说,“守着这洞府,等着他回来。” 洞府里安静下来。 齐飞坐在石椅上,若有所思。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的三个“我”! 他看着面前这两张绝美的脸,开口道:“你们明明不想吃人,但是忍不住想吃人。你们不是不知道,而是做不到。” “这是因为,另一个‘我’在作祟。” 话音刚落,暖阳立刻冷下脸,目光如刀般剜向吹箫:“我就说,肯定是你想吃!” 吹箫毫不示弱,冷冷地回瞪过去:“明明是你想吃!” 两张脸越凑越近,神色越来越冷。 忽然,两张嘴同时张开! 不是人的嘴,而是蟒蛇的血盆大口,獠牙森森,信子嘶嘶作响,就要朝对方咬去! “停停停!” 齐飞又好气又好笑,把她们喊停了。 两张蛇头不甘地退回去,重新化作人面,却仍是气鼓鼓地瞪着对方。 齐飞看着她们,摇了摇头:“你们都意识到了‘自己’,但是你们没有意识到,你们的身体之中,还有另一个‘我’。”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不光你们,便是人,身体里也有三个‘我’。” “第一个‘我’,是肉体本能之我。”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人也好,动物也好,都受激素、神经、生物本能驱动。” “就像是人,人身体里有很多分泌激素的器官,那些东西,影响着人的情绪。” 第十二章 三颗脑袋 “比如,”齐飞举个例子,“女人生理期的时候,会变得暴躁。她想暴躁吗?不,她不想。” “但她控制不住,因为她的身体进入了那个状态,是身体让她暴躁。” 吹箫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这就好像,她们吃人一般。她们不想吃人,但是她们又忍不住吃人。 因为吃人是她们的生物本能。 齐飞又看向暖阳:“再比如,你们口中那位仙师。” “他是不是每次服侍完之后,都会变得格外理性,说话头头是道,好似大贤?” 暖阳愣了一下,点头道:“是……确实是这样。每次完事之后,他讲的大道都特别好听,我们都爱听。” 吹箫也点头附和:“那时候的他,和平时判若两人。” 齐飞收回手,看着她们。 “那是他的‘贤者时间’,也是一种生物本能。所以,你们明白了吗?” “你们想吃人,不是‘你们’想吃,是你们身体里的那个‘我’。那个还没开化、还保留着野兽本能的‘我’,在驱使你们。” 那两双美眸里,先是茫然,继而恍然,最后化作彻悟的明亮。 她们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明明不想吃人,却总是忍不住。 为什么每次吃完之后,又会后悔、会痛苦。 为什么两个“自己”会为此争吵不休,却又谁也说服不了谁。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根本不是“她们”想吃,是那个更深处的、更原始的“我”在作祟。 两人对视一眼,眼前的仙师果然有本事。 “第二个我,”齐飞继续讲道,伸出第二根手指,“是先天禀赋之我。是每一个存在与生俱来的心性底色。” “是每个人天生的底层逻辑内核与心智结构,是‘我之所以为我’的先天本体!” “这个本体不随后天肉身变化、不因学习经历而改变的本源自性。”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张脸上扫过: “这第二个我,才是我们平常能感知到的‘我’。能够感知、能够判断、能够逻辑协调、能够平衡冲突的那个‘我’。” “也是你们现在的样子,是你们自从忽然明白‘我’之后,一切行动的逻辑,都来自于此。” 他指了指她们的两颗头:“正因为你们是两个脑袋,反而更能体现出,这个‘我’并不是‘肉体本能之我’。” “因为这是个体独有的、与生俱来的心智差异。” “每个人都不一样,每个脑袋的思维方式都不一样。这是天生的,而不是被激素、神经、生物本能驱动的。” 暖阳也看着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们虽然是同一个身体,可思维方式,确实是不一样的。 她们如此真切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只觉得齐飞所言,句句都合乎心意,字字都敲在心坎上。 太对了,说得太对了! 两个脑袋对视一眼,忽然兴奋得难以自抑。 一道光芒闪过,两个脑袋现出了原形。 那巨大的双头美人蟒在山洞里翻滚起来,两个磨盘大的脑袋蹭着洞壁,长长的蛇身扭来扭去,尾巴拍得地面啪啪作响,活像一条得了糖吃的孩子,在撒欢打滚。 “仙师!仙师!”两个脑袋异口同声地喊着,声音里满是雀跃,“快说第三个‘我’!快说快说!” 齐飞看着这庞然大物满地打滚的样子,伸出第三根手指,说道:“第三个我,是后天理性理想之我。” “这是经过后天学习、经历、探索之后,慢慢形成的‘我’。” “以理性为工具,以理想为目标,是具备道德判断、自我约束、超越性追求的‘向上的我’。” 他看着那两个安静下来,认真倾听的蛇头,缓缓道: “就像你们,想要成仙,想要得道。那种想要变得更好、想要超越现状的念头,就是第三个我在起作用。” “任何存在都有向上的追求,都想要过得更好。这种追求,会形成最后一个‘我’。” 至此,双头美人蟒终于彻底明白当年那位仙师口中念念叨叨的“三个我”,究竟是什么意思。 原来不是故弄玄虚,原来真有这般道理。 可明白了归明白了,问题也跟着来了。 “可是……”吹箫扭动着身子,她和暖阳四个巨大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我们如何才能修炼出第三颗脑袋?” 齐飞看着眼前这两颗脑袋,看着两张脸上如出一辙的期待与迷茫,沉默了片刻。 “如果你们修炼得正常,”他缓缓开口,“你们现在应该有三颗脑袋。” 吹箫和暖阳对视一眼,目光里满是不解。 “一颗是身体本能之我,”齐飞说道,“它会想吃,想睡,想交配,想一切满足欲望的事。但它会被第二颗脑袋压制。” “第二颗是你们现在这个‘我’,先天禀赋之我。它管着日常的思考、判断、决策。它能压制本能,但不能消灭本能。” “而第三颗脑袋,是后天理性理想之我。它负责向上追求,负责道德判断,负责自我约束。另外两颗脑袋,最终都要听它的。” 他收回手,看着她们:“你们只有两颗脑袋,甚至两个脑袋的想法都有偏差。这说明,你们的修行,走岔了路。” “那该如何补救?”暖阳急急问道,声音里满是焦灼。 齐飞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对于人来说,这三种“我”同时存在,融于一体,不分彼此。 但妖怪不同。 妖怪与妖兽的区别,似乎是明白了“我”。 因为有了“我”,所以分辨“我”与“世界”,所以才能修行。 可这条路该怎么修行,他是真不知道。 他只是个人类,修行不过三年,修行的法门只有一本《影神法》。 他之所以知道三个“我”,是因为前世有太多的理论。 什么“本我、自我、超我”,什么“生物性、社会性、精神性”,什么“感性、理性、意志”。 看着双头美人蟒那两张失望的脸,那双黯淡下去的四只眼睛,齐飞沉吟片刻,开口道: “我虽不知妖修的路,但我有一篇关于影子的故事,可以讲给你们听。” “影子?”吹箫不解。 第十三章 我们还行吧,那当然 “嗯。”齐飞点点头,“这故事,能让人看到真实的世界,或许对你们也有用。” 说着,他清了清嗓子,讲了起来。 “从前,有一个洞穴,很深很深。洞穴里住着一群人,他们从出生就被锁链锁着,不能转头……” 他讲得很慢,很细,把那个洞穴、那些影子、那些被锁住的人,一一描摹出来。 讲完了,他看向双头美人蟒。 两个脑袋,四只眼睛,全都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满脸茫然。 “所以……那个洞穴是啥?”吹箫问。 “那些影子为啥是假的?”暖阳问。 “他们为啥不转头看看?”两个脑袋异口同声。 齐飞:“……” 这都是啥跟啥啊! 这是他说的重点吗? 他讲得口干舌燥,自认为已经把柏拉图的洞穴比喻讲得通俗易懂、深入浅出,结果这两个脑袋,一个都没听懂。 四只眼睛依旧巴巴地望着他,满是茫然,却还等着他继续讲下去。 齐飞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再说一遍。 这一次,他把话说得更直白:“我们看到的世界,并不是真实的世界,而是真实世界在我们意识里的投影。就像洞壁上那些影子。” “你以为那是真的,其实只是火光映出来的幻象” 四只眼睛依旧瞪得大大的。 还是满脸迷惑。 “所以……我们会有投影,为什么看不到真的?”吹箫问。 “为啥我们看到的是假的?”暖阳问。 “那真实的世界长啥样?”两张嘴一起问。 齐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算了。 跟妖讲哲学,是他想多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你们继续在此修行吧。我还要赶路,商队还等着我。” “仙师!仙师!”吹箫与暖阳的巨大身躯一盘旋,两张脸上满是不舍,“您这就要走吗?” “您给我们讲了这么多道理!”暖阳也急急道,“我们还没好好谢您呢!” “对!”吹箫眼睛一亮,“我们要报答仙师!让我们好好服侍您吧,我们什么都可以做的!” 说着,两张脸又凑了过来,眼里水汪汪的,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妩媚。 齐飞往后连退三步。 “不用不用!”他摇了摇头,“我不需要服侍,我不当许仙!” “许仙是谁?”两个脑袋同时发问。 “别管是谁,反正我不当。” 吹箫和暖阳对视一眼,有些委屈,却又不肯放弃。 “那仙师要我们怎么报答?您说,我们一定照办!” 齐飞想了想,走到洞府一角,捡了块趁手的石头,在地上划拉起来。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 吹箫和暖阳凑过去看,两张脸对着那几行字,越看越莫名其妙。 “仙师……”吹箫抬起头,满脸不解,“真的……要这样吗?” “当然。”齐飞放下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不是说什么都可以做吗?” 暖阳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又看,忽然底气十足的说道:“我们还行吧!!” 吹箫也按照那几行字说道:“那当然!” “对!”齐飞一排手掌,就是这个味。 他喊道:“再来!” 吹箫:“两个头总比没有头要好!” 暖阳:“但是他有一头啊!” 吹箫:“一路向北!” 暖阳:“不!是向南!” 她们说的这些话,都是前世游戏中双头食人魔的台词,如今眼前的双头美人蟒,姑且也可以算作双头食人魔吧。 齐飞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那我走了。”他说,“你们好好修行,争取早日修出第三个脑袋。” 他转过身,大步朝洞外走去。 身后传来急急的呼唤:“仙师!仙师!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到您?” 齐飞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行道难,多歧路。 此去南山三千里,剑仙府邸不知在何处,朱一心那老小子还会出现吗?便宜老娘又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谁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呢? 他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各自安好吧!” “仙师,我们送您一程吧?”吹箫忽然说道。 话音刚落,那巨大的蛇躯已经游动起来,两颗脑袋同时凑到齐飞跟前,像是两个大磨盘一般。 “仙师请上来!” 齐飞看着那熟悉的蛇头分叉处,笑了笑,也不客气,抬脚跨了上去。 夜风呼啸,双头美人蟒载着他穿行在山林之间。 来时觉得漫长的山路,回去时竟快得出奇。 不过两刻钟,那熟悉的营地灯火便已在望。 此时天色将明未明,东边泛起一丝鱼肚白。营地里,周管事正围着火堆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睡得并不踏实,迷迷糊糊间,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风声。 不是寻常的山风,而是某种庞然大物游走时带起的呼啸。 周管事一个激灵,猛然睁开眼。 大雾不知何时已经散了,营地上空清澈如洗。而那个熟悉的身影,就站在他面前三步开外。 “周管事。”齐飞朝他点点头。 周管事愣了一瞬,随即“腾”地站起来,险些被自己绊倒。 “仙……仙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您回来了?” 齐飞摆摆手:“没事了,她们已经走了。” 周管事呆呆地望着他,目光里满是敬畏,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他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一个钱袋,双手捧着递过来:“仙师,这是您之前付的十两银子。若是早知道您是仙师,我说什么也不会收这钱!” 齐飞看着那钱袋,却没有伸手去接。 “我要去鬼冥山,正好需要向导。”他说,“难道修士就可以白嫖向导吗?该给的,一分都不能少。” “可您还救了我们商队!”周管事急道,“若不是您,今晚商队不知要死多少人!这救命之恩!” “这也没什么。”齐飞打断他,笑了笑,“我总不能看着妖魔吃人吧?” 那笑容淡淡的,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管事捧着钱袋,怔怔地看着他。 跑了几十年江湖,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贪财的,有好色的,有欺软怕硬的,有仗势欺人的。 可唯独没见过这样的人,或者这样的修士。 修士不都是高高在上? 对于他们这样的商队,遇到修士就是麻烦本身! 第十四章 水神娘娘 但齐飞不同。 齐飞不摆架子,不端仙师派头,跟他们一块啃干粮、一块睡大通铺,晚上还给他们讲故事。 救了人,连银子都不肯多收一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您放心,我会跟他们交代,不会替您大张旗鼓地宣扬。”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里那些还在熟睡的伙计:“您这样低调的仙师,咱不能给您添麻烦。” 齐飞想了想,点点头:“那就麻烦了。” 他们说话间,天边,第一缕晨光已经亮起。 营地里热闹起来,马匹打着响鼻,有人翻身坐起,有人嘟囔着骂这天亮得太快。周管事顾不上别的,扯着嗓子把人都喊了起来。 那些伙计揉着惺忪睡眼爬起来,一眼看见齐飞好端端站在那儿,顿时瞪圆了眼睛。 “齐……齐小哥?你回来了?” “那两头怪物呢?” “昨晚到底咋回事?” 七嘴八舌的问题砸过来,周管事脸一板,沉声道:“都给我闭嘴!” 他扫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今晚的事,谁都不许往外说。烂在肚子里,听见没有?” 商队里自有商队的规矩,管事发了话,便没人敢再多问一句。 那些伙计满脸好奇,目光在齐飞身上转来转去,却只能硬生生把疑问咽回肚子里。 也许许多年后,他们会在某个酒桌上拍着大腿跟人吹嘘。 当年老子走南闯北,亲眼见过一位仙师,那仙师还跟咱们一块啃过干粮、讲过故事呢。 人群里,唯独一个人始终沉默。 那个戴着斗笠、跟了商队一路却从未露过脸的神秘人,此刻正透过斗笠的缝隙,静静地望着齐飞。 那目光幽深,看不出情绪。 天亮透之后,商队收拾妥当,继续上路。 绕过了那段被堵的官道,从山间小路穿行一日,次日便回到了被堵官道的另一头。道路重新开阔起来,一行人继续向南。 自那夜之后,齐飞在商队里的待遇明显不同了。 周管事对他客气得很,一路经过村镇集市,但凡遇上什么当地特色吃食,总要买上一份送到齐飞跟前。 齐飞推辞不过,便也收下,作为回报,每晚照旧给他们讲故事。 那些故事五花八门,听得商队众人如痴如醉。 有人问:“齐小哥,那玉帝真有二十个儿子吗?他真管着银河?” 齐飞一本正经点头:“真的,都是真的。” 又有人问:“那……他儿子何鹭鸶也是真的背叛了他爹了?” “真的,真的。” “那是为啥啊?他也想当玉帝吗?” “可能是吧。” “大吞噬者呢?泰伦虫族是不是特别好吃?” 齐飞一脸认真:“泰伦确实好吃,嘎嘣脆,鸡肉味。” 有人起哄:“还有神秘的铲车人是不是真会说‘对的,对的’?” 齐飞冲那人点点头:“对的,对的。” 众人哄笑起来,营地里一片快活的气氛。 只有那戴斗笠的神秘人,依旧坐在最远的角落,一言不发,与这热闹格格不入。 如此又走了一个来月。 一路向南,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天兰城那边的早晚还是非常冷的,到了这儿,日头一晒竟有些燥热。 这一日,商队来到一条大河边。 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却看不见一艘渡船。 周管事已经习以为常,对齐飞道:“这是汝阴河,是水神娘娘的地界了。” “要过河,得先给她老人家送礼。若是礼送得好了,她便让人乘船过去;若是送得不好……”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清楚。 齐飞点点头,随他一同来到河边的祠堂。 那祠堂不大,里头供着一尊泥塑的女像,眉眼模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周管事熟门熟路地摆上供品,焚香祷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等了半晌,祠堂里毫无动静。 周管事脸色越来越白,又加了一份礼,再次磕头。 还是没有动静。 忽然,一阵阴风吹过,那泥塑的女像竟像是活了过来。她两道冷冰冰的目光从泥胎眼里射出来,直直盯着周管事。 “滚!” 一声厉喝在祠堂里炸开。 周管事被一股大力推出门外,摔了个四仰八叉。供品散落一地,香炉也翻了,青烟袅袅散尽。 他挣扎着爬起来,脸色灰败,嘴唇抖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商队众人呼啦一下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周管事!你没事吧?”“水神娘娘怎么说?”“咱们还能过河吗?” 可问归问,却没人敢迈进那祠堂一步。 周管事摆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那阴森的祠堂,满脸无奈。 商队里的人七嘴八舌说起来。 有人说上次路过这儿,有个商队没送礼,结果船到河心翻了,一船人全没了。 有人说水神娘娘最记仇,若是礼送得不好,她能记你三年。还有人说,这河底下全是沉船,都是得罪过水神娘娘的。 齐飞站在人群外,目光落在那座祠堂上。 刚才那股力量推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股奇特的力量,似乎是“法力”! 是真正的“法力”而不是朱一心那虚假的法力。 他微微眯起眼,双目冒着点点光芒,“辨影”悄然运转。 祠堂在他眼中变了模样,那泥塑的女像周身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芒,阴冷、幽深,难以形容。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周管事,我可以帮你。” 众人齐刷刷回头。 竟是那个一路上从未开口、始终戴着斗笠的神秘人。 那人站在人群边缘,身形纤瘦,与这粗犷的商队格格不入。此刻,她缓缓抬起手,摘下斗笠。 斗笠下,是一张眉眼如霜的脸。 肌肤胜雪,唇色浅淡,一双眸子清凌凌的,像是倒映着月光的水面。 她整个人站在那儿,便透出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仿佛与这尘世隔着什么。 商队众人惊呆了,一路同行几十天,从没人见过她的脸。 有人猜她是毁容的妇人,有人猜她是逃难的寡妇,还有人猜她是个哑巴。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斗笠下竟是这般容颜。 她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静静地看着齐飞。 “但要他帮忙。” 她说的“他”,是齐飞。 商队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转向齐飞。 第十五章 不知道友是何山何派? “需要我怎么帮忙?”齐飞问道。 他没有拒绝。 度过大河,早日达到鬼冥山,也是他所愿。 云栖月点点头,目光扫了一眼身后那些探头探脑的商队众人,低声道:“道友,借一步说话。”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棵歪脖子老树。 两人走到树下,云栖月抬手轻轻一挥,周身浮起一层淡淡的法力波动,如水波般向四周荡开,眨眼间便凝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二人与外界隔绝开来。 她转过身,对着齐飞敛衽一礼。 “月山太阴宫,云栖月,见过道友。” 声音清冷,礼节周全,一派名门风范。 齐飞学着她的样子回了一礼:“在下齐飞。” “不知道友是何山何派?”云栖月抬眸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 齐飞张了张嘴,有些为难。 “我……”他顿了顿,索性实话实说,“无门无派,大概算个散修吧?” 云栖月那清冷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失望。 “道友神完气足,目蕴灵光,气息其精纯程度,我自问也有所不及。” 她看着齐飞,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便是那只双头美人蟒,都能看出道友不凡。道友必然是名门大派出身,何必这般遮遮掩掩?”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我一上来便自报家门,道友却对自己的跟脚讳莫如深,这般如何能精诚合作?” 齐飞:“……”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解释。 我特么的真是特么的没有师门的散修! 真没骗你! 可这话说出来,别说云栖月不信,他自己都不太信! 一个散修,修行三年,就能让双头美人蟒喊“仙师”,能让眼前这月山太阴宫的女修说“气息精纯我不及”? 这特么说出去谁信? 眼见云栖月神情冷淡下来,似乎不想再聊下去,齐飞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实不相瞒,”他咳了一声,“主要是我这小门小派,说出来徒增笑尔……” “哦?”云栖月挑了挑眉,等着他往下说。 齐飞脑子飞快转着,说道:“我是出自……喜马拉雅山的忠诚派。” “忠诚……派?”云栖月心中愕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在修仙界那么多年,确实从未听说过这样一个门派。 也许,是她们月山太阴宫与外界了解甚少? “对,忠诚派。”齐飞见她没反驳,开始现编,“所谓忠诚,便是忠于内心,诚于自己。” 他越说越顺,仿佛真有这么一个门派似的:“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心诚则明,明则通,通则久!” “这便是本派的根基。” 云栖月静静听着,脸上的冷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认真。 “忠于内心,诚于自己……”她喃喃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原来是这般道理。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她重新对齐飞行了一礼,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原来是忠诚派的高徒,失敬失敬。” 齐飞再还一礼,面上端着淡然,心里却揣着一肚子的疑问。 可他知道,眼下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他斟酌着开口:“不知如何帮道友?” 云栖月抬眼看了看天色,又望向远处那条波光粼粼的汝阴河,缓缓道: “今日是五月十三。再过两日,便是五月十五。彼时月圆之夜,那水神娘娘必然会在子时浮出水面,吸纳月华。” 她收回目光,看向齐飞:“我需要在河边施展秘术,将她收回。” “只是施术之时,我自身动弹不得,恐有旁人打扰!彼时,道友只需为我护法即可。” 齐飞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应下。 他盯着云栖月,忽然问:“你知道那水神娘娘的来历?” 这话问得直接。 云栖月微微一怔,随即叹了口气,那张清冷的脸上浮起一丝无奈。 “道友既问,我也不瞒你。”她顿了顿,“那所谓的水神娘娘,其实是我的‘太阴身’。” “太阴身?”齐飞眉头微动。 “我们月山太阴宫的弟子,在修过观真境之后,便可借助宫中的‘太阴镜’接引太阴星力,修炼出一具‘太阴身’。” 云栖月解释道:“这太阴身如同一面镜子,照见的是我们自己。需知,看别人容易,看自己难。” “有了太阴身,便相当于多了一条命,也更容易看清自身的道途。” “修士一旦到了历劫期,劫数冲冲,多数同门便是靠着太阴身安然度过的。” 她说到此处,语气微微一沉:“只是多年前,我渡劫时出了乱子……太阴身趁乱挣脱,逃了出去。” “这些年我四处追寻,借助宫中法器才查明,它躲在这汝阴河里,自称水神娘娘,享受香火祭拜。” 齐飞听明白了。 原来这水神娘娘,不是什么河妖,而是眼前这女子自己的一部分。 可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什么是“观真境”?什么是“历劫期”?云栖月这样的修为,在修仙界算是什么水平? 听起来这个“太阴身”好像也属于三个“我”的理论范畴之内,是哪一个我? 这些问题齐飞险憋在心里很难受,但他终究是忍住没有问。 他一个门派弟子,若是连修行境界都搞不清楚,那什么“忠诚派”的谎话,立刻就得穿帮。 尤其是“太阴身”牵涉到太阴宫的修行方式,问的太多,实在是太冒昧。 他换了个问法,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原来如此。历劫期当真是可怕……” “我们忠诚派是小门小派,我的师父便是陨落在历劫期,留我独自一人修行。” 他顿了顿,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黯然: “他甚至来不及跟我说,历劫期之上,还有什么境界。” 云栖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同情。 “我也不知。”她摇摇头,“我师父曾说过,修行之路步步凶险,贸然知晓太多与自己当下无关的境界与知识,反倒可能影响道心,乱了修行。” 她望向远处的河面,声音轻了几分:“她说,等我到了那一步,自然便会知晓。” 齐飞点点头,说道:“不知太阴宫,招收弟子,需要什么样的条件。” 第十六章 三月同辉 云栖月听到齐飞这样问,略带一丝古怪的看着齐飞说道:“以道友的修为,满足入太阴宫的条件。” “只是……”她有些迟疑。 “只是什么?” “只是太阴宫只招收女弟子。” 齐飞:“……” 娘希匹! 两人又说了一下,后天十五晚上的安排,这才回到商队营地。 到了营地,周管事正与其他人一起,见他们并肩回来,连忙迎上去。 “齐小哥,这位……这位是?” 齐飞还没来得及开口,云栖月便淡淡瞥了周管事一眼,没有说话。 周管事一愣,脸色骤变。 “您……您是……” “嗯。”云栖月只应了一个字。 周管事感觉头皮发麻。 果然如他所料。 他一个小小商队的管事,活了几十年,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太爷,见过最神异的人就是齐飞这样的修士。 如今这小小的营地里,竟藏着两位? 他连忙躬身行礼,语无伦次地请云栖月上座,又张罗着让人烧水沏茶,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捧出来。 云栖月却只是摆了摆手。 “不必麻烦。”她的声音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与方才和齐飞说话时判若两人,“我只是顺路,为水神娘娘而来。” 说罢,她也不看周管事的脸色,径自走到一旁,重新戴上斗笠,盘膝打坐,再不理人。 周管事站在那里,却没有丝毫尴尬。 这才是修士该有的样子嘛! 像齐飞那样跟他们有说有笑,一块啃干粮的,反而是异类。 两日时间一晃而过。 五月十五,月满之夜。 天还没黑透,齐飞便站在河边高坡上,望着天边那轮缓缓升起的月亮。 今夜的月亮格外大,格外亮,仿佛比平常大了好几圈,清辉洒落,天地间一片银白。 汝阴河上,波光粼粼。 那月光落在水面,被波纹揉碎,又聚拢,碎成千万片银鳞,随着河水缓缓流淌。 河面像铺了一层流动的水银,明亮得能照见人影。 忽然,河里亮起一道光。 起初只是极淡的一点,在幽深的河底闪烁,像是沉在水底的星辰睁开了眼睛。那光缓缓上升,穿透层层暗流,冲破水面。 “哗——” 水花四溅,光芒冲天而起。 那是一团柔和的光晕,圆润如珠,皎洁如月。 它从河底升起,悬浮在河面上空百米之处,轻轻转动着,每转动一圈,便有千万道清辉洒落,将整条汝阴河照得亮如白昼。 齐飞眼中亮着淡淡的光芒,仰头望着那团光。 它在月光下缓缓旋转,光晕表面如水波般流淌,折射出七彩的光华。 清冷、圣洁、不带一丝烟火气,仿佛是天上某轮明月坠入了凡间,又被河水洗过,变得更加纯粹。 更奇的是,此刻天穹之上,一轮圆月高悬,洒下银辉。 河面之上,这团光晕悬浮,皎洁如珠。 而在河水之中,还有一轮月亮的倒影,随着波光微微荡漾。 三“月”同辉。 天上月,水中月,以及这光晕凝成的“月”,三者交相辉映,光芒交织,将这片天地笼罩在一片如梦似幻的清辉之中。 齐飞看得入了神。 那光晕虽亮,却并不刺眼。 凝神细看,便能隐约瞧见光晕深处有个人形。那人形蜷缩在光晕中心,双臂环抱双腿,像沉睡在母胎中的婴孩。 它闭着眼,脸微微仰起,对着天穹那轮真正的明月。 月光洒落,被它尽数吸入。 “道友。” 云栖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齐飞身侧,望着河面上那团光芒,目光复杂。 “我要开始施法了。”她转向齐飞,郑重一礼,“还请道友为我护法。” 齐飞点点头:“交给我吧。” 云栖月不再多言,盘膝而坐。 她从手腕上取下一只玉镯,那玉镯通体莹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随后,她将玉镯抛向空中,玉镯迎风便涨,眨眼间变成锅盖大小,通体流转着清冷的月华,缓缓向河面上那团光芒飞去。 就在这时,一道凶厉的声音从河面上炸开! “云栖月!你终于来了!”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无尽的恨意,在夜空中回荡。 河面上那团光芒剧烈颤动,光晕里的人形变得狰狞起来。 “这一次,我要杀了你!从此天大地大,我便自由了!” 齐飞心中了然。 这太阴身的修炼,怕是还有反客为主的风险。云栖月要收回它,它自然要拼死反抗。 话音未落,汝阴河上骤然翻涌! 河水如沸腾一般翻滚,掀起一人多高的浪头。浪花里,两条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两条黑鱼。 每一条都有一人多高,十几米长,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它们的嘴张开,露出层层叠叠的利齿,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两条黑鱼是水神娘娘多年的爪牙,不知掀翻了多少货船,吞了多少渡河的百姓。 它们操弄着河水,河水随之涌动。 而翻涌的河水中,不断有东西浮上来! 是鬼魂!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鬼魂从河底浮起,面目模糊,浑身湿透,有的缺了半边脑袋,有的胸口一个大洞,有的四肢不全。 他们浮在水面上,齐刷刷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眶望向岸上的齐飞。 那是这些年枉死在河里的冤魂。 他们的尸体沉在河底,魂魄也被水神娘娘拘着,成了驱使的奴仆。 此刻,上百个冤魂齐刷刷飘起,发出凄厉的哀嚎,朝齐飞扑来。 那场面,恐怖至极。 月光下,百鬼夜行,阴风阵阵。 齐飞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些扑来的冤魂,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鬼。 他的眼中亮光“辩影”光芒大盛,那些冤魂的真面目便显露出来。 它们不是人。 因为人体之内,有三个“我”,便是妖物修炼,也是要从这方面下手。 它们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是人生前最后的执念凝聚而成的碎片。 有的执念是回家,有的执念是报仇,有的执念是见亲人最后一面。 这些执念被困在河底,年复一年,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根本没有神志,只是本能地听从驱使。 如同人的影子。 第十七章 我来助你 齐飞抬起手。 “辨影!” 掌心光芒大盛,如一轮小小的太阳,在夜空中绽放。 既然看透分辨的虚假,便可区分真假、虚实! 那光芒照在冤魂身上,没有灼烧,没有驱散,只是静静地照着。 很快,那些冤魂便散了。 它们在那白光中化作点点光斑,那是它们最后的执念。 有的是一缕白发,有的是一个官帽,有的是一块玉佩的虚影。 那些执念碎片如点点星光,在月光下闪烁了一瞬,便被夜风吹散,飘向远方。 齐飞有些意外。 他想到“辩影”可能对鬼魂有效,但是没有想到居然这么有效! “辨影”这法术还真是万能! 可他还来不及得意,河滩上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那两条大黑鱼,上了岸。 它们扭动着肥硕的身子,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两截移动的黑色铁柱。 鱼尾拍打着河滩,溅起大片泥沙,每一次扭动都在沙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众所周知,黑鱼离了水也能活。更何况是这两条在汝阴河里修炼多年的大家伙? 它们的身子比人还高,一张嘴能吞下半扇门板。 此刻,它们张开长嘴,露出满口利齿。利齿层层叠叠,像两排倒插的匕首,每一颗都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有细碎的骨头卡在齿缝里,不知是哪个倒霉过路人的最后痕迹。 它们朝齐飞奔来。 齐飞脸色一变。 这下麻烦了。 “辨影”的光芒照在那两条黑鱼身上,却像照在石头上一样,毫无反应。 它们身上没有虚妄,没有幻象,没有执念。 因为,它们只是单纯地长得这么大,活得这么久,生出了懵懵懂懂的灵智,被水神娘娘驱使着,成了这河里的恶霸。 所谓,物理也是理,煞笔克高手。 刚才齐飞还在心里自得“辨影”驱鬼如神,转眼就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 两条黑鱼越来越近,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齐飞不再藏着掖着。 他伸手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 那匕首只有一尺来长,通体晶莹,像一块冰雕成的,出鞘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刃口上凝结着一层淡淡的霜气。 这是云栖月交给他的,削铁如泥,专门用来护身所用。 第一条黑鱼扑来,张开大嘴就要咬。 齐飞侧身一闪,匕首斜斜划过那鱼的腮边。 “嗤!” 鳞片应声而破,一道深深的伤口绽开,却没有血流出来,伤口瞬间被寒气冻结,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白痕。 那黑鱼吃痛,发出一声怪异的嘶鸣,尾巴猛地一扫,带起大片的泥沙。齐飞躲闪不及,被那尾巴扫中肩膀,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滚。 好在他修行三年,身体远比常人灵敏与结实,翻滚间便卸去了力道,翻身跃起。 可那黑鱼已经再次扑来。 另一条也从侧面迂回,张开大嘴,试图封住他的退路。 齐飞狼狈地左支右绌,匕首一次次刺出,在黑鱼身上留下道道伤痕,可这畜生皮糙肉厚,那些伤口根本不足以致命,反而激起了它的凶性。 它的每一次扑咬都更快、更狠。 齐飞被逼得连连后退,额头上沁出冷汗。 他忍不住回头朝高坡上喊:“你快点!不然酸菜鱼吃不到,倒是要吃鱼肠了!” 月光下,云栖月盘膝而坐,一动不动。 那只玉镯已经飞到河面上空,悬浮在那轮“月”的上方,缓缓旋转,洒下蒙蒙清辉。 它在尝试套住那颗空中“月”,但那空中“月”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开始四处躲闪。 一前一后,一追一赶。 玉镯追着那团光晕在夜空中穿梭,时而高飞,时而低掠,时而悬停对峙,时而急速盘旋。 一环一“月”在空中追逐,洒落的光华搅在一起,将整条汝阴河照得忽明忽暗。 云栖月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双手捏诀,心神全部放在那场追逐上。她顾不得齐飞了。 齐飞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知道,云栖月八成也靠不住。 眼前这两条大黑鱼,得他自己想办法。 他一边躲闪,一边飞快转动脑筋。 前世他做过酸菜鱼,知道黑鱼这玩意儿很难缠。 黑鱼生命力极强,即便是脑死亡,身体肌肉还能持续跳动很久,神经反射能持续小半个时辰。 一刀捅进去,它还能扭头咬你。 更要命的是,这两条鱼比前世他处理过的那些大太多了,而且还有带点灵智。 齐飞咬咬牙,握紧手中的寒光匕首,决定先刺瞎一条的眼睛。 他瞅准一个空档,欺身而上,匕首直刺左边那条黑鱼的眼珠,可那黑鱼似乎早有防备。 它不躲不闪,反而猛地张开大嘴,朝齐飞咬来! 那血盆大口就在眼睛下方,匕首若是刺进去,他的手连同半条胳膊,都得送进鱼嘴里。 齐飞硬生生收住脚步,侧身翻滚,堪堪避开那致命一咬。腥臭的气息擦着他的脸过去。 冷汗湿透了后背。 两条黑鱼再次扑来,一左一右,封死他的退路。 夭寿啦,酸菜鱼要吃人了! 就在这时,“哗啦!” 河面上忽然炸开巨大的水花。 一只庞然大物从河底升起,破水而出。 是一只大鼋! 它的背甲足有三五米宽,像一块移动的黑色礁石,四只粗壮的腿踩在河滩上,每一步把河滩踩一个小坑。 它的脑袋探出,一对小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张嘴说话,声音带着几分稚嫩: “两位仙长,我来助你们!” 话音未落,它猛地扑向左边那条黑鱼。 那巨大的身躯压下去,一口咬住黑鱼的尾部,死死不放。 黑鱼吃痛,剧烈挣扎,尾巴疯狂甩动,拍得泥沙四溅。可大鼋的嘴像铁钳一样,任它怎么挣扎都挣不脱。 齐飞压力骤减。 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山头上又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 “齐小哥!我们也来助你!” 是周管事。 他带着一二十个人,从山坡上冲下来。有人举着鱼叉,有人拿着长刀,有人拖着麻绳渔网。 月光下,这群人呼喊着冲下山坡,朝河滩奔来。 第十八章 开心鼋鼋 突如其来的帮手,让齐飞压力巨减。 而周管事这个老江湖,此刻竟带着一二十人冲下山坡,举着刀叉,让他心中一暖。 月光下,那群人的身影有些凌乱,脚步踉跄,可喊声却格外响亮。 “齐小哥!我们来了!” “别怕!人多力量大!” “捅它!捅它眼睛!” 齐飞嘴角微微扬起。 有了这群人,局面立刻不一样了。 两条黑鱼被分开了。 大鼋缠住一条,死死咬住不放。齐飞带着人,围住另一条。 他在正面吸引黑鱼的主力攻击,周管事带着人从侧面和后方不断骚扰。 鱼叉远远地掷过去,扎在黑鱼身上,虽然破不开厚鳞,却也能分散它的注意力。 麻绳渔网兜头罩下,虽然转眼就被撕破,却能缠住它片刻。 那黑鱼左冲右突,张开大嘴乱咬,可每次扑向齐飞,侧面就有人掷来鱼叉。它想转身对付那些烦人的小虫子,齐飞又趁机扑上来给它一刀。 它越来越暴躁,也越来越疲惫。 两刻钟后,那条黑鱼终于意识到不对。 它不再进攻,开始扭动身子,试图往河边逃。 可已经晚了。 齐飞故意把它引到了远离河岸的地方,此刻它离水边还有十几丈远。肥硕的身子扭动在沙地上,速度远不如在水里。 就在它转身要逃的瞬间,齐飞猛地加速,几步冲到黑鱼身侧,脚下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黑鱼的头顶。 那黑鱼大惊,疯狂甩动脑袋,想把齐飞甩下去。 可齐飞左手揪住一片坚硬的鳞片稳住身形,右手握紧手中寒光匕首对着鱼脑袋,狠狠刺下! 前世他做过无数次酸菜鱼,知道黑鱼的大脑在哪里。 刀尖刺穿鳞片,刺穿皮肉,精准地没入鱼脑。 那黑鱼浑身剧烈一颤,随即疯狂翻滚起来,尾巴甩得泥沙蔽天,巨大的身子在地上扭成麻花。 齐飞在它翻滚的前一刻跃下,落地后连退几步,朝众人大喊: “都让开!它快死了!” 众人纷纷散开,看着那条黑鱼在地上疯狂打滚,一下,两下,三下…… 翻滚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终于,它不动了。 月光照在它身上,那满口利齿还在微微张合,可那只是神经反射。 齐飞喘着粗气,转头看向另一边。 大鼋还在和另一条黑鱼缠斗。 那黑鱼咬住大鼋的前腿,牙齿深深嵌入肉里,鲜血顺着鱼嘴流下。大鼋吃痛,却死死不松口,用巨大的身躯压住黑鱼,不让它逃。 黑鱼的尾巴疯狂拍打地面,一下,又一下,拍得地面都陷下去一个浅坑。 齐飞来不及休息,握紧匕首冲了过去。 那黑鱼正全力对付大鼋,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接近。 齐飞故技重施,一跃跳上鱼头,又是一刀精准地刺入鱼脑。 那黑鱼剧烈挣扎了几下,渐渐软了下去。 大鼋这才松开嘴,缓缓退后几步,那条被咬的前腿上,鲜血淋漓。 齐飞跳下鱼头,一屁股坐在沙地上,大口喘气。 累死了。 周管事带着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齐小哥!没事吧?” “那鱼死了?” “你真厉害!” 齐飞喘匀了气,从沙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沙,朝周管事等人抱拳道:“多谢诸位了。” 周管事摆摆手,咧嘴一笑:“齐小哥说的哪里话!我们也只是帮了点小忙,真正厉害的是你,一个人对付两条大鱼,还能全身而退。” 齐飞笑了笑:“也只是一般的厉害。还是你们厉害!这么大的鱼都敢上来帮忙。” 一般人面对这样的凶残大鱼,只会落荒而逃。 以凡人身份面对如此巨物,需要大勇气。 周管事正色道:“人在江湖,靠的就是义气。一路上齐小哥对我们什么样,我们心里有数。” “怎么能看着齐小哥落入险境,袖手旁观?”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帮齐小哥,也是帮我们自己。这水神娘娘拦在河边,咱们商队也过不去。若能除了这祸害,往后过河也安心。”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在场的商队众人都心知肚明。 那一夜在山中,若不是齐飞挺身而出,挡住那双头美人蟒,他们这些人,有几个能活到现在? 所以当周管事提出要下山帮忙时,没有一个人反对。 所有人都点了头。 齐飞看着这群人。 他们脸上带着汗,带着泥,有的身上还被黑鱼身上鳞片划出几道伤口,可此刻一个个咧嘴笑着,眼里全是真心实意的关切。 他不再多说,只是朝众人抱拳,深深一揖。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转过身,走向不远处那只大鼋。 那大鼋正趴在河滩上,舔舐着前腿上的伤口。月光下,那伤口狰狞,皮肉翻卷。可它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舔着。 齐飞走到它面前,蹲下身子,与那双小眼睛对视。 “你是……”他开口问道。 大鼋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稚嫩,像个还没完全长大的孩子:“禀告仙师,我原本是这河中的水神。” “我叫不开心鼋鼋!” “水神?不开心鼋鼋?”齐飞一愣。 “嗯。”大鼋点点头,“我的父母希望我开心成长,成为一头开心的大鼋。所以取名叫,开心鼋鼋。” “我在这汝阴河里住了很多年,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也护着这一方水土,保船只平安。” “可忽然有一天,来了个恶人……” 它语气里带着委屈和愤怒:“她欺负我年幼,把我从洞府里赶了出来。” “我打不过她,只好躲到河底深处,再也不敢露面。” “我就从开心鼋鼋,变成不了不开心鼋鼋。” “这些年,我看着她在河里作威作福,看着那些无辜的人被她害死,可我……我什么也做不了。” 齐飞看着眼前这只三五米宽的背甲,粗壮的四肢,一张嘴能咬住黑鱼不松口的巨大的大鼋。 不是,神特的开心鼋鼋。 这都是特么的啥跟啥啊! 你这么大的体型,也是年幼? 那你成年是什么样子? 不过齐飞也知道,鼋这样的东西属于龙属,属于灵兽,与之前遇到双头美人蟒完全不一样。 他不在纠结于“开心鼋鼋”这个辣眼睛的名字,而是说道: “所以你刚才出手,是想夺回洞府?” 第十九章 河伯 大鼋用力点头:“我看到仙师在对付那两条恶鱼,就想着,这是个机会。” “若是仙师能除了那恶人的爪牙,说不定我也能拿回自己的家。” “从新做回开心鼋鼋” 它望着齐飞,小小的眼睛里满是期待:“仙师,我能拿回洞府吗?” 齐飞不在纠结“开心鼋鼋”的名字,而是望向天空。 夜空中,那轮“月”和那只玉镯还在追逐。 云栖月操控的玉镯越追越近,那光晕左冲右突,却怎么也甩不掉身后的追兵。它们在天上画出一道道轨迹,光华交错,将整片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快了。 齐飞眯起眼,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距离。 只要玉镯套住那颗“月”,云栖月就能收回自己的太阴身。 到时候,这河里的水神娘娘,也就不复存在了。 他抬头看向大鼋:“能不能拿回洞府,就看她了!” 这场战斗的关键,就是云栖月能不能收回自己的太阴身。 大鼋也伸长脖子看着天上那场追逐,豆大的眼睛里满是紧张。 “仙师加油,”它瓮声瓮气地喊道,“赶紧降服那个恶人!” 天上,那道清冷的月光与那团污浊的暗影还在追逐纠缠。 月光时而明亮,时而黯淡。暗影时而逼近,时而退缩。玉镯在空中盘旋飞舞,却始终没能套住那轮忽明忽暗的月亮。 云栖月盘腿坐在河滩上,双目紧闭,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苍白的肤色。她的嘴唇微微发颤,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显然,她的消耗不小。 这是一场拉锯战。 谁先撑不住,谁就输了。 就在双方焦灼的时候,远处的河面上,忽然飘过来一艘小舟。 那小舟从下游逆流而上,船身轻盈如叶,在水面上滑行,没有一丝声响。船头站着一个人,负手而立,衣袂飘飘。 他开口高歌,声音清越,在水面上回荡: “轻舟泛浪兮临沧浪,执水为衡兮问玄黄。生来何渡兮去何乡,我掌长川兮阅沧桑。” 歌声悠悠,穿透夜色,传入每个人耳中。 小舟越来越近,那人也看得越来越清楚。 他身形清瘦,一袭青衫,腰间系着一条白色丝绦。长发披散,随风飘动,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飘逸之气。 仿佛名士踏月而来。 又仿佛仙人临凡。 小舟在河滩边停下,那人踏着船舷,轻轻一跃,落在沙滩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那场追逐,又看了看盘腿而坐的云栖月,最后目光落在齐飞和大鼋身上。 他微微一笑,开口道: “我乃汝阴河河伯。两位,不如给我一个面子,罢手吧?” 河伯。 最早的时候,这个词指的是那些清理河道、修河筑坝的人。他们为百姓治水,造福一方,死后被人们尊为河神。 后来,河伯就真的成了神。管理一河之水,掌管一河之民。 齐飞转过头,看向大鼋。 “这个人你认识?” 大鼋缩了缩脖子,小声说: “这个人与坏人一起来的。他来的时候,把以前的水神都打跑了。” 齐飞眉头一挑,意识到了什么。 “哦?你们水神之间也有征伐?” 大鼋点点头,又摇摇头。 “以前没有。”它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但是最近多了起来。不仅俺们河里的,便是山里的也多了些争斗。” 它顿了顿,补充道: “好多地方都在打。抢地盘,抢洞府,抢那些修行的地方。俺们这儿还算好的,只来了两个……” 齐飞听着,目光落在那自称河伯的人身上。 那人负手而立,面带微笑,一派云淡风轻。 “水神娘娘收了礼,才准过河。”齐飞看着他,忽然问道,“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汝阴河河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天地之间,山川河流,皆有神明。”他缓缓开口,声音清越,“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河流,都有它的主。” “你行走在别人的地盘上,留下些好处,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凡人过路别人地盘如此,何况神明乎?” 齐飞眉头微皱:“那为何又坐地起价?” 河伯的笑意更深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 “从我的地盘过,自然看我的规矩。” 他傲然的说道:“雷霆雨露,皆是神恩。今日本神心情好,只收些银钱。若心情不好,便是收了你的命,你也得受着。” 他负手而立,衣袂在夜风中飘动,周身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气息。 齐飞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河伯,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要看穿河伯的底气。 在他眼中,河伯的样子渐渐变了。 那张飘逸的脸,那袭青衫,那飘然若仙的气质,都像雾气一样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缭绕的香火之气。 那香火之气如烟如雾,丝丝缕缕缠绕在一起,隐隐透着金色。 那是人的愿! 万千百姓烧香许愿时,心中那一点虔诚的念头,汇聚在一起,便成了这样的力量。 相信,也是一种力量。 香火,便是这力量的载体。 这样的力量,与朱一心当时的“法力”相似,都是一种看起来强大,但实际上虚无缥缈,非常脆弱。 河伯,没有那么强! 河伯被齐飞看得浑身不舒服。 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能把他看穿,看透,看到他不想被人看到的地方。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如此无礼,”他的声音冷了下来,“真是宵小之徒!” 他一挥手。 河面上陡然涌起一道巨浪,数丈之高,铺天盖地,朝齐飞等人狠狠拍来! 大鼋看到那道巨浪铺天盖地而来,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挪,轰然挡在了齐飞等人面前。 浪头砸在它背上,溅起漫天水花,却伤不到后面的人分毫。 齐飞转头对周管事说:“你们回去。现在,这里不是你们能插手的地方。” 周管事想说什么,可看着那道还在翻滚的巨浪,看着大鼋背上那道笔直的身影,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带着商队的人匆匆往后退去。 齐飞翻身上了大鼋的背。 他站在那巨大的龟甲上,夜风吹动他的衣袍,手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辩影”。 那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如水银泻地,朝河伯笼罩而去。 光芒所照之处,河伯的脸色变了。 第二十章 沿河而上 河伯低头看着自己的身躯。 他竟然变得虚幻起来。像烟雾,像水汽,像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你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了惊惶,那高高在上的飘然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正在消散的躯壳在徒劳挣扎。 齐飞站在大鼋背上,没有说话。 他只是催动手中的光芒。 “辩影”的光越来越盛,如水银泻地,如月光倾洒,将河伯整个人笼罩其中。 河伯的身影开始剧烈晃动。他的脸模糊了,青衫模糊了,整个人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墨迹一点点晕开,一点点消散。 他张开嘴想喊什么,可那声音也模糊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不真切。 终于,“噗”的一声轻响。 河伯的身影彻底消散。 只剩下一团淡淡的香灰,飘落在河滩上。夜风一吹,香灰也散了,散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齐飞看着那团散去的香灰,冷笑一声。 我对付不了酸菜鱼,还能对付不了你? 他低下头,看着身下的大鼋。 “即便是云栖月解决了水神娘娘,”他说,“但是有河伯在,你还是很难受,是不是?” 大鼋点了点头,巨大的脑袋上下晃动,眼睛里满是委屈。 河伯和水神娘娘是一伙的。 他们一起来抢他的水府,一起把他赶出家门,让他从一只开心鼋鼋,变成一只不开心鼋鼋。 齐飞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他的庙在哪里?” 大鼋眼睛一亮。 “在三十里外的河伯庙!”它说道,“就在汝阴河上游,靠着河岸,香火还挺旺的!” 齐飞拍了拍它的背。 “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去?” 大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齐飞的意思。 “仙师,是想……”它的眼睛里闪着光,又惊又喜。 齐飞冷笑一声。 “什么天地之间,山川河流,皆有神明!”他学着河伯那飘然的语气,可那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满是讥讽。 “什么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河流,都有它的主!” “什么雷霆雨露,皆是神恩!” 他的声音冷下来。 “拦路打劫就打劫,还说得那么清奇。” “我今天就要砸了他的河伯庙!” 大鼋顿时来了精神。 若是没有河伯,没有水神娘娘,这汝阴河岂不又是它的天下?它又可以做一只开心鼋鼋,在河里自由自在地游,想干嘛就干嘛! “好!”它大声应道,声音里满是兴奋。 至于风险? 哪里没有风险呢? 它是大鼋,可不是缩头乌龟! “我来载仙师!” 大鼋拖动着巨大的身躯,载着齐飞,轰然滑入汝阴河中。 河水漫过它的背甲,冰凉舒爽。它划动四足,载着齐飞,朝上游游去。 游了没多远,岸边出现一座小庙。 水神娘娘庙。 齐飞拍了拍大鼋的背。 “等等。” 大鼋停下来,扭头看他。 齐飞翻身下河,趟着水上了岸。他走进那座小庙,一脚踹翻了供桌,两拳砸碎了神像。 泥塑的水神娘娘碎成一地,香炉滚到墙角,供品洒得满地都是。 齐飞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到大鼋背上。 “走。” 大鼋载着他,在月光下,逆流而上。 而在齐飞砸碎神像的那一刻,天空中,那道一直被云栖月追逐的“明月”忽然猛地一滞。 一声尖锐的惨叫划破夜空。 “谁敢毁我神身!!” 那声音凄厉刺耳,满是惊怒与恐惧,在夜空中回荡。 就这么一个停顿,云栖月的玉镯终于追上了它。 玉镯化作一道清光,凌空飞掠,准确无误地套住了那轮忽明忽暗的月亮。 那月亮剧烈挣扎,左冲右突,可玉镯越收越紧,越收越紧,渐渐勒进那团光影之中。 她从太阴宫逃走,本是云栖月的“太阴身”。 “太阴身”作为修士的一道化身,先天根基不全,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飘忽不定,随时可能消散。 为了维持自身存在,她需要经常杀阳气足的男子,取他们的阳气。杀阴气盛的女子,取她们的阴气。 用那些血气,勉强维持自己的存在。 好在她遇到了河伯。 河伯是“天庭”的人。 那个自称“天庭”的组织,正在快速发展,需要人手,也需要信仰。他们四处招揽各路散修、精怪、鬼神,许以神位,赐以香火。 河伯见她可用,便邀她入伙。 两人合力,抢了汝阴河的水神府邸,把那大鼋赶出家门。河伯做了汝阴河河伯,她便做了这一段河流的水神娘娘。 有了香火祭拜,她的太阴身便有了依托。 虽然香火愿力驳杂,让她自己身,不似“太阴身”那么纯粹,但好歹有香火暖身,不再是无根之木,随时飘散。 可成也香火,败也香火。 香火身给了她依托,却也成了她的命门。 此刻神像被砸,香火身破碎,她的本体也受到重创。 就那么一个停滞,便被云栖月的玉镯牢牢套住。 那玉镯不是真正的玉。 它是云栖月的本命法器,也是她的“少阳”。 太阴宫的修行之法,便是先修“太阴身”。以太阴为镜,照见自我,认知本心,磨砺道心,以此渡过修行路上的种种劫难。 但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只修太阴,终究是偏废。 所以太阴宫的功法,修出太阴身后,还要以太阴为基,太阴生少阳,修出“少阳”。 太阴、自我、少阳,三者合一,阴阳协调,方能真正得道。 这玉镯,便是云栖月的少阳所化。 以太阴为基,以本命为炉,温养多年,终于炼出的那一缕少阳之气。 此刻玉镯套住那道太阴身,就像磁石吸住了铁屑,阴阳相吸,紧紧纠缠,再也挣脱不开。 最后玉镯在空中缓缓旋转,通体流光溢彩,重新套回云栖月的手腕上。 河滩上,云栖月盘腿而坐,缓缓睁开眼。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头沁满细密的汗珠。可她睁开眼的那一刻,嘴角却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太阴身收回,太阴、本身、少阳,三者合一。精气神在这一刻融为一体,周身法力如江河归海,在她体内奔涌、汇聚、交融。 她的脸色渐渐恢复红润。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深长。 她周身的灵气越来越浓,越来越纯,最后竟凝成一层淡淡的光晕,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天上的月光洒落下来,照在她身上。 那光晕与月光交融,她坐在那里,清冷、圣洁、不染尘埃,像是月中走出来的人。 第二十一章 开门送温暖 汝阴河宽阔处,有一座小岛。 岛不大,方圆不过数十丈,却林木葱茏,芦苇丛生。 岛的东侧,河水在此分岔,绕岛而过,汇入下游;西侧则是一片浅滩,乱石散布,水草丛生。 岛上最高处,一座青瓦灰墙,飞檐翘角庙宇赫然在目,门楣上悬着一块匾,上书三个大字。 河伯庙。 此刻夜深,月光如水银般泻下,将整座小岛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辉中。 庙门紧闭,檐角挂着的铜铃偶尔被夜风吹动,发出三两声幽远的脆响,更添几分阴森。 庙内,正殿之上,河伯一脸怒色。 他坐在正殿的高座上,一掌拍翻打翻手边的香炉。 “竖子!”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安敢毁我化身!”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看起来乳臭未干的小修士,居然这么不给面子。 “这些修士,就是这般没有尊卑。” 他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 “怪不得陛下要梳理天地,让万物皆有神管!没人管着,他们眼里哪还有神明?” 他正自言自语,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只蟹精慌慌张张爬进来,两只眼睛竖在头顶,挥舞着钳子:“禀告河伯!有人……有人过来了!” “什么人?”河伯眉头一皱。 “是……个修士!”蟹精结结巴巴,“他还带着……带只大鼋!” 河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他大步走出庙门,身后的披风在风中飘荡。蟹精跟在后面,一路横着小跑。 庙门外,河水幽暗,只有月光透过水面洒下些许光亮。 远处,两道人影正逆流而来。 不对,是一人一鼋。 齐飞站在大鼋的背上,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 大鼋划动着四只粗壮的腿,破开水流,朝河伯庙稳稳游来。 “好小子!”河伯怒极反笑,“我不去找你麻烦,你倒敢来找我麻烦!” 他转身厉喝:“擂鼓!点兵!” “咚!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在风中传开。 河伯庙两侧的偏门同时打开,黑压压的影子从里面涌出来。 十几只大鱼,每一只都有半人高,鳞片在幽暗的水中泛着冷光,张开的嘴里满是细碎的牙齿。 七八只巨蟹,挥舞着磨盘大的钳子,横行而出,两只眼睛竖在头顶,死死盯着来人。 它们在河伯庙前列阵,将庙门护得严严实实。 大鼋停下,齐飞从它背上跳下,踩在河底的沙地上。 他看了看对面那些张牙舞爪的鱼蟹,又低头看了看大鼋。 “这些臭鱼烂虾,你怕吗?” 大鼋抬起头,小小的眼睛里满是豪气。它的声音依旧稚嫩,却透着说不出的傲气: “我乃开心鼋鼋,又何惧哉?” 话音未落,它已经冲了出去。 那巨大的身躯撞进鱼蟹阵中,一爪子拍飞一只扑来的大鱼,背甲一甩,撞得两只巨蟹翻倒在地。 它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那些鱼蟹虽多,却根本拦不住它。 “走!”大鼋回头喊了一声。 齐飞不再迟疑,脚下一蹬,身形如箭,踩着那些被大鼋撞得七零八落的鱼蟹的头,借力飞跃。 他身形灵动,在混乱中穿梭,踩过一只大鱼的头,一只巨蟹的背,几个起落便已穿过那片鱼蟹阵,稳稳落在河伯庙的大门前。 他抬起头,看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门环是两条铜铸的鲤鱼,在月光下冷冷地望着他。 “老乡,开门送温暖!” 齐飞抬起脚,一脚踹出。 “砰!” 两扇大门轰然洞开。 河伯看着破门而入的齐飞,怒极而笑。 但他毕竟是这汝阴河的主宰,统御一方水府多年,岂会被一个年轻修士的气势吓住? 他双手一翻,掌心一柄亮着幽蓝光芒的宝剑陡然出现! 那剑通体晶莹,剑身流淌着水波般的光华,剑尖指向齐飞的瞬间,一道剑气呼啸而出。 剑气带着滔天的水浪,裹挟着河伯十几年香火加持,朝齐飞迎面斩去! 神祇的修炼与成长,和修士完全不同。 他最开始来到汝阴河的时候,修为比云栖月的“太阴身”强不哪里去。便是驱赶大鼋,也是两人联手。 但是,当他做了河伯,成为了香火供奉的河伯之后,他就完全不同。 只要有人供奉,有人敬畏,有人心中对他祈求,他就可以借助着源源不断的愿力,修为一日千里!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都扭曲了,隐约能听见波涛汹涌的声音。 “竖子看剑!” 齐飞不退反进,右手抬起。 他的掌心亮起一团“辨影”光芒,在这幽暗的河伯庙中,如同亮起了一盏明灯。 他心里有数。 “辨影”对付那两条酸菜鱼,确实不好使。可对付这些所谓的“神明”,他有十足的信心。 这些神明的本质是什么? 是香火,是愿力,是百姓的供奉和敬畏凝聚而成的存在!他们的法相、他们的神通、他们的一切,都建立在“信”之上。 信则有,不信则无。 而“辨影”是什么? 是去伪存真,是洞穿虚妄,是看破一切表象背后的本质。 神明的本质在神祇眼中是“真”,但实际是“假”。 神,也是人的影啊! 光芒亮起的瞬间,那柄迎面斩来的宝剑,忽然顿住了。 剑身剧烈颤抖,水波般的光华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开始扭曲、涣散。 之后,整柄剑化作无数光点,如同被打碎的镜子,四散飞溅,落在地上便化作一滩普通的水渍。 那道剑气也跟着消散。 裹挟而来的水浪,在“辨影”的光芒中越变越薄,越变越淡,最后像一层薄雾,被夜风吹散。 “什么?!” 河伯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他以为齐飞在河滩上毁他化身是巧合,可眼前这一幕告诉他。这不是巧合。 这小子的法术,天生克制他。 或者说,天生克制他们这些神明! “此子必杀之!” 他眼中闪过一道狠厉的杀机。 下一刻,他双手结印,周身法力疯狂涌动! 他要调动整个汝阴河的力量,掀起滔天巨浪,将这座小岛连同齐飞一起淹没! 可来不及了。 齐飞手中的光芒已经照在他身上。 第二十二章 可以和解吗 “辩影”光芒落下的瞬间,河伯只觉得自己的身躯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 不,不是刺穿,而是一种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变得模糊,变得稀薄。 他低头看去,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手正在变得透明。 透明并不准确,而是像香炉里燃尽的香灰,风一吹就会散掉的那种虚幻。他的身躯边缘开始模糊,开始飘忽,像一团随时会被吹散的烟雾。 “这是……这是……” 他慌了。 他成为这汝阴河的河伯,不过十几年光景。可他在神道上修行,却已足足百年有余。 百年前,他还只是个普通凡人,机缘巧合下跟随一位修士修行。 那时的他满怀憧憬,以为修仙便是长生久视、逍遥天地。可真正踏上这条路,他才明白。 修仙,从来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他还记得那个平常的一天。 阳光正好,师父在洞府前打坐,忽然浑身剧烈颤抖。 他冲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师父身上就窜出了奇特火焰。 那不是寻常的火,而是从体内烧出来的、无法扑灭的火。 师父惨叫着,翻滚着,在短短几息之间,就烧成了一团灰烬。 风一吹,那灰便散了。 什么都没留下。 那年,师父还不到六十岁。 他跪在那堆灰烬前,浑身发抖。 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修仙不是逍遥,是走在悬崖边上。 即便是没有人害你,你自己都可能随时“成渣”。 他怕了。 所以,当他知道有“神修”这条路时,几乎没有犹豫。 褪去凡躯,以香火凝聚神体,与金身同在。受百姓供奉,受万人敬仰,只要香火不断,金身不倒,他便能长久地存在下去。 最妙的是不用历劫! 那些让修士们闻风丧胆的各种劫,统统与他无关。 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条安稳的路。 可现在,在齐飞手中的光芒下,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 不是受伤,不是虚弱,而是正在“不存在”。 他猛地抬头,脸上那方正的威严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惶,是恐惧,是求生的本能。 “这位仙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何必如此……何必如此……” 齐飞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你之前不是说,让我卖你一个面子吗?”他语气淡淡,“什么叫井水不犯河水?” “误会!都是误会!”河伯连连摆手,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仙师既然看那水神娘娘不顺眼,我便让她来陪侍仙师!给仙师做个婢女!端茶倒水,绝无怨言!” 他说着,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齐飞听到他的话,手中光芒不减,目光却冷了下来。 “那些过路的人,与你们又有什么井水不犯河水?” “他们怎么都沉到河底了?” 他说的,是那些被水神娘娘操纵的冤魂。 他们生前好端端地过河,却被掀翻船只,沉入河底,做了枉死鬼。死了还不算,魂魄还要被拘着,化作厉鬼,供人驱使。 一沉就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何其可悲? 何其可叹? 河伯愣了一下,随即理所当然地开口:“那能一样吗?” 齐飞笑了。 是啊,那能一样吗? 他大吼一声:“说得对!那特么的能一样吗!” 话音刚落,他动用所有法力,手中的“辨影”光芒骤然暴涨! 光芒如同实质,猛地撞向河伯。 河伯惨叫一声,身形剧烈颤抖,如烟似雾的身躯再也维持不住,猛地向后一缩! “嗖!” 他化作一道流光,躲进了大殿正中的神像里。 那是河伯庙的正殿,神台高筑,上面端坐着一尊丈许高的泥塑金身。 那金身头戴玉冠,身披蟒袍,面容威严,手持玉圭,俯瞰着下方。多年以来,无数百姓在此焚香祷告,祈求平安。 此刻,金身的双眼忽然亮起微光,河伯带着几分庆幸,几分后怕。 “呼……还好有这金身……” 这金身是他十几年来受香火供奉凝成,是真正的“神躯”。 刚才那小子手里的古怪光芒虽然厉害,可金身毕竟是实打实的泥胎,不是虚幻的化身! 泥胎金身,果然挡住了那诡异的光。 可河伯刚松了口气,就听见“咚”的一声。 齐飞跳上了神台。 他站在那尊丈许高的神像面前,仰头看着那张威严的脸,嘴角扯了扯。 “躲得挺快。” 河伯的声音从神像中传出,带着几分试探:“仙师,仙师!咱们可以和解吗?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什么都答应!” 他的语气急促,生怕齐飞动手。 “我还认识几位星君!”他急急补充,“您给我个面子,我给您介绍他!他有人脉,有……” 齐飞没等他说完,抬起脚,一脚踹在神像上。 “咚!” 沉闷的声响在殿中回荡。神像晃了晃,落下些灰尘。 河伯的声音陡然拔高:“仙师!仙师冷静!有什么话好说!” 齐飞第二脚已经踹了上去。 “咚!” 神像又晃了晃,底座发出“嘎吱”的声响。 河伯彻底慌了:“仙师!我错了!我真错了!您要什么我都给!水神娘娘我现在就让她来给您当婢女!您饶了我!” 齐飞第三脚狠狠的踹上去。 这一脚用了全力。 那尊丈许高的神像再也立不住,从神台上轰然倒下,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尘土飞扬。 河伯的声音戛然而止。 齐飞跳下神台,走到倒在地上的神像面前。 那金身依旧威严,玉冠依旧端正,可躺在地上的样子,怎么看都有几分狼狈。 齐飞抬起脚,狠狠的踩在那张威严的脸上。 “咔嚓!” “咔嚓咔嚓!” 只是几脚下去,河伯威严的脸上裂开,露出里面空心的泥胎。 齐飞没有停手。 他对着这尊金身拳打脚踢。 一拳下去,神像身躯上多了个窟窿。 一脚踹出,胳膊断成两截。 膝盖一顶,整个金身从中间裂开。 尘土飞扬,碎片四溅。 什么勾八神明,什么河伯,不过是烂泥一团罢了! 第二十三章 小瘪三 那堆泥巴尘土尚未落定,一道幽光忽然从残骸中窜出。 是河伯的真灵! 他不知何时已从金身中脱出,此刻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水波,在昏暗的殿中扭曲游动。 那水波极淡极淡,淡得几乎透明,若不是月光照进来恰好落在那上面,根本不会有人察觉。 他悄无声息地向殿门飘去。 只要逃出这座庙,只要逃进汝阴河! 只要回到河里! 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河水是他的根本,是他的本源,只要融入其中,谁也别想再找到他。 殿门就在前方。 月光洒进来,照在门槛上。 快了,快了! “想跑?”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能逃得过光吗?” 河伯心神剧震,那道水波猛地一颤,加速向殿门冲去! 可已经晚了。 一道光芒亮起。 那是比月光更亮的光,是从齐飞掌心的“辨影”之光。 “啊!!” 一声惨叫在殿中炸开。 那水波在光芒中剧烈扭曲、挣扎、翻涌,像一条被丢进火堆的鱼。 它在半空中疯狂扭动,想要挣脱那道光,可那光像是黏在了它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水波越来越淡,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 它挣扎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最后,在光芒的照耀下,那道水波彻底化作一缕淡淡的烟尘,飘散在空气中,被夜风一吹,便什么也不剩了。 河伯,这位汝阴河的主宰,就此彻底消散在这天地之间。 殿中恢复了寂静。 月光从破碎的大门照进来,洒在齐飞身上,也洒在那一地再也拼凑不起来的残骸上。 齐飞站在碎泥中间,缓缓收起手中的光芒。 光芒散去的那一瞬,他的身体晃了晃。 他从没有像这样全力催动过法力。刚才那一战,全凭胸中一口气撑着,“辨影”的光芒始终没有熄灭。 此刻那口气一松,虚脱感便如潮水般涌来,双腿发软,眼前发黑,差点站不稳。 他扶住门框,大口喘气。 忽然,外面月光大盛。 光芒刺眼,从天而降,带着清冷彻骨,将整座小岛照得亮如白昼。 接着,一阵森森的寒气袭来。 明明是五月的夜晚,齐飞却感觉像是掉进了冰窖里。他打了个寒颤,来到河伯庙外,望向门外。 一个人影悬在半空。 是云栖月。 之前她藏在商队里,戴着斗笠,不言不语,像个寻常的旅人。 但此刻她悬浮在月光之中,周身笼罩着一层清冷的光晕,衣袂飘飞,无风自动。 她的脑后,悬着一道圆润的月环,如同月亮周边一圈纤巧的光环,缓缓旋转,洒下淡淡清辉。 她的身后,一道淡淡的影子如烟似雾,飘忽不定,却与她的一举一动完全同步。 现在的她如月下仙子一般,清冷、圣洁。 云栖月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道湛蓝色的寒光从她掌心飞出,划破夜空,落向河滩。 寒光所过之处,空气都凝出了细密的冰晶。 那些还在河滩上张牙舞爪的巨蟹、横冲直撞的大鱼等河伯手下的臭鱼烂蟹,被那寒光一扫,瞬间僵住。 一层厚厚的冰霜从它们身上蔓延开来,眨眼间就将它们冻成了一个个巨大的冰坨。 冰坨在月光下晶莹剔透,里面的鱼虾蟹鳖保持着挣扎的姿态,栩栩如生,却再无半点生机。 寒光继续蔓延,落入汝阴河中。 河水翻涌了几下,随即浮起大片大片的浮冰。五月的河水里飘着冰,那场景诡异至极。 云栖月收回手,身形一动,飘落到齐飞面前。 她敛衽一礼,姿态端庄,声音清冷:“此次顺利收回太阴身,真是多谢道友了。” 齐飞刚要还礼,还没来得及开口,就一个声音从云栖月身后响起。 “就你?” 那声音与云栖月一模一样,语气却轻佻、张扬、带着几分痞气,与云栖月完全不同。 云栖月身后那道淡淡的影子飘了出来,悬浮在她身侧。 影子与云栖月轮廓相似,却更加飘忽,像是一团凝而不散的月光,又像是从镜子里走出来的另一个她。 那影子上下打量着齐飞,忽然咧嘴一笑。 “就你是这个小瘪三,让姐回归了?” 齐飞一愣。 那影子飘到他面前,伸出一只虚幻的脚,在空中晃了晃。 “姐自由自在的多好,偏偏你这个小瘪三让姐回归本体!过来舔姐的脚指头,姐就原谅你!” 齐飞:“……” 云栖月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慌忙摆手,语无伦次:“道友,道友不要听她乱说!这是我的太阴身,刚刚收回来,还有些……还有些不听话……” “不听话?”那影子立刻反驳,“你在胡说什么?我就是你,我说的不过是你心里话。” 她飘到云栖月面前,用虚幻的手指戳了戳她的脸。 “你在假正经什么?” 之后,她又飘回齐飞面前,那张虚幻的脸上满是戏谑。 她张扬的笑道:“那小子,过来给姐舔脚指头!不然,姐就把你抓回去当星怒啊!” “……”齐飞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看着眼前这个飘来飘去、满嘴跑火车的太阴身,又看看一旁脸红得像熟透虾子的云栖月,忽然觉得这场面荒谬得有些好笑。 这个口无遮拦的太阴身,并不是什么外来的妖物,也不是云栖月伪装出来的什么把戏。 她就是云栖月。 是云栖月的另一面。 人的念头本来就是瞬息万变的。 一瞬之间,可能闪过几十上百个念头,有的高尚,有的卑微,有的善良,有的阴暗,有的正经,有的……不堪入目。 有些念头,会被理智压制,会被道德约束,会被“先天禀赋之我”和“后天理性理想之我”联手摁下去,永远不会说出口,永远不会变成行动。 眼前这个太阴身,分明就是云栖月的某个“我”的具现化。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上了几分好奇。 “难道……”他说道,“你们太阴宫,也是从三个‘我’入手修行的?” 云栖月一愣。 她没有说话,她旁边的太阴身抢着说道:“你小子本钱不小,居然想三飞!” 第二十四章 仙凡有别 云栖月看着自己身旁,嘴里不干不净的太阴身,只觉得一阵头疼。 她知道太阴身在闹脾气。 这太阴身脱离本体多年,在外头飘荡,不知从哪儿学来一堆乱七八糟的怪话。 这次若不是河伯的金身被毁,太阴身失了依托,她也没那么容易将其收回。 在太阴身看来,自己不过是运气不好、被本体捡了个便宜,心里头自然不服气。 回到本体之后,太阴身与她一体两面,虽没有真想害她的心思,却变着法儿给她找麻烦。 这不,一开口就是“舔脚指头”“抓回去当星怒”。 这些话要是传出去,她月山太阴宫弟子的脸面往哪儿搁? 须知祸从口出啊! 云栖月深吸一口气,催动法门。 她脑后那道月轮缓缓旋转,洒下清辉。 光芒笼罩之下,那还在张牙舞爪的太阴身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一点一点向云栖月靠近,最终融入她体内,消失不见。 云栖月周身的异象也渐渐收敛。 月轮隐去,清辉消散,寒气止息。 片刻之后,她已恢复成与齐飞初次见面时的模样,眉眼清冷,气息内敛,如同一个普通的旅人。 她转过身,对齐飞敛衽一礼。 “齐飞道友,方才多有失礼。”她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你方才说的‘三个我’,与太阴宫的功法确有相似之处,但是……”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太阴宫的法门,我不能外传。” “我懂,我懂。”齐飞摆摆手,表示理解。 他确实理解。 宗门秘法,岂能轻易示人?换作是他,也不会把自己的底牌随便告诉别人。 “抱歉。”云栖月又行了一礼,神情郑重。 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好冷,好冷!” 是大鼋。 它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过来,巨大的身躯趴在河滩上,四只粗壮的腿缩在壳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浑身微微发抖。 齐飞看了一眼周围的河面,汝阴河上飘着大片大片的浮冰,寒气阵阵袭来。 五月的天,河里飘着冰,能不冷吗? 他笑了笑,跳上大鼋的背:“走吧,咱们回去。还要麻烦你送我们一程。” “说什么麻烦!”大鼋抬起头,语气里满是欢喜,“没有河伯,我以后就是汝阴河的水神了!” “我终于可以回家了,做回开心鼋鼋了!” 它说着,四只腿从壳里伸出来,划动起来,载着齐飞和云栖月,沿着汝阴河逆流而上,往之前的河滩方向游去。 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两岸的芦苇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行至河心,云栖月忽然开口。 “道友,咱们就此别过吧。” 她站起身,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今后道友若是有空,可来太阴宫找我。”她又说道,“那边匕首,名为月心,就送给道友了,权当此番相助的谢礼。” 她指的是之前借给齐飞,杀了大黑鱼的寒刃匕首。 “不去谢谢他们吗?”他指了指远处的河滩,“刚才也有他们帮忙。” 云栖月摇了摇头。 “仙凡有别。” 她轻轻说出这四个字,之后,她足尖一点,身形腾空而起。 法力涌动,让她整个人轻飘飘地飞向夜空,飞向那轮圆月。月光洒在她身上,衣袂飘飞,恍若仙子。 齐飞仰头望着她,望着那道身影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北方的夜空里。 他轻轻叹了口气。 仙凡有别。 是啊,仙凡有别。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大鼋。 “她走她的,咱们走咱们的。”他拍了拍大鼋的背,“以后你在汝阴河做河神,可要好好保护这一河两岸,别让那些臭鱼烂虾再祸害人了。” “那当然!”大鼋的声音里满是认真,“我以前做河神的时候,这里都很安泰,过往的船都平平安安的。” 它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十几年前的旧事,讲它怎么护着过河的商船,讲它怎么赶走想捣乱的水妖,讲那些年河边的百姓怎么给它上供瓜果点心…… 齐飞听着,偶尔应一声。 不知不觉间,河滩已在眼前。 月光下,两条巨大的黑鱼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远处的篝火燃得正旺,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河滩,周管事他们围坐在火堆旁,时不时往河面上张望。 他们在等齐飞回来。 大鼋缓缓游近,粗壮的腿踩上河滩,整个身子从水里爬出来,溅起一片水花。 齐飞从它背上跳下,稳稳落在沙地上。 “齐小哥!”周管事第一个站起来,快步迎上去,“你没事吧?那河伯……” “解决了。”齐飞笑着说道,“以后这条河没有水神娘娘了,也不用再给她送礼。” 周管事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笑容。 “当真?” “当真。”齐飞指了指身后的大鼋,“以后这河归它管。该怎么过河,就怎么过河。” 大鼋适时地伸了伸脑袋,稚嫩的声音说道:“以后汝阴河太平了,你们放心过河就是。” 周管事大喜过望,连忙转身招呼人:“快!快去找些瓜果来!给……给这位……”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大鼋。 “它叫开心鼋鼋。”齐飞在一旁补充。 “对对对,给开心鼋鼋上供!”周管事连连挥手。 几个伙计手忙脚乱要回去那瓜果,大鼋摇头说道:“有心就行。以后路过的时候再给我也不迟。现在……” 它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雀跃。 “我要回洞府看看!” 齐飞看着它那副急切又欢喜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去吧。” “仙师!”大鼋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齐飞,“下次你来汝阴河,一定要来看我!” “好。”齐飞点点头,“一定。” 大鼋得到了承诺,心满意足地扭过身子,一步一步爬回水中。 那巨大的身躯没入河水,溅起一阵水花,然后尾巴一摇,便消失在幽暗的河面之下。 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一片平静。 齐飞转头对周管事说道:“河神的是算解决了,今天很开心。刚好有道菜,可以教给大家。” “什么菜?” “酸菜鱼。” 第二十五章 枣树 酸菜鱼很香。 白花花的鱼片在红油里翻滚,酸菜的酸、茱萸的辣、花椒的麻,混在一起,光是闻着就让人口水直流。 周管事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嗯……怎么说呢……” 他咂咂嘴,又夹了一筷子。 “鱼肉有点柴。” 旁边几个伙计也纷纷点头。 鱼太大了。 那两条黑鱼的鱼背都比人还高,不知道活了多久,肉质自然不比那些三五斤的小鱼鲜嫩。 鱼肉入口虽柴,但架不住它香啊! 齐飞做酸菜鱼很舍得下佐料,一下子把商队的佐料用了一半。 现在各种佐料的香味,全炖进鱼肉里了。虽然柴,可越嚼越有味,越吃越停不下来。 “好吃!”一个伙计满嘴流油,竖起大拇指。 “真他娘的好吃!”另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嘴里塞得满满的。 周管事又盛了一碗黑鱼汤。 那汤炖得奶白奶白的,浓稠得像米汤一样,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他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口。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睛都眯起来了。 “这才是好东西!”他端着碗,一口接一口,舍不得放下。 黑鱼汤是大补之物,尤其是这种活了几百年的老黑鱼,汤里的精华比鱼肉还足。 一碗下去,浑身暖洋洋的,夜里打架留下的那些疲惫,好像都散了不少。 周管事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边喝边感慨。 “齐小哥,你说咱们这一趟,遇着蛇妖,又遇着河神,还遇着您这样的仙师,吃着这么大的鱼……” 他摇摇头,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稀奇事。” 齐飞笑了笑,夹起一块鱼肉,慢慢嚼着。 等他们吃饱喝足,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照在汝阴河上,波光粼粼。河滩上那两条巨大的黑鱼,在阳光下更加显眼。 周围的村子里,人们陆续围了上来。 有人远远地看着那两条大鱼,满脸惊骇,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龙!这是龙!” “河神显灵了!河神显灵了!” 他们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念念有词。 更多的人则是凑上前,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剩下的鱼肉,却不敢上前。 齐飞看了周管事一眼。 周管事会意,站起身来,大声招呼:“来来来!都别客气!这鱼肉多得吃不完,大家都来尝尝!” 他带着几个伙计,开始肢解那两条大黑鱼。 刀砍斧劈,一块块鱼肉被卸下来,分给围观的人。 有人接了鱼肉,千恩万谢,带回家去。有人接过去,则是当场就生起火来,烤着吃。 不一会儿,河滩上到处都飘起了烤鱼的香气。 那香味太浓了,浓得整个河滩都浸在里头,让人闻着就流口水。 齐飞走到一个正在烤鱼的商队面前,蹲下来问:“好吃吗?” 那商队的领头人正大口大口地啃着烤鱼,连连点头:“好吃!好吃!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大的鱼!” 千里之外,林家沟附近的山里。 枣道人正蹲在一个孩子面前,同样问道:“好吃吗?” 他面容清瘦,三缕长须,脸色有些发白,看起来非常和气。 刚才,他从旁边的树上摘下一颗大枣,他递到孩子面前。 那枣红彤彤的,有鸡蛋那么大,散发出一股清甜的香气。 孩子一开始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正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那棵枣树。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到这个老道士把手里那根不起眼的木杖往土里一插,那木杖就像活过来一样,扎根、发芽、抽枝、长叶,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枣树。 枣树开花,花落了,结果了。 那些枣子从青变红,从硬变软,一颗颗挂在枝头,沉甸甸的,压得树枝都弯了。 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孩子揉揉眼睛,又揉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吃吧。”老道士笑眯眯地把枣子往前递了递。 孩子这才回过神来,接过枣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枣很甜,很好吃。 “好吃吗?”枣道人问。 “好吃!”孩子眼睛亮了,三口两口就把那颗枣子吃完了,眼巴巴地看着树上那些红彤彤的果子。 枣道人笑着点点头。 孩子扑过去,踮起脚,摘了一颗,又摘一颗,嘴里塞得满满的。 枣道人蹲在一旁,看着这个浑身黑漆漆的孩子。 那孩子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打着好几个补丁,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沾满了泥。 可最奇怪的,是他身上那道影子。 那是他自己的影子,紧紧贴在他身上,像是黏住了一样。 “你是仙人吗?”孩子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枣道人愣了一下,随即莞尔一笑。 “仙人?”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只不过是追逐仙道的愚人罢了。” 孩子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这个道士变出来的枣子真好吃,比村里任何一棵枣树结的都好吃。 他吃了好几颗,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再也吃不下了。 可他看着树上那些红彤彤的枣子,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冒出个念头。 “仙人,仙人!”他捧着肚子,眼巴巴地望着枣道人,“我能带一些回家吗?” “当然可以。”枣道人笑着点头。 孩子高兴坏了,三下两下把身上的破褂子脱下来,铺在地上,一颗一颗地往上捡枣子。 捡了满满一大包,沉甸甸的,他用力抱了抱,脸上笑开了花。 “谢谢仙人!”他抱着那包枣子,朝枣道人鞠了一躬,然后蹦蹦跳跳地往山下跑去。 枣道人站在原地,望着那个黑漆漆的小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林之间。 山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枣道人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在山林中飘荡,久久不散。 孩子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他抱着那包枣子,兴冲冲地跑进院子,扯着嗓子喊:“爹!娘!我遇到仙人了!仙人给我变了好多好多枣子!” 他把那包枣子往地上一放,红彤彤的果子滚了一地。 可令他意外的是,父母完全不信,反而训斥了他一顿,说他贪玩影响今日的祷告。 接着,他爹他娘带他跪在画像前,嘴里念念有词。 那画上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影影绰绰,看不真切。那是影神的画像。 “万物非主,唯有影神……” “影神慈悲,解厄度难……” “信影神,影神唯一……” 在祷告声中,孩子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棵树。 一棵枣树。 第二十六章 树上的脸 过了汝阴河之后,商队继续南下。 一个多月的时间,已经到达了大燕南境。 这路上,天气炎热,遇到过几场暴雨,雨水把官道冲得泥泞不堪,车轮陷进去好几次,众人只能下来推车。 也遇到过山洪,远远地听见山里头轰隆隆响,周管事当即决定绕路,多走了两天冤枉路。 除此之外,倒再没遇上什么妖魔鬼怪。 从大燕的北边天兰山走到南疆,同行一两千里路,终究到了分别的时候。 周管事牵着驮马的缰绳,指着前方说道:“齐小哥,过了前面那道山沟,就是林家沟。您从那儿往西走,再行五十里,便是鬼冥山了。” 他又指了指另一条岔路:“我们得往东南方向去,再走半个月,就到地头了。” 齐飞点点头,抱拳道:“这一路,多谢周管事了。” 周管事连连摆手,正色道:“齐小哥这是哪里话?” “这一路上,要不是您,我们商队早就折在山里了。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全靠您!” 齐飞笑了笑,摇头道:“哪里的话。这一路上,应该是我受你们照顾颇多。” 他说的是真心话。 这个世界出远门确实是一项技术活,若不是跟着商队,光是吃饭喝水都是大问题,何况其他的? 他虽修行了三年,可还没到能凭空变出东西来的地步。 周管事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两人转头望去。 去林家沟的路上,围了好多人。他们都是其他几支商队的人。 林家沟作为东西分叉的路过,自然会有路过的商队。 这些人聚在路中间,探头探脑地往山沟那边张望,脸上的表情却都很奇怪。 不是好奇,是恐惧。 那种发自内心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恐惧。 “怎么了?”周管事扬声问道。 一个其他商队的人回过头,脸色煞白:“林家沟出事了!变成了……变成了一片枣树林!” “什么?”齐飞心头一跳。 他顺着货郎手指的方向望去,越过那些围观的人,越过那条进山的小路。 远处,那片本应是山村的地方,此刻长满了枣树。 密密麻麻的枣树。 一棵挨着一棵,一片连着一片,郁郁葱葱,遮天蔽日。 那些枣树枝叶繁茂,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绿意,几乎把整个山沟都填满了。 若不是隐约还能看见几处倒塌的屋脊从树缝里露出来,任谁都会以为那是一片天生的野林子! 齐飞眼中闪过光芒,他尝试用“辩影”看那片树林,就看到树林一片正常,似乎真的只是一片野林子。 但这种情况,没有怪异就是最大的怪异! 为了避免麻烦,周管事一声令下,队伍便沿着另一条路缓缓移动,远远避开那片诡异的林子。 行了十里地,来到了分路口,队伍停下来。 周管事跳下马,从后面一辆车上拎下几个大包裹。包裹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看着分量不轻。 “齐小哥,这是咱们商队的一点心意。”他拍拍那堆包裹,脸上带着笑,“这一路上承蒙照顾,没别的,就是些吃食和土产,您带着路上用。” 齐飞看着那堆包裹,哭笑不得。 “周管事,这太多了。”他摆手道,“我自己有行李,拿不了这么多。” “拿着拿着!”周管事不由分说,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布袋,“都是干货,耐放,您在鬼冥山要是待得久,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旁边几个伙计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往他手里塞东西。 齐飞被围在中间,手里抱着一堆东西,哭笑不得。 他费了好大劲,才把那些东西一一推回去。 周管事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再勉强。他退后一步,抱拳道:“齐小哥,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齐飞抱拳回礼。 商队的人纷纷朝他行礼,有人挥手,有人喊着他的名字,有人还在絮絮叨叨叮嘱路上小心。 齐飞站在那里,看着这支相伴了一个多月的队伍重新上路。 骡马慢悠悠地走,车轮吱呀呀地转,那些人影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山路上。 他转过身,朝那片林家沟枣树林走去。 有些麻烦,不去了解,就永远是麻烦。 他踏进林子。 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这很怪异,因为枣树是极度喜阳不喜阴的树。 齐飞放慢脚步,仔细观察。 这些枣树看着密密麻麻,却不是胡乱生长的。三五株凑在一起,围成一个圈。 每一簇枣树,都是以几株为核心,向四周蔓延。那些核心的枣树更粗更高,枝叶更茂,而周围的略细一些,像是从它们身上分出来的。 齐飞走近一簇,看清了树干上的东西。 一张脸。 人的脸。 树皮皱成眉眼,树疤弯成嘴角。脸嵌在树干上,闭着眼,表情凝固,不知是痛苦还是安详。 齐飞没有停下,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走,这样的脸越多,每一棵树都一样。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每一张脸都不一样。 他停在一簇枣树前,蹲下身子。 从腰间拔出那把“月心”匕首,刺进树下的泥土。 他挖了几下,匕首碰到了什么硬物。 拨开浮土,露出来的是一截如同木头一般的骨头。 人的骨头。 齐飞没有停手,继续挖。 很快,这颗枣树的树根被挖的差不多,让他可以看到,这颗枣树,是尸骨化成了一棵树。 或者说,是一个人“长成”了一颗枣树,所以骨头变成如同树根一样的东西。 齐飞看着树根,又看了看旁边几株枣树。 他明白了。 枣树的自然繁殖方式,叫根蘖繁殖。 简单来说,一棵枣树的根,会从地底下长出新的小树苗。一家人之中的一个人长出枣树,他的家人也会变成了枣树。 这几株枣树是一家人。 最开始的“成长”为枣树的是其中一个人,之后就变成一家人了。 齐飞站起身,继续往里走。 枣树林的最深处,有一株巨大的枣树。 它比周围所有的树都粗,都高,枝叶也最茂密。 树干上,有一张孩子的脸。 那孩子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片安详。 齐飞站在树下,望着那张脸。 阳光洒下来,照在那孩子脸上,像是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第二十七章 那就好 毫无疑问,这必然是妖怪或者修士所为。 能把一整个村子的人变成枣树,还让它们长得这么整齐、这么茂盛,寻常妖物怕是没有这个本事。 那么林家沟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让一个修士或者大妖下这样的毒手? 齐飞双目微微泛起光芒,“辨影”在眼底流转。 他放慢脚步,在枣树林中细细搜寻起来。 他走遍了每一簇枣树,翻看了每一张嵌在树干上的脸,甚至蹲下来仔细检查那些裸露在地表的树根。 没有。 什么线索都没有。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被茂密的枝叶筛成零星的碎光,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越来越沉。 齐飞正准备找个地方歇脚,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不对劲的东西。 在几棵枣树之间的空隙里,有一团阴影。 不是寻常的树影。 那团阴影黑得不正常,浓得化不开,像是一团凝固的墨汁,又像是什么东西留下的残痕。 它贴在几棵树之间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却又给人一种“正在蠕动”的错觉。 齐飞走近,蹲下来细看。 不是阴影。 是一张残卷。 那残卷薄得像蝉翼,半透明,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撕碎的。 它半埋在落叶和泥土里,露出的一角上,有一团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模模糊糊,却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字。 “影”! 齐飞的目光落在那个字上,“辨影”在眼底自动运转。 刹那间,那张残卷在他眼中变了模样。 那团模糊的影子像是活了过来,扭曲、蠕动,正是他朱一心曾经操纵过“阴影”。 这是影神教的东西。 齐飞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黑皮葫芦。 这葫芦他到手好几个月了,一直没琢磨透怎么让它喷出影子一般的冒牌“天照”,倒是无意中发现这玩意儿能吸东西。 他托起葫芦,对准那张残卷,轻轻一拍葫芦底。 葫芦口凭空生出一股吸力,不大,却刚好能把那团“阴影”吸出来。 残卷上那团模糊的影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挣扎了几下,便化作一缕黑烟,被吸进了葫芦里。 残卷本身却纹丝不动。 齐飞收起葫芦,捡起那张残卷翻来覆去看了看,之后,他拿着葫芦,重新在枣树林里走了一遍。 这一次,他走得慢,看得细。 随手周围光线变得阴暗起来,先前的阴影角落里,变得有阴影在蠕动。齐飞看到它们,就举起葫芦,拍一下底。 一缕,又一缕。点点“阴影”被吸进葫芦里。 齐飞收起葫芦,望着这片越发黯淡的枣树林,心里渐渐有了推测。 林家沟,很可能是“影神教”信徒聚集的地方。 他想起几年前,自己那位便宜老娘在信里说,她去了南山,寻找剑仙府邸。 南山,就在这附近。 那么,这个村子的惨状,是她所为吗? 可他又想起几个月前与朱一心交手的情景。 朱一心的影幡、影火、影神剑等,都是驱使阴影攻击,却没有让人化树的招数。 这枣树林的路数,跟影神教的法术完全不像。 是另有其人? 还是影神教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术? 齐飞摇摇头,暂时按下这些疑问。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些嵌在树干上的脸,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像是在默默盯着他。 他找了个背风的地方,靠着枣树坐下,准备在这里过夜。 闭上眼睛,运起“识神辨影”的法门,慢慢进入冥想。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说话。 齐飞睁开眼。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林子里影影绰绰。 那些嵌在树干上的脸活了。 一张张脸从树皮里浮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各异。 有的茫然四顾,有的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有的则互相张望,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齐飞侧耳听过去,就听到他们在唠家常,他们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变成了树,说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忽然,齐飞听到有人在嚷嚷。 “谁啊!谁把我的裤裆扒了?好冷啊!” 齐飞:“……” 齐飞的目光落向不远处。 他认出来了,那是白天他挖过的那簇枣树。这老哥的树根被自己刨出来忘了埋回去,估计觉得“漏风”。 齐飞看着那张嚷嚷的脸,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呦呵,还挺活跃的啊? 他起身来到那柱最大的枣树面前,就看到大树上的孩子睁着眼睛看着他。 “大哥哥,你也是仙人吗?”他说道。 “为何用‘也’?”齐飞问道。 “因为,最近,我见了很多仙人。”他说到。 “他们都是为什么而来?”齐飞又问。 “我不知道。”孩子说道。 “那他们是男是女,都是什么样子?”齐飞道。 “有一个和尚,有一个书生,还有一男一女。”孩子说道:“但他们都没有你……” 孩子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能说:“干净。” 齐飞不明白孩子口中的“干净”是什么意思,是说他没有恶意,还是说他没有那些人的“味道”,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话题。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孩子眨眨眼,忽然笑了。 “没有。”孩子说道:“现在我觉得挺好的。阿爸阿妈不用拜什么神,他们也不打我,也不吵我!” “我不用吃东西,也不会觉得饿肚子。” “村子里的人,也没有进行可怕的东西,我的小伙伴也不会莫名其妙的失踪。” “我觉得这样好极了,我可以阿爸阿妈永远在一起。” 齐飞扫过这柱大树旁边的两个枣树,枣树上一男一女,正在拌嘴吵架。 “那就好。”他沉了一会,没有说什么,只是说道,“我明天就走。让我在这里歇一晚。” “大哥哥仙人请自便。”孩子说完,眼睛慢慢闭上,那张脸重新隐入树皮的纹路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齐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盘腿坐下。 等天亮之后,他就离开了林家沟,向着鬼冥山而去。 第二十八章 剑鸣声 有人的地方,就有镇子。 修士也是人,南山镇便是这般镇子。 鬼冥山常有鬼哭狼嚎的传闻,又有可怕又诡异的传说。 但妙就妙在,正是因为这些真真假假的传说,南山镇和附近的山村反倒过得不错。 齐飞稍微改变了一下容貌,让自己与之前看起来不一样。他花了一天时间,便来到了南山镇。 一进镇子,他便察觉到了异样。 这南山镇,与之前路过的大燕村镇完全不同。 街上走着的人,十个里有三四个穿着打扮很奇特。 有的披着斗篷,有的戴着斗笠,有的腰间挂着古怪的配饰,还有的怀里揣着不知什么材质的匣子。 很明显,他们都是修士,或者觉得自己是修士。 镇子之中,普通人反倒成了少数。他们或者习惯,或者麻木看着那些修士。 齐飞不动声色地在街上走着,眼角余光扫过那些修士,心里在想这个镇子是一直是这样,还是最近是这样。 忽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噌——!” 像是剑鸣,又像是剑吟。 那声音初起时极淡极远,仿佛从远处传来,若有若无,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下一刻,它骤然清晰起来。 “锵——!” 金铁之声,清脆而锐利,不像是从耳朵里听到的,倒像是从心头直接炸开。 那声音穿过耳膜,直刺脑海,像是有人在脑颅里敲响了一柄无形的剑。 齐飞只觉得头皮一麻,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那金铁之声像是剑锋划过长空,又像是千百柄剑同时鸣响,清越、凌厉、摄人心魄。 齐飞停下脚步,侧耳细听。而周围的人却纷纷捂住耳朵,皱着眉头抱怨起来。 “又开始了!” “这鬼冥山最近的鬼哭越来越吵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就是就是,吵得我脑仁疼。” 齐飞愣住了。 鬼哭? 什么鬼哭? 他只听到了剑鸣之声。 等等,他们口中的鬼哭之声,不会是这剑鸣之声吧? 那声音清越、锋锐、凌厉,怎么可能是鬼哭? 剑吟声持续了一刻钟才渐渐消失。 齐飞按下心中的疑惑,继续往前走,来到镇子里最大的一间客栈。 客栈门面不大,里面却收拾得干净。几张桌子旁坐满了人,有喝酒的,有吃菜的,有低声交谈的。 齐飞找了个角落坐下,正要招呼小二,忽然听见邻桌有人在眉飞色舞地说话。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看着二十来岁,生得眉清目秀,一身绸衫,手里还拿着把扇子。 他正对着旁边一位姑娘大献殷勤,那扇子摇得哗哗响。 “我跟你说,这鬼冥山啊,百年前可不叫这个名字,叫南山。” 姑娘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挑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风情,似笑非笑,欲语还休。 她只是轻轻眨了一下眼,那目光便像是活了过来,水光潋滟,顾盼生辉。 明明是看着你,却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明明是漫不经心的一瞥,却让人心头一颤。 只这一双眼,便能猜出面纱下是怎样的绝世容颜,难怪让年轻人大献殷勤。 “南山的历史可久了,据说能追溯到好几千年前。”年轻人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卖弄,“那时候,这山里住着一位大修士,法力无边,后来飞升成仙,留下了一座府邸……” “哦?”姑娘的眼睛眨了眨,目光落在年轻人脸上,“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年轻人挺起胸膛,扇子一合,在掌心轻轻一拍:“实不相瞒,我师父是一位修行中人。” “我从小跟着他,耳濡目染,自然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事。” 他凑近了些,闻着姑娘身上的香味,带着一丝陶醉:“尤其是这南山现在的样子,据说与千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有关……” 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年轻人的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嘴唇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含糊声响,急得脸都红了。 楼梯上,一个孩童缓缓走下来。 那孩童看着不过八九岁,穿着件小小的道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却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老成和冷漠。 他的目光从年轻人身上扫过,又落在那姑娘脸上,冷得能结冰。 “没事不要乱说话。” 孩童走到年轻人面前,背着手,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徒弟。 那模样,活像一个小大人训斥不懂事的孩子。 然后他转过头,盯着那姑娘,说道:“藏头露面的,不知道什么来路。你也敢来乱说?” 那姑娘听到孩童方才那番话,眉头微微一皱。 面纱之上,那双好看的眸子眯了眯,闪过一丝冷意。 “老不死的装嫩,”她冷冷的说道,“还说别人。” 孩童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姑娘身上,带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阴沉。 姑娘毫不示弱,也冷冷地看着他。 两双眼睛隔着几张桌子对上了,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旁边几桌的客人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齐飞坐在角落吃瓜,忽然那姑娘的目光扫过来,落在他身上。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方才还冷得像冰碴子的那双眸子,此刻竟漾起一层笑意,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热络。 她站起身,摇曳着身姿,款款走到齐飞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小哥,”她托着腮,眼睛弯成月牙形,“看着面生啊。” 齐飞一愣。 他这是……被搭讪了? 前世活了小半辈子,相貌平平,从来只有他搭讪别人的份。没想到这一世换了副皮囊,居然还能有这样的待遇? 眼角余光里,那个孩童一般的小道士也正看着他。 那孩童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垂下眼皮,继续喝茶。 齐飞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一个两个都往他这儿看? 他有什么特别的吗? 是他这装扮有什么问题吗? 齐飞压下心里的疑惑,看向对面那双笑吟吟的眼睛,说道:“面生?我不叫面生啊。” 第二十九章 圣女 前世齐飞见过不少女人。 说起来很悲伤,一般情况下,女人都不会图他的“脸”。 少数情况下,也有瞎眼女人看上了他。 那些瞎眼的女人,让他至今难忘,但眼前这位叫姑娘,显然不在此列。 齐飞心里清楚。 他这一路走来,从天兰城到南山镇,几千里地,从没人搭讪过他。怎么一到这南山镇,就忽然有了这种待遇?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正想着,对面的姑娘眼波一转,那目光像是长了钩子似的,在他脸上轻轻一勾。 “面生?”她托着腮,眼睛弯成月牙,“我看你倒像个滑头。” 齐飞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在问别人名字之前,是不是该先说自己的名字?这才叫礼貌。” 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隔着面纱也能看出几分。 “如烟。”她报出名字,又问,“你呢?” “林北。”齐飞随口扯了个假名。 “林……北。”如烟点点头,煞有介事地评价道,“好名字。” 好在哪里啊! 齐飞心里吐槽,你又不懂闽南方言,哪里知道这个名字好在哪里。 “你也是为了它而来?”如烟抬起手,纤纤玉指指向远处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影。 齐飞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语气平淡:“镇子里这么多人,不都是为此而来吗?” 他又道:“听说几年前那里剑气冲霄,闹得沸沸扬扬。我只是来碰碰运气” 如烟听了,轻轻摇头:“几年前确实剑气冲霄,整座山都被剑气笼罩,方圆百里都能看见。” “可两年前,那剑气忽然沉寂下去了,一点动静都没了。” 她抬眼看向齐飞,眸子里带着一丝探究:“下次剑气什么时候再起,谁也说不准。” “剑气冲霄的时候,”齐飞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就没人进去看看?” 如烟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只是摇了摇头,说道:“过几天我要进山一趟。若是你有意,不如同行?” 齐飞心头一凛。 这姑娘今天才头一回见自己,话没说几句,就邀人同行? 这跟他前世刚认识妹子,就约人看电影吃饭有什么区别? 心里虽然这样想,他脸上却笑了笑,随口敷衍道:“过几天的事,谁知道是什么样子。” 如烟笑着说道:“莫担心,我只是……”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 那是个白脸的汉子,生得高高大大,面容白净,没什么表情。他一进门,目光便在厅里扫了一圈,落在如烟身上。 如烟看到那人,微微颔首,像是打了招呼。 齐飞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问道:“认识?” “江湖朋友。”如烟随口应了一句,站起身来。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走向那个白脸的汉子。两人在门口低语了几句,便并肩走出客栈,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 齐飞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这才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江湖朋友? 怕不是吧。 “小子,你是何门何派?” 如烟前脚刚走,那个孩童模样的道人便飘然而至,在齐飞对面坐下。他的声音还带着几分稚嫩,可目光却非常老辣。 齐飞抬起头,对上那双过于成熟的眼。 “喜马拉雅山,”他不慌不忙地报出名号,“忠诚派。” 道人点了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满意。 “神清目明,浑身纯净,”他老气横秋地评价道,“难得,难得啊!” 说罢,他也不等齐飞反应,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回自己的座位,端起茶杯继续喝,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齐飞:“……” 莫名其妙。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心里却隐隐有了猜测。 自己之所以惹得他们注意,八成就是那句“浑身纯净”。他记得,上一个用类似词形容他的,是那个太阴宫的云栖月。 “干净。” 当时那个枣树上的孩子,也是这么说的。 齐飞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自己的衣服,有些纳闷。 所以,无论他怎么伪装,在这些人眼里,他难道还是黑暗里的萤火虫,拉风得藏不住? 他正琢磨着,客栈外头,如烟和那个白脸的汉子已经走出镇子,来到一处僻静的山坡上。 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个山谷。 如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那个一路沉默的白脸汉子。 “一心,”她开口,语气与方才在客栈里截然不同,没了那股子烟视媚行,反倒透出几分清冷,“这里怎么了?” 那白脸汉子抬起头。 正是与齐飞有过一面的朱一心。 此时的朱一心,才是他本来的样貌。之前在天兰城那个面黄肌瘦、一脸病容的落魄道人,不过是他随手捏的伪装罢了。 行走修行界,谁还没几个马甲? 那一日,他被齐飞打得毫无招架之力,仓皇化作影子遁走,一路潜藏在天兰城。 养伤的日子里,他反复琢磨那小子的路数,却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只是个修行三年的毛头小子,怎么就能把他这个老牌护法克得死死的? 直到某一天,他偶然间触动了圣女留下的隐秘印记。 那些印记藏在天兰城的暗处,只有影神教的人才能感应,才能解读。 解读之后,他才知道圣女已动身前往南山,寻找那座传说中的剑仙府邸。 所以,他伤刚好了一点,便急匆匆南下。 几件趁手的法器都被齐飞破了,他便随意做了个伪装,混进一支南下的商队,想着安安稳稳走一程。 谁知那商队里,竟然有齐飞! 他当时吓得魂都飞了,生怕被认出来,硬是憋着一路不敢吭声。走到半路,他伤好了差不多便趁机溜走,另寻他路南下。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数日之前,到了这南山镇。 也见到了她。 “圣女,”朱一心开口,“这几日我在这附近探过,看到好些人进了那处山谷,却从没见过有人出来。” “我怀疑……那里是进南山的密道。” 他说着,指了指远处一片被雾气笼罩的山坳。 如烟,或者说,影神教圣女影绾凝轻轻拉住他的手。 “一心,都说了多少回了,叫我绾凝就好。” 她摘下面纱,露出一张绝美的脸。 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一瞬间,连山坡上吹过的风都似乎温柔了几分。 朱一心没有抽回手,只是固执地摇了摇头。 “不。”他说,“圣女始终是影神教的圣女。”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 也是他心中的圣女。 第三十章 斗智斗勇 见到圣女之后,朱一心才知道,当初在天兰城遇到的那个少年,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古怪。 一切要从圣女当年在天兰城的真正目的说起。 她隐居在那座小院里,并非是为了躲避什么,而是为了炼制一件法器。 锥心血刺。 这法器乃是影绾凝结合影神教秘法,与她得到的血神教秘法残卷结合,阴狠毒辣,却也威力绝伦。 炼制之时,需以十名特定时辰出生的成年男子,与十名特定时辰出生的孩童,取其心头热血,配以血肉筋骨,在化血池中浸炼九九八十一日。 死去之人的血与怨在化血池中纠缠,最后凝成一枚赤红如血的尖刺。 那刺若刺入人体,便会顺着血脉游走,直抵心窍,穿心而死。 影绾凝在天兰城住了多年,便是为了凑齐这些“耗材”。 离城那日,化血池里的“锥心血刺。”已经炼得差不多了。 只差最后一步的温养。 影绾凝走得匆忙,来不及处理那些剩下的“材料”。她随手把那些东西化去,唯有一个奄奄一息的少年,她便随手丢在一边,没有再管。 在她想来,那少年活不过半日。 可如今,朱一心告诉她,那少年不但活着,还靠着她留下的那卷《影神法》,修行出了一身本事。 这怎么可能? 《影神法》乃是影神教传承千年的根本大法。 历代教主、圣女,哪个不是天资卓绝、悟性超凡? 可即便如此,能修成者也寥寥无几。更多的人,是参悟一生,却连门都摸不着,最后郁郁而终。 一个被她抽了心头血、本该死了的少年,短短三四年,就能把《影神法》修到那般地步? 这不合常理。 难道那个少年是谪仙不成? 不,不对。 若是谪仙转世,又怎会落到那般境地? 那便只有一个解释了。 那个少年,可能是某个修行者安排的棋子,就是为了对付影神教! 再联想到最近林家沟莫名其妙变成了枣树林,这种猜测便愈发真切起来。 有人在针对他们影神教。 朱一心看着眼前美艳如仙的影绾凝,沉默片刻,开口道:“那个少年……有些古怪。” 影绾凝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像春风吹过的花,带着几分促狭,几分玩味。 “一心,”她歪着头看他,眼波流转,“你在吃醋。” 朱一心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却被她抬手止住。 “你知道我的,”影绾凝笑吟吟地说,“我对那些年少俊俏的少年,从来没什么抵挡力。”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慵懒的餍足:“情难自控嘛。人生嘛,不就图个清欢?” 她从不避讳自己的喜好。 在影神教的时候,她便养了一群美少年做面首。 那些人里,有的喊她“主人”,有的喊她“圣女”,还有的……喊她“母亲”。 但那又如何? 她喜欢。 喜欢就去做,爱大于一切。 这是她的人生理念,没人能改。 当年影神教内乱,她与一个奇男子一同离开,说要嫁人生子。朱一心那时在天兰城,见到齐飞,便自然而然把那少年当成了她的骨肉。 朱一心摇了摇头。 “不是吃醋。”他说道,“那少年……很像天兰城的那些少年。” 他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 所谓的“很像”,八成就是。 人生没有那么多巧合。 影绾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额?”她睁大了眼睛,难得露出几分惊愕,“我怎么……没认出来?” 那些少年都是经她的手进出的。 有的她记得,有的早忘了。可像齐飞那样的,她若是见过,绝不会忘。 朱一心看着她,面色严肃:“他既然来了,那他背后的人,想必也来了。咱们得当心。” 影绾凝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如果他真的是他……”她喃喃道,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那可真是好一出美男计。让我自投罗网。” 敌人居然针对她的所好,用了美男计,可谓是对她研究很深。 她似乎感受到了一张针对他们的大网,向他们撒来,而她还自投罗网。 “莫非他是‘天庭’的人?天庭的人想要把影神纳为天庭之中,实在是……” 影绾凝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咱们就跟他好好斗一斗。老娘还没有怕过谁呢!” “至于眼前的这个山谷……”她顿了顿,抬眼望向远处的南山镇。 “最近镇子里来了不少人,鱼龙混杂。我打听了一圈,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人说,这剑仙府邸是百年前某位大修士留下的,那修士生前法力无边,死后府邸沉入山腹,只待有缘人开启。” “有的人说,这剑仙府邸不止百年,而是千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修士大战所遗留下来的。” “还有的人说,还要更早,要追溯到几千年,传闻这处剑仙府邸乃是上古时期所留。” 她轻轻摇头说到:“众说纷纭,没一个准的。可有一点,大家都认。” “这十年来,南山常有剑气冲霄,动静忽大忽小。可进去的人,没有一个真正得到过传承。” 她看向朱一心。 “可见这剑仙府邸,比咱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朱一心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所以,眼前这个山谷的事,咱们不妨放出去。” “放出去?”影绾凝微微一笑。 “对。”朱一心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放出消息,说那山谷可能通往南山腹地,是进府邸的密道。让那些人去探。” “咱们在后面看着。谁进去了,谁出来了,谁死在里面了,一目了然。” “剑仙府邸那么神秘,那么多人都没有进去南山,先进去的必然是探路的马前卒!” “这叫……”他顿了顿,“引蛇出洞。” 影绾凝听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她看着朱一心,笑容里带上几分欣赏:“一心,你这脑子,还是这么好使。” 朱一心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两人各自散去,他们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不过一日工夫,整个南山镇便有似有似无的消息。 有一条路,可以通往剑仙府! 第三十一章 修仙还有什么意义 鬼冥山,或者说南山,这十年来,一直不太平。 每隔一段时日,便有剑气冲霄而起。 那剑气凌厉无匹,撕裂长空,百里之外都能看见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夜里,毫无规律可循。 更诡异的是那鬼哭之声。 每隔一段时间,每天都有一阵阵凄厉的呜咽。而有一段时间,则没有鬼哭之声。 鬼哭之声从山腹深处传来,像是千万人在哭号,又像是阴风穿过地底的裂缝,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可任凭多少修士进山搜索,把南山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找到那座传说中的剑仙府邸。 没有入口,没有门户,没有半点人为的痕迹。 仿佛那些冲霄的剑气,那些奇特的鬼哭,根本就不是从这座山里发出,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于是有人猜测。 真正的南山,真正的剑仙府邸,藏在一处折叠空间里,或者干脆就是一处秘境。 它就在那里,看得见摸不着,进不去出不来。 为了找到进入的法子,无数修士徘徊在南山与南山镇之间。 十年了。 真真假假的消息,不知传了多少。 有人信誓旦旦说找到了入口,结果一去不回。 有人说悟出了破解之法,转眼就被人发现死在山沟里。 还有人自称是某位大能转世,天生就该继承这府邸! 这种人,往往死得最快。 十年下来,大家都学精了。 所以当那个“山谷里有密道”的消息传开时,真正信的人,其实没几个。 因为十年前,就有过类似的事。 那时候南山刚有动静,大家都像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 忽然有人说,在某处山坳里发现了阵法痕迹,肯定是入口。一窝蜂的人涌过去。 结果呢? 是个杀猪阵! 布阵的修士压根没想找什么剑仙府邸,他就是想杀人夺宝。 那些涌进去的修士,被他一个个坑死,身上的法器、血肉、魂魄,全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那一回,他坑了不少人。 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他已经卷着战利品跑没影了。 后来又有几个想学他的,布下杀猪阵等人上钩。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一漏,被人找上门去,打得魂飞魄散,连尸体都被炼成了法器。 从那以后,杀猪阵的套路就行不通了。 齐飞听完蝴蝶公子的话,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所以,这次的消息,也可能是假的。” 所谓的蝴蝶公子,就是那个昨日对着如烟大献殷勤的年轻人,也是那个如同孩童道人的徒弟。 他穿着一身锦袍,腰间挂着个绣着蝴蝶的香囊,说话时总喜欢摇着扇子,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蝴蝶公子之所以主动凑过来跟齐飞说这些,不是因为他与齐飞一见如故,而是因为童道人也在。 他们三人此刻正拼在一张桌上。 童道人坐在上首,端着茶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齐飞坐在他对面,蝴蝶公子在旁边陪着,时不时给师父添茶,时不时偷偷打量齐飞。 蝴蝶公子心里不太得劲。 他看得出来,师父对这个姓林的年轻人另眼相待。 那眼神,那语气,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满意!不会错了,分明是想收齐飞为徒。 这不是他的错觉,而是他男人的直觉! 可恶。 这小子到底哪里好? 他忍不住又瞥了齐飞一眼。怎么自己搭讪的女人跑去搭讪他,自己的师父也主动凑过来? 这特么是男女通杀? 他越想越气,扇子摇得哗哗响。 童道人没理会徒弟的那点小心思,只是点点头,慢悠悠地接话:“八成是哪个失了智的,又搞出来的杀猪盘。” 齐飞若有所思,顺着话头问:“所以,前辈对那剑仙府邸,也并无把握?只是来碰碰运气?” 童道人闻言,冷笑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 “把握?”他说道,“多数人对自己的修为都没有把握。历劫期的人,哪个不是死去活来?何况是对剑仙府邸有把握?” 齐飞心里一动。 又是“历劫期”。 这个词他听过好几回了,他知道这是修行路上的一道大坎,可具体是什么,他完全不清楚。 他只能顺着话头,装作深有感触的样子,叹了口气:“历劫期,当真是危机重重啊……” “可不是嘛?”童道人说道:“过了观真期之后,得知世界并非自己眼中的世界,那么,自己与世界又有什么意义呢?” “真,真的那么重要吗?” “真当然重要了。”齐飞说道:“尽管真实的世界可能永远无法了解,但依旧可以用自己的认知,去窥探一二。” “哪怕只是冰山一角,也好过一辈子活在幻象里。” 童道人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齐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问:“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童道人摇了摇头。 “很对。”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很对。你方才说的这些,与我师尊当年说的……几乎不差。”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 “那清醒之后呢?” “清醒之后,是无尽的空虚与痛苦。那又如何?” 他说的认清,是真正的世界与自己认知的世界,永远、完全不可能一样。 人以为自己在看山,可山真的是山吗? 人以为自己在听风,可风真的是风吗? 人以为自己触到了真实,可触到的,不过是真实在脑海中的一道倒影。 真实的世界,与脑海中的倒影,是两个世界。 一道看不见的墙,横在人与真实之间。 人这一生,拼了命地去够、去摸、去猜,也只能摸到那道墙上的影子。 墙那边的东西,永远不知道是什么。 所以,当一个人真正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时,那种痛苦是清醒的痛苦,也是一种空虚的痛苦。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毫无意义。 因为,哪怕是仙人也不会知道,真正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既然如此,修仙还有什么意义吗? 齐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不是很正常吗?”他说,“愚昧与欺骗可以让人快乐,而清醒只会让人茫然、痛苦。” “不过清醒也会让人感觉,自由。” 第三十二章 大自由 齐飞没有说错。 愚昧与欺骗,从来都很有市场。 前世如此,这一世也是如此。 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那些故弄玄虚的说法,永远有人信,永远有人追捧。 甚至有人编出“科学的尽头是玄学”这种话,还被人津津乐道,奉为圭臬。 说这话的人,既不懂科学,也不懂玄学。 科学的本质是什么?是怀疑,是验证,是不断地推翻与重建。 今天以为是对的,明天可能就被推翻。今天以为是真理的,后天可能就成了谬误。 科学从来不会告诉你“这就是最终答案”,它只会说“目前为止,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这样的东西,尽头怎么会是“玄学”? 那“玄学”又是什么? 不过是一套经验的黑箱。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管用,但这样弄就是管用。 就像不知道飞机为什么能飞,但只要把翅膀做成那个形状,它就能飞起来。 “神”也好,“玄学”也好,为什么那么多人信? 因为思考真实的世界,太痛苦了。 清醒与智慧,从来都不是让人快乐的。它们只会把人推进深渊,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漆漆的深渊。 太多的问题没有答案。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看到的这个世界,到底是真实的,还是某个更大世界投下的影子? 我的一生,是我自己的选择,还是早就被什么东西写好了?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 想得越多,越痛苦。越清醒,越茫然。到最后,人会在这些问题的泥潭里越陷越深,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依托。 于是,很多人选择不思考。 随便信点什么,把这些要命的问题都交给那个“什么”。 交给神,交给佛,交给老天爷,交给命运。 反正答案在那里,不需要自己去想,不需要自己去琢磨,不需要刺痛自己。 这样就达到了所谓的“心安”,念头也通达了。 狂热的教徒心中没有疑惑,因为他们的疑惑都给了神。充满智慧思考着者心中都是问题,因为每一个答案都会带来更多的问题。 这便是清醒带来痛苦,但痛苦也会带来新的结果。 比如自由。 “自由?”童道人愕然。 “对!自由!”齐飞说道:“清醒之后,你可以感受到,自己是被‘拘束’与‘奴役’的。” 他想到了之前遇到的双头美人蟒,她们明明不想吃人,每次吃完都会后悔,可下一次还是控制不住。 因为那是本能。 是刻在血脉里的,刻在身体里,比她们的“自我”更强大的东西在驱使她们。 明明知道什么是对的,却无法选择。 明明有“我”,却做不了“我”的主人。 明知道,却也做不到。 齐飞继续说道:“认识到了‘奴役’,才能打破这种‘奴役’,获得自由。” “到时候,你可以不受身体的本能与激素控制,不受自己底层逻辑控制,不用去做一些不想做但不得不做的‘奴役’行为。” “而是……基于自己的理想与理性,做出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 “做真正的自己!” “也可以称之为,大自由!” 话音落下,蝴蝶公子怔怔地看着齐飞,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这些话他从来没听过,听得半懂不懂,却莫名觉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什么自由,什么真正的自己,什么本能与底层逻辑,每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他就听不懂了。 但听不懂归听不懂,他莫名觉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童道人没有看徒弟,他只是望着齐飞,微微出神。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当年的师尊。 “真正的自己……”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 “好一个自由!”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好一个自由啊!” 言罢,他不等齐飞反应,便站起身来,朝楼上走去。 蝴蝶公子愣了愣,连忙跟上去。 “师父,师父!”他追在后面,“怎么了?怎么感觉您意兴阑珊的?” 童道人没有回头,只是边走边说:“徒儿,方才他说的话,你可曾听懂?” 蝴蝶公子挠了挠头:“虽然听不懂,但是感觉很厉害。” 童道人脚步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唏嘘。 “原来这世上,真有修行的天才。”他说,“我像他这般年纪的时候,还在研究女……咳咳……” 他忽然咳嗽了两声,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还在被男女之情所困。而今,有人已经明白了‘大自由’。” 他摇了摇头。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蝴蝶公子听着,脸色渐渐垮了下来。 “师父,”他噘着嘴,语气里满是委屈,“您果然是想收他做徒弟。” 童道人回头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收个毛!他的境界比我高,我有什么东西能教他?” 他自嘲道:“我当初要是有这般境界,何至于历劫期差点没过去?” 他站定在房门前,回头看向楼梯口的方向。 “嘿,自由……”他喃喃道,“原来如此。当真是……让我豁然开朗。学婴学婴,学了一辈子,还是一个毛头小子明白。” 他推开门,迈步进去。 “我要打坐。没什么事,不要喊我。” “砰。” 门关上了。 蝴蝶公子站在门外,撇了撇嘴,转身下楼。 而在屋内,刚刚打坐入定不久的童道人,忽然听到一阵哭声从远处传来。 那哭声凄厉,像是无数人在哀嚎,又像是阴风穿过深谷。哭声之中,夹杂着尖锐的剑吟,金铁交鸣,直刺云霄。 “师父!师父!” 他听到蝴蝶公子在外面拍门。 “南山出事了!” 屋里,童道人猛地睁开眼。 他身形一闪,已到了客栈外头。 街上已经站满了人,全都仰头望着同一个方向。 南山! 那座常年隐在云雾里的山,此刻清晰可见。 一道剑气冲天而起! 那剑气粗如古木,直插云霄,不知有几百丈高。 更奇的是,那剑气赤、橙、黄、绿、青、蓝、紫,一层一层,从下往上,依次排开,如同一道横亘天地的彩虹。 七色光芒流转,将整座南山染得如梦如幻。 剑气冲霄,百里可见。 第三十三章 甘霖酿 “剑仙府邸开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这一嗓子让整个南山镇都炸开了锅。 不是,之前的有密道到达南山的传闻,难道是真的? 街上的人先是一愣,随即有人拔腿就跑,朝着南山的方向狂奔。 一个动了,第二个也动了,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人涌出镇子,像一群闻到了血腥的蚂蚁,争先恐后地扑向那座山。 他们在南山镇住了多少年? 三年、五年、十年? 这些年里,剑气的动静见过不少,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般声势浩大。 七色剑气冲天,百里可见。 这要不是剑仙府邸开了,还能是什么? 童道人站在客栈门口,望着那些人潮涌动的方向,眯了眯眼。 “徒儿,”他开口,“咱们也去。” 蝴蝶公子一愣,凑上来小声问:“师父,不怕是杀猪盘了?” 童道人回头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杀猪盘?”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那道冲天的七色剑气,“能弄出这么大动静的杀猪盘,就算真是盘,咱们师徒俩死在里面,那也是活该。” 说罢,他一撩袍子,大步流星地朝镇外走去。 蝴蝶公子愣了愣,连忙跟上。 齐飞站在客栈大堂里,望着门外那些蜂拥而出的人影,他没有急着去,反而是回到楼上,把自己行囊收拾好。 等他背起行囊走出客栈时,镇子里已经空了大半。 齐飞望了望远处的南山。 那道七色剑气依旧冲天而立,光芒流转,耀眼夺目。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急什么? 剑仙府邸是什么情况,他搞不懂,但是他懂,如果没有准备粮食与水,他可能会死! 出了南山镇,往南走了十几里,眼看就要到南山脚下,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三三两两的修士急匆匆赶路,有的卷着黑云飞上天,有的骑着小兽,有的脚底生风,各显神通。 只有一个人走得最慢,不急不慢地踱着步子,像是在散步。 那是一个僧人。 齐飞加快脚步,与那僧人擦肩而过时,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大燕境内有皇族修士坐镇,佛门的势力不大,寺院也少见。 倒是听说西方极远之处,有些国度崇信佛法,遍地寺庙,僧人如云。眼前这位,想必就是从那边来的。 那僧人看不出年纪。 看起来好像二十多岁,又像是四十多岁,这是修士。 只有修士才会有这种特殊的“模糊年纪。” 他的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穿着一件百衲衣,补丁摞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穿在身上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 似乎是察觉到齐飞的目光,僧人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莫名觉得舒服。 “施主,”他开口,声音平和,“你再看我,前面剑仙府邸的机缘,就要被人抢走了。” 齐飞哑然失笑。 “要是真的那么容易被抢走,”他说,“他们何必在南山镇等上好几年?” 僧人脚步微微一顿,抬眼仔细看了齐飞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贫僧禅狂。”他报上名号。 齐飞顺口接道:“林北。” 僧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盯着齐飞,嘴角抽了抽:“贫僧好心通报姓名,施主居然占贫僧便宜,实在不当人子。” 他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既然如此,贫僧的法号,便叫甘霖酿!” 齐飞:“……” 他确实理亏。 不过他是两世为人,前世又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开会时跟甲方拍桌子对骂的事都干过,这点小尴尬算什么。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他嘿嘿一笑,拱了拱手:“甘霖酿大师,我占你一次便宜,你也占我一次便宜,咱们扯平了。” 他顿了顿,正色道:“我是齐飞,喜马拉雅山忠诚派。” 说完,他盯着禅狂,万一这和尚来一句“异端”,他就…… 好在禅狂没有。 他听到“忠诚派”三个字,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不少。 “禅心寺,禅狂。” 他重新报了一遍名号,这一次没有用法号开玩笑。 “同行?”齐飞朝邀请。 他觉得这个叫甘霖酿的和尚蛮有意思的。 禅狂却摇了摇头,脚步越发慢了。 “施主请便,不用等贫僧。”他双手合十,“这剑仙府邸与贫僧无缘。” 齐飞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那你来做什么?” 禅狂笑了笑。 “剑仙府邸与贫僧无缘,”他说,“但这些纷纷而去的同道,却是个很好的观察对象。” 至于观察什么,他没有说。 齐飞也没有问。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和方才一样。他很快就把禅狂甩在了身后。 不是他走得快,是禅狂太慢了。 那人落在后面,慢悠悠地踱着步子,百衲衣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片不着急落地的叶子。 走了没多久,南山便在眼前了。 这座山终年笼罩在大雾里,百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可这十年来,往来的修士太多了,其中的路很多人闭着眼都会走。齐飞顺着人流,来到南山最大的主峰脚下。 他停住脚步,仰头望去,就看到了极为壮观的一幕。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芒交织在一起,从山腹深处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每一道颜色都是一道门,悬在半空,缓缓旋转,流光溢彩。 光柱周围,雾气被逼退,露出一片澄澈的天空。 许多修士徘徊在那七道门之外。 有人在观望,有人闭目感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已经按捺不住,试着靠近其中一道门。 可刚一触及那光芒,便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弹了回来,踉踉跄跄退出好几步。 但也修士,则是一碰那道门,就进入了。 看到别人进去,有的人着急,有的人嫉妒,还有的人一一去试每一道门。 齐飞看到一个手持木杖的道人,试了赤橙红几道门之后,就那么走进了绿色的门。 第三十四章 雪山 齐飞站在人群外围,观察了一会儿,很快便看出了门道。 那些修士并非盲目地乱闯。 有人试赤色门,被弹回来。换橙色门,还是进不去。再换黄色门,忽然整个人就被吸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旁人看在眼里,便也学着他的法子,一道一道地试。 试对了,人便进去。试不对,换个颜色继续。 齐飞心里明白,这七道光柱,便是七道门。 每道门对应不同的人,选对了,便能进去。选错了,便拒之门外。 这里,就是剑仙府邸的入口? 他不再犹豫,上前几步,伸手探向那道赤色的光柱。 手掌穿过光柱,毫无阻碍。 没有弹回来,也没有被吸进去。 那光柱就是光柱,他的手穿过去,像是穿过一道普通的雾气,什么感觉都没有。 齐飞皱了皱眉。 他换到橙色门前,伸手。 一样。 手掌穿过去,光柱纹丝不动。 黄色。 绿色。 青色。 蓝色。 紫色。 七道门,他一道一道试过去,每一次结果都是手掌穿过,毫无反应。 没有拒绝,也没有接纳,就好像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连被弹回来的资格都没有。 “这……”齐飞站在最后一道紫色光柱前,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不死心,又从头试了一遍。 还是不行。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 一个接一个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道光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那片光芒之中。 他看见那个面纱姑娘如烟,站在黄色的光柱前。 那光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光芒大盛,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那个孩童模样的童道人,带着徒弟蝴蝶公子,也在人群里。 童道人看到了齐飞,对齐飞微微一笑。之后,他试了两道门,在第三道门前停住,回头跟徒弟交代了几句,便迈步走了进去。 蝴蝶公子没有跟进去,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山下走去。 他还不是修士,还没有资格进去。 人越来越少。 七道光柱前,只剩两三个人还在犹豫。 这时候,禅狂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他走得不急不慢,百衲衣在风里轻轻飘着,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他看了一眼那几道光柱,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齐飞,微微笑了笑。 “施主,”他问,“别人都进去了,你怎么还没进去?” 早在刚才的路上,他看到其他人的举措,已经知道这七道光柱是怎么回事了。 齐飞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大概是我与剑仙府邸无缘吧。” 他的语气平静,带着失落。 千里迢迢从天兰城赶到这儿,路上遇蛇妖、战河伯,好不容易到了地方,结果连门都进不去。 禅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与我一起看吧。”他说。 两人便并肩站在一旁,看着最后那几个人找到自己的门,消失在那片光芒里。 一个,两个,三个。 最后一个人也进去了。 七道光柱前,空空荡荡,只剩他们两个。 禅狂一直看着,一言不发。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终于,再无他人。 禅狂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齐飞叫住他:“你不试试?” 禅狂脚步不停,头也不回。 “与我道不同。” 剑仙府邸这种让无数人趋之若鹜,苦苦在南山镇蹉跎岁月的东西,在他眼里,不过是“与我道不同”五个字。 那他的道是什么呢? 他没有说。 百衲衣在风里飘着,他步子不紧不慢,和来时一样。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他不屑一顾。 真是个怪僧。 齐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七道光柱。 四下无人。他不死心,赤、橙、黄、绿、青、蓝、紫地又试了一遍,一道一道,挨个试过去。 结果还是一样。 他甚至整个身子都穿过光柱,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好像那光柱是无形的灯光一样。 他站在最后一道紫色光柱前,有些泄气。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发现,那七道光柱,动了。 它们不再静止,而是缓缓旋转起来,一道接一道,向中心靠拢。 赤色撞进橙色,橙色融进黄色,黄色并入绿色……七色光芒交织、融合、汇聚,最后凝成一道雾白色的光柱。 那光柱比之前的七道都要粗,都要亮,却不刺眼。 它从山腹深处升起,直冲天际,像一根连接天地的柱子,又好似一把从天垂下的巨剑一般! 齐飞站在那道光柱前,迟疑了一瞬。 之后,他伸出手,轻轻触碰。 指尖触及光柱的刹那,眼前一花,天旋地转。 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不在南山脚下了。 眼前是一片白。 不是雾气的那种白,是铺天盖地的、一望无际的雪。 他脚下踩着的是厚厚的积雪,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是一座雪山。 准确地说,是一座高得离谱的雪山。 他站在山腰的一处平台上,脚下是陡峭的山坡,坡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偶尔有黑色的岩石从雪里露出来,像是被白纸洇开的墨点。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分不清是阴云还是雾气,沉沉地压着,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远处,七道光柱,七道山峰,直插云霄。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分明,在他所在的山峰围成一个圈。 这就是剑仙府邸? 一座雪山? 他有些茫然。 他往前走了几步,除了脚底下的雪声,什么也没有。 他走啊走,走啊走,雪山很大,他好像永远也走不出去,慢慢的慢慢的,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些东西开始模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 他愣了一下。 这是他的手吗? 好像是的,又好像不是。 他记得自己的手不是这样的,可要问他记得的是什么样,他又说不上来。 他继续走。 雪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地响,那声音单调而重复,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他的脑子里开始变得空荡荡的,像这雪山一样空。有些东西在悄悄溜走,不知不觉就没了。 他忘记了自己是修士齐飞,只是记得自己是一名附近的山户。 他是山户齐飞! 第三十五章 遇狐 山户齐飞看着眼前茫茫的雪原,心中明白,再往前翻过那个小小的山坳,就能看见自家的屋顶了。 他迈开步子,正要往前走,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雪地里有一团白。 那白和雪的白不一样。 雪的白是死的,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那团白却带着一点活物的气息,微微起伏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喘气。 他走过去,蹲下来。 是一只白狐。 那狐狸通体雪白,蜷缩在雪窝子里,身上沾了些血迹,从后腿一直蔓延到腹部。 它看见有人靠近,想站起来,却只是动了动身子,又跌回雪里。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齐飞,警惕的,却也有气无力的。 齐飞蹲在雪地里,看着那只白狐。 这时候,他忽然发觉怀里有什么东西硌着。伸手一摸,掏出一只酱板鸭。 油纸包着的,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 他愣了一愣,想不起这酱板鸭是哪儿来的,但香味从油纸缝里钻出来。 很香。 他看看酱板鸭,又看看白狐。 白狐也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 他想了想,可以把酱板鸭留给白狐。 这狐狸受了伤,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一只酱板鸭,够它吃好几天的,等伤好了,它就能自己觅食了。 他正要弯腰把酱板鸭放下,忽然又停住了。 可是……酱板鸭真的很好吃啊。 一只酱板鸭,他能就着吃好几顿杂粮饭。 为什么要把酱板鸭留给狐狸? 他可以先把狐狸带回家,给它治伤,喂它吃点别的什么。至于酱板鸭,当然是他自己吃啊! 想到这里,他弯腰把白狐抱了起来。 狐狸比他想象中轻,瘦得骨头都硌手。 它在他怀里挣了一下,便不再动了,只是那双眼睛还盯着他,像是在打量他到底要做什么。 齐飞把狐狸揣进怀里,裹紧棉袄。 “走吧,”他温柔的说道,“带你回家。”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肩上、头上。他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往山坳那边走。 怀里的狐狸暖烘烘的,隔着一层棉袄,他能感觉到狐狸的心跳,很快。 翻过山坳,屋子就在眼前了。 他推门进去,屋里比外头暖和多了。他把狐狸放在炕上,狐狸缩成一团,警惕地打量这间屋子。 齐飞翻出些旧布条,又找了点草药,给狐狸把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狐狸疼得直抽抽,却没有咬他。 “别动,”他按着它,“一会儿就好。” 包好伤口,他又去灶台边舀了半碗粥,拌了点碎肉干,搁在狐狸面前。 狐狸闻了闻,抬头看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至于酱板鸭,齐飞坐在门槛上,把油纸包打开,撕了一条鸭腿,塞进嘴里。 咸香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嚼劲十足,越嚼越有味。 他眯着眼,看着屋外的雪,一口一口地啃着鸭腿,忽然想到,这个时候,要有有酒就好了! 他看着吃着粥的白狐,心中明白,狐狸属于犬科,所有的犬科都不能吃太咸的东西。 他咬了一口鸭肉,嚼了嚼,咽下去。 狐狸就该吃清淡的。 吃完了饭,山户齐飞把碗筷往灶台上一搁,也懒得收拾了。 今天在山里转了一整天,骨头都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起来的,累得连眼皮都抬不动。 他往炕上一倒,棉袄也没脱,就这么合衣躺下了。 炕是温的,灶膛里的火还没熄,热气从砖缝里渗上来,烘得后背暖洋洋的。 他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也不知睡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觉得身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猛地睁开眼。 炕沿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半身赤裸,披着被褥。 那被褥是从他身上滑下去的,松松垮垮地搭在她肩上,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微弱的火光照在她身上,白得晃眼。 不是那种没见过日光的苍白,而是一种莹润的、带着光泽的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又像是新落的雪。 齐飞瞪大了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下意识瞟了一眼,真大真白! “你是……”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女子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张极清秀的脸。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带着一点天然的红。 她看着齐飞,目光带点羞怯与惊慌。 “我是狐,”她说,“谢谢你救了我。”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动听。 齐飞这才注意到,她的后腿上还缠着布条。布条上沾了一点血迹,在月光下看着有些刺目。 那天晚上之后,白狐便留了下来。 她的伤好得比齐飞想象中快。 没过几天,就能下地走了。又过了几天,能在院子里跑动了。再过些日子,她已经能跟着齐飞上山了。 她打猎比他厉害得多,总能嗅到猎物的踪迹,也知道哪里能采到最好的草药。 齐飞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先是换了新屋顶,后来又添了几亩地,再后来盖了新房子,请了长工。村里人都说他走了狗屎运。 他们成了亲,后来她生了孩子。 龙凤胎,一男一女。 两个孩子都像她,白净,好看,眉眼清秀。 男孩的性子随了齐飞,敦厚,老实,读书却极聪明,过目不忘。村里的老秀才说,这孩子将来必有大出息。 女孩随了她,安静,懂事,小小年纪就知道帮着娘做家务,缝补衣裳,烧火做饭。 慢慢的齐飞成了富家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孩子们长大了。 男孩中了秀才,又中了举人,后来进京赶考,中了状元。报喜的衙役骑马进村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齐飞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披红挂彩的人,听着那些恭喜道贺的话,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女孩嫁了人,嫁的是邻村一个读书人家的儿子。那后生待她也好。 慢慢的,他们都老了。 齐飞的头发白了,腰也弯了,走路要拄拐杖。 她还是那个样子,眉眼清秀,皮肤白净,看不出年纪。 村里人都说她保养得好,只有齐飞知道,她不是保养得好。 她是狐! 第三十六章 极狐道 有一天,齐飞忽然觉得不对劲。 那天一大早,他从外面遛弯回来,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往日这个时候,厨房里该有锅碗瓢盆的声响了,丫鬟们该在廊下轻手轻脚地走动,低声说着闲话。 前院该有长工套车的声音,后院该有鸡鸣犬吠。府里上下几十口人,从早到晚都是热闹的。 可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静。 死一般的静。 连鸟叫都没有。院子里的枣树上原本落着一群麻雀,每天天一亮就叽叽喳喳地吵,今天却一声也没有。 那安静不像是寻常的安静,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压在胸口上,让人喘不过气。 齐飞慢慢推开了自己家的大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与不详,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头,隐隐地疼。 他走进前院。 院子里的石桌上还摆着昨夜的茶盏,茶已经凉了,几片茶叶沉在杯底,像溺死的小虫。 他穿过月洞门,进了中院。 血腥气是突然涌上来的。 不是闻到的那种涌,而是像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撞过来,撞得他踉跄了一步。那气味浓烈、腥甜,带着铁锈的冷意,如同阴影的缠绕,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他猛然推开旁边一扇门。 血! 满地的血! 墙上有,地上有,桌腿上有,门框上也有。 那些血迹还是湿的,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暗红的光,有些已经淌到了门槛底下,顺着砖缝蔓延,像一张张开的网。 他多年的老仆就倒在门槛边上,身子蜷缩着,喉咙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眼睛瞪得圆圆的,望着天花板,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不敢相信的东西。 齐飞脸色惨白!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穿过回廊,推开一扇又一扇门。 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样的景象。 血迹、尸首、破碎的器物、翻倒的桌椅。 丫鬟的房里,两个小丫鬟倒在炕边。 长工住的厢房里,几个人叠在一起,像是死前还试图往门口跑。 厨房里,灶台翻了,锅碗碎了一地,血和菜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的孙子! 他的孙女! 几个他看着长大的、会在过年时围着他叫“爷爷”要压岁钱的孩子,就那么倒在血泊里,小小的身子蜷缩着,脸上的表情还带着惊恐。 齐飞的腿再也撑不住了,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是谁? 是谁做的? 他的儿子呢? 他的女儿呢? 还有……他的夫人呢? 他猛地直起身,喘着粗气,踉踉跄跄地往后院跑。 他已经老了,腿脚不利索了,仓皇之间还摔了一跤。 这一跤摔得很重,差点让他爬不起来,可他还是咬牙爬起来。 每一步都很疼,但他已经顾不得身上的疼,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穿过花园,绕过假山,踩着石板路上那些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往后院跑。 后院的月亮门还在,上面的藤萝还是昨天那个样子,但那扇门在他眼里却像是吃人的嘴,黑黢黢的,等着他自己走进去。 他听见了声音。 从他们的卧室里传出来的。 撕扯的声音。咀嚼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 他站在门外,手按在门板上,浑身都在发抖。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心底冒出来,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喉咙。 不……不可能…… 他猛地推开门。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满地狼藉上。 他的儿子倒在地上,胸口被掏了一个大洞! 他的女儿蜷缩在墙角,喉咙被咬断了,血还在往外涌! 而炕上,一个东西正背对着他,伏在他孙女的身上,撕扯着什么。 那东西半人半狐,身形修长,四肢却像野兽一样弯曲着,手指变成了利爪,沾满了血。 它浑身一半是白色,一半都是红的。 那红色不是皮毛的红,而是血的红,一层一层地糊在它身上,顺着皮毛往下滴,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它听见动静,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还挂着血丝,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 可那眉眼、那轮廓、那微微上挑的眼尾,让他认出来了! 是他的夫人! “夫君。” 她笑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轻轻柔柔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多谢你这些年助我修行。” 她舔了舔嘴角的血,那动作妖冶而残忍。 “夫君,我是多么爱你啊。每一天每一年,我都好爱你,我想杀了你,好想好想杀了你呀!” 她站起身,赤着脚踩在血泊里,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只要杀了你,杀我所爱的夫君!” “我的极狐道,便大成了。” 她看着齐飞的眼睛之中,有爱意,有贪婪,有温柔,也有杀意!在她琥珀色的瞳仁里倒映着一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恐惧的老人! 那是齐飞! 齐飞一直不知道的是,他的夫人是有修行的。 她所修行的便是极狐道。 爱一个人,便要杀了他,一次证道。 亦可称之为“杀夫证道!” 她是爱齐飞的,爱他们的孩子的,爱他们的孙子的,所以,更要杀! 杀了她所爱的人,才能证明,她心中的大道,坚不可摧! “夫君,死吧!” 白狐的利爪带着腥风,直直抓向齐飞的胸膛。那五根指爪上还挂着碎肉,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齐飞猛然一惊。 然后,他醒了。 眼前还是那间小小的土坯房,炕是温的,灶膛里的余火把墙壁映得忽明忽暗。 他浑身都是冷汗。后背贴在炕席上,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慢慢转过头。 白狐就睡在他旁边。 它蜷缩在炕角,脑袋埋在尾巴里,毛茸茸的一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齐飞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衣裳是完好的,皮肤是完好的,没有伤口,没有血。心跳还是快,但已经在慢慢平复了。 原来刚才一切都是梦。 第三十七章 白狐报恩 第二天,天刚亮,齐飞就起来了。 他站在炕边,低头看着那只还在睡的白狐。 它蜷成毛茸茸的一团,尾巴搭在鼻子上,呼吸细细的,肚子一起一伏。 他脑海之中,是昨天夜里的梦。 什么勾八极狐道,听起来还挺唬人的。 梦虽然奇幻,但肚子还是很重要。他转身去生火做饭。 粥熬好了,他盛了一碗,搁在炕沿上晾着。又撕了半块杂面饼子,掰碎了泡在粥里。 白狐闻到香味,醒了,竖起耳朵看他。他把碗往它那边推了推,它便凑过来,小口小口地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白狐的伤好得很快,后腿上的伤口结了痂,痂掉了,露出粉色的新肉。 然后,齐飞就把白狐放生了。 白狐有些舍不得齐飞,它在齐飞脚边,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齐飞只是说道:“你该回去了。山里才是你的家。” 白狐还是不动。 他没有再看它,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过了很久,他听见门外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槛上蹭了蹭。 然后,脚步远了,轻轻的,踩在雪地上,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齐飞满意的点了点头,家里终于没有蹭吃蹭喝的。 他终于可以做其他的事了。 白狐回了山。 它在山里找了个洞,安顿下来,继续修行。 过了几年,它变化形成功,成为了一个人。 那场雪里的相遇,是它的生死劫。它熬过去了,便有机会成道,熬不过去,便是生死之劫。 这对它来说,不仅是救命之恩,更是成道之恩。 狐族的规矩,这样的恩情,要以身相许。 所以,她变成人形,下了山,又回到了齐飞的家。 但她兴冲冲地到了地方,愣住了。 房子还在。可门上了锁,窗纸破得更厉害了,院子里长满了草。 它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邻居从旁边路过,看见一个面生的姑娘站在空房子前,多看了两眼。 “请问,”她问,“住在这里的人呢?” 邻居打量它:“你是他什么人?” 她想了想:“远房亲戚。” 邻居点了点头,像是信了,又像是不信。 “齐飞啊,他早就不住这儿了。发了财,搬到镇上去了。现在是大坊主了,管着好大一个工坊,几十号人干活呢。” 她问清楚了地方,道了谢,转身往镇上走。 等她到了镇上,很快就找到了齐家大工坊。 工坊坐落在镇子东头,临着主街,是一大片青砖灰瓦的院子,门脸气派得很。 门口竖着两根旗杆,挂着“齐记”的幌子,风一吹,布幌子猎猎作响。隔着院墙就能听见里面机杼声、锤打声、人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响动。 可让白狐没想到的是,工坊门口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 那队伍从门槛底下开始,沿着墙根蜿蜒出去,绕过拴马的石桩,一直排到了街对面的老槐树底下。 男男女女都有,可女子占了多半,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提着篮子,有的捏着手帕,有的互相交头接耳,有的低头整理衣裳。 那场面,比她当年在山里见过的狐群聚会还热闹。 她愣了愣,正要往门口走,一个穿蓝布衫的女子伸手拦住了她。 “你干什么呀?” 白狐说:“我来找齐飞。” 那女子上下打量她一眼,旁边几个排队的也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我们也是来找齐坊主的。”蓝布衫女子把手往腰上一叉,下巴朝队尾扬了扬,“要想见齐坊主,得排队。” “对,得排队!”后面几个人异口同声地附和。 被那么多人盯着,白狐只好到队伍的最后排队。 她从中午一直排到晚上。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队伍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始终不见少。 她前面那个提着篮子的妇人走了,又来了个捏着手帕的姑娘。后面的书生走了,又来了个穿绸衫的账房先生。 排队的时候,她听了一肚子的话。 “听说了吗?齐坊主今年才二十二,还没娶亲呢!”说这话的是个穿红袄的妇人,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真的假的?这么大一个家业,没个女主人操持?”旁边有人接话。 “可不是嘛!所以人家才说,谁嫁过去,那是祖坟冒青烟!” “我听说上个月刘媒婆去了三趟,都让人给挡回来了。齐坊主眼界高着呢,一般人看不上。” “那可不,人家现在什么身份?镇上首富!能随便找个?” 白狐站在队伍里,听得心里咯噔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还是那日化形随便变的,素白的裙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浑身上下没什么装饰。 再看看前面那几个姑娘,有穿绸的,有戴银的,有擦脂抹粉的,有拎着食盒的,一个比一个精心。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来得太随便了。 队伍继续往前挪。 又有人从后面凑上来,探着脑袋往前看:“这排队的,都是来说媒的?” “不全是。”前面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回头说,“齐家工坊招女工,待遇在方圆百里都是独一份,不少人是来应工的。” “应工?”那人不解,“应工也排这么长的队?” 书生笑了笑,压低声音:“应工是假,想看齐坊主是真。若是能在工坊里做事,日日见着,天长地久的,谁知道会怎样呢?” 旁边几个女子听了,有的红了脸,有的低头笑,有的装作没听见,眼睛却都往门口瞟。 白狐听完,心里忽然冒出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生气,也不是着急,更像是有只小爪子在她心口挠了一下,痒痒的,酸酸的,说不出来的滋味。 这些人,也想见齐飞? 这些人,也想嫁给齐飞?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脚尖,嘴角不自觉地抿紧了。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真是可笑!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齐飞是她的。 她要报恩。 狐族的规矩,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这不是她定的规矩,是老天爷定的。 第三十八章 这个世界有点不对 终于轮到白狐了。 她被领进工坊的正堂。堂里点着好几盏灯,亮堂堂的,把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地上铺着青砖,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红木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一套茶具,茶壶嘴儿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齐飞就坐在那张红木桌后面。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袍,料子是好料子,剪裁也合身,衬得他比从前挺拔了许多。 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整整齐齐,没有一丝乱发。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坐在那张桌子后面,便有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气度。 在白狐修行的这几年,齐飞的变化很大。 白狐站在门槛边上,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齐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来说媒的,还是来应聘的?”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一天到晚,想见他的人太多了。 白狐没有坐下。她站在他面前,挺直了背。 “齐飞,你是不是几年前在山上救了一只白狐?” 齐飞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 白狐深吸一口气:“我就是那只白狐。我今天来,是来报恩的。” “报恩?”齐飞诧异,“报什么恩?” 他当时救狐狸,还真没有想到,有一天狐狸还来报恩? “救命之恩。” 齐飞靠在椅背上,打量了她一会儿。那目光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问了一句让白狐没想到的话:“为了报恩,是不是什么都愿意做?” 白狐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很厉害,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轻轻点了点头。 “嗯……什么都愿意。” 齐飞的眼睛亮了。他猛地坐直身子,双手撑在桌上,脸上露出一种白狐从未见过的、热切的表情。 “太好了!”他说,“我现在正缺一位工坊熟练工。你以后就做工坊的染布工吧!” 白狐抬起头,一脸茫然。 “???” 染布工? 她愣在那里,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都没转过来。她来报恩,以身相许的恩,怎么就成了染布工? “可……可我想以身相许。”她小声说。 齐飞一摆手,坦然说道:“以身相许对我作用不大。” “想以身相许的人太多了,可愿意踏踏实实做工的人太少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讨论。 白狐:“……” “你若是想报恩,就留下来做工。”齐飞看着她说道,“若是不想,那便走吧。” 他是开工坊,不像是开动物园,要白狐有什么用。 白狐站在那儿,两只手绞着衣角,心里乱成一团。 “可是……按照我们狐族的规矩,报恩就得以身相许。”她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齐飞听了,不慌不忙地说道:“你报恩,是向你的恩公报恩。” “现在你的恩公不需要你以身相许,需要你做染工。” “你听恩公的,就是报恩。这很合理吧?” 白狐想了想。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她又想了想。 好像……确实没什么不对? 她站在那里,把齐飞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好像是这个理儿。 于是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白狐就上了工。 齐家大工坊的染布房在院子最后头,一排低矮的瓦房,里面砌着好几口大灶,灶上架着铁锅,锅里有热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染料是从外地运来的,一包包码在墙角,有靛蓝、有茜红、有栀子黄,打开来一股子冲鼻的气味。 染布是个技术活。 水温多一分少一分,颜色就不对。 染料多一钱少一钱,深浅就不匀。 布匹在锅里搅多久、怎么搅、什么时辰捞出来晾,这些都有讲究。 工坊里的老师傅带了白狐七天,见她手脚利索,脑子也灵光,便放了手让她自己干。 可这也是个辛苦活。 布匹浸了水,非常的沉,像石头。 白狐每天要把一匹匹沉重的布从锅里捞出来,拧干,搭到架子上晾。 手臂被热水蒸得通红,指缝里塞满了染料的残渣,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染料的气味熏得人头晕,大冬天的,染布房里却热得像三伏天,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锅里,冒一个泡就不见了。 白狐干得很辛苦。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齐家大工坊的伙食很好,每一顿都有酱板鸭。 酱板鸭很香很好吃,每一个人都吃的很开心。 每一天,她每天都来。天不亮就起身,穿过半条街,推开工坊的后门,系上围裙,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她想,这是报恩。 报恩辛苦一点算什么? 很快,白狐便成了熟练工,又开始带新来的女工。一年多过去,她已是染布工坊的主管。 这一年多里,她变了许多。手上的活儿越来越利落,说话做事也有了几分管事的派头。 而齐飞的家产更是像滚雪球一样膨胀,从小镇上一间工坊,到一个县,再到十几个县,铺得满世界都是。 白狐却渐渐发现了一件事。 齐飞每晚都要去一个小院。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有人说那院里藏着世上最美的女人,有人说那是齐飞发家致富的秘密所在。白狐听过不少版本,一个比一个离谱。 这一天,她终于跟了上去。 小院在镇子最僻静的角落,齐飞推门进去后,白狐贴着墙根摸到院门外,从门缝往里瞧。 院里只有齐飞一个人,负手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片刻后,院门忽然被推开了,而推开门的则是一只巨大的酱板鸭。 那鸭子足有半人高,通体酱色,油光发亮,迈着两条鸭腿晃晃悠悠地进来,更奇特的是酱板鸭还会说话。 “你是否在雪山上吃过一只酱板鸭……” 齐飞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抄起刀,手起刀落,咔嚓几下就把那酱板鸭斩成了几段。 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熟练得让人头皮发麻。 斩完之后,齐飞说道:“今天这只鸭子又大又肥,够明天吃的了。” 白狐趴在门缝后面,眼睛瞪得溜圆。 她现在总算知道,工坊里每天供应的那些酱板鸭是从哪儿来的了。 只是…… 她慢慢缩回头,靠在墙上,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这个世界,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啊? 第三十九章 能对吗 连白狐都感觉到了这个世界不对劲,齐飞又怎么会感觉不到呢? 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 首先,就是酱板鸭! 几年前,有个人来找他。 那是一个美人,非常美丽的美人。 “你是否在雪山上救过一只白狐?”那人问。 齐飞想了想,点点头,有些期盼的问道:“救过。难道你是那只白狐?” 白狐报恩,多么让人联想的故事。 那美人确实脸色一变,带着怨气说到:“不,我不是白狐。我是酱板鸭。” “你救白狐的那天,吃了一只酱板鸭。” 齐飞愣了一下。 遇到那只受伤的白狐的那天,他确实吃了一只酱板鸭。 齐飞看着她说:“那你……” 美人摇身一变,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酱板鸭。有半人高,通体酱色,油光发亮。 酱板鸭带着嘎嘎的大笑:“我是来报仇的。” “等等!”齐飞忽然制止了它说道:“你来找我报仇?为什么要找我报仇?” 酱板鸭说:“因为你把我吃了。” 齐飞又问:“那你为什么不找杀了你、把你做成酱板鸭的人?你总不能生下来就是酱板鸭吧?” 酱板鸭彻底愣住了。 它又不是天生就是酱板鸭。 它是一只鸭子。一只活生生的、会在水塘里游、会在岸上啄食、会在秋天换毛的鸭子。 是有人把它抓了,杀了,拔了毛,开了膛,用酱料腌了,风干了,做成了一只酱板鸭。 然后被人买走,被人揣在怀里,被人一口一口地吃掉。 那个杀了它,把它做成酱板鸭的人,不是齐飞。 那它是谁?它为什么要来找齐飞?它应该找谁? 这些问题对它来说太复杂了。 它的脑子是一团浆糊,是被酱料腌过、被风干过的浆糊。 它只知道一件事,它要来找齐飞报仇! “就是你。”它说,声音重新硬了起来,“就是你吃了我的。” 它朝齐飞扑过来。 齐飞退了一步,侧身一闪,从门后摸出一把刀。 那是一把斩骨刀,刃口厚实,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刚刚好。 他的身体比脑子快,刀举起来的时候,脑子里还什么都没想,手就已经落下去了。 咔。 第一刀,斩在鸭脖上。 咔咔。 又是两刀。肩胛、肋下,刀刀精准,刀刀利落。 几刀下去,齐飞就把酱板鸭斩成了成块的鸭肉。 他忍不住说道:“我好歹也在南京混过,斩鸭子的活,我也做过!” 他确实在南京混过。 南京最出名的不是酱板鸭,而是盐水鸭与烤鸭。 南京人斩鸭子是一绝,整只鸭子往案板上一搁,刀起刀落,骨肉分离,码得整整齐齐,看着就是一种享受。 齐飞也斩过。 没有一只鸭子逃过南京人的刀,南京人绝不怕酱板鸭! 但……南京是哪里? 齐飞握着刀,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地上的酱板鸭,脑子非常茫然。 南京是哪里? 他也记不得了。 算了。 他摇摇头,把刀收起来,蹲下身把地上的鸭肉一块一块捡起来。 第二天,又来了。 还是那只酱板鸭,还是那句“我是来报仇的”。 齐飞看着它,叹了口气,从门后摸出那把斩骨刀。咔咔几下,鸭肉归坛。 第三天,又来。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天都来。 它杀不死。今天斩成几块,明天又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口,这样的世界,能特么的对吗? 于是,他利用吃不完的酱板鸭,开了一间工坊。 接着,时间过得很快,像是一场梦! 他想要什么,什么就来。 他要开扩大工坊,工坊规模就变大,他要人手,人手就来了。 与此同时,那些报恩的女子也来了。 “我是白狐,来报恩的。” 她们站在门口,一个接一个,说同样的话,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 有的穿红,有的穿绿,有的素净,有的艳丽,可那语气、那神态,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齐飞分不清谁是真的白狐,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救过一只白狐。 那段记忆隔着一层东西,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 他只记得雪,记得一只受伤的狐狸,可那是真的,还是他梦见过的? 他索性不想了。 “做工就是报恩。”齐飞对每一个自称白狐的女子说,“来我工坊里干活,就是最好的报恩。” 她们有的留下,有的走了。留下的那些,被分到染布坊、织造坊、成衣坊,各司其职。 齐飞的工坊越开越大,从一间变成十间,从十间变成几十间,遍布县城、府城,乃至更远的地方。 他走在街上,到处有人喊他“齐东家”。他坐在堂屋里,各地的商号掌柜排队等着见他。 很快,他什么都有了。银子、铺面、人手、名声……想要什么,什么就来了。 可他觉得不对。 这些东西来得太容易了,容易让人觉得不真实。 酱板鸭还是每天都来。 可它变了。 它不再赤手空拳地来。 某一天,它出现在门口时,手里多了一把刀。那刀不长,刃口却很亮,在灯下闪着寒光。 它握着刀,站在门槛外,脸上的表情和以前一样。 恨,理直气壮的恨。仿佛它与齐飞有不共戴天之仇! “我是来报仇的。”它握着刀。 齐飞看着它手里的刀,没说话。 “这次不一样了。”酱板鸭举起刀,朝他走过来,步子很慢,却很稳,“我有刀了。” 齐飞转身进了里屋。 酱板鸭愣了一下,站在堂屋里,握着刀,不知道该不该跟进去。它等了等,正要迈步,齐飞从里屋出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杆鸟铳。 那鸟铳很长,黑沉沉的,铳口对着酱板鸭的胸口。 酱板鸭没见过这东西,但它本能地觉得不对。它停住脚步,刀举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你辛辛苦苦开那么多工坊,”它问,“就是为了这个?” 齐飞没回答。他开了那么多工坊,就是为了这一天! 他知道它还会来。它每天都会来,带着刀,带着剑,带着它那永远杀不死的恨意。 它会越来越强,会带越来越厉害的武器。而他,也得越来越强。 刀剑已经过时了呀! 齐飞扣下扳机。 “砰!” 在这古怪的世界之中,唯有手中的枪,才是真的! 第四十章 通过考验 自从齐飞端出那把鸟铳之后,酱板鸭的变化肉眼可见地快了起来。 第二天它来的时候,手里也多了一把鸟铳。和齐飞那把一模一样,黑沉沉的铳管,木托上的纹路都丝毫不差。 “这次,我不会输了。”它说。 齐飞看了它一眼,转身从里屋拿出另一把枪。 那枪比鸟铳短,比鸟铳精巧,枪管后面有一个可以扳动的铁家伙。 子弹从后面塞进去,一扣扳机,砰的一声,比鸟铳快了一倍不止。 酱板鸭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洞,又看了看齐飞手里的枪,脸上都是惊讶。 第三天,酱板鸭带着一把手枪来的。 那手枪小巧玲珑,握在手里正合适,它把枪口对准齐飞,手指搭在扳机上,嘴角微微翘起。 “这次!!!” 它的话没说完。齐飞手里端着一把半自动步枪,长长的弹匣从枪身底下伸出来,乌黑的枪口对着酱板鸭的脑袋。 那枪的射速是手枪的十倍,装弹量是手枪的五倍,射程是手枪的三倍。 酱板鸭的手枪在它面前,像小孩的玩具。 酱板鸭看着那把枪,然后,它又死了。 它继续用新的武器,可它的枪总是慢一步。 它用半自动步枪,而齐飞已经用自动步枪。他用自动步枪,齐飞已经用上狙击枪,它还没有到,就被齐飞百米之外打死了,。 因为它在模仿。它不知道枪是怎么造出来的,只知道齐飞手里有什么,它就要有什么。 可它追不上。 齐飞每拿出一样新东西,它就落后一步。这一步,它永远跨不过去。 直到有一天,酱板鸭想明白了一件事。 一个人打不过你,那就叫上一群人。 那天傍晚,齐飞站在院门口,看见远处尘土飞扬。 不是一个人,是几十个。几十只酱板鸭,排成整齐的队列,从那头走过来。 那队伍像一大酱板鸭让他飞来。为首的那只酱板鸭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短枪,腰杆挺得笔直。 “这次,”它嚣张的说道,“你跑不掉了。” 齐飞站在门口,看着那支小小的军队,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忽然笑了。 他转身进了院子。 酱板鸭们面面相觑,不知他要做什么。为首那只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它们等了片刻,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沉重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接着,院墙倒了。 不是被推倒的,是被撞倒的。砖石碎块飞溅,尘土冲天而起,灰蒙蒙的烟雾里,一个巨大的、黑沉沉的东西从院子里探出头来。 是一尊炮。 铸铁的炮身,粗短的炮管,黑洞洞的炮口对着街道,像一只睁圆了的眼睛。 酱板鸭们的队伍散了一瞬。它们看着那尊炮,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枪,忽然觉得这些枪轻得像筷子。 可它们没有跑。 为首那只酱板鸭咬着牙,举起手,准备下令冲锋。 这时候,院子里又走出了人。 不是一个人,是二十个。 二十个年轻人,穿着整齐的甲胄,腰间挎着刀,手里端着枪,一字排开,站在齐飞身后。 他们的面孔各不相同,有的方正,有的清秀,有的粗犷,可他们的眼神是一样的忠诚,一样的无所畏惧! 他们是齐飞的儿子。 二十个儿子,每一个都像他,每一个都比他年轻,每一个都比他强壮。 他们从不同的母亲肚子里生出来,可他们只有一个父亲,只有一个信仰。 齐飞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金黄色的铠甲。 那铠甲在夕阳下闪着光,刺得酱板鸭们睁不开眼。 他腰杆挺得笔直,目光越过那支灰色的队伍,越过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抬起手。 “开炮。”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二十个儿子同时动了。填弹、瞄准、点火,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轰!” 炮声震天,大地颤抖。街对面的屋檐上簌簌落下灰尘,远处树上的鸟雀惊飞而起,在空中盘旋惊叫。 从那天起,战争的性质就变了。 不再是齐飞和酱板鸭之间的事,而是两支军队之间的事。 酱板鸭有无穷无尽的同伙,每天都有新的酱板鸭从地底冒出来,扛着枪,排着队,浩浩荡荡地开赴前线。 它们的武器从步枪到机枪,从机枪到火炮,从火炮到坦克,再到飞机,还有一些齐飞也没有见过的“俺寻思”武器。 齐飞也有自己的队伍。 二十个儿子已经长成了将领,各自领着兵,守着一条条战线。 而他工坊里的那些人,如今都成了他的战士。 他们对齐飞的忠诚,无人能及。 每天清晨,校场上都会响起那声震天的呼喊。 成千上万人齐刷刷举起右手,望着点将台上那个穿金色铠甲的身影,声嘶力竭地吼出两个字。 “忠——!诚——!” 战争从县里打到府里,从府里打到整个天下。 城池一座接一座地易手,战线一天比一天长。 齐飞的旗帜插遍了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可酱板鸭的军队就像野草,烧不尽,杀不绝,你刚收复一座城,它又从地下冒出来。 后来,战争打到了整个星球。 齐飞站在第一艘飞船的舰桥上,望着脚下那颗蓝色的星球,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诞得像个笑话。 他与一个酱板鸭,怎么就打到星空里来了? 可酱板鸭也在天上。 它们的飞船遮天蔽日,黑压压地铺满了半个星空。 齐飞站在旗舰的指挥舱里,透过舷窗望着远处那片密密麻麻的光点。那些都是酱板鸭的飞船,成千上万,铺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银河。 每一艘飞船里都坐着一只酱板鸭,每一只酱板鸭都用那双灰扑扑的眼睛盯着他。 齐飞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指向舷窗外那片璀璨的星河,对着身后二十名战帅说道。 “我的儿子们,让银河燃烧吧!” 二十个身影齐刷刷立正,金属战靴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二十个声音同时响起。 “为了齐飞!为了帝皇!” 然后齐飞的意识旋转,从那个诡异离谱又不对劲的世界剥离出来。 他听到了一个温和的声音。 “师弟,你已经通过幻阵考验!成为我们玉桥剑派的弟子!” 第四十一章 按部就班 齐飞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星空,不是战舰,也不是那片灰扑扑、密密麻麻的酱板鸭舰队。 而是山,是水,是天上的云和云间的光。 他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草是青的,带着露水的潮气,风从山涧里吹过来,凉丝丝的。 远处有瀑布,听不见水声,只看见白练似的挂在那里,被日光一照,碎成一片朦胧的雾。 他坐起来,脑子里还乱着。 什么金色的铠甲、二十个儿子齐声高喊的“为了帝皇”、银河在舷窗外燃烧、灰色的舰队像蝗群一样铺天盖地涌过来……这特么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揉着太阳穴,慢慢看清了面前的人。 那人就站在三步开外,静静地等着他醒。 他体态修长,一袭青衫,衣袂在山风里微微飘动,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至于样貌,更是英俊非常,尤其是他嘴角带着一种看惯了山水风云的淡笑,不浓不重,恰到好处地笼在那里,像这山间的雾。 最吸引齐飞目光的,是他背上那柄剑。 剑鞘是乌木的,朴素至极,没有任何纹饰。可它悬在那里,便让人觉得那一方天地都沉了几分。 齐飞看着他,脑子里忽然冒出四个字:谪仙之人。 那人见他醒了,微微一笑。 “师弟。”他开口,声音和这山间的风一样清,“你是我们玉桥剑派几百年来,最快通过入门幻境的。” 齐飞眨了眨眼。 “玉桥……剑派?入门……幻境?” “方才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幻境。”那人负手而立,“入门第一关,考的是心性。心性越纯,破境越快。你用的时间很快,是个好苗子!” “你是……” “我名郁行。”那人微微颔首,“正是师门派来接引你的师兄。” 话音刚落,他便伸出手,搭在齐飞的肩上。 齐飞便觉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自己,像是被一团云裹着,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接着,风动了。 不是那种从山涧里吹过来的、软绵绵的风,而是一种从脚下升起来的、托着人往上走的风。 齐飞感到身体在上升,眼前的景物在缩小,山丘变成土包,河流变成细线,树木变成苔藓。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一片苍翠,方才还高不可攀的山峰,此刻像是谁随手丢在棋盘上的石子,零零散散地铺在大地上。 他抬起头。 浮岛就在头顶。 那是一座倒悬的山,上宽下窄,底部尖尖的,像一颗被谁从天上扔下来的棋子,半路又被什么力量托住了,就这么悬在半空。 岛上有瀑布垂下来,水从岛的边缘倾泻,在半空中碎成雾,被风一吹,散成一道虹。 白鹤绕着岛飞,翅膀扇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岛的最高处,隐约能看见几座殿宇的轮廓,青瓦白墙,掩在松柏之间,被云雾缠着,看不真切。 郁行带着他落在那座浮岛上。 脚踩到实地的瞬间,齐飞听见如玉片相击的钟声,从岛的深处传来,在山间回荡,一声一声。 郁行说:“所谓的鬼冥山,所谓的南山,所谓的剑气冲霄,其实都是我们玉桥剑派的考验之关。” “剑派每隔百年,便会开启一次考验,从天下招收弟子。有心人便能在南山感应到剑气,循迹而来,进入幻境。” 他回头看了齐飞一眼。 “你是这一批里最快的。上一个这么快通过的人,还是五百年前。” 齐飞跟着他一路往里走。 浮岛上的路是青石铺的,路边种着不知名的树,叶子是银白色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偶尔有修士从他们身边经过。 有的御剑贴地飞行,剑尖擦着路面,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有的负手而行,步子迈得很大,一步跨出去,人已在十几丈外。 有的坐在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悬着一柄剑,剑身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 齐飞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原来这就是剑仙。 那些在南山镇等了十年、在山谷里互相猜忌、在七道光柱前争抢的人,他们心心念念的剑仙府邸,不是什么藏宝洞,不是什么秘境,而是一扇门。 一扇通往仙派的门! 他跟着郁行来到“承剑殿”。殿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那人坐在上首的蒲团上,一身素白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束着,面前没有桌案,没有香炉,什么都没有。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可那双眼睛,比这座浮岛还深,比这片天空还远。 齐飞依着郁行的交代,跪下去,行了拜师礼。 那人受了礼,从袖中取出一卷如玉般的竹简,递给他。 竹简很薄,青白色,触手温润,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齐飞展开来看,第一行写着八个字:引气入体,筑基成丹。 再往下看,则是引气、筑基、金丹、元神、分神、大乘、渡劫、飞升,八个境界,一条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齐飞看着那八个境界,眉头微微皱起。 “师父,”齐飞开口,“弟子有一事不明。” “说。” “弟子在凡间时,曾听人说起过观真境、历劫境。为何咱们门中的境界,与外面不同?” 那人笑了。 笑容之中,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观真?历劫?”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那都是他们那些散修胡乱规定的。”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今天悟出个道理就添一境,明天遇上个坎儿又加一重,七凑八凑,凑出个不伦不类的架子来。” “修行哪有那么复杂?” “引气入体,筑基成丹,金丹生元神,元神化分神,分神合大乘,大乘圆满渡劫便可飞升。一步是一步,清清楚楚。” 他看着齐飞,说道:“你按这个修,修到飞升境,度过劫,便是仙了。” 齐飞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简。 引气、筑基、金丹、元神、分神、大乘、渡劫、飞升。 没有观真,没有历劫。一条直路,没有岔口,没有歧途。 “这样就能成仙?”齐飞喃喃自语。 只要按部就班,就能成仙? 成仙……真的那么简单吗? 第四十二章 好自为之 玉桥便是彩虹的意思。 剑派的剑修达到筑基、能够御剑之后,剑气化为七色。赤橙黄绿青蓝紫,横贯长空,如桥如练。玉桥剑派因此得名。 齐飞站在玉桥剑派的石阶上,仰头看过那些剑光。 以心中的认知去覆盖现实的“世界”,这便是“法”。实现这种方式的手段,便是“法术”。 那么剑呢?剑是什么?剑光、剑气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被他放在心里。 现在的他,主要在修行。 日子就这么过着。 晨钟暮鼓,打坐练气。 出乎意料的是,他修行的速度很慢,别人一天的修行速度抵得上他好多天。 他看着同门的师兄弟们打坐练气,感觉莫名其妙。 按照玉桥剑派的修行方式,只要吸纳天地灵气,就可以筑基了。 可是这天地灵气,怎么那么怪,就好像虚幻的一样。 他记得自己明明以前看到过灵气,难道那个灵气不是这个天地灵气吗? 他心中的疑惑开始变大。 修行不知道过去多久了,他看着同门师兄弟讨论今日修行如何、练了什么剑法、什么时候能筑基。 有人卡在引气期已经三年了,每天多打坐两个时辰,盼着哪天一觉醒来气海满了就可以筑基。 有人刚摸到筑基的门槛,兴奋得整宿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练剑。 慢慢的,他的同门师兄弟已经筑基,向着金丹期而去,而他依旧还是练气。 说道金丹,他还见过一次金丹期的师伯。 那日那位师伯在后山开坛讲道,门下弟子围了一圈,齐飞也混在人群里。 师伯坐在蒲团上,面色红润,精神矍铄,说起金丹大道时眉飞色舞。讲到兴处,张口吐出一颗圆溜溜的金丹来。 那丹有龙眼大小,通体金光灿灿,悬在半空缓缓转动,每转一圈,便有丝丝缕缕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被它吸入。 众弟子看得如痴如醉。有人屏住呼吸,有人攥紧拳头,有人眼里闪着光,恨不得自己嘴里也有一颗。 齐飞也看着那颗金丹。 心中的疑问更大了:这便是金丹? 回到住处,他坐在床上,盯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看到月亮,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以前好似曾经见过一个关于月亮的修士,叫什么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 不仅想不起来,连那些入门前的记忆,也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模糊了。仿佛他一开始就是这玉桥剑派的修士,每天就是修炼。 可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 他张开手,他记得手里应该有团光,但现在他已经用不出来了。 这里的修行,不讲“真正的世界”与“脑海中的倒影”,反而讲灵气、灵根、丹药、功法。似乎只要堆砌资源,有朝一日就能成仙。 不讲自己内心世界的三个“我”,只讲究念头通达。 但那念头,真的是他们自己的吗? 是身体的本能?还是激素在作祟?亦或者是多巴胺在驱动?甚至是“别人都有了我不能没有”的攀比心在推着他们走? 他们这样的修行,岂不是与所见的双头美人蟒一般?被自己的身体本能所“奴役”,连自由都不得? 这样也能成仙吗? 这样就特么的能成仙吗? 不对,这很不对。 还有,双头美人蟒是谁?自己怎么对它印象那么深? 齐飞摇了摇脑袋。 尽管有些东西他记不得了,但心中的疑惑,他依然记得。 他需要找到人解开心中的疑惑。 齐飞在床上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下了床,洗漱完毕,推开门,去找郁行。 郁行是他在玉桥剑派里最熟悉的人。 他找到郁行的时候,郁行正在后山的竹林里练剑。 剑光在竹叶间穿梭,快得像一道闪电,但剑锋擦着竹枝过去,竹叶纹丝不动,竹枝上的露珠还挂着,一滴也没落,足见郁行对剑的控制。 齐飞站在竹林外面等。 等郁行收剑,等他把剑插回鞘里,等他转过身来。 “师兄,”他说,“我有几个问题。” “你说。”郁行道。 “师兄,你知道‘倒影’吗?”齐飞把“洞穴之喻”说了。 郁行听完,笑了:“胡言乱语。这有什么用?” 齐飞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这样可以寻真,”他解释道,“寻找事物的本质。知道了事物的本质,就能更了解世界;更了解世界,就能认知世界与自我的关系……” “停停停。”郁行抬起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变成了一种不耐烦。 “那些都是歪门邪道,都没有用。尤其对修仙没有用。” 齐飞看着他,认真地说了句:“师兄错了。” “这些对修仙有用。修仙也是求真。若是连世界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如何知道‘仙’是什么?” 郁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仙者,长生不死,升天而去。”他说,“这就是仙。” “你现在已经入了玉桥剑派,只要认真修炼,突破,终有一天就能飞升,就成了仙。“ 他顿了顿,看着齐飞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 “师弟,你入门之前,大概学过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些东西,趁早忘掉。” “那些东西?”齐飞皱眉,“也就是说,修仙不需要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不需要知道世界的本质?” “你说的那些什么倒影、什么洞穴、什么本质。”郁行摇了摇头,“那些不是修仙的路。” “我们玉桥剑派出过仙人,真真正正的仙人,飞升而去的仙人。” “我们的功法能成仙,这条路是前人走过的,走得通的。” 他拍了拍齐飞的肩膀,像是在拍一个迷了路的孩子:“成仙大道就在眼前,不要自误。” 郁行走了,留下齐飞一个人站在竹林之中。 原来他们修仙,根本不需要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只需要按部就班地修炼就可以成仙? 这是一条已经被证实的路。玉桥剑派也出过飞升的仙人,只要与他们一样,自己也能成为……仙? 但这……特么的不是搞笑吗? 若是连真实的世界都不知道,若是连自己都受到本能的“奴役”,都不“自由”,那特么的是仙吗? 那不过是另外一种双头美人蟒! “师兄!”他忽然喊。 郁行的脚步声停了。 远处,那片幽暗的竹影里,一个模糊的轮廓转过来。太远了,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一个剪影、一柄斜斜扛在肩上的剑、和一双正在看向这边的眼睛。 “你错了。”齐飞大声说道,“你们都错了。” 一个人对一个门派、对一整个世界喊出“错”,需要巨大的勇气。但这个“错”,是齐飞通过论证得出来的。 若是连世界都分辨不出,若是自己心中的三个“我”也认识不到,那修行是什么? 是贪吃蛇一般堆积灵气吗? 郁行看着齐飞,只说道:“师弟,你已经入魔了。你好自为之吧。” 接着,他叹了一口气,似乎在为齐飞可惜。 第四十三章 你在闹什么 于是,齐飞成了玉桥剑派的怪人。 他总爱拿些古怪的问题去问人,一个比一个莫名其妙,能把人问得烦不胜烦。 这天,齐飞又拦住了一位师兄。 那位师兄姓李,入门比齐飞早五十年,修为已至金丹期,在师兄弟里算是稳重的。 可此刻他看着齐飞那张诚恳的脸,心里暗暗觉得晦气,怎么偏生被这个家伙拦住了? “师兄,”齐飞开口,“咱们修炼的时候,从来不讨论事物本身,就这么直接去练,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李师兄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比如说,”齐飞指了指路旁的一块石头,“这块石头,它是什么?” 李师兄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又看了一眼齐飞,觉得这个问题简直不像是个修士该问的。 “石头就是石头啊。” “可‘石头就是石头’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齐飞说,“它究竟是什么东西?是什么材质?万事万物又是如何组成的?” 李师兄不知如何回答。他修炼了近百年,能一剑劈开一座山,可从来没想过石头是什么。 “还有,”齐飞继续说,“我们叫它‘石头’,是因为它本来就是石头,还是因为我们管它叫石头?如果当初有人给它取了别的名字,它就不是石头了吗?” 李师兄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石头就是石头,”他说,“叫什么都是石头。” “那万一有一天,所有的人都把石头叫做‘猪’呢?”齐飞问,“那‘猪’还是猪吗?还是说,石头变成了猪,而猪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李师兄觉得自己的脑袋开始疼了。 这特么的什么跟什么啊! “你管这些做什么?”他说,语气里已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石头也好,猪也好,跟修炼有什么关系?你好好打坐,好好练剑,把境界提上去,比什么都强。” “可修炼不就是要认识这个世界吗?”齐飞追问,“如果连这个世界里的东西都不了解,怎么去认识这个世界?怎么知道自己在修什么?” 李师兄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猪就是猪,”他压住一丝烦躁,努力维持着金丹修士的风度,“石头就是石头。你知道它们是猪和石头就够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齐飞说:“那万一有一天,猪不是猪了,石头也不是石头了,怎么办?”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过去被叫做‘猪’和‘石头’的东西变了。可我们连它们过去是什么都不清楚,又怎么知道它们变了呢?” 李师兄站在那里,看着齐飞那张认真的脸,拂袖而去。 “不好好修行,不知所谓。” 渐渐地,齐飞的名声更坏了。 没人愿意跟他说话,没人愿意跟他坐在一起,更没人愿意回答他的那些问题。 “那人又来了,快走快走。” “他又要问什么?石头是不是猪?猪是不是石头?” “别理他,越理他越来劲。” 齐飞端着饭碗,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窃窃私语,默默扒饭。 菜是凉的,饭是硬的,可他吃得很快,吃得很干净。吃完了,把碗筷放好,走到殿外的石阶上坐着,继续想他的问题。 忽然,背后传来脚步声。 是师父。 他站在石阶上,素白道袍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荡,手里没有剑,也没有拂尘,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齐飞。 脸上的表情不是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你在闹什么?”师父开口。 齐飞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弟子没有闹。” “那你整日胡说八道,搅得同门不安,算什么?” 齐飞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师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山,有海,有白云,唯独没有自己。 他忽然想起一个故事,便说了出来。 “师父,从前有几个盲人,想知道大象长什么样。” 师父面无表情,没有打断他。 “他们摸到了大象,”齐飞说,“摸到腿的说,大象像根柱子;摸到尾巴的说,大象像根绳子;摸到肚子的说,大象像堵墙;摸到象牙的说,大象像根棍子。” “他们吵了起来,谁都觉得自己是对的,谁都觉得别人是错的。” “他们不知道,自己摸到的只是一部分。他们更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不盲的人,能看见整只大象。” 一阵风吹过来,把殿檐下的铜铃吹得叮叮当当地响。 齐飞继续说:“我们现在修行的,是什么?” “若是不能认清世界,建立合理的世界观,那么所谓的引气、筑基、金丹、元神、分神、大乘、飞升,所谓境界,会不会只是大象的一条腿、一根尾巴、一堵墙?” 他看着师父,目光坦然:“我们现在连整个世界都不清楚,就这样一头扎进去修,真的对吗?” “还请师父解惑!”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师父没有说话。他的脸藏在殿檐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齐飞站在石阶下,仰着头,等着。 忽然,师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漠:“你才修行几年,就敢质疑前辈走的路?你这样还怎么成仙?” “你修过仙吗?你知道仙是什么样吗?” “成仙大道在此,你不好好修行,反而四处捣乱,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齐飞说:“我虽然不知道修仙是什么样的,可我知道,修仙绝不是这样糊里糊涂的!” 师父冷哼一声:“这满山的修士,只有你一个人对吗?在玉桥剑派,大家都是这样修仙,只有你觉得不对。” “你有没有考虑过,是不是你有问题?” 整个玉桥剑派都是这样,只有齐飞一人不是这样,是齐飞有问题,还是有过仙人的玉桥剑派有问题? “你们不对!”齐飞点了点头,“我是对的!” “因为我相信,修行就是修道,就是探索大道,并不怕质疑!” “修仙也并不是按部就班、打坐修炼,亦或者其他什么只要堆叠灵气就可以成仙的方式!” “那是不对的!” 师父猛地一甩袖子,朝齐飞脸上挥来。 “放肆!你不想修仙、不想成仙了吗?” 袖风扑面,带着一股凛冽的、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一袖子若是甩实了,少说也要滚出去七八丈。 但齐飞的手亮了。 “我想修仙,但我更爱真理!” 求知是人的本性,不去求知的人是不存在的! 眼前的修行者,不去求知,反而扼杀问题,那就不是正常人! 甚至不是人! “辩影!” 他想起了手中光的名字。 第四十四章 道名剑 辨别世间一切虚影幻象,洞穿表象之下的真实的“辩影”! 随着心中认知的增加,“辩影”也变得不一样。 那团光在齐飞从掌心溢出来,不是刺目的亮,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月光又像水波的光。 它在他掌心里凝成一团,不扩也不缩,安安静静地亮着。 光芒所到之处,世界开始变了。 最先变的是师父的脸。 那张素白的、带着几分仙气的脸,在“辨影”的光芒里像是被水浸泡的画,颜色开始晕开,边缘开始模糊。 眉峰不再是眉峰,鼻梁不再是鼻梁,那些清晰的轮廓像滴进水里的墨,一缕一缕地散开,飘荡,然后消失。 然后是那件素白道袍。衣袂不再飘动了,那些被风吹起的褶皱凝固在半空,然后变得透明,像一层薄冰在阳光下慢慢化掉。 道袍底下的身体也在消散,你以为那里站着一个人,可“辨影”之下,让你明白,那里从来就没有人。 殿宇开始消散了。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那些精致而古朴的建筑在光芒里像沙堆一样坍塌。 瓦片变成光点,墙壁变成雾气,柱子变成影子。 石阶、竹林、浮岛、云海、仙鹤,一样一样地消散。 那些齐飞住了几个月的、以为真实存在的东西,在“辨影”的光芒里,一件一件地露出它们的本来面目。 它们从来就不是石头、不是竹子、不是云。它们只是一层画皮,一张水彩,一个被谁随手搭起来的布景。 这一切都是幻境,他只是从一个幻境到了另外一个幻境! 从来没有什么云桥剑派,也没有什么南山是云桥剑派入门的考核的大阵! 齐飞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就听到一个古怪的声音。 “人,你好厉害。” 说是听,并不是一定准确。 因为那个声音在齐飞的心里。 齐飞睁开眼,便看见了一样古怪的东西。 那是一道约莫半尺宽,三尺长的光! 光中有眉有眼,却没有鼻子和嘴巴。它悬在半空,正静静地“望”着他。 就是这个东西,在对齐飞传声。 “你是什么东西?”齐飞微微一愣,问道。 他掌心冒出“辩影”的光芒,确定眼前不再是另外一个幻境。 真与幻,虚与实,有时候,很难分辨。 那道光答道:“我不是东西,我是剑。” “贱?”齐飞经历两个幻境,一下子没有意识到那道光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对!我是剑,有意识的剑。”那道光接着说道。 “哦~!”齐飞这才反应过来,它说的是“剑”。 难怪,怎么会有东西说自己“贱”。 “可你看起来不像是剑啊。”他上下打量着这古怪的东西。 怎么看都不像。 剑不是这个样子的。 “因为我是有意识的剑。”那道光不紧不慢地说,“人,我在这里已经数百年了,还从未见过像你这样厉害的。” “厉害?数百年?”齐飞环顾四周,“那……这里就是剑仙府邸?” 他这才看清自己身处一间巨大的石室之中。 少说也有上千平方,空旷而幽深。石室中央隆起一座小土坡,被人刻意堆成山峰的模样。 坡上立着七道光柱,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分明,静静地散发着各自的光芒。 “这里很久很久以前,确实有过剑修。”那道光说。 齐飞起身走向那七色光柱。 走近了才看清,那土坡上竟另有乾坤。土坡上七座小峰环绕着一处山岗,岗上有个洞口,洞口上方刻着三个字: “道名洞。” 而那七道光柱所在的山峰上,竟有许多人影在活动。那些人比蚂蚁还小,却忙忙碌碌,像是在做着什么。 “这是……”齐飞愣住了。 “七幻剑阵。”那道光说。 齐飞想起在南山之外看到的冲天光柱,问:“从外面进来,就是进到这里?” “不错。” “那最后那道白色光柱呢?”齐飞追问。 那道光答道:“那才是进入此地的真正大门。唯有看到白色光柱的人,才有资格得到剑法传承。” “什么剑法?”齐飞问道,“莫非我这样就算有资格得到剑法传承了?” “是的。人,你已经通过考验,有资格得到剑法传承。”那道光说道,“你跟我来。” 说罢,那道光“嗖”一下飞走,不见了踪影。 “喂喂喂,等等我!”齐飞喊道。 这玩意儿,怎么说走就走? 那道光又“嗖”一下飞回来,说道:“人,你也太慢了。” 齐飞无奈道:“我又不会飞。” “那我等等你。”那道光说道。 结果走了一会儿,那道光又道:“人,你也太慢了。” 又走一会儿。 “人,你能不能快点。” 再走一会儿。 “人,这一点距离,你用了那么久的时候,够我飞几百次了。” 齐飞懒得搭理它。 又走了一阵,那道光终于说道:“人,你到了。” 这石洞比齐飞方才看到的还要大。 他走了约莫一刻钟,才来到一面石壁前。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行囊还在身上。 看来进了那白色光柱,便直接到了此处。方才那场荒诞的梦,大约也是这剑阵的手笔。 “这里就是剑修留下的剑法了。”那道光说道。 齐飞抬头望向石壁。 一束天光从上方斜斜照下,恰好照亮了壁上的字迹。开篇第一句话,便让他虎躯一震: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吾剑所斩,斩在名与实之间,如庖丁解牛,无物不可斩!无物不可破!” 齐飞继续往下看,这才渐渐明白,这是怎样的一部剑法。 原来,这个世界的剑修,竟是这样的。 “名可名,非常名”说的便是人给万物起的名字、做的分类、下的定义,不过是人为的方便工具罢了,从来不是事物本身。 人一旦用语言去框定它,万物便被固定、被限制,失了原本那无限、流动、真实的模样。 就拿石头来说罢。人管它叫“石头”,它便成了石头。 可它本身,究竟是什么呢? 没人知道,只能强行命名! 这“名”,与《影神法》里说的“倒影”,都是一回事。 都在告诉修士,你看到的事物,你给事物起的名字,从来不等同于事物本身。 第四十五章 实验 真实的事物,与“名”、与“倒影”之间,横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而这个剑修的剑,便是以“我”为剑,以“心”为剑,斩向这道鸿沟! 故,剑修一剑可破万法! 因为天下所有的“法”,都逃不开这道鸿沟。 故,剑修一剑可生万法! 因为天下所有的“法”,也都依着这道鸿沟而生。 这便是剑修! 无物不斩的剑修! 齐飞看完,喜不自禁,忍不住大笑出声: “妙!真是妙!”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角度。 这样的剑修,才够意思啊! 那道光听到齐飞的话,说道:“《道名剑》你既然看得懂,说明你真的很聪明。” 齐飞又看了几遍石壁上的剑法,沉吟片刻,说道:“倒也不算难懂。你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他心里攒了一肚子疑问。 这道光究竟是什么东西? 南山为何会是这般模样? 这座剑仙府邸,又藏着怎样的故事? “我是剑,”那道光说道,“一把有自己意识的剑。至于为何会有意识……你跟我来。” 说罢,它“嗖”一下飞到了另一侧。 齐飞只好跟上去。 到了近前,才发现这处石壁上也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拿针一点点刻上去的。 这里非常昏暗。 齐飞从行囊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凑近去看。 这一看,便愣住了。 石壁上记载的,竟是数千年前一些剑修所做的……实验。 对,就是实验。 他们争论不休的问题有两个:是先有物质,还是先有意识? 或者说,是物质产生了意识,还是意识产出了物质? 齐飞凑近石壁,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 原来,当年两派剑修,曾为此争论了数百年之久。 他们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一派认为:物质为先。 他们说,天地万物,原本就在那里。山是山,水是水,剑是剑! 哪怕没有人在,它们也依然存在! 意识不过是物质发展到一定阶段后,偶然诞生的产物。 就像人有了血肉之躯,有了耳目手足,才有了思维,才有了“我”这个概念。 先有实实在在的剑,而后才有剑修心中的剑意。 无物,便无心。 另一派却反驳:意识为先。 他们说,你眼中的山,真的是山吗? 你口中的剑,真的是剑吗? 若无意识去感知、去命名、去定义,万物便只是一片混沌,无所谓山,无所谓水,无所谓剑。 是“心”赋予了万物形态,是“意”让世界有了秩序。若无剑修心中那一念剑意,再锋利的铁片,也不过是一块死物。 无心,便无物。 两派争论了百年,又争论了百年。 物质派的剑修说:你口口声声说意识为先,那你闭上眼,砍我一剑试试?你心中那一剑,能伤我分毫吗? 意识派的剑修说:你口中这一剑,若不是我先认出它是剑,它与一块顽铁有何分别?我若不生杀意,你这铁片与一根枯枝又有何异? 物质派说:你狡辩! 意识派说:你才是狡辩! 于是,他们动起手来,这一打,便是数百年,仇恨不休,却也没有结果。 后来,他们便决定做一个实验。 若是有一日,有一把剑自己生了意识,那便是意识生于物质,还是物质生了意识? 而他们选中的这个实验地方,就这南山,也就是后来的剑仙府邸。 那“七幻剑阵”,便是用来收集其他修士的七情六欲,催化一把剑,让它生出灵性,产生自己的意识。 “所以,你就是那个答案?”齐飞这才明白,看着那道光说道。 难怪这东西总说自己是一把有意识的剑。 “是也不是。”那道光说道,“我诞生的时候,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我在朦朦胧胧之中,就感受不到他们了。” “他们后来就消失了。直到千年前,这里来了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消散的法力与残留的意识,催化了我。” “之后,百年前,又有一人进到这里,让我进一步显形。那个人我记得他的名字,郁行。”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一把剑,还是别人消散的意识。” 它顿了顿,望向齐飞。 “人,你那么厉害,回答我这个问题吧。” 齐飞笑了笑,说道:“这有何难?你觉得你是什么?” “有意识的剑。” “意识从哪里来?” “从我的本体,也从那两名消散的修士。” “那两名修士死了,他们残存的意识也要消散了,与你融合了,”齐飞说道,“这不是恰好说明,先有物质的载体,才能有意识吗?” “可是,我已经没有本体了!”那道光说道。 “嗯?”齐飞一愣。 那道光带着他,来到一处藏剑的地方。 一块石台上,搁着一把剑。 剑身已经布满裂痕,密密麻麻的,像蛛网一般蔓延开来。 数千年、近万年或许更久的岁月,已经让它的本体到达了极限。 在时间面前,在锋利的剑也有损害的一天。 “我的本体都破损成这样了,我却还在。”那道光问,“那还是物质产生意识吗?” 齐飞想了想,说道:“物质产生意识,但在这个修仙的世界里,意识是可以脱离原本的物质,依托‘灵气’而存在的。” “你并不是纯粹的意识,你也有载体。” “是吗?”那道光似乎信了他的话,“人,你果然厉害。” 齐飞笑了笑:“我不是厉害,只是想的得多一点。” 说罢,他转头继续看石壁。 石壁上详细记载着,以道名洞为阵眼,以七座山峰为基,布成的一座芥子幻阵“七幻剑阵”。 这阵法的妙处在于,它能根据每个人的心性,生出不同的幻境,不断地催生情绪,为剑蕴灵。 而那道白色光柱,便是筛选传承者的关键。 唯有看到白色光柱的人,才有资格继承这座剑仙府邸。 因为白色所代表的,正是“灵气”在人眼中的颜色。 “灵气”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但唯有能辨别“真实”与“倒影”的修士,才能看到“灵气”。 第四十六章 “剑”有点“贱” “灵气”在齐飞眼中,是白茫茫的,如同雾气一般。 他当初没有认出那是灵气,还以为这世界本就常有雾气笼罩。 如今看到石壁上的记载,他才明白原来“灵气”在不同人的眼中,颜色也不尽相同。 灵气没有变,变的是观察它的人。正如同一方天地,在不同人的眼里,也是不一样的。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这一下子解开了他心中的许多疑问,从《道名剑》到他从未注意过的“灵气”,一切都串起来了。 可白色的灵气代表了什么? 他心里还有问题,但是他又想到了什么: “等等……我进了白色光柱,按照‘七幻剑阵’的设定,我应该直接来到这里才对,怎么会经历那场幻境?” 那幻境里,什么白狐,什么酱板鸭,什么乱七八糟的大战,还有后来的玉桥剑派,还有什么“你修过仙吗”“你在闹什么”? 现在想起来,还让他觉得蛋疼。 “因为……”那道光顿了顿,“人,我想考验考验你。” “我很羡慕你。羡慕你生而为人,不像我,要经历那么漫长的时间。也羡慕你来到这里,就能得到剑仙的传承。” “所以,我想看看,让我羡慕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齐飞:“……” 你特么连个物理意义上的脑子都没有,居然还会羡慕人? 他问道:“你能操控‘七幻剑阵’?” “百年前,我有了自我意识之后,本体虽然慢慢破损,但我渐渐与‘七幻剑阵’融为了一体。”那道光说道,“现在,我就是‘七幻剑阵’。” 齐飞:“……” 好好好,被这把剑摆了一道。 “剑”不愧是“贱”。 那道光又说道:“不过,人,你的幻境……实在是——” 它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不可思议。让我觉得太厉害,也太有趣了。” “他们加在一起,都不如你有意思。” “他们”,自然是那些年闯入“七幻剑阵”的其他人。那些人在一起的环境,都不如齐飞的抽象和夸张。 “那他们都还在幻阵里面?”齐飞问道。 “不错。”那道光说。 齐飞走回那座冒着七色光芒的土坡前,看到山峰上那些如同蚂蚁一般大小的人,仍在原地打转。 “这七道光,代表的就是人在不同环境下做出的选择?”齐飞说道。 他方才已经看过石壁上关于“七幻剑阵”的记载,自然知道这七道光是怎么回事。 “是的。”“剑”说道,“原本的设计,是利用他们产生的‘情绪’与‘选择’来温养我,让我产生灵智。” “但他们的‘情绪’并没有感染我。直到我有了‘灵智’之后,慢慢观察他们,反而让我更加了解你们人了。” “那你的思维方式会模仿人吗?甚至会模仿感情吗?”齐飞问道。 “我……我不知道。”“剑”说道。 齐飞心中明白,“剑”虽然“贱”,但还无法回答那么复杂的问题。 “那你知道修行的境界吗?”齐飞忽然问道,“什么观真,什么历劫?” “当然知道。”“剑”说道。 齐飞眼睛一亮:“能说说吗?” “当然可以。”“剑”说,“但是你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齐飞好奇道:“你是剑,也会讲条件?” “我是一把有意识的剑,当然会讲条件。” “什么条件?” “当你离开这里的时候,把我带上。” “为什么?” “外面的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剑”说道。 “……”齐飞指着“七幻剑阵”之中那些如同蚂蚁一般大小的人,“为什么是我?他们不行吗?” “还有,这么多年,你若是想出去,早都可以出去了吧?” “剑”说道:“他们不够厉害,你够厉害。你经过了考验,还读懂了《道名剑》。” 齐飞品出味来了:“你的意思是,你嫌弃他们?” “嫌弃这个情绪对我来说,有些难以表达。”“剑”说道。 “……”齐飞不知道“剑”到底是真的难以表达,还是假的难以表达。 他发现这把“剑”的思维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更何况,你的《道名剑》乃是千年前的修士所留,也算是我的前身!”“剑”说道,“我选择你,不是很合理吗?” “也行吧。”齐飞痛快地答应了,“我离开的时候,把你带走。现在,你可以说说修行的境界了吧?” 这是齐飞最想知道的东西。如今从一个不是人的东西口中得知,多少带点幽默了。 “剑”说道:“修行的第一个境界,被称之为‘观真境’。” 这个境界,齐飞听别人说起过,只是没想到,这居然是修行的第一个境界。 “观真,就是意识到世界并非所看到与所认知的那样,自己所见并非事物本身,而是事物的‘名’。” “认清这一点,观察到灵气,就算是踏入了修行的第一步。” “当灵气通过功法,在修行者体内积累的时候,修行者的认知也在不停地发生变化。” 此时“剑”的声音,仿佛千年前身陨于此的修士。 “这样的认知是极为可怕的。可能昨天经历的事情,在今天被颠覆,而在明天又被再次颠覆。” “认识、理念、功法不停地被颠覆,很容易让修行者产生对自我的怀疑,从而怀疑一切,从而走火入魔,甚至被自己的修为烧成灰烬!” “这样的过程,便是‘历劫期’。” “劫难不在外,而在内。若是无法把握自己的‘真’,便是法力也无法承担。” “法力越多,越是危险。” 这一点齐飞能理解。 前世还有人瞎几把练气功,把自己练出精神病的,这其中就有个很有名的诗人,最后精神不大好,卧轨自杀了。 若是这个世界的人,认清了“名”与“倒影”,也这般瞎几把练,把自己练得走火入魔、烧成灰烬,倒也很合理。 “那之后呢?”齐飞问道。 “剑”说道:“之后,便是三清境。” “三清?”齐飞诧异道,“哪个三清?” 不是,这才修行到第三个境界,就是三清境了,那以后不得逆天啊? “剑”答道:“当然是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了!” 第四十七章 证道法 “人身自有三清,不必向外求!”“剑”说道。 “他们并非神明,而是大道对应自身的三个层级。” “剑”如同一名前辈修士对后辈那般,娓娓道来: “元始天尊为道之本体,先天祖炁,先天地而生、无始无终,是万有的本源,是众生先天本具的道性源头,不生不灭、不被后天染着。” “灵宝天尊为道之运化,承续元始的先天道体,运化阴阳、分化万象,是先天本体与后天世间的枢纽,主宇宙万物的生长运化、炁机流行。” “道德天尊为道之显化,德之载体,降世立教、设教化人,是道在后天世间的实践准则,教人修德悟道、以理驭性。” 齐飞瞬间就明白了。 这特么的不就是三个“我”吗?只不过把三个“我”换成了三清的名号! “元始天尊”为道之本体,先天祖炁,先天地而生、无始无终,是万有的本源,这不就是“先天禀赋之我”吗? “灵宝天尊”为运化阴阳、分化万象,是先天本体与后天世间的枢纽,主宇宙万物的生长运化、炁机流行,这不就是肉身的生命活动、精气运化,即“肉体本能之我”吗? “道德天尊”为道在后天世间的实践准则,教人修德悟道、以理驭性,这不就是人后天通过学习、理性建构、道德实践形成的理想人格,是“以道化人、以理修身”的核心,即“后天理性理想之我”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齐飞恍然大悟,如同醍醐灌顶。 修仙修的是什么?是灵气吗?是法力吗?是法宝吗? 都不是! 是认知啊! 人面对世界,如同盲人摸象一般。 摸到腿的说是柱子,摸到尾巴的说是绳子,摸到肚子的说是堵墙。谁都觉得自己摸到了全部。 如今,修士虽然摸到的也只是大象的一条腿,但至少知道那不是柱子,而是大象的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已经清楚的知道摸到象的那只“手”,因此修士以假修真,知假求真。 虽然终究不得真,但已经比那些摸着象腿、信誓旦旦说是“柱子”的人强太多了。 高阶修士对低阶修士的碾压,不仅仅是法力上的,更是认知上的。 “那三清境之后呢?”齐飞问道。 “是金丹境。”“剑”说道。 “三清之后才到金丹?”齐飞皱了皱眉,“这顺序好像怪怪的。” “剑”的声音里透着千年修士般的沉稳:“哪里怪了?” “就是感觉……三清很大,金丹很小。”齐飞说道。 “剑”反问道:“三清哪里大?” 齐飞想说三清是什么道教之中的创世神,但是又想到刚才“剑”说的,“人身自有三清,不必向外求!” “剑”说道:“破山中神易,破心中神难。你不会以为三清真的是神明吧?” 是啊! 真的有三清这样的神明吗? 所谓“神”是隐喻自我的某种功能和系统,并不是真的有神明。 此时的“剑”完全没有刚才贱贱的样子,如同一位长辈,说道:“所谓,金丹指的是一种境界。” “三清合一,以道德统御灵宝,复归元始!亦是以神驭气,以性摄命,性命双修,复归无极。” “如此顶上有三花,胸中藏五气,一粒金丹入腹中!” 它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像是人说到兴处时那种不自觉的昂扬。 “我命由我不由天! 齐飞忍不住脱口而出:“大自由?” “大自由?”“剑“反问。 “是的。”齐飞把“大自由”的概念都说出来,“剑”听了之后,忍不住大笑:“妙!妙!” 齐飞看到那道光在颤动,忽明忽暗,明明灭灭,像一个人笑得弯下了腰,肩膀一抖一抖的。 它的声音带着一丝雀跃与兴奋:“非常贴切,非常形容。如此脱离本能樊笼,挣脱自身枷锁,才是真正的自由,大自由!” “大道殊途,皆是相同!” “这是你自己领悟的吗?”“剑”问道。 齐飞点了点头说道:“是的!” 这些都是他根据前世的哲学知识,自己瞎琢磨的。 “很好!很好!《道名剑》传给你,也不算辱没了《道名剑》。” 齐飞看着那道光,等它笑完,等它重新安静下来,等那团光重新凝聚成一个稳定的、不晃不闪的圆。 他听到那道光说道:“你现在的修为,太低了,空有境界,但是没有证道法。” “证道法?”齐飞不明所以。 “对!道不证不明,一切的想法终究要证出来。”那道光说道:“就像是你现在有空境界,但是没有与境界对应的‘法’与‘法力’。” 齐飞问:“我现在有《影神法》与《道名剑》不算证道法?” 那道光说道:“那只算是护道法,可以助你辨别真假,可以助你杀敌,护你自身安危,但是无法让你的境界与‘灵气’形成‘法’,形成修为。” “你明白吗?” 齐飞听到这样说,有些明白了。 就像是他心中早都有“大自由”的概念,但是这概念并不能给他带来实际上的提升。 前世的世界没有“灵气”,这个世界有“灵气”,需要一种功法把心中的认知转为真正的修为,从而成仙。 这样的功法,便是证道法。 道不证不明,心中所想与心中所悟,距离自己的行动,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懂了。那金丹之后呢?”齐飞问道。 “剑”忽然安静了,过了一会,它才说道:“后面,我也不知了。你若是有缘,可去南海之南,浮山剑派一看。” “哦?南海之南?”齐飞默默记下了这个地方。 “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就从那边……” “剑”说到这里,忽然卡壳了。 “人……”那团光的声音变了。 方才那种沉稳的、像老前辈一样的语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带着茫然的东西。 它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 “人……我好像……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它的声音里满是困惑,对自身的存在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刚才那个“它”,好像不是它。 第四十八章 观察 “剑”知道自己的来历,所以当它出现莫名其妙的记忆的时候。 它在怀疑,是不是过去的人在干扰它。 齐飞看着它,微微一笑说道:“你知道蛇吗?把蛇的头去掉,它的身体还会扭动很久。” “不是因为蛇还活着,是因为它的身体里有神经,有本能。蛇不知道自己在扭,它已经死了。是身体在动。” “刚才那些记忆,不是你,也不是他,只是你前身的记忆碎片。他并非完整的他,你不要担心。” “剑”听了齐飞的话,似乎被安慰到了,语气里多了一丝释然:“人,你说的有……道理。” “你果然很厉害!” “多谢夸奖。”齐飞说道:“我一辈子听到的夸奖,都没有今天多。” “剑”说道:“因为我是一把实话实说的剑。” 齐飞也不去管它到底是不是实话实说,他便在这个道名洞开始修炼剑法。 齐飞的包裹里有一些干粮与水,足够了他在道名洞生活七八天。 《道法剑》齐飞都看懂了,但是修炼起来上手很难。就像是原子弹的原理大家都懂,但是手搓原子弹的难度……懂的都懂。 看懂了与做到了,其中也有很大的鸿沟。 这也是证道法的意义。 练剑的闲暇,齐飞便溜到那座土坡前,看那些困在“七幻剑阵”里的人。 这两日,他已经渐渐摸清了剑阵的原理,再加上“剑”从旁协助,终于能把意识投进幻境之中。 眼下,他将自己手按在那座冒着光的山峰上,整个人便如同坠入另一重天地。 他像一道幽灵,飘进了童道人的幻境。“剑”则化作一缕风,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边。 幻境里的童道人,也是孩童模样,虽然圆脸大眼,但是一幅老成的模样。 他腰间别着一把斧头,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斧头也跟着一晃一晃。 路过一个池塘时,那斧头不知怎的,竟从腰间滑脱,“扑通”一声落进了水里。 童道人愣住了,站在池边,伸着脖子往里瞧。 水面上只剩一圈一圈的涟漪,斧头早已沉到了底。对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来说,斧头算是贵重家当了,他有些着急。 就在这时,池塘中央忽然咕嘟嘟冒起泡来。 水面裂开一道缝,一个仙子从水中缓缓浮出。她衣袂飘飘,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水雾,手里托着一把金光灿灿的斧头,笑容温婉。 “小朋友,”她的声音像泉水叮咚,“你丢的是这把金斧头吗?” 童道人摇了摇头。 仙子并不恼,又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把银光闪闪的斧头,问道:“那你丢的是这把银斧头吗?” 童道人还是摇头,老老实实地说:“我丢的是一把铁斧头。” 仙子的脸色骤然一变,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知道。”她冷冷地说。 话音未落,手中那把金斧头便猛地甩了出去。 斧头“咔嚓”一声,正中童道人的脑门。童道人连叫都没叫出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齐飞:“……” 他扭头对身边的“剑”说道:“这个幻境……会不会有点抽象啊?” “剑”说道:“原来这个就叫抽象吗?我只是把你经历的那部分幻境拿来,融进了‘七幻剑阵’里。” “那还怪我咯?”齐飞说。 “应该是。”“剑”老老实实地答道。 齐飞知道,“七幻剑阵”本就是因人而异的,每个人进去,看到的幻境都不相同。 如今“剑”把自己的幻境碎片融了进去,其他人的幻境自然也跟着变得……奇奇怪怪了。 他继续往下看。 只见童道人恍惚了一下,竟又活了过来。还是那个池塘,还是那个孩子,还是那把斧头挂在腰间。 一切都像是按下了重播键。 这一次,童道人学聪明了。路过池塘时,他死死攥住腰间的斧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脚步放得极慢,像在踩雷。 谁知天不遂人愿,忽然他脚下一滑,斧头脱手而出,“扑通”一声,又掉进了池塘里。 童道人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池塘中央又开始冒泡了。 仙子再次浮出水面,手里还是那把金斧头,笑容依旧温婉:“你丢的是这把金斧头吗?” 童道人咽了咽口水说:“我……我没有丢斧头。” 仙子的笑容凝固了。 “你说谎!”她厉声喝道。 金斧头呼啸着飞了出去,“咔嚓”一声。 童道人又倒了。 很快,倒下的童道人一个恍惚,又活了过来。 他已经大致摸清了这个池塘的诡异,只要靠近水,那个疯女人就会出现。 这一次,他学精了。 他远远地绕着池塘走,蹑手蹑脚,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池塘里的水纹丝不动,仙子没有出现。 童道人心中暗喜,加快脚步,一路小跑着回了家。 推开柴门的那一刻,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把腰间的斧头解下来,“咣当”一声扔在地上。 斧头落地,他终于觉得安全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那口老水井忽然咕嘟咕嘟地响了起来。 童道人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眼睁睁看着水中仙子从井里缓缓浮出,衣袂上还挂着水珠,脸上挂着那副永远不变的温婉笑容。 “小朋友,”她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你丢的是不是这把金斧头?” 童道人盯着那张笑脸,憋了一路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 “臭婊子!”他破口大骂,“你特么的有完没完!” 仙子的笑容瞬间消失。 “骂人!该死!” 金斧头呼啸着从井口飞出来,旋转着劈向童道人的面门。 “咔嚓。” 童道人又死了。 又又又一个恍惚之后,童道人再次活了过来。 腰间还是别着那把斧头,面前还是那条必经之路,池塘还是静静卧在路旁,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光云影。 童道人站在路口,死死盯着那个池塘,牙关咬得咯吱响。 跑!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绕路,而是撒开腿,朝着反方向狂奔。 他要逃得远远的,逃到没有水的地方去,逃到那个疯女人找不到他的地方去。 第四十九章 诡 他跑啊跑,跑过田埂,跑过树林,跑过山川与河流,鞋子跑丢了一只也顾不上捡,脚底板磨出了血泡也不敢停。 不知跑了多久,四周的景物渐渐变了,绿树变成了枯枝,草地变成了碎石,空气越来越冷,呼吸时能看见白雾从嘴里冒出来。 他跑进了一座雪山。 漫山遍野的白,天地间只剩下茫茫一片。 他踉踉跄跄地爬上山顶,终于跑不动了,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声呜呜地吹。 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只白狐蜷缩在雪地里,浑身瑟瑟发抖,一双乌黑的眼睛正怯生生地望着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酱板鸭,递到白狐面前,轻声说道:“给你一只酱板鸭,希望你能熬过这个冬天。” 白狐嗅了嗅,小心翼翼地叼了过去,缩在雪地里小口小口地啃着。 齐飞在一旁看得无语:“好家伙,这也能连上?” 从水中仙到酱板鸭,再到雪山飞狐,这幻境的脑回路也够清奇的。 “幻境之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剑”说道,“你们人的想法,很特殊。” 话音未落,幻境里时光飞逝。 童道人辗转躲到了一个偏僻的小镇,重新安顿下来。这天傍晚,他正坐在屋里发呆,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女子立在门口,面容冷峻,劈头盖脸就问:“你是否在雪山上救过一只狐狸?” 童道人心里一惊,面露喜色说:“难……难道,你是那只狐狸?” 他遇到了白狐报恩? 女子的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不,我是酱板鸭。我要报仇!” 童道人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黑,又死了。 下一回,他学聪明了。 这一次,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绕过池塘,一路狂奔到雪山,对那只蜷缩在雪地里的白狐视而不见,揣着酱板鸭头也不回地走了。 春天之后,门又被踹开了。 还是那个女子,还是那张冷峻的脸,还是那句劈头盖脸的问话:“你是否在雪山上救过一只狐狸?” 童道人这回有经验了,抢先说道:“难道,你是那只酱板鸭?” 女子的笑容更加诡异了。 “不,我是狐狸。你见死不救,该死!” 童道人又死了。 再下一回,童道人学了个新招。 他救了白狐,又把酱板鸭恭恭敬敬地放在雪地上,双手合十拜了三拜,嘴里念叨着“和平共处,和平共处”。心想这次总该没问题了吧? 春天之后,门又被踹开了。 “你是否在雪山救过一只狐狸?” “你是狐狸?“ “不是?” “那你是酱板鸭?” “我是雪山!” 接着那个人说过话的人,就变成了一座雪山轰隆隆地往下压。 童道人又被埋了。 一次又一次。童道人试遍了所有的选择,救白狐,被酱板鸭杀;不救白狐,被白狐杀。 救了白狐又救了酱板鸭,雪山来了;不救白狐也不救酱板鸭,两个一起找他报仇; 他甚至跪在白狐面前磕头求饶,白狐嫌他没骨气,还是把他杀了。 什么招都试过了,什么死法也都尝遍了。 他始终解不开这个僵局。 最后,童道人彻底放弃了。 他摇摇晃晃地爬上雪山,往雪地里一躺,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雪花一片一片落在他脸上,越积越厚,越积越沉。 他躺在那里,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歪歪扭扭地在身边刻下一行字: “诡,是不讲道理,也无法被杀死的。” 他把水中仙、雪山上的白狐、酱板鸭,还有雪山之类,所有这些无法解释、触之必死的东西,统统归为两个字:诡。 然后,他合上眼睛,任由雪花将自己掩埋。 呼吸越来越慢,身体越来越冷。 最后,冻死了。 只是,很快他又睁开了眼。 他又又又双叒叕活了过来,还是那个腰里别着斧头的孩童,还是站在那条熟悉的小路上,池塘还是静静卧在路旁,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一切从头开始。他需要重新面对所谓的“诡”。 “人,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剑”忽然问道。 齐飞盯着幻境里童道人留下的那行字,想了想,说道: “他说的‘诡’,就好像盲人摸大象的腿,结果被大象一脚踹死,以为柱子会踢人。” “如果是我,我会试一试,把白狐和酱板鸭都扔进池塘里,看池子里会不会冒出金色的板鸭和金色的狐狸。” “剑”沉默了一瞬,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叹服:“人,不愧是你。居然还有这种选择。” 齐飞继续看着童道人翻来覆去被折磨的身影,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他虽然能认清眼前的世界不是真实的世界,看到了‘名’与‘实’之间的缝隙,但他不敢质疑整个世界。” 童道人知道池塘有问题,仙子有问题,白狐有问题,酱板鸭也有问题。 他一次次地调整应对,一次次地换着花样讨好或反抗,比如不救这个就救那个,不跑这里就躲那里。 但他从未想过,或许这个世界本身就有问题。 如果认识不到这一点,他永远也走不出这个幻境。 “质疑世界,怀疑世界,需要很大的智慧与勇气。”齐飞说道,“我记得我用的是‘以幻制幻’。” 如果世界很荒诞,那就让它变得更荒诞。当荒诞达到了极致,反而会自然而然地让人意识到这个世界不对劲。 之前在“雪山飞狐”的幻境里,他斩板鸭、开工坊、制造武器,跟酱板鸭打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星际大战。 那本来不可能,也不对劲。但因为世界本身就是假的,所以他做的这一切,反而都变得有可能了。 等他在星海之中面对无尽的酱板鸭了,是个人都知道这个世界不对。 “我再看看其他人。”齐飞收回意识,回归本体,将手放在另一座冒着黄色光芒的山峰上。 这一次,他进入了如烟的幻境之中。 结果一进来,就看到如烟与十几个肌肉猛男沉浸在快乐游戏之中。 很黄很暴力。 齐飞:“……” 好家伙,一进来就看到现场直播。 第五十章 如烟的幻境 齐飞看了一会儿,便明白了:“这是贪与欲的幻境……” 贪念与欲念,是人的身体本能之一,也是人在漫长生存中遗传下来的思考模式。 唯有贪,唯有欲,能让人繁衍生存下去。 但在求道的过程之中,贪与欲并不能帮助求道思考。 “剑”说道:“像这样一直沉迷于醉生梦死幻境的人,也非常少见。” 齐飞看着如烟的大腿上都是“正”字,想了想,说道: “别人都在幻境里无限轮回,她却在这里沉浸享受。给她搞点难度,说起来,你可以操纵幻境吧?” “剑”问道:“你想怎么提升难度?” “你听我说……” 于是,在幻境之中,正在沉迷欢愉的如烟一个恍惚,便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雪山。 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不远处,一只受伤的白狐蜷缩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如烟有些迷糊,脑子里还残存着方才那些醉生梦死欢愉的画面,但本能驱使她从怀里摸出一只酱板鸭,递了过去。 “给你一只酱板鸭,希望你能度过这个冬天。” 白狐小口吃着酱板鸭,如烟也没多想,转身便回到了自家的小院。 日子照常过着。她渐渐忘了雪山上的事,每天吃吃喝喝,转眼到了次年春天。 一天午后,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那男人生的星眉剑目,面如冠玉,身披一件华丽大氅,风度翩翩,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让如烟挪不开眼的光芒。 他一口,就是让如烟浑身发软的嗓音:“去年,你是否在雪山上救过一只白狐。” 如烟的眼睛瞬间亮了,惊喜地叫道:“你……你是那只白狐?你是来报恩的吗?” 那帅哥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不,我是那只酱板鸭。” “我是来报仇的!” 话音刚落,他一抬手,一掌拍在如烟的额头上。 “啪。” 如烟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她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个酱板鸭好帅好帅! 雪山之上,如烟又复活了。 这一次,她学聪明了。她没有管那只蜷缩在雪地里的白狐,而是小心翼翼地把酱板鸭捧在手里,带回了家。 回到家后,她把酱板鸭供在堂屋的正中央,每天上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磕头。 她在等。 等酱板鸭变成一个帅哥,来与她做咻咻的事情。 一天,两天,三天……终于有一天,院门被人推开了。 还是那个帅哥,还是那张让她心动的脸。 还没等他开口,如烟便抢先叫道:“你是那只酱板鸭?” 帅哥摇了摇头。 “不,我是那只白狐。你为什么见死不救?” 说完,他一抬手。 “啪。” 如烟又死了。 雪山之上,如烟又又活了过来。 她躺在雪地里,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脑子里却没有丝毫反思,只有一个念头在打转: “想不到白狐也挺帅的……” 她偏头看了看不远处蜷缩的白狐,又摸了摸怀里那只酱板鸭,一个大胆的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不如……两个都救?嘿嘿嘿……” 她已经脑补出了一幅美妙的画面,无论是白狐还是酱板鸭,两个帅哥围着她转,一个温润如玉,一个风度翩翩,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于是,她兴冲冲地把白狐抱起来,连同怀里的酱板鸭一起带回了家。 她把白狐放在床上,悉心照料,喂水喂药。把酱板鸭供在堂屋,香火不断,早晚叩拜。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狐的伤势渐渐好转,如烟的心情也越来越激动。 她每天都要照好几次镜子,梳妆打扮,换上新衣裳,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终于有一天,她在院子里打水的时候,听见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猛地转过头。 那个帅哥从门里走了出来,这样的帅脸长在他的心坎上,她见过他三次了,每次都是不同的身份,但每次都是同一张脸。 帅哥看到她,微微一笑,抱拳说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如烟被这一笑笑得心花荡漾,连忙凑上去问:“你是白狐还是酱板鸭?” “我是那只白狐。”帅哥温声说道,“当日若非姑娘搭救,我恐怕很难度过此劫。” 他顿了顿,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出来吧,你也来见见恩公。” 在如烟诧异的目光中,一个温柔体贴的女子从门后走了出来,被帅哥轻轻拢入怀中。 女子略带娇羞地笑了笑,说道:“我是那只酱板鸭,多谢恩公搭救,让我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如烟的脑子瞬间炸了。 不是!我特么救了你们两个,结果你们俩好上了? 那我呢?我特么的不是白救了吗? “不行!他是我的!”如烟红着眼睛朝帅哥扑了过去。 然而还没等她碰到人,酱板鸭所化的女子抬手一挡,轻轻一推。 “啪。” 如烟又死了。 这一次如烟在雪山中嚎啕大哭,不知如何,到底是救白狐,还是不救白狐?是救酱板鸭还是不救酱板鸭。 “剑”看到这一幕,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服:“人,果然还是你厉害。” 齐飞看着幻境里不知所措的如烟,摇了摇头:“我并不厉害,只是这个人像头傻驴一样。” 如烟这样的人,思维方式就像一头驴,只要面前挂着一根胡萝卜,她就盯着胡萝卜一直跑永远不知道停下来想想。 她永远不会思考,永远不会反思,更不会辩证。满脑子就一件事,想吃那根胡萝卜。 “我再去看看其他人的幻境。” 齐飞又把手放上不同的山峰,意识穿梭于一个又一个幻境之间。 他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困在形形色色的幻境里。 他们有人在战场上反复厮杀,有人在商海里浮浮沉沉,有人在情爱中纠缠不休,有人在山林中苦苦寻觅。 他们的幻境各不相同,但没有一个人能认清自己身处幻境之中。 齐飞走马观花地看着,心中渐渐有了底。 忽然,他在一处幻境里停住了。 那是一处战场,阴风阵阵,鬼影幢幢。 一面熟悉的黑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幡面翻卷间,无数阴影从中涌出,铺天盖地。 第五十一章 奇男子 持幡的是一个白脸汉子,面容冷峻,正是齐飞在南山镇的客栈里见过的白脸汉子。 他正面对着一群敌人,黑幡挥舞之间,阴影如潮水般向前涌去,将敌人逼得节节后退。 而在白脸汉子的身后,站着一个女子。 齐飞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模样、那神态,分明又是一个“如烟”。 “咦?”齐飞觉得有点意思。 若是这黑幡别无分号,那这个白脸汉子……就是朱一心? 他怎么会来到这里? 难道他还有其他方式联系上了自己那位便宜老娘? 那他身后护着的那个女子是谁……总不能就是他那便宜老娘吧? 想到如烟在其他环境之中满身大汉的场景,齐飞感觉有些辣眼睛。 他压下心中的疑问,继续看下去。 幻境之中,朱一心的敌人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的一片,仿佛杀不完、斩不尽。 这让他不得不动用影神剑,影神剑斩人先斩影,十分诡异。 他一手持幡,一手挥剑。黑幡翻卷间阴影如潮,影神剑吞吐间寒光似电,竟在重重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 但他的敌人也在不断变强……一波比一波强,一浪比一浪高。朱一心渐渐开始吃力,额头上青筋暴起,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终于,最后一个人出现了。 那人从光芒中走来,浑身散发着灼热的白光,手中托着一轮小小的太阳。 那太阳虽只有拳头大小,却炽烈得令人无法直视,光芒所及之处,朱一心释放出的所有阴影都如冰雪消融,瞬间化为乌有。 朱一心的法术在那人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那人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踏在朱一心的心口上。 他身上的光芒越来越盛,朱一心只觉得浑身如同被火焚烧,皮肤寸寸皲裂,鲜血还未流出便已被蒸干。 朱一心知道,自己挡不住了。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女子,目光里带着决绝。 “圣女,快走!”他嘶声喊道,“他太强了,我来掩护你!” 那女子眼眶一红,拼命摇头:“不!你不走,我也不走!” “圣女!” “我说了不走就是不走!”那女子咬着嘴唇,泪珠已经滚了下来,却倔强地站在原地,一步也不肯退。 他们的敌人,手持太阳的人,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着,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把我当成炼器耗材,可曾想过还有今日?”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是森森的杀机。他看了看朱一心,又看了看那女子,轻轻摇了摇头。 “你们既然都不想走,那就一起死吧。” 朱一心转过身,面朝那轮越来越近的太阳,反而笑了。 “圣女,”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能与你一起死,真是我的福分。” 那女子也笑了,泪珠还挂在脸上,笑容却格外明亮。 “一心,我也非常满足。” 他们并肩而立,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朱一心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黑幡插在地上,将影神剑横在身前。那女子也闭上眼睛,依偎在他肩头,神情安详。 太阳的光芒淹没了他们。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只有两道紧紧靠在一起的身影,在炽烈的白光中渐渐模糊,最终化为两缕轻烟,消散在风里。 他们死在一起了。 至死,手都没有松开。 一个恍惚,朱一心又复活了,他看着身后的圣女,又继续与敌人战在一起。 虽然敌人强大,虽然自己会战死,但是与心爱的女人死在一起又何妨? 面对敌人,他唯有杀! 齐飞看着眼前的幻境,满脸古怪。 首先,以他刚才看到的如烟幻境来看,那个所谓的“圣女”,心里压根就没有朱一心。 在如烟的幻境里都是帅哥,都是嘿咻,哪里有朱一心。 其次,那个手持太阳、无法对抗的敌人……怎么看都是自己吧? 原来,我在朱一心眼中,是这个样子,是那么厉害啊! 还有什么“把我当成炼器耗材”,果然如同自己所猜想的那般。 对于朱一心这样的痴情奇男子,齐飞当然是……药不能停。 他对“剑”说道:“你如此这样……” 于是,这一次的轮回中,剧情变了。 朱一心没有与圣女殉情。面对那个手持太阳的、不可战胜的敌人,他和圣女双双被俘。 敌人没有立刻杀死他们,而是将他们关押起来,百般羞辱。 当着朱一心的面,敌人与圣女调情、欢愉,做尽了一切让他难堪的事。 朱一心起初还攥紧了拳头,牙关咬得咯吱响。但没过多久,他就适应了。 圣女在影神教里,比这放肆多了。 他见过她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见过她与多位面首一起欢愉,见过她将一个个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心里清楚,那些人都不过是她的玩物罢了,就像是有的男人玩弄女人一样。 他喜欢圣女,圣女什么样他都喜欢。因为他知道,圣女如此放荡,恰恰因为圣女不会喜欢任何人。 终有一天,她的心里只会有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朱一心渐渐发现,圣女对那个敌人似乎有些不一般了。 她开始关心敌人的喜好,开始在意敌人的情绪,甚至会因为敌人的喜怒哀乐而茶不思、饭不香。 她会偷偷看敌人的侧脸,会在敌人有事的时候第一个跳出来出主意。 朱一心看在眼里,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但很快,他就不担心了。 因为有一天,他在敌人的折磨之中,受了伤。 圣女不知为何,忽然对他关怀备至,不仅嘘寒问暖,端汤送药,还陪他说起过去在影神教里的那些旧事。 她的眼神变得温柔了,语气也变得柔软了,与之前一门心思挂在敌人身上的圣女判若两人。 某个星光漫天的夜晚,他们并肩躺在草丛里,望着满天繁星。圣女侧过身来,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接着,他们一起亲吻,滚在这繁星下的草地里。 之后,圣女更是对他百依百顺。 他想,圣女终于对他倾心了。 第五十二章 一切都是假的 朱一心觉得自己很幸福。 哪怕每天被敌人折磨,百般羞辱,但只要看到圣女温柔的眼神,他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那颗心,像是被她的目光融化了一般,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这大概就是苦尽甘来吧。 直到有一天夜里,他忽然从睡梦中醒来。 枕边空空荡荡,圣女不见了。 他愣了愣,起身去寻。刚走到门边,就听见隔壁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呻吟声,还有断断续续的窃窃私语。 “……主人的癖好真特殊。” “喜欢吗?” “我好喜欢!” 那声音是圣女的。 朱一心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以为圣女是爱他的。他以为那些温柔、那些关怀、那些星夜下的依偎,都是真的。他以为她终于看见了自己。 可此刻,那些声音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猛然推开了隔壁的门。 不堪入目的一幕映入眼帘。 圣女浑身汗水淋漓,两颊绯红,正靠在那个敌人怀里,姿态亲昵得刺眼。 “你……”朱一心的嘴唇哆嗦着,“我……” 圣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看什么看,”她冷冷地说,“一切都是主人的命令而已。” 她身后的敌人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慢悠悠地开口: “你以为她是爱你的?只不过是我的授意罢了。她对你嘘寒问暖,对你温柔体贴,全都是我让她做的。” 朱一心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能接受圣女胡搞。他见过她和别的男人逢场作戏,见过她将那些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知道她不会爱上他们,她只是沉迷于欲望本身。 可眼下不一样。 她明明是在爱着别人。甚至愿意为了别人,来玩弄他的感情。 “贱人!”朱一心目眦欲裂,咆哮着扑了上去,“我要杀了你!” 可他哪里是那个敌人的对手,更何况圣女也帮着敌人一起对付他。 他不是敌人的对手,更何况被男女混搭? 只是几招,他就被打人所打败,被人踩在脚下,接着几道绳索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腕脚踝,将他吊在了半空中。 他挣扎着,绳索勒进皮肉,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很快,圣女带着四个大汉走了进来。 那四个大汉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一把明晃晃的铁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贱人!”朱一心嘶声吼道,“你还要做什么?” 那个拎着铁钳的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慢条斯理地走上前来。 “当然是!进行终极侮辱了!” 铁钳在灯光下晃了晃,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 朱一心瞳孔骤缩,拼命挣扎,绳索在房梁上“嘎吱嘎吱”地响。 “你们……不要……” 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恐惧,带着愤怒,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惨叫在房间里回荡。 在这无边的绝望与羞辱之中,一个念头忽然从朱一心心底冒了出来,这个世界,要是假的就好了。 他不能接受眼前的世界是真的! 假的!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就在他心中发出这声呐喊的瞬间,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 “师弟,你通过了入门的幻境。” 那声音如同一滴清水落入滚油之中,整个世界“轰”地一声炸开了。 眼前那些羞辱、那些狞笑、那把明晃晃的铁钳的景象,如同碎裂的镜面一般,一块一块地剥落、崩塌、化为齑粉。 刺目的白光从裂缝中涌进来,吞没了一切。 朱一心感到身体一轻,手腕脚腕上的束缚消失了,那股吊着他的力量也消失了。 他踉跄了一下,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山洞之中。 山洞不大,石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出幽幽的冷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身上衣服完好,身上没有伤痕,方才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那些淋漓的鲜血,全都不见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又摸了摸裤裆,零件一个不少,都还在。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冷汗早已湿透了后背。 “这里是……”朱一心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人。 那人一袭灰白道袍,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感,但是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他的声音一开口,朱一心就知道刚才是他在说话。 “我是无情剑派的玉苍,负责接引你到无情剑派之人。” “无情剑派?”朱一心怔了怔,“那南山是……” 玉苍负手而立,缓缓说道:“你们所见的剑仙府邸,其实是我们无情剑派放出的消息。” “每隔百年,我们便会大开山门,从天下招收弟子。唯有通过幻境、看透情爱之人,才有资格成为无情剑派的门人。” “看透情爱?”朱一心喃喃重复了一遍,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幻境中的种种。 圣女的温柔、圣女的背叛、那些窃窃私语、那扇被推开的门、那把明晃晃的铁钳…… 他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玉苍看了他一眼,目光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又很快消失了。 “参透情爱,便可窥见大道。”他转过身,朝洞外走去,“师弟,随我上山吧。” 朱一心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抬脚跟了上去。 他走路的姿势还有些僵硬,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挣脱出来,身体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些惊恐与屈辱之中。 而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道如同幽灵般的身影静静地悬浮在半空。 齐飞看着朱一心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道:“这是刺激太过,反而让他进入了幻境第二层?” “剑”说道:“对。所以‘七幻剑阵’的第一层,往往不会设置太大的痛苦。因为剧烈的痛苦会让人质疑世界,反而容易从幻境中醒来。” “一点点地模糊人的认知,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沉溺进去,才是‘七幻剑阵’的第一层。” 齐飞点了点头。 痛苦与贪、欲一样,都是身体的一种本能,。 他对“七幻剑阵”的理解,远不如“剑”来得深刻。 这把与剑阵融为一体的“剑”,才是真正洞悉其中门道的行家。 第五十三章 朱一心修仙记 朱一心在无情剑派的修行,出乎意料地顺利。 入门那天,掌教亲自看了他的根骨,说了一句“此子心性纯粹,正合我道”,便将他收入门下。 朱一心跪在殿中,额头触着冰冷的石板,听着这句话,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没有欣喜,没有感激,甚至没有如释重负。 因为,他已经是无情之人。 他跪着,等掌教说完了,站起来,跟着引路的师兄去了自己的住处。 无情剑派的规矩和影神教截然不同。 没有早晚课,没有香火供奉,没有那些神神叨叨的仪式。 有的只是任务、贡献、兑换。弟子们每日去任务堂领差事,列如巡山、采药、猎杀妖兽、看守矿脉、护送商队,什么都有。 每件任务明码标价,完成之后领多少贡献点,清清楚楚写在木牌上。 贡献点攒够了,去藏剑阁换飞剑,去藏经阁换功法,去丹房换丹药,去阵堂换符箓。 想要什么,自己挣。挣不到,就什么都没有。没有人逼你,也没有人帮你。 这便是无情剑派的道。谈情太伤利益了,因此不讲情面,只有利益。 师门不是你的依靠,同门不是你的手足,师父不是你的父亲。 你是你,剑是剑,路是路。斩断一切依赖,一切牵挂,一切多余的东西。 走得下去就走,走不下去,便死在外面,没人替你收尸。 朱一心喜欢这种规矩。 他从任务堂领的第一件任务,是去后山采三株“寒星草”。 那草长在北面的断崖上,崖壁结着冰,滑得像抹了油。同去的几个弟子用绳索拴住腰,一点一点往下挪,挪了半个时辰,才采了一株。 朱一心没有用绳索。他站在崖顶往下看了一眼,找到一条石缝,手插进去,脚踩住一块凸起的冰棱,像壁虎一样贴在上面,一寸一寸地往下移。 手指冻僵了,指甲盖裂了,血渗出来,凝成冰碴子,他也不管。 一刻钟之后,他到了崖底,怀里揣着三株完整的寒星草,抬头看了看上面那些还在半空中晃悠的同门,转身走了。 任务堂的执事验收的时候多看了他几眼,在木牌上记下贡献点,又添了一行小字:“效率上佳,额外嘉奖五十点。” 朱一心用那些贡献点换了一柄飞剑,一套功法。 剑很普通,功法则是《斩情诀》。 《斩情诀》薄薄的一册,只有十几页,上面写着:“情者,人之大欲也。欲者,心之贼也。斩情者,斩心贼也。心贼去,真心现,真心现,大道明。” 他把剑背在身后,每天早起一个时辰,在院子里练剑。 心中无情爱,拔剑自然快。 慢慢地,他也知道了无情剑派几百年来,天赋好的弟子多了去了,可真正能走到金丹、元神、分神、大乘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大多数人在筑基期就卡住了,卡个几十年,然后下山,找个地方养老,或者死在某次任务里。 朱一心没有想这些。他只是练剑,做任务,攒贡献,换功法。 他的修为开始突飞猛进。引气,筑基,金丹…… 金丹那天,他坐了一整天,看着那颗金灿灿的丹在丹田里转,转得很慢,很稳,像一颗不会停下来的心。 他忽然觉得好笑。在影神教那么多年,他拼了命地修,修那些乱七八糟的功法,拜那些莫名其妙的神,到头来,什么都不是。 到了无情剑派,他把那些都忘了,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求,只是练剑,做任务,斩情,反而修成了金丹。 金丹之后,他下山历练,却遭遇意外,与人拼剑,同归于尽。 恍惚之间,他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条熟悉的山路上,玉苍师兄正回过头来,对他说:“师弟,随我上山吧。” 他重生了。回到了被接引上山的那一天。 朱一心攥紧了拳头,暗自下了狠心! 这一世,一定要成仙! 这一次,他比上一世更加拼命。修行速度一日千里,很快被掌教看中,收为嫡传弟子。 金丹之后,他提前找到了上一世杀死他的那个人,成功击杀,报了仇。 但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他轻松如愿。元神之后,他卷入了一场宗门大战,最终死在乱军之中。 死后,他一个恍惚,又活了过来。 还是那条山路,还是玉苍师兄,还是那句话:“师弟,随我上山吧。” 朱一心没有气馁。 再来一次就是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轮回。每一次都拼尽全力,每一次都以为这次能走到终点! 可每一次,都死在了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有时是历练途中,有时是秘境探险,有时是天灾,有时是人祸。 渐渐地,他开始熟悉每一次死亡的姿势。 他甚至能预判到,在哪一年的哪一天,会遇到哪一次的劫难。可无论他如何准备,如何躲避,死亡总会换一副面孔,准时赴约。 他就像一头拉磨的驴,眼前永远悬着那根叫做“成仙”的胡萝卜。 齐飞如同幽灵的在一旁看着,看他为了“成仙”一次又一次重生。他以为自己一直在前进,以为自己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接近目标。 可实际上,他只是在原地打转。 他和如烟一样,和童道人一样,那些和困在幻境中的人一样,他们追着不同的胡萝卜,走着不同的路,却都是同一样的蠢驴。 齐飞看着不停重生修仙的朱一心,看了几轮便觉得乏味了。 他转身去看其他人的幻境。 一个,两个,三个……走马观花地看过去,大多大同小异。 有人困在情欲里,有人困在仇恨里,有人困在名利里,有人困在长生里。 萝卜不同,驴子却是一模一样的。 正当齐飞看得有些腻了,打算收回意识时,一个与众不同的幻境忽然撞入眼帘。 那是一片旷野。 天很高,很空,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地平线。 旷野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棵巨大的枣树,树干粗得五六个人合抱不拢,树冠遮天蔽日,枝叶间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沉甸甸地坠着,像是随时要落下来。 一个道人站在枣树下。 第五十四章 慈心宗 道人一身青灰道袍,袖口和下摆都磨得起了毛边,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他的面前,正上演着一出荒诞的戏码。 酱板鸭、白狐、雪山、奇特的门、甚至还有水中的仙子,乱七八糟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挤挨挨,浩浩荡荡,像一场荒诞的狂欢。 道人站在枣树下,一动不动。 他只是抬了抬手。 枣树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整棵树忽然活了过来,枝条如手臂般伸展,如鞭子般抽打,如长矛般穿刺。 那些妖魔鬼怪在树枝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被一一绞杀、撕碎、碾成粉末。 破碎的尸体被树枝卷起来,拖进泥土里,化为养分,渗入根系。 每杀死一个,枣树的枝叶便更茂盛一分,枣子也更红更亮一分。 不多时,旷野上又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那棵枣树,和树下那个道人。 一个眨眼,那些酱板鸭、白狐之类的东西又卷土重来,道人操控枣树,把它们再次杀完,然后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这个世界病了,那我就把它毁灭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脚下的枣树猛然膨胀起来。 树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粗,树皮皲裂,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木质,像是一条条贲张的血脉。 枝条疯狂地向外伸展,如同无数条手臂同时张开,遮天蔽日。 粗壮的树根从泥土中拔地而起,如巨蟒般蜿蜒游走,钻出地面,向四面八方涌去。 树根所过之处,大地龟裂,房屋倾塌,山石崩碎。 道人站在树干上,面容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悲悯,可那棵枣树却在疯狂地屠戮。 枣树枝条横扫而过,人群如割麦般倒下。 树根破土而出,将奔跑的身影绞成碎片。 枝头的枣子像炮弹般炸开,每一颗都带着致命的杀意。 男女老少,妖魔鬼怪,飞禽走兽,草木虫鱼,枣树遇见的,通通杀个干净。 没有怜悯,没有犹豫。 这个世界病了,那就把它割掉。 不知过了多久,旷野上终于安静了。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天地间只剩下光秃秃的大地,和那棵矗立在废墟中央的枣树。 道人站在树下,环顾四周,目光里终于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是快意,不是癫狂,而是一种近乎慈悲的平静。 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你们的病……好了。” 话音刚落,一阵爽朗的笑声忽然从他面前传来。 “哈哈哈~~杀得好!杀得好!” 那笑声粗犷豪放,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和欣赏,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这片死寂的天地间。 道人一怔。 眼前的画面忽然如镜面般碎裂,大地、天空、枣树、残骸,一切都在崩塌,化为无数细碎的碎片,纷纷扬扬地飘散。 他发现自己并不在什么旷野之上,而是站在一座孤峰之巅,手里握着依然是自己的法器枣木手杖,而并没有变成灭世的枣树。 他面前站着一个身着黑色道袍的人。 那人面容冷峻,颧骨高耸,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却挂着笑意,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鸷与狂放交织的气质。 “我乃慈心宗的郎沙沙。”那人负手而立,目光上下打量着枣道人。 “师弟这等心性,正是打破幻境、成为我慈心宗入门弟子的不二人选。” “慈心宗?”枣道人微微皱眉。 郎沙沙点了点头,神色肃穆起来:“生命本身就是痛苦的根源。” “众生被意识裹挟,被欲望驱使,被本能奴役,陷入永恒的求不得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永世不得超脱。若要彻底解脱……” 枣道人接过了他的话:“唯有杀。唯有毁灭。” 郎沙沙的眼睛猛地亮了。 “哈哈哈~~”他大笑起来,笑声在山峰间回荡,“师弟说得好!杀人即是慈悲,毁灭亦是慈悲。” “这便是我们慈心宗的宗旨!” “杀一人,救万人。灭一界,渡万界。这便是慈心!大慈大悲,杀生渡世,解脱众生。” 枣道人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枣木手杖,之后,他抬起头,目光与郎沙沙对视。 “如此,我便加入慈心宗。” 慈心宗选择了他,他也选择了慈心宗。 郎沙沙大笑着一挥手,一艘黑色飞梭从天际呼啸而来,稳稳地悬停在两人面前。 飞梭通体乌黑,没有任何装饰,只在船首刻着一个血红色的“慈”字。 枣道人跟着郎沙沙登上飞梭。 飞梭破空而去,穿过云层,越过群山,朝着慈心宗的宗门疾驰。 他站在船头,手扶着栏杆,看着脚下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风灌进袖口,灌进领口,灌得整个人都鼓鼓囊囊的。 他已经脱离了幻境,正式加入慈心宗。 入宗拜完师之后,郎沙沙亲自领着他去了藏经阁,从最高处的架子上取下一卷沉重玉典,郑重地递到他手中。 “此乃我慈心宗不传之秘,《慈心经》。”郎沙沙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肃穆,“通天成仙的法门,尽在于此。” 枣道人双手接过,翻开玉典第一页,细细读了下去。 读着读着,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法门与他之前所知的“观真”“历劫”完全不同。 没有对世界的质疑,没有对认知的颠覆,没有那些翻来覆去的自我拷问。 有的只是杀! 杀生以断苦,灭世以渡人。 杀戮即是修行,毁灭即是慈悲。 这似乎……有些过于简单粗暴了。 他合上经书,将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 郎沙沙听完,哈哈大笑。他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经验:“师弟啊,你之前修炼的,统统不对。” “不对?” “当然不对。”郎沙沙摇了摇头,“那些什么‘观真’‘历劫’,绕来绕去,翻来覆去,尽是些没用的弯弯绕。所以你修行才那么慢!”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在枣道人面前晃了晃。 “唯有我慈心宗的法门,才是直指大道、一步登天的正途。” “师弟心性极佳,若是按《慈心经》来修炼,修行速度一日千里,不在话下。” 第五十五章 不坚定 枣道人沉默了片刻,略微思索。 总不能整个修仙山门都错了吧? 总不能这世上就他一个人是对的吧? 亦或者他之前修炼,可能是错的? 不如先修炼看看,试一试呢? “好!师兄说得对!”他将《慈心经》收起来,转身回了自己的洞府。 修炼开始了。 出乎意料地《慈心经》与他的理念契合得严丝合缝,让他修行起来,十分顺利。 每一次运转功法,他都觉得浑身的灵气在欢呼、在奔涌、在咆哮。 那些曾经阻塞的经脉,那些曾经卡在他面前的瓶颈,像是被洪水冲开的河道,一泻千里。 他的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引气、筑基、金丹,一步比一步快,一步比一步稳。 郎沙沙说得没错。 一日千里,毫不夸张。 消息很快传遍了慈心宗。 “新来的那个枣道人,修炼速度简直吓人。” “听说入门才多久,已经金丹了?” “金丹!?他才修行几天啊?” “啧啧,天才啊。” 慈心宗的长老们也开始注意到他。有人送来丹药,有人赠他法器,有人专门开坛为他讲道。 连宗主都亲自召见了他一次,在殿中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此子,是我慈心宗的栋梁。” 枣道人站在殿中,面色平静,微微欠身,说了句“多谢宗主”。 在他心中,他没有欣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很淡的笃定。 这条路,走对了。 很快,宗门便给他派了巡查领地差事。 慈心宗的领地横跨十三州八十八郡,大小宗门林立,鱼龙混杂。 枣道人带着几个师弟,一处处巡查过去。 遇到不服管束的,出手便是杀招;遇到负隅顽抗的,连根拔起;遇到那些小门小派想求情的,他只说一个字:“杀。” 下手极重,从不留情。 当然,这在慈心宗看来,便是“慈悲”。 消息很快在修行界传开了。 “慈心宗出了个枣道人,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听说他巡查一趟,灭了十三个小宗门,一个活口没留。” “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可枣道人,只会让你一更死!” 于是,修行界便有了句话:“宁惹阎王,不惹枣道人。” 他的所作所为让慈心宗非常满意。 宗主在大会上点名嘉奖,长老们见了他都含笑点头,师弟们更是将他奉为榜样。 而他的修为,也在这一路的杀戮中急速攀升! 金丹之后是元神,元神之后是分神,一步比一步快,一步比一步稳。 他成了慈心宗最耀眼的天才。 然后,他被吃了。 那天,宗主亲自来传话,说大乘期的老祖要见他。 枣道人跟着宗主穿过重重禁制,来到慈心宗最深处的一座洞府。洞府里没有灯火,只有一团幽暗的雾气在缓缓翻涌。 雾气中央,一个枯瘦如柴的老者盘膝而坐,面容被阴影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过来。”老者的声音似乎很温和。 枣道人走上前去。 老者伸出手,枯枝般的手指搭上他的天灵盖,瞬间枣道人感觉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头顶灌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他的体内,将他的元神勾住,往外拉扯。 他全身的灵力如决堤之水,顺着那只枯手汹涌而出,汇入老者的体内。 枣道人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皮肤失去光泽,肌肉塌陷,骨骼突出,一头乌发在几个呼吸间便成了枯草般的灰白。 他想挣扎,想反抗,可浑身上下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老者脸上的贪婪变成了餍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吃饱了的野兽。 “莫怕,”老者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施舍般的慈悲,“这是老祖给你的……慈悲。” 枣道人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 他的意识在涣散,视线在模糊,最后的画面是老者缓缓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们慈心宗被人称之为慈心魔宗,怎么可能会好好培养后辈弟子? 若是后辈弟子太强,岂不是迟早有一天,会吞了他们这些老家伙? 在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的枣道人,一个恍惚之后,猛地睁开眼。 他站在一座孤峰之巅,手里握着那根枣木手杖,面前站着黑衣黑袍的郎沙沙,正含笑看着他: “我乃慈心宗的郎沙沙,师弟这等心性,正是打破幻境、成为我慈心宗入门弟子的不二人选。” 郎沙沙的嘴还在动,还在说着那些“杀人即是慈悲”的道理。 枣道人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心中有一些疑惑,为什么自己又活过来的,为什么自己会活?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但很快,那种被吸干、被掏空、被当成一粒丹药吞下去的滋味,还残留在每一寸经脉里。 他握紧了手中的枣木手杖,指节捏得发白,他心中虽然有疑问,但是更有恨! 他的目光越过郎沙沙的肩膀,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 那里是慈心宗的宗门,有藏经阁,有那些含笑嘉奖他的长老,还有那座藏在最深处的洞府,和洞府里那个枯瘦如柴的老怪物。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年轻,有力,灵力充沛,丹田里空空荡荡,等着他去填满。 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杀机。 这一世,他要吞了那些老怪物。 于是,他再次踏上了慈心宗的飞梭。 齐飞看了枣道人的踏上飞梭的身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看出了枣道人心中有迟疑,有摇摆。 在那些杀伐决断的缝隙里,在那些“杀人即是慈悲”的经文中,在那些被宗门上下交口称赞的时刻,枣道人的心中偶尔会觉得有些疑惑和不对。 那是怀疑的种子。 但怀疑的种子刚刚冒了个芽,还没来得及扎根,就被他自己踩了回去。 他不够坚定。他没有质疑这个世界。 毕竟,质疑世界,需要大勇气,大智慧。 若是像幻境中那般,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怀疑,只要按部就班地吸纳灵气、运转功法,就能成仙。 那岂不是满街都是仙人? 那岂不是修仙者代代相传,人人飞升? “人,”剑这时候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考虑过,现在所处的世界,也可能是一场幻境? 第五十六章 人并非全知全能 既然幻境有两层,那会不会有第三层? 就比如眼下,他与“剑”所在的世界,是不是另外一层幻境? “当然,”齐飞说道,他的语气好像在说一个很普通的问题,“我当然考虑过。” “剑”似乎有些意外:“那你……” “有人说过,‘我思故我在’。”齐飞打断了它,“但这是错的。” “‘思’只能证明脑袋在运转,但证明不了‘我’是否处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 “他们这些被困在幻境之中的人,每个人都在‘思’,都在算计、权衡、盘算,可他们依旧沉迷在虚幻的世界里,被自己的行为模式困得死死的。” “他们的‘思’,没有救他们。” “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人,那你怎么确定,你不是处在幻境之中?” 齐飞的掌心微微一亮,淡淡的光芒透出来,那是“辩影”。 但他没有低头去看,反而将手收进袖中。 “我靠的不是这个,”他说,“我靠的是‘怀疑’。” “怀疑?” “对。怀疑。”齐飞说,“哪怕没有‘辩影’,我也会怀疑。” “因为人的认知不可能是全知全能的,这是最基础的客观事实。” “既然不可能是全知全能的,那我们的认知里就一定会有错的东西,一定会有被忽略的东西,一定会有被想当然的东西。” 他顿了顿。 “所以,怀疑难道不是正常的吗?” 因为人不会全知全能,所以人要去怀疑。 怀疑世界的本质,怀疑世界的运转,怀疑那些看起来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情! “从怀疑里,找到答案。”“剑”重复了一遍。 “对。” “那答案是什么?”剑追问,“世界是虚幻的吗?” 齐飞摇了摇头:“目前看来,并不是。但也不确定。” “剑”沉默了片刻,说道:“假如……世界是虚幻的呢?假如你与我都像是幻境之中的幻象,都是别人意识里的一场梦,那怎么办?” 齐飞没有犹豫:“那我也会坦然面对。” “剑”说:“即便世界是假的?即便你所学到的知识、所信奉的道理、所坚守的道德,全都是假的?” “当然。”齐飞说,“清醒的认知世界并不会让人愉快,反而会带来撕裂认知的痛苦。” “尤其是清醒地认清世界的真相,那可能会带来巨大的痛苦。” 他看了一眼幻境中那些还在轮回的人。 “甚至,会让人察觉自己所处的,是一场无尽的梦魇。” “他们沉迷于幻境之中,经历的不过是一场具体的噩梦。但清醒的现实……可能就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无法醒来的梦魇。” “剑”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开口,说道:“人,你好厉害。” 它见过太多人。有人在幻境里沉沦,有人在清醒的边缘挣扎,有人在认清真相的瞬间崩溃,可很少有人能像齐飞这样,把一切都摊在桌面上,不避不让,不躲不闪,坦然面对。 很少有人能够坦然地面对一场无尽的梦魇。 齐飞笑了笑。 “这有什么厉害的,”他说,“不过是基于客观事实,做出的推算罢了。” 他推算的基础,其实很简单。 人不是全知全能的,总会遇到颠覆自己认知的东西,所以人要怀疑。 探索世界并质疑世界,除了需要大智慧,还需要大勇气,大毅力。 齐飞离开了枣道人的幻境,转身开始练剑。 即便有大智慧、大勇气、大毅力又如何? 剑法还是得一招一式地练,心中再有认知,也需要一部证道法,才能扶摇直上、直入青天。 几日之后,齐飞的干粮快吃完了,剑法已经背的滚瓜烂熟,有些入门了。 他盘算着该离开南山了。 “人,”剑看到齐飞要走,开口道,“你该履行诺言了。你很厉害,我要跟着你。” 齐飞瞥了一眼那道悬在半空的光:“你这样我怎么带?飞在我身边?走到哪儿都飘着一道光,不太对吧?” “我是有意识的剑,需要‘剑鞘’装起来。”剑说道。 “可我身上没有剑鞘。”齐飞把自己随身的行囊开打。 他的行囊只有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块刻着“影”字的令牌,还有一个黑皮葫芦。 哦,还有云栖月送的匕首。 “这个匕首行嘛?”齐飞拿着“月心”说道。 “不行太小了,但这个葫芦可以。”剑忽然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就看中了”的意味。 齐飞又掂了掂手里的黑皮葫芦,狐疑地看了那团光一眼:“能行吗?这玩意儿我自己都没搞明白。” 他对炼器一窍不通,这葫芦是他从朱一心那里缴获过来的,几个月了,只研究了一个吸影火的功能。 “可以的。你听我说……”剑絮絮叨叨地讲出一篇“养剑葫芦”的炼器方法,从材料到步骤,从火候到法诀,说得头头是道。 齐飞听完,总觉得这厮有点不老实。 这厮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看到葫芦才说。合着是瞧上了这个葫芦,才巴巴地要跟自己走。 不过,“养剑葫芦”的法门倒也不难。 齐飞略一思索,便已了然于心。 以心中的“法”覆盖在葫芦上,与“心中的剑”相匹配,某种意义上,这算是“我”的延伸。 “我”是一个复杂的概念。 在社会中,“我”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在生物意义上,“我”是一群器官与意识的集合。 一块皮屑长在身上的时候,它是“我”的一部分;一旦脱落,便什么都不是了。 法器也是如此。 看似是一个葫芦、一把扇子、一柄飞剑或者其他,它们属于“我”的一部分,是“我”与“我法”向外延伸的触角。 想通了这一层,齐飞便不再犹豫。 他将黑皮葫芦放在土坡中间,在七座山峰正中央。 七色光柱赤、橙、黄、绿、青、蓝、紫,交相辉映,映的葫芦颜色都不那么黑了。 齐飞盘膝坐下,运转法力。 “剑”也调动起七幻剑阵,与之配合。 霎时间,土坡上七色光芒大盛,如同一道道彩练从山峰上抽离出来,盘旋着、缠绕着,一齐涌入那只黑皮葫芦之中。 原本黝黑不起眼的葫芦被光芒灌满,通体变得半透明,内里有七色流转,光华氤氲,像是被塞进了一片被凝固的彩虹。 第五十七章 真真假假 整整三日,光芒才渐渐收敛。 葫芦的颜色也变了,不再是原先的黑色,而是一个七色葫芦。 “剑”从半空中飞过来,一头扎进葫芦口里,没了声息。 至此,“养剑葫芦”初步祭炼完成,剩下的便是带在身边,每日以法力温养,让它与自己的心神越来越契合。 齐飞拿起葫芦,心念一动,葫芦上的七色光华便缓缓收敛,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红皮葫芦。 再一动念,又变成了黄皮葫芦。 又一动念,变成了青皮葫芦。 这葫芦随他心意,可以在七色之间随意切换。 齐飞一时玩心大起,将葫芦在掌心里颠来倒去。 葫芦黄一下,青一下,蓝一下,紫一下,变来变去,活像一盏会变色的rgb灯。 他正玩得开心,葫芦口忽然冒出一道光,向上探出三尺有余,光中生出眉眼,正是“剑”。 “人,”剑说道,“我已经用‘七幻剑阵’与你一起祭炼了这个葫芦。这样,我就可以跟你出去看看这个世界了。” 齐飞看着那团光,又看了看手里的葫芦,再想到最近练的《道名剑》,脸上浮起一种古怪的表情。 好好好,自己这都可以cos陆压道人了。 “怎么了?”剑见齐飞神色有异,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齐飞收起葫芦,将它系在腰间,“你走了之后,七幻剑阵怎么办?” “我就是七幻剑阵,七幻剑阵就是我。”剑理所当然地说,“我跟你走了,此地自然就没有七幻剑阵了。” 齐飞已经察觉到了,他所在的地方,只是一处非常狭窄的山洞。 他只有面前一滩泥土,也没有什么刻着《道名剑》的石壁,也没有刻着两派剑修讨论的石壁。 整个道名洞也是依托“七幻剑阵”的幻境。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幻境虽假,但《道名剑》是真,那些石壁上两派剑修争论的问题是真,“剑”也是真。 它确实一把有自我意识的剑。 齐飞向洞外走去,洞外面山间的雾气正在消散。 那些终年笼罩在南山上的、灰蒙蒙的、让人辨不清方向的白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层一层地揭开,越来越薄,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在山风之中。 阳光从云层里倾泻下来,照在光秃秃的石壁上、照在嶙峋的乱石间、照在枯黄的野草上。 没有雾的南山,不过是大燕边境无尽大山中一座普普通通的山罢了。 而那些曾经闯入光柱的人,此刻正三三两两地出现在山间。 他们恍惚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从幻境中脱离,正站在真实的土地上。 有人瘫坐在地,有人茫然四顾,有人抱头痛哭,有人痴痴傻笑。 一时间,众生百态,不一而足。 童道人蹲在一棵老树下,伸手摸着粗糙的树皮,又抓了一把泥土在手里攥着,感受着那种真实的、粗糙的、带着潮气的触感。 再也没有斧头从腰间滑落,再也没有池塘里冒出的仙子,再也没有酱板鸭追着他满山跑。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喃喃道:“我出来了……我终于出来了。” 天知道他在那个幻境里受了什么样的折磨。 如烟则是一脸的意犹未尽。 她站在一块石头上,回头望了一眼南山的方向,嘴里嘟囔着:“还差一点……可恶,还差一点我就能如愿了。” 她对那个有帅哥、有白狐、有酱板鸭的世界还念念不忘。 朱一心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他赤红着双眼,在山谷里来回奔走,时而仰天大吼,时而捶胸顿足:“成仙!我都要成仙了!” 他的声音在山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我都大乘期了!马上就渡劫了!我历经劫难,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跪倒在一块石头前,双手撑着地面,指甲扣进泥土里,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不信……我不信!我是大乘期修士!我是大乘期修士啊!” 从一个历经劫难、百折不挠、法力无边的大乘期老祖,变成一个连门都没入的普通修士,这巨大的落差感,让他几乎发疯。 没有人接受自己的努力,是一场虚幻。 虚幻有时候并不会让人痛苦,反而让人沉醉。 而真实,往往才是最锋利的刀,让人痛苦不堪。 也有人沉默不语。 枣道人独自站在山坡上,手里握着那根枣木手杖。他四下看了看,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地,将手杖往地上一插。 手杖入土即活,生根发芽,抽枝散叶,不多时便长成了一棵碗口粗的枣树。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枣道人靠着树干坐下来,仰头望着天。 他就那么靠着,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齐飞没有去管山里那些人,他现在有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要做。 吃饭。 人是铁,饭是钢。 求仙问道也得填饱肚子。 他一路小跑着下了山,直奔南山镇,随便要了两碗粉。 他吃的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任谁连着吃了十天的干粮,能吃到一口热乎的、带汤带水的饭,都会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他正埋头对付第二碗粉,一个影子就罩了过来。 有人在他对面坐下了。 齐飞抬眼一看,是蝴蝶公子。 那人还是那副样子,锦衣华服,面如冠玉,手里摇着那把标志性的折扇,只是眉宇间少了初见时的那股闲适,多了几分探究。 “你有没有得到剑仙府邸的传承?”蝴蝶公子开门见山问道。 齐飞挑了挑眉,筷子停在半空:“剑仙府邸的传承?那是什么?” 蝴蝶公子看着他,似乎想从这张脸上看出点什么破绽。 “南山镇都传开了,”他说,“都说鬼冥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有人取走了剑仙府邸的传承。” 他顿了顿,目光在齐飞脸上逡巡了一圈。 “你觉得那个人是我?”齐飞问。 “不错。”蝴蝶公子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在他所见过的所有人里,齐飞是最神秘的一个。 如果有人能取走剑仙府邸的传承,那一定是齐飞。 第五十八章 影绾凝的手段 齐飞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要是得到了传承,”他举起手里的筷子,“早都跑了,还来到这里嗦粉?” 蝴蝶公子一愣。 是啊! 传承到手,不该是找个地方闭关修炼、参悟大道吗? 谁会跑到镇上的小摊上,对着两碗酸粉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是粉、毫无形象? 蝴蝶公子看着齐飞碗里那一层红彤彤的辣油,又看了看他那张吃得满头大汗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一定是秀逗了。 “那你有没有见过我的师父?“他又问道。 他是在客栈里面看到很多人回来了,怎么都等不到师父,这才出来寻一寻,结果找到了正在嗦粉的齐飞。 “他?”齐飞想了想说道,“我下山的时候,远远的看到过他。你去找一找?” “好!多谢了!”他“啪”地合上折扇,站起身来就向南山而去。 齐飞点了点头,继续嗦粉。 ----------------- 南山之中,影绾凝看着发狂的朱一心,秀眉微蹙,伸手想去拉他:“一心,一心,你怎么了?” 朱一心充耳不闻,眼神涣散,整个人似疯似癫,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同一句话:“我是大乘期修士……大乘期修士!”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个幻境里经历了什么。 一次一次的重生,一次一次的躲过杀劫,一次一次地站在巅峰俯瞰众生。 他记得每一次死亡,每一次爬起来,每一次把那个看似不可战胜的敌人踩在脚下。 更记得那些想杀他的人在临死前那一刻,脸上露出的那种疑惑、那种不解、那种“怎么会这样”的绝望。 那种眼神,带给他的快感,比任何东西都强烈。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神。 无所不能的神! 掌控一切的神,凌驾于命运之上的神! 可现在,他回到现实世界。他发现自己不是神,那些胜利,那些翻盘,那些让他血脉偾张的时刻,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骗他的! 他不是神,他是小丑! 这才是他真正不能接受的东西。这才是让他发疯的东西。 影绾凝的手刚碰到他的袖子,朱一心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从噩梦里惊醒的野兽。 他看到了影绾凝那张在幻境里无数次对他温柔、又无数次背叛他的脸。 那张在星夜的草丛里靠在他肩上,与他翻滚在草丛里,又在隔壁房间里发出呻吟声的脸。 “贱人!”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眼眶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都是你!都是你让我经历终极羞辱!” 影绾凝愣住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关切一寸一寸地凝固。她看着朱一心,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这个人怎么敢这样对她说话? 在她眼里,朱一心从来都是那条摇着尾巴的哈巴狗。 她心情好的时候扔一根骨头,他就欢天喜地地叼走。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踹他一脚,他就缩到角落里,过几天又摇着尾巴凑过来。 她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这样的人,怎么敢指着她的鼻子骂“贱人”? “贱人!都是你!你个挨#¥%&的贱人!”朱一心已经完全失控了,口水从嘴角淌下来,面目狰狞得像是换了个人。 “我要杀了你!对,杀了你,杀了你才能打破眼前的幻境!” 他挥舞着手中的黑幡。 “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他嘶吼着,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杀了你,就能打破这幻境!” 黑幡在他手中猛地一挥。 幡面猎猎作响,无数阴影从幡中涌出,如同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地朝影绾凝扑了过去。 那些阴影扭曲着、翻滚着,发出尖锐的啸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影绾凝看着扑过来的阴影,没有后退半步。 “一心,你是真疯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像是在看一条发了疯的野狗。 她是影神教的圣女,这些年又暗中接触了不少血神教的秘法,手段之驳杂、之狠辣,远不是朱一心能够揣测的。 面对铺天盖地涌来的阴影,她不慌不忙地抬起手,口中念念有词。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正是影神教教主与圣女一门,专门反制黑幡的咒法。 朱一心手中的黑幡猛地一颤,幡面上翻涌的阴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瞬间凝滞在半空,不再向前。 朱一心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影绾凝已经咬破了自己的手腕。 一道鲜血从腕间飙出,在半空中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血线,如同活物一般蜿蜒游走,朝朱一心缠绕过去。 血丝带着一股甜腻的腥气,让人闻之作呕,又让人头晕目眩。 朱一心虽然疯了,但战斗本能却出奇地敏锐。 在幻境中那无数次的重生与厮杀,早已将战斗刻进了他的骨血里。血丝缠上来的瞬间,他反手拔出影神剑,剑光一闪,斩断了缠向手腕的几根血线。 “贱人!贱人!”他一边挥剑一边骂,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影绾凝却并不着急。 她的手段远不止这些。 只见她从袖中取出一把血色扇子,扇子不大,扇面上绘着古怪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树根。 她轻轻一扇,朱一心便觉得一股腥风扑面而来,脑子里“嗡”的一声,天旋地转,脚步踉跄,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旋转的磨盘里,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挥剑乱砍,却连影绾凝的衣角都碰不到。 影绾凝不紧不慢地又扇了两下。 朱一心的脚步越来越虚浮,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里的剑也掉了,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影绾凝收起扇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指尖捻着一颗暗红色的丹药,拇指大的丸子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捏开朱一心的下巴,她将丹药塞进他嘴里,又在他喉结上轻轻一拍,丹药滑下去了。 接着,她双手结印,口中念起一段更加晦涩的咒文。 朱一心的身体开始抽搐,四肢不受控制地颤抖,瞳孔一会儿放大一会儿缩小,像是在经历一场无声的的改造。 第五十九章 欲难自控 片刻之后,朱一心安静了。 跪在地上,垂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 影绾凝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一种满意的神色。 这是她惯用的手段,依靠美色,靠近一些人,然后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地吃干抹净。 从前朱一心听话,比傀儡还听话,她也就懒得费这个功夫。可现在他疯了,那就只能用这种办法了。 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朱一心,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审视的冷淡,如同看一件货物。 “早这么乖多好。”她轻声说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朱一心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淡淡的血色,就像是水里的倒影,散不去也凝不住。那层血色让他的目光看起来既空洞又诡异,像是透过一层血雾在看这个世界。 他看向影绾凝,垂着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主人。” 影绾凝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朱一心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半边脸颊上立刻浮起一个红红的掌印。 “贱人。”影绾凝慢条斯理地收回手。 她在报刚才那的仇。 刚才她被朱一心这样的哈巴狗被骂了那么多次“贱人”,这笔账,她记得清清楚楚。 朱一心却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抬手去摸一下被打红的脸。 他只是顺从地垂下头,用那种没有起伏的声音说道:“我就是贱人。” 影绾凝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不是高兴,而是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打自己。”她说。 朱一心毫不犹豫地抬起手,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啪。” 又是一巴掌。 “啪啪啪。” 影绾凝有说:“一边打一边说自己是贱人!” “我是贱人!” “我是贱人!” “啪!”“啪!” 一声接一声,不轻不重,节奏均匀,像是有人在敲一面沉闷的鼓。 他的脸越来越红,掌印一层叠着一层,嘴角都渗出了一丝血迹,可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 影绾凝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打了足有几十下,她才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 朱一心放下手,垂着头站在一旁,脸上红得发紫,却没有吭一声。 影绾凝转身朝山下走去,朱一心像一条被拴住的狗,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刚好三步的距离。 回到南山镇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镇上的灯火零零星星地亮起来,街边的铺子开始上板,只有几家客栈和饭馆还开着门,透出昏黄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 影绾凝远远地就看见了齐飞。 他坐在客栈大堂靠窗的位置,与蝴蝶公子还有一个如同儿童一般的童道人在聊天。 桌上还有几个盘子,看样子刚吃完饭不久。 影绾凝的目光黏在他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怎么也挪不开。 齐飞身上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气息,很难以形容。 如果真要形容,那就是干净,通透,像是一块“冰”一般。 那种奇特的气息让她心里痒痒的,像是有只小猫在胸口挠,一下一下,挠得她坐立不安。 她想起之前和朱一心的讨论。 那时候他们觉得齐飞背后有人,不好招惹。 可如今南山之行已经结束,什么剑仙府邸的传承,什么冲天而起的剑光,到头来什么也没有得到。齐飞看起来也是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捞着。 更何况她低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垂着头的朱一心。 连他都这么轻易就被自己制服了,而他还从齐飞的手下逃走,想来齐飞的手段,估计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自己>朱一心>齐飞。 这样一想,她心里更痒了。 在幻境里,无论是白狐还是酱板鸭,那样的帅哥始终没有让她得逞。 每一次她都快够着了,就差那么一点点,然后一切又从头开始。那种求而不得的感觉,像一只手,不停的在挠她的心,那种痒痒的感觉,让她感觉浑身酥麻。 而现在,齐飞就在眼前。 他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感,比幻境里那些帅哥更让她心动。 更重要的是,他看起来有些危险。 越是危险的东西,对她来说,就越有吸引力,更加刺激。 引火烧身? 她心里本来就有一团火。 那团火从幻境里烧到现在,越烧越旺,烧得她口干舌燥,烧得她坐立不安。 她要找个人,把他吞下去,连骨头带渣,嚼得干干净净,才能平息心里的那团火。 而齐飞,就是那个最好的人选。 她让朱一心去镇外埋伏,自己则回到房中,仔仔细细地装扮了一番。 之后,她带着一阵香风,飘进了客栈大堂,踩着碎步走到齐飞面前。 她微微侧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好奇: “林北,这次南山之行,你可有收获?” 她来得不是时候。 齐飞正和童道人、蝴蝶公子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童道人刚从幻境里出来不久,整个人还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正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在幻境里被斧头砍死了多少次。 蝴蝶公子摇着折扇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上一句“然后呢”。 影绾凝这一声娇滴滴的“林北”,直接把三个人的聊天打断了。 蝴蝶公子抬起头,看到影绾凝的装扮,眼前顿时一亮。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折扇“啪”地一合,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 童道人则是冷哼一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看了影绾凝一眼,又看了看齐飞,站起身,拉着蝴蝶公子的袖子就往外走。 “走走走,我们去那边坐。” 蝴蝶公子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齐飞一眼,挤了挤眼睛,一副“你好自为之”的表情,便跟着童道人去了角落里的那张桌子。 齐飞看着不请自来的影绾凝,面色淡然。 “没有。”他说,“我到了幻境里,就田螺娘来报恩。” “哦?”影绾凝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眼波流转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可以说说吗?” 第六十章 各怀鬼胎 齐飞看了她一眼,略带几分回忆的说道: “我在幻境之中,出现在一片荷塘前。”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那荷塘很大,荷叶密密麻麻的,荷花开了不少,粉的白的都有。” “可我发现荷花杆上附着好些红色的虫卵,一团一团的,黏糊糊的,看着就让人不舒服。我知道那是福寿螺的卵。” “于是我找了些木棍,把那些红色的虫卵一个一个打掉,拨进水里。” “然后呢?”影绾凝问。 “然后嘛……”齐飞的嘴角微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就有四位田螺姑娘来报恩。” “报恩?”影绾凝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怎么报恩?” 在幻境里,报恩可不是什么好词啊。 齐飞继续说道:“她们说自己是田螺一族的,世世代代住在荷塘里,一直被福寿螺恶霸欺负。福寿螺人多势众,她们打不过,只能忍气吞声。” “可我那次让福寿螺一族断子绝孙,算是帮了她们天大的忙。于是田螺一族的老祖宗发了话,从族中选出四位最美的姑娘,前来报恩。” “四位?”影绾凝反问。 “四位。”齐飞竖起四根手指,“分别是阿红、阿蓝、阿紫、阿青。” “阿红最为洒脱豪爽,为人仗义,有一身好本事。后来有个酱板鸭跑来报仇,被她三拳两脚就打跑了,连毛都没掉一根。” “阿蓝最为聪慧,博古通今,常常陪我读书,红袖添香。我在幻境里读了不少书,都是她帮我找来的。” “阿紫身材最为娇软,长相最是明媚,常常与我暖被窝,共赴云雨。” 影绾凝的嘴角抽了一下。 呸!怎么感觉是小楚男的意淫? “阿青做饭手艺最好,药食同源,做出来的东西既好吃又大补。我在幻境里的那些日子,全靠她一日三餐地伺候着,才没有被榨干。” 齐飞说完,一脸坦然地看向影绾凝。 影绾凝坐在对面,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她想起自己在幻境里那些糟心事,朱一心则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最后疯疯癫癫地。 刚才来的时候,好像童道人也在说他在幻境里受苦。 怎么到了这小子这里,画风就全变了? 田螺姑娘?还一来就是四个?阿红阿蓝阿紫阿青,名字都起好了,性格特长分工明确,一个帮他打架,一个陪他读书,一个暖被窝,一个管做饭。 这特么的是去幻境历练还是去幻境度假? 影绾凝盯着齐飞那张淡然的脸,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编故事的痕迹。 可齐飞的表情实在太过坦然,眼神真诚,偶尔还带着一点回忆往事的唏嘘。 离谱是离谱了点,可幻境非常离谱,一般人想编也编不出来。这小子说的那么离谱,到有几分可信度。 影绾凝微微一笑,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娇嗔:“林北你倒是好运气,我在幻境里可受了不少苦呢。” 齐飞听了,心中暗笑,你受个毛的苦。 可他面上不显,只是点了点头,客客气气地说:“幻境千奇百怪,我已经听童道人说过了。他在里面被斧头砍了几十回,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影绾凝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凑近了些,手臂撑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几乎要压在齐飞的身上。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我想把幻境受了很多苦,想把幻境的事情说给你听听……你愿意听吗?” 她感受着齐飞身上那股奇特的气息,心中痒痒,眼波流转间,魅意十足。 齐飞不动声色地她远一点:“在这里不行吗?” 影绾凝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你还不懂”的意味,摇了摇头,声音软得像是在耳边吹气: “这里……恐怕不合适。” 人来人往的客栈大堂,怎么能说那些“私密”的话呢? “那去哪里?”齐飞问。 “去一个……温馨的地方。”影绾凝伸出舌尖,不紧不慢地舔了一下嘴唇。 她目光在齐飞脸上黏黏糊糊地绕了一圈,声音里带着一种勾人的、若即若离的笑意,“你怕我把你吃掉?” 齐飞看了她一眼,说道:“我不怕。” “那就跟我来吧。”影绾凝站起身来,裙摆轻轻一摆,带起一阵香风,袅袅娜娜地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齐飞勾了勾手指,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 齐飞起身跟上,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心中一片清明。 我正要找你,你却自己送上门来。 两人各怀鬼胎,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客栈,朝着城外走去。 “哎~”另外一桌的蝴蝶公子看着影绾凝和齐飞一前一后地消失在门口,手里的折扇“啪”地拍在桌上,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眼睁睁看着影绾凝对齐飞又是眨眼又是舔嘴唇又是勾手指,心里的醋坛子翻了个底朝天。 他看上的姑娘,怎么就跟齐飞走了? “我要去看看!”他一把抓起折扇,就要往外追。 童道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你要干什么?” “我去看看!”蝴蝶公子挣了一下,没挣脱,急得直跺脚。 童道人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拽着他坐回椅子上。 他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说:“这俩人都是不省油的灯,你去就是白给。” “她……他……”蝴蝶公子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可脑子里都是影绾凝勾引齐飞的样子,什么都说不出来。 童道人松开他的袖子,说:“你等着吧,他们俩,只有一个人会回来。” 蝴蝶公子愣住了,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信,又有几分不安。 “这……不至于吧?” “不至于?”童道人说道:“你若不信,我就带你去看看!” “师父!你……”蝴蝶公子没有想到自己的师父居然主动去看看。 “我也想看看,这两个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尤其是……”童道人顿了下:“自称林北的人。” 他确实对林北很好奇。 第六十一章 摊牌 齐飞跟着影绾凝,一路走出南山镇。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镇外没有灯笼,没有灯火,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在脚下延伸,两边是黑黢黢的树影。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稀稀拉拉的几缕,照在两边的树影,让树影张牙舞爪,好似黑暗之中潜藏着什么一般。 影绾凝走在前面,腰肢轻摆,步态袅娜,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无尽的魅意与暗示。 她的裙摆在夜风里飘来荡去,像一只蝴蝶在黑暗中扑扇着翅膀。 齐飞看着前面搔首弄姿的影绾凝,忽然停下脚步。 “妈,”他忽然说道,“你还是那么喜欢打野。” 影绾凝的身躯猛地一震,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绽开,比方才还灿烂几分,带着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嗔怪。 “什么?你叫我什么?”她捂着嘴娇笑了一声,“想不到你喜欢这一口。” 齐飞没有笑。 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稍作变化,恢复了原本的样貌。 是那个在天兰城里,被这个女人当作炼器耗材的少年样貌。 影绾凝的笑凝固在脸上。 她认出来了。 这个少年,当初对她颇为依赖。 叫她“妈”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像一只被收留的流浪狗,生怕被再次抛弃。 他听话,顺从,让她把他留在了最后。当年知道南山剑气冲霄,她匆匆而去,而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成了她手中的一件耗材。 可是,她在天兰城的时候,用的不是这张脸。 “你知道了。”她的声音变了,不再娇软,不再甜腻,而是一种冷冷的、审视般的语调。 “我记得在天兰城的时候,你不是这张脸。” 齐飞没有否认:“我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影绾凝问,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刮过。 “从你第一次出现的时候。” 影绾凝的眼睛一冷。 第一次出现?那就是前些日子,在南山的时候?这个少年怎么可能一眼就认出来? “谁告诉你的?”她问。 齐飞看着她,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 “我猜的。” 影绾凝愣住了。 猜的?就凭猜的? 她盯着齐飞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可他的表情太坦然了,坦然到让人心里发毛。 “那你早都知道,”她的声音微微发紧,“却装作不知道?” “不错。” 影绾凝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这两次出现在齐飞面前的样子,第一次在客栈里套话,第二次在饭桌上卖弄风情,又是眨眼又是舔嘴唇又是勾手指。 她以为自己是在钓鱼,以为自己是猎人,以为齐飞是一条迟早会上钩的鱼。 可现在站在这里…… “那我这两次出现在你面前,”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岂不是小丑?” “不错。” 影绾凝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方才的妩媚、娇嗔、风情万种,像是一件被脱掉的外衣,扔在地上,露出了里面冰冷而锋利的底色。 她盯着齐飞,目光阴鸷,像是在看一个找死的人。 “不对,”她忽然摇头,“你不是他!” “他不敢这样跟我说话。他连正眼看我都只敢偷偷地看,我说一句话他都要琢磨半天,我说往东他不敢往西!” “他不可能像你这样,站在我面前这般说话!你到底是谁?” 齐飞只是冷冷的说道:“我就是他,只是来寻仇的他。” 在他的心里,一路围观的那把“剑”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人,要我出手帮你吗?” 齐飞在心中说道:“不需要。” 他抬起手。 “辩影。” 掌心亮起一团光。光芒瞬间铺开,将这一片漆黑的荒野照得如同白昼。 光落在影绾凝身上的那一刻,她的脸色变了。 她感觉到体内的法力被什么东西灼烧着的、失控般的沸腾。 “这就是一心说的诡异手段?” 影绾凝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齐飞身上那种让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之前朱一心说齐飞手段诡异,她还不以为然。一个毛头小子,能有什么本事? 可此刻,那团光照在她身上,像是在她体内点了一把火,烧得她浑身都不自在。 但她终究不是朱一心。影神教圣女的身份,血神教的秘法,这些年在刀尖上舔血的本事。 她有的是手段! 她的身影忽然模糊起来,像是被风吹散的一缕烟,整个人融进了周围的黑暗之中。 被“辩影”无法照耀的阴影,是她最好的保护色。她像一条游走在暗处的蛇,无声无息,随时准备吐出致命的毒信。 齐飞站在原地,手中的光不增不减,目光在黑暗中逡巡。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一片阴影忽然动了。 朱一心从暗处窜出来,手中的影幡猎猎作响,铺天盖地的阴影如潮水般涌向齐飞。 可那些阴影刚一接触到“辩影”的光芒,便像是雪遇到了沸水,瞬间消融殆尽。 影幡的幡面在光芒中扭曲、萎缩,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朱一心另一只手里的影神剑也跟着遭了殃。 影神剑剑身上腾起一阵青烟,灵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连带着朱一心体内的法力也在剧烈地燃烧。 影绾凝藏在暗处,看着这一幕,嘴里低低地骂了一声:“朱一心真是个废物。” 她没有犹豫,立刻对朱一心下了死命令,哪怕被那团光照着,哪怕法力在燃烧,哪怕身上的皮肉不存,也要用肉身拦住他。 炮灰么,不就是这么用的? 朱一心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血色骤然加深,像两团燃烧的暗火。 他丢掉手中已经废掉的影幡和影神剑,张开双臂,踉踉跄跄地朝齐飞扑了过去。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嘴里也没有声音,只有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齐飞,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与此同时,影绾凝从暗处现身了。 第六十二章 各论各的 影绾凝展开手中的扇子。 这是她多年前从一位血神教之人手中得到的“落魂扇”,她手腕一翻,对准齐飞,猛地一扇。 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那风不冷不热,却带着一种让头昏脑涨的诡异力量,让人昏昏沉沉、天旋地转。朱一心就是被这把扇子扇得毫无还手之力的。 齐飞的身子晃了一下。 但也只是晃了一下。 他的身躯修炼“真法”,绝对不是朱一心那样的废柴,可以比! 他稳住脚步,抬起一脚,正中扑上来的朱一心的胸口。 这一脚踹得结结实实,朱一心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两滚,趴在泥地里不动了。 齐飞没有多看朱一心一眼。 他扭过头,目光穿过夜色,准确地落在影绾凝藏身的阴影处。那团“辩影”的光在他掌心微微跳动,映得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他运转法力,开口道,“有没有见过剑光?” 影绾凝一愣。 剑光? 藏在阴影中的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看见一道光凭空出现了。 那光璀璨得不可思议,像是有人把一整个白天的阳光都压缩成了一道细细的线。 它从虚空中诞生,带着一声清越的剑鸣,就像是南山以前的呼啸的剑鸣声。 光芒所过之处,黑夜被劈开一道口子。 那道剑光以一种完全不可能的角度出现在影绾凝面前,不是从正面来,不是从侧面来,也不是她化身的阴影内部亮起来,而是她无法理解的地方! 剑光斩落。 影绾凝化身的阴影被一剑劈开,她整个人从黑暗中滚了出来,裙摆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她肩头到手臂被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露出白骨,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形成一片血池。 她踉跄着退了两步,一只手捂住伤口,指缝间全是血。 她抬起头,看向齐飞的眼神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恐惧。 “这是什么剑光?”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惶。 百余年来,她走南闯北,也曾见过所谓的剑修、所谓的剑光。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剑光。 从阴影内部亮起,从不可能的角度斩来,无声无息,却又无可阻挡。 有这样的剑光在手,她根本不是齐飞的对手。 齐飞看了一眼远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朱一心,又收回目光,落在影绾凝身上。 他第一次用《道名剑》还有些生疏,原本想这一剑斩下影绾凝的胳膊,却砍伤了她。 他看着受伤的影绾凝说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影绾凝的脑子转得飞快。她的脸上那层冷厉褪去,换上了一种楚楚可怜的柔弱,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变得又软又糯,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母亲在看自己不懂事的孩子。 “君儿,”她轻声唤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怨、几分委屈,“看在当初我收留你的份上,饶了我吧。当初要不是我,你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君儿”正是齐飞这具身体原来的名字。 一个在街头流浪、饥寒交迫的少年,被影绾凝捡了回去,给了口饭吃,给了个地方住,给了点虚假的温暖。 如果没有她,那个少年确实活不过那个冬天。 齐飞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委屈和哀求的脸,心中没有一丝波动。 “可是你也要杀我。”他说。 影绾凝连忙摇头,脸上的表情更加可怜了:“可这不是没有杀成吗?君儿你大人大量,饶了我吧。” 她微微垂下头,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整个人看起来既脆弱又无助。 此刻的她,再也没有刚才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一副弱者姿态,我见犹怜。 齐飞知道,这个女人的每一滴眼泪都是假的,每一句哀求都是算计。 前身就是死在她手里的,死得不明不白,死得连挣扎都来不及。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让影绾凝心里咯噔了一下。 “刚才我叫你‘妈’,”齐飞慢悠悠地说,“你先叫我一声‘爸’,这样咱们相互占便宜,就公平了。” 影绾凝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她显然没有料到,在这样的生死关头,齐飞会说出这种话来。 “君儿,”她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你喜欢这一口啊?” “少废话,”齐飞说道,“喊不喊?我叫你妈,你叫我爸,咱们各论各的。” 影绾凝咬了咬嘴唇,垂下眼帘,那模样像是一个被欺负了的小媳妇,又委屈又顺从。 她怯生生地抬起头,用一种又软又糯的声音,喊了一个字: “爸。” 齐飞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远处趴在地上的朱一心:“你把他怎么了?” “他发疯了,”影绾凝连忙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般的讨好,“我把他救好了。” “人是救好了,但是人也没了吧?”齐飞冷笑一声。 他见过朱一心正常的样子。刚才那个扑上来的朱一心,眼睛发红,一句话不说,那是“救好了”的样子? 影绾凝没有回答。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从她肩头伤口流出来的血,滴在地上,正在悄悄地汇聚。 那些血没有渗进泥土里,也没有凝固,而是像活物一样,无声无息地往一处流,汇成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池子。 池子很浅,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突然,那只眼睛睁开了。 “砰!” 血池猛然炸开,化作铺天盖地的血雾,瞬间遮蔽了齐飞的视线。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口鼻。血雾之中,影绾凝反手一扬! “锥心血刺”。 那是她压箱底的杀人法器,是她在天兰城潜伏熟练,耗费了无数心血祭炼而成。 血刺细如牛毛,轻如鸿毛,一旦入体,便顺着血脉游走,直抵心窍,穿心而死。 中者往往只觉心口一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气绝身亡。 与此同时,影绾凝燃烧精血,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光,朝着远处飞遁而去。 那血光快得像一道流星,转眼便掠出了数十丈远。 第六十三章 送她上路 影绾凝算准了。 血雾迷眼,血刺夺命,血光遁逃,三步连环,一气呵成。 只要齐飞被血雾迷住哪怕一瞬,只要血刺能拖住他哪怕一息,她就能逃出生天。 可她算错了一件事。 齐飞跟着她出城,就没打算让她活着回去。 她是什么样的烂人,齐飞看得透透的。对她这样的人,心软就是找死。 血雾之中,齐飞手中的“辩影”光芒大盛。 那根细如牛毛的锥心血刺,在普通人眼里根本看不见,可在“辩影”的光芒下,却像黑夜中的灯笼,朝着齐飞的面门疾射而来。 “辩影”的光芒一照,那根血刺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掉在地上,好似牛毛一般。 齐飞看都没看那跟血刺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血雾,锁定了那道已经掠出百丈开外的血光。 然后,法力运转,道名剑从“名”与“实”的地方,再次出现! 剑乃心之刃,心中剑,便是剑。 剑,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璀璨得不可思议的剑光从虚空中诞生,带着一声清越的尖鸣,划破夜空,后发先至。 不,不能说后发先至,而是剑光本来没有“前”,没有“后”。 它与逃跑的影绾凝同时存在,亦或者说,它从影绾凝的“名”上出现,斩向了影绾凝的“实”! 血光在半空中被剑光斩中。 影绾凝的身体从血光中跌落出来,像一只被箭射中的鸟,从半空中直直地坠下来,“砰”的一声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身上的巨大的伤口,让她的力量像是被抽空了,手脚都不听使唤。 她翻过身,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 影绾凝偏过头,看见齐飞一步一步地走来。 他手里的那团光还在亮着,照得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阴影,像是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什么东西。 她的嘴唇微动了一下,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游丝: “这是什么……剑法?是剑仙府邸的剑法吗?” 她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吞咽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你……得到剑仙府邸的传承了?” 齐飞的剑,从从不可能的角度斩过来的剑光,是她从未见过的剑光。 这样可怕的剑光,只可能来自南山传说中的剑仙府邸。 原来……所有的人都没有得到的剑仙府邸,被他得到了。 自己……也算死的不亏了。 齐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缓缓举起手中的那团光。 那团“辩影”的光照在影绾凝身上,她体内仅剩不多的法力便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涌、沸腾,怎么压都压不住。 “你知道,这是什么?”齐飞问。 影绾凝盯着那团光,面露恐慌。 她想起自己的法术在它面前消融,想起朱一心的影幡在它面前化为乌有,想起那些锥心血刺像废铁一样叮叮当当地掉了一地。 这团能破万法的光,是什么? “是……什么仙法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甘心的试探。 齐飞摇了摇头。 “不,是《影神法》。” 影绾凝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影神法》?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可以破朱一心的法术、破她的法宝、烧她法力的东西,居然是《影神法》! 是那本她带着很多年,最后被她随手丢在天兰城,留给朱一心的《影神法》。 她带着狐疑的眼光看着齐飞。 齐飞点了点头,说道:“正是你留下的那本《影神法》。” 影绾凝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忽然她想到了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尖厉起来,像是指甲划过石板。 “你……你在骗我是不是?你想让我死都不得安宁?” 这世间最大的玩笑,莫过于大道就在眼前,而自己却浑然不知。 她与朱一心都看不懂的《影神法》,那本被她当作随手丢掉的《影神法》居然被人练出了克制他们的东西。 她亲手把刀递到了别人手里,然后被这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何等的讽刺? 齐飞看着她,无悲无喜的说道:“无论你信不信,此上路吧。” 影绾凝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她的眼睛里藏着无尽的怨毒、不甘、愤怒、恐惧,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如同一团火,烧成了一把淬了毒的刀。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齐飞看着她,面色不改,说道:“活人都不怕,何况死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剑光凭空出现。 那道光璀璨得不可思议,带着一声清越的尖鸣,绕着影绾凝的脖颈转了一圈。 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影绾凝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她的眼睛还睁着,嘴唇还微微张着,那句没说完的诅咒卡在喉咙里,再也出不来了。 然后,她的脑袋咕咚一声滚了下来,在泥地上弹了一下,滚出去两尺多远,脸朝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头顶那片黑沉沉的天。 脖子上的切口整整齐齐,血过了好一会儿才涌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齐飞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将手中的光抬起来,目光越过夜色,落在远处一棵歪脖子树后面。 “看够了吧?”他开口道。 “咳咳……”从远处黑暗之中的歪脖子树后,出来一大一小的两个人。 正是童道人和他的徒弟蝴蝶公子。 他们俩也是偷偷跟着齐飞,想要看看齐飞与影绾凝会发生什么。蝴蝶公子还心心念念这影绾凝。 结果,就发现齐飞与影绾凝的关系超乎他们的想象。 什么他叫她妈,她叫他爹。 似乎齐飞是影绾凝的养子,后来影绾凝杀了齐飞,但是没有杀掉,如今齐飞来报仇了。 “我们……只是路过。”被人发现暗处偷窥,童道人略微有些尴尬。 蝴蝶公子则是缩在他师父的背后,在蝴蝶公子眼中,齐飞人畜无害,不就是比他帅了一点吗? 刚才齐飞杀人不眨眼,着实把他吓一跳。 谁能想到影绾凝是这样的人,齐飞又是这样的人。 人不可貌相! 第六十四章 没得选 “按照道理来说,我应该把你们灭口。”齐飞看着从树后面走出来的童道人与蝴蝶公子说道。 童道人脸色一变,脚下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干笑了两声:“小友大可不必,我们都是守口如瓶的人!” 方才那一战,他躲在树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从阴影中亮起的剑光,齐飞手中似乎能破万法的光芒,影绾凝那颗骨碌碌滚出去的脑袋。 他连影绾凝都打不过,更何况是杀了影绾凝的齐飞? 蝴蝶公子站在师父身后,拼命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他此刻也不敢过嘴瘾,乱说话。 齐飞看着他们,继续说道:“但是我不喜欢按照常理,你们走吧。” 他与童道人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仅仅因为人家看到了自己杀人就要灭口? 那他和影绾凝又有什么区别? 童道人知道他杀了影绾凝又如何?知道他有一门奇特的剑法又如何? 他根本不在乎。 童道人愣了一下,随即如蒙大赦,连连拱手:“小友你放心,我们师徒二人绝对不会乱说的。” “今晚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蝴蝶公子也跟着连连点头,他知道自己与师父的性命,真的只在齐飞一念之间。 师徒二人转过身,慢慢地往后退,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惹齐飞不快。 退了几步,见齐飞没有动作,才敢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刚走了十来步,身后忽然传来两个字。 “慢着。” 童道人的脚步猛地一顿,脸色刷地白了。他缓缓转过头,声音发紧:“你要反悔?” 说话间,他的周身已经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法力波动。虽然明知不是对手,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齐飞摇了摇头,温和的说道:“我没有后悔,只是不知道前辈有没有听说过证道法?” 童道人一愣,周身的法力波动渐渐平复下来。 “这个嘛……”他叹了口气,“我倒是听说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蝴蝶公子,又转回来说道:“修仙之路艰难得很,我们所修的法门,都是上不得台面的野路子。” “那些真正能通天的大道,那些能让人一步登天的证道法,都攥在大门大派手里。” “我听说过证道法,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可不知道哪里有。” 他摇了摇头,苦笑道:“那些大门大派,神龙见首不见尾,藏在云深不知处,不是我们这些散修能找得到的。” 他说的是实话。 若是他有证道法,何至于把自己练成一个永远长不大的童子? 而大门大派则是只有传说,他曾经花了数十年时间四处寻找,翻过无数座山,蹚过无数条河,拜访过无数个据说“有仙人出没”的地方,可到头来,连大门派的影子都没摸着。 齐飞听了之后,抱拳说道:“多谢。” 童道人见他不再追问,如释重负地转过身,刚要抬脚,忽然又停住了。 他站在那儿,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 “南边,”他向南指了指说道,“有两个国家正在斗法,打得不可开交。据说两国的背后,都有修士撑腰。” 他看了齐飞一眼,谨慎的说道:“也许……你可以去看看。” 齐飞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南边吗?”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正要去南边。去南海之南,去寻找那把“剑”所说的浮山剑派。 这条路本就顺路,途中多走几步、多打听几个地方,也不算什么。 “告辞!”童道人与蝴蝶公子抱拳转身离去。 他们走了很远很远,远到回头再也看不见齐飞的影子,都看到南山镇稀稀拉拉的灯火了,才放慢了脚步。 童道人忽然大口喘了一口气,刚才他的压力很大,那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他已经好多年没有感受。 蝴蝶公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喘着粗气。 “徒儿,”童道人调整了下呼吸,保持了师父的威严说道,“你现在知道了?有些热闹,是看不得的。” 蝴蝶公子用力点了点头,这回是真的记住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童道人:“师父,不是你要去看的吗?你说你好奇,想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童道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不是你不信吗?”他反问道,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我是师父我怎么会错”的理直气壮。 蝴蝶公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得了,您是师父,您说什么都是对的。 童道人扭头来到南山镇的灯火笼罩范围内,说道:“收拾收拾,咱们走。” “走?”蝴蝶公子站起来,“去哪儿?” 童道人背着手,看着他,月光洒在他那张永远年轻的脸上,映出一双看惯世事的眼睛。 “原本这里有剑仙府邸,现在没有了,咱们当然要走。至于去哪里?天大地大,哪里有仙,咱们去哪里。” 蝴蝶公子听了之后,露出一个疲惫的表情。 “师父,我跟你好几年了,”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三年?还是四年?好像一直在东奔西跑。” “今天去这个山,明天去那个谷,后天又听说什么地方有仙人遗迹,连夜赶过去,结果连根仙人的毛都没见着。” 他顿了顿,扭头看着童道人,目光里带着一种积攒了很久的困惑。 “你也没有教我什么法门啊。” 童道人看着他,眼神中带着看后辈的期待:“不是我不教,而是我这一门的法门有缺陷,修行到深处,便会返老还童,甚至变成一个婴儿。” “到时候连话都不会说了,路都不会走了,屎尿都拉在裤子里。这特么的还修什么仙?还求什么道?” 他叹了一口气:“你是我的弟子,我怕误人子弟!” 修行很难,成仙很难。 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像他师父这样,在修行的泥潭里打滚。 没有大门派的传承,没有高深的功法,甚至连一条正确的路都找不到。 他们东奔西跑,四处打探,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赶过去,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撞得头破血流,撞得遍体鳞伤,撞到最后,发现自己还在原地打转。 童道人不想误人子弟。 可在这条路上,大多数时候,他没得选。 蝴蝶公子也没得选。 第六十五章 杀了我吧 躺在地上的朱一心,忽然手指动了一下。 先是食指,微微蜷缩,又缓缓伸直。接着是中指、无名指、小指。 他感觉自己的法力像是被什么东西蒸发了一样,浑身上下空空荡荡的,经脉里连一丝灵气都感应不到,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洗了一遍。 比这更难受的是他的胸口! 那里像是被一头牛正面顶了一下,肋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一片钝痛。 一大段记忆忽然涌进他的脑海里,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挡都挡不住。 幻境之中,一次次的轮回,一次次的死亡,一次次的重新开始。 他在那些轮回里经历无数次,拜入相同的门派,走了相同的路子。每一次都以为自己能走到最后,每一次都死在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即便如此,他也坚信自己有一天,能成仙! 他成了大乘期修士,只要在渡过成仙劫,就可以长生不死!这些那么真实,真实到他以为那就是自己的人生。 但,幻境碎了。 他站在南山之中,发现自己不是什么大乘期老祖,只是一个连门都没入的普通修士。 那些记忆,那些经历,那些生死之间的挣扎与胜利,全都是一场梦,全特么的是一场梦啊! 南柯一梦的梦啊!! 再然后,他就发疯了。 那些发疯的记忆模模糊糊的,像是喝醉了酒之后的断片,只剩下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他记得自己大喊大叫,记得自己骂了影绾凝,记得自己挥舞着影幡朝她扑过去。 之后,就是影绾凝一张冷笑着的脸,一颗塞进嘴里的丹药,一道血色的烙印烙进识海里。 他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他扶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树站稳,喘了几口粗气,视线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 然后他看到了。 不远处的地上,滚着一颗人头。 稀薄的月光加上齐飞手中的光照在那张脸上,那张脸上残留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怨毒,有不甘,有憎恨! 影绾凝的人头。 “啊——!” 朱一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叫,踉踉跄跄地扑了过去,扑倒在地上,把人头抱进怀里。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把那颗头颅紧紧地贴在胸口,像是要把她搂入怀里,像是她还是活着的时候抱着她。 她的眼睛还睁着,空洞洞的,怨恨怨毒的,像两颗被冻住的琉璃珠。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她看不喜欢的人的时候,从来都是这种眼神。 只是以前,她看他的时候,会柔和一点,会带上一丝温度,让他觉得自己是特别的,让她觉得她对他是不一样的。 他伸出手,颤抖着,用指腹轻轻地将她的眼皮合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齐飞。 “是你……是你!是你杀了她!”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带着血丝,带着泪水,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音。 齐飞站在几步之外,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原来你不仅没有死,”他说,“还摆脱了控制。” 影绾凝的邪法可以让人变成傀儡,但朱一心被“辩影”照过。 “辩影”烧尽了他的法力,也烧尽了识海里那道血色的烙印。再加上影绾凝已死,邪法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失去了所有的支撑。 阴差阳错之间,朱一心清醒了。 不再发疯,不再浑噩,不再像一具被人提着线的木偶。 他的眼睛里那层血色已经褪去,露出了底下那双属于他自己的、疲惫而绝望的眼睛。 可发疯的人感觉不到痛苦。 清醒的人会。 朱一心抱着影绾凝的头颅,跪坐在泥地里,浑身都在发抖。 “咕!你把我也杀了吧,”他忽然说道,“杀了我。” 影绾凝死了,他也没什么好活的。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头颅。 在幻境里,他们相处在一起。 有时她是圣女,高高在上,他把她保护的很好,独自面对无尽的敌人。 有时她是枕边人,温柔似水,轻声细语。 有时她是背叛者,冷漠无情,把他推进深渊。 但那些都是假的。 大乘修士是假的,生死厮杀是假的,胜利是假的,失败是假的,背叛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可既然是假的…… 他抱紧了怀里那颗冰冷的头颅,把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发顶上。 既然都是假的,那么,唯一真的是影绾凝没有背叛他, 那么,他还是爱着影绾凝的。 既然不能同生,可以同死! 能与最爱的人死在一起,也是一种结局。 齐飞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跪在地上的朱一心,他没有动手,只是忽然开口说道:“你不想修仙了吗?” 朱一心没有回答。 他跪在泥地里,抱着怀里的人,一动不动。 风从他的衣襟间穿过,凉飕飕的,可他感觉不到冷。心如死灰的人,是不会冷的。 齐飞看着他,继续道:“你经历了那么多,如今再看《影神法》,会不会有新的看法?” 朱一心的身体微微一僵。 《影神法》那本他觉得无比荒诞,甚至当初与齐飞吵起来,说齐飞“修行几年”的功法。 此刻,那些句子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起来。 “天地之间,物有本真……不因人知而存,不因人昧而灭……” 山是山,水是水。不管你知道不知道它的名字,不管你怎么称呼它,它都在那里。不会因为你的认知而改变,不会因为你的无知而消失。 “……影神无形,而赋万影之形……” 影子没有自己的形状,却可以变成任何形状。你所看见的,从来不是事物本身,而是它投下的影子。 “……一影起,影神已在其中……” 这些句子,他曾经觉得荒诞不经、不可理喻。 可此刻,跪在这片荒野上,抱着一个死人,经历了幻境中的无数次生死轮回之后,这些句子忽然有了新的理解。 在幻境中那些生死、那些爱恨、那些胜利与失败是假的。 可它们假得那么真实,真实到他在那些时刻里,从未怀疑过一分一毫。就像此刻,他站在这片月光下,看着齐飞的脸,看着怀里的头颅。 这些就一定是真的吗? 什么是真? 什么是假? 第六十六章 朱一旦 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耳朵听到的也未必是实。 天地也未必是自己看到的那般! 这个念头一念生,让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世界晃动了一下。就像是一幅画被人轻轻抖了抖,所有的线条都变得不太一样了。 接着,他看到了。 天地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层薄薄的雾。 那雾很淡很淡,带着一点灰蒙蒙的颜色。 它无处不在,漂浮在空气中,铺在月光下,甚至在他跪着的烂泥之中,还有不远处的血污之中。 他怔住了。 “这……这是什么?”他忍不住问道。 齐飞反问:“什么是什么?” 朱一心张开手,去抓那些灰色的雾。手指合拢的瞬间,那雾便从指缝间溜走了。 他反复地抓,反复地落空,可那些雾就在那里,看得见,摸得着,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这灰色好似雾一样的东西,”他喃喃道,“你……你看不见吗?” 齐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道:“我看见了,但不是灰色。” “这是‘灵气’。认知到真实世界之后,才会看到的‘灵气’。” 朱一心的手僵在半空中。 灵气? 这就是灵气? 他修炼了那么多年,打坐了那么多个日夜,吞服了那么多的丹药,运转了那么多的功法,他以为自己早就认识灵气了! 他以为灵气就是经脉里流淌的那股温热的气息,以为灵气就是丹田中积蓄的那团力量。 他从未想过,灵气可以是这样的!漂浮在天地之间,无处不在,无形无质,看得见,摸得着。 “那……我之前修炼的是什么?”他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颤音。 他想起自己那些年焚香祷告、磕头如捣蒜的日子。 原来,自己与在幻境中一样,一样沉迷在虚幻的世界里。 只不过,幻境里的世界是别人编的,而这个世界,是他自己以为的。 真实的世界,从来不是他想的那样。 “所以,”齐飞继续问道,“你想修仙吗?” 朱一心沉默了。 他想修仙吗? 他当然想啊! 从第一次加入影神教的那天起,从第一次在丹田里感应到那一丝微弱灵气的那天起,他就想成为长生的仙人! 他想跳出这凡尘俗世的泥潭,想看看到底仙是什么样子的,天上面还有什么。 不然,他也不会在幻境中一次次地轮回、一次次地死亡、一次次地爬起来。 不然,他也不会从“大乘期修士”的幻梦中跌落回现实时,那种巨大的落差让他当场发疯。 他想修仙。比谁都想的。 “你已经踏入修仙的门了,”齐飞看着他,接着说道,“你还想死吗?” 朱一心又沉默了。 天地间那层灰色的灵气还在,淡淡的,薄薄的,像一层轻纱笼罩着一切。 他从蹉跎半生看不到灵气,到如今已经看到灵气,甚至《影神法》都有些入门了。 他忽然又不想死了。 这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就在刚才,他还抱着影绾凝的头说“你也把我杀了吧”,觉得既然不能同生那便同死,觉得能与最爱的人死在一起也是一种结局。 可现在,他不想死了。 他想去看看真正的仙是什么样子的! 至于影绾凝。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眉目之间还残留着几分生前的姿色。 他忽然想起那些年他对她的感情,那些在她一个眼神里就飞上云端、在她一句冷言里就跌入谷底的日子。 那是爱吗? 他以为是的。 可此刻他忽然不确定了。 男人其实多是自私的。很多人难以分辨自己对别人到底是爱,还是自我感动。 他以为自己爱她爱得深沉,爱得刻骨,爱到可以陪她去死。 可那份爱里有几分是真的?又有多少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用来感动自己的故事? 他说不清楚了。 “你不杀我吗?”朱一心开口道。 齐飞摇了摇头:“我们无冤无仇,我没有理由杀你。” 他说的是实话。他与朱一心之间,确实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朱一心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齐飞的眼睛。 “你不怕我修行之后,找你报仇?” 齐飞听到这句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深,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抬起手,掌心里那团“辩影”的光芒亮了起来,清清冷冷的,照得周围的夜色都退了几分。 “你才修行几年,”他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朱一心,“也想报仇?” 这句话,朱一心曾经对他说过。 那时候是在天兰城,朱一心仗着自己修行多年,居高临下地看着齐飞,觉得他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 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他自己站在下面,听别人把这句话还给他了。 朱一心忽然意识到,虽然自己修行的时间比齐飞长得多,可真正踏入修行之门,也就是刚刚的事。 在此之前,他不过是在门外转悠了半辈子,连门都没摸到。 “既然不想死,”齐飞转过身,不再看他,“就好好修行。” 朱一心跪在泥地里,抱着影绾凝的头颅,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月光下一个模糊的黑点。 忽然,他喃喃自语:“旧幡犹在手,此心已非昨。劫尽浮名散,方知我是我。” 他对着齐飞的背景大声的喊道:“从今天起,我就叫朱一旦了!” 齐飞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旦”有开始、初现、起源的含义。 今天对他朱一心来说,确实是一个新的开始。 旧的朱一心已经死了,死在幻境之后的发疯中,死在影绾凝的控制之后,死在齐飞那一脚之下,也死在他向齐飞求死的瞬间。 活着的这个,是朱一旦。 一个刚刚看见灵气、刚刚摸到修行门槛的初学者。 “随便你吧,”齐飞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叫什么一心还是叫一蛋,都随便你。” 无论他叫什么,都与齐飞无关了。 他有他的路要走,而齐飞有齐飞的路要走。 “剑”这个时候忽然说道:“人,你有些不够杀伐果断。” “你是剑,我是人,当然不一样了。”齐飞说道。 人与剑不一样。 剑只要考虑杀人就行,而人考虑的就很多了。 第六十七章 毕钵罗村 毕钵罗村因一棵树而得名。 那棵树长在村子的正中央,枝繁叶茂,树冠遮天蔽日,远远望去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半个村子都笼在阴凉里。 树干粗得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沟壑纵横,刻着岁月的痕迹。 传说,这棵毕钵罗树曾经为一位路过的仙人遮风挡雨。 那位仙人走后,树便有了灵性,活了百年、千年,一直活到了今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附近的乡民都来拜它,把愿望写在树叶上,用红绳系着,挂在低垂的枝桠上。 求子的、求雨的、求姻缘的、求病愈的,什么愿望都有,那些写满字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据说很灵。 灵了,便有人来还愿,于是就有人出钱盖庙。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几间偏殿,香火却旺得很,常年烟雾缭绕。 逢年过节,方圆百里的人都来烧香,把村子挤得水泄不通。 毕钵罗村就这样出了名,成了南来北往的商旅、行脚、赶路人必经的村镇。 齐飞路过这里的时候,已经离开南山镇一个月有余了。 一个月。他身上的衣裳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像个赶路的行脚商。 他在村里找了一家食铺,买了些干粮,又到井边打了一葫芦水,蹲在井沿上灌了个水饱。 正准备起身赶路,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手里还拿着他刚付的铜板,凑过来搭话。 齐飞知道她是铺子的老板娘。 “客官,你头一回来我们村吧?” 齐飞点了点头。 “那你可一定得去拜拜那棵毕钵罗树,”妇人朝村中央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的骄傲,“灵得很哩!” “上个月东街老王家媳妇去求子,这个月就有了。前年西头李老汉生病,烧了几炷香,病就好了。” “你出门在外,求个平安也好啊。” 齐飞笑了笑,打了个哈哈,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把装满水葫芦系回腰间,朝妇人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他腰上两个葫芦,让他看起来有点怪。 妇人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遮个少年家,真正毋知好歹!”,便转身回了铺子。 齐飞走在村中的石板路上,两旁的房子矮矮的,墙根长着青苔,屋顶上压着瓦当,檐下挂着干辣椒和玉米棒子。 有小孩在巷口追着狗跑,有老人在门槛上晒太阳,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一缕一缕的,被风吹散在天上。 很安静,很平常,很有人间烟火气。 “剑”忽然在他心里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终于憋不住了的活泼劲儿。 在南山镇那段时间,它一直不怎么说话,安安静静地待在葫芦里。可出了南山镇之后,它的话就渐渐多了起来,看见什么都稀奇,听见什么都想问。 “人,”它说,“他们让一个修士对一棵大树拜一拜。” 它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困惑。 它自从有了意识,就一直在“七幻剑阵”里,从未离开过南山。 那些进入剑阵的人,是它了解世界的唯一窗口,但那毕竟只是窗口。 从窗户里看世界,与真正站在天地间、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一路上,它看见了活的山、活的河、活的云、活的树,看见了活生生的人在做着活生生的事。 就比如现在,一群活生生的人,让一个修士去拜一棵活生生的树。 它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齐飞没有觉得莫名其妙,他笑了笑说道:“他们这些话,是好意,也是善意。” “剑”在他心里说:“可你是修士。” “他们又不知道我是修士。”齐飞说。 “剑”又说:“那你为什么不说自己是修士,然后反驳她?” 齐飞摇了摇头,脚步不停,说道:“因为,没有必要啊。” “他们有他们的活法,我有我的路。人家好心好意说一句,我非要板着脸说‘我是修士,我不会拜这颗普通的树’。” “那不是抬杠,是杠精吗?” “剑”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琢磨这个“没有必要”到底是什么意思。 它刚离开南山不久,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还在学习和理解中。 有些事在它的“窗口认知”里是一回事,真正身临其境了,又是另一回事。它还需要时间。 又走了一段路,它忽然冒出一句:“这里的人说话,好怪啊。” 齐飞说:“这里属于闽国,说话自然和之前的大燕不太一样。” 他总算知道,当初在南山镇遇到那个禅狂时,对方为什么能听懂“林北”这个梗了。 原来,这个世界也有类似的闽南话。 若是在这里他自称一声“林北”,怕不是要跳出一群人,撸起袖子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不解:“人,你们长得都差不多,说话却不一样,真是奇怪。” 齐飞笑了笑:“那是你见得少。” “等你走的地方多了,见的人多了,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山有高低,水有深浅,人有南北,话有东西。总有超乎你想象之外的东西,这才是世界。” 走多了就发现世界并不是一成不变,也并不是如同想象般的那样。 他们正说着,前面的街口忽然热闹起来。 先是几声惊呼,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快看快看”,接着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一条路。 齐飞远远的看去,便看见两个人从街那头走来。 是两位僧人。 他们赤着脚,一步一步地走在石板路上,脚底不沾尘土,像是踩在一层看不见的云上。 两人浑身上下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面容如琢如磨,像两块上好的黄晶玉,眉目之间带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安详与从容。 更奇的是,他们每走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莲花。 莲花金光闪闪,花瓣层层叠叠,开得端庄、开得灿烂,在石板路上停留一瞬,便又悄然消散,像是从未存在过。 可下一脚踩下去,又有一朵新的莲花从脚底升起。 第六十八章 禅空 人群沸腾了。 “活佛!活佛来了!” “快看,莲花!真的是莲花!” “无量寿佛,无量寿佛,我这是积了什么德,能见到这样的神僧……” 有人跪下了,有人双手合十,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想看得更清楚些。 整条街像是活了起来。 两位僧人却像是听不见这些声音。 他们的目光平静如水,面容淡然如云,一步一步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村中央那棵毕钵罗树。 他们在树下站定。 其中一位僧人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净瓶,瓶口倾斜,一线清水从瓶中流出,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根银丝。 那水落在毕钵罗树的根部,渗进泥土里,树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颤动了一下,满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道谢。 另一位僧人则走到树前,伸出双手,轻轻摘下两片叶子。 叶子不大不小,颜色翠绿,叶脉清晰。僧人将叶子小心地收入袖中,转身与同伴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之后,他们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走了。 人群又沸腾了一阵,有人追上去想要再近些看一眼,有人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有人哭着喊着“活佛留步”。 可那两位僧人的脚步始终不疾不徐,赤脚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朵莲花,渐渐走远,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齐飞站在人群后面,抱着胳膊,靠在路边一根木柱上,目光一直追着那两个背影。 他眼睛带着淡淡的光,看着那两朵在石板路上绽开又消散的金色莲花。 从他们身上,齐飞感受到了法力的波动。 那波动是真法,真正的、纯正的修行之法,而不是朱一心那种徒有其表的伪法。 更重要的是,这两位僧人衣服看着很面熟,像他见过的一个人。 禅狂。 那个在南山镇外,用“甘霖酿”与他扯皮的僧人,身上就是这种僧衣。 他们似乎是同一个师门的? 齐飞想了想。他等人群散尽,等街巷恢复平静,等那两朵莲花的最后一丝金光消失在空气里,便抬脚跟了上去。 他没有走得太近,也没有刻意隐藏身形,只是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像是一个恰好同路的旅人。 只是,那两位僧人并没有回到什么山门里去。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一直在周边的村落之间转悠。 从一个村到另一个村,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他们到的地方,都有某个被当地人奉为“灵验”的东西。 有时候是一块奇特的石头,有时候是一口井,还有的时候,则是莫名其妙的一个小河口。 每到一处,两位僧人便做同样的事:站在那“灵物”面前,双手合十,闭目片刻,然后取出净瓶,浇一些水在根部、石缝或井沿上。 之后取走“灵物”的东西,比如石头下的泥土,井里与河里的水。 做完这些,他们便转身离去,不做停留,不与人交谈,对那些跪拜磕头的乡民也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齐飞跟了几天,始终没看明白他们在做什么。 第五天,他走进了一片树林。 这片林子不大,齐飞正走着,忽然觉得头顶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他抬起头。 一个光头从头顶的树干上垂了下来。 不,不是一个光头,而是一个僧人。 那僧人倒挂在树枝上,双腿勾着树干,身体悬在半空,脑袋朝下,像一只倒挂着休息的蝙蝠。 他的脸距离齐飞不过三尺,五官清晰可辨。这让齐飞看到他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哎哟哟,”僧人说道,“你鬼鬼祟祟跟着我的两个师侄,想要做什么呀?” 齐飞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抬头看着那个倒挂的光头,不慌不忙地说道:“这位和尚,这条路没有写你们的名字,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顺路?” 僧人听了之后,眼睛一亮,他一个翻身,从树上翻了下来。 他蹲下身,伸出食指,在树林的泥土地上写了两个字。 “禅心”。 写完了,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地上的字,理直气壮地说:“现在,这条路是我们‘禅心寺’的了。” 齐飞:“……” “剑”忍不住在齐飞心里说道:“人,这家伙好欠揍!我能削他吗?” 齐飞没有动手,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蹲下来,在那两个字的旁边,不紧不慢地添了几个字。 他写得认真,一笔一划,写完之后,他歪着头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禅心”二字变成“这条路不属于禅心寺。” 以魔法对魔法,他还没有输过呢。 和尚低头看着地上那行字,愣了好一会儿。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齐飞,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惊讶,有意外,还有那么一丝……惺惺相惜? 不是,这个人居然和他一样无耻? 和尚的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双手合十,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收了几分,换上了一种郑重其事的、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消息的模样。 “无量寿佛。” 他念了一句诗,“空山踏破云千朵,不念佛,不念我。颠倒乾坤一笑过,万法空,心亦空。” 接着,他说道:“贫僧禅空,施主与我们禅心寺有缘啊!” 齐飞看着他,反问道:“你们禅心寺都是这般……不拘小节吗?” 禅空和尚微微一笑,说道:“其实你是想说‘不知廉耻’吧?” 齐飞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说道:“……你们禅心寺都是这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吗?” 禅空和尚闻言,非但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他慢悠悠地说道:“所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哪里有‘耻’?哪里有‘荣’?一切不过都是空相罢了。” “施主觉得有耻有荣,那是施主还在相中打转。贫僧早已放下了‘耻’与‘荣’的相。施主……还放不下吗?” 齐飞说:“第一次见能把不要脸说得这么堂而皇之的。” 第六十九章 异类 “多谢施主夸奖!”禅空双手合十,笑眯眯地欠了欠身,脸上没有半分不自在。 那些羞耻、脸皮之类的东西,他早就无所谓了。 修行这么多年,若是连这些“表相”都看不穿、放不下,那还不如回家娶几个老婆、养一堆娃,热热闹闹地过一辈子算了,还修什么行呢? 齐飞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则是整了整衣襟,换上一副客客气气的表情,拱了拱手: “在下是喜马拉雅山忠诚派的……傅叶。” 他随口编了一个名字,反正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不知道贵寺在哪处仙山,修的什么禅?”他问道。 禅空和尚带着云清风淡的语气说道:“我们禅心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在仙山,而在心中。” “万法唯心,一切皆空。只要心中有禅,处处都是禅心寺。” “若是心中没有禅,便是在庙里,也是枯坐。” 齐飞听完,略微沉吟了一下说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句话一出口,禅空和尚的眼睛猛地亮了,他猛然一拍巴掌,说道: “妙啊!施主果然与我们禅心寺有缘!” 齐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禅空已经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收都收不住。 “众生平等,皆可成佛。众生本就佛性具足,与佛无二,只是被虚妄的幻象蒙蔽了本心,被世俗的尘垢遮住了眼睛。” “我们禅心寺的宗旨,便是我即佛,我心即法。” “一切诸法皆空!善恶是空,因果是空,戒律是空,生死也是空!” “全都是虚妄的幻象,全都是遮眼的浮云!杀、盗、淫、妄,不碍菩提;酒、色、财、气,皆是道场!” 他的声音在树林里回荡,仿佛此地不是荒野林中,而是禅房。 齐飞静静地听着,他在心里把禅空的话过了一遍,滤掉那些夸张的修辞和狂放的姿态,留下内核,然后略微思索了一下,就开口。 “世俗的一切,皆是虚伪。” 禅空点头:“不错。” “唯有自己心中才是法,唯有自己才是佛。” 禅空又点头:“不错。” “道德、礼法、善恶一切种种皆不能束缚自己,打破这些束缚,才能得见自己,成为阿罗汉?” “妙!妙!妙!”禅空和尚一连说了三个“妙”字,足见齐飞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齐飞看着他那副激动的模样,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 “告辞。” 说完,他转过身,抬脚就走,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哎哎哎!施主!”身后传来禅空和尚的一声急叫。 只见禅空脚下绽开一朵淡淡的金色莲花,莲花一闪即逝,而他的身影已经在原地消失。 下一刻,齐飞的头顶的树枝晃了一下。 一颗光溜溜的脑袋从齐飞正前方的树干上倒挂下来,距离他的鼻尖不过两尺。 和刚才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剑”忍不住在齐飞心里说道:“人,这个秃头好奇怪,可以砍了他吗?” 齐飞没有理它,只是微微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抬头看着倒挂在树上的禅空。 “施主,你跟我们禅心寺有缘,怎么就走了呢?”禅空倒着脑袋说道。 齐飞摇了摇头:“道不同而已。” 他目光看着禅空倒挂的姿势,问:“你这样倒立在树上,是因为功法出了问题吗?” “不是。”禅空晃了晃脑袋,像一只倒挂着打量世界的蝙蝠,“只是我喜欢倒着看世界。” “那时候,世界在我眼里便不一样了。天变成了地,地变成了天,左边变成了右边,前面变成了后面。” “换一个角度看,很多东西就都不一样了。” 他眨了眨眼,目光在齐飞身上来回扫了两圈,忽然“咦”了一声,声音里多了一些认真的东西。 “施主,我看你神清目明,浑身纯净,乃是心性修为到了极致。可你的修为……与你的心性不太匹配。” 他从树上翻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拍了拍僧袍上的灰,看着齐飞,目光里少了几分嬉皮笑脸,多了几分正经。 “施主可是少了一部证道法?我说的对吗?” 齐飞没有否认,点了点头,说道:“你们禅心寺有证道法吗?” 禅空和尚双手合十,脸上浮起一丝自豪的神色:“我们禅心寺虽然没有出过佛陀,也就是你们说的仙人,但也是真佛留下的传承。” “以心传心,不立文字。法在心上,不在纸上。” “但……”齐飞说:“你们的证道法,与我的路子不同,不是我寻的法。” 禅空反问:“施主是什么路子?” 齐飞没有回答,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我之前遇到过一个僧人,叫禅狂,也是你们禅心寺的吗?” 听到禅狂这个名字,禅心的脸色一变说道:“施主从哪里见到他?” “多日之前,在北边的南山。”齐飞说道。 听到禅狂在北边千里之外,禅空的脸色好一点,说道:“施主,最好离他远一点。” 他的语气郑重,与刚才嘻嘻哈哈的与语气完全不一样。 齐飞挑了挑眉:“他不对劲?” “对!他是我们禅心寺的异类。”禅空脸色郑重的说道。 他说“异类”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重,重到像是在说“祸害”或者“灾星”。 他的眼神里没有同门师兄弟之间的情谊,没有对敌人的敌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的忌惮。 “如何异类?”齐飞追问。 禅空不想说他,只是摇头:“离他远一点,就是最大的安全。” 齐飞看着他那副不愿多说的模样,拱了拱手,说道:“那……告辞!” 禅空还想继续与齐飞说禅心寺,但是提到了“禅狂”的名字,就没有了兴致。 他沉默了一会,脚下绽开一朵淡淡的金色莲花,莲花一闪即逝,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 禅空在一座山中的小庙前落了脚。 说是庙,其实不过是一间不大的院落,青砖灰瓦,围墙低矮。 这是禅心寺。 但也不是禅心寺。 第七十章 地藏众 禅心寺并没有固定的山门。 “万法唯心,一切皆空”并不是说说,便是禅心寺的修行法门都是以心传心,不立文字。 若是弄一座金碧辉煌的山门,雕梁画栋的殿宇,再挂上一块气派的匾额,那岂不是自相矛盾? 岂不与“万法唯心”的教义背道而驰? 没有人愿意去弄,也没有想去弄。 这就造成了禅心寺虽然是一个寺,构成禅心寺的,是无数座散落在山川之间的寺庙。 大的不过三进院落,小的只有一间佛堂,甚至只是一间茅棚、一个山洞、一棵树下的一块石头。 有些寺庙有匾额,有些连匾额都没有,只有门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禅心”。 讲究一点的,便如禅空眼前这座山中小庙,院落齐整,正殿偏殿一应俱全,虽然简陋,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这样的地方,一般是给刚入门的弟子住的。 初入禅门的年轻人,心还不定,慧根还不深,需要一个安稳的地方打坐、诵经、慢慢领悟。 不讲究的,或者说更“禅”一点的,便四海为“禅心寺”。 天大地大,哪里都是“禅”,哪里都是“法”。 随便坐在一块石头上,一棵老树下,一条溪水边,所在便是禅心寺。 禅心禅心,若是心有禅,哪里都是禅心寺。 若是心中无禅,便是把天下所有的寺庙都堆在一起,也不过是一堆砖瓦木石罢了。 只是此时,禅空感觉到寺庙不对劲。 那股不对劲不是从某一个具体的地方冒出来的,而是弥漫在整座寺庙里,像是空气中的湿度忽然变了,又像是气压忽然低了下去,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感觉不对。 原本这庙里应该还有一个人的。 他的师兄禅能,比他早入门十几年,修为虽然没有他快,但性子比他沉稳,常年在这里,照看刚入门的弟子。 平日里这个时辰,禅能应该正在面禅,但此时禅空感受到的是另一种气息。 一种扭曲的、炽热的、像是把好几股不同颜色的绳子强行拧在一起的气息 那不是禅能散发出来的。 修行是认知的改变,当认知改变之后,身上的气息也会发生变化。 “你是……谁?”禅空在站小庙外面说道。 他的周身亮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这是“心性之光”。若是凡夫俗子见了这光,多半要跪下磕头,口称“佛光普照”。 这层光不在心头,不在体内,不在任何一个可以用手指指着的地方。 它在“相”与“实”之间,在事物的表象与事物的本质之间,在人所看到的世界与世界真正的模样之间,在“我以为”和“它本是”之间。 佛修们相信,人眼所见的万事万物,并不是事物本身。 你所见的一切,皆是“相”,“相”不是“实”。 这道理,和《道名剑》里说的“名可名,非常名”如出一辙。 名不是实,相不是实,因为这层“心性之光”存在于“相”与“实”之间,所以它可以抵御万法。 万法皆在相中,万法皆由心生,而它站在心与相的缝隙里,站在名与实的交界处,站在这边也站那边,所以哪边的风吹过来,都吹不动它。 若是朱一心放出“影火”来烧这层光,便是烧上十年八年,也烧不动一分一毫。 因为那火根本烧不到它,火在相中烧,而它在相与实之间,隔着整整一个世界。 这便是禅空修行的根基,也是《影神法》的根基,是《道名剑》的根基,是一切真正踏入修行之门的“观真境”修士共同的根基。 从这一点入手,才能看见真正的世界。 从这一点入手,才能踏上真正的修行之路。 小庙里忽然涌出一股如火般的气息。 那气息炽热,灼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凶兽蹲在暗处,张开了火焰构成的巨口,要将整座庙宇连同它里面的空气一起吞下去。 可奇怪的是这股热浪并没有烧着任何东西,连地砖上的青苔还是湿漉漉的,绿得鲜亮。 火在烧,却没有东西被点燃。 这不是凡间的火。 凡间的火烧木、烧石、烧肉、烧骨,烧一切有形有质之物。 这股火不烧这些。它烧的是是念头,是认知,是“相”与“实”之间的那道鸿沟。 这是修士的“心火”。 修行之人认知到“名”与“实”之后,手段便多在这一层面进行交手。 不在刀剑上,不在拳脚上,不在任何有形有质的东西上,而在认知的缝隙里。 在名与实的交界处,在那片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领域之中。 像朱一心那种“影火”“影幡”,声势浩大,动静惊人,又是黑焰又是阴影,铺天盖地地涌过来,看着唬人。 但那只是入门都算不上的粗浅手段。打在真正的修士身上,便如沸水浇雪,看着热闹,其实伤不到根本。 真正的交手,无声无息,无形无质,就像是眼前这般,股炽热的气息,让禅空周身的心性之光微微晃动了一下。 “无名火。”禅空立马认出这是什么手段,身上的金光骤然放大,将他整个人裹在中间,抵御着那股扑面而来的炽热气息 于“无”“名”之间升起的火,能掌握这种手段的,非是一般人。 他盯着那扇门,说道:“你是谁?你不是我师兄!” 小院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僧人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与禅空一般的僧袍,他的面容是禅能的面容。他的身形是禅能的身形。 但他身上的那股气息,不是禅能。 无尽的“无名火”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灼热,炽烈,像一座沉默的火山,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高温。 可他的眼睛,平静如水。 那双眼睛看着禅空,没有杀意,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绪。 火与水的矛盾,在他的身上共存着。 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 禅空满脸紧张看着这个占据他师兄肉身的人,厉声问道: “地藏众,你对我师兄做了什么?” 第七十一章 度化 他的师兄“禅能”开口道:“万法唯心,是否‘自己’也是唯心呢?” “禅能”的声音平平淡淡,完全不是平常的语调,这让禅空汗毛都立起来了。 禅空听了之后,双目赤红:“你夺舍了我师兄!” “不,不是夺舍,而是度化。”“禅能”微微一笑,带着一丝讥讽:“万法唯心,一切皆空。你怎么知道,你师兄不是‘空’。” “既然是‘空’,何来‘夺舍’?” 禅空所见的禅能只是“相”,既然是“相”如何能判断禅能真实的想法呢? “妖僧!” 禅空周身金光暴涌,在双手间凝成一根擎天巨棒。 那棒子粗如房梁,通体金光流转,棒身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字符,如活物般游走明灭。 棒顶金光浓烈到近乎发白,像一轮被握在掌中的小太阳。 这一棒是“当头棒喝”,以当头之棒,打破执念与思维定势。 因此,这次这一棒自然也打在“相”与“实”之间。 “禅能”看着这擎天巨棒,说道:“禅空师弟,你既然听不懂话,那师兄也略懂一些拳脚!” 他周身的“无名火”猛地一卷,便是化作一个滔天巨拳,从下向上,对上这一“当头棒喝”!。 无论是拳,还是棒,都是“法力”所化,都是“法力”的一种形式。 以心中的认知,去覆盖现实的“世界”,这便是“法”。 拳棒相交,在“相”与“实”的层面,无声无息。 巨棒寸寸碎裂,金色碎片如雪纷飞。那只拳头穿过漫天金光,重重轰在禅空的护身金光上。 禅空的感觉不是疼,是烫!是从骨头缝里、从五脏六腑里烧出来的烫! 护身金光剧烈颤抖,发出细密的、如同瓷器开裂,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响。 他知道,夺舍师兄的东西,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走! 他借着拳力暴退,双脚犁开地面,碎石飞溅,每一步都是一朵金色炼化,几步之后,无数金莲同时绽放,层层叠叠,将他笼罩在一片光华之中。 这正是禅心寺的保命之法“步步生莲”。一步一莲花,一花一世界。 金光猛地一闪,禅空的身影消失了。 “禅能”收回拳头,面无表情的说道:“好个步步生莲。但你往哪里走?” 他抬脚迈出一步,同样是一朵金色的莲花,也在他脚下出现,而他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步步生莲,他是禅空的师兄,自然也会。 他离去之后,小庙终于撑不住了。 墙壁开裂,屋顶坍塌,山头轰然崩落。巨石滚入山谷,地面裂开一道道深渊般的口子,泥石流裹挟着碎石断木席卷而下。 等到一切安静下来,小庙不在了,山头也不在了。只剩满地焦土,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灼热气息。 修士交手的余波,从“认知”层面传导到了现实层面,将这片土地彻底改变了模样。 ----------------- 另外一边,齐飞与禅空告辞之后,继续南行。 “剑”正在齐飞心里絮絮叨叨。它自己不知道什么叫“吐槽”,但它确实在吐槽。 “人,头发真的会影响脑子吗?为什么那个和尚说话那么奇怪?” 在南山的时候,“剑”在“七幻剑阵”里,只是通过修士认知世界,但在“七幻剑阵”之中很少有和尚。 禅空是它离开南山后遇到的第一个僧人,这个观察对象完全超出了它之前积累的所有对于“人”的认知模板。 说话恬不知耻,做事不按常理,还死皮赖脸。它觉得新鲜,又觉得困惑。 “人,你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吗?”它又问。 齐飞走在林间小路上,头也没回:“不会。” “剑”沉默了一瞬,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然后又冒出一句:“那你把头发剪掉,也会变成这样吗?” 齐飞:“……也不会。头发不影响思维。”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头顶的树冠猛地一晃。 树冠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砸进了枝叶间,撞断了几根树枝,哗啦啦地响。 接着,一个人影从树叶里掉了下来,重重地摔在齐飞面前两三步远的地方,扬起一片尘土。 齐飞低头一看。 是禅空。 不久前那个还倒挂在树上、笑嘻嘻地跟他耍贫嘴的和尚,此刻像一只被猎人击中的鸟,从天上直直地栽了下来。 他的僧袍上沾满了泥土和碎叶,看起来很狼狈。 齐飞愣了一下,随即无语道:“我不是告辞了吗?你怎么又追过来了?” 禅空翻身爬起来,动作摇摇晃晃的,像喝醉了酒的人站不稳脚跟,说道:“快走!” 齐飞看着他,有些纳闷:“我这不是在走吗?你若是不拦着,我说不得走得更快。” 他确实在走,脚步一直没停过。是禅空自己从天上掉下来,拦在了他面前。 “快……来不……” 禅空的话没说完。 一股炽热的气息从他身后涌来,如山如岳,铺天盖地。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灼烧,而像是有人把一整座火山从认知的层面直接砸进了现实。 滚烫的岩浆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翻涌、咆哮,要将所过之处的一切认知、一切念头、一切“相”都焚为灰烬。 齐飞没有犹豫。 他一把将禅空拉到自己身后,感受着禅空身上的奇特的温度,他右手抬起,掌心里那团“辩影”的光芒亮了起来。 淡淡的光晕扩散开来,照在那股无形的炽热上,但可效果并不明显。 热浪只是微微顿了一顿,便继续向前推进。 齐飞立刻意识到了。 这是僧人的“真法”。 不是朱一心、河伯、如烟那种乱七八糟的伪法,而是从“观真境”一步一步修上来的修行之法。 它扎根在“名”与“实”之间,生长在“相”与“识”的之间,不是“辩影”的光芒能够轻易照穿的。 他心念一动,法力在体内急速流转,如江河奔涌,如潮水涨落。 一道剑光凭空而生。 这一剑,从“名”“实”之间亮起,不似在他他在南山斩杀如烟时的那一剑,而是堂堂正正,煌煌赫赫。 如同一条白虹从九天之上垂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那股如山般压来的炽热劈斩而下。 剑光所过之处,无形的热浪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像是一道白龙劈开了火山。 第七十二章 度世大愿 “咦?” 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带着几分诧异的低呼。 “禅能”的身影从林间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他的脚下,每走一步,便有一朵淡淡的金莲在泥土上绽开,莲花很快消散,如同齐飞所以的禅心寺僧人一般。 他看着齐飞,目光虽然平静,但是带着一丝是意外与“你竟然接住了”的微微惊讶。 齐飞挡在禅空身前,掌心那团“辩影”的光芒还未散去。 他盯着那个走来的僧人,没有说话。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焦糊的气息。 两人周围十丈之内,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林眨眼间,已面目全非。 树木变成了焦黑的枯木,有的拦腰折断,有的从头到脚炭化,树皮龟裂,露出底下暗红的木质,像是被雷劈过又烧了一遍。 大地也变成了焦黑色,泥土板结龟裂,裂缝里偶尔冒出一缕青烟。 有些焦木断成两截,上半截斜靠在相邻的树干上,摇摇欲坠。 这是两人交手余波传导到现实层面的结果。 对于凡人来说,这等手段已近乎天灾,完全无法理解。 “剑修?”“禅能”看着齐飞,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齐飞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勉强算是吧。” 他打量着“禅能”身上的僧衣,和禅空身上那件一模一样。 他迟疑了一下,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情况,师门内斗?争夺衣钵?” 身后传来禅空虚弱的声音,带着咳嗽:“咳咳……我师兄被夺舍了。他不是我师兄,是地藏众。” “地藏众?”齐飞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禅能”单掌合十,“这是地藏众的‘大宏愿’。” “亦是,我们,‘度世大愿’。” 齐飞皱了皱眉,没太听明白。 “剑”倒是在他心里说道:“人,你看,没有头发的人说话都是这样的。” “禅能”似乎并不在意齐飞的反应。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齐飞,落在他身后的禅空身上,语气竟有几分温和。 “师弟,我并没有被夺舍。我还是我!只是,我已不是昨日那个虚无的我,而是有了‘大宏愿’的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禅空留出消化的时间。 “你现在不理解,等你真正明白了‘大宏愿’,就会从禅心邪道之中醒悟过来,加入‘度世大愿’。” 说罢,他没有再纠缠,转身便走。 脚下金莲一朵一朵地绽开,托着他的步伐,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了林间深处。 齐飞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灰色僧袍的背影远去,满脑子都是问号,有点搞不清楚什么情况。 “他真的是你师兄?”他回头看着禅空,带着疑惑,“没有杀你?” 禅空靠在旁边一棵幸存的树干上,脸色苍白,嘴角挂着一丝苦笑。 他看得比齐飞明白:“大概是没有把握同时拿下咱们俩吧。” 齐飞想了想,觉得有理,点了点头:“那咱们俩挺强的。” 禅空愣了一瞬,然后忍不住咳了两声,嘴角的苦笑变成了哭笑不得:“……傅叶,你阴阳怪气有一手。” 齐飞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蹲下来,伸手搭上禅空的脉搏。 指腹触及皮肤的瞬间,他感觉禅空的手腕摸上去滚烫,像是刚从火炉边拿出来的铁块,可他的皮肤和经脉却没有任何烧伤的痕迹,完好无损,光滑如常。 那股热不像是从外面烧进来的,倒像是从里面烧出来的。 “你好像被他打伤了,”齐飞皱起眉头,“这伤很奇怪。”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伤势。 “是‘无名火’。”“禅能”已经走远了,禅空的呼吸却越来越急促,额头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无名火’不在皮,不在肉,不在骨,只在心中。不烧外物,只烧本心。” 他闭上眼睛,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声音越来越低:“我需要入定禅修……才能慢慢化去。” 齐飞没有多问,也没有犹豫。 他扶着禅空在树下坐好,靠稳了树干,然后站起身来,四下看了看。 周围一片焦黑,树木死绝,鸟兽绝迹,但地势还算开阔,视野也还清楚。如果有人从远处过来,一眼就能看到。 “我为你护法。”齐飞说。 禅空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他听到了这句话,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嘴角那个弧度,在苍白的脸上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叹。 齐飞在他身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他只是觉得这个一脸认真说出“恬不知耻”的和尚有点意思。 遇到了,就帮一手。没什么大道理,也不需要什么理由。 这一护法,就是一天一夜。 禅空靠在那棵幸存的树干上,闭目入定,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山野间的石像。 起初他只是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到了夜里,他的皮肤渐渐泛红,像是有一团火在皮肤下面慢慢地烧,从脸烧到脖子,从脖子烧到手臂,整个人像是被架在文火上慢炖的瓦罐,表面看不出沸腾,内里却翻涌不息。 天亮之后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禅空终于吐出一口炽热的气息。那口气从他嘴里呼出来的时候,竟然带着淡淡的红光。 他缓缓睁开眼,浑身发红,满脸都是疲惫,显然这一日一夜并不轻松。 齐飞看了他一眼,说:“你看起来像是煮熟的螃蟹。”. 禅空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手臂,说道:“‘无名火’已被我从‘相’与‘实’之间,运转到了自身肉体。剩下的,慢慢养伤就好了。” “那就好,”齐飞说:“你可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了。” 禅空苦笑了一下,三言两语说了回去之后就看到禅能被夺舍,之后两人交手,他逃到这里情况。 “我打不过他。”禅空说得坦荡,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我师兄原本不如我,但是他被人夺舍了。” “夺舍他的人,修为很高,我不是对手。“ 齐飞点了点头,直接问道:“那……什么是地藏众呢?” 第七十三章 以心传心 禅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从哪里说起。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焦黑的树桩上,眼神有些恍惚,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 “地藏众……原本也是禅心寺的人。” “他们和我们修一样的法门,传承同样是‘以心传心’,只是有一天,他们忽然要说,众生皆苦,光是坐在山里修自己的‘空’没有用。” “他们要度尽世间一切苦,立下‘大宏愿’,要地狱成空,要众生皆成佛。” 齐飞皱了皱眉,“这跟夺舍你师兄有什么关系?” 禅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你知道这世上最难的事情是什么?” “成仙?”齐飞答道。 “成仙当然难。那仅次于成仙的呢?”禅空有空。 齐飞想了想,说道:“人人如龙,让天下人的修行之路不那么难。” 禅空看了他一眼,说道:“……傅叶施主,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啊。”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贫僧也曾在闽国传法,试图度化几人。” “可众生愚钝,连‘相’都很难看破,更何况后来的‘历劫’?” 齐飞想到了朱一心。 当初在天兰城,他说《影神法》的种种,对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直到朱一心经历了一番磨难,撞得头破血流,才终于明白。自己看到的世界,不过是自己以为的世界,从来不是真正的世界。 那一刻,朱一心才一脚踏入修行之门。 “非是我等不愿普度众生,”禅空接着说道,“普度一切众生,便是佛陀也做不到。” “众生平等,皆可成佛。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着而不能证得。” 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讥讽。 “众生多少愚昧、心存妄想,如何能度?能度的,不过是那些有慧根之辈。若是心中堕落、痴妄缠身,便是佛祖亲临,又怎么度得了?” “那些人跪在佛前,磕头烧香,求的不是法,不是道,是佛祖拉他们一把,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报。” “他们拜的是自己的贪念,不是佛。” 齐飞听明白了:“简单来说,你说的话他们听不懂,甚至故意跟你唱反调。” “不错。”禅空点了点头,“人只愿意听自己想听的东西,只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分别心一起,如何能度?” “因此,‘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不过是痴人的妄想罢了。” “那这痴人的妄想,怎么会夺舍你的师兄?”齐飞追问。 禅空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说道:“问题在于,以心传心。” “我们禅心寺的修行法门,皆是以心传心,不立文字。师父传弟子,祖师传徒孙,心印心,法印法,不落言筌,不涉文字。” “这本是禅门的根本的法门,但是有人忽然想:既然能以心传心,把修行法门传下去,那为什么不更进一步,把自己的知识与认知,直接传给另一个人?” “只要自己的认知是对的,那么……” 他没有说完,但他脸上露出恐惧的、后怕的、不愿意深想的表情。 这个表情已经说明的一切。 齐飞忍不住脱口而出:“艹!” “剑”在他心里说道:“人,这个秃头说的什么意思?我怎么没听明白?” 齐飞没有回答“剑”,因为他听明白了。 以自己的知识与认知强行灌输给另一个人,那不是传授,是覆盖。 不是在对方的土壤里种下一颗种子,让它生根发芽、长成自己的样子,而是直接把一棵成年的树连根拔起,硬生生地塞进对方的土壤里。 那棵树的根扎不进新土,却会把原来的土壤挤碎、撑裂、毁得一干二净。 何况,知识本身就会影响一个人的行为和底层逻辑。 一个人读了什么书、信了什么道理、接受了什么认知,他的思维方式、价值判断、行为选择都会被那些东西重新塑造。 齐飞虽然没有见过高阶修士,但他可以想象:如果他把自己毕生的知识和认知强行灌进另一个人的识海,那两世为人的海量信息会对那个人的认知造成怎样的冲击。 不是学习,是“污染”。 不是启蒙,而是“覆盖”。 不是引导,而是“夺舍”。 就像克苏鲁神话里那些不可名状的存在对凡人的低语! 不,比那更隐蔽,更温柔,也更可怕。 你不会疯,你只是不是你。 你以为你还是你,可你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判断、每一次选择,都已经不是你的了。 因为知识在学习的过程中,必须用自己的逻辑、用自己的“先天禀赋之我”去咀嚼、去吸收、去转化成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反复,需要质疑,需要犯错,需要验证,而不是被人粗暴地、像填鸭子一样地塞进去。 齐飞把这些在心中对“剑”说了。 “剑”听了之后,忽然说道:“那么,我是什么呢?” 它是千年前修士与百年前修士两股残念,经过“七幻剑阵”吸纳众多情绪,产生奇特的存在。 它是一把有意识的“剑”,是不是也被修士残念直接覆盖、灌输的呢? 它想不通,沉寂下去了。 齐飞没有管它,说道:“这种邪门想法,应该被人你们禅心寺严格禁止吧?” “不错。”禅空说道,“这样的做法,会把修士变得不像自己,虽然可以度化众生,但是惹出来很多乱子。” “这样的邪说,一直被禅心寺藏起来或者压制住。” “只是……多年前,禅心寺出了一个天才。他接触到了这个邪说,不知怎么就信了那一套。” “按照辈分,他大概还是我的师叔。从那以后,他与禅心寺的修士大打出手,闹得不可开交。” 齐飞问道:“那个人就是禅狂?” 禅空摇了摇头:“不是。那个人法号禅智,又名禅智慧。” “他发下了‘大宏愿’,要度尽世间一切苦。而他的追随者们,则是地藏众。” “以前,他们如同阴沟里的老鼠,而现在……他们渐渐行走在闽国附近。” 第七十四章 乞丐 齐飞听了之后,问出疑惑:“那……为什么他们越来越多?连你师兄都被影响了。” 以前都是躲起来,现在忽然冒出来,这总有原因。 禅空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层苦涩的无奈:“贫僧不知道。但这个消息,我必须告诉寺里其他人。” 他深吸一口气,面向齐飞,双手合十,郑重地欠了欠身。 “多谢施主护法之恩。此恩,禅空铭记在心。” 他从怀里取出一片树叶,一片毕钵罗树的叶子,叶脉清晰,色泽青翠,像是刚从树上摘下不久。 叶面上写着一个“空”字。 “这是贫僧的信物。在闽国之中,或许能为施主带来一些方便。” 齐飞接过树叶,入手轻飘飘的,却有一种温润的触感,像是握着一小块温热的玉。 他知道这片叶子,意味着他是禅心寺的友人。在闽国这片土地上,有了它,许多事情都会变得不同。 “贫僧告辞了。” 禅空双手合十,语气之中,没有之前与齐飞嘻嘻哈哈,不正经的语气。 因为,他心中有事。 心中有事的人,是没有心思开玩笑的。 他脚下金莲绽放,金光一闪,就消失在齐飞面前。 齐飞把树叶塞进怀里,摇了摇头,没有感慨这段小插曲,继续赶路。 走了好一会儿,他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剑”居然一直没有说话。 “你居然没有唠叨,”他忍不住开口,“实在是难得。” 沉默了片刻,“剑”忽然冒出一句:“人,有没有可能……我不是一把有意识的剑,而是别人的残念聚合体?” 齐飞脚步不停,想了想,说道:“这个很难界定。但你能自我怀疑,说明你更像人了。” “是吗?”“剑”的声音低了下去。 过了很久,久到齐飞以为它不会再开口了,“剑”忽然又冒出一句: “人,其实做个人也挺好的。我觉得我以后也要做个人,做个‘剑人’。” “……行吧。” 一路插科打诨,倒让漫长的旅途不那么枯燥。 行千里,过千山。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敢跟着商队走,不显山不露水。 可走的路多了,胆子也渐渐大了,慢慢地敢一个人穿行在孤山荒野之中,不再畏惧那些陌生的山与水了。 他觉得自己没有变。可这个世界,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改变了他。 越是往闽国腹地走,空气里就越能嗅到一丝紧张的气息。 闽国与越国在打仗,或者说,是闽国背后的禅心寺,与越国背后的五鼎宗,在打仗。 国与国的战争,不过是宗门与宗门之间角力的延伸。 从燕国一路走到闽国,齐飞渐渐看清了这个世界上修仙门派与世俗王国的关系。 大多数时候,这些王国背后都有修仙门派的影子,甚至本身就是被门派扶持起来的傀儡。 少数时候,修仙门派就藏在这个王国之中,像像是禅心寺与五鼎宗。 齐飞这样从林子里突然冒出来的人,又不是僧人,自然成了各处关卡盘查的重点对象。 任哪个守关的兵卒看到齐飞,都会觉得可疑。 没有路引,没有来历,没有僧袍,说话方言也不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样东西能说清楚“你是谁”。 他不想惹麻烦,每到一处便掏出禅空给的那片毕钵罗树叶。 没想到,居然出奇地好使。 那些兵卒接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几眼,脸色就变了,态度也变了,恭恭敬敬地双手奉还,挥挥手放行。 有的还会合十欠身,低声念一句“阿弥陀佛”。 这一日,他来到一处叫三山县的地方。 此地三座大山从东、北、西三个方向将县城环抱其中,唯南面敞开,因此得名。 进了城,齐飞先补充了一些干粮,出了店一转身,目光便落在街角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乞丐。 他赤着上身,浑身糊满了泥垢,灰黑色的污渍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腰间。头发乱蓬蓬地披散着,打了无数个结,里面还夹着几根枯草和不知名的碎屑。 下半身穿着一条灰不拉几的裤子,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裤腿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同样灰黑色的皮肤。 半条小腿和一只脚都埋在泥里,与地上的泥水混成一色,不仔细看几乎分不清哪是泥、哪是腿。 此刻,他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街角的泥地里,四肢舒展,嘴巴微张,鼾声如雷,苍蝇在他脸上飞来飞去。 路过的行人有的绕道走,有的掩鼻而过,偶尔有一两个小孩远远地看一眼,便被大人拉走了。 可齐飞多看了他一眼。 不对。 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 那个乞丐躺在那里,泥垢、乱发、破裤子、苍蝇,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可当齐飞用“辩影”的感知去触碰他时,却像是伸手去抓一团雾,手指穿过去了,什么都没碰到。 他好像在那里。 又好像不在那里。 齐飞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甚至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便揉了揉眼睛,又凝神看了一会儿。 可那种感觉始终没有变,乞丐就在那里,又好像不在那里。 于是他走了过去,在乞丐旁边站定,低头盯着他看。 这一看,就一个多时辰,乞丐终于醒了。 他先是伸个懒腰,然后眯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站着齐飞。他脸色一喜,伸出手讨要道: “大爷行行好,给点吃的吧,我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 齐飞笑了。 他不嫌脏,一屁股在乞丐旁边的泥地上坐了下来,把行囊解下来放在膝上,从里面摸出刚买的干粮,递了过去。 “前辈,”他说,“你叫我大爷,我可承受不起。” 乞丐接过干粮就啃起来,边嚼边含混地说:“什么前辈不前辈的,你在说什么?” 齐飞看着他,认真得说道:“我走了几千里路,从大燕北边一路走到三山县,路上遇到过无数人。” “有修士,有妖怪,有河伯,还有和尚……” 他顿了顿,目光与乞丐那双浑浊的眼睛对视着。 “唯独前辈,我看不透。” 乞丐听了之后,也笑了,他坦然的说道:“好纯净的人,好灵敏的感觉。” 第七十五章 事在人为 “你,”乞丐随手指着他问,“是来求法的吗?” 齐飞说:“什么法?” “证道法。”乞丐说,目光在齐飞身上扫了一圈,“我看你,神清目明,而不知内敛;感知灵敏,但法力微弱。” “你不是来寻证道法的吗?” 齐飞没有否认。 证道法是修行的根本法门,齐飞确实是在寻证道法,是寻一门适合自己的证道法。 他想了想,反问道:“那前辈的法,适合我吗?” 乞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适合,也许不适合。” “前辈能说一说吗?”齐飞追问。 乞丐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微微一变,不再是那种懒散的、浑浊的、睡眼惺忪的样子,而是一种温柔的、慈悲的、带着几分悲悯的目光。 “我的法,”他看着眼前的芸芸众生说,“是度人的法。” 他看着一个背着柴捆的老妇人从他面前蹒跚走过,老人的腰弯得像一张弓,柴捆压在她背上,比她整个人都大。 乞丐的目光追着她,直到她消失在街角,才慢慢收回来。 “修士经历‘观真期’,经历‘历劫期’,每一步都险恶万分,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 “可就算是这样,修士也已经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街上那些行人。 “可这些人呢?他们连‘观真’是什么都不知道,连‘灵气’都看不见,一辈子活在自己以为的世界里,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八苦缠身,至死方休。”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苦里,也不知道苦从何来,更不知道苦往何去。” “我想体验众生的苦,然后找出一条度人的法。” 齐飞问:“那前辈找到了吗?” 乞丐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众生痴愚,沉迷于八苦之中,我救不了,只能体验这众生的苦。” 他明明是一个让齐飞看不透的修士,却偏偏躺在这泥地污秽之中,做一名乞丐。 浑身的泥垢是真的,乱发是真的,苍蝇围着他转也是真的。 他不是在扮演乞丐,而他就是乞丐。 齐飞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说道:“人是不同的。乞丐、平头百姓、达官贵人、王室贵族。虽然都是人,但不一样。” “甚至有些人的苦,就是另一些人造成的。前辈要把他们所有人的苦都度了吗?” “是的。”乞丐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达官贵人如何?王室贵族又如何?他们也是人。” “生死无常,他们看起来很风光,可转眼之间,哪里就家破人亡了。那些平头百姓,反而还能比他们活得久一点。” “皆是众生,皆是沉沦在苦海之中。” 齐飞听了之后,就知道自己没有办法跟这个乞丐沟通了。 他们思维的方式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乞丐看不见那些人与人之际的矛盾,看不见谁压迫谁、谁的苦建立在谁的痛苦之上。 他只是把他们统统归纳为“众生”,用一个词把所有人都装进去。 众生不是这样归纳的。 齐飞觉得,乞丐的说法颇有一种抛开事实不谈、只看“众生受苦”的味道,亦有些像前世的某种形而上学,抛开事实不谈,只谈逻辑,只谈概念。 于是他说:“前辈这样,好似缘木求鱼。” 乞丐摇了摇头:“你不懂。众生皆苦,他们皆是众生。” “这不现实,”齐飞说,“只能在不真实的世界里成立。” 真实的世界里一定有矛盾,不会存在你好我好的世界。 “是啊。”乞丐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说道:“看来只有在阿赖耶之中,才能让众生得见阿摩罗,才能超脱。” 所谓阿赖耶,是一切心识的底层,是众生共通的、潜藏的、未曾显现的心识之海。 无论是人,还是猫狗鸟兽,所有有情众生的心识最深处都是连在一起的。 所谓阿摩罗,则是清净无染的本觉。 齐飞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低头看着依旧坐在泥地里的乞丐,说道:“可是……这个世界并没有阿赖耶。” 阿赖耶是乞丐这一派人认为的。 可事实上,在修仙界,并没有什么共同的、潜藏的心识之海。 那只是一个概念,一个唯心唯识的概念。 乞丐没有说话。 他坐在泥地里,手里还攥着齐飞给的干粮,目光落在远处,落在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 到此,两人已经无话可说了。 齐飞知道,拱了拱手:“前辈,告辞了。” 他转过身,朝着街的另一头走去。 乞丐没有挽留。 他看着齐飞的背影越来越远,摇了摇头,自言自语的说道:“世上没有阿赖耶,世界上确实没有阿赖耶。” “但事在人为,过去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众生愚钝……唯有在共同的阿赖耶之中,才能抵达阿摩罗……” 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闭目入定。 刹那间,周围的喧嚣褪去了。 街上的叫卖声、脚步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像是被人一层一层地剥掉,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 他的意识沉入了一片奇特的虚空之中。 那是一处不属于任何地方的空间。 头顶没有天,脚下没有地,四面八方都是无边无际的、柔和的、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光。 那光不刺眼,不炽烈,像是晨曦与暮色交织在一起,又像是把彩虹揉碎了洒在空中。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不是分明地排列着,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一条流淌的、会发光的河流,从看不见的远方来,往看不见的远方去。 光河的两岸,长满了花花绿绿的草木。 那些草木的叶子是琉璃色的,透明的,能看见叶脉里流淌着金色的汁液。 花朵大如脸盆,花瓣层层叠叠,每一层都是不同的颜色,红得发紫,紫得发蓝,蓝得发翠,翠得发亮,亮得像一盏盏被点亮的灯笼。 花蕊里坐着小小的精灵,那些精灵只有拇指大小,身体半透明,背后长着蜻蜓一样的翅膀。 翅膀上绘着繁复的花纹,每扇动一下,便洒下一片细碎的光粉,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金色的雨。 第七十六章 阿赖耶的钟声 除此之外,草木之间,还有更多的精灵在游荡。 有的像一团跳动的火焰,红彤彤的,忽大忽小。 有的像一汪流动的水银,银亮亮的,在地上蜿蜒游走。 有的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轻飘飘的,在空中打着旋。 它们没有说话,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嗡嗡的低鸣,像是无数个细小的声音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说什么,却能感觉到那种声音里带着的、纯粹的、不掺杂质的欢喜。 然后,他来了。 他的身影出现在这片空间的上方,巨大得像是顶天立地的巨人。 他的头没入了头顶那片柔光之中,看不见顶。他的脚踩在光河的尽头,看不见底。 他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僧袍,可在这片空间里,那件僧袍不再灰扑扑的了,而是通体流转着金色的光芒,像是一件用阳光织成的袈裟。 他的面容不再被泥垢遮掩,干净、清瘦、轮廓分明,眉目之间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安详与悲悯。 他浑身放着金光,那金光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从他每一根头发丝里透出来,从他微微翕动的嘴唇里溢出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明亮的光晕之中,像是一尊从壁画上走下来的佛陀。 那些拇指大小的精灵最先发现了他。 它们停下翅膀,抬起头,瞪着那双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眼睛,呆呆地望着那个巨大的、发光的、从天而降的身影。 接着,它们开始欢呼。 “佛来了!佛来了!” 声音细小得像蚊蚋振翅,可无数个细小的声音汇在一起,便成了一阵嗡嗡的、温暖的、带着无尽欢喜的浪潮。 从光河的这头涌到那头,从那头涌到这头,来回激荡,经久不息。 那些像火焰的、像水银的、像落叶的精灵也跟着躁动起来,跳跃着、游走着、旋转着,将光粉洒得到处都是,将金光折射得到处都是,整片空间像是一锅被煮沸了的、五彩斑斓的汤。 可巨人摇了摇头。 他摇头的幅度不大,动作很慢,很轻,可金光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叹息。 “我不是佛。”他说,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像钟声,像雷鸣,又像是一个父亲在孩子耳边的低语,浑厚而温柔,响彻整片空间。 “我是,要度人的地藏。” 随着他的话,奇特空间的边缘处,一道又一道人影浮现出来。 他们从虚无中走来,从黑暗中现身,从四面八方汇聚而至。 每一个都是僧人,每一个都穿着灰色的僧袍,每一个的眉目之间都带着那种奇特的、不属于人间的安详。 他们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高瘦,有的矮胖,可他们看着金色巨人的目光,是一样的。 那目光里没有敬畏,没有狂热,没有崇拜,只有一种安宁。 齐飞见过的禅空的师兄禅能,与在南山见过的禅狂,也在其中。 禅能站在人群的前排,双手合十,微微垂首,脸上的表情和周围所有的僧人一模一样。 他们齐声开口:“贤者有何吩咐?” 金色巨人低下头,看着面前这片黑压压的人群。 他开口道:“一人度一人,何时能度尽?天下众生何其多,如大河沙数,如空中微尘。一人之力,纵使穷尽一生,又能度得几人?” 他没有犹豫,说出了答案。 “唯有无量的众生,才能度无量的众生。” 那些僧人看着金色巨人,开口道: “众生皆苦。惟愿与贤者一起,度化众生。” 他们虽然表情一模一样,但其实不同。 他们有不同的名字,不同的年纪,不同的过往,不同的故事,但皆是出自禅心寺! 禅心寺讲究“万法皆空”,可是“万法皆空”之后呢?要不在意羞耻,脸皮,道德去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禅心寺把这样的行为称之为“看破一切相”。 可他们心中依然有一把尺子,来衡量自己的行为,这让他们去做一些有羞耻、有脸皮、有道德的事情。 他们这样的人所做的事,被禅心寺的僧人所嘲笑,说他们还在“相”里,说他们修行不够。 可他们并不是。 在与巨人接触之后,他们才意识到,看到众生有苦而心生怜悯,并不是他们的错。 因为他们心中有悲悯,有看到别人受苦的感同身受,有想看到别人在沉沦想要拉一把的冲动。 金色巨人听到他们的话,只说了一个字。 “善。” 然后他坐下了。 他盘膝而坐,身上金光随着他的动作凝聚成一座城池。 那座城拔地而起,从金光中生出,从虚无中凝结,像是有人用一束光浇铸了一座城。 城墙是金色的,高耸入云,城墙上没有门,没有窗,只有连绵不断的、波浪般的金色纹路。 城内,街道纵横,屋舍俨然,庙宇林立。 每一座建筑都是金色的,每一块砖瓦都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座用夕阳和黎明交替铸成的城。 “共同的世界,共同的躯体,所以有共同的‘心’与‘识’。” 巨人的声音从城池的上方落下来,此刻他已经不在城上了而是在城中。 在城中,他化作了一座钟。 那口钟悬在城池的正中央,悬在天地之间,钟身上没有任何纹饰,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金光。 它不大,却让人觉得它应该很大;它不高,却让人觉得它应该高到天上去。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矛盾,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既在这里又不在这里的模糊感。 “这座城,”巨人的声音从钟身上传出来,“也可以称之为,阿赖耶。” 众生都处在同一个世界,都有身躯,都有耳目,都有鼻舌,都有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他们看见同样的日月星辰,听见同样的风雨雷鸣,呼吸同样的空气,感受同样的冷暖。 既然外在的世界是共同的,那么内在的在最深处、最底层、最隐秘的地方,是不是也是共同的心识? 这座城,就是这个“共同”的具象。 巨钟轻轻一震。 钟声响起。 钟声一圈,一圈,又一圈,越扩越大,越扩越远,直到蔓延到这座金色城池的每一个角落,直到溢出城墙,涌向光河,涌向草木,涌向那些小小的精灵,涌向这片空间的尽头。 钟声在回荡,巨人的声音也在回荡。 “让阿赖耶的钟声,响彻众生的心中!” “钟声”,也是“众生”! 第七十七章 重金求法师驱邪 “重金求法师驱邪!” 齐飞走在三山县城的主街上,远远便看见一个路口支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了个小厮,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 桌上围着一块灰蓝色的布,上面写了这几个大字。 齐飞之前路上遇到找人驱邪的,从来没有这样大张旗鼓。 他前世只见过“重金求子”的骗局,想来这个世界应该没有“重金求法师驱邪”的骗局吧。 “你家有人中邪?”他上前问。 那小厮正打着哈欠,哈欠打到一半,嘴巴还没合拢,看见有人来了,连忙咽了回去,上上下下打量了齐飞一番。 齐飞的衣着不算体面,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但小厮一眼齐飞绝非普通人。 他在这路口坐了大半个年,来来往往的法师见了几十个,有穿得花团锦簇的,有故弄玄虚摆架子的,可没有一个像齐飞这般气质如此独特。 “这位法师,”小厮站起来,拱了拱手,带着一口浓重的闽国口音,“从哪里来?” “路过此处,看到了而已。”齐飞说道,“我对驱邪,颇有几分心得。” 他这话倒不是吹牛。若是真有邪祟作祟,“辩影”正是这类东西的克星。 小厮眼睛一亮,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连声说“好好好”,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絮絮叨叨地给齐飞说明情况。 原来这小厮姓王,是城中牛家的下人。 牛家在三山县算得上大户,几代经商,家底殷实。牛家的公子叫牛蓝山,两年前出了一趟远门,回来后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公子经常自言自语,”小厮说道,“一个人坐在那儿,嘴巴不停地动,好像在跟什么人说话,可旁边明明没有人。” “还容易忘事。上午跟他说的话,下午就忘了。昨天见过的人,今天就认不出了。” “有时候连自己吃过饭没有都不记得,愣愣地坐在饭桌前,看着一桌菜发呆。” “最特别的是怕猫,以前公子不怕猫,家里还养过两只。可自从回来后,一看见猫就跟见了鬼似的,浑身发抖,脸色煞白,有时候还会大喊大叫,把猫赶得满院子乱窜。” “有人说公子中邪了,有人说公子得了怪病。” “大夫请了七八个,药吃了一箩筐,不见好;法师也请了十几个,又是画符又是烧纸又是念咒,也不见好。” 小厮叹了一口气:“哎!不知……” 齐飞没有说话,只是听得很认真。 他随着小厮穿过一条巷子,拐进一条青石板铺的巷弄,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牛府”二字,笔力遒劲,像是有些年头了。 小厮先进去通报,片刻后又跑出来,领着齐飞往里走。 牛府比齐飞想象的要大,前厅、中堂、回廊、花园,一进一进的,像是一层一层剥开的笋壳。 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正厅前,一个妇人迎了出来。 齐飞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出来寒暄的会是牛府的管家,或者牛蓝山的某位长辈,没想到竟是他的夫人。 那妇人三十来岁的模样,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饰物。 她步伐很快,说话也快,三言两语便交代了牛蓝山的情况,措辞简洁,条理清楚,没有一句废话。 只是她的眉头始终微微皱着,像两片拧在一起的柳叶。提到丈夫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被压得很深的忧伤。 她看着齐飞,目光里没有多少期待。 她请过太多法师了,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一个比一个排场大,可最后没有一个有用的。 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腰间挂着两个葫芦,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法师”的样子。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露出嫌弃的神色,只是客客气气地寒暄了几句,便带着齐飞和几个仆从往后院走去,权当是死马当活马医。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没有花,没有树,只有一片光秃秃的泥地,和角落里几盆半死不活的盆栽。 阳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 院子中央摆着一把竹椅,一个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呼呼大睡。 齐飞停下脚步,打量了一眼。 这人并没有特别瘦,但也没有特别胖,似乎只是一般人。 “夫君。”洪氏站在几步之外,声音很温柔,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轻柔。 牛蓝山的眼皮颤了颤,睫毛抖了几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梦里拽着他,不肯放他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齐飞的目光在他睁眼的瞬间便锁了上去。 那双眼睛不对。 普通人的眼睛,无论是清醒还是迷糊,总归是“看”的,不论是看人,看物,还看这个世界。 可牛蓝山的眼睛不是在“看”,而是在“转”。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旋转、翻涌、变幻,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万花筒,碎片在里面转啊转,怎么也停不下来。 那光不是正常人眼中该有的光,而是一种茫然的、涣散的、找不到焦距的光,像是隔着无数东西在看世界,又像是这双眼睛的主人根本不在里面。 牛蓝山看着洪氏,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容。 笑容天真得不像一个成年人,倒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你是在喊我吗?”他的声音慢悠悠,“我都跟你说了,我不叫夫君。我叫……” 他忽然皱起眉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焦急,从焦急变成茫然,最后变成一种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呆滞。 “我叫什么来着?” 洪氏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了。 这样的场景,她已经见过无数次了。 齐飞没有多说什么。他的双眼微微眯起,瞳孔深处浮起一层淡淡的光。 然后,他抬起了手,掌心亮起一团光。 “辩影!” 光不大,不比一颗鸡蛋大多少,光芒也不刺眼,在这午后阳光充足的院子里,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这光却能辨别世间一切虚影幻象,洞穿表象之下的真实! 第七十八章 斩断 “辩影”的光落在牛蓝山身上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顿。 像是有一阵看不见的风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他的肩膀一僵,脊背一挺,整个人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的眼睛更加茫然了。 那万花筒般旋转的光变得更乱、更快、更碎,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被人强行拼了回去,裂痕还在,碎片还在,可你拼得越紧,它碎得越彻底。 而在齐飞的眼中,牛蓝山的身侧,出现了一个残破的幻影。 那幻影只有齐飞能看到。 那是一个僧人与一只猫。 不,不是僧人和猫,是僧人与猫扭曲在了一起。 僧人的上半身从猫的脊背上长出来,猫的尾巴从僧人的袖口里垂下去,两者的轮廓交织缠绕,分不清哪里是人的边界、哪里是兽的轮廓。 他们的身体像是被人用胶水胡乱粘在一起的碎片,每一块都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可它们就是连在一起,死死地、无法分割地连在一起。 他们的身影最下方,就是牛蓝山,亦或者说,牛蓝山也被他们牵涉其中。 僧人的脸上没有表情,猫的眼睛里没有光。 他们就那么悬在牛蓝山的身侧,像是贴在他身上的另一层皮肤。 “辩影”的光芒照过去,那残影动了。 僧人的头缓缓转过来,猫的眼睛也缓缓转过来,两双没有生机的“眼睛”同时锁定了齐飞。 那目光不是恨,不是怒,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执念。 他们想要扑过来。 齐飞没有说话。 他只是加大了手中的光芒。 “辩影”的光骤然亮了几分,光芒稳定地向前推进,将那残影一寸一寸地往后逼退。 齐飞很快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辩影”的光芒对付寻常鬼魂绰绰有余。 人死之后,残存的执念因缘际会所化,勉强可以算是人体之中“三个我”的碎片拼图。 没有根,没有基,没有支撑它们存续的力量,“辩影”一照,便如沸水浇雪,尘归尘,土归土,干干净净。 可眼前这一僧一猫,不是寻常鬼魂。 这是修士的残魂。 修士踏入“观真”之后,认识自我,引灵气入体,修炼的不仅是法力,更是心性与认知上发生变化。 肉身会死,可那个被灵气浸润过的、被修行打磨过的“自我”,死后残留的执念也远比常人坚韧得多。 它既存在,又不存在。 存在,是因为它还有执念,还有形态,还能被看见。 不存在,是因为它已经没有独立的自我意识,只是一团被执念驱动的、破碎的、残缺的东西。 更棘手的是,这一僧一猫的残魂已经扎根在牛蓝山的身躯之中。 它们深入了牛蓝山的意识,与牛蓝山的认知、记忆、感知纠缠在一起。 难怪之前的法师都无功而返。 齐飞感觉到“辩影”的消耗在加大。 那团光在他掌心里稳定地亮着,可维持这种亮度需要的法力在持续攀升,他的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而牛蓝山也在这时候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他捂着脑袋,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翻搅、撕扯、不肯罢休。 “法师!”洪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紧张和隐隐的怀疑。 她的目光在齐飞和牛蓝山之间来回扫了几次,似乎再要一个解释。 齐飞没有分心去看她。 他知道自己托大了。牛蓝山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不是“辩影”一亮就能解决的小事。 他正准备收回光芒,另想办法,“剑”突然在他心中说道:“斩它。” “如何斩?”齐飞在心中问道。 “剑是什么?”“剑”反问。 齐飞一愣。 剑是什么? 他在修行《道名剑》的时候,就知道,剑是心之刃。 以心中之认知,斩“相”与“实”之间的虚妄。 以心中之意志,断名与实之间的纠葛。 剑不在手上,在心上。 剑不是劈开血肉的刀,而是斩断一切执念、一切纠缠、一切“不该如此”的锋刃。 既然如此,残魂残念,有何不能斩? 小院中,忽然响起一声剑鸣。 剑鸣来得出其不意,不是从齐飞的腰间,不是从他的掌心,不是从任何一个可以指明的方向。 它像是从虚空中生出来的,像是从“无”中绽开的,像是天地间本就有这一声鸣响,只是此刻才被人听见。 剑鸣声极短。 短到洪氏和那几个仆从只来得及愕然一下,那声音便已经消失。 他们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左顾右盼,不知道刚才那一声清越的鸣响从何而来,又为何而去。 可牛蓝山不一样。 他猛地捂住脑袋,身体弓成了虾米的形状,嘴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哎呀痛煞我也!” 那声音又尖又厉,而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而在齐飞的眼中,他看到了。 那道剑光斩在僧人与猫的残魂与牛蓝山的意识之间,斩在那团纠缠了两年,怎么都解不开的死结上。 一剑两断。 僧人与猫的混合体猛地一颤,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断了。 它们的身形开始溃散,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为虚无。 先是猫的尾巴,然后是僧人的袖口,然后是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分不清是谁的部分。 它们没有挣扎,没有惨叫,只是在消散的那一刻,僧人的脸上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的释然。 他斩妖除魔,最后死后与妖魔纠缠在一起。 “夫君!夫君!”洪氏听到牛蓝山的惨叫,脸色一变,几步抢上前去,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 她的手在发抖,可扶着牛蓝山的力道却很稳,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从椅子上滑下去。 牛蓝山苍白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浮起几分血色。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洪氏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种茫然的、陌生的、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一样的神情。 “你是谁?”他迟疑的说道,“为什么看着……有些面熟?” 第七十九章 你听到钟声了吗 洪氏先是一愣,随即眼眶一红,却笑了。 她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欢喜还是心酸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回来了,可回来的人却不认识她了。 “夫君,我是你的夫人啊!你还是知道你是谁吗?” “夫人?”牛蓝山歪着头,像是在费力地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努力理解“夫人”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好一会,说道:“我是天生的星君牛蓝山,我的夫人不是天上的仙女吗?你不是我的夫人。” 洪氏的笑容略微无奈。 牛蓝山又想了想,脸上的表情忽然开朗了,像是一个解出了难题的孩子,带着几分得意说道:“我知道了,你是我妈。” 洪氏:“……” 周围的仆从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不过无论如何,牛蓝山确实比之前的状态好了很多。 以前他要么昏昏沉沉地睡着,要么醒来时眼神涣散、自言自语,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 而现在,他虽然认不得人,说话颠三倒四,可至少那双眼睛里有了光! 哪怕那光是糊涂的、错乱的、把夫人当成了妈,可那好歹是活人的光! 洪氏转过身,面向齐飞。 她的表情从方才的哭笑不得变得郑重起来,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 “法师,他这是?” 齐飞看了牛蓝山一眼,如实说道:“我除掉了他的病根,但他病得太久了。认知和思维已经发生了变化,这个……我目前无法治好,抱歉。” 他说的是实话,目前看来牛蓝山似乎被修士与猫妖的交手波及到了,因此产生了。 他说“抱歉”的时候,带着几分歉意。 治不好就是治不好,他不觉得丢人。 牛蓝山此刻已经拉着洪氏的袖子,像个小孩子一样晃来晃去:“妈,我要吃好的,我饿了。” 洪氏被他晃得身子一歪,一边伸手稳住他,一边转头吩咐下人去准备吃的。 那下人领了命,刚要转身,她又叫住了,低声交代了几句。 不一会,那下人就送来一盘银子来。 “虽然没有治好夫君,但到底是好了很多。”她接过那盘银子,双手捧着递到齐飞面前,微微欠身,态度诚恳,“小小心意,多谢法师了。” 那盘银子白花花的,齐飞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无功不受禄,没有治好,不收报酬。我知道一个人,”齐飞说,“他若是肯出手,你夫君应该能好。” 洪氏目光灼灼地盯着齐飞,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紧:“是谁?还请法师告知。” 齐飞把那个乞丐的位置告诉了她。 若是修士以常人的认知作为“锚定”,强行用法力把牛蓝山的认知变成普通人的,也未尝不可。 这样的操作,齐飞目前做不来,唯一之前见过的乞丐,才有这样的法力。 “你莫要看他是个乞丐,”齐飞叮嘱道,“他可是一位高人。” 他看着洪氏的眼睛,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见到他,就说你夫君与你沉沦在苦海之中,求他搭救。” “他若是发了慈悲心,你夫君便有救了。” 那乞丐说他要度众生之苦,想来洪氏去求他,应该可以吧? 齐飞自己也不确定,但是求乞丐是洪氏眼下唯一可以让她丈夫牛蓝山恢复神志的方法。 洪氏将那位置反复念了两遍,牢牢记住,然后深深地向齐飞鞠了一躬。 她没有再提那盘银子,因为她知道,这样的人,银子是打发不了的。 她只是在直起身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法师的大恩,牛家记下了。” 齐飞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过身,朝院门外走去。 他为顺手驱邪而来,虽然驱邪了,但是并没有完全治好,他不会收下谢金的。 之前沿路随手驱邪,没有想到这次遇到个棘手的。 齐飞离开之后,洪氏雷厉风行的处理好家里的事,比如吩咐下人给牛蓝山做几样以前喜爱吃的菜。 之后,她回屋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连头上的银簪都拔了下来,只用一根青布条随意绾了个髻。 她独自出了门。 按照齐飞说的位置,她穿过几条街,拐过几个路口,在街角的一片泥地里找到了齐飞口中的那个乞丐。 那个乞丐赤裸上身,浑身上下糊满了泥垢,乱蓬蓬的头发像一丛枯草,盖住了大半张脸。 他靠坐在墙根底下,背抵着墙砖,膝盖微曲,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 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打盹。 洪氏在几步外站定,低头看着这个浑身脏污的乞丐。 街上不时有行人走过,有的看她一眼,露出不解的神色,洪氏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信者不疑,疑者不信。她一咬牙,攥了攥袖口,膝盖一弯,在泥地里跪了下去。 裙摆浸在泥水里,湿了一片。她不在乎。 她伏下身,额头触着泥泞的地面,叩拜一礼,恭恭敬敬的说道:“小女子洪氏见过仙师,恳请仙师慈悲,救救我家相公。” 乞丐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迷蒙,他说道:“你是谁?” 洪氏听了之后,没有起身,额头还贴在泥地上,声音带着恭敬和一丝走投无路悲切: “我与夫君在苦海沉沦,求仙师慈悲,助我们脱离苦海。” 乞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动了。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将那半块干粮放在膝头,双手自然的搭在膝盖上,他不再是懒散地靠在墙根下的乞丐,而是一个盘膝而坐的修行人。 亦如,佛堂之中的佛像。 他的腰背挺直了,眼中带着淡淡的悲悯,看着洪氏,问道:“你真的在苦海沉沦?” “是的。”洪氏的声音在发抖,可那两个字掷地有声,没有一丝犹豫。 她知道,自己终于找对人了! 乞丐又问:“那你……可曾听到钟声?” 洪氏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什么钟声?” “听,阿赖耶的钟声!” 话音未落,一道钟声在洪氏心头炸响。 第八十章 我明白了 钟声清脆,悠远,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像是从她胸腔里升起来的,从她的心中传出来的。 她浑身一震。 一刹那间,她发现自己不在那个泥泞的街角了。 她站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头顶没有天,脚下没有地,四面八方都是柔和的、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光。 那光像是把彩虹揉碎了洒在空中,赤橙黄绿青蓝紫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开始,哪里是结束,像一条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的、会发光的河流。 远处有一座城。 那座城是金色的,城墙高耸入云,城墙上没有门,只有连绵不断的、波浪般的金色纹路,像是流动的梵文,又像是凝固的心跳。 城的上方悬着一道彩虹,七彩分明,从城的这一头跨越到那一头,像一座巨大的、不会坍塌的桥。 城外的河岸边,花花绿绿的草木丛生,叶子是琉璃色的,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流淌着金色的汁液。 花朵大如脸盆,每一层都是不同的颜色,红得发紫,紫得发蓝,蓝得发翠,翠得发亮。 花蕊里坐着小小的精灵,看见洪氏,便从花蕊里飞起来,扑扇着翅膀,在她身边盘旋、飞舞,洒下一片片细碎的金色光辉,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暖暖的,痒痒的,像春天的第一缕风。 它们围绕着她,声音细小得像蚊蚋振翅,可无数个细小的声音汇在一起,便成了一阵温暖的、欢喜的、让人忍不住想落泪的浪潮。 “欢迎,欢迎,受苦的人。” “欢迎,欢迎,沉沦在苦海的人。” 听着那些精灵轻柔的安慰声,洪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苦吗? 她当然苦啊。 丈夫莫名其妙中了邪,从一个意气风发的牛家公子变成了连她都不认识的痴人。 公公在儿子出事之后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 偌大一个牛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家业,眼看就要分崩离析。 族里有人想分产,铺子里有掌柜想自立门户,债主们闻风而动,天天堵在门口要账。 是她,在所有人都以为牛家要垮了的时候站了出来。 她一个内宅妇人,从前只管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从未沾手过生意,硬是咬着牙接过了那些账本,一家铺子一家铺子地跑,一个掌柜一个掌柜地谈。 她学会了看账,学会了算利,学会了跟那些老狐狸周旋。 可那些风言风语,她挡不住。 “牛家就是她克的。” 有人说她命硬,克夫克翁,克得牛蓝山疯了,克得牛老爷子死了。 “你看她,公公一死,她就掌了家,这不是早就盘算好的?” 有人说她装模作样,表面上是替丈夫守业,实际上是在慢慢把牛家的产业往自己兜里揣。 “一个女人,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背后肯定有人。”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她早就有了野男人,合谋害了牛家父子,好霸占家产。 她听见了。 每一句都听见了。可她不能哭,不能怒,不能跟任何人解释。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 她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面对那些风言风语。 为了治好牛蓝山,她请过多少大夫? 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城里的、乡下的、甚至外县的,但凡有些名气的,她都请过。 那些大夫有的摇头叹气,有的开了方子却毫无效果,有的连脉都把不明白,还有的直接说“这是癔症,不是药石能医的”。 她不信,又去找那些法师、道士、神婆,结果她被骗过,被坑过,被人装神弄鬼地糊弄过。 她真的好累。 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人可以分担、甚至没有人可以倾诉的累。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牛蓝山安顿好,然后去铺子里,去账房里,去见那些各怀心思的人。 她要对每一个人笑,对每一个人客客气气,对每一个人说“没事的,都会好的”。 可到了夜里,躺在空荡荡的床上,听着隔壁院子里牛蓝山的呓语和喊叫,她常常睁着眼睛到天亮,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真怕自己哪天就崩溃了。 可她没有崩溃。她不敢崩溃。牛家不能倒,牛蓝山不能没人管。 她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每一天都在极限上颤着,却始终没有断。 如今,听到那些精灵体贴的话,她心中积压了许久的情绪一下子崩开了。 “跟我们来,跟我们来。”那些精灵绕着她飞舞,翅膀上洒下的金色光辉落在她的泪痕上,“在这里,你就不会受苦了。” 它们带着她穿过那片光河,穿过那些花花绿绿的草木,穿过那座金色的城池。 城的正中央,悬着一口钟。 那口钟它悬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它应该大到无边无际。 钟声轻轻摇着,带着她听到的那种声音。 在钟声之中,她听到了儿出生的啼哭,有新娘上轿的唢呐,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乐,有商人讨价还价的嘈杂,有农夫在田埂上哼唱的小调,有妇人在河边洗衣时的笑语,有老人在病榻上最后的喘息。 无数种声音,无数种人生,无数种苦乐,汇在一起,融在一起,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深不见底的、所有人共通的悲欢。 她在钟声里恍然明白了。 “众生皆苦。无人可以度众生。唯有以众生无尽之力,达成阿赖耶,方能得见阿摩罗。” 那些字句不是别人告诉她的,而是从她悟出来的。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她喜极而泣。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 又是一个恍惚。 她发现自己还在那个泥泞的街角,还跪在那个乞丐面前。 可她面前的乞丐,已经不是乞丐了,乞丐的双眼充满了无尽的悲悯,说道:“你明白了吗?” 洪氏点了点头:“贤者,我已经明白了。” “善。”乞丐将手放在她的头上,“苦海无边,唯有众生自度。发无边宏愿,方能度尽世人。” 洪氏跟着说道:“追随大宏愿,度尽苦海人。” 第八十一章 追随大宏愿,度尽苦海人(求追读) 说完,洪氏站起身来。 她的膝盖上沾满了泥,裙摆湿漉漉地贴在腿上,她没有拍掉那些泥,也没有抬手理一理头发。 因为她不在乎。 过去的她会在乎那些泥,现在的她则不会在乎。 她的脚步轻快了很多。 回到牛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西照的太阳把院子里的青砖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升起来,一缕一缕的,被晚风吹散在天上。 她穿过前厅,走过回廊,远远地便听见偏厅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牛蓝山正坐在桌前吃饭。 他端着一只青花碗,筷子夹得不大利落,有几粒米掉在了桌面上。 他的吃相不太好看,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好不好看。 他只是像孩子一样,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扒,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用力,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吃上了一顿饱饭。 桌上有五六碟菜,荤素都有,都是按照她的吩咐,给牛蓝山做着曾经最喜爱的食物。 洪氏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那张方桌,静静地看着他。 牛蓝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里还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妈,你回来了。” 洪氏没有纠正他。她伸出手,拉过牛蓝山那只还握着筷子的手。 “我是你的夫人,”洪氏纠正道,“我们一起相识多年,一起走过很多路。” 牛蓝山愣在那里,不明所以,嘴里的东西忘了咽。 怎么回事? 老娘变成夫人了? 这特么的不对啊! “你病了,与我一样沉沦在无尽的苦海之中。”洪氏说道:“但是我已经听到过钟声,见过贤者了。” “贤者说了,苦海无边,我们需要自救。现在,你听到钟声了吗?” 钟声,什么钟声? 牛蓝山茫然的时候,恍惚之间,听到了一声心里传来的钟声。 在钟声之中,他来到一处神秘又美丽的地方。 那个地方有彩虹一样的天,有金色的城,有蝴蝶般飞舞的精灵。 那些精灵在他身边盘旋,洒下一片一片金色的光辉,像是一场不会停歇的、温暖的、金色的雨。 他站在那片光辉里,那些散落的、丢失的、被什么东西搅得七零八落的记忆,像一片片被风吹散的树叶,一片一片地归了位。 他想起来了。 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洪氏是谁,想起了那些年他们一起走过的路、说过的话、笑过的日子。 想起了他娶她那天,她穿着大红嫁衣,盖头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那张羞红了的脸。 想起了她第一次学做菜,把厨房烧得乌烟瘴气,端上来一盘黑乎乎的炒鸡蛋,他吃了,说好吃。 想起了她与他闹气…… 他都想起来了,想起了那些平平淡淡的、不值一提的、却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他回过头。 洪氏就站在他身后,手还握着他的手,从始至终没有松开过。 她的脸上全是泪水,可她在笑,笑得像那年嫁给他时一样,红着脸,弯着眼,好看极了。 牛蓝山的眼眶红了。 他想说很多很多的话,但是最后却只是说了一句:“辛苦你了,娘子。” 洪氏的眼泪终于决了堤。 她扑过去,与他紧紧抱在一起,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 那些积攒了两年多的疲惫、委屈、恐惧、孤独,在这一刻全都被这六个字冲散了,像是一场下了太久的雨,终于等来了晴天。 牛蓝山搂着她,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从前那样。 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它不再是一个人听见的,而是两个人同时听见的。 那声音在他们心中回荡,让他们分不清彼此。 他们从苦海里出来了,他们已经不在苦海沉沦了,但是更多人还在苦海之中沉沦,那些人需要他们! 阿赖耶需要他们! 那座金色的城,那口沉默的钟,那些飞舞的精灵,它们等在那里,不是为了他们两个人,而是为了所有还在苦海里的人。 众生度众生,一人度一人,度不尽,度不完。 可只要多一个人上岸,岸就宽一寸;只要多一只手伸出去,水里的人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他们也知道自己的使命,于是,在钟声之中,他们异口同声地开口: “追随大宏愿,度尽苦海人。” 三山县里,有牛蓝山与洪氏。 而在闽国更广阔的大地上,还有更多的人,他们是乞丐,是农妇,是商贾,是书生的妻子,是寺庙里扫地的沙弥,是田间插秧的农夫,是衙门里抄公文的小吏…… 他们被一个又一个“度世大愿”找到,一个又一个地被拉出苦海,一个又一个地听到钟声,转身又把钟声叫醒下一刻。 禅能度了一人,那人又度了一人。 禅狂度了一人,那人又度了另一人。 其他的地藏众度了一人,被度的人也度了一人。 钟声传递,从一座城传到另一座城,从一个村传到另一个村,从一个人的心头传到另一个人的心头。 很快,钟声便在闽国人的心中响了起来。 那处奇异的精神空间越来越大,其中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穿着不同的衣裳,说着不同的方言,带着不同的过往和不同的伤痕,可当他们走进这座城,便不同了。 在这座阿赖耶之城中,他们一个人的智慧是渺小的,便是“空”与“相”都参不透了。 但是他们把个人的智慧在一起,成为无数人汇聚集合的“大智慧”,“大智慧”让他们得见众生阿摩罗,得见众生真如、无垢、本觉、佛性。 那是众生平等,即可成佛的依据! 因此,在这阿赖耶之城的种种众生,已经超脱苦海,得见阿摩罗,成为了“佛”。 他们再无生老病死,再无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一切种种烦恼与苦闷。 成“佛“之后,他们心中喜乐安宁,只有一种心愿,或者一种宏愿。 于是,无数人的心中同时发出了一种声音,亦是他们的“大智慧”所决定,亦是他们得见阿摩罗之后,所要做的事情。 “追随大宏愿,度尽苦海人。” “追随大宏愿,度尽苦海人!” 第八十二章 各凭本事(求追读) “少年人,你听到钟声了吗?” 一个在河边洗衣服的老妪抬起头,看着从岸上走过的齐飞,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齐飞脚步没有停,没有接话。 他已经过了闽国的腹地,正朝着闽国与越国的边境走去。 南海在越国的那边,只有到了那里,才能找到去南海的船,才能去那个“剑”所说的南海之南。 他知道老妪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身后传来老妪的声音。 “追随大宏愿,度尽苦海人。” 齐飞没有回头,脚步反而更快了。 这一路上,他见过太多人说的钟声、听过太多人说的“大宏愿”。他们说的都是同一句话,用的都是同一种语气。 什么追随大宏愿,度尽苦海人? 齐飞在心里嘀咕,我特么的还追随大智慧,救世广慈悲呢! 这里怎么冒出来个山寨版的“大智慧”? 他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回事。 从三山县出来之后,一路上这样的人越来越多,到处都是钟声,到处都是“大宏愿”,仿佛一夜之间。 大宏愿多半和禅空说的那个禅智有关了。 可禅心寺好歹是个修仙门派,总不能那么废,被禅智一个人给灭了吧? 他一边想一边走,不知不觉走进了一片树林。 林子不大,树木却长得密,忽然,头顶的树冠猛地一晃。 几片树叶飘飘悠悠地落下来,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断枝声,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砸了下来,一路砸断树枝,一路往下掉。 齐飞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一个人影便从他面前的那棵树上直直地摔了下来,“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枯叶和尘土。 齐飞低头一看。 灰僧袍,光头,是一个人。 禅空趴在地上,四肢摊开,他半边脸埋在落叶堆里,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眨巴了两下,似乎看到了齐飞。 齐飞看到再次从树上掉下来的禅空,吐槽道:“不是吧,你每次出场都一样嘛?” 禅空起身带着一种“又见面了真巧啊”的坦然:“傅叶施主,缘,妙不可言啊!” “……”齐飞懒得搭理他这个贫嘴。 他正准备继续赶路,可脚步刚迈出去,便感觉到禅空身上的气息不对。 上一次见面,禅空浑身发红,像一只煮熟的螃蟹,虽然受了伤,但至少气息还算稳当。 可这一次,他的气息比上次还要乱。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好。”齐飞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禅空没有否认,甚至没有试图掩饰。 他摊了摊手,淡定的说说道:“当然不太好。任谁被追杀,都不会好。” “被谁追杀?总不能是上次你说的那个人吧?”齐飞问。 “不,”禅空摇了摇头,看向他身后的某个方向,“是五鼎宗的修士。” 齐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一个身着长袍的修士正从林间缓步走来。 那人的袍子是深青色的,绣着暗纹,他手中握着一面黄幡,幡面不大,绣着一只鼎。 鼎身古朴,三足两耳,线条粗犷。 那修士的年纪看不出来,面容被长袍的兜帽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阴鸷的眼睛。 他的目光先落在禅空身上,冷哼一声说道:“妖僧,看你往哪里逃!”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齐飞身上,那双阴鸷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着齐飞,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最后停在了齐飞的脸上。 “神清目明,纯净非常,”他喃喃道,“真是炼丹的好材料。” 短短两句话,一句给禅空,一句给齐飞。 一句是追杀,一句是觊觎。 两句话落在齐飞耳朵里,让齐飞和禅空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商量,不需要约定,两个人在这一瞬间便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五鼎宗的修士,怎么会跑到闽国来?”齐飞警惕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掌心里已经亮起了“辩影”的淡淡光芒。 禅空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重,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悲哀的东西。 “因为……禅心寺不在了。” 齐飞没有问“不在了”是什么意思。禅空的表情已经告诉了他答案,禅心寺没了。 那个没有固定山门、以心传心、万法唯心的禅心寺,在闽国大地上如同蒲公英一样散落各处的禅心寺,出了禅智、禅狂、禅能、禅空以及无数僧人的禅心寺。 不在了。 他没有时间追问更多。五鼎宗的修士已经举起了手中的黄幡,他轻轻晃动,一道黄光从幡中飞出,朝着齐飞和禅空刷来。 齐飞没有后退。他掌心的“辩影”光芒骤然亮起,迎着那道黄光,正面撞了上去。 “辩影”如同一团撑开的伞面,罩在黄光的前端,让那来势汹汹的光芒微微一顿,速度慢了下来,却并未消散,仍在一点一点地向前推进。 齐飞心念一动,剑鸣声起。 一道剑光凭空出现在“相”与“实”之间,如白虹经天,干净利落,朝着五鼎宗的修士直直斩去。 只要解决了这个修士,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哦?还是剑修。”五鼎宗的修士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但随后带着惊喜。 “好材料,好材料。今个真是好运道。” 他说着,竟然伸出手来,五指张开,朝着那道剑光抓去。 剑光落在他掌中,割破了他的皮肤,鲜血顺着指缝滴下来,可也仅此而已。 足以斩断残魂、劈开虚妄的剑光,落在他手上,却只是留下了痕迹,没有伤到根本。 齐飞忍不住说道:“这家伙这么猛啊!” 禅空在旁边解释道:“五鼎宗四大天王之一,三身境的修士,当然猛了!不然我怎么跑不了?” 齐飞看着那个正在低头端详自己手掌伤口的修士,又看了看身边气息不稳的禅空,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双方的差距。 结论不太乐观。 “事到如今,”他说道,“只能各凭本事了。” 所谓各凭本事,就是分开逃跑,生死看天了。 第八十三章 真大只 禅空听了之后,没有反驳。 他苍白几分的脸上,浮起一个熟悉的、欠揍的笑容,可这一次,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认真。 “施主赶紧走,”他说,“我来断后。毕竟是我把麻烦带来的。” 说着,他浑身冒出金光,尽管金光不稳,但他还是准备奋力一搏! 万法皆空,便是生死,又有什么看不透的? 他这次逃跑遇到齐飞,并不是祸水东引,是真的意外。 所以他才说,缘,妙不可言。 源始缘终,也都是空啊! 齐飞看着禅空那副真要拼命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他没什么豪言壮语要说,只是在心里问了“剑”一句:“你有什么方法对敌吗?” “剑”说:“我是一把有意识的‘剑’。你法力不够,不能用‘剑’。” 齐飞差点被气笑了:“有了法力,我还用得着你?”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禅空身上的金光越烧越旺,准备溜了。 眼前的修士纯粹是用法力碾压他。 他没有证道法,靠着“辩影”和《道名剑》碾压朱一心那种伪法还行,可对上这种真正的资深修士,差距实在太明显了。 按照境界来说,他只是一个观真境的修士。 他刚要跑路,忽然,禅空不动了。 不仅他不动了,连对面五鼎宗的修士也不动了。 两个人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同时按住了,定在原地,纹丝不动。 接着,一声轻微的钟声响在天地之间。 钟声不大,初听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细得像一根蛛丝,风一吹就要断。 齐飞还没搞清楚状况,那钟声便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口铜钟,大到像雷霆从头顶滚过,震得他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跟着颤。 他想抗拒。 可那钟声从“相”到“实”,从心中到现实,是真真实实存在的,挡不住,也躲不开! 他恍恍惚惚之间,来到了一处奇特的地方。 头顶是彩虹一样的天,只是这天有些矮了,矮到他觉得只要踮一踮脚、伸一伸手,就能摸到那层流动的七彩光晕。 金色城池就在不远处,金光闪闪的,精致得像匠人手里的模型。 不,不是模型! 那城墙上的砖缝、城门前的台阶、城里蚂蚁般大小的人影,每一个细节都真真切切。 那分明是一座真的城池,只是它太小了,小到像被人用拇指和食指捏出来的。 不,不是城池小,是他太大了。 他站在这片天地之间,像一座山杵在盆地里,哪儿哪儿都显得挤。 天不够高,地不够阔,连那彩虹都像一条围巾似的搭在他肩膀上,晃晃悠悠的。 他周身冒着银白色的光,光不刺眼,却稳稳地铺展开去,与这片空间里漫天的金色分庭抗衡,谁也不让谁。 那些蝴蝶一般的精灵最先发现了他。 她们从花蕊里飞起来,翅膀上洒下一片片细碎的金粉,扑扇扑扇地往他面前飞。 可他实在是太高了,她们飞呀飞呀,飞了好一阵才够到他的膝盖,又沿着他的衣袍往上爬,像一群金色的小蚂蚁在爬一棵大树。 “贤者!贤者!”她们的声音大声的喊道,“您太高了,你能不能坐下?我们够不着你呀!” 齐飞坐了下来。 他这一坐,天地间总算匀称了些。 那些精灵们呼啦啦地飞起来,汇成一片金色的雾,围着他的脑袋、肩膀、手臂转圈,一边转一边叽叽喳喳地喊: “贤者贤者,你好厉害!你好大啊!你怎么这么大呀!” 齐飞没有说话。 他已经看明白了,这里是一处精神的空间。 在这里,比的不是法力,不是谁灵气更浑厚、招式更凌厉,而是境界,是心性修为。 他旁边忽然亮起一点微光,像一只萤火虫从暗处飘了出来。 齐飞仔细一看,就发现,那不是萤火虫,是禅空。在他眼里,禅空冒着金光,好似黄豆大小,晃晃悠悠地飞过来,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禅空站在他掌上,仰着那颗光溜溜的脑袋,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 “施主,你真大只啊。” “没办法,天生的!”齐飞说道。 禅空站在他掌心里,仰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施主,你说的……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齐飞没接这个话茬,环顾了一下四周,问道:“这是哪里?” 禅空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些精灵们已经叽叽喳喳地抢了先回答。 “这里是阿赖耶呀!” “是众生的‘大智慧’!” “也是众生得见阿摩罗的地方!” 齐飞“哦”了一声,他想起多日之前,与一个乞丐讨论过阿赖耶与阿摩罗,这里总不会是他搞出来的吧?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精灵们又闹腾起来了。 “贤者贤者,你那么大!” “你有没有法可以教我们呀?” “我们也想像贤者一样大!像山一样大!像天一样大!” 她们越说越兴奋,越说越离谱,金色的光粉洒得到处都是,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雾 齐飞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禅空。 他又看了看那些渺小如尘埃的精灵,再看了看这片奇特空间里每一个角落里那些蚂蚁般大小的人影。 他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在走动,有的在发呆,可无论他们在做什么,此刻都抬着头,望着他这个从天而降的银色巨人。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有敬畏。 齐飞想了想,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那我就说说我心中的法吧。” “我的法很简单,只有四法,曰‘唯物’,曰‘辩证’,曰‘矛盾’,曰‘践实’。” 辩证不难懂,翻来覆去地说,左也是它,右也是它,黑也是它,白也是它,此也是它,彼也是它。 说来说去,总归能让人听出个大概。 可“唯物”不一样。 精灵们不飞了,翅膀悬在半空中,金粉还挂在扇尖上,将落未落。 那些蚂蚁般大小的人影也不动了,一个个僵在原地,仰着脑袋,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同一种表情。 听不懂的表情。 尤其是禅空。 他站在齐飞的掌心里,皱着眉头。 他是禅心寺的人,修的是“万法皆空”,万事万物皆由心造,皆由识现。 风动、幡动,不过是心动罢了。 第八十四章 争论 虽然不知道对方此来到底有什么目的,但对这位精灵王子的重要性,洛萨还是十分清楚的,无论是对抗兽人地入侵,还是日后他们这些暴风城遗族在联盟中的处境,都有求到这位王子的地方,因此在言语间也是格外地客气。 虽然只是普通的酒楼,但菜品相当丰富。厨师的手艺也很不错,把家常菜做得有滋有味,甚至于楚逸都动了动筷子。 “真的,我去跟老师申请。”我没等赵凉反对,赶紧起身,同学们一听要上体育课,都显得兴奋,算是借光了,但他们没有过分表现出来,继续演戏。 两人听后,才知道这块石头竟然是如此重要,一个世界毁灭后唯一的产物,自然珍贵无比了,只是现在想想而已。 然后不等山本元柳斋重国反应过来,又是三四道箭矢射来,砰砰砰,伴随着一阵冰霜蔓延的声音,山本元柳斋重国尾部、右翼、身躯连带着利爪竟然都被冻结了起来。 秒懂,俩人跑这儿寻欢来了,多半是这个蒙古包饭店的工作人员。 “要是这么容易就看清我的牌了,就不好玩了。”我笑着,虎剩这个家伙也应该回来了吧,我去岛屿接受高强度训练的时候,虎剩也去了一个地方,按照他的说法是去提升杀人成绩,也不知道这家伙挂了没有。 说实在的,我也是挺意外的,我知道青泞是吊,但不知道会这么吊,如果不是有青泞在的话,我踢了这明烈一脚,他会扑过来咬死我的,喝我的血,吃我的肉,这可是很一种很严重的打脸了。 “姑娘的眼睛真好看,像一窝星子呢!”仙儿一边画,一边说,手脚麻利的顺道给如九上了眼妆,开始梳头。 确定了没有任何的遗漏之中,闪身出现在星空之中,直接将整艘飞船给剿灭了,一点都剩下来,对于自己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自然不会在意这些无聊的事情,一丁点都不需要。 觉醒之后能够影响环境的艾尼路虽然做不到把乌拉诺斯所制造出来的雷云当做自己的攻击使用的地步,但是以自己的力量为引导,来调动雷云的力量也是能够做到的事情。 “赤魔,你莫要欺人太甚,不然你也不会好过。”然而就在此时,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自那龙象口中发出,武浩一脸的目瞪口呆,想不到这大家伙竟然可以口吐人言。 少时,花轿落在祝家门前,媒婆笑眯眯地说了几句吉祥话,便拉着祝富贵让他踢轿子。 金翠莲开始还感觉到跟陆平之间有种陌生感,那种陌生感是时间造成的。 “哈哈哈哈,少年人么,贪玩是本性。”刘熙远一脸从容,在他看来,就没有他教不好的学生。 “这人是谁?”武浩脸色微显凝重,从那人身上,武浩竟隐隐泛起一丝危险的味道。 一旁的灵猿,自然也听到了上方二人的谈话,心中念头转动,目光看向离央时,目中深处有一抹怜悯之意隐没,随后也抬头望向白衣青年。 手下们得了他的命令,一起商量了一下向张玄汇报的说辞,便赶紧派人去了。 李二瞪了程咬金一眼后赶忙传御医前来救治,经过御医一番努力后王圭终于悠悠醒转过来。 余青夫妻在廖地的地位升高,导致了他们身边的也水涨船高,他们后面也收纳了不少将领,但是谁也没办法撼动李猛这些人的元老的地位。 平时的吊儿郎当,不以为然,只是他们的表象,他们的心中也是有着自己深深地柔情。 纳兰倾城知道再逼迫也不会有效果,点了点头。递给景曜一块出入皇宫的令牌,提醒他别忘了答应她的要求。 刹那间,夏天雪十指紧紧地扣成拳头,指甲刺入掌心,那怨,那恨,随着刺骨的痛在心中发狂的蔓延着。 战王说道,几百年前,元王一脉,好像就有几个绝世神王,先后离开了修罗殿,不知去了哪里。 随后,他想到自己让红玫瑰打造地下王国的想法,燕浅溪也是听在了耳中。 那个带着面具的武宗强者看到风无言出现,心中一惊,脸上露出惊惧之色,抽身离开。在风无言面前,他没有丝毫的机会。风无言是武王级别的强者,甚至一个照面就可以将他击败。 放下苏浅溪,他就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般,无力地躺下,倚靠在一棵大树边。 情势似乎越来越渐困难,虽然他们诛杀了无数蝙蝠,使得这个死泽内污血横流,血腥扑面,无数恐怖的血花在朦胧天色中闪烁出现然后掉落在地,但后来的蝙蝠竟仿佛对前头同类之死无动于衷,仍然前赴后继的勇往直前。 水凝烟的几个丫环更是失神尖叫。就在箭羽离胸口不到三寸之时,谁知水凝烟忽然仰面向下倒去,就在所有人以为水凝烟要从柱子上掉下来时,水凝烟竟然用一只脚钉在了柱子上,紧紧是一个脚尖就稳住了自己下坠的身子。 旁边,林轩深吸一口气,神情凝重,慕容倾城,沈静秋,也是一脸讶然。 耀眼刺目的红光如烈火般透射到地面,地面也仿佛着火了一样,反射出油一般在沸煎的火焰来。 看到徐川闭目养神,萧玉柔是怒火中烧,几步走到前者的跟前,直接将清风剑给拔了出来,指着他质问道。 那里的男人因为经常舔母牛的分泌物,受到了强烈的荷尔蒙激素刺激,所以蛋蛋非常的巨大,超过正常人数倍。 五七干校都更名为职工福利农场了,他早就该回厂复职了。沉重这人也怪,多年的农场生活把他迷恋住了,他不愿意回城了。 “而名剑分身,则是能够找到甚至开启名剑本身的藏宝图!”说出这番话的木琴,看着身在宝山中而不自知的李知时当真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感。 第八十五章 妖言惑众 阿赖耶是众生永远的家,在这里不会受苦。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整片阿赖耶都跟着颤了一下。 那些蚂蚁般大小的人影,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跪着,可此刻,他们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 他们肩膀在抖,脊背在弯,泪珠子从脸上滚下来,一颗一颗的,有的掉在地上,有的挂在腮边,有的还没落地就被那些精灵们接住了,捧在翅膀上,亮晶晶的,像明珠。 他们在无声的哭泣,他们曾经经历过人生的苦,经过生活的苦。 每一个的苦都不相同,但是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很苦。 他们在现实中,无人去理解,无人去问津,唯有在这里,有人宽慰他们,理解他们,让他们不在哭。 哪怕他们死后,这里也是他们永远的家! 这是何等的慈悲与悲悯,如何不让他们无声流泪! 这其中,就有那个五鼎宗的修士。 他苍白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了阴鸷,没有了杀意,没有了之前追杀禅空时的狠厉。 只有泪。 两行泪从他的眼角淌下来,顺着鼻梁两侧,一路淌到下巴。 他在这阿赖耶之中,见到了阿摩罗。 一切种种,过去种种,如同梦幻泡影。 功法、丹药、修为、地位,这些他曾经执着的东西,此刻看起来,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灰。 他曾经以为自己在走一条通天大道,此刻回头一看,那不过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天,他低着头走了那么多年,还以为天就只有那么宽。 如今,天开了。 他缓缓抬起头,嘴唇微微翕动,与无数众生一起,异口同声地念出了那句话。 “追随大宏愿,度尽苦海人。” 一遍,又一遍。 声音在阿赖耶之中来回激荡,撞在金色的城墙上,撞在光河的河面上,撞在那些琉璃色的叶子上,层层回荡。 齐飞坐在那里,银白色的光稳稳地铺在他周身,不增不减。 他看着那些流泪的众生,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追随大宏愿”,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等到那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才开口。 “如果众生平等,”他问,“为什么大小不一呢?” 众生抬起头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低下头看看自己,再看看远处那个银白色的巨人。 他们确实大小不一。 有的高一些,有的矮一些,有的胖一些,有的瘦一些,而金色的佛与齐飞,则如山如岳。 大小不一。 金色的佛微微一笑答道:“在阿赖耶之中,大小是众生心性所见。” 齐飞点了点头,又道:“既然大小不一,是否又有高下?” “既然有高下,”齐飞没有等他,继续说下去,“又怎么会有平等呢?” 平等。 如果众生平等,为什么有的高、有的矮? 如果众生平等,为什么有的人在这座城里,有的人在那座城外的苦海里? 金色的佛看着齐飞,皱起了眉头。 齐飞也是微笑着看着他。 一切平等,违背了“矛盾”。 除非所有的人都是一模一样的! 他们有一样的个子,一样的模样,一样的想法,一样的经历,一样的苦,一样的乐,一样的过去,一样的将来。 可只要不一样,就会有区别。 有了区别,就没有绝对的平等。 齐飞还想再说点什么。 话刚到嘴边,忽然听到四个字“妖言惑众”,他眼前一花,等他再看清眼前的东西,已经是那片树林了。 枯树,落叶,身边的秃驴,还有淡淡的阳光从残存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 这里并不是刚才那处其他的空间,而是现实。 禅空就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远处的五鼎宗修士也一动不动,手里还举着那面黄幡,姿势跟被冻住了一样。 齐飞愣了一下。 “?” 他眨眨眼,又眨眨眼。 不是,这是什么情况? 他刚才还在阿赖耶里坐着,跟那尊金色的佛面对面地辩论,你一句我三句,把人问的哑口无言,他正要乘胜追击。 结果眼前一花,人就回来了? 齐飞站在树林里,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是……说不过就把他给踢出来了? 他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语,就好像在网上的群里跟人掰头,结果那人直接把你踢出群。 大家好好的辩论,你不让我说话是吧? 齐飞摇了摇头,他觉得闽国这地方有些邪门。 先是到处有人问“你听到钟声了吗”,然后是满大街的“追随大宏愿”,等他听到了钟声,就已经明白过来,那些人沉迷于在精神空间了。 这地儿不能待了。 他要早点走。 这时候“剑”忽然说道:“人,刚才怎么了?” 齐飞答道:“我刚才被一个人拉到神秘的精神空间……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赶紧跑路。” 他刚一动身,走两步,身旁的禅空忽然动了。 先是一根手指颤了颤,然后是肩膀一松,接着整个人像从水里被捞出来似的,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大只佬,”禅空的声音带着庆幸,“多亏了你,我回来了。” 在阿赖耶之中,他一直站在齐飞的掌心里,缩成豆大的一点,被齐飞身上银白色的光罩着。 那光替他挡住了不少东西,没有像其他众生那样被阿赖耶的钟声裹进去。 齐飞被“踢”出来的时候,他也跟着出来了。 “这特么的是什么情况?”齐飞转头看着他,一肚子的疑问憋了一路,这会儿终于找到了能问的人。 “禅心寺怎么就不在了?你们这帮和尚到底在搞什么?怎么能让他这样强,可以建立如此庞大的精神空间,甚至干扰到了现实!” 他问得快,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像连珠炮似的。 禅空正要解释,远处的五鼎宗修士动了。 他的动作比禅空慢了一步,先是手指头动了动,然后是手腕,稍微活动记下,才终于恢复了活人的模样。 可他睁开眼睛之后,没有看齐飞,也没有看禅空。 那双眼睛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阴鸷、狠厉等表情,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平静的、带着几分恍惚的目光,像是刚从一场美梦里醒来,还没舍得彻底睁开眼。 他低声念了一句。 “追随大宏愿,度尽苦海人。” 第八十六章 可怕的金丹修士 念完之后,那名五鼎宗的修士转过身,提着那面黄幡,一步一步地走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任何人,就那么走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他们两人一眼,好像齐飞和禅空是路边两块不起眼的石头,不值得多看一眼。 禅空伸手指了指那个消失的背影,说道:“就是这样的情况咯。” 齐飞当然看出来,他已经被“阿赖耶”影响了,认知被从头到尾地重塑了一遍。 以前的他,追杀禅空,要拿齐飞炼丹,觉得自己做的是对。 现在的他觉得“追随大宏愿”是对的,是度尽苍生,是普度苦海。 前后两个他,做的事情不一样,可那股“我没错”的劲儿,一模一样。 这才是认知被扭曲最可怕的地方。 你不觉得自己是错的。 你甚至不觉得自己被扭曲了。你以为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是你自己想通了,是你自己觉悟了。 “你们特么的居然能让那个人发展到这一步!”齐飞语气带着不客气:“你们禅心寺也太废了。” “怎么养出这么个怪物!” 刚才那处奇特的精神空间,就是禅智联络无数人,利用他和无数人的意念构建的精神网络。 齐飞从闽国北边而来,几乎穿过闽国的腹地,到达的闽国的南边。 虽然闽国与越国在打仗,但是国内并没有兵燹之祸,整体还算是平和。闽国三十三州,齐飞估算了一下,大概有千万人。 现在,不知道这千万人有多少一起念着“追随大宏愿,度尽苦海人”? 闽国是禅空寺的,禅空寺居然坐视禅智拉拢那么多人,简直是废柴! “哎!”禅空叹了一口气,带着无奈与认命:“不是我们太废,而是禅智慧已经成为了阿罗汉,也就是你们仙道的金丹境界。” 齐飞说:“金丹怎么了?” 他前世看到很多小说之中,金丹就已经强者了。这个世界总不是金丹也是强者了吧? 感觉金丹并不是很强啊! “金丹?”禅空看着齐飞,说道:“大只佬,难道你们喜马拉雅派难道就有金丹老祖了吗?” “这……”齐飞不知如何回答。 他其实是个散修。别说金丹老祖了,他连个正经师门都没有。 禅空说道:“大只佬,你境界是高,心性修为是我见过的人里头排得上号的。但是没有证道法,就到达不了金丹境界。” “金丹修士,都是一方老祖。这方圆几千里,根本没有金丹修士!” “无论是我们禅心,还是五鼎宗,我们大多数人,都在历劫期和三世期的泥潭里打滚啊!” “能成为金丹修士的人,万中无一。” 观真、历劫、三清(三世)、金丹,就是齐飞目前知道的修行境界。 他以为金丹很一般,实际上金丹修士已经是禅空这样的修士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了。 禅空解释现在的现状:“他以为自己的修为,联络众生的意识,构建了一个虚拟的精神空间,阿赖耶。” “众生皆有信,有信便有力,而他把这力汇聚在一起,要度尽众生。” “我们禅心寺已经有不少僧人,被他度化了。我也只是勉强逃出来,却碰到了五鼎宗的修士。” “五鼎宗的修士已知我们的防线溃败,先要捡个便宜……” 说道这里,禅空忽然笑了,又恢复了以往那种嬉皮笑脸的感觉。 “到时候,他们怕不是跟我们禅心寺一个下场!” 齐飞知道禅心寺与五鼎宗还在宗门打斗中,处于战时状态。 眼下禅心寺被禅智慧度化了,比如会造成防线空虚,接着五鼎宗的修士就趁机趁火打劫。 只是没有想到遇到一个更狠的! 禅心寺都能被度化,何况是五鼎宗? 到时候五鼎宗的修士,怕不是像这个手持黄幡的修士一样,口诵:“追随大宏愿,度尽苦海人。” 任何修为不到金丹的修士,面对禅智这样的人或者说他构成的“阿赖耶”,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念头,一道众生,就已经认知覆盖,完成了度化。 面对禅智,禅心寺与五鼎宗的修士,数量再多都没有意义。 就好像前世齐飞玩游戏,操控人类士兵面对巫妖王,再多的人类士兵,也只会壮大巫妖王的军队。 眼下齐飞与禅空面对禅智与“阿赖耶”就是这个情况。 金丹修士实在是特么的太可怕了! “亏你还能笑得出来。”齐飞看着禅空嬉皮笑脸的样子,摇了摇头。 禅空笑着说道:“那怎么办?我还能哭吗?要是哭能哭死禅智慧,我现在就哭!” 说着,他表情变得悲哀,痛苦,双目流泪:“禅智,我都哭了,你怎么还不死……” “你该死……该死啊!” “……”齐飞彻底无语了。 禅空真是奇葩。 “你家门派没有了。” “我知道。” “你的师兄师弟被人度化了。” “我知道。” “现在怎么办?” “我这不是正哭着吗?” 齐飞:“……你特么的还真要哭死他啊!” 禅空擦了擦眼泪,笑嘻嘻的说道:“那我能怎么办啊!” 他已经彻底破罐破摔了。 齐飞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他说道:“眼下他很强,咱们就润。润到以后自己变强了,你再来报仇。” “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禅空点了点头说道:“大只佬说得有理,不愧是大只佬。大只佬准备去哪里,带带小弟。” 齐飞看着禅空恢复了嬉皮笑脸,恬不知耻的样子,无比无奈说道:“我准备从越国南边的南海出海。” “我不会游泳!”禅空摇了摇头。 “那就好!”齐飞点了点头,终于甩掉了这个吊毛。 禅空说道:“但是我会步步生莲,不会游泳也可以行走在海面上。” 齐飞懒得搭理这个吊毛,他向着越国而走,禅空急忙跟了上去:“大只佬,等等我!我还受伤呢!” “……你自己去养伤好不好!” “跟着大只佬,有大只佬罩着我才安心!”禅空说道。 “……你跟五鼎宗打了那么多年,你越国不会被打死?” “我伪装一下就好了。” “话说,你们怎么跟五鼎宗打起来的?” “因为我们觉得他们是煞笔,他们觉得我们是煞笔!” 第八十七章 理念不同 齐飞看着禅空嬉皮笑脸的样子,管中窥豹,他觉得禅心寺能存下这样的人,应该不是苦大仇深、整天板着脸的门派。 现在听到禅空说他觉得五鼎宗的人是煞笔,五鼎宗的人觉得他们禅心寺是煞笔。 因此,他问道:“哪里煞笔了?你不妨说说,让我开心开心。” 禅空说道:“我们禅心寺讲究‘万法皆空,我即佛,我心即法’。” “一切诸法皆空。善恶是空,因果是空,戒律是空,生死也是空。肉体只是皮囊,一具臭皮囊罢了。” “若是连臭皮囊都看不透,还修行什么,不如娶几个媳妇,回家生一堆娃了。” 齐飞他前面走着,说道:“那五鼎宗呢?拿人炼药……哼!” 他冷哼一声。五鼎宗那人炼药,想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禅空说道:“五鼎宗讲究练就胸中五气,才能达到顶上三花。五鼎对五气,五丹对五鼎,五行对五丹。” “所以,他们讲究万物皆可炼丹,皆可入鼎。修为差了,丹药来补。意识是次要的,肉体才是根本!” “在这我们看来不是煞笔吗?” “修行光靠嗑丹就行?不讲究心性修为,到头来不是一场空吗?” 他带着几分讥讽:“我们禅心寺面对禅智还能抵抗一分,他们五鼎宗遇到禅智和‘阿赖耶’怕不是顷刻炼化。” 齐飞先是点了点头,然后摇了摇头说道:“其实嗑药并非没有道理,但不是他们那个道理。” “人的很多思维受到身体的本能影响,甚至人的思维也受到大脑结构影响,有的药物可以根本性的改造大脑,造成思维逻辑受到影响。” 他前世见过的吸毒的,整个人已经被毒品完全改变了。 药物是可以通过改变肉体,永久性的改变人的思维与认知。 “但是五鼎宗拿人炼丹,确实有点煞笔。”齐飞又补充道。 听到齐飞这样说,禅空笑嘻嘻的说道:“大只佬果然有见识,说得对!” 他收了笑,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们多年前跟他们辩论过,讲不过道理,只有打咯。” 禅心寺并不是一开始就跟五鼎宗打起来的。 最开始的时候,两边的僧人修士坐在一起,你讲你的经,我辩我的法,唇枪舌剑,引经据典,谁都想在道理上压对方一头。 可道理这东西,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谁都说服不了谁。 讲不通,那就只有动手了。 最开始动手还讲规矩,搭个擂台,你一拳我一脚,分出胜负就罢了。 可打着打着,擂台上的火气就带到了擂台下面,切磋变成了斗殴,斗殴变成了生死,生死变成了门派战争。 一步接一步,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谁也收不住了。 齐飞听完,点了点头,认可的说道:“道理讲不通,那只有讲物理了。” “物理是什么?”禅空问道。 齐飞握了握的拳头,不言而喻。 禅空看了之后,哈哈一笑,“讲物理……讲物理……” 他念叨了两遍,越念叨越觉得好笑,“大只佬,你这张嘴有点毒啊。” 齐飞没有笑。禅空说的事情,让他想到前世互联网对喷。 两个人隔着屏幕你一句我一句,越喷越上头,越看对方越觉得是个煞笔,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去扇他两巴掌。 修士也是一样。 理念不同,比什么都难受。 你修你的,我修我的,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可偏偏都觉得对方走错了路,都觉得对方误入歧途,都觉得不把对方掰过来就浑身不自在。 不是为了法宝,不是为了丹药,不是为了什么天材地宝,单纯是因为理念不同。 就像他当初在南山镇外看到河伯一样。 那河伯跟他有什么仇? 没什么仇。 可他就是看不得那种东西,看不得那种打着神的名号糊弄人、祸害人的东西。 不仅打,还要往死里打! 甚至冒着风险逆水而上,把河伯庙都给踹了! 两人步伐很快,齐飞看着脚下路问道:“那结果呢?你们是不是没有打过?” 禅空想了想,摇了摇头,语气倒还算坦然:“各有胜负而已。” “那就是菜鸡互啄了。”齐飞说。 禅空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大只佬,虽然你很大只,但说话未免太直接了。” 齐飞都没有转头看他,只是说道:“如果你觉得别人是煞笔,你还跟他打的有来有回,那你岂不是……” 他没把话说完,可那个意思已经到了。 他又补了一句:“毕竟战报会骗人,战绩不会骗人。” 禅空想了想,辩解了一句:“五鼎宗的人比较……卑鄙吧?他们经常以多打少。” 齐飞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了下去:“有没有可能是你们禅心寺比较懒散,组织力不如他们?”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一切道理,总要落到现实。” 禅空皱了皱眉。他想说齐飞过于现实了,可这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齐飞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侧头看了他一眼,问道:“物理也是理,你不是那种被人打了,还觉得自己赢了的……大乘赢学吧?” 禅空一听这话,连连摇头,摆着手说道:“我们禅心寺虽然万法皆空,但是被人打了,还是死不承认、认为自己赢了。” “这样不要脸的事,我们还是做不出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难得地正经了一回,说道:“输了就是输了,赢了就赢了。不能把输当做赢,这样永远赢不了。” “那不就得了。”齐飞说道,“拳头大不一定有理,但你拳头不够大的时候,一定有问题。” 两人一边聊一边南行,来到了闽越的交界处。 这里原本是一处关隘,依山而建,城墙不高,但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们走近了才发现,关隘的城门大敞着。 没有兵卒把守,没有盘查路引,甚至连个拦路的木栅栏都没有。 更奇怪的是,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无论是从闽国这边往越国那边走的,还是从越国那边往闽国这边来的,嘴里都念叨着同一句话。 “追随大宏愿,度尽苦海人。” 第八十八章 女装和尚 那些人的表情平静,语气温和,像是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问候。 闽人和越人,原本隔着这道关隘,你来我往,少不了磕磕碰碰。 可此刻,他们走在一起,混在一起,不分彼此,没有人争吵,没有人推搡,甚至没有人多看对方一眼。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着,念着。 齐飞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幕,好一会儿没说话。 从这个角度看,让闽人与越人不在战争,禅智做了一件好事。但是这些人已经都不是他们本身了。 他们的“我”被影响与干扰了。 除了这些普通人,原本在边境上巡逻的修士,也不见了踪影,这让齐飞与禅空很容易就进入了越国境内。 禅空为了避免惹不必要的麻烦,换一身装束。 齐飞本以为他会找个僻静角落,换一件朴素些的男式长袍,再带个帽子之类,把那张和尚脸遮一遮也就罢了。 可禅空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件衣服,抖开一看,是一件青灰色的长袍,料子不算好,可那款式…… 齐飞眼皮跳了一下。 禅空把衣服往身上一披,袖子一甩,前前后后打量了一番,居然还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甩着袖子在齐飞面前转了一圈,那袖子又宽又长,甩起来飘飘悠悠的。 “不是,”齐飞忍不住开口了,“你怎么挑了这个衣服啊?” 那衣服的款式他认得。 越国的男式衣服与女式大致相同,都是交领右衽,宽袍大袖,远远看去差不太多。 但是领口的高低、腰身的长短、袖口的宽窄,还有那几道若有若无的暗纹,这些细节,都毫无疑问的说明。 眼前禅空身上的长袍是女式的。 禅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齐飞,一脸无辜。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他慢悠悠地说道,“万法皆空。男式女式……有什么不同呢?” “本来都是衣服,都是布料,因为人而有了‘男式’‘女式’之分。” 他说“有什么不同”的时候,还特意把袖子甩了两下。 齐飞看着他这副德行,忍不住说道:“我看你单纯就是为穿女装找个借口。” “施主,”禅空笑眯眯地竖起一根手指,在齐飞面前晃了晃,“着相了,着相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三分得意,三分坦然,三分理直气壮,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欠揍。 究竟是真的不在乎,还是真的想穿女装呢? 谁知道。 算了。 齐飞懒得搭理这个吊人。 跟一个恬不知耻的和尚讲这些,他真是痴线了。 他爱咋穿咋穿,他离着女装和尚远点。 齐飞仔细看在钟声的控制下的关隘。 街面上的摊位摆得整整齐齐,挑担的、推车的、走路的,各走各的道,谁也不挤谁。 连那些平日里蹲在墙角下晒太阳打盹的懒汉,此刻都端端正正地坐着,腰背挺得笔直,口中念诵着“追随大宏愿,度尽苦海人”。 不得不说,比之前他见过的那些关隘与城池村镇,秩序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可再仔细看,有些东西没变。 街道上的人,虽然嘴里念着“追随大宏愿”,虽然脸上的表情平和安详,虽然谁也不跟谁红脸吵架,但可乞丐还是乞丐。 乞丐蹲在墙根底下,伸着一只破碗,碗底空空荡荡。 穷人还是穷人,穿着打补丁的衣裳,背着沉甸甸的柴捆,弯腰驼背地从街上走过去。 富人还是富人,坐在轿子里,帘子掀着一角,露出里面那张白白净净的脸。 主家还是主家,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仆人还是仆人,端着茶,捧着水,低着头跟在主家身后,亦步亦趋。 什么都没变。 可他们不觉得苦了。 齐飞站在街边,看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从面前走过。 那老人穿着草鞋,泥垢糊了满脸,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样子。 他一边走一边念,念得虔诚,念得安详,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齐飞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在他们眼里,无论是富人还是穷人,无论是主人还是仆人,大家都是“阿赖耶”的一份子。 在阿赖耶之中,他们是平等的,他们是不受苦的。 现实的苦不算苦,皮囊的苦不算苦,那些挨饿受冻、低三下四、被人呼来喝去的日子,都不算苦。 真正的苦,是不在阿赖耶之中。 真正的苦,是听不到钟声。 听到钟声,在阿赖耶之中,与贤者一起,领悟阿摩罗,是不苦的。 齐飞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街上的行人从他身边走过去,一个接一个,有的念着,有的沉默着,可没有一个多看他一眼。 他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在那个“众生平等、喜乐安宁”的阿赖耶里,活在一个不需要改变任何东西、只需要改变自己的想法就能获得安宁的幻梦之中。 “哎!”他叹了一口气。 “施主,莫要叹气。”禅空在不远处接了一嘴,语气还是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今天叹气,明天叹气,能把禅智叹死不?” 齐飞没搭理他。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腰间的两个葫芦,正要穿过这道关隘,继续南行往越国腹地走。 忽然间,他看到一个人。 那人站在不远处的街对面,一身深色长袍,式样简洁,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饰物。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电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电光在空气里微微跳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像是蝉翼振翅般的嗡嗡声。 齐飞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齐飞。 两人的目光在街中央撞在一起,谁也没有先移开。 禅空不知什么时候也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目光在那人身上扫了一眼,又扫了齐飞一眼。 三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下。 不会错了。 他们都是不受钟声影响的正常人。 眼神之中,三人都是诧异,谁也没有想到,在钟声笼罩的地界,还能遇到正常人。 齐飞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在下喜马拉雅山忠诚派,傅叶。” 在这种环境,能保持正常,显然不是敌人。 那人听了之后,也还了一礼:“在下是云霄山五雷宗的雷垒垒。” 第八十九章 二进钟 云霄山,五雷宗,雷垒垒。 好古怪的名字。 齐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三个“雷”字叠在一起。 不过听上去不像是五鼎宗的人,这就够了。 禅空在一旁接了口。 “禅心寺,禅空,”他指着齐飞,“大只佬的跟班。” 他说“跟班”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笑嘻嘻的,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雷垒垒的目光在禅空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到齐飞身上,上下一扫,微微挑眉:“大只佬?看起来……不是很大啊。” 他是真的在疑惑,齐飞这人看着也就寻常个头,怎么就叫上“大只佬”了? “你不知道,”禅空双手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往外一扩,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大只佬很大很大的。” 那比划的幅度大得夸张,像在形容一头山那么大的巨兽。 雷垒垒的目光又落回禅空身上,看了看他那身飘飘悠悠的女式长袍,又看了看他那双比比划划的手,然后慢慢移到齐飞脸上。 那目光变得有些古怪了。 “哦~”他拖了个长音,像是在心里把什么线索连上了,“我懂了。原来是那个大啊。” 他的表情微妙,然后他看着齐飞,认认真真地问了一句:“可以看一看吗?”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很好奇,究竟多大,才被称为大只佬。” 齐飞:“?” 不是,你们特么的……聊的“大”对吗?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禅空一眼。禅空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显然没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什么问题。 齐飞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 “阁下深不可测,”他指了指耳朵,说道,“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能保持清醒。” 雷垒垒见他转了话题,也没有追问,顺势接了过去:“哪里,不过是长辈的护身法器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手在胸口轻轻拍了一下,那层淡淡的电光便微微一亮,好似赛亚人周身的电弧。 “倒是阁下,”他看着齐飞,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居然能在这样的环境下……忠诚派……也不可小觑啊。” 他似乎在回想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客气,“只是,以前没有听过忠诚派。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 齐飞没有接这个话茬,也没有解释。 眼下这局面,闽国、越国,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到处都响着那钟声,到处都有人在念“追随大宏愿”。 无论是禅心寺的僧人,还是五鼎宗的修士,都在被度化,或者已经被度化完了。 能像他一样站在这条街上、还能保持清醒的,凤毛麟角。雷垒垒靠得是师门法器,以为他也是的。 他没有解释,只是拱了拱手,说道:“眼下这里已经待不下去了。我们正要南行,就此别过。” 雷垒垒点了点头,也拱了拱手:“就此别过。”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 萍水相逢,在这条被钟声笼罩的街道上擦肩而过,打个招呼,互通个名号,便已经是缘分了。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的交集会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齐飞转过身,禅空跟着后面,他们穿过关隘,踏入了越国的地界。 越国与闽国的街道、房屋风格都不一样,但有一样没有变,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在闽国的时候,齐飞有这样的感觉,他知道,这是禅智透过那些人,在看自己。 到了越国之后,那些普通人,也会让齐飞有这样的感觉。 这代表了禅智在控制更多的人,从闽国的千万人,到越国的一国之人,谁知道以后禅智会变成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知道。 齐飞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着路边一个正盯着他看的老农,拱了拱手。 “我要出海,”他语气不卑不亢,像是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商量事情,“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你普度众生,就不要与我为难了。” 齐飞嘴上说得客气,但他要是能打得过禅智,早就动手暴打禅智,还要把禅智打的喊出“和解”的那种! 可惜打不过。 打不过就只能从心了,就想当初面对双头美人莽,打不过只有忽悠了。 忽然间,天地响起一个声音,嗡嗡的,沉沉的,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不行。” 紧接着,一声钟响。 钟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如同雷声在天边轰鸣,如同惊雷在心中炸开。 齐飞的脑袋“嗡”地一下,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街上的行人、路边的树木、远处的山峦,都开始摇晃。 他知道这是什么。 禅智在强行拖他进阿赖耶。 齐飞来不及多想,只在心里匆匆交代了一句:“守护我的身躯,我去去就来……” “剑”在他心里急急地回了一句:“人,我也想去啊!我怎么没听到钟声?那么好玩的地方……” 没有回答。 齐飞已经听不到它的话了。 眼前一花,天旋地转。 等那阵眩晕过去,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个地方。 七彩的天,低矮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光河在远处流淌,赤橙黄绿青蓝紫搅在一起,像一条被揉碎了的彩虹。 花花绿绿的草木从河岸两边疯长出来,叶子是琉璃色的,透明的,叶脉里流淌着金色的汁液。 那些精灵最先发现了他。 她们从花蕊里飞起来,从叶片底下钻出来,从光河的浪尖上跳起来,翅膀扑扇着,洒下一片又一片细碎的金色光粉。 她们汇成一片金色的雾,一起喊道:“贤者!贤者!你又来了!” “欢迎!欢迎!” “你好大呀!还是好大呀!” 齐飞没有看她们。 在他身边,则是黄豆一般大小的禅空,齐飞把禅空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接着,他站在那里,银白色的光从他身上铺展开去,稳稳地形成了一片银色的区域,护住了他与禅空。 金色的佛并没有让他等太久,只是一眨眼就出现了他面前。 与上次见得不同,这一次金佛身上,有一道如龙一般的闪电,在他身上飞舞。 他见到齐飞,开门见山的说道:“上次的问题我已经有了答案。” 第九十章 放屁 齐飞知道他说的是哪个问题。 上一次,他坐在这片光河对岸,问金色的佛,既然众生平等,在这阿赖耶之中,为什么会有大小之分? 这片空间里,寻常的人只是普通人的身形大小,蚂蚁一般,尘埃一般,在那尊金色的佛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们被钟声裹挟,被“大宏愿”牵引,被阿赖耶的伟力完全度化,没有丝毫挣扎的余地。 而他齐飞,站在这片空间里,是一尊银白色的巨人。 如山,如岳,与金佛分庭抗礼。 大小不同。 高低不同。 这难道不是不平等吗? 这个问题,金佛从未想过。 或者说,他从未觉得这需要想。 在他设计阿赖耶的时候,“大小不同”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自心业识,知见深浅,所现之相自然不同。 修为高的就大一些,修为低的就小一些,悟性深的就亮一些,悟性浅的就暗一些。 这是天经地义,不需要解释。 可齐飞把这件“理所当然”的事,当做攻击他的点。 这不正是不平等吗? 这个问题之后,还有一个更为深层次的问题。 众生接受了“钟声”的以心传心,可因为自身的心性、悟性、业识各不相同,所能理解的东西也各不相同。 有的人理解深一些,有的人理解得浅一些,有的人已经完全明白,有的人只听个皮毛。 他们虽然看起来一样,但即便是“洗脑”每一个人洗出来的结果也是不一样的。 同样的软件,在不同的硬件上,运行的结果与速度也不一样。 何况是众生,接受“钟声”的以心传心? 最终在阿赖耶之中体现出来的大小,自然千差万别。 可齐飞呢? 齐飞没有接受钟声。 他没有被以心传心,没有发下大宏愿,从头到尾都在反对阿赖耶的根本逻辑。可他站在这里,是一尊银白色的巨人,与金佛一般高大,一般巍峨,一般不可撼动。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金佛所传的“法”,并不是唯一的“法”。 说明他自以为是的“度世大愿”,并不是唯一的路。 说明他可能是错的。 这是他把齐飞“踢”出阿赖耶的原因。因为齐飞的存在,动摇了阿赖耶的存在。 但他没有杀齐飞。 尽管他可以轻易的杀了齐飞,但是杀了齐飞,岂不是证明他无法辩过齐飞?岂不是证明齐飞说得对? 金色的巨人说道:“众生在阿赖耶中所见高下,皆是迷相。一切众生,本性无二,无大无小,无高无下。” “你所谓的大小,不过是临时的幻相,当成了真实的本性。” “若只看外表身形便分高下,如同看人穿衣华丽朴素,便说人有贵贱,何其颠倒。” 齐飞听了笑着说道:“穿着华丽衣服的人,衣不附体的人本来就是不一样。他们的心态,他们的生活经历,他们的认知通通不一样。” “世界在他们眼中,是完全不一样的。既然如此,他们凭什么相同?” “就因为众生都可以在这里见到阿摩罗吗?” 金色的佛说道:“然也!锦衣华服,是一时际遇。饥寒落魄,是一段因果。眼界宽窄,是此生熏染,心态起伏,是环境塑造!” “这些都不是真正的‘他自己’,唯有得见阿摩罗,知道这世间的苦,不必执着。” “它不因贫穷而断,不因富贵而增,不因愚痴而灭,不因聪明而显。这就是阿摩罗的种子。” “这一点,人人完全平等,分毫不少。” 齐飞冷笑道:“这不是大乘赢学吗?” “不肯认清事实,反而觉得我一个穷人跟富人是平等的,一个普通人跟修士是平等的?” “我虽然受苦,但那些有钱人也在受苦。我现在得见阿摩罗,心里不觉得苦,就不苦了,所以我赢了。” “你虽然比我强,但是在阿赖耶之中,大家都是平等的。哪怕我是饿着肚子的乞丐,你是衣食无忧的富豪。” 金色的佛答道:“这世间的阶级、贫富、贵贱,从来不是我定的。是众生共业所成,是人世规则所铸,是一代代取舍所积。” “你面对我,觉得我很强大,但是真正的强大的面前,我也很弱。” “我无法改变着世间,但是我可以告诉那些众生。” “他们在阿赖耶之中,得见阿摩罗,不因贫贱而减少一分,不因富贵而增多一毫!” “众生亦是‘钟声’。” “我不改变他们的处境,我只告诉他们,你本自具足,不必因穷而卑,不必因富而傲!” “他们靠近我,不是变成我,而是终于敢做回自己。” “此乃无上慈悲,度尽世人!” 奇异空间的人听到金色的佛这样说道,一起恭声说道:“追随大宏愿,度尽苦海人。” 正是有金色的佛阿赖耶,与他们构成的阿摩罗,才能 “放你妈的屁!”齐飞忍不住骂出来了,“不改变众生,却可以给众生安慰剂。” “什么特么的,敢做回自己,这特么的不还是大乘赢学吗?” 齐飞听着金色的佛话,继续喷道:“你可以以心传心,让他们在意识空间以众生智慧得见阿摩罗,为什么不改变他们现实的处境?” “为什么不能均贫富,老有所依,幼有所养,鳏寡孤独,天下大同?” “我走过闽国、越国,几乎所有的人都是你们的人,你想改变他们,一念就可以了!” “什么狗屁阿摩罗,不过是自己给自己的安慰剂,没有改变现实的勇气,只有躲在一旁赢麻的错觉。” 金色的佛听了齐飞的怒骂,没有生气,他把齐飞的怒骂当做齐飞的破防: “众生皆苦,无论贫贱,皆是苦海中人。改变之后,又有何意义?肉体只是皮囊与虚幻。” “我也做过乞丐,我也当过富人。在苦海之中,人人皆苦。” 齐飞听了,真的气笑了,此刻他恨不得一拳打爆这勾八的脸,让他知道,物理才是真的道理! 因为生气,齐飞身上的银光大盛,但是依旧被金色的佛身上的金光压制。 这时,齐飞听到另外一个声音:“救救我……” “大只佬……救救我……我是雷垒垒!” 第九十一章 雷垒垒的经历 雷垒垒? 齐飞的目光在这片空间里扫了一圈。 光河两岸,草木之间,金色城池的墙根下,那些蚂蚁般大小的人影密密麻麻地站着、坐着、跪着,可里面没有雷垒垒。 “我被这妖僧所困,”那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急了几分,“在他身上。” 齐飞的目光终于落到了金佛身上。 那道如龙一般的闪电,还在金佛身上蜿蜒游走。 从肩头绕到腰间,从腰间窜上脊背,银白色的电光在金色的躯体上明灭不定,像一条被锁链拴住的蛟龙,拼命挣扎,却挣不脱那金光的束缚。 齐飞盯着那道电光看了一息。 不会错了。 那就是雷垒垒。 在这处精神空间之中,他的形象不再是那个穿着深色长袍、周身笼着淡淡电光的修士,而是一道被缚在金佛身上的闪电。 龙一般的身形,银白色的光芒,与齐飞的银光遥相呼应,可那光此刻已经黯淡了许多。 “我怎么救你?”齐飞顺着那道声音问道。 “大只佬,你那么大!”雷垒垒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焦急,“你当然揍他啊!” 雷垒垒是在一片混乱中被拖进来的。 他来自五雷宗,此行越国,为的是一桩千年旧账。 千年前五雷宗内乱,有弟子趁乱盗走了镇派之宝五雷鼎,一路逃走,在越国扎下了根。 几代之后,那盗鼎之人的后裔开宗立派,便是今日的五鼎宗。 五雷鼎,成了五鼎宗。 雷法,成了炼丹之法。 雷垒垒初到越国的时候,看着五鼎宗那些炼丹的修士,心里头有些哭笑不得。 好好的五雷正法,练着练着就练歪了。 这样的事情,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很多修仙门派,真传一旦不在,修行的法门就会走样。 就像一句话传了十个人,到最后跟原话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他多日探查,已经摸清了五鼎宗的底细。 五鼎宗主要战力,就是四大金刚,两位护法和一位宗主。他们修为高低、功法路数、性格脾气,他都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挑动这几方之间的矛盾,让他们自己打起来,等“雷暴”一响,他趁乱取鼎,干净利落。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钟声”来了。 钟声非常非常的邪门。 他一个三清境的修士,修为不算低了,可那钟声一响,他便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拽他,拽着他的意识往一个奇特的地方去。 非是法力的压制,而是认知的侵蚀,就好像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在对着里低语。 好在他身上有门派的护身法器。那法器是五雷宗之中,专门护持心神,抵御外魔。 靠着它,雷垒垒没有被钟声拖走。 可他也清楚,法器也只能支撑数日。 但这数日就已经够了,他当机立断,趁着钟声把闽国、越国搅得天翻地覆的当口,直奔五鼎宗的山门。 五鼎宗的修士要么被度化了,要么在苦苦支撑,山门空虚,正是取鼎的最好时机。 很快,他找到了五鼎宗的宗主,茅鼎。 茅鼎正靠着五雷鼎,艰难地抵御着钟声的侵蚀。 那五雷鼎不愧是五雷宗的镇派之宝,鼎身雷光隐隐,将钟声挡在了外面。可茅鼎自己也已经被钟声折磨得心力交瘁,脸色灰败。 雷垒垒的出现,对茅鼎来说,是雪上加霜。 两人大打出手。 茅鼎修为不弱,可他已经快被钟声拖垮了,哪里是雷垒垒的对手? 几番交手下来,雷垒垒便占了上风,五雷鼎近在咫尺,他几乎已经能感觉到那鼎身上熟悉的雷纹、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 但是,钟声又响了。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的钟声异常的响,好似在意识最深处炸开。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在这片光怪陆离的空间里了。 茅鼎在他旁边,比他先到一步。 金光笼罩下,茅鼎几乎没有挣扎,那尊金色的佛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他便已经跪了下去,嘴里念着“追随大宏愿,度尽苦海人”。 甚至他脸上挂着泪,虔诚得像一个找到了归宿的孩子。 雷垒垒不一样。 他有护身法器,有自己的修为,有自己的认知! 他是五雷宗的弟子,修的是雷法,信的是五雷正法! 但金色的佛,还有那无数众生共同构建的“阿赖耶”,正在一刻不停地向他灌输着新的认知。 那些认知像水一样,从每一个缝隙里渗进来,无孔不入。他能感觉到自己自己的法器、认知、修为在慢慢“磨损”。 他快要撑不住了。 幸运的是,齐飞来了。 他一开始没有认出那个银白色的巨人是谁。 在这片空间里,能保持清醒的人本就不多,能保持到这么大的,更是闻所未闻。 他只当是哪个隐世门派的老怪物被钟声惊动了,进来看看情况。 直到他看到了齐飞身边那只萤火虫般大小的、冒着金光的禅空。 禅心寺的和尚,他见过。 所以,银色的巨人可能就是齐飞。 那个与他在关隘街口偶遇,自称“喜马拉雅山忠诚派傅叶”,看起来普普通通、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出奇之处的散修,在这片精神空间里,居然是一尊银白色的巨人。 难怪禅空叫他“大只佬”。 他确实是。 雷垒垒没有犹豫,顶着认知的侵蚀,着急的说道。 “大只佬,你那么强大,当然揍他啊!” 他等着齐飞说“好”,或者“等我蓄力”,或者任何一句能让他看到希望的话。 然后他听到了答案。 齐飞带着几分无奈:“我做不到啊。我没有证道法,只是一个历劫期的修士啊。” “艹……”雷垒垒忍不住想骂人:“你们喜什么山的忠诚派,居然没有证道法!” “这不是坑死老……” 他又听到齐飞说道:“小门小派。正是没有,我才出来寻找啊!” “证道法!证道法!”雷垒垒感受到金色的佛的目光似乎垂下来。他知道自己一旦被度化,自己的知识就成了金色的佛。 而他,也不在是五雷宗的弟子了! 既然如此…… “我有一片法门,你且听好!“ 第九十二章 雷法 “领悟多少,就看你的本事了!” 话音未落,一篇奇特的功法便在这精神空间之中凝成了形。 它化作一道银白色的电光,从雷垒垒那蜿蜒如龙的身形上剥落下来,带着劈里啪啦的电鸣声,朝齐飞射了过去。 那电光的目标,原本是齐飞的眉心。 可齐飞实在是太高了。 银白色的巨人端坐在那里,像一座山。那电光飞到他面前,才发现眉心远在天边,够不着,也来不及拐弯。 它只好往下一沉,直直地撞进了齐飞的……心口。 这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这里是意识空间,意识的交流不需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不需要一句一句地往下接。 念头一动,便是千言万语;心念一转,便是沧海桑田。 雷垒垒从骂人到传法,从传法到电光入心,从头到尾,不过是几个刹那的功夫。 金色的佛看见了那道电光。 他没有阻止。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金光笼罩,面容安详,像一尊真正的佛。 那道银白色的电光从他面前飞过去的时候,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看一片从他眼前飘过的落叶。 不是不屑,是不急。 他觉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无论是雷垒垒,还是齐飞,在他眼里,都是众生的一部分。 众生愚钝,众生痴妄,众生沉沦苦海而不自知。 但众生终归要得见阿摩罗,终归要超脱苦海,终归要口诵“追随大宏愿”,终归要成为阿赖耶的一部分。 这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现在不念,是因为还没到时候。他们现在反抗,是因为还没看见。他们现在挣扎,是因为还没放下。 可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 钟声会一直响,阿赖耶会一直扩张,众生会一个一个地进来,一个一个地跪下,一个一个地流泪,一个一个地念出“追随大宏愿,度尽苦海人”。 齐飞不会例外。 雷垒垒也不会。 他不需要阻止什么。 他只需要等。 齐飞接收到了那道电光,微微一颤,然后他恍然大悟,原来这是就是“雷法”,原来这就是“证道法”! 雷是什么? 在普通人眼里,雷是天上的轰鸣,是劈开夜空的闪电,是风雨将至时那一声声让人头皮发麻的炸响。 可在修士眼里,雷不是这些东西。 雷是阴阳之变! 是阴欲静而阳欲动,是寒欲凝而温欲发,是清气上升而浊气下降,是刚与柔的角力、开与阖的交替、正与邪的碰撞。 是两股对立的力量,被强行挤压在一起、碰撞在一起、冲突在一起,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间,迸发出来的、不可遏制的、毁天灭地的力量。 雷法,不是天上的雷霆。 天上的雷霆,不过是天地之间那两种力量对抗之后的一个结果。 它是表象,不是本质。 本质在那对抗本身,在那两种力量的碰撞、撕扯、你死我活之中。 以此为根基,便可以延伸至天地万物。 天地万物之中,处处都有两种力量的对抗。 日与夜,寒与暑,生与死,成与败,得与失,是与非,善与恶,哪一样不是两股力量拧在一起、绞在一起、打得不可开交? 故,雷霆者,天地之枢机也! 上自天皇,下自地帝,非雷霆无以行其令;大而生死,小而荣枯,非雷霆无以主其政。 虚假的雷法,只会发电吓唬人,而真正的五雷正法,则是修的万物之中“对抗”,修的是在那对抗之中,找到那个临界点。 只要找到那个一触即发的临界点,便能以一点力量,引动雷霆之力! 正如雷垒垒孤身一人来到越国五鼎宗,就要是引发五鼎宗内部的“对抗”,以敌人之力对抗敌人,如同引发一场五鼎宗之中的“雷暴”! “雷”不止在天上,也在心中! 而这些理论,齐飞学过。 在另一个世界,在另一段人生里,他学过“矛盾论”。 矛盾无处不在,无时不有…… 矛盾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动力…… 矛盾有普遍性,也有特殊性…… 矛盾双方既对立又统一…… 这一条条与雷垒垒传过来的雷法,居然出奇的对得上。 随着他的理解,雷垒垒传过来的“雷法”在他心中演变,重新化作一篇功法: “道生阴阳,是为天地根本矛盾;阴阳衍五行,是为矛盾之结构秩序;雷霆起于动静相搏、刚柔相激……“ “万物负阴抱阳,无一处不含对立;正邪、清浊、盛衰、隐显,皆为矛盾两面,互争互化,互为其根……” “雷法者,非仗外神,非恃虚术,乃执矛盾之枢机……” 随着他心中的明悟一层一层地沉淀下去,他银白色的躯体上,忽然出现了变化。 一丝银白色的电光,噼啪的从齐飞的心口冒出来,沿着他银白色的身躯爬过他的胸膛,爬过他的肩膀,爬过他的手臂,爬过他端坐的脊背。 一缕一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亮! 而在他现实中的躯体上,同样的事情正在发生。 那具坐在越国路边,被“剑”守护着的肉体,此刻也在微微发着光。 他体内那些灵气,那些自从修行《影神法》和《道名剑》以来,一点一滴吸纳进体内的灵气,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它们不再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而是开始流动了,在他体内的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窍穴、每一寸血肉之中游走了。 之前,无论《影神法》还是《道名剑》,他都能吸收灵气。 灵气进入他的体内,存得住,却很难留下。 灵气可以让他变得灵敏一些,让他变得清静无垢一些,让你体内有那么一股可以被称作“法力”的东西。 可也仅此而已。 没有质变。 灵气在他体内,又好像不在他体内。 像水倒在荷叶上,珠子一样地滚来滚去,看着好看,可荷叶还是荷叶,水还是水,谁也进不了谁的身体。 这让他成了别的修士眼中的异类。 他们看齐飞,总觉得齐飞神清目明,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纯净”。 现在,齐飞明白了。 灵气从来不是拿来就可以用的东西。 第九十三章 证道法 等第一缕阳光照射到她头上的时候,彩虹已经结束了自己的功课。卫九天也踏着晨曦来到彩虹的房舍前,他正准备敲门,却看到彩虹自外面走了过来。 “南婆婆,让我来吧。”唐虞上前两步,接过了南婆婆手中的笤帚,一把将衣角捞起别在腰间,埋头开始清扫起来。 “子妤,我们进去说话吧。”茗月看了看周围,一把拉了子妤进屋。胡杏儿也冷着个脸一起跟了进去。 两人之间的气氛尴尬了起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在彼此之间游荡。 这一失望更加加深了洛基对神域的仇恨!直到克宾人找到了洛基,两者联手,加上冰霜巨人瞬间击溃了美国的防御。其后,加拿大南美诸国的抵抗,更是不止一晒。 反观诸葛不逊则是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姿态轻松无比,毫不把薄觞视为对手。 这是秦舞阳仿照先天本命混沌元胎,在恒星湮灭之时,提取光暗之精华,凝结的一粒宝珠。 答:当某个会员的积分在短时期内疯狂涨到不可能存在的等级,我们会以作弊方式处理,同时我们开设有奖举报制度,以k币作为举报的奖励。 他扬手扔出一件舟型的法宝,直冲秦舞阳所在的位置而来!不知道他是以何种手段能够在遮蔽五感的火焰领域中搜索到秦舞阳的真正位置。 当龙玄空落在了城中之后,却发现这里的南象国的军队不到一万,并且,普遍的修为都不高,和传言四十万的大军,有着太大的悬殊了。 翌日,洛蔷薇醒的很早,正好护士过来例行检查,结束后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房门口,发现竟然没有保镖守着。 莫荒年看着面前敬自己酒的眉目清俊的少年,也端起了手边的酒杯,同他碰杯后一饮而尽。 不一会儿,章云龙和章云虎就抬着一个箱子过来,箱子已经打开了,然后就跑了。坐在炕上的人,都看着地上的那个大箱子,章氏笑着说道,这肯定是玳瑁分给你们的,我特意在上海买的,都去看看。 可是,他的五哥,才是那个可以真正对颜晨动手,对颜晨有伤害的人。 前面有一组的双人跳伞,是在教练陪同下跳的,包括龙剑飞在内的2人是单独跳伞。 别说是玉静了,她当时看到那样的情况,也是跟玉静一样的怀疑。 去过了何家,就该去何建国师父那里了,在何建国的人生当中,这几个师父占据着极其重要的地位,甚至比他的父母更甚。 思甜说到做到,确实一个月没理他,这当然也不妨碍穆公子的厚脸皮,每天照样追求她,鲜花巧克力钻石样样不缺。 宝珠这话倒是方梅爱听了,马上说了,这些事情交给她,猪圈也会帮她找人弄,将来等弄来猪仔了,就让公公和大哥帮忙清理猪粪,很显然,他们都知道宝珠又多娇气。 众人半信半疑地应了一声,随即跟随那主持人,分成一股股队伍,前去“参观”人工神脉。 因此,如果这次袭击能不暴露身份的话,那绝对是最佳的情况,到时没有证据天界众神就算猜测萌神的陨落和他们有关,也拿他们没有办法,毕竟,猜测只能是猜测。 至于周白,刚刚拿下金马影帝,表演功力绝对不会有问题,而且关景鹏对他赞不绝口,尔咚升跟关景鹏多年交情,对关景鹏的眼光是信得过的。 要不是虞淼淼不喜欢司飞尘,自己都没有机会能够和司飞尘在一起。 “不会,龙族是中立势力,他们不会轻易介入战争,至少萌神教现在的危机还不至于让龙族介入,除非萌神教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那么,龙族可能会出面保下萌神教。”菲斯摇摇头,道。 如果按照以往,刘华即便奈何不了林烨,也绝对不会继续留在这里自取其辱的。 华韵不喜欢和病患关系太近,但是想到兰睿泽中的毒,也许从原有的住所搬出来,对于兰睿泽来说,是切断毒源最有效的办法。 到了六月份,京城的天气有些热,周白跟老贾约好把吃宵夜的地点定在烧烤档,烧烤名字还不少,有的叫烤串,有的就叫烧烤。 周白脸色凝重,医生拉开白布之后露出刘晔的面容,他的眼神中的一切沉重都化作绝望,所有的不可置信跟心存侥幸的一丝希望都化为痛苦跟绝望,终于他哽咽的哭了起来。 当一切都准备完毕,诺兰随即拿出了暴怒之神的神像捏碎,神像碎裂,里面蕴含着的暴怒之力随之散逸开来。 “吕秋实,我操你大爷,你他妈的想干什么?”孔峰对吕秋实彻底失望了,这个狡猾的胖子分明是想害死他们。 第九十四章 外道天魔 【湮灭】的强度太可怕了,就算是他也无法驾驭,除非湮灭萝莉亲自附身,否则根本就是一把害人害己的双刃剑。 事情还要从半年前说起,半年前,天降异象,一道圣光照耀大地,无数人在圣光的照耀之下获得了异能,有的人变得力大无穷,有的人则是可以操控火焰冰雹。 冷玉撑在玉桌之上,眼神如狼,强大的气息喷薄而出,席卷四面八方,除了少数豪侠级觉醒者可以无动于衷以外,其余人尽皆脸色胆寒,都低着头,仿佛认错的孩子,不再喧哗。 她震惊的看着苏千丞离开的背影,此景落在权倾九的眼中异常刺眼,甚至不亚于他刚才进门的时候看到他们卿卿我我的时候那般。 男人蓦然抬手从她的脸颊边缘一掀,哗的一声,撕下一张人皮面具。 穆臻相信,赵家庄的百姓无论如何感激她,也绝不会做出塑像膜拜之事。 沙池狱中的流沙,一下便湮没在地牢的地面上,一刹间就湮没到她的腿膝。 唐稣吃饱喝足,窝到躺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津津有味的看起话本来。 沈方微微一笑,两神惊觉方才的力量竟然是没有一点留在了沈方身上。 虚荣心这种东西谁都会有,清扬这样桀骜不驯的人是这样,精华华丽也是如此,就连白森森也从来不会放弃装【哔——】的机会。 她面前的虚空中,突然浮现出了两根颜色不一样的头。这两根头纠缠在一起,随即爆出了强光,那强光只是一瞬间,然而当强光熄灭的时候。新的祸害已经诞生了,一个银紫眸的婴儿浮在虚空之中。 席承这人估计是铁心铁肺,连半句慰问都没有,直接吩咐早上的工作。 我打扫的时候差点将整座荒庙给搬空了,可是却都不见金棺材的踪影,看来楚墨是把它藏起来了。 她原本以为她不搭理,徐成岩就会偃旗息鼓的。谁知道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徐某人都会准点的送上一封信。 “大叔?”某一天,四月趁着狱卒走远的时候再度低声跟大叔搭话。她坚信大叔只是逢场作戏。 几天后,王都的市民们就领教到了图尔内斯特人所说的“扫清道路”,是什么意思了。 苏睿白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但想和他说话,于是任由着他将杂志拿走。 那男人还想说什么,林晓随手指了一个侍卫,“喏,力气使不完找我们家侍卫比武,他们一天都闲。”简直把他当成了无理取闹的孩子。 她本只想带着腹中的孩子逃离一切过往,可看来,世事始终不放过她。风起时,长发迎风,她见一缕白发在阳光下轻雾,她想:回城后,将如何隐瞒苍老呢? 而且最为奇特的是,这地图竟然被浩云峥用特殊的颜色标志出了纵横十九路线,赫然是一副棋盘。 闻讯赶来的火冢数人正好看到了这一幕,关三观连忙去检查张智的伤势。 初七神色恍惚,见医士走来,她不自觉地往墙角里缩,用手捂住脸。 旋即他便是黑着脸,再度伸出一脚,没好气地把狗蛋给踹飞了出去。 既然选择跟黄毛狗妖化敌为友,洛辰自然不会为难它,直接开门放行。 枯树一阵头痛,这些熊孩子闹腾就算了,这又来了一个混沌级别的人物,自己这个果树是镶了金子了还是怎么了? 这刚刚罚了,现在立刻又赏,简直就好像是把一件东西从人的手里反反复复的拿走一样。 胡府尹晦暗不明的眼神看着苏爽,心想,原来苏公子的腿会下跪,他还以为不会下跪呐。 “他来了!”桑格警惕起来,另外两壮汉抽出了弯刀,杀气腾腾。 陇西千里沃野之上,巨大的演兵场,迎来了大秦四方邻国使臣,亦有不远千里之外,慕名而来的异国番邦使臣。 她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玄天之门会跟着洛辰,来到现实世界。 在省级单位注册私募基金,必须实缴200万元,验资过后,才能有其它流程。 乌鸦一脸故作高深,不过他本来也是权势熏天的人,自然有这个资本。 “你是在找它吗?”乔米米伸开手掌心,里面赫然躺着一条钻石手链。 光是爸爸每天接受的训练,也不是这些天天坐办公室的爸爸们,能够比得了的。 从九金刚的手里打出来的拳头,早就失去了,唤醒世人的本质,只留下徒具其形的力量,这个拳法之下,便好像那凶神恶煞的门神一般。 遇到落单的还好,一旦三五个两颗印记的游魂同时出现,将人围住后,别说猎杀游魂,自己能不能够逃出去,都是个问题了。 这个消息传出去,在公司内风平浪静,大家早已经习惯孙不器的管理者角色,只要不少自己的工资和绩效,哪里管那么多事情。 这一场打劫,持续到现在,该做的抵抗都做过了,依然没能等到救援人员,酒庄里的人,终于绝望了,放弃了,屈服了。 陈妍:宗主,我记下了!我会亲自负责此事,另外有一事向宗主汇报。 魏野听了,袖囊里一翻,就倾出一瓶凤天南收藏的五十年汾酒,将那官造瓷瓶塞入胡斐手里,顺便踹了他一脚。 白泽沛脸不红气不喘,大方的朝众人拱手道谢,气度超然,更让人赞叹起来。 在接近雪巨魔五十米的距离后,张诚使用了大气庇护之盾,然后继续缓缓的逼近雪巨魔,不过由于潜行技能的等级实在不高,在三十米的位置上终于是被发现,雪巨魔一声怒吼,然后冲着老猫就奔了过去。 坊间普遍认为湖怪是种蛇颈龙。最近传来的消息称,在尼斯湖浅水处发现了一具一亿五千万年前的蛇颈龙骨架,苏格兰国家博物馆的科学家称,这是尼斯湖首次找到这类骸骨,证实这种蛇颈龙曾在此栖息过。 “用不了多久,晓组织就会来抓鸣人,而且佐助也会参与到其中。”卡卡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