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传奇》 前言1- 醉翁之意既在酒,也在山 钱穆先生曾在《国史大纲》中提出这样的观点,“当信任何一国之国民,尤其是自称知识在水平线以上之国民,对其本国已往历史,应该略有所知。所谓对其本国已往历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随一种对其本国已往历史之温情与敬意。” 泰纳也在《英国文学史序言》中说“一个作家只有表达整个民族和整个时代的生存方式,才能在自己的周围招致整个民族的共同感情。” 我始终认为包括网络小说在内的文学作品,都应该或多或少具备一种“志书”属性。 作者要么在书里讲清楚某个时代背景的大致轮廓,要么为读者传达出一两种社会情绪,所以既是给当下的读者看的,也是给未来的读者阅读的,既能读其书想见其作者为人,也能翻其书而记起曾经吾国吾民的独特历史。这就是文字和文学的力量,亦是作者行文的自觉。 我一直是个走到哪里都会找机会将县志、山志拿到手的人,不但要看风景吃美食,还想要将某个县的深厚传统文化、某座山被乡贤付诸笔端的山水奇观,就像搬山一样,一起搬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江西自古就是钟灵毓秀、文脉绵延之地,历史上文人雅士多,达官显贵多,神仙也多。 先前出省游览望仙谷,尚未正式进入景区,就看到了桥上一个古体的“僊”字,让人记忆深刻,后来看到龙王庙外的两只水缸,竟然一清一浊,更显神异。 杨康老师的这部《云海传奇》,篇幅不长,20万字出头,文笔介于纯文学和网络文学之间,在一般意义上的网络小说领域,就字数论,恐怕还只是个开头而已,本书却已经用心构建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地方神仙谱系,殊为不易。 我在阅读期间,是将小说跟《望仙志》一起对照着看的,从春秋战国到明清再到民国和新中国,不肯错过、也不敢略过这份珍贵的文史资料,于我而言,这是一种很新鲜的阅读体验。 我们曾经的纯文学观,不太讲求文学与现实世界的交互,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终究是放弃了很多东西,退守到文学的阵地。我相信从纯文学观转为大文学观是大势所趋,史学界所说的大传统和小传统,所谓的显学官学和民间文学的交融,也一定会开花结果。 一部好的文学作品,可以促成一桩读者与历史姗姗来迟的文字姻缘,岂不美哉? 预流是学人第一等学问,若是《云海传奇》这本小说,能够将文学、地方景区、中国传统文化三者结合,开辟出一条文旅结合的新路径来,杨康老师等于是为“新志书”打了个好样板,岂不是善莫大焉? 就让我们温情看待仙气缥缈的望仙谷,温柔翻阅这部“醉翁之意既在酒也在山”的《云海传奇》吧。 与所有文字工作者共勉。 是为小序。 ——烽火戏诸侯 2025年12月31日于杭州西溪 前言2-一个故事,一场奇遇 当你翻开这本书,我们就已经结下了缘分。 我是田馥榛,望仙谷首席创意官,也是这本《云海传奇》的主编。 我们一直在思考,如何让大家不仅可以看到望仙谷悬崖楼阁、飞瀑流泉的峻美,更能感知到这片土地承载的千年文脉? 答案,就在你手中这本书里。 《云海传奇》的故事并非完全虚构,它的灵感来自望仙谷当地代代相传的古老传说,以及灵山山脉磅礴的地理文脉。我们的团队成员,也是本书的作者杨康,以丰富的想象力将这些零星的传说碎片、古朴的民俗风情、独特的地理印记编织进一个宏大的仙侠叙事之中。 在这本书里,你会看到悬于崖上的“行军栈道”,守护村落的“傩舞”仪式,在洪水中充当生命线的“轮滑木斗”。还有松谷道人、胡文辅、金算子等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物。他们在灾难面前,从各自为战到守望相助,其中的抉择与担当,映照的是我们民族精神中关于“家”、“义”与“守护”的永恒主题。而故事中村民们修筑工事、抗击灾难的智慧与勇气,正是这片土地上人民生生不息的写照。 我们向往能拥有“用故事打动世界”的能力,“以文张旅,以旅塑文”,并且深信,文化并非陈列馆中冰冷的标本,而是人们对美好生活最生动的追求与写照。 所以,我们创作了《云海传奇》这样的故事,让文化变得可感、可触、可流传。未来,这些故事将不仅限于书本,更会发散至影视、主题游乐等领域,一步步打造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文化盛宴乐园。 当你看完这本书的最后一页,倘若得闲来此,可以亲自走一走主角们曾经踏足过的青石板,看一看崖壁上的修行居所,接受古老的江西傩舞赐予的祝福。届时,再次翻开此书,定然会有不一样的感触。 《云海传奇》是“望仙谷系列”的第一个故事。如果你喜爱这个故事,我们将与杨康一起,继续书写这片土地上更多的传奇。 愿这个故事,能让你在字里行间,遇见一个不一样的望仙谷。 ——田馥榛 2025年12月25日于江西上饶·望仙谷 第1章 蒙眼少女 “终于甩掉了!” 一身蓝白长衣,眼部蒙着灰色纱带的少女踩着一柄长剑冲破云端,确认后方没有追兵后,神情变得平静了许多,继续向前方密林飞去。 这是她第一次下山,因为修行时间太短,尚不会御剑飞行,依靠师父以仙力所凝的这柄剑才能一日千里。 但是刚飞到一半,路上突然遇到两个身份不明者的袭击,足足追了她数百里,从北追到南,纠缠不休。 那两个袭击她的人看起来修为大约在筑基三四重的程度,虽然不算很强,但足够碾压她这个只修炼了十几年,才到炼气六重的“菜苗子”。 若不是这把剑飞速够快,此行必然是凶多吉少。 自封神至今,修行界因为仙界神界体系变更,将修炼阶段划为炼气、筑基、炼神、归虚,每个阶段有九重。 归虚九重后,就要经历天劫,进入真人、金仙、圣者的境界。 到圣者时,只要能获取神的权柄,拥有神格和神位,便可成神。 而渡劫后不再有重级划分,修行者的一切都属于“机密”范畴,只能凭借对方渡劫异象和出手时的气韵来推测实力。 …… 正当少女松了口气,想放慢速度让紧绷的神经休息一下时,一团火焰猛地砸在了她脚下的剑身上,长剑立即摇晃起来。 蓝白长衣少女惊呼一声,稳住自己身形后一瞥四周,发现那两人又追了上来,只不过是在她正下方飞行。 轰! 又是接连两团火焰砸来,长剑左闪右躲,虽然没被击中,但蹿上来的火苗还是烧到了少女的衣摆。 “这可是我最好的一套衣服!”少女飞快拍灭身上的火焰,一边嘟囔一边俯下身子,用灵力催使飞剑朝密林里飞去。 打又打不过,甩也甩不掉,那就只能…… 玩个大的! 飞剑擦着树冠钻进茂密的森林里,一转眼,少女身影已经消失。 两个追击者飞到林中后,正要分头寻找目标,突然,四周同时出现连串爆炸,熊熊火焰瞬间吞噬了那两人。 “哼,没想到吧!我也有师父给的新品火符!凌天派玄火十三响!” 少女冲被火焰淹没的两人做了个鬼脸,踩着飞剑一溜烟重新飞向高空,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但紧接着,两大团更强的火球直线追上她,击中飞剑后在高空中炸出一团赤红色的火焰蘑菇。 少女只觉脑子嗡的一声,便失去了意识,身体直直坠落下山谷。 …… “孙哥,地里好像有个人!” 脸上长满脓疮的瘦男人谨慎地扒开长草,看到了昏死在草丛里的少女。 跟上来的矮个男人一瞧,脸上立刻露出了贪婪的笑意:“哎呀呀,小姑娘真可怜,怎么晕倒在这种地方。不怕啊,哥哥来救你咯!” 矮子刚凑过去准备抱起少女,一张大手风驰电掣地呼到了他脸上,将他打得翻滚到一边草地上。 打翻矮子的孙大胡子长着一脸横肉,手握腰间大刀,脚步沉重地走向昏过去的少女。 他一眼便看见少女腰上挂着的物事,伸手取了下来。 一个带七彩绳的墨蓝色腰包,还有个镶嵌金丝纹路的玉石牌子,上面刻着“凌天”二字。 这群山贼没一个识字的,但看得出腰包做工精细,玉石又散发着耀眼的富贵光泽,显然都是价值不菲的货色,一个个顿时喜形于色。 “把这姑娘带走,谁都不许说出去!”孙大胡子没有急着翻看腰包里的东西,把这两样塞进衣服里后便大步离开了。 一瘦一矮的两名喽啰相互对视片刻,瘦子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干。矮子随即背起少女,双手在她两条白皙细腻的胳膊上不停地摸索,满脸喜色地紧随老大,向他们的藏身之处走去。 不久后,少女徐徐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个挂满毛皮的山洞里。手脚都被绳索紧紧绑着,随身宝囊没了,腰牌也没了,心中顿时一惊。 ——师父给的宝贝可都在那宝囊里,包括护身符咒啊! 她强作冷静地观察一番山洞,发现有三个山贼模样的人围着火堆坐在一起,正在琢磨那宝囊如何打开,嘴里似乎说着“能卖好价钱”、“不许碰她,不然会折了价”之类的话。 不过凭气息可以判断出,这三个并不是袭击她的修行者,只是普通凡人。 既如此,她就不慌了。 “喂,我还有个宝贝,你们要不要啊?”少女向三人开口道。 三个山贼被少女的声音吓了一跳,立即站起身看向少女。 孙大胡子缓缓走到少女身边,凶神恶煞般地问:“哼,我们都搜遍了,你身上就剩那套衣服,还有什么值钱宝贝?” “你们……对我搜身?”少女脸色一黑,咬了咬牙,强忍着怒火道:“我这宝贝可比你手上那两样都贵重,不过想看的话,必须把你那两个兄弟一起叫来。” 孙大胡子哼笑一声,转头看向自己那俩小弟。 山洞不大,少女的话矮子和瘦子都听到了耳朵里,见大哥允许,便一起走过来站在大胡子左右,看向草垛上被绑着的少女。 “来来来,瞪大眼睛瞧好这里!” 少女抬起被捆在身前的手,一把拽下脸上的灰色纱带,露出那双乌黑诡秘的眼睛。 三人疑惑地盯着少女的眼睛,想知道她说的宝贝是什么。没过多久,他们像是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一个个惊慌大叫,拿头撞墙,最后口鼻流血晕倒在地上。 见这群山贼奄奄一息,少女口中默念解困咒文,手脚上的绳索顿时全部松脱下来。正当她从孙大胡子手上收回自己的腰牌宝囊,打算离去时,山洞外面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子声音。 “小姑娘哎,你这双眼睛太狠的嘞,遮一下的啦。” 少女一凛,但还是用纱带重新围住眼睛,透过纱看向洞口。 不久,洞口处出现了个瘦黑的年轻男子,一身农家粗布衣服,周身却散发着些许道韵,看起来修为比她高得多,甚至有可能达到归虚境界。 男子向少女笑了笑,露出白色大牙,熟络地说道:“哎呀,十几年没见,胡家姑娘都长这么大啦!走吧走吧,咱们回村再说。” 少女警惕地问:“你是何人?” 男人一琢磨,恍然大悟道:“哦,你应该不记得嘞!胡大哥抹了你那时候的……罢了,叫我姜叔吧,我带你回望仙。到了那,你就能想起来咯!” “你知道望仙谷在哪?”少女立即来了精神,急切问道,“我在这片山头飞了好几天,连条路都没见到。” “嘿嘿嘿……望仙谷如今是天机重地的嘞,要是没人带路,任何修行者都寻不到它咯。”自称姜叔的男子像个孩子般笑道,脸上满是得意。 忽然,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转身看向上空:“唉呀,胡家姑娘,你还带了特产来嘞?” “特产?没啊……” 少女刚要出山洞查看,被姜叔一把拉回。二人后撤的瞬间,一团火焰瞬间在山洞洞口炸开,浓烟滚滚。 意识到是追自己的那两个人杀来,少女立即从宝囊里摸出两张符纸,刚要念动咒语,便见姜叔身边飞出一条水凝成的龙,笔直冲向高空。 片刻后,水龙透明的身躯卷着两个修行者回到山洞,只留脑袋在外面,免得淹死。 “你们是哪里来的嘞?”姜叔问向二人。 话音刚落,二人面容突然痛苦地扭曲起来,口中喷出鲜血,死了。 少女目瞪口呆:“他们……被杀了?” 这二人明显死于另一股力量,说明背后之人十分谨慎,不许他们吐露任何消息。 姜叔摇摇头,收起水龙叹息道:“要命的,这个人不好惹,咱们赶紧走吧。” 少女跟着姜叔走出山洞,一头大青牛正等在外面。坐上牛背的那一刻,她心里顿时平静了不少,不由想起师父在自己临行前所给的使命。 ——去望仙谷,找到失去的东西。 在她记忆里,七岁前是一片空白,不知道爹娘长什么样,不知道家乡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眼睛会有摄人魂魄的能力。 最早的记忆,是在叔叔胡文义的军营里生活了三年,十岁时遇到云游的师父,成为凌天派碧云峰上的内门弟子。而那时,自己还是个什么都看不见的“小瞎子”。 十二岁那年,她的眼睛忽然恢复了视力,代价是身边照料她的师姐被摄去魂魄,变得疯癫无状,一身修为全毁。 师父用天地宝材为她炼制了一条混元带,可以控制住眼睛摄魂之力,却无法勘破她为何会有这样的力量。经过众长老商议后,认为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必须回到出生的地方,寻找失去的记忆,或许那就是答案。 而她也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望仙谷,又是个什么地方。 当青牛顺着河流走下山时,少女眼前场景骤然一变,出现了古朴的石桥、道路和黑瓦黄泥的房屋。 “姜……叔,这里就是望仙谷?”少女瞪大眼睛问。 “对的嘞,这是樟涧村,往前去是九牛村。”姜叔摸了摸青牛,“坐好,咱们要上天咯!” 话音刚落,青牛忽然腾云而起,朝山谷中一座山峰飞去。 从空中俯瞰整个峡谷,只见一排排灰瓦黄泥的屋子鳞次栉比,其中还夹着几座高大华丽的宅院。宽阔的道路上车来人往,河流渡口停着几艘小货船,正在搬运货物,繁华程度丝毫不输一座小城。 少女不禁感到好奇,既然外人难以进入这里,怎么还能如此繁华? “外面人找不到望仙谷,但望仙谷里的人可以出去的嘞。”似乎猜到少女在想什么,姜叔笑着道:“这几年外面战乱不断,村里可安宁得很,大家就跟着金老板去做生意咯。偶尔么,也会带逃难的人回来,人就多起来嘞。” “所以,只有修行者不能进来?”少女问。 “对的嘞。”姜叔点点头,又望向前方山崖,“胡家姑娘,咱们到啦。” 少女扭头看去,吃惊地发现那崖壁上竟有一排排大气的飞檐楼阁,精致得不似凡间之物。 青牛徐徐落在崖壁楼阁的楼梯上,少女跃下牛背,只觉这里灵气馥郁,但还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似乎,在楼阁后的岩壁中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存在。 她眼睛隔着纱带左瞧瞧右看看,想到这里就是十多年前自己的家乡,忍不住伸手抚摸着旁边古朴的樟木柱身,心中情绪澎湃。 “这地方是当年你爹和我们一起建的嘞。表面上是楼,实际啊,叫罗天阵。将南斗和北斗之形落在这云海崖上,一来镇压崖壁下面的东西,二来也是保护望仙谷的护山大阵。” 姜叔一挥手,青牛消失不见。他走上楼梯,站在高处阁楼里继续说:“胡大哥将当年的一部分记忆也留在了这儿,你若是准备好嘞,就上来吧。” “在,这儿?” 少女跟着他走进连廊上方第一座楼阁,这才发现整片崖壁上遍布长廊楼阁,阁为点,廊为线,彼此相连,确实有几分阵法和星图的样子。 ——如此恢弘之手笔,真的是父亲所做? 姜叔笑了笑,指引她来到阁楼窗前,视线落向下方一座高墙三进院:“那里,就是所有故事开始的地方嘞。” …… 第2章 故事开始的地方 吴·赤乌十年,闰五月,豫章郡,望仙村。 “爹爹!” 胡文辅刚推开屋门,一个清脆稚嫩的女童声音便传了出来,显得急促又兴奋。他大声回应着,将门仔细栓好后快步走向屋内。 胡家家宅是三进两天井式宅院,坐北朝南,靠山望水,风火墙高耸入天,门楣以武将家规制设计,在望仙村中独一无二。 但屋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墙角里的杂草长了一尺多高,天井鱼池干枯起泥,蛛网密布,阴湿霉气扑面而来,处处显露着破败,似乎很久没人打理过。 穿过供奉先祖牌位的前厅,胡文辅在廊道里看见了正摸索前行的女儿。 胡文辅有两个儿子,长子胡荣信跟随叔叔东阳侯胡文义参军,次子胡荣谦在荆州从商。 胡月儿是胡文辅在四十七岁时与妻子喜得的小女儿,如今刚满六岁,备受父母宠爱。 她生得面如粉桃,发色乌黑,两个发髻上绑着红色发带,身穿粉色上衣,橘色下裳,处处显露着小女孩的阳光可爱。 但与这份可爱不相符的,是她脸上那双无神的眼睛,就像冬季被冻住的深邃湖面一样,毫无生气。 见女儿来迎接自己,胡文辅立刻走过去,蹲在女儿面前笑着说:“月儿,猜爹给你带了什么?” 胡月儿伸出手向胡文辅摸去,摸到他脸上扎扎的胡须后咯咯笑了,再试探着向手上摸去,很快就摸到了一个鼓囊囊的包裹。 “嗯……有月儿喜欢的米饴,一双鞋……这个是什么啊?” 胡月儿摸到包裹里一样东西后停下了,那东西冰凉凉,小小一枚,在手心里会滚动,还能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她记忆里没有对此类东西的印象,不仅有些好奇。 “这是铃铛,月儿戴上它爹娘就知道你在哪了。”胡文辅说着收起包袱,给她换上那双新鞋后又将铃铛系在脚腕处。 穿戴完毕,胡月儿站回到地上。刚一动,脚上铃铛就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如琉璃落银盘般清雅凌冽,十分悦耳。胡月儿接着一动,银铃又发出一串声音,逗得她咯咯直笑,屋内叮铃之声不断。 见女儿如此开心,胡文辅也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忽然,后面主屋方向传来几声咳嗽,胡文辅连忙把竹罐装的米饴放在女儿手里,拿起地上的包裹,朝屋子走了过去。 床榻上躺着一个面色憔悴的妇人,正是胡文辅结发妻子胡陈氏。她额头绑着缓解头风的布带,穿着灰蓝色布衣,即使接近夏至时节也盖着棉被,看起来非常虚弱。 见胡文辅进来,她努力支撑起上半身,靠在床头,勉强露出一丝笑容问道:“回来啦,你给月儿买了什么,听她笑得那样开心。” “今天不是月儿的六岁生辰嘛,去岩铺墟集给她买了些东西。”胡文辅随意答着,从包裹里拿出一只宽扁的木盒,“这个是给你的。” 胡陈氏用干瘦的手接过,打开盒子一看,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黑色胶块,闻起来还散发着淡淡的苦腥味。 “去岩铺村时碰到了驿使,他说二弟征战有功,写了家书寄来,还随信送了一盒阿胶。这阿胶和鸡一起炖了可以补气血,对你有好处。” “阿胶?不……不行,这太贵了,你快退回去!”胡陈氏一听立即扣上木盒盖子,将整个盒子塞回到胡文辅手中,完全不相信他说的话。 “我没骗你,看,家书上都写着呢!” 胡文辅将阿胶放在床边,从包裹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卷竹制粗纸。 “这是二弟寄来的家书?那……那我儿荣信呢?”胡陈氏一阵着急,伸手想去拿家书,刚起身就是一阵咳嗽,险些喘不过气。 “别急,文义说了,信儿在军中也立了功,如今已是随军司马,驻扎在夏口。”胡文辅将家书展开给妻子看,上面寥寥数行文字,妻子却看了许久。 见妻子眼中疑云消散,胡文辅收起信纸和阿胶盒子,站起身说:“当年为了生月儿你才落下这身病,今日不仅是月儿生辰,亦是你过鬼门关的日子。你安心躺着,我去煮鸡汤,说不定喝了以后明个儿你就能下地陪月儿玩呢。” 胡陈氏在床上沉默地点点头,胡文辅转身走出门,见月儿还在天井处走来走去玩着铃铛,便安心地去了后厨。 忽然,铃铛声逐渐转移,穿过走廊后径直去向后厅,在后厅墙边铃声停住了。 “黄元婆婆,黄元婆婆,月儿来了。” 胡月儿一手拿着装有米饴的竹罐,另一只手触摸墙壁,口中轻声呼唤着。 不知何时,胡月儿面前多了一个老妇人。她手持龙头拐杖,发髻雪白银亮,满脸皱纹。身上穿着土黄色长袍,领口里面层层叠叠套了许多层衣服,似乎十分怕冷。 但最诡异的是她那双与年龄不符的眼睛,黑圆明亮,就像某种精明的动物。 “月儿想婆婆了?”老妇人拿龙头拐杖点了点地面,地上忽然长出数根藤条,交织缠绕成可以坐下两人的藤条墩子。她拉着月儿坐在藤条上,慈爱地问着。 “今天是月儿生辰,爹买了米饴,月儿想给婆婆尝尝。”月儿朝黄元婆婆方向递上手里的竹罐,开心地说着。 黄元婆婆视线掠过竹罐,看到胡月儿脚上的铃铛,嘴角勾起轻蔑的笑意。 “婆婆老了,牙口不好,吃不得米饴,月儿留着自己吃吧。” 胡月儿迟疑了下,问道:“那婆婆今天还给月儿讲故事吗?” “当然讲呀,今天婆婆给月儿讲女娲的故事好不好?”黄元婆婆摸着胡月儿的头,一举一动都非常温柔。 “女娲是谁啊?”胡月儿好奇地歪着头。 黄元婆婆视线移向远处,慢慢说道:“女娲,是创造人族的神仙…… 很久很久以前,有两个残暴的神,名叫共工和祝融。他们为了争夺帝位打得不可开交。 最后共工被打败,一怒之下撞断了支撑天空的不周山,造成天崩地裂,南天之上出现了一个大窟窿。 大雨不断从窟窿中落下,变成洪水冲向人间,老百姓被淹死了很多。女娲看见百姓受难,就用神力炼制了一块无极石,把天上的窟窿补上了。” “那无极石还在天上吗?”胡月儿还未等黄元婆婆讲完,便迫不及待地问着。 “当然在啊,不过女娲补天的时候,有一块石头掉下来砸在了灵山上,咱们这个山谷就是这么来的。” 黄元婆婆慈爱地笑着,用手模拟着石头掉落的动作,将指尖点在胡月儿的手心里。 胡月儿感受着黄元婆婆手指在掌心里的动作,脑中想象无极石掉落时壮观的奇景。但她并不知道无极石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自己居住的这座山谷是什么样的。她的世界虚无又充盈,有声音,有形状,有触感,有气味,可没有一个画面能满足黄元婆婆所讲述的情景。 “婆婆,无极石是什么样的?”胡月儿忍不住问了出来。 黄元婆婆摇了摇头,叹息道:“无极石是神仙的宝石,但砸下来后就碎成了许多块,散落在山野之中。曾经有人捡到过一块,吸取无极石灵力后成了神仙,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传说了。” “月儿要是捡到无极石,就能看见它的样子吗?”胡月儿天真地问着。 “呵呵呵……若真有那天,你不仅能看见它的样子,也能看见所有东西的样子。想去哪便去哪,就像婆婆一样。”黄元婆婆笑着答道,又摸了摸胡月儿的头。 胡月儿低下头,坐在藤条上摇着两条腿,铃声随着摇摆的节奏一下一下响着。 “月儿想要无极石,有了无极石,就能看见爹爹,娘亲,荣信哥哥和荣谦哥哥,还有文义叔叔……月儿还想出去,看看婆婆说的那些地方……” “月儿是个乖孩子,会有机会的。” 黄元婆婆微微颔首,话语中似乎另有它意。 但胡月儿无法听出来,只觉得婆婆是个极好的人,是除了爹娘外给她关爱的好婆婆。 她紧紧依偎在黄元婆婆怀中,略带撒娇地问:“婆婆以后还会继续陪月儿玩,给月儿讲故事吗?” “只要月儿需要,婆婆会一直陪着你。”黄元婆婆摸了摸胡月儿柔软的脸,“但你绝不能告诉爹娘,不然婆婆可就来不了咯。” “……嗯,月儿知道。” 胡月儿抿住嘴,长长的睫毛影子落在粉嫩的脸上,显得有些落寞。 自记事起,爹娘就很少让她与外人来往,更不许离开这座像迷宫一样的宅子,每次爹出门都会将那扇门紧紧锁起来,生怕她偷溜出去。 她的童年充满了黑暗与孤独,但无法抑制向往外界与光明的心。黄元婆婆便是层层禁锢中的一处裂隙,是让她得以窥视外界的窗户,也是唯一能满足她好奇心的人。 所以即使要瞒骗爹娘,她也会遵守与黄元婆婆的约定。 忽然,胡月儿感到一阵困倦,眼皮缓缓闭合,睡倒在黄元婆婆怀里。她手中竹罐滚到了地上,撒出一堆炒熟的米粒和淡棕色碎糖块。 黄元婆婆的手继续抚摸着胡月儿的头,那双如鼠类般乌黑圆溜的眼睛却看向前屋,仿佛已经看到了屋里的一切。 里屋中,躺在床上虚弱的母亲和在厨房里忙碌的父亲,浑然不知院中发生的事情,只当女儿依旧听话地待在宅子里,被层层围墙保护着。 当胡文辅开始寻找女儿时,胡月儿正趴在石桌上熟睡,一副玩累了的样子,屋里早已没有了黄元婆婆的身影。 …… 第3章 守村人 “给我把他推下去!” “下去!你这个臭烘烘的傻子,快下去洗澡!” “我们老大叫你下去,快点!” 望仙河堤边,七八个孩童扎堆围成一个半圆,正用手中木棍戳着一个佝偻的男子,将他不断逼向身后的河里。 为了防止汛期河水暴涨,望仙河两侧有石块堆砌而成的河堤,河堤每隔一段设有通向河面的坡道,末端用石板和碎石块铺平,方便村民去河里取水和洗涮。 此刻,石板上并没有洗涮的村民,只有如鸦群般的孩子们和正在被欺负的男子。 那男子头发潦草地披散在肩上,脸上的烧伤疤痕泛着暗红,左眼的肉皮粘连成一条细缝,扭曲的嘴角挂着涎水。 他佝偻着身子,右腿以诡异的角度蜷缩着,全身平衡仅靠手里一根樟木拐杖支撑,站在石板上已是颤颤巍巍。 “把他棍子弄掉,让他摔到河里去!” 为首男孩一声令下,无数根棍子改变方向,朝男子手里的拐杖打去。 “啪!” 男子的拐杖被打飞出去,一个趔趄摔进了河里,引得孩子们哄然大笑。为首的男孩更是充满了得意,解开裤子朝河里撒起尿来,让尿液在石板周围变成一道防线,阻止男子游过来。 “我以村长的名义命令你,给我好好在河里洗澡,洗到我们回来为止!”男孩嚣张地朝河里挣扎的人喊道:“要是回来没见你在河里,就等着一顿好打!” 望仙河水在此段处并不深,最多到普通人腰部位置。但男子腿有残疾,在地上都站不稳,水里更是难以支撑。 他挣扎着想游回岸上,迎接他的是孩子们扔来的石块,便不得不退回到河中间继续挣扎扑腾。长长的发丝浮在河面上,如飘荡的水草一样。 “哈哈哈哈……你们看他像不像一条落水狗啊?”为首的高个男孩大声讥笑着。 “像!” “就是一条狗!” 周围的孩子们大声起哄回应着,继续朝水中男子扔着石块,玩得快乐极了。 “都给我住手!” 突然,后方传来一声怒吼,犹如惊天霹雳,瞬间让嬉闹的孩子们愣住了。 胡文辅眉头紧锁,双目怒瞪,拎着草药包的手青筋暴起,正一步步朝坡道走来。 见他过来,为首男孩丝毫不慌,哼出一声:“少管闲事!不然我告诉爷爷你欺负我,有你好果子吃!” 在他身后的孩童们跟着起哄,显然已经习惯了狐假虎威。 “滚。”胡文辅重重吐出一个字,眼神里尽是对这群恶童的厌恶。 男孩还想强硬一下,但看见胡文辅握紧拳头做出准备揍他们的姿态时,终于有些害怕了。 “哼,狗拿耗子,我们走!”他扫兴地将手里的石头狠狠扔进河里,朝众孩子们大声喊着。 孩子们听到命令后,簇拥着男孩从胡文辅身边走了过去。 胡文辅眉头紧皱,却不能怎么样。 那男孩是村长刘允锡的孙子刘世宏,刘家三代单传的独子。 他自小就被家人宠溺,仅十二岁便为望仙一霸,带着村中孩子为非作歹,常常以欺负“守村人”为乐。 这个守村人,便是正在河里挣扎的残疾男子,吴逸。 吴逸是前任村长之子。 十五年前夜里,吴家突起大火,火势凶猛,一家五口死于火海,只有吴逸这个年仅十岁的小儿子被救了出来。 他右腿被严重烧伤,脸部毁容,人也因为吸入大量烟气变成了痴儿,算是没了半条命。 现任村长刘允锡曾收留过他一段时间,但他疯癫得厉害,总是打砸伤人,不得不将他送走,于是变成了望仙村中的“守村人”。 见那群孩子散去,吴逸奋力扑腾到石板旁边,然后想起什么似得回身在水里来回摸索,结果又差点摔进河底。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拽上了石板。 脱离险境的吴逸瘫坐着,已经没了所有力气,可视线还落在泛着涟漪的河面上。 胡文辅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河面,问道:“河里还有你的东西?” 吴逸点了点头,呜咽着做了个拿拐杖的动作。 哗啦一声,胡文辅跳进河里,扒开水中绵密的水草仔细找着。但这片水域里只有浸泡已久的树枝木棍,没有拐杖的踪迹。他起身看向下游,估摸拐杖已经顺水流了下去,便扶着堤坝在水里一步步向前艰难走去。 吴逸的视线从水面移到胡文辅的背影上,神情逐渐紧张起来。当胡文辅的背影已经不可追寻时,他心中一急,撑着瘸腿爬上坡道,想去找胡文辅。 不知爬了多远,吴逸感觉有个人朝自己跑来,抬头一看,正是衣服全湿了的胡文辅,手里还拎着他的拐杖。 “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这是你的拐杖吧,拿好。”胡文辅把吴逸扶起来,将拐杖放到他手里,看着他一身泥又皱了皱眉头,“你看你,搞这么脏,这下真得洗个澡了。” 吴逸乖乖听从胡文辅的话,被他重新背下河,冲洗着身上的泥土。 二人梳洗完,胡文辅将吴逸安顿在一块石头上晒太阳,然后捡起放在树下的草药包,挨着他坐下,这才歇了口气。 浑身湿透的吴逸紧紧握住拐杖,低着头,将脸埋在一缕缕头发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在诉苦。 胡文辅叹息一声,心生怜悯,说道:“你坐在这里不要乱跑,我去给你买些吃食。” 起身间,吴逸忽然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到竟把他直接拽回了原位上。 “……报仇……要……报仇!” 吴逸用通红的右眼盯着胡文辅,沙哑着嗓子低吼出充满怨恨的字句。眼中透出的寒意硬是让胡文辅这个壮汉感到渗骨的寒意,仿佛面前不是一个孱弱痴儿,而是杀意满满的恶徒。 “说什么疯话呢,在这等着,我马上回来。” 胡文辅镇定了下,将吴逸枯瘦的手指从胳膊上推下去,重新站起身。没想到吴逸也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拄着拐杖朝另一头走去,背影格外落寞。 看着离去的吴逸,胡文辅内心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很同情吴逸的身世,若十五年前没有发生那场火灾,吴逸如今定然是另一种人生,说不定会像自己儿子一样随至尊征战立功,或者已在村中成家立业。 可如今,吴逸却成了望仙村中最可怜的人,甚至连小孩子都以捉弄他为乐。 但另一面,胡文辅也感到了不安。 平日的吴逸痴痴傻傻,被戏弄后虽然也会恼怒,却说不出“报仇”这种话。今日的他与往常相比,似乎更清醒,而且带着非比寻常的杀意,尤其是刚才的眼神…… 胡文辅看向吴逸离去的方向,摇了摇头。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罢。 …… 第4章 黄元婆婆 “黄元婆婆,你说的仙灵之境,就在村子里的云海崖上吗?”胡月儿手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坐在天井鱼池边问向身边老妇人。 “是啊,只要从云海崖上的裂缝钻过去,就能到那仙灵之境。里面的飞禽走兽都能说人言,晓天理。树上结着仙果,河里流着琼浆,所有人都无病无灾,逍遥千年。”黄元婆婆拉着胡月儿的另一只手,慈祥地说着。 “哇,周围没有墙吗?” “傻孩子,墙都是人建造的,仙灵之境里没有人,自然也没有高墙。” “月儿是人,月儿能去吗?” “只要月儿愿意,婆婆随时可以带月儿去。” 胡月儿低头犹豫片刻,接着问:“月儿的爹娘也可以去吗?” 黄元婆婆叹息一声,缓缓说:“仙灵之境只有纯洁者可以进入,你爹娘涉入世俗过深,罪孽深重,他们是进不去的。而且,若他们去了,岂不是又要把月儿关起来。” “可是……” 胡月儿迟疑起来,忽然,屋子里传来胡陈氏咳嗽的声音,接着便是一声虚弱却严厉的呵斥:“月儿,你在跟谁说话?!” 胡月儿一阵慌乱,忽然间,她感觉刚刚握在自己手上的那双手消失了,起身再向四周摸去,怀里的布娃娃掉在了地上,周围已经是空无一物,好像这里从没有出现过第二个人。 “……咳咳咳,月儿,你在干什么?”胡陈氏扶着墙从屋内走过来,看着胡月儿伸手向四周乱摸,心中不禁一阵惶恐。 她强压着作为母亲的敏感情绪,观察天井四周,却看不到任何有人翻墙进入的痕迹。 “娘……月儿在自己玩……” 胡月儿轻声说着,同时向胡陈氏发声的方向摸去。可胡陈氏已经看出来女儿在撒谎,心中一阵刺痛,竟迟迟没有去接女儿伸来的双手。 为了保护双目失明的胡月儿不受村人欺辱,胡文辅和胡陈氏便将女儿养在这座胡氏宅院中,亲自教养,所以对女儿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也正因此,胡月儿并不擅长撒谎,做母亲的一眼就识破了她那心虚慌乱的神情。 即便这里没有人,她也是在隐瞒着什么,不肯说出实情。 “你给我说实话,刚才在干什么?”胡陈氏忍不住朝胡月儿吼了起来,紧接着便是一阵咳嗽。 “没有,月儿什么都没干,呜呜呜……”胡月儿吓了一跳,她从没听到过母亲这么愤怒的声音,忍不住大哭起来。 “你!……咳咳咳……” 胡陈氏没想到女儿还在撒谎,一时气郁,倚在墙上开始猛烈咳嗽。 胡文辅带着草药包和买好的粮食蔬菜回到家中,忽然听见屋内传来女儿大哭的声音,立刻丢下手上的东西朝里面跑去。 来到中厅天井处,他发现妻子佝偻在墙边咳得面色紫红,女儿则蹲在地上哭得泪流满面,场面十分混乱。 “怎么回事,你们这是怎么了?”胡文辅连忙扶住妻子,将她安顿在石凳上,接着又去哄胡月儿。 胡陈氏捂着胸口,一边喘息一边痛苦地说:“这丫头,不知跟谁学会骗人了,你……你问她!” “骗人?”胡文辅大吃一惊,连忙问向女儿:“月儿,跟爹说怎么回事?” “月儿……没有骗人,月儿在和阿妞玩,阿妞掉了,月儿在找,娘……娘听错了……呜呜……” 胡月儿抹着脸上滚落的泪水,鼻子哭得通红。 胡文辅蹲下身抱住女儿,看向四周,果然在天井鱼池旁的地上发现了布娃娃“妞儿”。 妞儿是胡月儿三岁生辰时胡陈氏缝制的布娃娃,用了上好的布帛和鸭绒填充,外表与胡月儿十分相似,一样有两个乌黑的发髻,和绣出的大眼睛小嘴唇。 胡月儿虽然看不见,但非常喜欢这个娃娃,经常带着妞儿在后院玩耍,是她唯一的“朋友”。 “月儿不哭,是娘亲听错了。”胡文辅将布娃娃捡回来,重新递给胡月儿,“来,抱好妞儿,去屋里等爹。” 胡月儿紧紧抱住布娃娃,啜泣着慢慢走回了屋子,银铃声渐行渐远。 经过两三年的教习,她对屋子里的路线已经非常熟悉,几乎不需要任何辅助就能穿越厅堂宅院,所以胡文辅才放心让她一个人在屋子里随便玩耍。 见女儿已经离开,胡文辅坐到妻子身旁,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神色凝重地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胡陈氏喘息一声,看向院里的鱼池:“下午我感觉身体好了些,就想去厨房做饭,刚到走廊就听见月儿和一个人在说话。那个人的声音像个老太婆,绝对不会是月儿玩耍的声音,可等我过来的时候却只有月儿一个人……” “会不会……真是你听错了?” 胡文辅看了看上方天井,胡宅两丈多高的马头墙别说一个老太婆,哪怕是个年轻男子也不一定爬得上来。而且天井又位于正中间,若跳下来,必会摔成重伤。 “就算我听错……”胡陈氏忽然激动起来,“我也不会看错月儿撒谎的样子,她……她肯定有事瞒着!” “好好好,你别动气,我知道了。” 胡文辅连忙抚摸着妻子的背部,平息她的情绪,然后缓缓说:“其实我一直在想,我们对月儿是不是太严了。她这个年龄正是需要朋友的时候,我们这样一直关着她,真的对她好吗?” 胡陈氏听罢,眼睛一红,泪水滑落下来:“如果月儿是个正常孩子,哪个做娘的忍心这么对她。在家里也无非就是孤独了些,若出去被那几个小流氓欺负了,咱们后悔都来不及……” “我明白,我都明白……” 胡文辅抱紧怀里的妻子,心中五味杂陈。 ——当初将全家从颍川带进这座深山的人,若是知道胡家如今是这般样子,会是何感想? …… 第5章 绿衣少女 望仙河上游段名为方村溪,顾名思义,此地正是方村范围。 在方村靠近后山位置,有一座低矮的宅院,土墙木门,毫不起眼。但最近,这间不起眼的宅院却常有村民来往,而且男女都有。 此时,低矮的主屋里一身绿衣罗裙,黑发如瀑,面如冰霜的女子正打开桌案上一只檀木箱。 那箱子高约一尺,雕饰精致,顶部合缝处设乾坤锁,一看便不是凡品。 展开后的箱子呈四层山形,最底下一层放着金属刀具,中层放着一些药瓶和小盒子。上层略小,摆着黄色草纸和几根毛笔,顶上那层更小些,里面是被布裹起来的层叠银针。 绿衣女从拿起最上层里的一根银针,举在油灯上方左右晃动,让火舌仔细舔舐着。 “陈大夫,这么晚还来打扰你,真不好意思……” 在她身后,一妇人瘫坐在狭长的竹榻上,脸色苍白,右手捂着腹部,似乎在强忍痛楚。 “无妨,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之职。况且,你若拖到明日,就会落下病根了。” 绿衣女将烧过的银针朝那妇人手背上轻轻一弹,没有半点捻插动作,银针已没入肉皮,钉进穴位里。 接着,她拿出一张黄草纸,用朱砂画了些符文,再一挥手,符纸瞬间燃烧起来,落入瓷碗后与水融为一体。 将符水递给妇人,看着对方一饮而尽后,绿衣女把插在妇人手背上的银针尽数拔掉,放到火焰上消毒。 “好了,回去多喝热水,两日后就可毒消痊愈。”绿衣女收起檀木药箱,叮嘱了一句。 “多谢陈大夫!请问……这得多少钱啊?”妇人喝下符水后站了起来,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但眉宇间却多了些忧虑。 她家中并无多少钱财,也正因此,才吃了霉变的饭食造成中毒,不得不来求医。 “不用。” 绿衣女子一挥手将妇人请出门去,然后关上了大门。 这位让男女老少都十分敬重的女子名为陈蒲林,一年前来到方村,租下了这间小屋。 在村民眼中,陈蒲林是个即神秘又可敬的人。她平日沉默寡言,没人知道她来自哪里,又为何要到他们这个偏僻的山村里。 但她医术高超,而且从不收诊费,需要买药也是写了药方让病人找郎中抓药,身边除了那个精致的药箱似乎什么都没有。 仅凭这一点,陈蒲林到方村一年,不只是方村村民,望仙村、九牛村、岩铺村中的人都已经知道了陈大夫的大名,每日求诊者络绎不绝,就连胡文辅也是其中之一。 但陈蒲林看病有一条规则:不治高官,不治商贾,不治修行者。 高官自有命数,商贾自有气运,若患病,必因其做过违背天道伦理之事。 至于修行者,所有磨难皆为渡劫。她若插手,必然会牵连进因果中,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也正因为有这条规则,陈蒲林在村民眼中更显得与众不同,又多了几分对她的崇敬。 …… 求诊的妇人离去后,不多时,天色便黑了下来。 陈蒲林换上一身黑色劲装,带上事先准备好的小包袱,吹灭油灯关上门,走向后山。 来到后山一处低矮的洞穴前,她轻吹一声口哨,洞穴里立即钻出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 那狗仔一般大的毛绒活物颤动着耳尖,伸出两只细小的爪子扒住她膝头,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急促抓挠的力度。 “你这小猕猴,我不过是来晚了些就这么着急,先把老猴子带出来再给你吃的!” 陈蒲林细长嫩白的手指点了点猕猴脑袋,它用水汪汪大眼睛看了陈蒲林一眼,不情愿地慢慢爬回洞穴。 接着,一个更大的棕毛动物被小猕猴从洞里拽了出来,身上缠着几条沾了血的绷带,似乎昏了过去,伏在地上毫无动静。 这两只猴子是陈蒲林在山中发现的。 它们不知遭受了何种动物袭击,老猴子全身遍布撕咬的痕迹,怀中紧紧抱着小猕猴。若非陈蒲林采药时发现了它们,此时可能连小猴子也已性命不保。 观察过老猴子状态后,陈蒲林重重叹了口气,低下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小猴子依旧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她,一副懵懂不知的样子。 “……脏器衰竭太快,恐怕熬不过今晚了。”陈蒲林从包袱里拿出黑色药瓶,倒出一颗药丸掰开一半,将那半颗塞进老猴子嘴里。 喂完药,她又从包裹里拿出果子和烤饼递给小猴子。 饿了一天的小猴子立刻抱住饼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却没有碰酸甜多汁的果子,似乎是想留给老猴子吃。 没过多久,老猴子缓缓张开眼睛,似乎好了许多。 陈蒲林给它吃的那颗药名曰“轮回丹”,服后可以降低痛觉,激发体内最后的生命力,让伤者像平时一般活动自如。 不过药效最多持续两个时辰,之后伤者便会油枯灯灭,彻底死去。 “你若还有什么心愿,就去做,若没有,今夜我就陪着你。” 陈蒲林扶起老猴子靠在旁边石头上,老猴子看着她,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神采。它似乎认出了什么,瞪大灰色眼睛仔细打量着她,就像见到了故人。 被一只猴子盯着,陈蒲林有些不自在。突然,老猴子一把将旁边吃饼的小猴子抓起来丢到背上,然后朝某个方向跑起来,矫健的样子丝毫不像受了重伤。 陈蒲林一惊,却没有犹豫,立即跟了上去。 似乎知道自己时间有限,老猴子一路不停地将陈蒲林带进了野林深处。 这里杂草丛生,地形艰险,四面八方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即使是本地人也极少进入这片林子。 她靠着修行所学的身法才好不容易跟上老猴子,忽然,眼前老猴子身形一闪,不见了! 借助头顶稀薄的月光,陈蒲林发现这里左边就是悬崖绝壁,右边是死路,难道老猴子是从前面这个布满藤蔓的巨型岩石上翻过去了?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也爬过去时,那“岩石”里忽然发出吱吱几声猴叫,飘忽空洞,似近又远。 原来巨型岩石里面另有乾坤,只是表面覆盖着大量藤蔓,才看不见那处入口。 猫着腰进入山洞后,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依稀听到老猴子的叫声。 陈蒲林拿出竹制火折子,吹亮里面的火绒后照了照周围,才发现自己被带进了一条低矮的隧道。 老猴子就在不远处望着她,身上还挂着小猕猴,正示意继续向前走。 一人两猴穿过弯曲复杂的隧道,蹚过及膝的冰冷暗河,最终来到了这座山的腹地:一处天然石室。 陈蒲林举着火折子打量着石室,发现刚才过来的暗河在石室内竟汇聚成宽约三丈深不见底的水潭,而且水中还隐隐传出些许奇异的灵气。 老猴子指了指水潭,便像散尽了全身力气,瘫坐在地上。 陈蒲林靠近水潭,除了那缕似有似无的灵气,再也感觉不到别的存在。 但老猴子在生命最后一刻带她来这里,必然是因为此地有非常重要的东西想告诉她,而且就在潭水下面。 遇事不决,先打卦。 陈蒲林盘腿坐在水潭边上,意念中的视线看向水下,心中默默绘制出一副卦象。 卦象还未出结果,水下的灵气突然变得异常浓烈,很快就将她包裹起来,甚至有种熟悉的温暖感。 这种感觉,与她在女娲圣像下修炼时所获感应十分相似! 陈蒲林猛地张开眼睛,毫不犹豫跳下了水潭。 果然,水潭中的灵气更加浓重,就像一团云雾般裹着她,让她感觉不到潭水冰寒,也不需要屏气。它像一条纽带般将她缓缓拉向潭底,仿佛一切早已经准备好了。 不知下潜了多久,陈蒲林忽然看到水底一抹隐隐约约的彩光。 随着距离缩短,彩光范围不断在水底扩大,周围水流被映射出层层朦胧的光晕,显得即梦幻又神秘。 当看清潭底那样发光的东西时,她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来自远古的羁绊推动着她的双手,让她将那块碎石般的东西捧在手中。顿时,一股强大的古老灵力瞬间贯穿全身,与她血脉里的记忆相互交融纠缠着。 …… 女娲族,是上古神女娲血脉的传承者,负责守护女娲在人间的庙堂,并帮助世人免遭天灾横祸,维护人间秩序。 而女娲族中的巫女们还有一个重要使命——寻回当年坠落人间的无极石。 但是,无极石坠落时化成无数碎片,散落大地四方。千百年来,巫女们四处奔走,只寻得三块碎片。 随着战争四起,人族信仰不断崩塌轮换,女娲族日渐式微。原本九大家族接连覆灭,如今就剩中皇山本宗一脉。而他们的传承只留存下了“保生”术法,极少可以参与实战。 不过这些年来,中皇山获得了一条关于无极石下落的信息:灵山附近出现过无极石灵力反应。 作为中皇山新一代巫女,陈蒲林奉命来到灵山进行调查,得知无极石碎片就在望仙谷附近。 但越查,她越觉得困难重重,无从下手。 传闻中有过无极石的人,要么是接近炼神级别的修行者,要么是千年道行的妖魔。 她的修为按人族修行层级来说,撑死算个筑基七重,又没什么先天灵宝辅助。即使知道对方下落,说不定还没靠近,已经被察觉到了。 可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次无意的善举,竟然获得了这块藏于深山水潭下的无极石碎片! 哗啦一声,陈蒲林从水潭里爬了出来,手上的无极石碎片光芒顿时暗了下去,变为一块普普通通的灰色碎石。 她顾不得自己浑身湿透,立即走到老猴子身边,将无极石碎片放在它的面前。 这块无极石碎片是老猴子指引自己找到的,或许正是为了保护这块碎片,它才受到妖魔袭击,留下了如此重的伤势。 如果用自己的保生术加上无极石碎片的力量,应该能救老猴子一命! 老猴子此时瘫在地上,身上的血已经让它与地面粘在了一起,四肢冰冷,只剩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小猕猴蹲在旁边帮老猴子理着身上板结的毛,似乎觉得这种行为能让老猴子睡得舒服些。 意识到时间不多,陈蒲林双手掐诀,脚踏罡步,凝神聚气,将注意力集中在无极石碎片上,口中有力地念出咒文: “抟黄土为筋,炼五色为屏。伏请娲皇尊,坐镇离明宫。八卦定魂魄,七星锁元精。石补苍天缺,气回百象生……以娲皇令,回生!” 一遍咒文结束后,地上的无极石碎片毫无反应,老猴子也依旧是奄奄一息的状态。 “难道因为没有法坛?可是,师父说过若有急情,可以就地施咒啊!” 陈蒲林不甘心地再次吟咒施法,声音一次比一次大。可回应她的只有石室中无穷无尽空洞的吟咒回声,老猴子和石头什么反应都没有。 “不对,刚才在水里我没念咒它都可以发光,为什么……难道是,水里?!” 倏地,陈蒲林似乎想到了什么,拿起无极石碎片,一把抱起老猴子跳进了冰冷的水潭。 她紧紧握着无极石碎片泡在水里,口中一次次念动咒语,但无极石就像耗尽了所有力量,没有任何灵力散发出来。 小猕猴见他们掉进水潭,着急地在岸上来回跑动,吱吱叫个不停。 陈蒲林知道这个办法失败了,爬上岸后把老猴子小心翼翼放在干燥的地面上,低头呆坐在旁边,神色暗淡,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忽然,弥留的老猴子微微张开眼睛,动了动胳膊,将身旁的小猕猴拉向陈蒲林。小猕猴好奇地看向老猴子,以为它睡醒了,轻声叫了下。但老猴子的眼睛却重新慢慢合上,胸口再无起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它交代完了所有牵挂,平静离去了。 陈蒲林怔怔看着面前老猴子尸体,终于明白女娲族秘典里那句“补天易,补魂难“的意思。 她抹了把脸上冰冷的水,装好无极石碎片,让小猕猴爬在自己肩上,抱着老猴子的尸体走出了山洞。 …… 第6章 求医问诊 自上次妻子胡陈氏发现女儿撒谎后,病情陡然加重。 但方圆内的医生都已经看了个遍,均无良策,唯一能带给胡文辅希望的,就只有远在方村的陈大夫。 担心自己去请陈大夫时,月儿可能会和那个“老婆婆”见面,胡文辅决定将女儿一同带去,正好让她也散散心。 一路上,胡月儿欢乐地问个不停,想知道周围都是什么,是花,是人,还是树。 胡文辅背着女儿边走边答,路过农家荷塘时,他摘了一片荷叶给月儿做帽子,又摘了朵荷花给她玩。听着女儿快乐的笑声,原本沉重的心也变得轻快了不少。 忽然,一个充满朝气的男子声音从后面叫住了他。 “胡叔,这是你女儿吗?” 胡文辅转过身一看,发现是个身穿绛紫色绸缎长袍,外披云纱,头戴银冠的健硕男子。 那面相有几分眼熟,可他却想不起来此人是何时认识的,而且能穿得起如此贵重服饰,应该不是附近村里的人。 “这位公子,我们见过吗?”胡文辅将女儿放到地上,礼貌地问向对方。 “不止见过,你还救过我。” 男子微微一笑:“不过也难怪胡叔不认得,如今我已凤凰涅槃,恢复了本来面貌,现在正要去讨回属于我的东西。到那时,这里的每个人都会知道我是谁了。” ——恢复本来面貌? 胡文辅略微皱起眉头,身边的胡月儿扯了扯他的衣袖问:“爹爹,这个人是爹爹的朋友吗?” 没等胡文辅开口,男子蹲下身,摸了摸胡月儿的头说:“小姑娘,今晚好好留在家里,不要乱跑。等叔叔拿回自己的东西,就请你们来我家做客。” “好呀好呀,我还没去过别人家呢,那说好啦!不许变卦!”胡月儿开心地把手中荷花举了起来,“这个给你。” 男子迟疑片刻,笑着接过胡月儿手中荷花,拜别胡文辅后哼着一首怪异的曲子朝望仙村深处走去。 胡文辅重新背起胡月儿,心里却满是刚才那名男子的脸,一个名字逐渐浮上心头。 “他是……吴逸?” 虽然心里疑惑重重,但胡文辅还是带着女儿继续朝方村走去。 …… 陈蒲林家门前拴着一匹毛色油亮的棕马,背上那副牛皮鞍子用的是最好的皮料,马镫是铜铸而成,看得出主人应该颇为富贵。 胡文辅有些担心来的不是时候,若是陈大夫正在招待贵客,只怕今日就不能请她出诊了。 虽然求诊事情紧急,但他也不是个鲁莽之人,绝不会在不合时宜之时求人办事。 正在他思考怎么办时,一个家丁模样的人从门里磨磨蹭蹭地退了出来,嘴里还大喊着什么。 “陈大夫,您就去一趟吧!我这马都备好了,咱们快去快回耽误不了多久!” 听到这句话,胡文辅顿时打消了离去的念头,继续站在旁边,静静等着。 “我医不了金老板,另请高明吧!” 屋内传来陈蒲林清晰的声音,冰冷中带着毫无妥协余地的强硬。 金家家丁没能完成使命,自然不肯死心,站在门外迟迟不走。 见那人还堵着门,陈蒲林昂首走了出去,将那家丁逼出几步,忽然瞥见外面背着胡月儿的胡文辅,便高声道:“来看病吗,进来吧!” 胡文辅走上前去,门口的金家家丁便跟在他身后,似乎想一同进屋。 见此状,胡文辅站在门槛外,将女儿放下后朝陈蒲林一拱手道:“我夫人病卧在家,无法下床,想请陈大夫去我家出诊。” “你夫人……”陈蒲林思索片刻,“你是不是带她来过我这里?” “是的,那时夫人身体尚可,但近日忽然病重。若陈大夫能随我走一趟,胡某感激不尽。”胡文辅诚恳地说着。 “好,你去外面等我。”陈蒲林一口答应,说罢便收拾起药箱。 金家家丁见状,看了眼胡文辅,只得叹了口气牵马离去。 二人徒步从方村走回望仙村,路上陈蒲林已经察觉到胡月儿的眼睛似乎有问题,但没有多问。 来到胡氏家宅,陈蒲林看了看门头,问道:“你家里人有武职?” “家中二弟胡文义跟随至尊,十年前被封为东阳侯,所以重修了门楣。”胡文辅推开门,请陈蒲林走了进去。 进入一楼主屋内,陈蒲林看到胡陈氏昏正沉沉地躺在床上,脸颊凹陷,气若游丝。 她微微皱起眉头,把脉后问了胡文辅一些问题,接着拿出一根香点燃,悬在胡陈氏头部。 突然,那根香从中部断开,陈蒲林眼疾手快接住掉落下来的燃烧部分,眉头皱得更紧了。 诊断结束后,她沉默片刻,将胡文辅请到前厅低声道:“夫人沉疴已久,元气大损,而且她命中有一死劫,就在今年。” “什么?!”胡文辅一下惊住,“大夫……你意思是?” “我可以帮她提升一些阳气,稳住心魂,但她能否度过劫难,只能看天意。” 陈蒲林从药箱里取出一张草纸,写上所需药材后,连同五张符纸交给胡文辅:“此药三日一服,煎好后把符纸化入药汤,给她喝下。” 胡文辅机械地接过几张纸,面色煞白,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夫,你说的劫难,到底是什么?” 陈蒲林思索片刻回道:“吾族诊病,若遇重症或未知之病,便要一观病症,二断命理,三参神魂。胡夫人一生坎坷,幸有你家族庇佑方有数十年平稳时期,但命数不可改,此劫人均有之,或早或晚而已。” “那……可有化解之法?”胡文辅焦急地问道。 “有,也没有。”陈蒲林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 “只有借助神力,或有续命仙药,才有可能保住她的命脉。” 胡文辅沉默了,求神续命,此事就算在他一个信奉神鬼的人眼里,也足够荒谬。 可他无法见妻子将死而不救,他需要妻子,女儿更需要母亲。只有他们在一起,这个家才是真正的家。 “……没有别的办法吗?”胡文辅握紧拳头,强忍住情绪低下头沙哑着嗓子问。 见他对妻子如此深情,陈蒲林心有不忍,但她不能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只能说出冷漠的一句:“没有。日月循环,阴阳交替,大道如此,无人可逆。” 这几句话如重锤砸下,令胡文辅眼前一黑,险些跌倒。 他勉强扶住身后供桌,似乎一瞬间老了很多,满面憔悴。 “药和符纸今日就给夫人服下吧,十日后我再来看看。”陈蒲林背起药箱,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诊金……”胡文辅从腰间拿出钱袋,递向陈蒲林。 “今日诊病不收钱。”陈蒲林推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胡家。 第7章 金老板 离开胡家时,正是未时三刻,太阳十分辛辣。 陈蒲林用衣袖擦了擦汗,刚要朝家方向走去,一辆高篷马车忽然从旁边树荫下驶来,还伴随着一声响亮的招呼。 “哟,陈大夫,您可算出来了!” 马车刚停稳,一个身穿金色球路纹绸缎长袍,脖子上挂着掌心大金算盘的魁梧男子便从车上跳了下来。巨大的力量让整个马车晃了三晃,身后家丁紧紧拉住缰绳才稳住了马匹。 此人名为金算子,天生就有绝佳的经商头脑,背景不详。在岩铺村以做粮食药材生意为主,是整个岩铺最大的经商者。 岩铺、望仙、九牛、方村,众多村民都仰仗他在此地建立的贸易产业为生。 所以金算子虽为士农工商中最低的商贾阶层,却在此地颇受人们敬重,连村长都得让他三五分。 金算子来到陈蒲林面前,黄金般的绸缎长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富贵气息扑面而来,无不昭示着这个男人是全望仙最有钱的人。 陈蒲林不禁抬手遮了下眼睛,其实如果可以,她还想掩住口鼻,免得被金算子身上的铜臭浊气污了肺腑。 “金老板气色红润,不像有病之人,请回吧。” “见大夫一定有病才行吗?”金算子笑了笑,声色洪亮地说:“我有一事,需要请陈大夫随我去个安全的地方再谈。” “没兴趣,告辞。”陈蒲林扶了扶肩上挂的药箱背带,转身便要走。 忽然,金灿灿的墙又挡了过来,还弯下腰神秘地凑到她耳边说了三个字:“无—极—石。” 陈蒲林一凛,抬头看向金算子。 视线对上的那刻,二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压过路面的车辙不断延伸向岩铺村的方向。 …… 马车由望仙村驶出,进入岩铺时正好经过墟集。 岩铺村在商贾金算子多年带动下,早已今非昔比,成为了方圆百里内首屈一指的富裕村落。 此地商业繁茂,各类手工作坊星罗棋布,酒肆中酒香四溢,客栈内人来人往。 布匹、粮食、药材、牲畜交易市场一片繁忙,商业种类之丰富丝毫不逊色饶州城。 为了便于货车畅行,村里的道路修得格外宽阔且平整,工匠们仔细地清理了路面,莫说石头树根,就连一颗小石子都难觅踪迹。 陈蒲林此前曾在岩铺村墟集交易过纸张、粮食与药材,对这里也算略有熟悉,只是平日里极少涉足其他铺子。 她坐在车内望向那些琳琅满目的摊位,虽然表情依旧冷漠,眼中却不经意流露出好奇,倒也化解了车内原本略显尴尬的氛围。 马车小心翼翼行驶过人群密集的墟集,稳稳停在了一家客栈门前。 陈蒲林跳下车后打量了客栈一番,发现旁边高悬的招子上写着苍劲有力的“天同客栈”四个大字。 “这是我亲笔所书,如何,取天下大同之意!”金算子也跳下车,车身又重重晃了三晃。 “金老板若有此意,何不去建业成就鸿鹄之志。”陈蒲林冷淡地回道。 金算子摆了摆手,自信地说道:“非也非也,天下大同,并非单指统一疆域。倘若世人的思想与举止能够趋向一致,和谐有序,自然也可称之为大同。” 说罢,他伸手做出请的姿势:“陈大夫,请进。” 客栈掌柜远远瞧见金算子带着一位颇为清美的女子,立马满脸堆笑、殷勤地迎了上来,一路将他们引向临近河边的雅座。 陈蒲林平日疏于装扮,服饰平平,但身为女娲后人,仅那张宛如皎月的面庞,无论走到哪里都称得上是出水芙蓉般的绝色。 出入天同客栈的商人们见这样一位女子进来,纷纷停下脚步和手中筷子,视线全聚集在她身上,脸上无不露出惊叹的表情。 然而陈蒲林似乎习惯了周围人的目光,径直跟着掌柜踏进大堂。 忽然,她看见大堂中央矗立的一台精巧的铜制滴水器,不禁多打量了几眼。 “这是我特意让他们放的,名为铜壶滴漏,可以计时。每到时辰更迭,就让人敲梆报时,方便往来这里的客商掌握时辰变化。” 金算子略显得意地说着:“也正因如此,来往客商都选择我这家客栈,瞧不上别家。” “百姓农作依天时即可,只有你等商贾才需要计较一时半刻,有何自傲。”陈蒲林平淡地说道,丝毫不给金算子情面。 无论他到底来历如何,是否有无极石的线索,她都讨厌他身上的铜臭味。 金算子倒也不恼,照样满脸笑意地请陈蒲林入雅座休息。 二人跪坐在桌前,陈蒲林实在不愿多看金算子,便将目光投向窗外。蓦然发现平日里看惯了的望仙河,从这雅间望去,竟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别样意境。 一时间,仿佛自己并非身处乡野,而是来到了富饶的吴郡。 很快,小二送上了几盘菜,毫无疑问,这是金算子早就安排好的。 “这道菜是炙烤石鸡,刷了山茶油在石板上烤的,外焦里嫩,山间一鲜。” 金算子边说边指向不同的餐盘:“这个是苦槠凝脂,由苦槠树的果实制作而成,滑嫩无比。 还有这道菜,石耳竹菇汤,采自悬崖瀑布间,相当难得。 这个也是此地我最喜欢的一道菜,熏鱼,用的就是这条望仙河里的鱼,去掉内脏后晒干,再用麸皮熏烤,方得此菜。 对了,再尝尝这份酱萝卜,旁边杨家酱坊送来的,可是此地一绝。” 陈蒲林也不客气,尝了一口苦槠凝脂,口感确实滑嫩,味道清淡而略带自然的甜苦味。 她又试了试其他菜,转眼间已经将桌上餐盘试了个干净,金算子的筷子都没来及拿起来。 毕竟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平日也是随意吃些粗茶淡饭,一时没忍住便…… 多吃了些—— 而已。 “陈大夫,可还要吃些别的?”金算子镇定地拿起茶杯,轻抿一口。 “多谢款待,金老板有事便说吧。”陈蒲林放下筷子,吃饱后语气也柔和了些,但依旧没放下警惕。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换个地方聊。”金算子一招手,将店小二唤来,吩咐了几句。 陈蒲林跟着金算子又坐着马车,行了一段路后,来到岩铺村一处更为僻静的地方。 这里是金算子租下的二进一天井式宅院,出乎意料的不怎么奢华,只比普通人家看着更整洁些。 刚进屋,陈蒲林便看到前厅设置的太一圣像,供桌上香炉法器一应俱全,俨然是一处道场。 ——他是太一大帝门下弟子? 出于礼貌,陈蒲林以道家礼仪向圣像拜了三拜,又随金算子进到右侧一处书房中。 这间书房不算小,但因为摆了许多物事,加上墙上贴的大大小小纸片,看起来颇为拥挤。 陈蒲林看了看墙上画了路线的地图,吃惊地发现那些都是自己曾经去过的地方,也就是传闻有无极石碎片的各大灵山峰顶。 地图上还标注了一些点位,她一眼便看到了自己位于方村的住处,除此之外还有望仙村临河一处,以及九牛村田埂里一处。 难道他在调查自己? 不对,图上还有她没去过的地方,莫非是无极石碎片的下落? 没等陈蒲林发问,金算子便走了过来,毫不遮掩地说:“这张图上的标记,是村子里持有无极石碎片的人所在的地点。” “住在望仙村的王炽君来自魏国,应该是为寻找无极石而来的探子。 九牛村的姜禾是本地人,两年前突然拥有了呼风唤雨的神通。据我观察,他的能力与无极石相关,如今已成为九牛村的‘仙师’。” “此外还有两人或许也持有无极石,但我尚不能确定。” 金算子边说边指着墙上的图纸比划,无意中一步步靠近了陈蒲林。 “还有两人,是谁?”陈蒲林勉强后退一步,差点踩到散落在地上的竹简书卷。 “樟涧村的何从道,还有一个不知从哪来的老道士,叫张羽之。”说完,金算子摸了摸金灿灿的肚子,感觉有些饥饿,便去后面桌上取了一张烧饼吃了起来。 随着金算子挪开健壮的身躯,陈蒲林终于松了一口气,开始思考获得的这些信息。 王炽君,她并无印象,不过有种‘以后必会见到’的感觉。 姜禾……九牛村举办祭祀时她曾见有人扛着‘仙师’像游行,没见过本尊。但她向来不喜欢拿神通招摇的修行者,自然不会过多关注。 至于何从道,她记得是个颇为落魄的花甲老者。发须花白,长衫上补丁落补丁,风雪天也穿着一双草鞋。总是一副醉醺醺模样,喜欢拎着酒葫芦四处游走。 不过令她印象最深刻的,是何从道腰间挂的一把小刀和一个木雕面具。 那是傩巫才会有的师刀和傩神面具。 傩,起源于上古时期国邦祭祀所用的巫术仪式,祈求神灵庇佑、驱除疫病和灾难,以保护国邦平安。 跳傩舞的巫师一旦戴上面具,便不再是凡人,而是神的代表。 所以自古傩巫便有着极高的身份,无论在何处,人们都对他们敬畏有加。 女娲一族和傩巫并非是同派系,但作为神意传承者,他们都肩负着守护百姓安康的责任,因此陈蒲林对何从道始终怀有一丝敬意。 至于张羽之,陈蒲林仅在圆山庵有过一面之缘,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让人印象深刻,一看便是个高深莫测的人。 “你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这是陈蒲林最关心的问题。 如果金算子所说的一切属实,那么她仅仅拿到无极石碎片十几日后就被察觉,未来的处境无疑将更加危险。 “这个嘛,自然是……山人自有妙算!”金算子摸了摸脖子上挂的算盘,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如果你想知道,先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陈蒲林警惕起来,盯着金算子。 “根据我的推测,无极石碎片接连现世并非偶然,背后定有其他原因。你若同意与我联手,我自然会将所有消息都告诉你。”金算子又拿起一块烧饼,大口嚼着。 陈蒲林低头思考起来。 自她被选为族中巫女时,便以找到所有无极石碎片为己任,虽然知道这条路上充满艰辛,但从未想过要和外族人联手。 以金算子所言,这小小山谷里除去他们,已经有四人得到了无极石碎片,仅靠她必然无法从对方手里收回那些碎片。 如今女娲一族式微,群体日渐凋零,几位大长老都在深山中隐居。 若遇麻烦,即使发信请族人前来帮忙,恐怕也极难在短时间里有所回应。 此种情形下,或许与金算子合作才是更好的选择。 “好,我同意与你联手!”陈蒲林下定决心,一口应道。 “爽快!既然如此,口说无凭,签个契约吧!” 金算子一挥手,书架上忽然飘来一张黄纸轻轻落在桌案上,上面已经写好了契约内容。 陈蒲林没有迟疑,拿起毛笔跪身画押。 最后一笔刚写完,那张纸就飘上半空,自己燃烧起来。 “契约已成,今日起,你我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金算子用手抹了抹嘴唇上的烧饼渣渣,然后一屁股坐到窗户旁的榻上,拿起旁边炉子上的黑铁壶倒了两碗茶水,将其中一碗放在榻中央的矮桌上。 陈蒲林坐到席榻另一边,拿起矮桌上的茶水,二人以茶代酒,相互礼敬后一饮而尽。 “此事,还要从我来到此地后讲起。”金算子盘起一条腿,靠向榻后土墙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整个硕大的躯体安放在位置里。 “五年前,我为了求道来灵山寻仙,无意间知道了无极石碎片的事情,就开出高额悬赏线索。 一年后有个人找到我,自称他知道无极石碎片在哪,但要两锭金子才肯给我。” 陈蒲林一惊,瞪大眼睛问:“两锭金子?你给了?” “给了。” “无极石碎片呢?” “也拿到了。” “是真的?” “真的。” 陈蒲林诧愕地微微张着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一开始我也不信,但是后来我信了。”金算子言语间变得有些咬牙切齿,“只要拿了无极石碎片,便走不出这灵山,一旦触及边界就会陷入迷阵,不得不回头。” “带着无极石就会陷入迷阵?”陈蒲林疑惑地问。 “嗯,所以无论是我还是王炽君,都离不开望仙半步,只能被迫困在这里。 而那个卖无极石碎片的人,必是被困太久又不得其法,才换了我金子逍遥快活去了。” 金算子捻着脖子上的算盘珠子,表情依旧十分复杂:“我曾向师父求助过,但无论何种方法都解不了迷阵,除非……” “除非放弃无极石碎片。”陈蒲林替他说了出来。 金算子沉重地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我走南闯北,富贵奇珍早就不稀罕了,只想知道我等究竟因何才来这世上,又背负了何种使命,所以投身道门。 这无极石碎片所含的密辛足够我用一辈子去参悟,其中便有那三千世界里的秘密,和道门所寻的长生久视之机。若放弃,只怕下辈子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陈蒲林沉默下来,若金算子所言为真,她现在也一样无法离开望仙。 族中流传下来的三块无极石碎片一直封存于禁地之中,千年来从没有人用它们的灵力修过术法,长老们也严禁弟子接触无极石碎片。 但带着无极石就会陷入迷阵,陈蒲林完全没听说过。 族中的无极石碎片便是族人从其他地方带回去的,如果真有这种特性,长老在她出发前必会说明破解之法。 那么,这迷阵必是其他人所设,而且实力非常强,甚至可能强过长老们…… 陈蒲林明白了金算子所担心的事,整个望仙谷已经不是个简单的乡野村落,而是一个巨大的猎场,他们全部都是猎物。 “你不是想知道我怎么知道你有无极石吗?” 金算子说着,拨动起胸前小算盘里的几颗珠子,将特定的珠子转到足够的圈数后,算盘横梁处突然弹开一个机关,里面正镶嵌着拇指大的无极石碎片。 他取出碎片,双腿在榻上艰难盘起,一手托着碎片一手掐诀,口中嗡嗡念咒。 折腾了好一番,掌心那枚灰色碎片忽然发出淡淡的彩光,仿佛罩了一层彩虹的影子。 见此状,陈蒲林也取出自己那块无极石碎片,蓦然发现两块碎片都在散发着淡淡的彩光,与水潭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我用无极石碎片习法时,发现附近若有其他无极石碎片,它就会发出彩光。 你与王炽君、姜禾均多次来过岩铺交易,都是贴身携带无极石,我自然就知道了。” 金算子挥手解去施法,两块无极石碎片又恢复了普通石头模样。 “那你为何要告诉我?王炽君他们参悟无极石的时间更久,找他们合作不是更好?”陈蒲林问。 金算子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说:“王炽君有魏国背景,我去找她,那就是羊入虎口。 至于姜禾,此人虽然是个农夫出身,但也有些聪明,如今信众成群,我一个逐利之徒有何德何能高攀仙师呢。” 陈蒲林暗暗点头,没想到金算子虽看起来五大三粗,却心细如发,也正因如此才能在无法离开望仙的情况下将整个岩铺村变成了自己的聚宝盆。 不过,他最终选择了自己,岂不是说明…… 她是最没有背景和威胁的人。 发现陈蒲林脸上露出一丝愁容,金算子宽慰道:“不必担心,既然我们已为盟友,日后我定会护着你。而且他们最近也没有什么动作,我们静观其变即可。” “你护着我?”陈蒲林的表情瞬间恢复冰霜感,“如果我没看错,你最多也就筑基三重。我们女娲一族天生便有道基,如今我已筑基七重,何须你来保护。” “此言差矣!”金算子一笑:“你虽为筑基七重,练的是治病救人之道。我这三重,可是太一祖师爷的降妖制敌之技。咱们合作也算相辅相成,你说呢,陈大夫?” 陈蒲林刚想说什么,忽然发现手中无极石碎片又闪动出一抹流彩,女娲一族的血脉也同时察觉到熟悉的古老灵力。 它不是来自金算子的无极石力量,而是更远的地方。 二人抬头相视,金算子手中把玩的无极石也在发光。 确认都不是对方所为后,金算子红润的脸瞬间少了几分血色:“看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 第8章 旧账新算 望仙村内,村长刘允锡家宅门扉大开,一群人挤在门口争相看向里面。 尽管天气炙热如火,村民们都是刚从地里干活回来,各个一身臭汗疲惫不堪,却没人想离开。 因为这热闹实在太热闹了,简直算得上天大的热闹! 要是错过这样的热闹,以后跟人喝茶聊天都跟不上趟! 门外看热闹的人兴致勃勃,门内“热闹”本尊却气得吹胡子瞪眼,面如火烧一般。 “你究竟是何人,竟敢闯我刘家?!” 村长刘允锡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持樟木佛珠串,怒气冲冲地站在前厅空地上呵斥着门内一名紫衣男子。 厅内左右各站着六名男子,手持棍棒,剑拔弩张,是刘家的旁亲与家丁们。 来晚的吃瓜村民不知发生了何事,便向旁边的人悄声打听,这才明白了事情原委。 原本,刘允锡正在午休,忽闻家丁传话说门外有位公子想求见老爷。 听家丁说来者服饰华贵,气质非凡,可能是某士族官员家中的公子来望仙游玩,刘允锡便立即出门相迎。 结果刚请进家门,那贵公子忽然变了脸,要刘允锡奉还所偷之物。 年已六旬的刘村长向来以仁慈公正,磊落光明,家风严谨而享誉百里,何曾这样被人诬蔑过,当场便叫来家丁,要将这位公子“请”出去。 于是,便有了眼前这幕对峙景象。 见刘允锡向那男子发问,门外村民们的视线便聚集在了男子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身穿绛紫色丝绸长袍,外披云纱,一副富家公子样的男子环视众人,缓缓开口道:“我来拿回属于我家的东西,再为家人报仇,自然要来找你。” “胡说!你这不知哪来的竖子,竟敢诬蔑我刘家清誉!” 刘允锡怒不可遏,将拐杖狠狠往地上一杵:“把他轰出去!今后不许此人踏入望仙半步!” 左右两名家丁立即操起棍子朝男子挥去,男子却躲也不躲,依旧笔挺体面地站在原地。 就在棍头即将砸下时,突然一声巨响,家丁手中木棍竟炸裂开来。碎木飞溅四处,两名家丁手上脸上全是木刺,鲜血直流。 “啊啊啊……!” 随着家丁们一声惨叫,门外人群也炸了锅,但依旧没人想离开。 “刚,刚才那棍子是不是炸了?!” “法术,一定是法术!那个男的会法术!” “伤人了啊,要不要报官?!” “报什么官啊,这不就是在村长家嘛!” 见两个家丁嗷嗷惨叫,一脸血迹,刘允锡面露惧色,不由退后一步,将手里的拐杖匆匆递给另一个家丁。 那家丁见状也怕得要死,颤抖着把拐杖和棍子悄悄扔到地上,怯怯地站到了后方。 不一会,其他几个家丁也丢了棍子,生怕被炸个满脸开花。 “你,你这妖人!我刘家与你素不相识,你到底想干什么?!” 刘允锡强撑着大声呵斥男子,想保住身为村长的威严,但额角已满是冷汗。 紫衣男子叹息一声,道:“刘叔年龄大了,记不得我说过的话……罢了,那就我自取吧!” 说罢,他抬了抬手,所有人又一紧张,可等了片刻却什么事都没发生。 忽然,门外村民们听到头顶上一阵嘎吱嘎吱的木头声,抬头一看,发现门楣上刘家牌匾正来回晃动着,呈现出歪斜的样子。 众人大骇,连忙后退几步。 那牌匾哐啷一声砸落在他们方才所站的位置,摔得“刘氏”二字碎成片片木渣,外框成了几根劈柴,彻底废了。 “我刘家牌匾!那可是信州府罗大人亲笔写的!”刘允锡脖颈上青筋暴起,大声嘶吼着,却依旧不敢靠近男子。 男子笑了,慢悠悠地说:“这只是开始,我要的可不止这些。” 接着,他又朝刘家前厅一指,前厅龛位里的祖先牌位纷纷噼里啪啦掉在地上,香炉油灯倾覆,大片洒出的灯油很快就在供桌上烧了起来。 刘允锡大惊失色,年老的身体飞一般冲到供桌前,不顾燃起的大火,跪下身颤抖着捡起地上牌位,紧紧护在怀里。 家丁们也慌乱成一团。 取水灭火的,帮主子捡牌位的,还有换上镰刀准备护主的……可谁也不敢对紫衣男子轻举妄动。 门外村民们见村长家失火,刚要上前帮忙,散落在刘家门口的牌匾也燃起黑红色的火焰,将他们全部隔绝在外。 很明显,紫衣男子只许他们在外面看热闹,不许他们插手。 刘家前厅的嘈杂动静惊动了里屋的人,一群人簇拥着身着锦缎的老太太走了出来。 老太太便是村长夫人,旁边陪着儿子儿媳,还有其孙子刘世宏和两名女婢。 前厅龛位已烧成火墙,火势正快速蔓延到屋梁上。刘家家眷们顿时慌乱起来,刚想返回后院,走后门离开,却发现后院也燃起了黑红色火焰,根本无路可逃。 见刘家人聚为一团,紫衣男子嘴角勾起笑意:“不错,你们都在这里,倒是省去我一个个找了!” …… 刘家门外那黑红色的火焰越烧越大,村民们连忙组织起来,提着木桶水盆从河里舀水灭火。 但诡异的是,这火焰根本无法用水浇灭,反而朝两边蔓延成一道火墙包围圈,将刘宅圈在里面。外面人进不去,里面的人逃不脱。 村中望楼里的值守发现刘村长家的险情后,立即敲响高悬的铁磬发出走水警报。 不一会,刘氏家宅附近来了更多的人,搬了更多的桶,大人小孩一起接力从河里取水灭火,几乎动用了全村的劳力。 胡文辅刚服侍妻子喝完陈大夫的药,坐在榻边陪着她。 他今日备受打击,本已没了什么精神,但听到急切的走水警报声后,还是冲出了家门。 村中大多数屋子都是木梁泥墙所筑,就算胡家这座高规制宅邸也主要是木制结构,极易引起火灾。 且因人们居住在山谷里,平坦地块都要用来种粮食,盖房子的地便极少,家家户户比屋连甍,只在外侧留出窄小的公共通道。一旦失火,便会有火烧连营的危机。 所以村中每个人都对火灾极为敏感,一户走水百户相助,帮别人就是在救自己。 跟着救水的村民来到刘村长家外,胡文辅发现刘宅的黑红色火焰仿佛是平地烧起,没有任何可燃物支撑,一桶桶水浇在地上全都流了下来,火势丝毫不见减弱。 他试着朝刘宅门前的牌匾残骸上泼了一桶水,发现牌匾湿了,可火照样烧着。 ——难道,不是普通的火? 胡文辅想了想,从旁边捡起一根干燥的树枝,伸进火中试探了下。拿出来时,附近的人们都停下了浇水的行为。 那树枝根本没被点燃,连上面干枯的叶子都完好无损。 “啥情况,这火咋连树叶子都烧不着?” 拎着桶的一个汉子瞪大了眼睛,也从地上捡了一段干芦苇,伸进那黑红色的火焰里。 芦苇在火焰里完好无损,只是被由下至上的焰气冲得左右乱飘。 “我的妈呀,这到底是啥?幻觉?” 另一个男子好奇地直接把手伸进火焰里试探,只听一声惨叫,他连蹦带跳地把手插进水桶里,表情十分痛苦。 见此情形,胡文辅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成。 刘家燃起的黑红色火焰是一种特殊的法术,只作用于有心念灵智的人,让人感觉到被火烧时相同的痛觉,却不会对死物产生影响。 如果直接冲进火焰里,就会产生“被烧死”的心念,从而真的被“烧死”。 这种术法算不上十分高深,但也足以要人命。 望仙只是个小山村,刘村长究竟得罪了哪位大能,惹下这场灾祸? 第9章 十五年前的罪恶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诡异的黑红色火焰不能像真火一样照亮附近,但“烧伤”人的效果依旧存在。 人们逐渐散去了一些,毕竟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还有可能误碰到火墙。一旦被烧到疼得几天干不了活,损失太大了。 但胡文辅没有离开,而是去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笔画,画到一半涂掉,再接着画,然后再涂掉。 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口中念念有词,手持树枝在地上先写出一个“敕”字,再接着勾勒出两笔长长的线条,又在线条形成的框架里快速写了一些复杂的笔画。 那是一道太上驱邪破魔符。 “没错,应该就是这个!” 看着地上成型的符文,胡文辅兴奋地站起来,可转过身却发现周围昏暗一片,拿着火把的人已经走了,无法看清那黑红火焰的边界。 他思考再三后,深吸一口气,将左手缓缓伸向刘宅门口正前方。 随着手不断向前试探,指尖突然传来一股强烈的烧灼感,痛得他龇牙咧嘴,立即将手缩了回来。 确定位置后,胡文辅强忍住钻心的痛楚,立即将树枝伸进火焰里画出刚才想起来的符文。 这道符有一人宽,三尺长,足够容纳一个人踩着符走过去。 画完后,他口念咒语,再次伸出左手试探向画了符的火墙位置。 果然,火墙消失了,除了刚才被烫过的指尖还在隐隐痛着,没有被烧的感觉。 确认这道符可以破解火墙术法后,胡文辅沿着符上的笔画走进去,尽量不破坏符文图形。 走到符头位置时,他将长树枝再伸进去画一道符,如此铺设出一条通路,逐渐接近了刘府内院。 …… 刘宅内,先前供桌上点燃的灯油已经烧毁了整个壁龛。墙上的名贵字画,祖先牌位,雕花梁柱被烧得面目全非,满目疮痍。 刘家人全部跪在中厅,紫衣男子坐在主位上,一边品茶一边欣赏着下面那些人的表情。 刘允锡怀中紧紧抱着唯一幸存的祖先牌位,脸上泪痕斑驳。 孙子刘世宏啜泣着坐在刘老夫人怀里,刘老夫人心疼地帮他吹着手上的一片赤红烫伤,也是满脸泪水。 而刘允锡的儿子儿媳则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两条若隐若现的火环圈在他们身上,只要乱动,就会受到刺骨的灼烧感。 “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紫衣男子抿了一口茶,冷漠地问向地上的刘允锡。 “……我刘家祖祖辈辈都是老实人,吃斋念佛多年,到底什么时候得罪您了,您要这么对待我们刘家……呜呜……”刘允锡悲戚地说着,满腹委屈。 男子明显对这个回答不满意,视线看向在刘老夫人怀里闹别扭的刘世宏。 一挥手,刘世宏从刘老夫人怀中飘了出来,悬在刘允锡面前。 “看着他。” 男子向刘允锡发号施令,然后手在空中一捏,一朵娇艳的荷花出现在手中。 荷花中心散发出淡淡的彩色流光,那些光忽然变为小火星,一点点飞向刘世宏,钻进刘世宏的左眼里,皮肤里,以及右腿。 突然,刘世宏凄惨地大哭大叫起来,在空中拼命挣扎。 他的皮肤肉眼可见地开始融化溃烂,整个左眼也融化变形,露出了粉色筋肉,半张脸转瞬就没了人样。 孙子身上所有可怖的变化都在刘允锡面前进行着,一家人也看得清清楚楚。 看着自己视如珍宝的三代单传就这样被糟践没了人样,他们哭天抢地,可是又被法术摁着动弹不得,哀嚎声传遍了半个望仙村。 “还没想起来吗?”男子叹了口气,视线再次看向悬在半空的刘世宏。 刘世宏的右腿裤管化为碎屑消失,那条白嫩的腿像被外力控制了般自己拧了起来,小腿朝左拧,脚掌朝右拧。 在他凄厉得惨叫中,骨头断裂的“咔咔”声显得格外清晰,裸露的小腿明显变形,断裂的白色骨茬戳穿了皮肤,汩汩涌着鲜血。 刘允锡望着几乎晕过去的孙子,伸出手接了两滴从孙子脚上滴下的血,脑子里忽然闪过十五年前一幕相同的画面。 那画面里同样是满室焦炭味,同样是孩童哭嚎,只不过彼时被烈焰吞噬的是吴家老小,还有一个逃出来但被大梁砸断了右腿的孩子。 老村长终于崩溃了,颤抖着大声嘶吼道:“你是……吴逸!” 听到面前这个人终于喊出了自己的名字,紫衣男子激动起来,望着中厅的天井发出了诡异的笑声,笑得手中荷花都在颤抖。 他从坐榻上起身,走到刘允锡面前,盯着那张老脸缓缓地说:“刘叔叔,你可算想起我了,那其他的事你想起来了吗?” “想……想起来了……” 刘允锡痛苦地跪倒在吴逸身前,接连磕头:“求求你,你想报仇冲我来!我孙儿只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你饶他一命好不好?我求求你,求求你……” “那我呢?”吴逸抓住刘允锡的衣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我就活该这样吗?我家中的爷奶爹娘,还有姐姐,就该被你放的火烧死?!你听不见他们在喊救命,可我,听了十五年!!” 刘允锡喘息起来,害怕地缩成一团,枯瘦的手拼命捻动着那串佛珠。 忽然,佛珠被拽断了,珠子散落一地,他怀里的祖先牌位也掉在了地上。 在强烈的畏惧与愧疚之中,尘封于刘允锡心底的记忆逐渐浮了上来。 …… 十五年前,吴逸父亲当选为望仙村村长。 刘允锡本也是村长候选之一,眼看权财都落入吴家之手,心中妒恨之意越发浓烈。 他带了两大坛酒登门庆贺,然后假装喝醉睡进了吴家西厢房。 半夜,刘允锡偷偷摸进厨房拿走山茶油,以油脂做引,撒在主屋门窗上,然后点了一把火。离开时又在大门外上了一把锁,将后门也用石头堵住。 劳动了一天的村民们夜里都睡得沉,当人们听见狗吠声赶来救火时,吴家已经烧得只剩断壁残垣,仅有小儿子吴逸躲进天井水缸才逃过一劫。 不过吴逸虽然熬过了鬼门关,却因吸入浓烟成了痴儿,而且被砸下来的大梁压断了腿。 吴家遭难后,刘允锡如愿当选新村长。 为了占取吴家良田房屋,也为了监视吴逸这个痴儿,防止他恢复神志揭穿自己的阴谋,刘允锡便假装好意收养了吴逸。 待吴逸长到十五岁时,刘允锡自导自演了一场吴逸疯傻打人的戏,将他赶出家门。 可是,吴逸只是行为痴傻,所有事情都清楚记在心里。 他去过爷奶爹娘和姐姐的坟前,嚎啕大哭哭到左眼流出血脓,发誓只要有机会就为他们报仇。所以他继续苟活着,无论是要饭、吃狗食,还是被孩童欺辱,全都忍着。 他知道,只要他活着,就是刘老狗犯罪的罪证! …… 如今仇人就在眼前,吴逸自然不会让他们这么快就去赴死,少一点痛苦体验都是对爷奶爹娘大姐的不敬。 他抓着刘允锡的手冒出股股黑红色火焰,让火舌舔上刘允锡的脖子,耳朵…… 老东西从喉咙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鸡爪般的双手拼命掰着吴逸的胳膊,想挣脱出去。 吴逸不会让他逃走,也不会让他被疼死,所以只是让火苗慢慢撩着那层松弛、布满老年斑的皮肤,享受着刘允锡眼睛里极致的恐惧感与痛苦。 “吴逸,住手!” 突然,一声有力的呵斥响彻整个中厅,那声音格外熟悉。 吴逸丢下刘允锡起身看去,发现来者竟然是胡文辅,不由吃了一惊。 那火墙是他用法力和心念所铸,就算要破,也必须是有一定修行的人才可能做到,普通人根本碰不得。 这也是吴逸设下火墙的目的,冤有头债有主,不让其他无辜者卷入他的复仇。 可胡文辅却完好无损地进来了,难道他……并不是个普通人? 胡文辅穿过跪了一地的刘家人,看到悬在半空已经昏死过去的刘世宏,立即伸手抱住。 吴逸没有阻拦,抬手放下了刘世宏,让他落进胡文辅怀里。 胡文辅将刘世宏送到已经哭成泪人的刘老夫人手里,然后与吴逸面对面站着。 十五年前吴家失火,胡文辅也曾去帮助灭火,五年后又看着吴逸被刘家赶了出来,流落街头,成了人人都瞧不起的“守村人”。 吴家覆灭,刘家登位,村中早有流言,只是碍于刘家势大才逐渐没人再议论。 如今看着眼前地狱般的场景,胡文辅心中震惊不已,但亦知这是十五年前的因果轮回。 只是胡文辅不希望吴逸就此成为仇恨的牺牲品,不希望这个年轻人从河里爬上岸后,还要被腿上的水草困住,丧失走向正途的机会。 所以他想再“救”一次这个年轻人,让十五年前的悲剧不再重演。 “胡叔,你怎么来了,请坐。” 吴逸礼貌地伸手指向上座,但胡文辅却没有动。 如果他坐在这群跪着的人面前,他就成了审判者之一,吴逸的帮凶。 “你如今已经恢复神志,若要报仇,便将他们交给官府吧!沉冤昭雪之后,找个喜欢的姑娘成家立业好好过日子,这才是你爹娘最想看到的。” 胡文辅像长辈那样拍了拍吴逸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着。 吴逸知道胡文辅出现一定会来劝自己。 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老好人,一个没有追求,只想和和气气过日子的凡人。 可是这个世界并不是什么事都能放弃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活在阳光下。 他,吴逸,便一直活在十五年前的烈焰里,一刻也没熄灭过。 “胡叔,你于我有恩,也是我痴傻这么多年里唯一愿意帮我,把我当正常人看待的人。我无论是疯是傻,都记得胡叔的好。” 吴逸强忍住情绪,平静地回答道:“但是我等了十五年,爹娘和姐姐也等了十五年,没人在乎过我们的冤屈,官府更不会在乎! 如今老天开眼,恢复了我的身体,还给了我这等神通,就是天意助我! 他刘家,今日必须给我吴家人一个交代!” “神通?”胡文辅心中略过一丝不安,这才发现吴逸手里有一朵荷花,散发着怪异又梦幻的彩光。 看到他的目光在注视荷花,吴逸将荷花递到胡文辅面前,眼中闪着与荷花一样璀璨的光:“这是你女儿给我的约定之物,我把神通放了进去,这朵花就能坚持到兑现承诺的那天。 不过也不会等太久,明日……或者后日,我就正式请胡叔和你女儿来做客,好不好?” “如果你现在停手,放了刘家人。我明日便在家中摆宴请你,与你不醉不归,可好?”胡文辅握住吴逸的手,坚定地说道。 刘氏一家听到这句话,纷纷朝胡文辅跪拜起来,哭声和求饶声再次响起。 “胡叔!”吴逸后退几步,撒开胡文辅的手,冷冷地说:“我是看在你于我有恩才告诉你这些,如果你妻子和女儿被人烧死,也会原谅他们吗?!” 胡文辅怔住,忽然感到一股力量将自己举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 “不要再管我的事了,快回去看看你女儿吧!”吴逸朝胡文辅挥了挥手,悲切的眼神里带着一抹愧疚。 胡文辅心中一惊,还想问些话,但已经身不由己地飞了出去。 飞到前厅时,他看见几道身影从天井跳下,闪进了走廊里,似乎是朝吴逸那边跑去。可没等看清楚,身体已经飞出刘宅大门,灰棕色的木门“哐”地关闭在一起,地上画的符文通路也消失了。 第10章 入局 确认胡文辅已经被送出去足够远后,吴逸松了口气。 他手执荷花,一边欣赏着它流动着灵力的美丽花瓣,一边平静地说:“你们果然也来了,既然如此,那就共赴这火海吧!” 流动着七彩光晕的荷花忽然脱手而出,径直飞向天井处。 接着,那荷花上的花瓣骤然冒出熊熊火焰,整体看去如一个硕大的火球悬在天井下。 这个硕大的火球让刘宅内温度快速升高,赤红色的光映在每一面墙,每一扇门窗上,像血一样。 不消片刻,刘宅里的人纷纷汗湿了衣裳,热得满脸潮红,嘴唇干裂。 刘老夫人首先扛不住,抱着孙子刘世宏晕倒在地上,接着是刘家儿媳,还有两个女婢。 在他们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整个刘宅已经里外全是火焰,好似一个巨大的火窑。 躲在后厅暗处的一道身影见情形不妙,立即朝窗户移动过去,却发现那普普通通的木窗竟炽热烫手,好似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又试探着碰了碰屋子中间的梁柱,梁柱没有烫手的感觉,只是被热度烘得有些变色。 外墙门窗温度比梁柱更高,说明外面的火焰封禁法术也因为那朵莲花的神通变强了。 “喂,修水法的那个,快想想办法!”窗户旁的身影着急起来,一边运气抵挡热浪烧灼,一边低声催促着蹲在地上摸索的身影。 她感知到,刘宅里施法的那个人修为能力绝对在自己之上,此时不跑,只怕后面就没机会了。 “要命的,急不来!这刘村长给地上铺的全是石板,又被施了法术,我找不到水脉的嘞!” 地上的身影穿着一件宽大的青色道袍,衣摆全叠着掖到腰带里,露出麻布底裤。双脚赤裸着,脚底板上有一层厚厚的茧皮,似乎没有穿鞋的习惯。 “你都练气八重了,还需要找水脉才能行法?!” 窗户旁的人声音陡然变高,失望中带着些许鄙夷。 “要命的,你筑基八重比我厉害,有啥神通使出来的嘞!” 地上的人影不服气地嚷嚷着,额头滴下的汗水刚落在石板地面上瞬间就蒸发了,光着的脚也被烫得钻心疼,根本静不下心来。 “我是火法,和他不克反生,你若嫌不够热我倒是可以添把火。” 窗户旁的人语气依旧高傲,只是声音沙哑了些,说的每句话都要吸入一口热气。 “要命的,指望不上你嘞!躲着的那两位,出来帮帮忙吧!这时候别藏着掖着了,咱们活下来再说!” 地上的人影实在蹲不住,跳到旁边的石墩上一边吹脚一边高声朝楼里喊着。 中厅里的吴逸听到他的呼喊,嘴角勾起,不屑地笑了笑:“是啊,出来吧!反正你们都要死,死一块也好收尸!” 话音刚落,一道锐利的灵气金光倏地朝他眉心飞来,刺进了皮肉里。 吴逸眨眨眼睛,伸手从眉心抠出那条金光,捏在手里刚要仔细瞧瞧,那金光却化作金粉消失不见了。 这招简单的攻击手法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你这样的货色,如何卖得上价啊,金老板?”吴逸笑着吹去手上残余的金粉,看向二楼杂物间的窗户。 “嘿,就是个送你的饶头,好东西没那么快拿出来。”二楼传来金算子洪亮的声音,依旧不见人影。 “好啊,那就慢慢来,看这几个人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吴逸用脚踹了踹倒地上的刘允锡,他的脸皮挨着地面处已经被烫烂,意识模糊,最多撑不过半柱香。 刘家其他人也是一样,几个身强力健的家丁勉强还能保持住意识,其余人已经在高温炙烤下晕死过去,再过不久,便是一地尸体。 石墩上瘦削的身影试探着下地,但脚上没穿鞋,一触碰地面就嗤嗤冒烟,法力消耗飞快。 正在他懊恼时,面前的石制地板突然炸裂开来,地板下的泥土夹杂着金色光芒飞溅起三尺高。 “瘦子,快点找你的水脉!” 金算子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脖子上的算盘裹着一层淡淡的彩光,显示无极石碎片正被催动中。 “什么瘦子,本仙师叫姜禾!” 见烫人的石板已经被打掉,姜禾跳进炸开的泥土坑,双手插进土里,口中念念有词开始专心寻找水脉。 见金算子现身,窗户旁的人影缓缓走来,竟是个高挑的女子。 此女穿着一身火红色绣金长裙,身姿波浪起伏恰到好处,将长裙撑得飘逸婀娜,臂弯间还披着一条红色披帛,颇有几分仙子样。 她行走起来时,那身衣袍更如一团飘逸的火,美中又带着一丝危险的暗示。 此时她的脸被火烤得粉中透红,额前缕缕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庞两侧,比正常状态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妩媚感。 金算子一眼便认出这位火焰般的女子就是来自魏国的王炽君。 他曾暗中观察过王炽君半年,发现此女虽然光鲜亮丽,却将自己的身份掩藏得很好,对外只说是来游玩短居的贵族子弟,轻易不展露术法跟脚。 所以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少神通,师从何处,他是完全不知道的。 但他知道一点,就是这魏国之女会趁今天的机会,伺机夺走所有无极石碎片。 比起灵山迷阵的幕后,和报仇心切的吴逸,她会是眼前最近的威胁。 在金算子思考时,王炽君已经来到身边。 她瞥了一眼金算子脖子上闪光的算盘,用傲慢的语气说道:“金老板,既然你也有些好手段,不如咱们先去会会那个小子。他的无极石碎片就在荷花里,只要将荷花打下来,这法术就不灵了。” 金算子眼珠一转,道:“你的术法与那人同属火性,只能助长他的气焰。我若去了,难保你不会隔岸观火,螳螂捕蝉,这该如何?” “我虽法术与他相同,但还有法器可用啊。” 王炽君一抬右手,挂在臂弯间的红色披帛忽然飞了出去,缠住走廊里的柱子猛一收紧,一人粗的柱子立刻发出“咔咔”两声,柱身崩裂出几道裂隙,竟被那披帛给勒碎了。 “这是师父传我的法器,名为赤霞绫,可降魑魅魍魉,灭一切鬼祟。” 王炽君一挥手,火红的赤霞绫又回到她臂弯间,变成一条普普通通的披帛。 金算子一看,心中暗暗称奇,更觉得这个王炽君深不可测。 根据他的判断,她既然可以随意亮出这样法宝,身上的东西必然还有很多,至少应该有一两样更厉害的做傍身之用。 若不论二人修炼程度的高低,单比个人实力,他必然会死在这个女人手上。 “厉害厉害,既然如此,那就请王仙姑先上吧!我等修为太低,在后面搭把手便可以了。”金算子擦了擦满头汗,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直响。 “金老板这么说,莫非是怕我捷足先登?”王炽君微微一笑,也用手轻轻沾了沾额角的汗,“你不是还有个帮手躲在暗处,就算我要抢,也抢不过你们两个人呀。” “要命的!你们还有心思盘算呢,再拖下去刘村长家就没一个活口嘞!” 姜禾实在听不下去这俩人磨磨唧唧,抬起头大吼起来。 他喊归喊,手底下却没停,整个手臂已经被泥土埋进大半,一些湿润的痕迹正顺着手臂蔓延上来。 “不会的,我已经给他们施了保生术,一个时辰里他们不会有事。 但确实……不能再拖下去了,那个人……不对劲。” 随着一道微弱的女声传来,中厅方向摇摇晃晃走来一个纤瘦的身影,看起来非常疲惫。 即将来到众人这边时,她忽然身影一歪,倒在地上。 金算子一个箭步冲过去扶起陈蒲林,发现她手里握着无极石碎片,但那碎片上的灵力反应非常微弱。 显然,陈蒲林纵有血脉加持,在没有掌握无极石修行法门时强行催动,会让自身的反噬也极为强烈。 “陈大夫,醒醒!”金算子拍了拍陈蒲林的脸,她缓缓张开眼睛,却虚弱得无法起身。 忽然,一股水流样的灵力飘向陈蒲林,将她团团裹住。 金算子松开手,陈蒲林在水流的包裹下坐了起来,开始进行调息,苍白的脸色这才看起来正常了些。 “要命的,都没开打就折了一个嘞……” 姜禾站在湿润的泥土里,面向陈蒲林做着施法动作。 他已经寻得了水脉,双手闪动着水润的流光,给这炎热的环境里带来了一丝凉意。 姜禾的话无疑给了众人心里重重一拳,虽然他们彼此并无联手意向,却没办法单独处理眼下的危机,必须一起破局。 若没有这个意识,被逐个击破便是可以预料的结果。 王炽君知道,金算子与陈蒲林早就认识,姜禾也有意帮着陈蒲林,且这三人实力都比她弱。 现在,他们三人已经算是达成了没有言明的联合关系。 但在金算子和姜禾眼里,王炽君不仅是魏国派来的,还有诸多法器傍身,确实难以得到信任。 如果想让四人成功联盟破局,就只有先展现出自己的“诚意”。 虽然自小长于皇家宫观,除了师父谁都不放在眼里,但这几年的江湖生涯已经让王炽君明白了许多人情规则。 想到这里,王炽君看向三人道:“既然担心我螳螂捕蝉,那我就先上,你们躲在本仙姑后面看着吧!” 说罢,她一甩手腕间的赤霞绫,瞬间没了人影。 “要命的,怎么说上就上嘞!哎,那丫头说一个时辰是吧,赶紧的嘞!” 姜禾让泥土在脚上裹成靴子状,爬回炙热的石板地面,边朝中厅走边小声嘟囔着:“再不赶紧,就一起成熟人嘞……” 见王炽君和姜禾都已经离开,金算子伸手摘下脖子上的金算盘,将算盘珠子取下后围绕陈蒲林摆成一个圈,然后把没了珠子的算盘框戴回脖子上。 “我这玲珑算盘可以护法,不让其他人靠近你,安心调息吧。”说罢,金算子摇着壮硕的身体,也朝中厅走去。 第11章 一盘散沙 天井处的火莲汹涌喷射着火焰,刘家人已经全部昏了过去,生死未卜。 不过若细看,他们皮肤下的血管里隐隐流动着彩色光晕,那是陈蒲林所施的保生术,可以短暂护住心脉,不让火毒内侵。 以吴逸的计划,此时他们这群人要么奄奄一息,要么应该上了路。 但无论是重伤的刘世宏还是老弱的刘允锡,胸口都有正常的起伏,简直就像睡着了一般。 奇怪…… 吴逸皱起眉头,刚要伸手查验刘允锡的颈部,一道红色绫缎突然从旁飞来,瞬间缠住了他的身体。 见已得手,王炽君立即操控赤霞绫,让绫缎不断收紧,再收紧。 眼看赤霞绫已经勒出条条痕迹,吴逸却没有丝毫难受的反应,反而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笑意,甚至没有要挣脱的意图。 王炽君眉头一皱,右手攥为拳头,转动腕部操控绫缎继续施力。 吴逸身体被勒得僵硬笔直,全身骨骼咔咔作响,但依旧没有半点痛苦反应。 “何必浪费这么好的法器呢,就算你不困住我,我也不会对你们做什么。” 吴逸笑着说:“毕竟,你们离死不远了。” “哼,就算死,我也要你先死在前面!” 王炽君再度用力,覆盖在衣袖下的彩绳手环发出更强的光亮,那是无极石碎片的力量。 “我是死过的人,你无法再杀我第二次。”吴逸轻描淡写地说,“况且,上仙赐了我大罗神通,你们这点手段根本不是我对手。” “上仙,哪位上仙?!”王炽君警觉,大声问道。 吴逸摇摇头,故做遗憾地答道:“他会来望仙,但你们没机会见到他了,还是抓紧时间做临死前的忏悔吧!” “笑话,本仙姑见的神神鬼鬼多了,先斩了你再灭了那什么上仙!” 王炽君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此剑名为朱明,来自战国时期合伯剑冢里一柄陨铁残剑重筑而成,以血祭之可斩神杀佛,属于极品法器。 但此剑需要极强的法力才能发挥出威力,且陨铁中的混沌之力会让使用者走火入魔。 所以她平时只是将其藏于腰间傍身,从未用过。 眼下,赤霞绫的束缚之力已达极限,却奈何不了吴逸,只有这把朱明剑可以一试。 正当王炽君准备施展剑诀时,忽然被一股白雾遮挡住了所有视线,只能看见自身附近巴掌大点的地方。 她心中一惊,随即意识到这是姜禾干的好事。 在王炽君身后,姜禾正把地脉中的水灌向空中燃烧的火莲,企图浇灭它。 水火相撞,莲心里冒出一股股蒸腾的白烟,逐渐弥漫向整个刘宅。 但除了制造出更多白雾,火莲并无熄灭的征兆。 “姜禾!!” 王炽君气得大喊一声,只觉得与这帮人为伍实在荒谬。 忽然,她听到有裂帛声从自己正前方发出,紧接着,手上赤霞绫的法力联系消失了。 这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吴逸不仅逃脱了束缚,还毁了她师父传给她的法器。 王炽君紧咬嘴唇,精致的脸上露出浓重杀意,心中一团火瞬间升起。 赤霞绫是她师父炼制了十年的珍贵法器,日日吸收赤阳精华,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可柔可刚。传给她前征战无数次,从未损伤,竟被一介妖人轻易给毁了? 今日,无论如何,必杀吴逸! 强忍住法器被毁的愤怒,王炽君将剑横在身前,用感知力试图找到吴逸的位置。 没有…… 没有吴逸的身影,没有异常的力量,没有姜禾和刘家人。 浓密的白雾里似乎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时间流逝也察觉不出来,就像置身于空阔虚无的空间,只有她心脏沉重的跳动和急促的呼吸声。 吴逸虽然狂妄,但有一点却说的很对。 在这个被奇怪火焰封锁的建筑内,他们每多待一刻,就要消耗法力来维持身体状态。 而且他们到现在为止都不清楚吴逸究竟有多强的神通,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待到法力耗尽,便与刘家人一样是待宰羔羊。 咚咚,咚咚…… 苍白的世界里,王炽君听着自己沉闷的心跳,越发感到烦躁。 突然,她用朱明剑划破自己的左手,以血覆剑,念念有词,再持剑朝周围大幅挥去。 朱明剑上的血迹飞向四面八方,落地后,血液所至的地方便燃起熊熊大火,短暂地驱逐了白雾。 但当火焰变弱,白雾很快又笼罩了过来,看不到任何目标。 见此计无效,王炽君气得双眼充血,发疯似得在火海中持剑劈砍。 头上珠钗在她疯狂的舞动中掉落下来,原本整齐高耸的发髻瞬间塌下,散落在身后,更多了几分癫狂。 她已经无所谓会砍到谁。 是姜禾也好,是吴逸也好,只要把这里活着的人全清理掉,局面就可以掌控在自己手中。 因为无论是谁,都是造成眼下困局的元凶,是妨碍她完成任务的障碍,不必对任何人仁慈! 朱明剑受到主人鲜血加持,一时间威力极大,将整个刘家宅院劈出无数道裂隙。 墙壁坍塌,瓦片纷飞,但却没办法劈开包裹在建筑上的黑红色火焰。 更诡异的是水扑火莲造成的雾气竟然也无法散出那道火墙,纵然劈砍了所有建筑,也难以让视野看得清楚。 “王炽君!冷静点,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姜禾!你到底是哪边的,给我住手!” 当王炽君沉浸在发疯劈砍的愉悦中时,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叫。 她转着通红的眼睛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拎着朱明剑走了过去。 砰地一声,朱明剑砍在了散发着金光的盾牌上,却没能继续砍下去,反而被巨大的阻力震得手臂发麻,险些让剑脱手。 王炽君勃然大怒,左手掐诀在剑身上虚画几笔,然后再一次砸向那张盾牌。 可是即使她用尽法力,盾牌依旧坚固无比,连划痕也没有。 紧接着,一股汹涌的水柱扑面而来,浇灭了她剑上的火焰,还浇透了她全身。 王炽君继续保持着劈砍盾牌的姿势,眼神却暗淡了下去,似乎心里的邪火也被浇灭了。 姜禾从一旁探出头,伸手在王炽君呆滞的双眼前晃了晃,发现她毫无反应。 “她走火入魔了,现在法力应该已经耗尽,和陈蒲林差不多。” 金算子叹息一声,将挡在面前的金光盾牌变回金算盘框,戴回到脖子上。 “要命的,又折一个嘞。” 姜禾摇摇头,召唤来一团水悬在地上,摆烂似的盘腿坐进去嘀咕道:“莲花搞不得,打架打不过,跑也跑不掉,喊也没人来,等死算喽。” 金算子也一屁股坐进姜禾的水团里,险些把整个水团坐崩。 姜禾白了他一眼,招出更大的水团融进来,二人便像锅里两个隔水蒸的包子般坐在一起。 “这个吴逸背后有高人指点,他知道只要布置一个绝境,我们这几个各有心思的人就会自己耗死自己。 整个刘家,就是一个完美的请君入瓮局。” 金算子瞟了眼依旧充盈着雾气的空间,除了被王炽君打坏的断壁残垣,什么都没看到。 “要命的,我就不该好奇是谁用无极石搞鬼,安安心心在九牛村待着多好! 每天浇浇地,吃点供果,念念经,以后再娶个婆娘,这日子要多快活有多快活啊……我真是蠢哎!” 姜禾瘫坐在水团里,仰天长叹,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 “啧啧啧,还娶个婆娘,你是不是没出过灵山?”金算子挪了挪屁股,侧身看向姜禾,水团又一次差点被压崩。 “要命的,别动!耗我法力的嘞!”姜禾气呼呼地又给坐垫补了一团水球,嘟囔着:“我在村里过得好好的,干嘛出去,外面又没婆娘看得上我。” “倒是有自知之明……” 金算子无奈地耸了下眉毛,说:“灵山周围有人设了迷阵,只要带着无极石就无法走出迷阵,且无破解之法。 我曾将我的无极石交给其他人,他们也一样无法走出灵山,最终还是回到了望仙。” “还有这事呢?”姜禾瞬间瞪大眼睛,顿了片刻,忽然嚷嚷起来:“要命的,那不就是等着把咱们一网打尽吗,我们中计了?!” “你可算明白了。”金算子苦笑一声,“我也才明白,可惜啊,晚了……” “还不算晚。” 忽然,一个清澈爽朗的男性声音回答道。 “啥不算晚?”金算子看着姜禾。 “不是我说的嘞。”姜禾也看着金算子。 “我说的。” 清澈的声音再度响起,金算子和姜禾面面相觑,忽然感觉意识里出现了一个场景。 那场景如同一池淡色水墨,地为水,天为墨,于中间相交,融成淡淡的水墨花纹。 而在场景中,一个身穿玄色道袍的青年男子负手而立,发髻上插着一根松木簪,腰间挂着个酒葫芦。 第12章 年轻的道长 金算子很快便意识到,这个水地墨天是那个人的“内景”中,自己的肉身依旧留在刘家小火慢蒸。 但能透过吴逸的屏障远程将他们拉入内景,此人绝非普通修行者,至少应该到了炼神的级别。 甚至更高! 金算子立即拱手行礼,高声道:“前辈,方才听前辈说不晚,可否指点一二?” 行走江湖多年,他深知修行不在年高,高能大德也会有多种面容化身,方便行走世间。 若是光看外表就定夺一个人的深浅,那他金算子就走不到今天了。 所以这声“前辈”,叫得不冤枉。 姜禾看看他,又看看不远处那道人,虽然不明白为何要对一个年轻人这么谦卑,但也跟着行了个礼。 “不急不急,再等等。”年轻的道长一挥手,地上出现了五个稻草蒲团。 他盘腿坐到其中一个蒲团上,朝二人招手:“来吧,坐下。” 金算子毫不犹豫走上前去,坐在道长左侧蒲团上。 姜禾靠着金算子坐下,正好面对那位道长,一抬头便对上了对方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 ——要命的,这小哥,挺帅的嘞…… 就一眼,他这个小农民忽然变得像个姑娘一样局促,把自己沾满泥巴的光脚丫都往里缩了缩。 金算子也在悄悄打量着这个道长,此人虽然容貌、声音、举止都像个二十多岁放荡不羁的少年,但额前头发却有三缕白发,看起来颇为怪异。 他快速在脑海里用卦术推演这个少年道士有关的信息,但刚起个头,脑袋就疼痛欲裂。 “凝神聚气,不要乱想。”年轻的道长朝金算子看去,似乎察觉到他在做什么。 “是。”金算子露出羞愧的神情,不再乱猜道长的身份,将思绪收回到自己身上。 倏忽间,空余出来的两个坐垫上出现了两个熟悉的女性身影,一个是陈蒲林,一个是王炽君。 “可算来了,喂,醒醒。” 少年道士看向还闭着眼睛的二人。 在他的注视下,陈蒲林缓缓张开眼睛,而后王炽君也醒来,疑惑地打量着这里。 “这里是我的内景,你们称呼我松谷道人即可。把你们招来,只有一个原因,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松谷道人垂着眼皮,一边抠着耳朵一边慵懒地说:“你们拿着上古无极石碎片,干着撂地杂耍的事,还拖累数十个凡人受炙烤熏蒸之苦,实在辱我道门形象。” “你说什么?!”王炽君抬眼看向松谷道人,意识虚弱,但凌厉之势依旧强悍。 “把你们的无极石碎片拿出来。”松谷道人没有理会王炽君,“放心,我不是那个幕后之人,对你们的无极石没兴趣。” “你知道那个幕后之人?”金算子一惊,手底下已经将算盘暗格打开,取出了无极石碎片。 “此事以后再议,不必担心。”松谷道人半抬眼皮,视线一扫其余人,“内景时间流动虽慢,但不代表你们还有时间浪费,若不信我,自可离去。” 姜禾左右看看,扒开凌乱的道袍,从肚脐眼里抠出小小一粒无极石碎片放在手心。 无极石碎片为特殊天宝,可以直接被带进内景中。当他在内景拿出碎片时,正在刘家受蒸烤的本体身上便已没了碎片本体。 陈蒲林也拿出自己的无极石碎片,托向松谷道人。 她虽然没有确切把握,而且心中也对此人充满疑惑。但冥冥中觉得娲皇在指引着她,让她跟随眼前的少年,即可脱离险境。 松谷道人歪头看着陈蒲林,眼中忽然露出一丝感兴趣的光芒:“原来是娲皇后人,难怪你的法力最接近无极石。可惜……血脉稀薄,元神蒙昧。” 听到这句话,陈蒲林一愣,却没生气,只是默默低下了头。 因为这句话是对的,也是女娲后人们无法改变的事实,就像紧紧勒在身上的绳索,让她们突破不了禁锢,不能重新回到巅峰时期。 但能看出这一点,证明这位松谷道人的确非凡,若能成为盟友或者指引者,必可破吴逸之局。 最后剩下王炽君,她看着三人手中的无极石碎片,紧紧抿住嘴唇。 魏国如今虽表面强盛,实则已非当年。 司马家把持朝政,曹氏已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魏国气数将近。 王炽君的师父曾为曹家效力,也多次蒙恩,才能在乱世中安身立命,广收徒弟。 她师父不忍见曹家落得如此下场,便派她秘密前往望仙谷,收集所有无极石碎片,以神力护佑曹家江山,提升气运,逆天改命。 对于王炽君而言,她不求获得强大神通,也不求加官进爵,更不想飞升成仙。 在她心里,只有师父最为重要,师令即是一切,是她无论如何都必须完成的任务。 现在三块无极石碎片就在眼前,若能得之,她就可以回到师父身边了。 至于灵山附近的迷阵,正是她所擅长的奇门遁甲术之一,只要有无极石法力加持,破阵不是问题。 “曹氏气运已竭,此乃天定,不可逆之。你要尽忠,亦无可厚非,只是不应在此时动念。” 松谷道人淡然地说着,随后一摆手,王炽君身下蒲团忽然消失:“罢了,你回去吧!” “不!”王炽君一阵慌乱,生怕立即被踢出内景。 她迅速摘下手腕上一条彩绳编织的手环,拧开中间绳结,露出了里面的无极石碎片:“曹家虽于师父和我有恩,可如果不能活着回去,一切皆无意义。我愿献上无极石碎片,请道长指点!” 松谷道人微微一笑,王炽君身下又出现了蒲团,算是同意了请求。 接着,他一挥手,将所有无极石碎片招集到半空,手腕一转做了个掐诀手势,半闭双眼轻声念咒。 众人屏住呼吸,一起抬头看向空中,丝毫不敢发出声音。 只见四块无极石碎片在法术催动下开始顺位旋转,转速一圈比一圈快,逐渐聚合成一颗闪耀的明星,散发出梦幻的七宝色。 那点星光在墨色中显得非常明亮,却并不刺眼,反而有种神奇的吸引力,让人无法从它身上挪开视线。 四人纷纷做仰头姿势,眼中除了七宝色星光再无其他,仿佛灵魂也被星光占据了。 “集中注意力看那束光,跟着它去灵性深处,直到你无法忍受为止。” 松谷道人用平静淡然的声音说着,引导着众人。 金算子盯着那点星光,只觉星光在视野内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模糊,整个人仿佛被吸入了星光内部。 下一瞬,他已经看不见那个水地墨天的场景,也看不见其他人,周围漆黑一片,头顶上只有一束像是要指引他的光柱。 金算子虽然没经历过这些,但立即意识到,这是在自己的灵性深处。 悟道就是悟自己,借内观之机体察自身之道,才能寻得长生法。 修行多年,金算子只是在自身灵性门口打转,悟得些许皮毛。 多亏那位松谷道人点化,他才能进入灵性深处窥视一二,也算踏入了新世界的大门。 在这里无法辨认方向,金算子就朝自己正前方拱手一揖,聊表感谢。 起身后,他跟随光的指引,朝前方走去。 ——神奇,我好像,没什么重量? 金算子加快脚步,两个冲刺后忽然发现自己飞了起来,原本健硕的身躯竟轻如一片羽毛。 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追着光向前冲刺,飞跃百丈千尺,好不刺激。 突然,眼前光束收束变窄,飞行速度急剧下降,似乎进入了新区域。 当身体缓缓下落后,金算子发现,刚才飞跃过的黑暗是虚空一片,毫无阻滞。而这里是迟滞粘稠的“固体”空间,就像进入了一团墨泥里,难怪无法再畅意飞行。 ——难道这里就是自己尚未开悟,还处于蒙昧的灵性深处? 金算子迈开双腿,摆起胳膊,一步步朝前走去。 此时他才感到,自己敦实的体重回来了,两条腿在粘稠的黑暗里迈的每一步都格外艰辛。 在岩铺做生意时,出入都有马车,现在要步行这么长的路,实在是一种巨大的挑战。 “……修行……哪有轻松……的! 不能停,停了就输了……我要走下去!” 金算子咬紧牙,努力抬腿向前走,一边走一边暗暗给自己鼓励。 但是行于毫无变化的黑暗环境中,似乎无论怎么走,都好像在原地踏步,完全无法追上光的指引。 “……呼,怎么,这么累……” 坚持不住的金算子停在黑暗里,双手撑在胯部大口喘息。 在吸入下一口气时,肺部突然一阵刺痛,痛得他几乎缩起来。 又小心试着吸一口气,肺又一阵刺痛,像被气息烧灼了。 他有些心慌,却没办法阻止窒息感蔓延向四肢百骸,很快,整个大脑都陷入了恍惚中。 “乾元肇启,太一垂芒。斡旋斗柄,统御八荒。 九宸降炁,万鬼潜藏。太微庭上,紫阙煌煌…… 急急如太一帝君令,动!” 情急之下,金算子在心中默念太一神咒,催动身体里的炁抵御强烈的窒息感。 但是这一次,他就像个没有法力的凡人,很快沉入了窒息带来的昏迷里。 …… 当金算子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处空阔,明亮,飘着大大小小无数个光球的地方。 ——难道我已经死了,这些就是传说中的走马灯? 金算子看向那些奇异的光球,发现其中一个是自己满岁时抓周的情景,胖胖的小男孩一把就抓住了金色小算盘,旁边的中年人高兴地抱起了他; 再看另一个,是靠自己努力赚取到的第一贯铜钱的情景,他拿着那贯钱买了最想吃的烧鸡,躺在大树下大快朵颐; 还有入道门后被师父传渡时的情景,他跪在小小的蒲团上,努力压着肚子向师父磕了三个响头,险些把衣带撑断,身后道童在掩面而笑…… 这些早已被金算子遗忘的记忆片段,组成了他所走过的人生路,点点滴滴,皆是真实。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来,该吃的吃了,该学的学了,该做的也做了。 只是可惜越成长,脸上的面具越厚,走到后面时,那个用一贯钱换烧鸡的少年已不复存在,而成了人人嘴里的“金老板”。 金算子看着看着,鼻子开始发酸,接着发现自己竟然流泪了。 是感动,是后悔,还是不舍? 他不知道,但他就是想哭,想在这个只有自己的地方放声大哭,就像刚出生时那样无拘无束。 “哭一会得了,先办正事吧。” 空中飘来一个淡然的声音,金算子听着有些耳熟,但却陷在情绪里不可自拔。 “……你谁啊,我都死了还不让哭,有没有同情心啊!” “谁说你死了,张开眼睛仔细看看!” 金算子不情愿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那堆光球,忽然发现里面出现了一个没有画面的金色光球。 他好奇地靠近那只光球,伸手摸了摸。 突然,球体内一个力量狠狠撞向他的手。接着,整个球开始躁动,就像有个东西在不断来回撞击球壁内侧,又急又猛,像是要冲破束缚。 见球里的东西冲得如此厉害,金算子更加好奇,忍不住将脸靠近球想看看里面是什么。 还未看清,球突然炸开,里面巴掌大的东西趁机飞奔而出,跳上他的头,借力一跃朝后面跑去。 金算子连忙转身去抓,结果每次都在快抓住时又被它跑掉,就像一只敏捷的小鹿。 “庚辛引锋,申酉铸形。土生百炼,现汝真灵!” 随着空中响起清亮有力的咒语,从金算子指尖跑走的金色小动物忽然停住了,紧接着它不断变大,逐渐显露出真正形态,眨了眨眼看向金算子。 “我的个乖乖,真的是鹿?” 金算子又惊又喜,伸手摸向金色的鹿形动物。 那动物生气地用头上两个尖角挡开他的手,然后转向另一边,不再理他。 “是麂子……”空中声音无奈地纠正着,就像在教不争气的学生。 “麂子?”金算子恍然大悟,赞叹道,“麂子好啊,与众不同!” 小麂子这才满意地转过身来,抬起前蹄朝他冲去,一头钻进他身体里消失不见。 金算子疑惑地摸了摸被麂子钻进去的肚子,就在这时,周围环境又一变,出现了水色的地,墨色的天,以及那个垂着眼皮看起来百无聊赖的松谷道人。 旁边,姜禾、陈蒲林、王炽君,都在看向他,一个个神情迥异,似乎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瞅啥?”金算子一张嘴,忽然觉得脸上有水滚下来,一摸,才发现脸上全是大哭特哭时留下的眼泪和鼻涕。 “没事,我们不会说出去的。”陈蒲林从袖子里抽出一条灰白色帕子,递给金算子。 “要命的,一醒来就看你搁那哭得跟孙子似得,让人心疼得嘞!”姜禾歪着头,咧嘴露出大白牙,丝毫不掩盖自己爽朗的笑容。 “没想到金老板也有柔情的一面,失敬了。”王炽君以袖掩嘴,明显是在含笑说话。 金算子没客气,接过陈蒲林的手绢把脸擦干净,嚷嚷着:“大丈夫能屈能伸,能笑也能哭,没什么大不了!哎,陈大夫,你这帕子我洗干净再给你。” “无妨,那是止血的绷带,我有很多。”陈蒲林淡淡回道。 “前辈,请问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王炽君礼貌地问向松谷道人,收敛起了自己的锋芒。 松谷道人抬眼扫视过众人,慵懒地说:“把你们的灵兽招出来看看吧!” 王炽君闭眼凝神,将双手托于胸前,不久,一条火红色的鲤鱼便浮现在掌心中。 那火鲤全身赤红,每一片鳞片,每一处鱼鳍都燃烧着橘红色火焰,在手掌上悬空游动着,分外好看。 而她身上散发出的修为灵韵,从原先的筑基八重,提升到了炼神一重。 其余三人也纷纷召唤出在灵性深处捕捉到的灵兽,并不加掩饰地散出了各自的修为灵韵。 金算子是只金色麂子,修为从筑基三重提升至筑基九重。 陈蒲林是只绿尾猕猴,与收养的那只小猕猴竟是出奇的相似。作为女娲一族,她借助无极石灵力将修为从筑基七重提升至炼神一重,整个人散发着充裕的灵韵。 而姜禾却是一头结实的青牛,修为从炼气八重提升至筑基三重,算四人里修为最低的。 众人互相打量着彼此灵兽,最后视线都集中在了姜禾的青牛身上。 姜禾察觉到了大家的目光,一努嘴道:“咋啦,我这灵兽可比你们好嘞,能耕地能拉车,还能骑着逛墟集,用处多得嘞!” “不不,我等是羡慕你啊!众所周知老子祖师爷便是骑青牛过函谷关,这青牛可是圣灵,我们不能比。”金算子恭敬地朝姜禾的青牛做了个抱手礼,众人纷纷附和。 “要命的,不愧是岩铺大老板,真会说话嘞。”姜禾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青牛,眼中满是骄傲。 “这灵兽是无极石之力与你们灵性结合而成,今后便是共生一体,也是必修之功课。自身强则灵兽强,自身弱则灵兽弱。 切记,你们接受此神通后,不可再另外探究无极石密辛,否则必将走火入魔。”松谷道人依旧慵懒地说着,语气虽懒散,每个字却清晰有力,深深印在众人心里。 “是,谨遵前辈教诲!”众人齐声答道。 “好了,那就去吧!”松谷道人一挥袖,站起身便朝后方走去。 众人一阵错愕,金算子也站起来,在松谷道人身后拱手行礼:“前辈,我们……现在就回去?” “不然呢,在这里等着过年吗?” 松谷道人身影隐入墨色中,只留下了一句调侃的话语。 …… 第13章 山间道人 灵山山洞中,一座依照山洞形状搭建的茅庐里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白袍白发白须,沟壑满面,手挽拂尘,仙气飘飘。 另一人玄袍黑发,面容俊俏,发髻上松散地插着一根松枝,额前垂着三缕白发,半闭眼睛,显得非常随意。 二人中间摆着一块用石头雕刻的围棋棋盘,棋盘上战局已过半,白子攻势力压黑子一头。 旁边摆着泥炉和铁壶,铁壶微微冒气,竹杯里的茶已温凉。 白袍老者用食指和中指夹起一枚黑子,思考再三后,将棋子下在了左上角。 一只小仙鹤站在玄袍黑发人身边,左右扭动头部,用侧面眼睛盯着棋盘,似乎在防止对面作弊。 “……嗯,不对,我应该下这里。” 白袍老者瞄了一眼对面闭着眼睛的人,指尖又夹起那枚刚落下的黑子,想挪去别处。 小仙鹤眼疾嘴快,迅速伸出长喙啄他的手,阻止悔棋。 一阵博弈后,老者缩回被夹痛的手,小仙鹤用喙部把打乱的棋子一个个拨回原位,抬起头气呼呼地盯着白胡子老者。 “你这小东西,真不懂尊老爱幼,没规矩!”老者揉着手,朝对面嚷嚷起来:“喂,还没结束吗,该你走了!” “羽之还是这么急躁啊。”松谷道人缓缓张开眼睛,扫了一眼棋盘,“鹤宝,你说该走哪里?” 鹤宝歪着头瞅瞅棋盘,伸出长嘴从棋盒里夹出一颗白子,精准地放在一处“气眼”上,然后不急不慢地把紧邻的两颗黑子夹出来,吐在棋盒旁边。 “好棋!” 松谷道人高喝一声,笑着摸了摸鹤宝红红的脑袋以示鼓励。 鹤宝开心地煽动一下翅膀,把脑袋埋在松谷道人手心里来回蹭,显得格外可爱。 “莫要开心得太早!” 张羽之捋捋胡须,盯着棋盘又思考片刻,却迟迟没有落子。 “……哼,不下了,你们欺负人!” 片刻后,张羽之将夹起的黑子丢回棋子盒,脸上的沟壑变得更深了:“一个人一只鹤,俩脑子对付我一个,不公平!” “哦,可我让了你三子,还分神去处理了些事,这也算欺负你吗?” 松谷道人丝毫不恼,笑吟吟地看着对面张羽之。 “当然是!我可比你小十岁,你让我本就应该!”张羽之抱住拂尘,似受了极大委屈,“如今你只差须臾便可渡劫成真人,我却还是个臭老道,你和我对弈那就是不公平!” “好好好,那你说要如何?”松谷道人收起棋盘上的棋子,提起铁壶,将两只茶杯倒满,取其中一杯递给张羽之。 张羽之接过茶杯,若有所思地说:“不如你去解刘家之围,我和鹤宝下棋。” “噗……” 松谷道人一口茶喷出,给鹤宝淋了一头一身。 “怎的,这难道不是你分内之事,望仙的松谷道人?”张羽之慢条斯理地抿一口茶,看着对面鸡飞狗跳地擦着洒出的茶水。 “好你个姓张的,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松谷道人卷起袖子替鹤宝擦了擦红色头顶,又擦了擦自己下巴上的茶水:“刘家的事自有人解,轮不到我。再说,你跟我家鹤宝下,就不怕回头输给一只鹤的事传出去更丢人?” 鹤宝努力抖落身上的茶水,朝张羽之“唳唳”大叫,同样表示不满。 “得了吧,靠那几个雏儿,恐怕连火墙都破不了。”张羽之装作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姿态,看向外面。 松谷道人知道,这家伙只是表面装淡定,实际上已经坐不住了。 一贯的刀子嘴豆腐心,外冷内热。 “刘家的火墙确实布置精妙,并非民间术法,而是一种极其少见的邪术。不过若他们四人联合,想破也不难。” 松谷道人给自己的杯子里重新倒满茶水,慢悠悠地说着。 “嘿,这群崽子就是一盘散沙,你也太看得起他们了。”张羽之嗤笑一声,眼中却带着些许担忧。 “此言差矣,总要给后辈们留个磨炼的机会,如此吾道才能日兴隆嘛。” 松谷道人眼珠一转:“不如羽之去帮他们破法,正好他们五行缺你,凑个五行阵也不错。” “得了得了,我可受不了他们几个人的气! 那个魏国的王炽君,我看一眼都嫌烦!还有自称是仙师的什么姜禾,拢共就二两神通的能耐,还好意思受人供养,真不要脸!” 张羽之板起脸:“就算去帮他们,也要等局面收拾不了的时候我再去,这样才能扬我天师道神威!” “呃!” 松谷道人迅速捂住嘴,险些又将茶水喷出,勉强咽下后吁了口气道:“那就且看他们如何收场吧!不过……此事确实蹊跷,你我日后也要多留心些。” 张羽之微垂眼皮,沉默片刻后,抓起棋盒里的黑子,啪啪啪地打在六处星位上:“让我六子!” …… 刘宅内,水雾逐渐散去,吴逸坐在光秃秃的大梁上冷冷盯着下面四人。 陈蒲林依旧盘腿坐在后厅走廊里,王炽君如木人般立在中厅废墟中,金算子和姜禾坐在水团上互相大眼瞪小眼。 这几个人看起来似乎放弃了挣扎,一副等死的样子,但吴逸始终觉得有些不对劲。 因为他们此刻的行为太一致了。 就算放弃挣扎,按照他们几人的性格也应该有个先后之分,不可能战时分歧巨大,放弃却如此统一。 其中必然有诈! 但是,上仙曾叮嘱过,若复仇时有人来抢夺神通,便让他们困在此地,越久越好。 只要刘家里的邪火不灭,纵然他们再有计策也难逃出去,终是一死,不必与之正面对抗。 不过吴逸心中仍有些不安。 他渴望听到刘家人悦耳的惨叫,渴望看到刘家人横尸当场,更渴望与那四个养尊处优的家伙好好打一场。 将他们的无极石碎片抢过来,让整个望仙乃至灵山再也没有看不起自己的人! 总之,他已无太多耐心继续耗下去。 思考再三后,吴逸纵身跳下大梁,缓步走到昏迷的刘允锡身边,一脚将他踢得翻过身来,然后用膝盖压在他胸口上仔细查看脖颈。 按道理来说,像刘允锡这样的老弱,根本没可能能支撑到现在。 ——果然,是术法。 第14章 复仇之火 吴逸摸了摸刘允锡脖颈,松弛的皮肤下隐约透出血管里的彩光,其中所含的力量与他荷花里的无极石一模一样。 “凭什么,凭什么你就有人救,而我爹就要被活活烧死!” 吴逸伸手捏住刘允锡的脖子,一股火焰自手心冒出,将那层松弛的皮肤烧得嘶嘶作响。 保生术的法力不断被火焰侵蚀,彩光一点点变得稀薄,勉强护着皮下血管。 他加大火焰力量,刘允锡的皮肤被烧掉,保生术彻底崩溃,在火焰烧灼皮肉的黑烟里化为星星点点消失不见。 “啊,啊啊啊……” 昏迷的刘允锡被疼醒过来,沙哑着嗓子惨叫哀嚎,双手本能地抓着吴逸胳膊想挣脱。 但无论他如何挣扎,吴逸都死死抓着他的脖子,压着他的胸口,只等老东西最后咽气的那刻。 “去死吧!放心,你的夫人,儿子,孙子,我都会送他们下去陪你,黄泉路上一家人好作伴!” 吴逸双眼发红,眨也不眨地看着刘允锡挣扎的样子,杀人带来的快感一阵阵袭过大脑,让他越来越兴奋。 刘允锡本就年老体衰,先前已经受了吴逸各种肉体与精神上的折磨,靠陈蒲林的保生术才吊着一口气。 现在他被吴逸捏在手里活活烧着皮肉,脖子上焦黑一片,挣扎了没多久双手便垂了下去,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痛苦最恐惧的那一刻。 “哈,哈!老东西,你继续挣扎啊!挣扎啊!!把你当村长的威风拿出来,教训我啊!!” 吴逸捏住刘允锡的脖子大力晃动着,不甘心地大喊着:“怎么不动了,给我起来,起来跟村里人说你是个孬种,杀人犯!你不配当村长!我,吴逸,才是望仙村的新村长!!” 嘎啦一声,刘允锡的头从脖颈处断落,掉在了地上,像是在给吴逸最后的回应。 吴逸一直灼烧着刘允锡的脖子,火焰从未熄灭过,刘允锡的脖子已经皮肉尽失,骨脆如碳,摇动几下就断了。 直到此时,吴逸才意识到,刘允锡真的死了。 可他心里却空荡荡的,就像一拳砸进了空气,杀人时的快感转瞬即逝,什么都没留下。 这就是报仇的感觉吗? 为什么我一点也不高兴? 还是说,要杀了所有人……才行? 想到这里,吴逸丢下刘允锡的尸体,走到刘世宏身边,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地上躺着的猎物们,似乎在思考如何处置他们。 刘世宏的身体里也有保生术的护佑,吴逸却没有破掉法术,而是将他抱起,丢进了水缸里。 水缸里面的水已经全部蒸发了,刘世宏的身体刚好被装进去,扭断的那条腿歪斜地耷拉在一旁。 “你是以前的我,也是以后的我,毕竟……望仙不能没有守村人……哼,哈哈哈哈哈……” 吴逸笑着,盖上了水缸的木盖子,又朝那朵悬浮莲花走去。 裹着火光的莲花此时静静绽放着,仿若宅中一盏绚丽的莲花灯。 他伸手触摸向火莲,口中念念有词。 整朵莲花火势猛地变大,每一片花瓣都是一团黑红色的焰心,将火舌喷向四面八方。 前一刻,刘宅只是被火焰包裹炙烤。 而这一刻,吴逸已经下定决心将刘宅中的一切全部焚为灰烬,正如刘允锡在十五年前对吴家所做的那样。 莲花下侧的花瓣喷出的火焰烧向地上躺着的刘家人们,保生术莹莹微光即将坚持不住,几个家丁在火焰中开始痛苦蠕动。 吴逸站在火莲旁,冷冷看着火焰不断吞噬刘宅中的一切,包括那几个家丁。 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爷,奶,爹,娘,姐姐,今日大仇得报,你们可以安息了!若有来世,我们还做一家人……” 吴逸微微闭上眼睛,恍惚中,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生活过的樟木小院。 在淡淡的樟木香味中,爷爷,奶奶,爹和姐姐围桌而坐,桌上几只陶碟里盛着鲜嫩的野菜。娘正端着一竹篮刚烤好的饼从后厨走过来,招呼着他快点坐下用饭。 这个时节,蕨菜应该还有些吧,娘做的最好吃了…… 呼! 耳边一阵怪异风声,吴逸立即张开眼睛,发现刘家人竟被一张金色大盾牌罩了起来,火焰完全烧不到里面的人。 他警惕地看向四周,随即听到一个令人不悦的女人声音。 “金算子!你怎么不按咱们商量的来,这么想出风头吗?!” 王炽君手持朱明剑站在中厅走廊里,神色平静,已经恢复了理智。 “情况紧急,人命关天,我当然要先保人。” 金算子拍了拍手,露出一副刚干完活的愉悦表情:“行了,接下来按你计划来。陈大夫,看看他们还有没有救,没救咱们就放手一搏了!” “除了刘村长……剩下的人尚且无碍,保生术效力也还在,但是我要加固一下,需要些时间。” 陈蒲林出现在金色盾牌旁,无视火焰烧灼坐在地上,开始重新为刘家人施法。 吴逸瞪着他们,忽然冷笑起来:“这个时候还想救人,好,我就让你们死得快点!”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只见他纵身飞上莲花,让火莲中心汹涌的火焰烧灼起自己身体。 火焰瞬间吞噬了他全身,不消片刻,整个人犹如一只火炬般在花瓣中熊熊燃烧着。 “啊……啊啊啊!” 烧成火炬般的吴逸在火焰里哀嚎着,令人发麻的声音传遍了四方。 看到这幕,再听莲花上吴逸的惨叫,三人不由得生出一股恶寒。 “这老哥,也太狠了!”金算子紧皱着眉头,身上已经散出一层金光,为接下来的一战做准备。 “我勒个天爷呐,这是啥啊!怪物啊!”姜禾不断揉搓着手里的水团,他从未见过这幅阵仗,显得非常不安。 “应该是心魔,吴逸……把自己献祭成魔了。”王炽君感到一阵恶心,并非是被吓到,而是对邪魔污秽之物的灵性反应。 在火焰莲花中,吴逸全身变为焦黑色,皮肤里隐隐透着如岩浆般的暗红脉络。 他的头不断膨胀变形,变成只剩两个空洞的眼窝和惨白牙齿的焦皮骷髅。四肢细长,骨节突出。手指上没有皮肉,焦红的指骨延长成了尖锐的爪子,已无半点人样。 魔化后的吴逸丝毫不给众人思考时间,双腿一弹便朝持剑的王炽君扑去。 王炽君近乎本能地用剑格挡了一下,但吴逸身形巨大,纤长的胳膊倏地越过剑刃,狠狠抓向她的手臂。 转眼间,王炽君漂亮的红纱袖被抓出三条裂痕,血正从裂帛处涌出来。 在他们短暂的修行经历中,除了跟着师父抓几个小鬼小妖,几乎没有接触过这种高级别心魔。 即使被松谷道人点化,快速提升了几个境界,也需要时间磨合和调整战斗习惯。 可吴逸不会留给他们学习的时间。 第15章 苦战刘宅 眼看王炽君将要招架不住,金算子拿出一枚金币,以剑指在金币上快速画了几下,然后飞快朝吴逸丢了出去。 “大泉当千!” 这招是他在自己灵性被激活时所悟,以钱为武器,直击对方要害。 但此招需要耗钱才能发动,即使对从不缺钱的金算子来说,也是个令人肉疼的交易。 吴逸正追着王炽君不断攻击,忽然,他头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铜钱,外圆内方,上书“大泉当千”四个篆体字。 铜钱方孔锁定住吴逸后,孔内现出金光,似乎在酝酿某个大招。 吴逸此时也察觉到了头上异样,短暂地放过了王炽君,抬头向上看去。 突然,那冒着金光的铜钱方孔轰轰落下无数枚小铜钱,如暴雨般砸在吴逸身上。 铜钱把他焦黑的躯体砸出一个个小坑,掉下许多黑色碎屑。他哀嚎着连连后撤出几步,但无论跑到哪里,那枚硕大的大泉当千都一定会悬浮在头上,继续用钱砸他。 真·土豪砸钱。 “我的钱……” 金算子第一次用这招,尽管早已知晓其代价,但看着真真的钱就这么像下雨一样大量消耗,不禁心疼得龇牙咧嘴。 除了他心疼以外,还有一个人也非常心疼。 “要命的嘞!金老板啊,你把那钱给我行不嘞,我跟他干!” 姜禾看见数百贯钱就这样当武器砸下去,也一阵龇牙咧嘴,好像砸在了自己心尖上。 “啰嗦,要干就快上!” 王炽君一把将姜禾推向正在躲避大泉当千攻击的吴逸。 见姜禾撞过来,吴逸暴怒地大吼一声,挥起尖锐的骨爪挟着魔气就直扑他面门。 “啊呀呀呀!要命的!别过来啊!!” 姜禾吓得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神通瞬间忘得一干二净,只是本能地抬起手护住脸部。 接着,他闻到了吴逸身上那股肉皮烧焦的臭味,也听到了吴逸口中低吼,甚至感觉到对方已经贴上了自己,但是却没觉得疼。 意外之下,姜禾回过头瞥了一眼,发现手臂上竟然长出两根粗壮弯曲的水牛角,将吴逸的骨爪死死抵住。 “哎,这是啥玩意嘞?” 姜禾瞅了瞅手臂上仿若盔甲般巨大的牛角,想起自己在灵性中结缘的那只青牛,顿时明白过来。 不过他尚未将水法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加上太紧张,只能简单地用胳膊上的牛角勉强抵挡魔化吴逸。几招过去,除了有牛角保护的手臂,脸上,脖子上,胸口全是被骨爪攻击的伤口,直接破相。 “让我来,你去灭了那莲花!” 见姜禾应对太吃力,金算子收起大泉当千的法术,拽下脖子上的算盘就朝吴逸招呼过去。 挥手间,算盘陡然变大,如一张金色盾牌拦在吴逸面前,挡下了一波攻势。 姜禾狼狈地撤退出去,看着身上的衣服全变成血呼呼的破烂布条,不禁又气又恼。 “要命的,你给我等着,老子这就去拆了你的家伙事!”姜禾搂起身上的碎布条,骂骂咧咧跑向火莲,开始运动施法调动地下水脉。 再度失去猎物,吴逸咆哮一声,双手插过算盘之间的缝隙用力撕扯,想毁掉金算子的法器。 金算子灵机一动,抓住算盘转了半圈,将那双骨爪绞锁在算盘栏杆里,令他不能动弹。 见金算子控制得手,王炽君迅速挥起一剑刺向吴逸背后的心脏位置,却被剑刃反弹回来的力量震得手臂发麻。 她吃了一惊,朝吴逸又快速砍了几剑,发现斩妖除魔的朱明剑竟然只能在那副焦黑的躯体上留下几道划痕。 “这家伙有护体法术,我的剑伤不了他分毫,必须破了那朵花才行!” 王炽君皱起眉头,又不敢擅自使用火法,万一反倒给吴逸增加了几分炼化就糟了。 “你们坚持住,我马上就好嘞!” 姜禾慌慌忙忙招出地脉中的水,双手一举,推向火莲。 从地下喷发而出的水流像倒流瀑布般卷起大浪涌向火莲,浪头之上,一头水色的青牛昂头嘶鸣,随后跃进莲花花蕊。 大片白雾从莲花中蒸腾出来,汹涌地包裹住了整个刘宅,再度形成火与雾的世界。 不过这次他们并没有丢失目标,境界提升后,他们能清晰看到白雾之中吴逸身上的魔气,那鲜明的紫红色就像描边后的鬼影一样。 “金老板,王仙姑,这个火……我的水灭不掉的诶!” 姜禾掀起更多的水浪,将整朵莲花用水球包裹起来,比初次灭莲时用了更强的法力。 火莲丝毫不为所动,竟形成了在水中燃烧的奇景,像是有无尽的法力可以和姜禾对抗消耗。 “我也……快撑不住的嘞!” 金算子咬紧牙关拼命拽着算盘框,跟魔化吴逸来回拉扯,使出吃奶劲控制着那双骨爪。 如果按照他现在的境界,多少应该有些足够看的傍身术法,或者后天法器拿来使唤。但无奈境界提升只是提高了识海中的灵力,让元神更加健壮,还没什么机会回山门做准备就被送上了战场。如今能跟眼前的魔化吴逸靠肉搏打个有来有回,就已经算是不辱使命了。 突然,吴逸一个用力将金算子推翻在地,焦黑的躯体压在金算子胸口上,锐利的脚趾扣进他的大腿肉里。 金算子虽然吃痛哆嗦了一下,却没松手。他也顺势一滚,又把吴逸压在了身下,但几乎和对方来了个脸贴脸。 挨上那张焦黑起皮的骷髅脸时,金算子强忍着恶心撇过头去,继续拿算盘锁死那双骨爪,丝毫不敢放松。 陈蒲林还在为刘家人施法,金算子那边算暂时控制住了吴逸,王炽君迅速来到火莲下,仔细观察了一番火莲的构造和法力状态。 那火莲共有九片花瓣,应该是仿九品金莲样式,分别对应九个方位。 内部虽然有无极石灵力气息,实际却有另一种力量在控制它,让这股无极石灵力以逆向方位运转,产生出不符合五行规则的“火焰”。 王炽君顿时明白了这火莲究竟是何物,向姜禾高喝道:“姜禾,停手!” 裹在火莲上的水球哗啦一下炸裂开来,蒸发成浓郁的水雾四散开去。 没了水的约束,火莲上的黑红色火舌燃烧得更加猖狂,整片刘家区域热度顿时上升不少。 站在火焰下的王炽君毫无惧色,从腰包里取出一只黄铜罗盘丢到火莲下。 罗盘内部圆环旋转几圈后,在地上展开一个对应刘家座向的后天八卦阵图,同时亮起一圈红色光线。 这圈红光又依照上方火莲九片花瓣的位置,亮起五个点位,与八卦阵图构成了相依结构。 姜禾看得目瞪口呆,佩服的同时,脑门上不禁冒出一个问号。 “这火莲并非真正的火焰,而是一种逆五行阵法,用水是灭不掉的。” 王炽君边说边走向罗盘上的一个连线点位,随后盘腿坐下。 “本门继承自九天玄女法脉,师父也曾传授我一些奇门遁甲术。这莲花是以吴逸的三魂为引,再借助逆向无极石灵力和地火构建而成。 我们所见的火焰并非真实之火,却比真火更为凶险。它无根无质,不熄不灭,亦真亦幻。真时能焚尽天地,假时则以幻术扰人心智。” “幻术?!要命的,那……那咋整的嘞?” 姜禾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脑门上的问号更多了。 “吴逸三魂、地火和无极石灵力都不难解决,但难在它们被邪术编入同一个阵里。时间有限,我没工夫去研究火莲的阵法门路,只能试试用无极石强行破除。” 王炽君挥手招出自己的灵兽,一条火鲤游动在她手掌中。 “你们全部来这个阵中,在对应五行点位上施法,我会引导无极石力量集中攻击火莲阵阵眼。运气好的话,那个吴逸也可以一并解决掉。” 姜禾看了看还在跟魔化吴逸摔跤的金算子,惴惴不安地朝地上的法阵走去,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水象点位上。 “喂喂喂,你们……能不能想个办法……我带着他过去打坐吗?” 金算子满脸通红,五官都开始用力,龇牙咧嘴地压制着魔化吴逸。他身上已经伤痕累累,脖子还被吴逸咬了一口,血浸透了长衫。 突然,一条粗壮的树藤缠住吴逸腰身,呼地一声将他拖到坍塌的墙体角落里。金算子完全没反应过来,被这股力量一起拽飞,重重砸在了吴逸身上。 “抱歉,我,我还不熟悉控制这些藤条……” 陈蒲林连忙跑过来扶金算子,见吴逸还在张牙舞爪,手指一点,变出两条粗藤条捆住那双骨爪,令他再也动弹不得。 “……没事,我,挺好的。” 金算子强撑着露出轻松的神情,从吴逸身上取回自己的算盘,实际双手已经抖如筛子,完全脱力了。 “这些藤条困不了他太久,我们快走!” 陈蒲林说着又召唤出几条粗大的藤蔓,将吴逸缠到几乎看不见的地步。又挥手帮金算子止住伤口处的血,让他不至于失血过多。 见此情景,金算子略一思索,抬手将自己的算盘丢向陈蒲林的藤蔓堆。 原本只有盾牌大小的算盘又一次变大,将藤蔓网络进去,乍看就像在一团老藤上罩了个金光灿灿的铁笼子。 “行了,大货已经送到,您好好点点。” 金算子松了口气,调侃了吴逸一句,跟着陈蒲林一瘸一拐走向王炽君的法阵。 第16章 火莲之阵 四人在各自的五行点位中归位,分别召唤出金木水火四象灵兽,让四种法力充盈满自己所属的阵图,但唯独土象缺一处。 姜禾看着发红光的土相点位,担忧地问道:“这还少一个嘞,搞不成的吧!” “我们都有无极石碎片,若合力攻之,就算少一个土象也没问题!” 王炽君斩钉截铁地答道,随后号令起众人:“凝神聚气,攻破上面的火莲!” 一道火象法术首先从八卦阵中心射向火莲底部,接着水象、金象、木象全部跟上,合力攻入同一处点位,四色光芒直接压过了火莲的黑红色火光。 在剧烈的力量冲击下,火莲内部发出几声闷响,似乎有什么爆裂开来,但外部依旧燃烧着熊熊大火,丝毫没有减弱。 “有希望,大家不要放弃,再努努力!” 王炽君紧皱眉头,继续保持着施法姿势,但手中的火鲤光芒正在变淡。 其余三人状态也不好。 经历长时间对抗后,他们法力均有耗损,像这样高强度施法最多两三次就会耗尽所有人的灵力,甚至危及性命。 毕竟他们并未成仙,只是比普通人多了些灵力术法。 但众人和王炽君一样不愿这么快就认输,不远处吴逸挣扎的声音在时刻提醒他们,时间有限,选择更有限,他们只能背水一战。 四人从未如此团结和坚定过,全都盘腿稳坐,掐诀施法,再次集中力量攻击火莲底部。 四道光线如一把利剑直接刺穿火莲中心,在夜空中形成一道鲜明的光柱。 光柱消失后,火莲依旧稳悬于空,并没有因为他们的重击而陨落。 “不行,我们的阵不完整,根本无法破对方阵眼。” 陈蒲林虚弱地摇了摇头。 “我刚才请祖师爷助法,补上土象空虚……但是,没回应。” 金算子脸色苍白,冷汗涔涔,身下地板上已经渗出不少血迹。 “我也试了,松谷道人都能把我们拉入他的内景,祖师爷咒令却无效……” 王炽君咬住嘴唇,脸色一样很难看。 众人一阵沉默,陷入两难的死局。 忽然,姜禾神色一变,颤抖着看向远处,不安地说:“要命的……你们听,那……那孙子是不是出来了?” 一声怪叫响彻夜空,陈蒲林召唤出的粗大藤蔓瞬间崩裂成数段,残骸后面露出吴逸焦黑的脑袋。 他扭动着身躯,用力将胳膊从藤蔓下抽出,但坚硬的骨爪却卡在缝隙里。 为了控制住他,陈蒲林额外在他的爪子上压了许多条藤蔓。 吴逸奋力一拽,只听咔咔几声,小臂之下的骨头全部碎裂脱节,一段段软塌塌地耷拉着,如烧焦的布条一般。 不过,好在没少什么零件,这身皮囊十分结实。 只要火莲依旧在燃烧,他就是不死之身,无论身体上的部位断了还是碎了,片刻后都能恢复如初。 发现吴逸已经探出半个身体后,四人全出了一层白毛汗。 压在藤蔓上的大算盘变大后缝隙也大了不少,只能给藤蔓加固,但若藤蔓被毁,吴逸想钻出来便是轻轻松松的事。 留给他们破阵的时间不多了。 “再试一次吧!若是不行……”王炽君略一沉默,眼神忽然坚定起来:“我王炽君愿与各位共赴黄泉!” 众人一凛,但眼神也同样变得坚定起来。 “我陈蒲林愿与各位共赴黄泉!” “我金算子愿与各位天上见!” “我……唉呀!咱们都好好活着不行吗,我还没娶媳妇,不想死嘞!” 姜禾一番话让众人笑了起来,背水一战的沉重感顿时轻了许多。随后,四人再次凝神施法,远处传来吴逸脱身后发出的咆哮。 缺了一象的法阵再次聚集起四束彩光,以迅雷之势直冲进火莲,但依旧只是打穿了火莲,再无其他反应。 王炽君张开眼睛,立刻看见吴逸正以扭曲的姿势朝众人奔袭而来。 她默默在心里哀叹一声,正准备解除术法与吴逸一博,突然,一样东西挟雷裹电地从天上飞冲下来,狠狠砸进了八卦阵中,激起无数碎石。 一根长约半尺,黑白参半的羽毛硬直地插在土象位上,就像一支神符令箭,不知是何人丢下来的。 “鸟毛?” 看清砸下来的是什么东西后,金算子一愣,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天空。 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忽然,插着羽毛的土象位出现一束棕黄色的光,充满阵内土象区域后,逐渐汇聚到中心,与他们的力量合拢起来。 “是有土象法力的仙鹤翼羽!祖师爷来帮我们了!” 王炽君心中大喜,振作起来继续施法:“我们再来一次,这次一定行!” 五行阵重新亮起,吴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边发出怪叫,一边加速冲向离他最近的陈蒲林。 尽管已经魔化,但他与火莲之间存在着灵魂上的联系,因此深知这五行阵的恐怖之处。 ——不能,让你们,得逞! 吴逸竭尽全力伸出细长的手臂,焦黑的皮肤因过度拉伸而崩裂,骨爪距离陈蒲林的脖颈仅差毫厘。 千钧之际,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在半空中骤然响起,火光四射,巨响传遍四方。 吴逸拼命伸出的骨爪瞬间退化,变回了普通人类的手,只是无力地掠过陈蒲林身后的发丝,随后整个人便重重摔倒在地。 火莲的火焰渐渐熄灭了,暗红色的花瓣碎片如细雨般从空中缓缓飘落。 这场短暂的花雨过后,花瓣落地,却已干枯碎裂,再也不是胡月儿赠予他的那朵承载着“约定”的荷花。 刘家废墟上的黑红色火焰也熄灭了,火墙结界随之消散,万物重归平静。 夜风阵阵袭来,几人不禁感到一丝寒意。 “啊啊啊啊啊……!” 目睹火莲陨落,吴逸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悲痛欲绝。 他匍匐在地,徒劳地捡拾着散落的荷花花瓣。火莲光芒的消逝,让整个刘家陷入了一片黑暗。摸索了许久,只找回四片残损的花瓣。 见他如此狼狈,王炽君不由起了怜悯之心,一挥手招出火鲤,照亮了飘落花瓣的地方。 终于,吴逸将所有的花瓣都悉数拾回,每一片花瓣,每一丝花蕊,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 他的神通已然消散,又变回了那个瘸腿残疾的“守村人”模样。破旧的衣服松垮地挂在身上,头发凌乱不堪,泪水滑过沾满尘土的脸颊,滴落在手中的花瓣上。 “荷花,碎了……我没有遵守承诺,明明,和你约好了……” 吴逸瘫在废墟堆里,悲戚地呜咽着。 就在众人不知措施时,一个半透明的道士身影出现在吴逸身边。玄色道袍,不羁的束发上插着松枝,像刚睡醒般看了看周围。 “前辈!” “松谷道人!” 众人惊喜地看向他,他略一点头,蹲下身问向吴逸:“你和谁约好了?” 吴逸缓缓抬起头,看到松谷道人的瞬间愣住了,沙哑着嗓子颤抖地说:“胡叔?” 随后摇了摇头,失落地低声呢喃:“不是,你……不是胡叔,胡叔不会来找我了……” “你认识胡家人?”松谷道人问。 “我本与胡月儿约好请她来我家做客,并以这朵花为信物……我还约了胡叔……”吴逸低头凝视着手中碎裂的花瓣,泪水再次涌出。 “……如今我一无所有,还弄坏了花,是我毁了承诺……他们不会来了。” 松谷道人微微垂下眼帘,右手轻抚过那些花瓣,一团柔和的白光自掌心散出。 破碎的花瓣在温暖的光芒中逐渐拼合、复原,从枯萎的状态慢慢变得鲜艳欲滴,眨眼间便恢复成一朵娇艳的粉色荷花。 “我的花!” 吴逸激动地捧着重新绽放的荷花,挂着泪水的脸上绽放出欣喜的笑容。 “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松谷道人平静地问着。 吴逸低头沉思,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满是尘土的双手上,那双手曾因复仇而沾满鲜血,但复仇的火焰熄灭后,留下的只有无尽的空虚和寂寞。 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我已为家人报了仇,再无牵挂。” “难道你不想再见见你的家人吗?”松谷道人微微一笑,似乎知道了一切。 吴逸猛然抬头,目光中满是震惊,声音颤抖着问:“您是说,我还能见到爹娘?可是……可是我犯下大错,爹娘也早已离世,我真的还能见到他们吗?” “你爹娘的天魂早已轮回转世,但他们的地魂仍在地府之中。” 松谷道人一边说着,一边不经意地挠了挠耳朵,“我可以为你引路,让你前往地府与他们相见。不过,见面之后,你就会魂飞魄散,你可明白?” “我明白,我愿意!求神仙成全,让我再见爹娘一面!”吴逸急切地跪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松谷道人缓缓起身,动作缓慢而庄重,手中忽然现出一把刻有南北星斗的桃木剑。 他脚踏罡步,手持木剑在空中虚划几下,随后猛然将桃木剑刺入吴逸的胸口。 在旁观看的四人见此吃了一惊,但很快,他们便明白过来—— 吴逸的三魂在化魔时已被魔气侵蚀,唯有斩除他的魔身,才能将残魂送入地府,让他与地府中的爹娘相见。 不过,残魂无法再入轮回,况且吴逸罪孽深重,又与邪魔有染,最终只会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甚至连做鬼死后化聻为希的过程都不会有。 但无视地府规则直接将吴逸残魂送入地府,即使是他们的师父也做不到,这位松谷道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吴逸的胸口冒出缕缕黑气,但脸上毫无痛苦之色,反而异常平静。他的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愤怒和仇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和宁静。 随后,他身体向后倒去,躺在断壁残垣之中,手中依然握着那朵荷花。 四人站在吴逸周围,一个个都沉默了。 他们想问的很多,想说的很多,可看着吴逸死去的样子,却如鲠在喉,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是一场跨越三代人的恩怨纠葛,还是吴逸那充满悲哀的一生? 又或许是某个幕后黑手精心策划的阴谋? 一直潜心修行的他们,头一次感到人与“道”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如此难以捉摸。 那滚滚红尘,终究是太难勘破了。 心软的陈蒲林抹去眼角泪花,忽然想起了什么,正要转身离开时被王炽君一把拉住。 “别去,我们该做的已经做过了,其余都是刘家和吴家之间的因果,让他们自己承担吧。”王炽君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坚定地劝阻道。 “刘允锡已死,其他人与吴家并无仇怨,何必让仇恨继续下去。”陈蒲林叹了口气,又说道:“我为医者,见死不救,有违祖宗之法,还请王姑娘让步。” 王炽君迟疑片刻,忽然,另一个魁梧的身影也挡在了陈蒲林面前。 “你也要拦我?”陈蒲林惊讶地看着金算子。 “王仙姑所言不无道理。”金算子一边揉着胳膊,一边说道,“只要性命无碍,剩下便是他们自己的因果,与我等无关。若要救治病患,不如先给我瞧瞧?” “我,我也要看病的嘞!”姜禾也凑了过来,拽了拽身上碎成布条的衣服,试图遮住裸露的身体。 陈蒲林一时没了主意,刚想询问松谷道人的意见,却发现他已经不知所踪。 …… 第17章 昏睡的胡月儿 刘家人在经历过吴逸复仇事件后,迅速搬离了望仙村,从此下落不明。 原本人人都想做的望仙村村长一职,也因为这件事,变成了个烫手山芋。 但村中不能一日无主,于是,望仙村老们找到了胡文辅,希望他能接下这个重担。 理由是胡文辅虽非本村人,但为人公正,学识渊博,且家中还有一位被至尊封为东阳侯的弟弟,足以保障望仙村的安全。 然而,胡文辅对此毫无兴趣,因为他正被另一件事情所困扰。 …… 那天,胡文辅被吴逸送出刘家后,便立刻赶回家中查看女儿的情况。 幸好家中一切如常,妻子和女儿正躺在床上沉睡着。女儿呼吸平稳,胸腹微微起伏,宛如一只恬静的小猫。 见此景,胡文辅稍稍放下心来,为女儿和妻子轻轻扇着扇子,驱赶夜间蚊虫。 忽然,他心中浮现出一丝异样感。 女儿平时睡觉时总要抱着布娃娃“妞儿”,而且喜欢踢开被子,四仰八叉地躺着。 但今天,她怀中却没有布娃娃,只是安静地躺在母亲身边,一动不动。 胡文辅忍不住摸了摸女儿的脸,又试探着为她把了把脉搏,一切都很正常。 ——月儿白天玩得太累,才会睡得这么沉吧。 望着女儿乖巧的脸,胡文辅靠在床头上渐渐闭上了眼睛,手中的扇子也慢慢停了下来。 第二天,胡文辅是被妻子推醒的。 “文辅,你快看看月儿怎么了,我叫不醒她!” 胡陈氏慌张地喊着,声音格外焦急。 胡文辅瞬间清醒过来,伸手拍了拍胡月儿的脸。但无论怎么呼喊,她都没有反应。 ——就像布娃娃一般。 “月儿可能是太累了,让她多睡会儿吧。”胡文辅强装镇定地安慰着妻子,“我们先吃饭,给她留一碗。等她醒来后,肯定会嚷嚷着肚子饿的。” 胡陈氏半信半疑地同意了,然而到了中午…… “不对!文辅,月儿她醒不过来,醒不过来啊!” 无论胡陈氏怎么拍打呼喊,胡月儿依旧躺在床上毫无反应,沉睡不醒。 胡文辅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吴逸之前所言并非虚妄,女儿确实出事了,而且很可能与刘家事件的幕后黑手有关。 可是,村里人今天一早在刘家废墟中发现了吴逸的尸体,即便想去问个究竟,也已经没有了机会。 “文辅,你不是说是一位姓陈的大夫治好了我的病吗?那……她能不能也来给月儿看看?不管她要多少钱,咱们都给,请她救救月儿吧!” 胡陈氏眼中含泪地望着丈夫,怀里紧紧抱着沉睡中的胡月儿。 陈大夫…… 胡文辅忽然想起,在被送出刘家时,似乎看到过陈大夫的身影出现在刘家走廊里。 “好,我带月儿去找大夫。你身子还很虚弱,在家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胡文辅轻声安抚着妻子,小心翼翼地从她怀里接过胡月儿,匆匆出了门。 他不敢贸然请陈大夫到家里来诊治。 如果胡月儿真有个三长两短,胡陈氏必定会彻底崩溃。 当初陈大夫所说的“死劫”至今仍在他心头挥之不去,无论是他还是妻子,都再也承受不起任何打击了。 胡文辅借了一辆邻居的驴车,驾车驶往方村。 进入岩铺村时,天色骤然阴沉,一阵沉闷的雷声从云层中滚过。 他心中暗叫不妙,急忙抱起女儿冲进旁边的天同客栈。前脚刚踏进门槛,后脚大雨便倾泻而下,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上。 “掌柜,掌柜可在?!” 胡文辅心急如焚,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女儿安置在一旁的长榻上,焦急地呼唤着客栈老板。 “哎呀,您这是带着孩子要去哪儿啊?” 客栈掌柜闻声快步走来,看到熟睡的小女孩时,脸上不禁流露出关切的神情。 “我要去方村找大夫,不巧遇上这场大雨。店家,能否借我一件蓑衣或雨具应急?”胡文辅恳切地向掌柜求助,“如果……不方便借用,我也可以出钱买下。” 掌柜面露难色,望了望门外瓢泼的大雨,叹了口气说道:“雨具倒不是问题,只是从这里到方村还有数里脚程。您女儿已经病重,万一再受寒,岂不是更危险?” “这……”胡文辅一时语塞,脸色变得愈发难看,显得束手无策。 客栈掌柜稍作思索,看了看胡月儿说道:“昨晚有位大夫在我们客栈投宿,此刻仍在店中。如果您同意,我这就去问问她是否愿意出诊,先为您女儿诊治一番,您意下如何?” “好,我愿意,有劳您了!”胡文辅连连拱手致谢,目送掌柜走向后院。 不多时,后院传来一阵脚步声,胡文辅循声望去,顿时又惊又喜:“陈大夫,真的是你?!” 陈蒲林身着一套崭新的青色长裙,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发现求诊者是胡文辅后也有些诧异,问道:“你女儿怎么了?” 胡文辅急忙将陈蒲林引至胡月儿休息之处。只见她躺在冰冷的长榻上,沉睡不醒,唯有胸腹间微微起伏,显示着呼吸的迹象。 “她从昨夜起就一直这样沉睡,叫也叫不醒,睡得极沉。”胡文辅边说边坐到榻边,轻轻扶起胡月儿,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忽然间,他注意到胡月儿脚腕上的银铃不见了,心中不禁一沉。 昨夜因过于疲惫,方才又太过急切,他竟忽略了月儿身上的细微之处。 此刻发现银铃失踪,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却仍强作镇定,耐心地等待陈蒲林为女儿诊断。 陈蒲林先是摸了摸胡月儿的脉搏,又翻开她的眼皮仔细查看,忽然眉头紧锁:“把她带到我房间去。” 进入房间后,胡文辅将胡月儿放在床榻上,然后愣怔地望着她,显得心事重重。 陈蒲林察觉到了胡文辅的情绪变化,叹了口气,缓缓开口:“你是不是已经发现了?” “她……可能不是我的女儿……” 话音刚落,胡文辅颓然跌坐在床边,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这个制造者虽然高明地拟出了人魂,但缺少两魂七魄,所以它只能保持有呼吸,有体温的沉睡姿态。” 陈蒲林语气平静地解释道:“这种法术看似简单,但能让一个假偶的人魂维持这么久而不露破绽,此人实力不容小觑。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抽掉那缕人魂,让你看清她的本体……” “不!”胡文辅猛然抬起头,随后又虚弱地低语道:“不,就这样吧。否则……云锦会崩溃的……” “也是,你妻子的情况……确实不能受此打击。” 陈蒲林沉叹一声,再次端详起床上的胡月儿假偶,忽然眼睛一亮:“既然如此,我给这只假偶再塑上一魂三魄,让她可以醒来。 届时,你只需告诉夫人还要些时日女儿才能恢复,在这段时间里找回你真正的女儿,或许一切都来得及。” 胡文辅一凛,连忙问:“这两魂三魄能坚持多久?” “假偶体内的法力大约能持续七日,今日已经耗了一天,还余六日。 我塑的一魂三魄只能在此期限内,若你五日都没寻到真正的女儿,第六日再来找我吧。”陈蒲林答道。 “六日……”胡文辅垂下眼皮,“我真有这么多时间吗?” 村里的人都知道,在这野兽妖怪出没的山谷中,若有人失踪六日仍未找到,那便是凶多吉少,更不用说一个年仅六岁的小女孩了。 陈蒲林想了想,忽然,她紧盯着胡文辅的脸,问道:“你认识一个叫松谷道人的道士吗?” 胡文辅思索片刻,摇摇头,“这些年来我从未离开过望仙,只认识龙王庙的何从道老爷子,还有圆山庵的法真师父,从未听说过什么松谷道人。陈大夫为何突然提起此人?” “此人……”陈蒲林话到嘴边,却突然改口道:“此人法力高强,若你能遇见他,或许可以请他帮忙寻找你的女儿。” “他在何处?!”胡文辅急切地问。 “我也不知道他的去向。”陈蒲林缓缓摇头,“但他应该就在望仙附近,如果你诚心寻找,或许有机会遇到他。” 胡文辅沉重地点点头,离开了陈蒲林的客房,等待补魂仪式结束。 确认假偶不会生病后,胡文辅向陈蒲林道谢,并从客栈掌柜那里借来一件蓑衣,将“月儿”裹住放回驴车,冒雨返回望仙。 金算子披着一件蓝绸外袍,从阁楼窗户望向暴雨滂沱的大街。 那条街上,胡文辅驾车的身影正逐渐远去,片刻后便消失在雨幕之中。 他摸了摸已经长出些许胡茬的下巴,疑惑地问向陈蒲林:“你确定那假偶所蕴含的法力,与吴逸的火莲如出一辙?” “不错,尽管术法不同,但都是通过邪法与无极石灵力相结合而成。也正因如此,我才能将无极石灵力幻化的一魂三魄注入那假偶,使其与之融合。” 陈蒲林半闭着双眼,疲惫地倚靠在长榻上,青色长裙下的身段犹如蛇般柔软。 “先是吴逸,现在又用假偶换走了胡文辅的女儿,这幕后之人究竟意欲何为……” “会不会是想报复松谷道人?” 金算子转过身,在华丽的蓝稠袍子下,露出了层层绷带,额头还贴着一块方形膏药,一看就是陈蒲林的手法。 “我刚才问过胡文辅,他不认识松谷道人,或许他们只是容貌相似而已,并无关系。”陈蒲林说着,忽然坐起身愤愤道:“即便要报复,又何须拿一个小女孩作要挟,简直不是人!” “说不定真不是人呢。” 金算子带着一丝戏谑说着,目光再次转向窗外的大雨:“让大家先缓几天吧,过几天找王炽君和姜禾探探情况,如果真是同一个家伙所为,我们就把他揪出来算总账!”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辞了。”陈蒲林站起身,向金算子拱手道:“多谢金老板招待,若有线索,请立即告知于我。” “哎哎哎,昨夜不是说了嘛,你现在是我的‘御医’,我没痊愈之前你哪儿都不能去!” 金算子连忙拦住陈蒲林,又指着窗外的大雨道:“再说了,你看看这雨大得没边,怎么回得去呢!” 陈蒲林望着窗外的大雨,无奈地叹了口气,算是默许了金算子的挽留。 第18章 寻找希望 民间讲,闰五月,水大涨。 指的是每逢当年出现没有中气的润五月时,便会有暴雨水患。 江右地区的雨季漫长,常常持续个十天半个月。不过,这雨通常是来一场大的,再来两天小雨或短时间放晴。 因为身处峡谷,望仙谷几乎每年都要经历一次暴雨涨水。所以这里的房子都建在地势较高的两岸山坡上,上涨的河水最多会淹没地板,等水退去便一切如旧。 然而,此次望仙地区的降雨却异常猛烈,连续三日暴雨如注,未曾停歇。 村里的土路全被雨水浸泡成泥泞不堪的泥水路,深度可达脚腕,每走一步都面临陷入泥中或滑倒的危险,根本无法出行。 遇到这种极端恶劣天气,望仙村民们即使担心田间农作物的情况,也无能为力,只能在留家中等待雨停。所以家家闭门,人人深居宅中,村庄内几乎看不到人影。 但有一个人却是个例外。 胡文辅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在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跋涉。 为了防止鞋子陷入泥泞中丢失,他用草绳将鞋子紧紧绑在腿上,即使双脚被泡得肿胀也不愿停下脚步。 饿了,吃随身携带的干粮。 渴了,就用手接雨水来喝。 累了,便在人家的屋檐下稍作休息。 因为他必须尽快找到女儿胡月儿,一刻也不能耽搁。 那天,胡文辅回到家中后,将拥有两魂三魄、能睁开眼睛和进食的假偶“胡月儿”交给妻子照顾。自己则以找灵草给女儿治病为由,带了些肉干便踏上了寻找真正女儿的路途。 根据陈蒲林的描述,制作假偶的人精通法术,且道行颇深,绝非胡文辅这样的普通人能够对付的。 然而,此人并未在他们面前直接掳走胡月儿,而是用假偶进行调包,这种行为显得别有用心,似乎不想让胡文辅过早察觉真相。 事实上,若非那日有吴逸的提醒,也没有遇到通晓法术的陈蒲林大夫,胡文辅和妻子可能永远无法知晓胡月儿究竟遭遇了什么。 他们或许只会以为女儿患了嗜睡症,带着她四处求医,从而错失找到真正胡月儿的时机。 由此推断,掳走胡月儿的人目前不希望此事被人知晓,在达成某个目的之前也不会伤害月儿。 但其真实意图究竟为何,胡文辅尚不得而知。 为了找回女儿,他想到了三个办法。 一,与村老协商,寻求全村人的帮助; 二,向陈蒲林大夫求助; 三,按照陈蒲林的建议,去寻找那位“松谷道人”。 召集全村人帮忙这一方案很快被他否决了。 因为这势必会让妻子知晓,还可能会打草惊蛇,危及女儿的安全。 至于向陈蒲林求助,胡文辅也心存顾虑。 陈蒲林已经施展法力为“假偶”补全了一魂三魄,为他争取到六天时间,这已是莫大的恩情。 尽管忧心女儿安危,但他不愿过分强人所难,将旁人拖入险境。 因此,唯一的出路便是去寻找“松谷道人”。 胡文辅不清楚自己是否与这位高人有机缘,也不确定该去哪里寻找。思虑再三,他决定先在村中打探一番,或许有人曾见过女儿和那个掳走她的人。 同时,他还打算拜访附近的宫观寺院,看看是否有愿意施以援手的修行者,或者知道“松谷道人”的下落。 胡文辅坚信,无论对方是神是鬼,只要来过,就一定能找到这个人。 …… 天色阴沉得看不出时辰,大雨也不知疲倦地持续下着,像要把整座山谷灌满。 胡文辅披着棕榈蓑衣,穿梭在村庄小道里,犹如孤独的行者。 每到一户人家,他都会敲门询问主人是否见过一个头扎红色发绳、脚挂铃铛的女孩。 有人邀请他进屋休息,但他问完便转身离开。 也有人不愿给他开门,只是敷衍地回一句“没看见”,催促他快点走。 消耗了一日时间,询问过数十户人家都没有线索后,胡文辅并未气馁,决定前往九牛村找一位近两年才出现的“姜仙师”问问。 在村中一处废弃屋子里勉强睡了两个时辰后,胡文辅再次上路。 途经龙王庙时,他忽然听见雨中传来吟唱声。在鼓与铃的节奏引领下,那歌声时而悠远绵长,时而如惊雷乍响,震撼人心,充满了威严。 细密的雨幕下,一个身穿深红色法衣,头戴红黑白三色面具的人手持牛皮鼓和师刀,在龙王庙门前踏着有力的步伐起舞。 他脸上的面具表情粗犷狰狞,额头宽阔高耸,占据了面具近三分之一位置。 其上刻着繁复的纹路,如山川脉络,星象轨迹,象征傩神对世间万物的洞察与掌控。 嘴唇宽厚,微微张开,露出一排整齐而尖锐的牙齿。嘴角上扬,带着一丝神秘的笑容,这笑容并非友善,而是一种高高在上、掌控生死轮回的戏谑,让人不寒而栗。 面具上的红黑白三色格外醒目。胡文辅隐约记得,红色象征着吉祥、繁荣与辟邪,黑色寓意着严肃与公正,而白色则代表着善良与神圣。 这副面具不仅仅是傩巫的伪装,更是与神灵沟通的媒介。 一旦戴上面具,那人便是神灵的化身,而不再是普通凡人。 在这幅神圣面具之下,是村中仅剩的傩巫,年已六十六岁的何从道老人。 每到过年时,何从道会召集村中一些青壮,带领他们在望仙村里举办盛大的傩神祭祀仪式。 胡文辅随父亲刚迁来望仙时,第一次见何从道跳傩舞便惊住了。 那恐怖诡谲的面具,华丽的法衣,还有铿锵有力的舞姿,以及振奋人心的鼓铃,无不让他觉得热血澎湃。 而傩所带来的神秘威圧感,则像一道神令深深印在心里,令他敬畏。 此时看到在滂沱大雨中的傩舞,胡文辅更觉震撼。 宽广的庙门前虽仅有何从道一人,却在水中跳出了百万军队的气势。 每一朵从地上激起的水花,都在与何从道共舞。每一声铃响,都是天地万物的共鸣。每一次展袖挥刀,都能劈碎无数雨滴,于这苍茫世界中开辟出独属于他的灵性法坛。 忽然,何从道猛一跺脚,从面具下发出一声浑厚有力的呐喊。喊声动天震地,充满神圣的威压力量,令胡文辅全身一凛,几乎动弹不得。 吼完这一声后,何从道缓缓转身,走向胡文辅。 胡文辅一动不动,脑中一片空白,但心跳却越来越激烈。 面具下的何从道打量了他片刻,突然挥起手中师刀,朝他身侧各劈一下,然后将师刀横放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胡文辅望着那张鲜艳狰狞的面具,鬼使神差地接过师刀,师刀尾部的铁环发出轻微地“哗啦”一声。 当他明白自己干了什么的时候,何从道已经回到龙王庙里,在神像前盘腿坐下,似乎进入了休息状态。 师刀是傩巫必不可少的法器,也是除去面具以外另一个传承标志。 一旦接了师刀,除非找到下一个传承者,不可再随意给人。 胡文辅不知道何从道为何要将师刀给自己,他不是傩巫传人,也不会斩妖除魔,只是望仙一个普通的百姓。 但胡文辅明白何从道此举必有其用意,而且既然已经接了刀,便没有退回的道理。 他将那柄师刀插进腰带上的环扣中,摘下斗笠,解开蓑衣,俯身跪在积水里郑重向何从道磕了三个头。 起身后,胡文辅重新踏上前往九牛村的路。 何从道依旧盘腿坐在庙里,一动不动。 …… 第19章 崖上险路 望仙到九牛需要走过一段沿河山路,再经九牛桥才能抵达。 胡文辅来到河岸边上,发现那段山路已经彻底被上涨的河水淹没,辨别不出半点山路痕迹。 此时过山风非常强,加上湍急的河水,如果强行穿过去稍有不慎就会落入水中。 思索片刻,胡文辅决定放弃水路,翻过悬松崖再前往九牛村。 悬松崖是灵山与望仙谷交界处的一处险峻崖壁,虽然地势险要,但有吴军当年修建的行军栈道,上可进入灵山,下可前往九牛村。 只是崖壁上的栈道年久失修,如今暴雨滂沱,上面究竟是何情况,胡文辅并不知道。 上悬松崖需要先爬一段斜坡,约十多丈高,上面便是树木丛生的林子,一抬头便能看到。 胡文辅试了试坡道上的垫脚石头,刚一用力,那石头就滚落下去,留下的坑洞很快就被泥水填满了。 这段路在泥水浸润下已经变得松软,几乎处处都是陷阱。 他将身上的东西全部绑死,再用布条缠住手掌,然后挑选了一根从上方树上垂下的老藤,抓着藤条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坡道。经过几次有惊无险的滑落后,终于来到了顶上的林子里。 穿过湿漉漉的低矮树林,胡文辅在拦腰折断的一棵树后面发现了行军栈道的痕迹。 栈道起始段在山间小路上,后面则沿着山崖修建。每隔一步距离设一道栈板,下方用桩子支撑,打进开凿好的小洞里。 栈道上的栈板已经被踩得变了形,另一侧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想过去只能贴着崖壁按栈板步幅来走。 胡文辅刚踏上靠近崖壁的第一块栈板,一阵狂风猛地掀掉了他的斗笠,撕扯着他的身体,仿佛想将他推下山去。 平日这条栈道已是险路,如今在风雨肆虐下,更是险上加险。 但是胡文辅只有这条路能走,多耽误一天,女儿生死就越难料。 若七日内都没有寻到女儿,假偶法力耗尽,现出原形,妻子必然会遭受重创。 无论是女儿还是妻子,他都不能失去,那是他要用性命守护的人,守护的家。 踩过第二块栈板。 无事。 踏上第三块栈板。 这块栈板中间薄弱部分无法吃力,需要手指抠着崖壁裂隙辅助身体平衡,快速且轻盈地掠过去。 到第四块栈板上时,胡文辅大致已经摸索出了过栈道的办法。只是雨水肆虐,视野里一片水雾,很难看清楚下一块落脚的木板在哪。 走过约七八块栈板时,胡文辅脚下一滑,刚抠进石壁裂缝里的手瞬间吃力,锋利的裂缝边缘如刀般割进肉里,涌出的血混着岩石上的雨水一股股灌进袖子里。 他咬紧牙关,忍着剧痛奋力将悬空的身体拉起。 湿透的衣服下肌肉紧绷,轮廓分明,透出一股强劲的力量感。 紧接着,他大喝一声,全身猛然发力,敏捷的身手丝毫不逊色于年轻人,瞬间跃回到栈板上,只是手掌已满是鲜血。 阴雨下的天空说黑就黑,不知不觉间,整个山谷已经沉浸在幽暗之中。 在望仙,纵然是非常老练的猎人,也不敢在雨夜里走悬空栈道,因为那等同于主动踏进鬼门关。 胡文辅自然知道其中危险,于是走得越来越快,几乎要在栈道上跑起来。 他不止是和大自然赛跑,也在和自己赛跑。 这两日奔波下来,无论心力还是体力都受到了极大考验,加上一直身处于寒冷饥饿状态,身体早就处于透支状态。 他只求自己不要倒下,至少在找到女儿之前,绝不能倒下。 暮色越来越浓,胡文辅已经完全看不到崖壁上可以攀爬的裂缝,只能尽可能贴着山崖向前迈步。 当他踩到下一块栈板时,只听一声清脆的“咔嚓”,脚下顿时踩空,手也从石壁上滑落下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坠入黑暗之中。 …… 暴雨下的灵山草庐里,窗内一抹橘红色显得格外显眼。 松谷道人盘腿坐在桌前,身旁烧着火红的泥炉,是这抹温暖让依石洞而建的小草庐不至于太潮湿。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两堆蓍草,还有一张沙盘,沙盘一侧已经记录了五次卦象。 把第六次用蓍草算出的卦象记录下来后,他低头沉思,口中缓缓念出一句卦文:“顺应天道循规律,莫逞意气起争端……” “莫逞意气?” 这个结果让他陷入了困惑。 前五次的卦象,基本上都与这句卦文的内容差不多,全是下下签。 什么“翻云覆雨寻常事,刍狗万物岂由人”、“穹庐四野皆蝼蚁,莫做山臣做天臣”,“不可求”、“无所应”、“行必悔”…… 总之,就是让他对所卜之事顺应天意,不要自己逞能插手,也别指望有人帮忙。 六次起卦,六个下下签,就像是天道在猛拉一匹马的缰绳,意图相当坚定了。 但卦象,也要解卦之人听劝,才有悬崖勒马的效果。 “这蓍草发霉了,不准!” 松谷道人将桌上占卜用的蓍草一把塞进旁边的火炉,炉火骤然旺盛,瞬间吞噬了所有草杆,烧得噼啪作响。 他望着炉子里渐渐成灰的草杆,双手交叉于胸前,满脸闷闷不乐。 忽然,桌上响起笃笃几声。 松谷道人抬眼一瞧,发现鹤宝用剩余的蓍草杆子拼了一个“等”字。 “等,等什么?等雨停,等我升仙封神,还是等你多下几个蛋,孵出来给我做徒弟,称霸灵山?” 松谷道人摸了摸鹤宝红秃秃的顶子,百无聊赖地说着:“可惜喽,我升不了仙,你是个公鸟,也下不了蛋……咱两就是这茅庐里的乌龟,缩着吧!” 鹤宝嘎了一声,似乎是生气了,巨大的翅膀猛地拍向桌面,将桌上的蓍草扇得飞起,直扑松谷道人的脸。 这一拍,仿佛将迷迷糊糊的松谷道人拍醒了。 “乌龟……我滴个龟龟!怎么把它忘了!” 他头上挂一根蓍草,双眼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倏地起身走向书柜,开始翻找起来。 不一会儿,一只仅有巴掌大小的乌龟壳被他翻找出来。 “小八,你可要争气点,把我的话老老实实转达给师尊。来年我必给你配个母龟壳,让你不再孤寡。” 说罢,他满脸兴奋地重新坐回桌前,将三枚铜钱塞进龟壳里,摇动三下后倒出,将铜钱所展示的结果记录在桌上沙盘里。 片刻后,沙盘已经有了结果。 第20章 雨夜来客 松谷道人盯着沙盘,默默解读着卦象,平静的脸上出现了极少的严肃神情。 “洪流之势不可逆,强逆唯有惹祸愆……” “又是这套,哼。” 突然,炉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鹤宝侧过头,用深红色左眼一看,发现松谷道人竟然占卜的龟壳也扔进了泥炉。 它急忙冲向泥炉,正想用嘴把可怜的龟壳叼出来时,整个泥炉突然爆炸,火光四射,木炭横飞,将松谷道人和鹤宝都炸得翻到在地。 爆炸后,草庐瞬间被黑暗笼罩,只剩地上零星的火星还在闪烁。 “不就是让我别管吗,我炉子招你惹你了!” 黑暗里传来松谷道人愤懑的声音:“行!谁爱管谁管,老子今年要是踏出这草庐一步,就是狗!” 忽然,草庐门外传来三声轻叩,接着便是一个男子疲惫而低沉的声音:“……请问,此处可否借宿一晚?” 松谷道人一怔。 当初他之所以选此地作为修行草庐,正是因为这里不仅风水好,而且地处陡峭山崖之上,无论猎户还是采药人都极少来到此处,多些清净少些打扰。 数十年来,除了那个爱管闲事的张羽之,从无他人到访。 此人究竟是如何找到这里的?还是在暴雨倾盆的夜晚? 松谷道人还未回应,鹤宝却已先一步用嘴为外面的人打开了门,请他进来。 屋内屋外此时都是一片漆黑,男子无法看清开门的是谁,便站在门口,朝前方拱手致谢:“多谢收留!过了今夜我便离开,绝不打扰主家!” 就在这时,松谷道人点亮了悬在屋梁上的一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一人一鸟灰头土脸地望向门外。 门外人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方才拱手道谢的对象竟是一只长脖子怪鸟,顿时呆立当场。 “不必客气,既然来了就随意吧!” 松谷道人边说边一脚将地上炉子残片踢走,随后指了指身后的简易竹榻:“草庐简陋,只此一张竹榻,今晚你就睡这儿。鹤宝的窝在旁边,若是冷了可以和它一起睡,暖和。” 男子望了望那只长脖子鸟,鹤宝也望着它,似乎在互相确认松谷道人刚才说的是让他们一起睡。 他猛地回过神,再次向松谷道人拱手致谢:“多谢道长,我一身泥泞,睡地上就好。” 说罢,他脱下蓑衣斗笠和沾满泥巴的鞋子,整齐放在屋外,然后光着脚走进草庐。 屋内遍地都是爆炸后散落的木炭和泥渣,他即不多问也不介意,主动用手将渣滓捡起堆放到屋子一角,很快便将地板清理得干干净净。 松谷道人站在旁边静静注视着男子,忽然开口问道:“恕贫道冒昧,先生是何人?又为何会来到此地?” “在下姓胡,名文辅,家在望仙村,以种地为生。” 胡文辅一边说着,一边脱下湿透的外衣,站在门口用力拧着水:“我今日本打算沿着栈道翻山前往九牛村,不料途中遇险,摔下山崖。幸遇一位道长搭救,还将我送至附近,说崖上有间草庐可以借宿,我这才找到此处。” 松谷道人继续看着胡文辅,似乎没有听他后面说什么,沾满炉灰的脸毫无表情。 胡文辅拧干衣服上的水后,小心关好草庐门,便打算躺在地上休息。 “为何要在今日去九牛村?”松谷道人继续问道。 见这位年轻的道士似乎想多聊聊,胡文辅便盘腿坐在地上,打起精神耐心地答道:“我想去求九牛村的仙师救我女儿。” 松谷道人一怔,从阴影中走出来,蹲在胡文辅面前继续问:“你女儿出了何事?” 胡文辅并不想跟这个年轻的道士解释太多,而且强烈的疲倦感正不断袭击着他的大脑,令他眼皮打架,意识模糊,便随口答道:“她被人掳走了,我要找到她……” “谁掳走的?” “……不……知道。” “掳走几日了?” “算上今日,已有三日……” 渐渐地,胡文辅眼皮合了起来,头垂在胸前,发出了沉重的呼吸声。 这几日他太累太苦,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没吃过一口饱饭。 如今终于到了个安全舒适的地方,哪怕是坐在地上,也能睡得格外香甜。 松谷道人静静地凝视着胡文辅,见他手上缠着浸满血渍的布条,脚上全是水泡,衣服破烂不堪,沾满泥水,显然是在爬山时摔倒过多次。 当他注意到胡文辅脸上浓密的胡须时,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触动。 “数十年未见,你竟已变成这般模样了……” …… 第二日,胡文辅迷迷糊糊醒来时,只觉怀里有个又热又软的东西,抱着甚是舒服。 他从未睡得这么香过,也没有摸过这么柔软暖和的枕头,便忍不住将头枕了上去,想多睡一会。 谁知脑袋刚压到这团枕头上,枕头突然“嘎”地一声惨叫,还猛猛给了他两耳光。 胡文辅立刻被打醒了,发觉怀里抱着的根本不是枕头,而是一只长嘴、红眼睛、红顶子的长脖子怪鸟。 他连忙松开怪鸟,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在了那张竹榻上,身上衣服也变得干干净净,连破烂的地方都修补好了。 ——我不是睡在地上吗,怎么在这里?! 鹤宝头一次被人当成枕头,吓得毛掉了不少,扑棱棱连飞带跑地窜出屋外。 胡文辅起身下榻,打量了一番草庐,发现昨夜的年轻道长竟然不在屋内。 他将竹榻整理妥帖,刚要离开时,忽然发现桌上摆着烤饼酱菜和一碗粥,旁边沙盘里还写着几行字,似乎是留给他的。 “你女儿不在人间界,此事我来处理,用完朝食速速归家。” 胡文辅将这行字看了三四遍,心中疑惑重重。 ……不在人间界,什么意思? 他来处理,是指他能找到月儿? 可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若信了他,过三四天后月儿并未找到,又当如何? 胡文辅冲出门外,四处寻找昨夜屋内的小道士,迫切地想问个明白,却一无所获。 返回草庐后,他重新审视沙盘中的字迹,忽然觉得这些字有些似曾相识。 尽管字是用木棍写在沙子上的,但其笔画走势和力道,却像极了某个他既熟悉又竭力想忘却的人。 家中的墙壁曾挂满了那人的书画作品,而他自幼便在那些字画中耳濡目染,甚至专门学习过这种柔中带刚、潇洒不羁的字体,因此印象极为深刻。 可一个小道士怎么会用那个人的笔迹来书写? 难道这小道士认识那个人? 第21章 九牛仙师 大约是真的饿了,在胡文辅思考时,肚子已经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他不禁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些过于焦虑。 昨夜那位道长既然答应帮忙,又何必再胡乱揣测。 如今多一个人相助,便多一分找到月儿的希望,何乐而不为呢。 想到这里,他干脆盘腿坐在桌边,夹起酱菜拌进粟米粥里,搅拌几下后沿着碗边吸了口米汤润润喉咙,又拿起烤饼大嚼着。 如此吃饱喝足后,他借着屋外大雨将碗筷冲洗干净,整齐地放回桌上。随后穿上鞋帽和蓑衣,将空无一人的茅庐大门仔细关好,再次踏入雨中。 雨中的悬松崖依旧道路艰险,但胡文辅却走得比前日轻松了许多,只觉身轻如燕,精力充沛,就连脚上的水泡都毫无感觉。 一个时辰后,他便出了悬松崖,来到九牛村地界。 …… 九牛仙师,名姜禾。 据说他曾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家中贫寒,父母皆亡,无妻无友,孤苦伶仃一个人,平日靠种地为生。 两年前,灵山遭遇大旱,三个月没下一滴雨。 眼看田里种下的稻谷粟米即将枯死,断了收成,姜禾便独自爬上灵山之巅,久跪三日祈求上苍降雨。 到第四日时,他因体力不支摔下山崖,昏死过去。 就在此时,天降甘霖,雨水不仅滋润了干涸的田野,也令姜禾奇迹般地死而复生。 自此,姜禾便拥有了神奇的法力,不仅能飞天遁地,还可以操纵天地间的水流,神通广大。 九牛村人认为姜禾以性命献祭,感动了上天才获此恩赐,成了活神仙。 于是,村民们筹集资金将姜禾家修建成两进规格的仙师庙,并有三百信士拜姜禾为师,勤恳供养。 每逢过年过节,九牛村人更要隆重地大拜姜仙师,向他祈福许愿,保佑风调雨顺,整个庆典从正月初一持续到十五,从不间断。 正因此,灵山附近的村子都知道姜仙师的传说,两年间拜访者络绎不绝。 但据说能见到姜禾的人越来越少,只有那些“诚意”极高的人才能拜见他,而“诚意”不足的人,只能获得一杯九牛仙水。 至于“诚意”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这次来九牛村,胡文辅也带了些“诚意”,虽不算很多,但已是胡家所剩最后的银钱。 若这位姜仙师真能救回胡月儿,莫说这些银钱,就算将全部家当砸锅卖铁补给仙师,他也愿意。 但意外的是,来到仙师庙后,里面仅有一个守庙的小道童在做日常洒扫。 没有传闻中的三百弟子。 没有森严的拜见规制。 也没有收取“诚意”的管账先生。 整个院落冷冷清清,只有祈福灯架上厚厚的油污可以证明这里曾经的热闹。 “这位仙童,请问姜仙师可在?望仙胡文辅想求见姜仙师。”胡文辅从衣服里掏出沉甸甸的一袋“诚意”,递向小道童。 小道童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只是大声嚷嚷道:“仙师闭关了,请回吧!” “闭关?!”胡文辅一惊,连忙说:“我有要事求他!无论多少钱都行,请仙童帮帮忙吧!” “你这人,好生啰嗦!” 小道童有些生气,将扫把扫向胡文辅脚下,故意驱赶着他,“仙师闭关,连村长都不见,你又算什么东西,有钱就了不起吗?!快走,否则别怪我扫帚不长眼!” 见小道童气势汹汹,完全没有通融余地,胡文辅只得退出仙师庙,心情无比低落。 九牛村人与望仙一样,在这样的暴雨天气都深居家中,无人外出。 胡文辅想找人询问关于姜仙师的事,结果一连敲了数家门,全吃了闭门羹。 无奈之下,他来到村中的土地庙,守庙人倒是接待了他,并说了些关于姜仙师的事情。 三日前,仙师府突然传出姜仙师要闭关修炼的消息。不仅遣散了所有门下弟子,还退回了村民们的供养,只留下一个捡来的孩子做打理仙师庙的道童。 有人猜测,这场大雨就是姜仙师降下的。 因为九牛村借仙师名号敛财,惹怒了仙师,便以此做警示。如果大家不顺从仙师之意,这场雨就不会停,九牛从此将失去仙师的庇佑,说不定还会引来天灾。 百姓们觉得这个解释有理,便家家户户深居宅中躲雨,再无人打扰姜仙师。 胡文辅听完守庙人的叙述,敏锐地察觉到一丝蹊跷。 三日前,姜仙师突然遣散弟子,宣布闭关…… 三日前,吴逸被发现死在刘村长家…… 三日前,也是女儿胡月儿被掉包成假偶的日子! 这其中,是否有所关联? 胡文辅思考片刻后,谢过守庙人,再次来到仙师庙前。 似乎为了防止胡文辅再闯入,仙师庙大门紧闭,用力推也纹丝不动。 他绕着仙师庙转了一圈,发现有棵老樟树正好长在屋后,粗大的树枝直伸入仙师庙后厅里,简直是最佳的潜入地点。 儿时的胡文辅没少爬树,加上有练武的底子,两三下便到了树上。 他顺着那根枝丫潜入仙师庙后厅,见门便进,一间一间地仔细查看着,想找到在庙里“闭关”的姜仙师。 果然如守庙人所说,姜仙师遣散了所有庙里的人,只留下了那个道童。 直到查完后厅所有房间,胡文辅也没见到半个人影,但更让他感到疑惑。 ——难道这姜仙师闭关修炼,并不在庙里? “你是怎么进来的?!” 突然,一声稚嫩的呵斥打断了胡文辅的思绪。 怒气冲冲的守庙道童从走廊跑过来,抬起手指着胡文辅的鼻子,像个小大人一样大声训斥着:“又是你!你这贼子,竟然偷到庙里来了!刚才就觉得你不是个好人,快出去,否则我喊人了!” 胡文辅一把抓住道童细弱的双臂,压低声音逼问道:“姜仙师到底在哪里?” 道童显然没料到胡文辅会对自己动手,一边挣扎一边尖声叫喊:“来人啊!有人闯进仙师庙了!快来人啊!!!” 眼见道童情绪失控,胡文辅迅速改用单手控制住他的双臂,另一只手则紧紧捂住道童的嘴,随后将他拖进旁边的屋子,“哐”地一声用脚踹上了门。 见胡文辅这般气势,道童被吓住了,呜呜两声以示求饶。 胡文辅继续低声道:“我只想知道姜仙师的下落,你若答应我不再乱叫,告诉我仙师在哪里,我就松开你。” 道童迅速点头,胡文辅慢慢松开捂住他嘴的手,但依旧抓着他的胳膊不松开。 “我,我不知道姜仙师在哪里……” 小道童软了下来,眼中噙泪,可怜巴巴地望着胡文辅:“那天我正在值夜,在后院碰到了仙师。他浑身是伤,衣服都破了,看起来很疲惫。 后来,他让我把大家叫起来,宣布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是让师兄弟全部回家。第二件事是退回所有供养。第三件事便是他要闭关修炼三年,期间关闭仙师庙,不得让任何人进入。” “姜仙师平日除了这里,还有去处吗?”胡文辅问。 “没有,有我也不知道……” 小道童揉了揉眼睛,委屈地说:“我守庙这几日里,事事都要自己处理,还要防着……防着你这样的人闯空门,白天累晚上怕的。如果知道仙师在哪,我也定会去找他!” 见道童不像在撒谎,胡文辅松开抓着他胳膊的手,脸色变得晦暗。 又一条寻找女儿的线索断了。 他推开门,刚要离去,却又想起什么似得在怀里掏了掏,取出一贯铜钱递给小道童:“为我女儿点盏祈福灯吧,多谢。” …… 第22章 无法点燃的香 望仙龙王庙里,何从道依旧盘腿坐在神像前,香炉里整齐地插着三柱香。 一双黑色的十方鞋出现在他身后,纵然雨水已经漫进了庙门,那双鞋踩着水而过却滴水未沾。 穿着十方鞋的人绕到何从道侧面。 他身着白色道袍,手持拂尘,白发白须,与何从道的红衣形成了鲜明对比。 此人正是天师道传人,张羽之。 也是何从道的酒友。 张羽之没有打扰何从道,而是扫视了一眼神像前的供桌,嘀咕着:“你这老东西,给祖师爷上的香也不点燃,老糊涂啦?” 供桌上的长明灯已经油尽灯枯,张羽之将拂尘插到背后,拿出火折子吹燃,然后将三炷香放在火苗上慢慢点着。 过了片刻,火苗里的香头毫无点燃的样子,甚至完好无损,颜色依旧。 香自诚心起,烟从信里来。一诚通天界,诸真下瑶阶。 燃供香,不仅是修道者每日要做的事,也能显化出一些事情的征兆。 香燃一半断掉,或者熄灭,或者参差不齐,都代表着不同意义。 但香无法点燃,最为严重。 那表示无法与天沟通,或者已入绝路。 张羽之眉头一挑,右手捏剑诀在三根香上虚空画了几下,做了些净化加持,然后再用火折子点香。 香头依旧无法点燃。 张羽之神色变得凝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身去看何从道。 在这四方小庙里,何从道盘腿坐在地上,灰色乱发之下的脸苍白发青,双眼紧闭,气息全无。 即使逝去,他的头也硬挺地撑着,犹如一座笔直肃穆的红衣雕像。 张羽之手中三炷香掉落在地上,嘴唇抽搐了下,却没说出话来。 他仔细看着何从道的尸身,发现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常带的东西里少了一把师刀,少了一副傩巫面具,全都是何从道视为性命的法器。 为什么?怎么会?发生了什么?是何人所为?! 张羽之颤抖着摸了摸何从道的脸,忽然察觉尸身上似乎还存有一缕魂念。 他立即盘腿坐下,闭上双眼,以“灵视”查看着何从道尸身。 灵视的视野中,何从道尸身上隐隐挂着一道白色影子。 那影子的神情非常悲凉,视线一直抬头看着神像,像是在祈求什么。 它就这样悬浮在半空,似有一条白色脐带连接着肉身,不能离开,也不能回去,更无法与张羽之沟通。 “……中阴身?” 张羽之倒吸一口冷气,不禁张开了眼睛。 中阴身是一种特殊的状态,处于活与死之间,但既不是死魂,也不是活人,就像被塞进某种夹层空间里的存在。 若无人帮它们破了那层夹层,送它们去超度,便只能在无穷的痛苦中等待消散。 变成中阴身的大多数原因,主要是自戕和横死。 在修行者眼中,自戕无异于将自己彻底毁去,不仅没了所有前世修行积累,而且难以投胎进入轮回。 所以无论遇到多难的事,多痛苦的境遇,都不可妄动此念。 但何从道的中阴身状态很特别,他并不是自戕而死,也没有被人杀害。 这样诞生的中阴身,是张羽之从未见过的。 望着面前坐得笔直的何从道,张羽之心情极其复杂。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原因…… …… 事情还要从前日说起。 吴逸事件后,张羽之想细查幕后之人,却被松谷道人以时机不合为由,否绝了。 松谷道人有洞察古今的智慧,对世间万物有着超然的理解。他说时机不合,自然有他的道理,而且一定是与大道因果相关。 但面对松谷道人那副不冷不热话只说一半的样子,张羽之还是气不打一处来,郁闷之下,便想找何从道一起喝酒解闷。 何从道和张羽之一样,是个不安分的修行者,喜欢游荡四处,找个地方喝得烂醉,度过无日无夜的一天又一天。 所以找何从道,就像找一只到处乱窜的野猫,只能去几个他常去的地方碰碰运气。 或许是运气好,又或许是这场大暴雨让何从道无处可去,张羽之一下就在樟涧村找到了宅在家里的老酒鬼何从道。 何从道的屋子分为两部分,前面是傩神庙,后面是他居住的屋舍。 原本这屋舍里有很多学傩的弟子,还有些前来挂单的修行者,也算热闹过一段时间。 但随着那些弟子的离开,屋子便空了,傩神庙也废弃了。 屋里除了用樟木做的一张榻桌,两个墩子,三个放傩巫法衣面具的柜子,便是大小不一、堆砌如山的酒坛子。 每逢过年傩舞祭祀时,他能收到一笔丰厚的法金,除了分给仪式里奏乐和共舞的人,还剩下不少。 这些剩下的法金,就会变成一坛坛上好的“望仙酿”,堆进屋子里做何从道的“修行口粮”。 不过,无论买再多酒,通常坚持不到夏末便已经消耗完了。 现在距离夏末还有一个月,所以何从道家里的酒坛子尚有余存。 …… 见张羽之满面愁容地来寻自己,何从道从墙边木板上抱起一坛酒,拍碎封泥,打开封口红布,嗅了嗅里面浓郁的酒香,脸上露出了笑意。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日正要开这坛望仙酿,你就来了。” 何从道抓着坛子,给张羽之倒上满满一碗,再给自己也斟满一碗。 张羽之极为注重洁净,平日宁愿睡在通风干爽的山岩上,也不愿去脚臭冲天的寺院禅房借宿。为了在云游时衣服鞋袜不被弄脏,他甚至独创了一种名为“片叶不沾”的法术,施展在身上后,无论多久衣物都能干净如新。 此时看着桌上那满布陈年水垢的酒碗,张羽之硬着头皮端起来,然后悄悄给酒施展了一下“片叶不沾”,让酒不会沾到碗里的脏东西。 何从道发觉了张羽之的小动作,却不做声,乐呵呵地看着他喝下了那碗望仙老酿。 “再来一碗。”张羽之仰头一饮而尽,脸上的愁容淡了几分。 “你这牛鼻子,我的望仙酿可不是这么个喝法。” 何从道抱着酒坛子,脸上挂着戏谑的神情。 “我爱怎么喝就怎么喝,大不了给你钱,快拿来!” 张羽之伸手去夺酒坛子,何从道却灵巧地一闪,顺势往自己嘴里灌了两口酒。 “想喝也行,拿下酒菜来换。” 何从道把酒坛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单脚踩着破旧的木榻,显得兴致勃勃。 “这么大的雨我上哪去搞下酒菜,荒唐!”张羽之别过脸去,满脸不悦。 “简单简单,这下酒菜不一定是菜,也可以是牛鼻子老道的心事。” 何从道挑了挑那略显潦草的眉毛,笑着说:“这也没外人,有什么事说出来让我乐呵乐呵呗。” 见何从道已看穿自己的心思,张羽之不再犹豫,从袖中抽出一条棉布帕子,一边擦拭着酒碗里的水垢,一边说道:“你可知道前日望仙村刘家之事?” “略有耳闻。”何从道给自己倒满酒,见张羽之还在擦碗,便将酒坛放在了他那边。 “我想查出幕后之人,山上那个老顽固却不让我插手此事。” 张羽之擦碗的力度大了许多:“我不知道他在计划什么,但吴逸之事说明这魑魅魍魉已经蹬鼻子上脸来宣战了,要是我等还视之不见,岂不是枉修人间正法!” 何从道往嘴边送去的酒碗停在了半空,少有地沉思起来。 张羽之见状,停住了擦碗的动作,不悦地问:“怎么,莫非你也认为不该彻查此事?” 何从道叹息一声,说:“望仙刘家之事,无论明里暗里,都是一个局。年轻孩子们不懂事,误入其中,如今好不容易保住性命回来,你还要引众人入局吗?” “入局?”张羽之吃了一惊。 “此局非同小可,即便你我与松谷道人联手,也未必能够破解。”何从道语气中透着几分凝重。 “来望仙的人都是为了无极石,若这幕后真有你说的那般厉害,何必费尽心思布局,直接抢夺不就行了?”张羽之反驳道。 “事情可没那么简单啊,老道!”何从道摇了摇头,“你看看外面的瓢泼大雨,再瞧瞧灵山上那道维持了八十多年的环山迷阵,告诉我,哪个能轻易破解?” “依你之见,这一切都是……一个局?”张羽之的脸色骤变,内心动摇了。 “老道,望仙之事,无人能解。”何从道一饮而尽,“不如将你那无极石交给我,趁早回龙虎山去吧!” “你这老家伙,还惦记着呢。”张羽之嗤笑一声,也跟着干了一碗酒。 “我生于此,长于此。村里许多孩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还有喊我师父的,我不能走。” 何从道摇了摇头:“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都要守着这个地方,守着这一方百姓。他们,就是我何从道这辈子的使命。而你不同,你的使命在龙虎山,不必跟我们一起趟这趟浑水。” “这是什么话!” 张羽之猛地将碗重重地拍在桌上,怒目圆睁,长长的白眉气得一抖一抖:“我天师道的教义就是拯救苍生,无论是龙虎山还是望仙村,但有不公之事,我定要替天行道!” “哈哈哈哈……”何从道朗声大笑,一边给张羽之斟满酒,一边举起自己的酒碗,“来,我何从道敬你张天师一碗!” 两人推杯换盏,酒意正酣,一坛酒很快见了底。 张羽之醉眼朦胧地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喃喃问道:“老酒鬼,我等既无法置身事外,又无力破局,岂不成了砧板上的鱼肉?松谷道人那里我连个屁都探不出来,你这酒葫芦里若还有话,就别藏着掖着了!” 何从道的脸色已变得赤红,他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躺在草席上,蓬乱的灰发像枕头一样垫在颈后。 “凭你我之力确实难以破局,但莫忘了,在天之上还有大慈大悲的祖师爷为我等做主,不必忧之。”何从道拖着悠长的腔调回答道。 “呵呵……是啊,遇事不决,求祖师爷。”张羽之干笑两声,只觉十分无力。 “老道,明日我去龙王殿问事,你若想知道结果,便于申时过来吧!”何从道翘着脚,悠然自得地晃着,“等此事结束,咱们再一起喝个痛快,我这儿的酒随你挑,管够!” “龙王殿?你怎么不在傩神庙问呢?何必跑那么远。”张羽之随口问道。 “非也非也,这件事啊,得问正主才行。”何从道翻过身去,舒舒服服地哼唧着,“你记着啊,明日申时。” 说罢,他便醉醺醺地睡了过去。 …… 第23章 断天通 张羽之没想到,昨日一别,竟是永别。 望着何从道那张脸,它应该是醉酒时的潮红色,或者是醒酒后的棕红色,但不该是青白色。 所以,即使张羽之猜到了何从道变为中阴身的缘由,还是决定查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解下何从道腰上挂的酒葫芦,晃了晃,里面还有大半壶浊酒。 “看来,这是我最后一次喝你的酒了。” 拔下软塞,张羽之仰头猛喝三口,酒水清冽中带着一丝微苦。 他将酒葫芦放在何从道面前,抽出拂尘脚踏罡步口念咒文,想用超度之法把何从道的魂魄从中阴身的状态拉回来。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升, 遣送丰都,早登帝乡,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咒文念完,张羽之拿起何从道面前的酒葫芦,将酒撒在地上,然后用拂尘扫荡四周,划出灵力屏障。最后振臂一甩,让拂尘莲花头指向何从道笔直的身体。 何从道白色的中阴身影子再次渐渐显现出来,云雾般的五官看起来平和了许多,没有刚才在灵视中那么痛苦。 但他并没有被超度成功,只是从中阴身“夹层”里解脱出一半,可以看到老朋友张羽之了。 张羽之绷直嘴角,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以他所继承的天师法,足以破掉整个禁锢中阴身灵体的夹层,让何从道不必承受任何痛苦便进入轮回。 出现这种结果,只能说明何从道的情况更加复杂,或者是被另外的力量所干扰。 如因果,如天道,或者是能控制生死轮回的存在。 “老牛鼻子……” 何从道的魂魄虚弱地笑了笑,笑得十分凄凉。 张羽之鼻子一酸,愤愤道:“还笑?笑个屁!这就是你让我申时来找你的原因?你个老混蛋,倒是挑了个上路的好时辰!” 尽管理智告诉他与何从道沟通的时间紧迫,必须问出关键信息,但开口却变成了一顿数落。 “对不住,此事……除了你这个老牛鼻子,我实在不知还能托付谁。” 何从道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之前便有预感,这几日暴雨不断,并非寻常,而是那幕后者的谋划。昨日与你商议后,我便决定要向龙王求个情,止住这场大雨,为百姓们留一条生路。 然而,试了许多办法,莫说与龙王请愿,我就连那香火都无法点燃。所以……我便以身为祭,替代三牲,希望能得龙王垂怜,换此劫终止。” “你以身为祭?!” 张羽之望着庙门外倾盆大雨,突然吼道:“那为何雨还不停?为何?是嫌你一个何从道的命还不够吗?!” “老牛鼻子啊,并非如此……是我等被上仙众神们抛弃了!” 何从道怅然地望着龙王,眼中簌簌流出泪水:“香不燃,祭不收,求无应。如今身为祭品的我也被困在此处,上不得见吾道先祖,下不能入地狱进轮回,何处都去不了……这便是断绝了天通之路,望仙绝矣!” 张羽之脸色一变,怒斥向那白色身影:“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等被众神抛弃了?你这老酒鬼满口胡言,信不信我再让你死一次!” 何从道惨然一笑,摇摇头:“老牛鼻子,趁还来得及,快回你龙虎山去吧! 若你还想拯救苍生,不辱天师道教义,就让村里的人在三日之内迁出灵山,或可避开此难。 这一劫,比你我想得要严重多了……” “不就是那个想抢无极石的家伙搞的鬼吗,老道我现在就去找他!”张羽之一甩拂尘,便要动身。 “不可!” 何从道慌忙飘向张羽之,却被那条脐带拽了回去,身影也变得飘忽不定。 他慌张地伸出手在前方摸索着,像瞎了一般仓皇无助,只能大喊起来:“老牛鼻子啊,我看不见你了!无论如何,听老兄弟一句劝,千万不要再查此事! 走,给我走!走得越远越好!走……” 何从道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张羽之看着他变成一团白色雾气,依旧被脐带连在尸身上,只是再无任何动静。 地上何从道的尸身还是坐得笔直,就像在等什么,等不到,绝不罢休。 门外大雨哗啦啦地下着,寂静的庙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嘈杂。 嗵! 突然,一声巨响打破了庙里的寂静,接着传来一阵泥土碎裂摔落的声音。 张羽之将何从道的酒葫芦砸在了龙王神像上。 葫芦在龙王头上摔了个粉碎,龙角掉了下来,左眼上的颜料也没了,看起来仿佛瞎了一只眼睛。 “你在此地镇守百年,受尽香火供奉,百姓对你尊崇有加,视你为护佑他们的父母神!” 张羽之手持拂尘指向龙王,怒声斥责:“如今为民请愿的何从道死在庙里,妖邪祸乱人间,欺辱百姓,而你却无动于衷,当真配得上做此地父母神吗?!” 话音刚落,龙王像内部忽然发出“咔咔”几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一道裂纹从龙角断裂处快速延伸至整个泥塑身体,随着土崩木裂,龙王像如被人劈开般分裂成两半,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腔室。 接着,整座龙王庙都开始摇摇晃晃,似有垮塌之势。 张羽之察觉不妙,刚转身护住何从道尸身,整个龙王庙便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拍碎了。 墙壁崩裂,瓦片四飞,尘土弥漫。 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支撑整座庙的梁柱也垮塌下来,重重砸在废墟中间,那个位置正是何从道和张羽之所在的地方。 这座屹立于望仙河边,庇佑了三代人的龙王庙,转瞬之间化为一片断壁残垣。 大雨迅速压下了飞扬的尘土,将泥块冲刷成褐黄色的泥浆,缓缓流入河道,就像一缕缕神像流出的血液。 突然,梁柱下的废墟动了一下,随后整根木梁被下方的力量撞飞到一旁,滚落在泥水中。 埋住张羽之的废墟堆里,一个鼓起的泥包像雨后春笋般顶了出来,且不断膨胀,逐渐将周围的砖块瓦片推向两边。 当这个泥包长到约九尺高时,中间裂开一道缝隙,一个人影从中缓缓走出。 那人正是张羽之。 张羽之右手抱着扛在肩上的何从道尸体,左手轻搭拂尘,稳步走出废墟。 他的姿态依旧仙风道骨,但原本洁白的道袍上已沾满泥渍,脚上的十方鞋也被积水打湿了,让那副从容透出些许落魄。 龙王庙之事已矣,他要带何从道回樟涧,回那个满是酒香的家。 走出十余步后,张羽之停下脚步,转身瞥了眼废墟里的神像碎块,再抬头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豆大的雨点冷冷地砸在那张瘦削的脸上。 忽然,他举起手中的拂尘,直指苍穹,高声喝道:“天师道张羽之在此立誓!不斩尽望仙妖邪,决不罢休!” …… 第24章 反客为主 灵山最高的天梯峰上,云雾浓密,一座高大华丽的船型殿宇隐匿其中。 这里是黄元真正的修行道场——星槎宫,足够隐秘,足够奢华,又与天相接,整体看去仿佛巨船行于天上云间,是人所不能建造的玄妙建筑。 黄元行事谨慎,又独爱僻静,此处最适合他的脾性。 百余年来,一直是他独处于此,参悟天机,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里。 但现在星槎宫中却多了一个让他有些厌烦的“人”。 “当初你我立下约定,我帮你离开魔域,恢复你的自由之身,而你要助我拿到所有无极石碎片。” 黄元压着心中怒火,质问着面前霸占了他华丽床榻的人:“你杀了何从道,惊动了那些人,让他们有了提防,我们以后还怎么行动?!” 床榻上的男子穿着一身诡异的黑色鳞片甲衣,手持何从道的傩面具,正在自己脸上比划着,对黄元显得毫不在意。 “我可没杀何从道,他那时早死了,我不过拿走了他不需要的东西而已。” “你给我听着!” 黄元被男子轻佻的态度惹火了,怒瞪着他大喝起来:“以后你每一步都必须按我计划行事!若再擅自做主,别怪我不客气!” 男子顿了顿,将傩面具缓缓从脸上移开,露出面具下一双金黄色,竖瞳的诡异眼睛。 “不想客气,那就别客气。” 男子冷冷一笑,薄唇下的牙齿各个尖锐如刺,密密麻麻长满一嘴。 “你虽于我有恩,但别忘了,在我这里你只是蛇虫鼠蚁之辈。能有我助你,已是你高攀,别把自己看得太重,小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玄蛟!”黄元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暴露出本性,脸色气得发白,“你可知灵山之中高手众多,别以为道行高于我,就能在此处为所欲为!若是遇到那松谷道人,你有再大的神通,也要掉层皮!” 玄蛟金黄色的眼眸一转,似乎来了几分兴致:“松谷道人?他是谁的弟子?修了几世?有何能耐?” “我不知他师从何处,你若遇到他,便知道他有何能耐了!”黄元闷哼一声,忍住了脾气。 黄元与玄蛟相识并不久,二人秉性截然不同,甚至谬之千里。 现在二人之所以在同一条船上,只因天劫将至,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盟友相助,找到所有无极石碎片帮他渡过天劫,完成飞升。 玄蛟,虽然算不上是个默契的搭档,却是一众选择里最强的。 百余年前,玄蛟修得圆满,便自江河顺流而下,准备入海化龙。 但蛟蛇行过自带三尺浪,而他一路上毫无顾忌,卷起千层巨浪只为快速赴海,造成江河决堤,淹没无数良田屋宇,百姓死伤众多。 后来,因玄蛟在化龙前杀生甚多,怨气缠身,入海后无法升空,反而被囚禁在了深海之中。 在心魔的侵蚀下,他堕入魔界,成了一条黑色魔蛟,无法再返回人间修行。 黄元则是一只黄鼠狼精,在灵山修炼了九百多年,天劫将至。渡劫后,他就能拥有更长的寿元,更接近天道规则,最终修得无上圆满,超越生死。 精怪渡劫九死一生,黄元深知其中凶险,所以早有准备。 当他还是个六百多岁的年轻小妖时,曾听一位修行者说起望仙谷有无极石碎片,乃是上古女娲炼化的天道圣器所化,得之可一步登天。 那时的他对此半信半疑,但还是分出一道幻形前往望仙谷寻找,本体在灵山安心修行。 望仙谷中前来寻找无极石碎片的高人众多,黄元幻形就在人迹罕见的崖壁裂隙里搜寻。 他不断收集线索,抽丝剥茧,确定方位。最后循着一缕古老的灵力仔细寻找,竟真的在裂隙深处发现了一小块无极石碎片。 有了这次发现,黄元直接放弃了修行,本体亲自进山继续搜寻无极石碎片。两百年时间里,他又发现了四处带有无极石灵力的裂隙,但只获得非常少的碎片。 这些碎片可以提高修炼效率,加快成长速度,想对付天劫还远远不够。 不过,黄元早有了别的计划。 百年间在望仙谷发生了许多事情,一批又一批的修行者进山寻石,引发过大大小小多次血腥争夺,但也暴露出了其他无极石碎片的线索。 黄元在暗中引导他们追踪线索,抢夺已经现世的碎片,互相厮杀,让望仙谷成了一个巨大的棋盘。 如今,还在望仙谷寻宝这盘棋上的修行者已经不多了,只要将这些人手里的碎片全部收割回来,黄元就有足够信心抵抗天劫降临。 渡劫者不可造杀孽,不可积累太多业力,否则会在渡劫时引来天罚。 所以收割无极石碎片的第一步,就是找个可以替他干脏活的得力助手。 黄元独自在天梯峰上修行,从无至交好友,而灵山中修行的小妖们也没有能让他看得上眼的。 他想起自己曾经找到过碎片的那处崖壁裂隙,那里吸收了大量无极石灵力,只需要稍加引导,就可以将这股灵力连通到魔域。 说到做到,黄元施法将崖壁裂缝连通至魔域后,分出一缕幻形,进入魔域寻找帮手。 魔域里混沌至极,绝大多数魔物全是没有理智的疯子,别说做帮手,就连沟通都十分困难。 正当黄元打算退出这个危险的地方时,他发现了盘踞在魔域里的玄蛟。 一个渴望离开魔域,具有强大实力的最佳人选。 二人达成联盟协议后,黄元以耗损一颗无极石碎片为代价,强行打通了魔域和望仙谷的裂隙通道,将玄蛟带出魔域。 令他失望的是,玄蛟脱身后待他极其冷漠,甚至丝毫不提寻找无极石碎片一事。 这让黄元隐隐感觉到不安。 “放心,若你遇到那松谷道人,只管叫我来对付!”玄蛟狡黠一笑,将手中傩面具送到嘴边,像啃烧饼般用锋利的牙齿咔咔地啃起面具来。 随着他的咀嚼动作,威严的傩面具很快就只剩半张脸,木屑纷纷扬扬地掉在华丽的锦绣床褥上。 黄元紧绷嘴角,冷冷看着玄蛟。 忽然,玄蛟停住了啃食面具的动作,张开满是木屑的嘴,伸出一条又湿又黏的黑色舌头。 那细长的舌尖卷着一枚小石头,似乎是从面具中掉出来的,正闪动着淡淡的彩色流光。 他用长长的黑指甲从舌头上取下那颗石头,举在眼前细细打量,饶有兴趣地问:“哦,这是什么?” 黄元闻声定睛一瞧,立即朝玄蛟扑了过去:“无极石?给我!” 就在黄元伸手之际,玄蛟飞快将那颗小石头重新送进嘴里,咽了下去,然后把手中啃剩下的半张面具趁势塞给了黄元。 “你,你竟敢私吞我的无极石!” 黄元彻底爆发,将半张面具狠狠扔出去,伸手掐向玄蛟脖颈。 玄蛟金色双眼突然瞪大,整个头颅变为黑色蛟龙头,夸张地将嘴张到比黄元整个身子还高,让嘴里密密麻麻的长牙抵在黄元身前。 “你来拿啊……” 伴随着一阵恶臭,巨大的口腔深处传来玄蛟怪异的声音。 黄元掩住鼻子后退几步,自知敌不过这条恶心又可怕的黑蛟蛇,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了自己的星槎宫。 第25章 初次交锋 心中愤懑无处可发的黄元化为一只山鹰飞向云海崖。 那片崖壁上有他当年开辟出的魔域通道,如今依旧可用,现在是藏匿胡月儿的地方。 为了胡月儿不被魔域中的妖物吃掉,黄元将一只挖空的菩提子变为他口中完美的“仙灵之境”,将胡月儿放进去,再把这颗菩提子藏在魔域里。 菩提子内没有昼夜变幻,没有四季区分,没有冷暖交替,所有东西均是幻化出来的,只为稳住胡月儿。 飞入菩提子内后,黄元立即从山鹰变回老婆婆的样子。 雪白的发丝整齐盘在脑后,脸上布满沟壑,佝偻着身子,将全身重量都倚靠在手里那根拐杖上,眉眼间看起来格外慈祥。 她审视一番自己的变化,确定没有纰漏后,伸手敲了敲那扇与胡家家宅一模一样的大门。 “婆婆!” 门立即开了,胡月儿开心地从门里扑向黄元,好像能看见一样。 “月儿今日玩得可开心?”黄元婆婆慈爱地拎着胡月儿的手,朝屋内走去。 “嗯,月儿在练字!等爹和娘来了以后,知道月儿识字了,一定会夸月儿!”胡月儿开心地拉着黄元进了书房,“婆婆来,看看月儿写的对不对。” 在仙灵之境里,黄元以术法让周围幻象同时呈现在胡月儿的脑内,制造出能“看见”周围一切的假象,诓骗胡月儿已经治好了她的眼睛。 不过对于从未看见过这个世界的胡月儿来说,即使看到的是幻觉,也让她非常开心。 进入书房后,胡月儿从桌上凌乱的纸堆里拿出一张新写好的字,欢乐地展示给黄元看:“婆婆快看,月儿写得好吗?” 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古月月儿”四个字,但看得出每一笔都写的很认真。 黄元婆婆一脸黑线。 上次教了大半天“胡”字的写法,看来是白教了。 你老胡家的笔墨之才,是半点也没传给自家的孙女啊! 但她很快又展露出慈爱的表情,摸了摸胡月儿的头:“好,月儿写的真好,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那……婆婆可不可以再教月儿写两个字呀。”胡月儿拿过桌上一张空白的纸,将毛笔递给黄元婆婆,“月儿想写‘爹’和‘娘’,以后要给爹爹和娘亲写信。” “好啊,来,婆婆教你。” 黄元婆婆接过毛笔,在纸上写下“爹娘”二字后,心中忽然一动,又提笔写下了另外两个字——“祖父”。 “咦,这个是什么字啊?”胡月儿看着下面两个字好奇地问。 “祖父,就是月儿爹爹的父亲。” “祖父……月儿也有祖父吗?” “当然有啊,月儿没见过他吗?” “爹爹从来没有说过月儿有祖父……”胡月儿有些失落地低下了头。 “放心,总有一天月儿会见到祖父的。” 黄元婆婆摸了摸胡月儿的头,接着蹲下身,郑重地向月儿问道:“月儿啊,如果今后有人要伤害婆婆,你愿意帮婆婆吗?” 胡月儿歪着头,双手叉腰表现出大人般义气的模样,高声道:“当然!婆婆是最好的!月儿不许任何人欺负婆婆!” “如果,要伤害婆婆的人是月儿的亲人呢?”黄元婆婆接着问。 “亲人?那月儿也不许他欺负婆婆!”胡月儿撅起嘴,“婆婆对月儿很好,无论发生什么事,月儿肯定会帮婆婆!” 听了此话,黄元婆婆满是皱纹的脸顿时舒展开来,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下了。 因为她得到了想要的“言信”。 这并非是言灵类法术,而是一种比法术更稳定的“承诺规则”,以因果形式存在。 黄元费尽心机接近胡月儿,为的就是博取胡月儿信任,从而得到亲口承诺的言信。 只要有了这层条件,黄元便可以在不伤害胡月儿情况下,借助“要帮黄元婆婆”的言信规则让胡月儿打开灵魂大门,让她潜入进去,成为庇护所。 而选择胡月儿获取言信,不选其他人的原因是:一则因为胡月儿内心单纯,又极度渴望与他人亲近,相比成年人而言更容易接近和俘获。二则因为胡月儿与某个人之间有非常特殊的关系,关键时刻,胡月儿将成为黄元对付那个人的杀手锏。 “好孩子,你真是婆婆的好孩子,婆婆一定会好好待你。”黄元婆婆紧紧抱住胡月儿,几乎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躯体内。 陪胡月儿玩了一段时间后,黄元退出了仙灵之境,打算去探查一下拥有无极石碎片的那几个人,为“收割”做准备。 就在他刚要变身为山鹰离开云海崖时,一个冷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黄元,胡月儿在哪?!” 黄元一震,缓缓转过身去,看见那身玄色道袍的瞬间便起了一身冷汗。 他已修炼了九百余年,在灵山中属极其罕有的大妖,距离登天只差毫厘。 但面对松谷道人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畏惧感,就像天生的血脉压制,无论再强也不想与之碰面。 至于实力上二人到底相差多少,黄元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不是擅长斗法类型的妖,更喜欢用智谋掌控大局,或者用幻术引动目标七情六欲,让对方自取灭亡。 可松谷道人是个深不可测的家伙,心中无情无爱无执念,出手诡谲,术法毫无定数,这就几乎注定他是黄元的天生克星。 也正因如此,黄元才格外提防松谷道人,甚至要掳走胡月儿作为自己的后手。 “胡月儿?道长在找人吗?” 黄元硬是绷直了身子,没有露出过于明显的怯意,装作轻松地答道。 松谷道人对这个回答似乎很不满意,眉头微微压下,左手一动,三片锋利的东西直直朝黄元飞去。 黄元迅速躲闪过去,但滑出一个身位才发现,那三片锋利之物并非武器,只是三片竹叶,而且角度偏移出一截距离,并不是瞄准他而来。 飞出的竹叶分别在离黄元不远处的三个点位停住了,一片于左上位置悬空定住,一片落在地面,还有一片在二者高度中间位置定住。 固定后,三个点位两两连线,最终变为围绕黄元的六条立体连线,线上闪烁着荧光字符,最后一个连接点正是松谷道人。 ——糟了,是阵法! 第26章 初次交锋二 黄元没想到松谷道人布阵如此之快,立即纵身一跃,向没有连线的上空窜去,企图逃离。 刚跃上半空,便被悬在左上的“天”字线重重打了下来,然后被地上的“地”字和中间“人”字线紧紧定住。 “不说出来,这三才阵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松谷道人右手掐剑诀,一道金色剑型顺着伸出的剑指逐渐构筑出来,细长锋利。他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愤怒,但那双眼睛却透出如剑气般凌厉的眼神。 黄元屏住呼吸,鼠类乌黑溜圆的眼睛死死盯着松谷道人,思考下一步要怎么办。 他笃定松谷道人肯定不会杀自己,因为杀了他就失去了胡月儿的线索。 只要不交出胡月儿,自己就是安全的。 另外,他也并非没有办法对付松谷道人,只是不想在大业未成时,过多耗损自己。 若有必要,自然会拼一把。 就在黄元想着对策时,忽然发现松谷道人身体散发出的气有些虚,心中不由一喜。 这并不是松谷道人的真身,而是个分魂,或者是元神出窍! 在没有真正修成仙体金身时,元神出窍所能用的力量,最多不过是本体三五成而已。 不过松谷道人能以这三五成的法力快速布下三才阵,将他困在此处,实力确实非同一般。 “小妖知错了,请道长开恩!”黄元心生一计,双手作揖,露出可怜的表情望着松谷道人,用阴阳怪气的调子问道:“不知道长找的可是这个小姑娘呀?” 倏地,一股黑烟后,三才阵中没了黄元的身形,他原先所在的地方出现了一个身穿粉色衣裙,头扎红发带,脚上挂着铃铛的六岁小女孩。 小女孩开心地朝松谷道人举起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礻且父。 “祖父,你看,月儿写的对不对呀?” 松谷道人愣住,那一声稚嫩的“祖父”令他神识松动了片刻,露出破绽。 趁此机会,胡月儿形态的黄元化作黑雾快速冲向松谷道人,一鼓作气撞破了三才阵。 松谷道人立即回身劈出一剑,金色剑芒直刺向那团黑雾,力度之强甚至让空气都出现了破空波纹。 但剑气刺入黑雾后,却发出“噌”地一声,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那团黑雾趁机消散在雨幕里,没了踪迹。 松谷道人察觉到异常,抬头看向阴雨朦胧的天空。 在远处阴暗的云海中,一道长长的黑色身影穿梭其中,似是在翻云搅浪。 “龙?”松谷道人微微皱起眉头,眯着眼睛细细打量那云中身影。 忽然,黑色弯曲的龙形身影从云层后消失了。 与此同时,四周山野中开始出现一声声怪异的嚎叫,有的像哭,有的像笑,此起彼伏,似乎有百数之众。 “嗯……还有帮手,这局棋下得挺大嘛。” 松谷道人左手抹了把脸上并不存在的雨水,一个闪身便冲向山崖深处,消失不见。 片刻后,云海崖上金色剑光四起,怪物们此起彼伏的嚎叫全变成凄厉惨叫,碎肢残骸不断飞出,还没掉在地上就变成了飞灰。 松谷道人手起刀落砍伐周围小妖时,一条黑色长尾突然从后方袭来,却落空砸在了地上。 他一转身,正碰到一张硕大的蛇脸。 倏忽间,蛇脸张着大嘴从他有些虚幻的躯体穿了过去,没造成任何伤害。 见此,二者都愣了一下。 “蛟蛇?” “元神出窍?” 就在此时,空中响起了一个古怪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玄蛟,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松谷道人呀,好好陪他玩玩吧!” 说完,空中悬停的一团黑烟转瞬即逝,似乎不想在此多停留一刻。 玄蛟掉转过头部,看着眼前普普通通的年轻道士,露出了渗人的微笑。 “知道吗,小道士。” 玄蛟围着他,裂开满是尖锐牙齿的嘴,用喉咙深处发出了奇怪的人类声音,“我来自魔域,一个非常……非常令人难受的地方。 那里的气场混沌不堪,灵力越强,精神受到的折磨就越重,最后魂魄会被撕成一片一片的,聚合,离散,再聚合……逐渐让你变成另一种东西。” “魔域……难怪这么臭。” 松谷道人用袖子扇了扇鼻前,脸上露出鄙夷的表情,但另一只手却在袖管里开始急速画符。 魔域,是上古时期修罗一族生存的地方。 传闻魔域共有三十六域,分布在不同世界之中,但都是污浊之气最浓最恶的地方。 无论是修行者还是妖,一旦坠入魔域,便生死难料,最终会被污染成失去理智的怪物。 这条蛟蛇能承受住魔域中的魔气污染,并且存活至今,修为很可能达到了化龙阶段。可惜其元神在魔域中受到严重污染,早已没了化龙的资格,只能永世为蛟,且是魔蛟。 对付黄元,松谷道人早有计划。 然而,面对半路突然杀出的魔蛟,以他这具分身的实力来看,这一战实在有些悬。 不过,既然黄元已不在此处,也并非必须和这条魔蛟一战到底。 “臭吗?” 玄蛟抬头望着上空不断落下的雨水,略有伤感地说:“遥想本尊昔年,碧鳞银爪,丰神俊秀。如今落得这般模样,也确实只称得一个臭字。可这臭字,却不该从你这小道嘴里说出来!” 话音刚落,松谷道人周围出现了十多个黑色人影,每道影子头部都有一根黑色的线丝连着天空上的乌云,就像雨水过于粘稠拉出的丝。 对付元神出窍的灵体,武力攻击只会像打空气一样,没效果。 不过玄蛟在魔域这几百年倒不是白呆的,他根据魔气对自己的折磨,总结出了一套如何利用魔气污染灵魄的招数。 此时正好拿松谷道人练练手。 魔气幻化的黑影以松谷道人为中心,不断缩小包围圈,彼此间距也在一点点收紧,就像在做融合。 玄蛟粗大的蛇形身躯在包围圈外慢慢游动着,黑色鳞片划过山崖上的石块,发出渗人的咔咔声,一双金色蛇眼死死盯着中间的松谷道人。 松谷道人依旧垂着眼皮,但已经不再是先前松弛的状态,似乎在集中精力对抗着什么。 当周围黑影已经聚合到快接近他时,他突然挥手甩出八张金色符纸,分别贴在八个方位的黑影身上,同时大声念动金光咒。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一瞬间,八张金符齐绽金光,如烈日之焰般炙热明亮,将四周粘稠的黑影全部吞没。 天空上的黑色丝线激烈摆动着,似乎还在操控着残余黑影,但金光也顺其而上直冲云霄,将整片高空撕出一个硕大的金色窟窿。 黑色丝线再无根基,纷纷融化消失在半空中。 玄蛟被金光刺得微微合了下眼睛,只在这一瞬间,一把金色光剑已刺中它额头正中。 或许是被剑刺痛了,它粗长的身躯立即扭曲起来,皮肉不断膨胀变大,最终像团巨大的黑泥裹住了整片崖壁区域,直接掐断了金光的照射。 在黑色污泥状躯体盘积形成的空间内,玄蛟人形的脸仿佛悬浮一般,立在松谷道人面前。 松谷道人的身体正被他的黑泥不断渗入,脸上也滴滴答答地流着黑色的液体,不知是血还是其他东西。 “你很有意思……” 玄蛟裂开满是尖牙的嘴,金色眼睛上下打量着松谷道人满是污泥的脸:“我很期待和你真正的对决,这次,就当打个招呼吧!” 松谷道人也露出一个淡然的笑容,随后整个身体都消失在黑泥中。 …… 第27章 分歧之路 望仙村后方上山的路上有一棵参天古樟。 此樟树树身巨大,曾遭雷击却依旧枝繁叶茂,只是树心被雷火击穿,形成了一处烧至根部的空洞。百年间,随着这棵樟树不断成长,那雷击空洞也长成了一个巨大的树洞,如一间厅室,可容两人对坐。 安顿好胡文辅,离开草庐后,松谷道人便在此处打坐,整整一夜没有动过。 他推算出胡月儿的失踪与灵山黄元有关,便分出一缕元神之力,凝为分身,调查黄元去向。 意外的是,竟遇到了黄元从魔域带出的蛟蛇,玄蛟。 松谷道人转世前虽是不凡之身,但这一世修炼不足百年,元神分身险些被困在玄蛟的魔障里。 现在分身脱困归来,元神却受了些污染,便只能暂时留在此处静养片刻。 天亮时,鹤宝飞来,委屈地单腿站在松谷道人身边,把头藏进翅膀里补了个觉。 未过多久,另一个身影也进入了树洞,见松谷道人还在闭眼打坐,便撩起衣摆蹲下身子。 来者正是刚从樟涧村回来的张羽之。 “老家伙,醒醒!”张羽之伸手摇了摇松谷道人的肩膀。 “喂!快醒来,我有要事与你商量!” 反复摇晃几次后,松谷道人的眼皮还是纹丝不动,一副稳如泰山的模样。 张羽之不禁有些恼怒,弯下腰在他耳边大声喊道:“何从道死了!你还睡!再睡下去会死更多的人!” 松谷道人缓缓张开眼皮,但眼中充满血丝,一副疲惫之态,似乎没有休息好。 见他醒来,张羽之长叹一声,道:“昨日,何从道为了向龙王请旨停雨,以身为祭,但失败了…… 他的残魂告诉我,望仙谷被断绝了天通,人神之盟已毁。今后若有变故,只能靠自己,再难求助于列位祖师爷了。 另外,他说这场雨来得蹊跷,恐怕要酿成洪水灾祸,必须尽快让村民们迁离灵山避难。” 听到“断绝天通”时,松谷道人略微抬了下眼皮。 在他转世之前的记忆里,人间也发生过一次“断绝天通”,天界与人间联系被彻底分割开,诸神失去了对人间的掌管权。 不过此事是众神劫运所致,与望仙谷必然不是同一类型的事件。 就凭黄元和玄蛟两只妖物,怎么可能做出断绝天通之事? 张羽之面露焦虑,声音愈发沉重:“如今秋收在即,若要村民舍弃庄稼去外面逃难,他们定然不肯。可一旦洪水爆发,樟涧,九牛,望仙,岩铺,方村……这些地方必难逃一劫,死伤不可计也!” “……” 松谷道人半张着眼睛,像是在思考,又像不愿作答。 见他还无甚反应,张羽之提高音调,伸手重重按在他肩上:“你到底听没听?是觉得我说的都是无稽之谈吗?! 何从道的尸体就在樟涧,你若不信,我可以带你去见他,让他的残魂亲口告诉你! 现在灵山之内只有你有能力救望仙,你在这里多坐一刻,望仙百姓就多一分危险。难道……你也要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一样,袖手旁观吗?!” “……” 松谷道人依旧盘腿稳坐,抬起的眼皮也闭上了,摆出一副拒之不理的模样。 见此状,张羽之紧绷嘴角,眉头聚成了深深的川字纹。 他蹭地一下站起身,指着松谷道人开口狂骂起来:“你入世为家,出世为道,可你学的是什么道?是弃人之道!是无根之道! 道是什么,道是人!是地,是天! 你我未成仙之前,都只是人而已,人才是我们的根基!还轮不到去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之论! 况且你还有家室后人在望仙,就算不想插手他人生死,也该为你子孙后代留条活路吧!” 松谷道人还是沉默不语,似乎已经入定了。 旁边的鹤宝半张着翅膀,抻长脖子朝张羽之呖呖大叫着,想阻止他继续骂下去。 见骂了半天这货还没动静,继续装入定。张羽之面色赤红,胸口不断起伏,显然已经气到了极点。 “好你个松谷道人,做人没有七分样,做神倒有三分形! 你不救人,我去救!你便好好苟居在这树洞之中,当你的神仙吧!” 说罢,张羽之一甩袖子,跨出树洞。 见他离去,松谷道人暗自松了口气,刚放下紧绷的打坐姿态,竟见张羽之又折返回来了。 返回树洞的张羽之怒气冲冲地抖着胡子,用拂尘指着松谷道人厉声道:“忘了一事,告诉你!我张羽之自今日起与你松谷道人恩断义绝,再不往来!” 说完这句铿锵有力的绝交宣言,张羽之再次离开。 鹤宝迈着长腿走到树洞旁,谨慎地伸脖子瞅了瞅洞口外面,再回身朝松谷道人摇了摇头,示意张羽之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这个张羽之,总是如此急躁……” 松谷道人彻底松懈下来,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咳嗽,一团团黑色粘液不断从口中涌出,滴落在树洞里。 这些粘液落地后,竟像有意识般主动聚集在一起。 他咳出越多,地上聚集的也越多,最终竟变成了一条黑色的蛇形怪物,在地上蠕动着。 鹤宝吓得嘎嘎大叫,虽然害怕,还是果断地一爪子踩住了那条黏糊糊的黑蛇。 “如此肮脏的邪法……幸好只是分身,要是真对上可就不妙了。” 松谷道人盯着那条黑蛇,手捏剑诀,一团金光自指尖发出。 当金光点上黑蛇时,黑蛇立即痛苦地扭转着身体,散发出浓浓黑烟。 片刻后,鹤宝抓住的黑蛇被金光彻底烧成残渣,消散在了空中,只在树洞里留下一道黑色痕迹。 见黑蛇消失,鹤宝倏地跳开,抬起抓过蛇的长腿,嫌弃地用嘴清理着爪缝。 “抱歉,樟道友,脏了你的地盘。” 松谷道人卷起袖子擦了擦嘴角污渍,疲惫地靠在老树身上。 鹤宝慢慢走了过来,像刚才一样卧在松谷道人身边,似乎想安慰他。 松谷道人抬手爱抚地摸了摸它那颗红色的小脑袋,忽然想起张羽之刚才所说的话,不禁陷入沉思。 人神之盟,是自轩辕氏开始时,人族与天神所立下的契约。 契约规定,凡人间遭遇三灾九横之厄,邪祟入世,只要诚心向天神祈祷,供奉祭品。诸神即化形十方,运心三界,遍行诸天诸地,化灾解厄。 而巫觋僧道之众,则可承天尊神力,招使神通,维护人间道秩序运转。 这道盟约构筑了天地人之间沟通的根基,也是所有信仰术法的基础。 千百年来,人族能对抗三灾九横延续至今,主宰天下,而没有被“天道”所湮,多赖此盟之庇护。 可如今,何从道以身为祭,却身死而未如愿。 若张羽之也设坛验证过请神盟约失效,只能用自身法力行事,那么此地的情形必然极为特殊。 松谷道人摸着鹤宝头的手忽然停住,反手托住鹤宝下巴,认真地看着它的脸,低声说:“你知道仙尊在何处吧,可否帮我一个忙?” 鹤宝一怔,有些不知所措。 “替我转告仙尊,我会把他要的东西带回去,但必须助我铲除玄蛟,恢复灵山地界人神盟约,保望仙百姓平安无虞。” 说完这句,松谷道人温柔的眼神里多了一抹坚定,接着说:“若仙尊不允,你就留在那边,莫要回来了。” 鹤宝将头从松谷道人手里甩脱出来,激动地扇着翅膀嘎嘎大叫,表示反对。 “无论是否真的断绝天通,此事都需要你亲见仙尊,问个明白。” 松谷道人微微一笑,伸手抚慰着鹤宝:“你放心去,若有因果天罚,皆由我来承担。吾今世做不了九天上的神仙,但至少要做望仙百姓的松谷道人。” 鹤宝垂下翅膀,愣愣地望着松谷道人。 “时间紧迫,快去吧!”松谷道人一招手,示意鹤宝离开。 鹤宝撇开长腿,低下头向松谷道人鞠了一躬,转身跳到洞口。它恋恋不舍地回望松谷道人一眼,振翅飞入雷雨中。 …… 第28章 倒数之日 女儿的失踪,与姜禾离开仙师庙有关系。 至少在时间上过于吻合。 胡文辅直觉认为,这两件事绝非偶然。 但如今既寻不到姜禾行踪,也找不到能帮助自己的人。 举目望去,这大山之中还能给他些希望的地方,便只有圆山峰上的圆山庵了。 在当地,圆山庵是百姓公认最灵验的寺院,其中供奉着观世音菩萨,主救一切苦难,赐福民间。 百姓家中一旦有难,便会带着香烛爬上圆山峰,至山门后一路跪拜上去,再向观音祈愿。十有八九可以解难化灾,有求必应,极为灵验。 胡文辅向来不喜欢求神拜佛,认为神佛之说过于玄奥,极易蛊惑人心。 即使儿时受到过些许道学熏陶,也不愿再去深入接触,只想安心当个普通人,凭借自己的双手守护全家,而非借用怪力乱神之力。 可眼下除了求神拜佛,他已无路可走,纵使希望渺茫,也比什么都不做更好。 圆山峰位于悬松崖后方,比悬松崖更高,且路途遥远。平日去拜佛的百姓都是爬上山后在庵中过一夜,第二日再下来。 胡文辅清楚这一去的难度极高,不比风雨中爬栈道安全多少,所以打算在九牛村买些草绳备着,作为登山所用。 打定主意后,他立即动身,刚出仙师府,发现原本家家闭户的村子竟出现了一帮人。 这群人中有拉着牛朝村后走的,有扛着锄头农具的,有推粮草车的,还有挨家挨户敲门喊着什么的。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几分焦虑,似乎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 胡文辅穿过忙碌的人群,拉住敲门的年轻男子,好奇地问:“小兄弟,你刚才在跟他们说什么?” 年轻男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简略打量一番胡文辅,用浓郁的口音大声说道:“大叔,你不是俺们村的人吧!刚才有个老神仙说要闹洪灾了,让俺们去山里避难!隔壁樟涧村的人都在往山上搬家当呐,你也快避难去吧!” “老神仙?哪里的老神仙?你们为何要信他所说?”胡文辅眼睛一亮,抓住了年轻男子的衣服。 “唉呀那个老神仙姓张,以前给俺们村人治过病,看人看事都特准,俺们都信他的话! 再说,你看这望仙河涨水都涨这么高了,雨又下个不停,俺不是没见过闹大水,这样子肯定有问题!” 年轻男子撇开胡文辅的手,一扶草帽便要走:“快回去吧!俺还要通知其他人呐!” 说罢,年轻男子已经匆匆跑向村子深处,隐入雨幕中。 在这附近的老神仙,姓张,那自然不是姜禾。 蓦然,胡文辅想起昨日在悬松崖上救起自己的白衣老道。 那时夜色昏暗,事情又发生得太急促,他没有看清那位老道的脸,只依稀记得老道肩上似乎扛了个人,最后离去时也是朝九牛樟涧方向去的。 莫非就是那位恩公? 确认洪水之事并非虚假后,胡文辅陷入两难,到底是继续上山找女儿线索,还是返回望仙村带妻子去避难。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望仙方向,估摸如果此时返回望仙,大约会在夜间回到家中。 但如果要去圆山庵,没有两日时间绝对回不到家里。而那时,可能假偶体内的两魂三魄已经散尽,洪水说不定也已经冲进了村里。 再三思考后,胡文辅转身朝九牛桥方向走去,决定先回家安顿好妻子再接着找女儿。 来到桥头时,几名村民正将平日捞鱼的船只拉上岸,给船撑上油布,形成一个舱室,然后把船绑在悬松崖附近的老树上。 九牛樟涧都位于望仙河下游,如果洪水来临,这些船只或许能救落水者一命。 旁边的九牛桥果不其然已经被涨起的水给淹没了,但好在水只是淹没了桥面部分,白天还是能依稀辨认出桥在水下的位置。 胡文辅踩进水里刚要上桥,一个渔夫递给他一根竹篙,示意他撑竿而行。 谢过渔夫,胡文辅撑着竹篙走上桥身,瞬间被水淹没了腿部。好不容易过桥后,却根本找不到原本那条悬松崖山路在何处。 一眼望去,望仙河波涛汹涌,浪花一叠叠击打在悬松崖崖壁上,似有千钧之力。 河水黄浊一片,水下什么都看不见,透着十足的危险信号。 即使如此,胡文辅也必须从这里走过去,这是回家最近的路。 下桥的瞬间,他只觉身子猛然一沉,整个人都掉进了水里。 他一手划水,一手努力用竹篙插到水底,将身体推向崖壁。但即使身体已经贴在崖壁上,脚下依旧踩不到底,证明望仙河的河水至少已经涨了一倍之多。 望仙河上游是灵山上一条名为“茗洋”的湖泊。 那湖泊蓄水之多,湖面之宽犹如汪洋一般,所以得此名。历史上望仙境内也遭遇过几次洪水灾害,皆因茗洋湖水位过高,倒灌进山谷所至。 如今望仙河涨水一倍,便可推断出灵山茗洋湖必然已达最高丰水状态,若暴雨不停,洪水就是迟早的事。 胡文辅脚下不断蹬水,用竹篙辅助着逆水朝前游去。 游到中途,腰间钱囊掉入水底,干粮也被冲走。等他察觉时早已来不及打捞,只得叹息一声后朝河面喊道:“胡文辅献钱五百,猪肉干饼一包,孝敬河神,护我归家!” 喊完后,他便继续划水逆行,朝望仙村游去。 …… 此时的望仙村与岩铺村,也同样接到了来自张羽之的洪水警示。 天同客栈内的金算子刚与陈蒲林用完午饭,听到街上呼喊有老神仙现世后,便好奇地推开窗户看向外面。 雨幕空中,一位骑着白虎灵宠,悬于空中的白衣老道正以震慑十方的声音宣说着,告诫众人洪水即将来临,需立即搬离此地,前往山上避难。 “这位道长,似乎就是龙虎山的张羽之。”看见那身白衣,陈蒲林立即想起在圆山庵见过他。 金算子也想起来,张羽之是他调查的拥有无极石碎片的修行者之一,却没想到此人今日竟然当街现身,还骑着灵宠如此大张旗鼓招摇过市,实在蹊跷。 不过此时,也正是个认识他的好机会。 “在下金算子,可否请道长入内一叙?”金算子将头伸出窗外,朝上空喊道。 陈蒲林心中一惊,他们还不知对方底细,贸然邀约对方很有可能暴露自己,变为怀璧其罪。 毕竟不久前刚经历过吴逸的恐怖事件,在对待无极石的事情上,她已经学会了警惕。 金算子看出陈蒲林心中疑虑,便让她去楼上房间等待,他先与这位道长接触一番。 陈蒲林一个关门的功夫,张羽之已经进到客房之中。 金算子向他鞠一躬,刚要开口,便被张羽之抬手打断了。 “此非常时期,不必客套,贫道本就是要找你们的,外面那位姑娘也进来说话吧。” 张羽之话音刚路,刚出去不久的陈蒲林便重新推门而入,一身绿衣纱裙显得轻柔飘逸。 “你们有警惕之心是对的,但不必提防贫道。贫道乃天师道传人张羽之,与……咳,曾与松谷道人是老相识。 你们和王炽君、姜禾在刘家破阵时,贫道亦有参与。”张羽之开门见山,丝毫没有长辈的架子。 “莫非,最后那支土象鹤羽,是您投下的?”陈蒲林问道。 “是贫道。”张羽之摸了摸胡子,想起松谷道人揪下鹤宝羽毛时的画面,不由得又多加一句:“不过并非全是贫道之功罢了。” “多谢道长相助!” 二人拱手同声向张羽之道谢,张羽之又得意地摸了摸胡子。 “不必客气,贫道接下来要给你们一个选择,这也是王炽君和姜禾需要做出的选择。” 张羽之一甩拂尘,严肃地看向二人:“其一,交出无极石碎片,离开灵山。其二,做好身死道消的准备,与贫道一同铲除灵山的妖魔邪祟,护佑百姓!” 听到张羽之这毫无来由的命令,陈蒲林与金算子对视一眼,脸上写满了疑惑。 张羽之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们的反应,便简要告知了他想彻查吴逸之事却遭到松谷道人反对,以及何从道献祭无果、人神盟约失效的事情。 “眼下最紧要的是让村民们去避难,以防洪水来袭。若贫道没有估计错,吴逸的幕后之人必定会在此时有所动作,或许这场恶战会比洪水来得更快。”张羽之沉重地说道。 “听道长这么一说,确实有些蹊跷……” 金算子一边摸着圆润的下巴,一边思索起来:“三天前有一个人来找过陈蒲林,此事或许与道长所说之事有所关联。” 陈蒲林点了点头,将胡文辅的女儿被假偶替换的事情告诉了张羽之。 张羽之听完后,本就紧绷的面孔变得更加严肃阴沉。 昨夜,他送何从道返回樟涧时,恰巧遇到胡文辅在悬松崖遇险,便顺手救了一把。 那时胡文辅应该就是在找寻失踪的女儿。 当时他正沉浸在好友死去的悲愤中,便让胡文辅去松谷道人处借宿,并未追问详情。 如今,将这几日间发生的事情一点点拼合起来,虽不足以窥视全貌,但已有了些许轮廓。 先前他们陷入了一个误区,以为吴逸复仇是幕后之人谋划的第一件事。 实际上连环计的起端是胡月儿被假偶调换。 吴逸复仇,一方面是为了引诱持有无极石碎片的金算子等人入局,另一方面是给胡月儿被调包做掩饰,声东击西。 所以事件开始的第一天,是胡月儿被掉包,吴逸复仇,引松谷道人中途介入,无暇看顾到胡家所发生的事。 第二天,胡文辅发现女儿被假偶替代,真正的胡月儿不知所踪。 第三天,何从道以身祭神却未获得回应,身上的无极石碎片也消失不见,可能已落入幕后之人的手里。 第四天,也就是今天,松谷道人拒绝帮助张羽之。 此时想来,或许是松谷道人遇到了什么事,又或许是另有计划,尚不可告诉他,但依然让张羽之难以释怀。 相识的数十年来,他从无事情隐瞒松谷道人,若真有事,松谷道人也不该瞒着他,而且如此冷漠相待,寒了人心。 故作高深么。 张羽之在心里狠狠“呸”了一声。 “我们有件事百思不得其解,幕后之人的目标是无极石碎片,为何要掳走胡文辅的女儿?他不过是个普通人,女儿还身有残疾,和无极石并无任何干系。” 金算子一边摸着下巴,一边满脸疑惑,眉头紧锁,下巴都被摸得油光发亮。 “哼,他们的目标当然不是胡文辅,而是松谷道人。”张羽之眉头紧锁,压低声音说道:“因为松谷道人……就是胡文辅的亲生父亲,胡昭!” 刹那间,屋内鸦雀无声。 金算子保持着摸下巴的姿势,却再也摸不动一点。 陈蒲林则瞪大双眼,愣怔地望着张羽之,仿佛不相信刚听到的话。 片刻后,陈蒲林深吸一口气,难以置信地说道:“可松谷前辈……看起来与胡文辅的年龄相差至少有数十岁,这怎么可能……” 张羽之却不以为然地答道:“胡昭所修炼的功法乃为神仙道,能在甲子之年蜕形返老还童,当年彭祖便是凭借此法活到了五百岁。如今胡昭已蜕形过一次,自然是个少年模样。” “竟有如此神奇的功法!”陈蒲林双眼忽然迸发出异样的神采,似乎激发了作为医师的好奇心,“下一个甲子年,松谷前辈还会再次蜕形吗?” “若他未渡劫成仙,自然是会的。”张羽之答道。 眼见二人交谈的话题逐渐偏离正轨,金算子连忙咳嗽两声,打断他们的对话,向张羽之拱手问道:“张道长,松谷前辈可有应对之策?” 张羽之默默转过身去,长叹一声:“我本想请他出面铲除幕后妖邪,谁知他却对此漠不关心。贫道一怒之下已与他断绝往来,至于他有何计划,贫道确实不知。” “松谷前辈在我等危难时曾慷慨相助,想必不会对百姓受难,子孙遭殃之事坐视不理。此中或许存在误会。”金算子接着摸了摸下巴,“不如我们先协助百姓迁离此地,前往崖上避难。若松谷前辈另有安排,再与他会合也不迟。” 陈蒲林睫毛微垂,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说道:“张道长,金老板,还有一事需要注意。 那具胡月儿假偶所施下的法术是以七日为限,今日是第四日,还有三日法术便会失效。 此期限必与幕后之人的计划有关,或许第七日就是洪水降临之时,亦或有更大的麻烦发生,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还有三日……”金算子皱起眉头,只觉如芒在背。 张羽之回过身,察觉到两人的焦虑后捋了捋胡须道:“三日便三日,吾等以百姓为先,其他事情暂不计较。” “好,我去找王炽君和姜禾,将此事转告给他们,再一起帮百姓避难。”陈蒲林点头。 “我也去做些安排。”金算子朝两人一拱手:“二位,若有变故,来岩铺找我。” 事不宜迟,诸位速速去吧!”张羽之一摇拂尘,身边倏地现出一只金睛白虎,摇晃着尾巴似是要接引主人。 只一眨眼的功夫,张羽之和白虎都消失不见,仿佛从未来过这间屋子。 第29章 未雨绸缪 陈蒲林走后,金算子来到天同客栈一楼,让掌柜把与金家有关的商户、匠人、杂工全部招来,再将望仙村里的老水工朱胜飞请来。 不多时,整个天同客栈一楼大堂里已经挤满了人。 除了水工朱胜飞,上到当铺钱庄、药商布商、各行工匠、手艺作坊主,下到车夫、杂役、苦工全都来了,林林总总约有百数之众。 他们全是淋着雨从岩铺各处赶来,此时不分身份贵贱一起湿漉漉地挤在客栈内,只为等金算子发话。 见人已到齐,金算子站在客栈后方楼梯上,拱手向众人高声道:“多谢各位兄弟冒雨前来,我金某人此时召集大家,只因有一事需要各位相助! 近日暴雨不断,方才仙师告知我等山洪将至,需离开此地避难! 诸位都是我金某人的朋友,但望仙岩铺诸村更是我等发家的根基!金某人在此请求诸位各显神通,腾出所有作坊商铺里的车辆马匹,帮村中百姓搬离此地,去悬松崖上避难! 货物留在仓里,不必运走,损失全由金某人来承担!” 听完金算子一番话,客栈里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都在思考着此事是否可行。 望仙山谷地势狭窄,一旦洪水来临,水位会迅速在河道内上升,逐步淹没整个峡谷,不像平原地区的江河一样可以让洪峰分流改道。 在岩铺发展商业的这几年里,望仙河从未泛滥,新迁来者更是从未见识过洪峰过山谷的可怕,众人便有些不以为然了。 “金老板,人命关天,救灾之事我等必不会推辞!但连日暴雨早已冲毁了各方道路,莫说驾车上山,就算是人都不一定爬得上去啊!”人群里一个高个子老板大喊道。 “是啊,我等都是蹚水而来,这道路泥泞根本坐不了车,如何上山?” “去帮村民倒是无妨,可此时上山实在困难,若那些老弱妇孺在途中出了什么事,这笔命债是要算在我等头上的!” “咱们都是小本买卖人家,金老板您虽有善心,可您不是这望仙岩铺的县衙老爷,还是等府衙的人来了再说吧!” 有了高个子老板开头,众人七嘴八舌地纷纷议论起来,明着暗着表示反对。 金算子平静地看着下方众人,待到议论之声略平息后,他摆摆手道:“此事确实难办,但绝非没有办法。 金某人不会强求诸位,愿意相助的,请留下。不想参与此事的,金某人亦不强求,自便就是。” 几个反对较强烈的小老板再次面面相觑,开始本能地掂量起其中利害。 虽然金算子并没有明说,但众人心里清楚,今日若跨出了天同客栈大门,就只能从岩铺村卷铺盖走人。 这些人发家起业时,所需本钱全是靠金算子资助。若金算子向他们追讨这笔钱,本金带利息还完后,大约也剩不下多少积蓄了。 在这片地盘上,金算子虽非官府之人,却比官府更具有权威。 是听他安排救助村民受损更多,还是带着铺盖和妻儿老小离开受损更多,两害相权之下,孰轻孰重就算是个十岁孩童也能分辨得出了。 金算子扫视众人,见黑压压人群里无一人离开,嘴角微微带起一抹笑意。 就在此时,站在靠门处一个黝黑健硕的男子忽然朝金算子挥了挥手,用浓重的乡音喊道:“老板!我有个办法能让大家上山嘞!” 一群人立即向那男子投去目光,见他一身粗布麻衣,露出的肩颈处全是磨伤后的疤痕茧子,双脚赤裸,明显是个身份低下的苦工,不禁嗤之以鼻。 金算子也看向他,点点头高声回应:“你叫什么名字,有何办法?” “俺叫杜四郎!以前在龙虎山做苦力的时候给一个主家挂过悬棺!他们棺材都是搁在崖上石洞里,说可以让……让死人飞升上天。 那棺材有百十来斤,靠一个架在崖壁上面的轮盘,还有几条绳子就能把棺材吊上去,根本不用搬棺材上山,别说多省劲了!”杜四郎大声答道。 “你所说的轮盘应该是轮滑,普通轮滑承载不了棺材重量,定然是个特制的。” 围着围裙的木匠陈木安接过杜四郎的话,眼中熠熠发光:“若我们也做个足够承重的轮滑,再把他那棺材改成一个木斗,便可以拉活人上去了!” 众人一听,不由得都兴奋起来,纷纷点头。 “说得轻松,若是天晴,还有几日工期倒是可以做出来。如今洪水将至,你要用多久才能造出这么大的轮滑?”另一个大胡子工匠扬起下巴,高调地质问着。 “这倒是不难。” 陈木安看向楼梯上的金算子,自信答道:“据我所知,金老板有辆日行千里的好车,通身为铁杉木所制。 铁杉木耐水,结实,可承千钧之力。若金老板愿意割爱,我可将车轮卸下,改成轮滑,再将车厢改为木斗,只需三个时辰即可!” 金算子的笑容略微僵住,看了看下面其余几位富商,顿时心生一计。 “好,我的车陈师傅尽管拿去用,不过仅一辆车怕是不够,要快速送百姓上山,还需多来几个轮滑和木斗才行。 据我所知下面几位老板也有七八辆铁杉木制的好车,便一起拿来改造吧!” 金算子目光如炬地望着下方衣着华丽的老板们,众人也将目光集中了过去。 发现自己被架上火架后,钱庄和当铺掌柜无奈地应下,接着布商、药商等几个商铺老板都点了点头。 “……好,我,我等愿意献上车辆!” “多谢各位老板割爱,但如此数量我做不来,可否再来几个人啊?”陈木安朝大胡子一扬眉毛。 “我来,我还有几个徒弟也一起来。”大胡子慷慨答道。 大胡子是从九牛搬迁来的木匠,姓姜,经常以一手雕工炫技。 在村里,通常一个工种的手艺人只有一家,负责包揽整个村里的活计。 姜木匠带徒弟来岩铺扎根后,便成了陈木安的同行死对头,二人经常暗自较劲,如今倒也合作上了。 “只有你们还不够,把其他村里的木匠全都叫来!工期要缩一缩,一辆车改轮滑木斗时间压到两个时辰,最晚要在明日午时前安装完毕,开始输送百姓。”金算子道。 “那俺也要问问,还有会爬山的兄弟吗?这么多俺也搞不过来的嘞!”杜四郎喊着。 “我和二弟三弟帮你!”人群里另一个声音响起,也是个破衣烂衫的苦工,“我叫朱聪,二弟朱健,三弟朱全。我们都是在山崖上摘石耳的,爬山不在话下!” “咱是打猎的!有好些个兄弟能帮忙!” “我是采药的,也可以帮忙!” “岩铺钟记布坊的,若缺绳索,我那铺子里的布匹线卷都可以拿去用!” “岩铺杨家酱坊,各位兄弟尽管放心干活,一日两餐我管了,到饭点我亲自给你们送餐食!” …… 第30章 戮力齐心 见众人斗志昂扬,慷慨相助,金算子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下,再次拱手向众人道谢:“金某人在此谢过各位!待平安度过此次天灾,金某人愿拿出天同客栈一年之利分给各位,另免去所有债务,从此两清!” “多谢金老板!” 众人齐声回礼,陈木安姜木匠等人领了工便先离开了天同客栈,还未被安排到的继续留在原地,等待金算子吩咐。 “老板,我等是望仙和岩铺的铁匠。” 人群中一个四十左右的男子僵硬地向金算子行了个抱手礼:“我们商量了下,想和您说件事。” 金算子立即想起此人是铁匠周火成。 周氏世代为冶家,曾在建业有座规模不小的冶铸坊,后来周氏一家被收归军用。 排行老三的周火成因不满监工威吓,带着家小悄悄迁来望仙,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后来,他在岩铺开了家铁匠铺,打造的刀斧农具皆如兵刃般锋利结实,据说可以一刀传三代。 “周师傅,请讲。”金算子点点头。 “您……您记得我啊。” 周火成一惊,随后道:“我刚来岩铺时,望仙上任村长便托我打造三条十丈长的横江锁,要悬挂在望仙三座桥上。他说若有洪水来临,可将横江锁自桥上放下,落水者便能抓住横江锁自救。 那时我尚无能力包揽这么大的工量,便将三条横江锁的工量分出去给了他们两家,可锁链打完后,吴老村长一家却突遭横祸,铁链便留在了我们这。 如今望仙村群龙无首,您做得了岩铺村的主,我们就把横江锁交给您吧!” 金算子一听,竟哈哈大笑起来,随后将一位须发花白,手持独特拐杖的老者从楼上请到身旁,对众人说道:“你们可认得此人?” 周火成仔细一瞧那老者,惊讶地喊出声来:“朱老,您也来了!” 朱胜飞曾是望仙村水工,如今已是花甲老翁。 他凭借手中那根划着刻度的量水尺,丈量过三十多年来望仙河水域情况,从来尺不离手。 早期望仙河道勘验,建桥,划渠,防洪均是朱老所为,让只有几分薄地的山谷成了宜居之地,吸引百户山民来此定居,在望仙德高望重。 刘允锡上任村长后,朱胜飞质疑他杀了前村长,夺取村长一职,霸占吴家田宅。刘允锡便多次排挤加害朱胜飞,最后将他驱逐到九牛村,没收在望仙村的田产屋宅,使之晚年格外凄凉。 后来金算子来到岩铺,想在岩铺村建造渡口扩大货运渠道,便有人向他推荐了朱胜飞。 朱老也不负所托,除了设计岩铺渡口外,还拓宽了整条河道,建造岩铺段河堤等数项工程,才让望仙河能顺利通过货船,从水路直达江东各个地区。 “那三条横江锁,是老朽当初给吴村长提议铸造的。” 朱胜飞看着众人,忽然老泪涕零,沙哑着嗓子说:“吴村长说防洪之事应未雨绸缪,望仙虽穷,但绝不可在此事上省银两。 只可惜……如此好的人却亡于非命,这救命的横江锁也蒙尘了十年啊……” 听罢此言,周火成心中热血沸腾,大声道:“朱老,横江锁并未蒙尘!它没挂起,那是望仙百姓无灾之福!今日若启用了,则是吴村长和您的远见所成,这才是天意啊!” “是啊,朱老,有您在这横江锁就有用!” “俺每月都给横江锁刷油除锈,没有蒙尘,朱老放心!” 众铁匠应声附和,朱胜飞含泪而笑,频频点头道:“好啊,好啊!老朽安心了!” 金算子欣慰地扫视下方众人一番,转身向朱胜飞郑重拱手行礼,一揖到底: “朱老,晚辈请您过来,正是要向您请教抗洪之法,以助我等渡过此劫。今日在场之人均可由您调遣,包括我在内,请您不吝赐教!” “金老板快快起身!老朽多次受金老板知遇之恩,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与水患搏上一搏!” 朱胜飞连忙扶起金算子,接着朝众人沧桑着嗓子喊道:“各位,老朽观此次暴雨一日降水可达三寸之深,上游河床泥沙涌塞下游,樟涧之地河水已有蔓延之势。 依老朽多年治水所见,此次洪水恐怕是望仙有史以来最大最猛,如蛟过江,势不可挡。 可望仙山谷地势狭窄,只有牺牲北岸散户,引洪峰朝云海崖方向分散卸力,如此或可保全南岸。” “洪水来了所有人都难逃,怎么可能让洪水只冲北岸?” “北岸的人要是知道我们牺牲他们保全自己,他们又怎会甘心?!” “还有啊,如此大工程,这时间来得及吗……” 听完朱胜飞一番话,议论之声顿时四起,就连金算子也陷入了沉思。 朱胜飞似乎早已预料到众人会有异议,待大家全安静下来后,他再次说道: “老朽曾阅览先秦治水大家李冰大人所留文书,其中有种名为‘杩槎’的木械可分水挡水,在治洪方面有奇效。 杩槎制作不难,只需六根木棍捆成一个三脚木架即可,用时把它们排列进河道,在下方以竹笼装上石块固定,累砌成台。在迎水面加系横木,外置竹席,以黏土培之,即可挡住水流。 但望仙洪水势猛,所以必须引去其他地方泄洪,不可强堵。老朽将亲自下河勘察位置,布好杩槎阵列,让其可引走洪峰而不至于被损坏。 此工程需众多劳力一起做,还需要数百木棍、竹绳、竹子、石材、黏土。若集合岩铺、望仙两村劳力,两三日即可完工!” 金算子思忖一番,问向朱胜飞:“朱老,材料和人不难寻到,但当真能在两日内完工?” “金老板,实不相瞒,暴雨连下数日不停,老朽知道我们所剩时间不多,是与天争,也是与我们自己争。 可无论是否真能完工,都要先认定必可完工,才能有七分胜算。否则,人心若散,百事皆怠。”朱胜飞压低声音,对金算子轻声道。 金算子微微颔首:“晚辈明白了,朱老可还有什么需要的?” “老朽等下就去勘察望仙河,需有五六人陪同,确认分洪位置后再派人来告知,金老板届时将材料运去就地打造即可。” 朱胜飞握了握手中量水尺,略有为难地又道:“若金老板不嫌老朽啰嗦,还望能再寻些医师和药材石灰之物。山上此时蛇虫鼠蚁众多,洪灾之后必起瘟疫,往年也有因瘟疫而死之人多于溺水之人的事,此事不可不防。” “朱老有心,晚辈等下便去安排。”金算子一拱手,“至于勘察望仙河,晚辈与您一起去,若有需要也可直接调遣人手。” 朱胜飞眼睛一亮,连连答应:“好!那就立即动身吧!” 第31章 百工抗洪 虽然朱胜飞只要五六人陪同,但离开天同客栈时,几乎所有人都跟着他一起前往望仙河畔。 在这群人中,除了周火成等铁匠,还有一位造船师张福山。 张福山原是方村的造船师傅,亦被人称为船师张。 两年前他受金算子所托,开始为岩铺打造货船,并根据望仙河水道改造出可承重五百石的篷梢船,解决了大货船无法进望仙河,小船无法载货的问题。 最近他在金算子的指引下又搞起了船行,租赁商船给来往客商,赚了不少钱。 张福山虽然已成了岩铺村显赫之人,但性格依旧内敛,不善在众人面前发表言论。 当金算子将众人召集到天同客栈商讨时,他几次想开口,却都被其他人插话在前。朱老出来后更是一句也说不上嘴,便只能默默跟着众人的脚步,陪在金算子身边。 来到望仙河岩铺渡口后,众人发现整个渡口栈桥早已被水淹没大半,悬于高杆上的渡口标旗湿漉漉地贴在杆子上,几乎已看不出渡口原有样貌。 原本停在这里的货船也被收进了船坞之中,显得河面更加宽广,水流湍急。 金算子抬起斗笠外沿,望了望远处河面,发现视野内一片水雾迷茫,完全看不到对岸情况。暴雨下风冷水急,船只若使进去很快就会被水冲走,根本没办法勘验河道。 “朱老,这河水湍急,如何勘验啊?”金算子为难地问向朱胜飞。 朱胜飞没有回答金算子,踩着水走上已经被淹没的渡口栈桥,将带有刻度的量水尺朝河底试探着插了几次。 众人紧张地看着他那仿若枯叶般的背影,生怕河风太大,把他吹得掉进河里。 测量完后,朱胜飞收起量水尺,走到金算子身旁说:“金老板不必担心,这河道二十多年的情况都记在老朽心中,只要将今日之差做个比对,其余老朽自有定数。不过此处尚不足以推演,还要再往上游勘验一番。” 金算子佩服地点点头,众人跟着朱胜飞继续朝上游走去。 每隔一段路,朱胜飞都要在能没过胸口的水里测一下深度,整个人早已湿透。金算子怜其老迈,本想找人代替他下水,但他却坚持要自己测试。 “这量水尺只有老朽能用,看得不止是刻度,还有手感。其他事都可以代替,唯独勘验不行!” 朱胜飞固执地说着,然后拎着量水尺继续朝前走去,似乎走在被水淹没的泥里比走在街巷里还要矫健。 张福山在后面跟着,同样一路观察着河面情况。 到岩铺与方村交界处时,他见朱胜飞已下水,其余众人也散去不少,便走到金算子身边,先拱手行了个礼。 “张师傅,辛苦。”金算子回礼,随后看着这个面相老实内敛的男子。 他刚才看出张福山有事想说,才有意延后了脚步,在此等着。 “不不不……不辛苦。”张福山抹了把脸上的水,语调缓慢地说道:“金老板,刚才在客栈里听闻朱老的一番话后,我……有个想法不知是否可行。” “好啊,有何想法,但说无妨。”金算子立即来了兴致,凑近张福山认真听着。 张福山点点头,低头沉思片刻后依旧语调缓慢地讲起:“周铁匠说他们打造了三条十丈长的横江锁,可悬于河上用来救人。 但铁链在水中湿滑,若有体力不支者,便会失去获救之机。所以我想……我船坞里现在停了十几条船,是否可以用这些铁链把船首尾连接起来,分布多处浮在水上。 如此,若有人落水自救,可顺着铁索爬到船上,应该比攀援在铁索上待人救命更妥善。” “嗯……” 随着张福山的描述,金算子也在心里快速构思着整个方案。 忽然,他以拳击掌,双眼放光地高声喝道:“此计妙啊!还可在船上放些竹筒或者气脬,用作浮物。落水者可将浮物绑在身上,防止再溺入水中!” 张福山眼睛也一亮,兴奋地语速都变快了不少:“好,好!我这就让船工把船拖来,交给金老板安排!” 当朱胜飞将方村附近河道勘验完毕后,金算子将张福山的计策转告给他。 结果不出意料,朱胜飞也对此极为感兴趣,当下便与金算子制定了更加详细的计划,让整个防洪方案更加严谨全面,而且便于执行。 经过勘测,约二十个大型杩槎和竹笼会设在方村附近的河道内,作为第一道防线拦截自茗洋湖下来的洪峰。 整段杩槎以斜线布置,在北岸方向留出一道斜口,引水朝北岸卸力。 第二道防线在岩铺蝉鸣巷附近的河道里,以三艘体型最大的货船呈抵交之势楔入河心,再给船上装石块,让其下部彻底沉入河床底部,形成大型船坝。 船坝的倾斜角度与第一道防线的杩槎相同,当洪峰再临,就可以二次引流向北岸,朝云海崖方向涌入山石之中,继而借山势卸其力。 之后,再在岩铺渡口位置、望仙村迷津桥、九牛桥三处设立铁索连船。 两岸用夯土墩或石砌锚桩固定铁链,铁链可分段连接,每段长约三至五丈,用篷梢船横向串联,间距一至两丈,形成网状缓冲带。船底悬挂石笼或沙袋增加稳定性,避免侧翻。 而后,在铁链上间隔绑扎藤绳或麻绳网,落水者可攀附。救生船上配有竹筒、气脬或葫芦,船上的人可解下后绑在身上,方便自救。 此案一定,金算子立即开始招募工匠和劳工,并给出高于平日三倍酬劳,对于家境贫穷者还可提前预支所需费用。 接着,他派人紧急前往北岸,挨家挨户劝说其暂迁于南岸山上,以免遭殃。 一时间,岩铺村内热火朝天,无论男女老少,每个人都在不分时辰地冒雨干活。 他们当中许多人并非是想借此机会赚一笔,而是不愿屈服于天命,不愿一次次地被迫迁离家园。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们也想试试,能否以人力胜天。 第32章 水猴子 方村是最后接到张羽之通知的村落,但无人在意这件事。 因为方村地势较高,民宅田亩大多是在山上开垦建造,且位于望仙河上游。 往年洪水来临时,方村百姓便站在自家门口,看山下面洪流翻涌,巨浪过门而不冲,反倒成了极为壮观的奇景。所以村民们并不慌张,依旧我行我素,没有做任何逃难举措。 得知岩铺村在自家门口河道建造防洪工事,而且有三倍工钱,这才吸引了一些方村人加入到干活中。不过绝大多数人都是闲得无聊,围去看看热闹,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也有人看出了方村暗含的危机。 一来因为方村在山上,良田不足,产粮有限。 平时青黄不接时,还能去岩铺买些米粮来过渡。若除方村以外地区全部受灾,那么全年整个峡谷都会受饥荒,即使有存粮也无法持续太久。 二来今年暴雨确实蹊跷,再这般下上几天不停,山上就会有泥流下来。轻则冲毁他们的田亩,重则正片山头都有可能滑落下来,那就是屋毁人亡。 但对于生性松弛,且从未遇到过大灾的方村人来说,并不会因为一两句危言耸听的话就大费周章搬迁避难。所以他们依旧我行我素,继续过着平稳的日常生活。 …… 望仙村此时则是另一种景象,呈现出四分五裂之势。 刘允锡惨死,胡文辅离家不归,整个望仙村群龙无首,只剩几位乡绅村老主持大局。 得知洪水即将来临,岩铺村正在修造防洪工事后,乡绅村老们聚集在祠堂中,商议着要如何应对。可众人各有说法,始终没有商量出个决策。 有人认为,望仙村应该效仿岩铺村,联合下游九牛村共同构筑防洪工事。 有人认为,望仙村没有岩铺村那么富裕,搞不了那么大阵仗,只需要带着妻儿老小去山上避难,保全自己就好。 还有人认为,此时距离秋收已不足一月,这洪水也只是听那野道士散布而来,谁都无法确认是否真有洪水。若上山后没有遇到洪水,反而让蝗虫折了田里收成,那才是毁了望仙来年的希望。 最终,坚持要建造防洪工事的人,带着工具冒雨去了岩铺村。 打算避难的,开始收拾行李,勘察上山的路。 而想留下守田的,在考虑之后,让家中妇孺带上少量粮食先躲进山里,老弱病残和部分男丁留在村中继续看守田亩。若三五日后没有天灾,山里的妇孺再回来。 九牛和樟涧村位于望仙河下游,地势较低,此时河道已经涨水到了足够危险的地步。 得到张羽之警示后,两个村子里的百姓没有丝毫犹豫,纷纷收拾家当准备上山。 但出门的只有健康的青壮男女和孩子们,老弱人群全留在了村里,仅留了部分粮食给他们。 因为老弱之人没有足够的体力爬山,就算到了山上也会因为艰难的生存环境而生病,不仅浪费口粮,还需要人力照料,压缩家族中其他成员的生存空间。 面对天灾,人们纵使无法割舍亲情,但依旧会做出理智的选择。 …… 此时,胡文辅还不知道几个村子在短短半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撑着竹篙攀着岩壁,半游半爬地在望仙河里勉强行进了一个时辰,已经能看到望仙村高高耸立的岸边的望楼。 正当他打算一股作气游向望仙村的岸边时,忽然察觉到右前方河面上似乎有颗人头。 胡文辅将竹篙插在水底,稳住身体不再游动,视线朝人头那边看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有人溺水了? 他朝发现人头的方向勉强划过去,余光再次瞥见那颗湿漉漉,头发稀疏的脑袋。 但这次不是在原本的前方,而是左后方。 胡文辅一下警惕起来。 直觉告诉他,这绝对不是有人溺水,而是遇到麻烦了! 安全起见,他缓缓退回到崖壁旁,手里紧紧攥着竹篙,警惕地看着四周。 然而,波涛汹涌的水面上除了从上游冲下来的树枝草叶,什么都没有。 确认附近暂且无虞后,胡文辅接着朝岸边游去。 暴雨中高耸的望楼逐渐能看清轮廓,遥远的河岸也近在咫尺。无论遇到什么河妖鬼魅,等他上了岸,就什么都不必担心了。 胡文辅用力一撑竹篙,像奋力越过龙门的鲤鱼般顶过大浪,让身体向前冲刺了三五尺左右的距离。 只要保持这个节奏,很快就能抵达岸边。 突然,胡文辅手里的竹篙虚捅下去,似乎触不到河底了,手感也轻了大半。他把身体贴在石头缝里,提起竹篙一看,发现整段竹篙只剩半截,那断口参差不齐,似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 没有竹篙借力支撑身体,一个浑浊的大浪扑来,他就被打回到了水里,然后如断线风筝般被冲向河道中央。 与此同时,胡文辅看到了刚才那个“溺水者”,心脏猛然一紧。 那家伙身形如人,高约六尺,四肢长着灰白色长毛,胸腹部位覆盖暗绿色鱼鳞,身后拖着一条长尾巴。头部似猿猴,双耳尖长,獠牙外露,头顶毛发稀疏,乍看像个秃顶的老头。 ——水猴子? 在靠近河流的村里,常常流传着关于水猴子无支祁的传说。 据说大禹治水时,在桐柏山遇到狂风暴雨、山石怒吼,发现是无支祁作乱。便召请神将将其制服,用铁链锁住其颈,金铃穿鼻,镇压在龟山之下。 无支祁不服,便使身上毛发精气散逸而出,化为无数分体去有村庄的江河湖泊吃人修炼,想以此重塑本体,摆脱镇压。 但他分体仅有本体万分之一的法力,又常出没于乡野,人见之以为是猴在戏水,久而久之便有了“水猴子”之称。 胡文辅儿时曾在一卷父亲手记中看到过这种精怪,也听望仙村人说起过灵山中的水猴子,但从未见过。如今在水下看到那怪物的模样,一下便激起了他脑中回忆,惊讶之余是无法抑制的紧张发抖。 因为他只在书中看过无支祁的描述,根本不知道这东西要如何对付。 见胡文辅被水浪送了过来,无支祁裂开嘴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胸有成竹。随即,扬起爪子便朝他脖颈抓去。 在水下,无支祁的身体如游鱼般灵活,胡文辅根本躲不过这一击。 情急之下,他将手中剩下的半截竹篙甩向无支祁,同时双腿用力一蹬,试图拉开距离并把头伸出水面换气。 喀拉一声闷响,那竹篙被尖锐的黑指甲抓成了丝绦样,但给了胡文辅上浮的机会。 一击未中,无支祁迅速追上,伸手再抓向胡文辅的腰部。 当它的爪子碰到腰上一样东西时,突然缩了回去,似是受伤般一边吱吱乱叫一边游向深水区,不见踪影。 胡文辅虽然没看清无支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也察觉到是腰上的某样东西吓走了那怪物。他趁机快速游到崖壁旁,一边靠在崖壁石头上一边喘着气,同时伸手摸向无支祁触碰过的腰间,果然摸到了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件。 是何从道传给他的师刀。 第33章 继承者 胡文辅将师刀一把拽出,刀柄末端的铜钱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凌冽通透,深入魂魄,立即让他冷静了下来。 师刀,是傩巫用来斩妖除魔,威慑邪祟的神圣法器,也代表神之威严。 有师刀在手,便如有杀伐之令在手,任何妖魔邪祟见之都会退避三尺。 意识到有战胜无支祁的希望,胡文辅从衣服上扯下一条布,将师刀绑在右手心里,防止师刀像钱袋一样掉下去“送”给河神。接着,他观察起身后这堵崖壁,思考如何应对无支祁。 这片崖壁下面都是由竖条状岩石构成,难以攀援行走。一旦摔倒,锋利的岩石片就会像刀一样割进肉里,十分危险。 但水域是无支祁的主场,泡在水里只会危险加倍,最好还是在崖壁这片石头上干掉它。 打定主意,胡文辅不断搜索着无支祁的影子,却再也没见到那颗秃脑壳。 他不禁有些动摇。 迅速离开这里和与那水猴子在此纠缠,他必定会选择前者。因为多浪费一刻,妻子和女儿就危险一刻。 可他也无法放任这样一个吃人妖怪留在望仙河里。 若真有洪水来临,此妖必然是想趁乱害人。 如今师刀在手,便是有了替天行道的能力,也有了斩妖除魔的责任。他不能就这么离开,不能做对不起何从道信任的事。 或许,从何从道交给他师刀的那一刻,斩杀无支祁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想到这里,胡文辅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回水中,潜入水下开始寻找水猴子的踪迹。 暴雨中的河水非常污浊,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反而刺激得双眼又痒又疼。 勉强下潜一段时间后,他迅速上浮,准备缓口气再找。 把头露出水面后,胡文辅用左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努力眨动眼睛想恢复被刺激的视力。 当视线逐渐清晰时,他发现远处一块看似像石头的东西突然动了,甚至裂开了一道像嘴一样的黑色口子。 胡文辅一个激灵,迅速朝那块“石头”游去,身体却猛然被一股力道拖下了水。 在水中翻转一圈后,胡文辅感到左脚一疼,接着看到眼前黄浊的水里飘上一抹红色。 他拼命踹着拉住自己左脚的东西,同时弯腰用师刀朝脚下划去,刀刃刚刺过去,那股拖拽的力量又倏忽消失了。 意识到脚部已经受伤,水里又对自己不利,胡文辅立刻朝崖壁游去。刚调整好姿势,周围的水流忽然围着他打起转来,逐渐形成了一个向下的漩涡。 ——不好,那东西要淹死我! 无支祁并非是个只有蛮力的妖物,它发现胡文辅有一把颇为厉害的武器后,就打消了正面攻击的主意,决定借用水中优势猎取猎物。 胡文辅看出了无支祁的意图,却无力反抗。 漩涡的吸力格外强大,他无论再怎么用力也游不出旋转的水流,反而被卸去了大半力量。师刀辟邪的法力在此刻也发挥不出任何作用,因为这只是被加速了的漩涡,并非妖魔。 渐渐地,胡文辅的身体被漩涡带了下去,变成漩涡的一部分。他口鼻里全是气泡,已经无法呼吸,只剩脑子里片刻的意识。 恍惚间,一个模糊的情景出现在眼前。 这个画面像泛黄的幻影,又像旁观者视角下的戏剧,但其中的人却是胡文辅非常熟悉的。 他记得自己非常恨那个人,可现在却丝毫恨不起来,只是被迫做一个旁观者。 那是年幼的他,和曾经被他称之为“父亲”的人。 …… 简陋的木屋里,一个七岁左右的男孩浑身是土地从外面跑进来,噘着嘴站在父亲身边。父亲正持笔跪坐在桌案前,面前有一卷竹简,似乎在写着什么。 “爹,我们为何要来这么破的地方,我想回家,回颍川。”男孩拽着父亲拿毛笔的手不断摇动着,一脸委屈。 父亲放下手中毛笔,摸了摸他的头平静地答:“文辅,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啊。等爹把后院辟出来,种些花草,不就和你以前喜欢的牡丹园一样么。” “可是在这种破地方,我还怎么实现我的志向啊!”男孩苦着脸,依旧不满意。 “哦,文辅有何志向?”父亲笑着问。 “我要平天下之乱,让老百姓过好日子,人人都有牡丹园!”男孩认真地答道。 父亲笑得更大声了,很是欣赏那孩子显露出的气性,又问一句:“何以平天下之乱?” “当然是靠万夫不当之勇!”男孩摆出几个拳法动作,见父亲笑而不语,又补一句:“还有如诸葛先生一样的智谋!” 父亲对这个回答似乎颇为满意,又问:“那诸葛先生又是住在何处?” “住……住在草庐里。”男孩一下就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垂下头,不再说话。 “文辅,心怀天下者,论心而不论出身。心怀百姓者,论行不论功名。”父亲摸着他的头,“你我所在之处,便是家。在这里,你一样可以成长为拥有智谋的勇士,一样可以为百姓谋天下。只要你心意坚定,便无不可为之事。” “我这么厉害吗?”男孩瞪大了眼睛,望着慈爱的父亲。 “我家文辅当然厉害,爹会一直守着你,看你成为你所想做的那个人。” 父亲的笑容定格在了这一幕,胡文辅忍不住张开嘴,用最后的力气朝虚幻的人影大喊。 但水里的呼喊却没有一丝声音传出,只有冰冷的水灌进了他的喉咙里。 “你还守着我吗?” 那无声的口型所喊出的,是这六个字。 …… 嘭地一下,胡文辅的身体重重沉到了河床上,四肢僵硬地浮动着,只有师刀还绑在右手上。 一双黑指甲灰白毛的脚在水流里毫无阻碍地走来,如同行于陆地般。 它踢了踢那具沉甸甸的身体,确认没有意识后,将胡文辅拉起来扛在肩膀上,打算拖去安全的地方吃掉。 无支祁刚被招来此地,正是饥肠辘辘的时候,急需进食。 它喜欢先吸取人的阳气,再开膛破肚扒出新鲜热乎的内脏享用一番,所以最是要求食物的鲜活。 结果望仙村民太松弛了,一个个都藏在家中,不打鱼不下水,就连路上都没半个人影。 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个阳气充裕的男子送上门,自然要先饱餐一顿才行。 但它犯了一个错误——那把师刀还在胡文辅手中。 第34章 傩面化相 当无支祁从水里浮出的那一刻,肩上的胡文辅突然“活”了过来,举起手中师刀毫不犹豫地刺进了它的腹部。 师刀虽然看似锈钝,却顺滑地切开了无支祁腹部鱼鳞状甲片,直插其中。 噗地一声,黑红色的血液顺着师刀刀柄迸发而出,染了胡文辅一手。 无支祁嗷嗷一声,迅速将胡文辅扔了出去,让他失去了二次补刀的机会。 胡文辅在水里调整好姿态后,再次朝无支祁奋力游去。 刚才,胡文辅自知无法破解漩涡,便使用了父亲曾教给他的闭气之术,以装死示弱,引诱无支祁靠近自己。 现在无支祁被这一刀重伤,是最后的诛杀机会,他决不能放过。 ——做我所想做的人,为百姓除害! 无支祁吱吱叫着,双眼发红,手捂在腹部伤口上,不仅毫无退意,反而对胡文辅产生了报复杀心。 身为上古大妖的分体,它从未被凡人伤过,如今栽在胡文辅手里实在是奇耻大辱。 若不杀死此人,日后必会被其他妖魔耻笑,难以在此立足。 一转眼,水面上的无支祁再次消失,反倒是这段河水里的浪头一浪比一浪大。 担心这水猴子故技重施,胡文辅立即划水到一块巨石旁,谨慎地盯着四周。 浑浊的河水果然起了变化,河道中的水流出现了两种流向。 一种在正常朝下游樟涧流动,另一种却像被某种力量拧得扭曲起来,在胡文辅和巨石附近形成环状水流,似又有制造漩涡的意图。 眼看漩涡流逼近,胡文辅忍着左脚上的伤势迅速爬上巨石。结果扭曲的漩涡转得越来越快,甚至冲出河面,高度逐渐与巨石持平,有要把他和巨石一同吞下的势头! 接着,还未等胡文辅做出反应,耸起的漩涡水流突然化作一股遮天巨浪,朝他后背扑去。 那并不是一个只想把他打进水里的浪,而是无支祁的伪装。 无支祁用巨浪裹住自己,直直朝胡文辅的后背扑去,伸手抓向他的头。 但捏住那颗头的瞬间,它感到爪下有些不对劲。 水雾逐渐散去,在无支祁灰白的爪子下,是一张扣在胡文辅后脑勺上的青绿色傩巫面具。 面具上的脸横眉怒目,飞扬起来的两道眉毛似闪电又似龙角,嘴角下勾,露出两颗尖牙,颇为威武。 那张脸,在这只无支祁的脑子里实在过于熟悉,熟悉到远在龟山下的本体都为之一颤。 祂便是跟随大禹治水,降服无支祁本体并镇压在龟山下的雷部神将——庚辰。 无支祁心中大骇,迅速后撤出去,却已来不及。 一道闪电劈下,正中无支祁所在位置。 即使它逃逸飞快,还是被闪电击中了后背,坚硬的鱼鳞甲瞬间被烧成飞灰,在背后形成一道黑色霹雳纹。 庚辰傩神面具“咔”地从胡文辅后脑勺转到正脸,双目闪烁如电,身上覆着一道道银色能量勾勒出的盔甲,脚踩霹雳电光。 祂腾飞到半空,举起右手,掌中师刀瞬间变为庚辰的法器——雷神鞭,身后火红色的披风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傩面覆颜,真灵即现。如神亲临,邪鬼即散! 无支祁在望仙河里拼命游动,企图逃离出庚辰的威慑。 但从庚辰的角度看去,无支祁分身就像一只虫子在地上蠕动,无论跑得再快,也逃不出祂的法目。 庚辰在半空迈出一步,脚踏电光,左手掐诀,右手朝河道里的无支祁挥出雷神鞭。 原本为长刃形态的雷神鞭瞬间化为一节节无限长的电鞭,重重抽进望仙河道,力量之大甚至将河中水流劈成两半。 无支祁还没来及反应,就被电鞭精准地抽倒在河道里,左臂也被甩起的末端电刃齐刷刷切掉。 它奋力滚出一段距离,想冲到旁边被分开的水流里借水势继续逃跑,但却是徒劳。 只见那电鞭如长蛇般一扭,直接将它拦腰捆住,吊到了半空。 “饶命……饶命……” 面对已经化神的胡文辅,无支祁可怜巴巴地模仿人言憋出一句话,企图让那人留些怜悯给自己。 但此时的胡文辅并无意识,他的一切都交给了庚辰——只杀不渡,刚猛强悍的雷部神将。 电鞭不断收紧,无支祁发出声声惨叫,黑红色的血如雨般滴入望仙河,使那段河床石块都染为黑红色。 渐渐地,它的惨叫弱了下去,皮毛上全是黑红血色,似已衰亡。 突然,无支祁身上的电鞭消失了,覆盖在胡文辅身上的盔甲和庚辰面具也一点点解体消散,化作闪烁的亮光融入雨水之中。 下方被雷神鞭劈开的河水也瞬间并拢,重新汹涌流动起来。 庚辰的傩面化相失去了力量支撑,神通被解除了。 接着,胡文辅的身体和无支祁一起从半空直线坠入湍急的水中,消失不见。 “神将法相……消失了?” “陈蒲林,快救人!” 随着两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响起,一条粗壮的树藤自岸边飞速钻入水里,分散成渔网状寻找目标。 片刻后,藤蔓从水中捞起了已经昏死过去的胡文辅。 “那只妖猴呢?”王炽君问。 “没找到,可能已经跑了。”陈蒲林让藤蔓将胡文辅平放在地上,仔细检查着伤势。 一个时辰前,陈蒲林在望仙找到了王炽君,将所有情况告知后,两人决定一同前往九牛寻找姜禾。 刚走到望仙河边,突然看到空中显现出一尊巨大的神将法相,一鞭劈开河水,还抓住了一只猴形妖魔,那股强大的威压令二人不敢靠近。 直到傩面化相解除,她们才发现那神将法相之下竟然是胡文辅。 “他脚上的伤并无大碍,还能行走。但以凡人之躯承受傩神之力,已令他精力耗尽,恐怕一时难以恢复。” 陈蒲林帮胡文辅包扎好脚上的抓伤,再取出药瓶喂他吃下恢复体力的补剂,暂且稳住了身体状态。 “不愧是前辈的儿子,看着像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居然能请出那么凶悍的神将。”王炽君嘴上习惯性说着尖刻的话,心中却充满了羡慕。 “傩巫与我族一些术法相似,是借用神的身份行事。如今望仙人神之盟无效,胡文辅也未受过傩巫法脉,不可能召请神将。” 陈蒲林拿起那把湿漉漉的师刀,仔细查看后说:“唯一的可能,便是这把师刀本身蕴含的术法,能借助持刀者的灵力塑造出神将的形态,但其威力终究不及真正的傩神现世。” 王炽君叹息一声,感慨道:“他既无法脉传承,也没有无极石的灵力加持,却能维持神将法相将那妖猴打个半死。此种实力,恐怕连我也无法做到,真是令人钦佩。” “言虽如此,可他承受的痛苦,也绝非寻常人所能承受的。” 陈蒲林将师刀小心插回胡文辅的腰间,招出细软的藤条在他身下编成一张网,将他兜起来,随后又召唤出灵宠绿尾猴,拎起沉重的网子飞向空中。 “你要带着他一起去找姜禾?”王炽君惊讶地问道。 “他原本应该是要回望仙,途经此地时意外遇到那只猴妖阻拦。我先送他回家,你去找姜禾,找到之后我们在天同客栈会合。” 陈蒲林说罢,向绿尾猴招手示意,小猴立刻带着网子向前飞去。 第1章 危机四伏 在望仙村,几乎每家每户都在上演着相似的情景。 妻子不愿离开丈夫,要留在家中一起守着即将成熟的稻田。 孩子不愿抛下年老的父母,大声说着洪水只是谣言,要陪父母一起过秋收。 乡绅富户们则将家奴留在宅院里看守,带着金银细软匆匆逃离。 而那些残疾或重病之人,只能躺在榻上,眼睁睁看着家人 果然,这一份的价格比上一张上又下调了一些,刘鼎天记得很清楚,第一张价格表上空白符纸是一个灵币两打,后来就变成了一个灵币三打,而现在是一个灵币四打,这降价幅度也太大了,更别提中级火属性符禄与刺鸣珠了。 今天朱明宇已经到了片场,他看到向自己走过来的秦明。朱明宇先是一愣,他怎么也会在这里?朱明宇的心里想了无数种可能。他之前也是听说了秦明的那些事情,他知道秦明现在已经落寞下去。 泽特此时正躲在前方的拐角处,只要泽特探出头来绝对就会被发现。 “你还真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john摸着程欣的头发已经差不多干了,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把吹风机放到了一旁,回过头来看着秦明说。 “行啦,别纠结这个问题了,我老婆的实力不是一般人能摸揣到的。”我说道。 鹏若睁开双眼,礼道“鹏若再次感激少侠相救之恩!”言落,跪在了地面之上。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好不好?弱?那可是我用全身力量凝结出来的力量好不好? “既然你们两人愿意跟随着我,那么该收拾的收拾一下,准备跟我进入方国闯荡一番,摸一摸这方国的底细。”周鹜天说道。 “走吧。”包蕊看了一眼魂石师组织的招牌没有什么反应便是径直走了过去,只是柴飞紧盯着这烫金招牌,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意味,谁也没想到物是人非,时间变化的这么大。 杨老六等人这才点头,然后继续瘫软在凳子上,一副想打瞌睡的模样。 张少飞让手下制作出来了天使与恶魔的战斗机甲,完全是为战斗而设计的战斗机甲,绝对完爆钢铁侠的盔甲一百倍。 “琵琶大姐!你们终于回来了,这四百年来你们去哪儿了!”苍都激动的上前,却糟到了琵琶的冷声呵斥。 那红发男子也是为莫相见的速度感到震惊,连忙疾步后退,便退便打出一掌。 关键时刻,凌剑飞大袖一挥,磨灭虚空中丝丝缕缕的涟漪,化解了这种灾难性的后果。 “这个问题让青阳来回答你吧。”羽皇转身,只见远处一红一白两道身影正飞速往这边赶。吕青阳和贺力炼飞到羽皇面前,累的是气喘吁吁。 一道灰白色的人影从浓雾深处显现,踱步向我们走来,看似步伐缓慢,可不一会儿便到了我们的面前。 秦川出手狠辣无情,根本不管你姿色如何,既然是敌人,那便必须灭杀。 “师妹,因何认输,我自信可以接下这一招!”一旁的元丰真人拂拭了一下额头冷汗,随后气急败坏的说道。 “师父,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见玄极妙宝灵尊表情凝重,司徒林萧不禁有些担心。 直到现在还想狡辩?这是所有人在听到刘阳最后所说的话的时候的想法。事到如今,就算是狡辩也改变不了他就是凶手的事实。 “免费地图在窗口,自己拿。”看着报纸的中年校工头都没抬,不耐地挥了挥手。 第2章 轮滑木斗 顾寒默没有去过求道魔域,但在她的概念中,那是一个魔头横行、危机四伏的地方。 闪避终究是难以逃脱,在一个五面围攻的时刻,面对则两把战刀,一把巨剑,两柄重锤的围攻,玄月不得不用那一把巨剑的攻击使得自己的脱离危机。 “我们该走了!”醉语清风高喊着。他和守卫的部队打了招呼后,就和湘岚他们几人告别了生鱼片,离开了。 但见得此时刚组建不久的北极诸天,竟不得不再一次联手对敌,所谓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星相,竟被六道一根金箍棒杀得完全形不成星阵。 于是瞬间自纵是石岳的脸上都不由闪过一丝诡异,八景宫座下玄都大法师,五方五老之二,竟会将三界至尊的王母围住,又算什么因果? 值得一提的是,官秉忠和李光荣的部队都是原辽东都司的卫所军队,从全国调来的精兵早就分到了四路会攻的明军里。 看着关羽提着青龙偃月刀施施然的走了,帐内众人真是被这目中无人的表现给气着了。 这也是魏忠贤为何能被天启皇帝重用的原因,天启皇帝需要的是一个忠心不二执行他意志的奴才,而魏忠贤非常好的做到了这一点。 此时,这些人虽然看似在吃饭,但是目光却不时的在几人之间游走。更是不时向着张飞的方向看去,显然在谋划着什么,正等候着张飞的行动。 周围的近卫军特殊部队阵营中顿时掀起一阵轩然大波!所有士兵都举起手中武器,高呼起来。嘈杂声顿时响彻了这片房间。周边防御工事内的士兵们听闻路西法被迫投降,也跟着喧闹起来,誓死不降。 林凡脸色郑重:‘我有更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外出历练,提升修为,游厉四方’。 当看到眼前的场景,完全就楞在原地,只见得在大街上,已经没有了人俑尸体,而是出现了一副接一副的棺材,这些都是黑色的棺材,看起来十分怪异。 绑住这男人后,凌宇一张传送符,再次出现在了林傲天家的大院,并且走进了客厅里面。 蒙面男人目光一凛,立刻转头看去,就见嘴里叼着一根烟,吊儿郎当的林凡正慢悠悠的走过来。 眼前景象陡然一变,林毅发现面前一片葱绿,原来已经进入墨守成规之中,这片葱绿竟是一片一样望不到边的森林。 “我们一共分成了两队人马,一队来到了这里,另一队则是有酋长带领,去了另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就这样,我们就在这里一直等着你们的前来。”断修说道。 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张伟根本无法稳定自己的身体,同时,他还承受了玄子那股超越了化神巅峰的气势。 鬼龙听后,戴上百变之戒好奇的誓言了一下,一开口,还真就变成了冷兵的声音,紧接着又变化成了冷士的声音,简直是一模一样,就算是萧狂闭着眼睛听,都感觉不出这是假的。 只有在每月中旬紫气东来之时,附近的渔民歇业,东海之上泛起紫光,便会有专门接送乘客的船只从紫光中穿梭而来,带着想要通过东海的乘客渡往两界山的东方。 在李洪义的心底,自然是将李洪辉当作亲弟弟的,所以他问这话时,他心理毫无压力。可怜李洪辉,此刻心中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久久没有作答。 黛瑾觉得哥哥这话似乎话里有话,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心里似乎是对景承有了很多的不满? 六十四座华丽的城门楼,在火光中轰然倒下。城墙内的军营里,也被滚滚浓烟袭击,士兵忍受不住呛人的气味,纷纷跑出军营,远离城墙。 大约也是她的哀怨影响到了他的决定,城封放慢了回城国的行程,化身行走江湖的落华。一张琴,一袭素‘色’的衣袍,一如两人的初见。 “行了,差不多可以了,是时候干正事了!!”我冲着正在泄愤怒的孟亮他们喊了一句。 “既然慕容姑娘不喜欢吃糕点,还请皇子拿回去吧。”王彦直接拒绝道。 “那是王爷今天刚刚犯病的时候撞到了桌角,烛台掉了下来,砸伤了王爷,也烫伤了妾身。”黛瑾连忙解释道。 秋桦也是微微一愣,虽然一路上想了很多,但是看到他还是有些难以放松。 那些隐藏在雪地里的敌人显然都是一些老手,居然没有选择在那松林里埋伏,而是选择在过了这条险道之后设有埋伏。一般来说,度过了最为危险的地方,人的警觉性就会松懈下来,而这个松懈的时刻正是偷袭的最好时机。 紫繁的话大家都听在耳朵里,天赐默许的点点头,既然不是同谋之人一起找出幕后真凶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消片刻,倏然之间空中三道红、蓝、绿色光柱直冲天际,再看时三人气象威严一身光芒刺目的战甲,各自乘坐一尊魔兽御风而来。 长安街处在沐帮势力范围的边缘,而过了长安街便是沐帮死对头天绝帮的地盘,所以双方之间产生摩擦十分常见,所以沐清悬的话才说完,花璎珞便不满地说道,她自然不希望林景弋被安排到那么危险的地方。 第3章 石头中的秘密 虽然张超是笑着说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马岱就是有一种泰山压顶的感觉袭来,这一刻那幅笑容在他眼中有如魔鬼一般的狂啸一样。 说完,两人带领所有人员走出传送法阵,来到一片大空地前,一艘巨大的魔法飞船已经等在那里。众人陆陆续续登上魔法飞船,然后随之升入空中,沿着既定路线前进。 “还想要银子?”瘸子车主听完车夫的汇报后,眼神又打量了一圈被撞者,脸上毫无同情,反而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对着车夫轻声吩咐了两句。 她一直以为杜浩身体素质差,平日不好好学习,最近还经常旷课,为人懦弱,浑身上下基本上没有任何优点。 只是宁次和白衣神秘人的实力差距太大,根本摆脱不了白衣神秘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气运仪当时不在老夫手上,而是在玄州气运柱中,老夫又不是族长,怎么好随意将其取出,再说当时那丫头不过失踪了半个月而已,谁能确定她就出事了,说不定只是一时贪玩跑到哪里去玩了。”玄符辩解道。 翼玄和姜炎箜顺着玄彩衣的目光望去,并未看见任何情况,不过玄彩衣的修为比他们高很多,肯定是发现了什么,双双应道。 “杀!”眼看着关羽身先士卒,如此之勇猛,其它的张家轻骑兵也受到了感染,当下也是一个个奋勇直上,开始了他们单方面的杀戮之旅。 阿舒尔心中最痛恨的人,绝对是克雷斯,因为他不但终结了阿舒尔的角斗士之路,还让他拖着伤腿多年。 纪凡命令在城中的军队守住了城门,反抗着赛西关闭城门的命令。一时间原本糟乱的城门前,显得只是更加的混乱。 他身上的气血运转,相比平时更加暴烈,只觉心脏中一股股热流喷涌而出,向着四肢百骸散去,为血液流动提供更加强大的动力,不断冲刷着体内的杂质。 以何长老元婴期修士的肉体强横,怎会让几个幼虫咬到,不过她却放开了护体神光,神色淡然的看着几只蜈蚣幼虫把自己的手掌咬出了血来。 殷念之前一直压抑着自己的魔元素,导致后续她魔道都跟不上灵道以及精神力的修炼了。 怪物黏腻的皮肤与他后脑勺碰触的前一秒,突然如同卡了壳的机器,僵了僵。 他进屋之后,弯腰如弓,动作迟缓,简直不像一个年轻人。他见赵冀坐在椅子上,也没有打招呼,而是直接一把抓住赵冀的手,紧紧地握了握。 这就导致了需要两个摄制组,不可能先拍一条线,再来拍另外一条。 像廖承周,钧武大学的开学报道时间是8月25日—27日,他购买到的车票就是25日,早就乘坐天轨列车前往了钧天基地市。 老太婆步履蹒跚地在前面引导着……他跨上一道不算太高的门坎,一片黢黑,没有任何灯,于是只能慢慢摸索着前进。 结果没想到在听到这些之后,苏白仍旧是一脸平静,好像这些跟他无关一样。 “我的车祸是孙鹏主使的?”如果是孙鹏,那就跟风铃有关系,而风铃跟养母有关系。 这一拳,让姜维瞳孔瞬间一缩,九转雷战身瞬间附体,夹杂着雷霆的拳头,重重和星罗老祖对轰在了一起。 “既然是班级活动,那么各位同学也可以提下意见,选择一个地方。”沐子涵见大家的情绪都不太高,开口说道。 “我看完一本,再到你这儿拿一本。”以后就多了一个见他的借口了。 那老人见梅铁河满脸病容,又是叫花子打扮,一位他饿了,便吩咐老伴道:“老婆子,你给两位客人弄点吃的来。”接着又对段云图和梅铁河道:“家里实在是没什么好吃的,就只有一点红薯、粗粮,你们就将就一点吧。 按照玉简上的标记羽荒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就朝着剑宗赶去。剑宗位于宝月宗的北面,中间隔着绿魔山脉,而绿魔山脉的北方还有一个灵兽山,那灵兽山已经是剑宗的地域了。 马竞主席塞雷佐坐在卡尔德隆球场的贵宾包厢里面,在他的面前放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咖啡,周围马竞球迷的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透过包厢的玻璃窗穿透过来。 “妈的,你说谁是垃圾。”唐渊只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在散打协会,他都是高手之一,这家伙竟然说自己是垃圾。 也就是这个瞬间,一股澎湃伟力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只听到轰隆一声爆炸,一股可怕的威力以黄风怪为中心瞬间炸开,直接将孙猴子的几个身外化身,和本体全部淹没。 生怕那一天,徐瘸子率领三十五万铁骑马踏中原大地,灭了赵家江山。 五千万,要是嘴皮子利索一点,敢厚脸皮砍价,说不定都能低价购进一件天级下品装备了。 说实话,不是不看好大秦将士,而是骑兵对阵步兵有着一定的优势。 在他击杀渡劫仙尊之后,便从对方的记忆中得知许多他闻所未闻的仙界之事。 陶诗涵看着王凛一副色眯眯的样子,直接将她的枕头冲着王凛丢过去。 真要如赵无极所说,其他人不插手,继续让楚天齐与凌云和陆雪瑶战斗。 最为关键的是,在那些普通世家眼中,齐佑最多也就二十岁出头。 情急之下,在天狼出手前,齐妙下意识的用真气驱动了鬼影神针。 第4章 防洪工事 南宫那月一边说着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阳伞,显得十分激动的样子。 当然如果看不清实力的差距不知死活的进行挑战,就算被杀死了,也是只能够自认倒霉的。 当顾萌的手落入那一双熟悉而温柔的大掌之中时,她倒是表现的一点也不别扭,大大方方的牵住了关宸极的手。 “哎……怎么回事,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睡着的呢?”夏音有些茫然的眨了眨蔚蓝色的双眸,缓缓的坐起身子来。 之后夏侯策便让人把他们送回夏侯家,严加看管起来,往日里还有些脉脉温情,一点面子上的尊敬,此刻便是一点脸面他也不想管了。 海桐脸色剧变,用尽全力,全身每个关节骨骼都在发出一阵阵撕裂的声响,更多颜色更为深厚的青色魔气迅速涌现出来,海桐的脸色已然变得狰狞而绝望,显然,他正在准备做出最后的一击。 一股奇怪的味道无处不在,有点像泡面的碗筷几天没洗发出的怪味,难闻得令顾恋不禁皱眉。 “她可是‘华悦公主’,有什么东西弄不到的?”顾恋冷哼一声。她没问印容玉为什么知道这些事,反正他的消息渠道多得很。 林子中,跟着人出发的萧清城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眸光微动,招手在手下耳边说了什么,随即跟着进了林子里去。 璃雾昕看的眉角都跳起来了,唯独凌景似笑非笑看着桑非晚,满意的不得了。 但是,凡夫俗子不可能拥有纳戒,更不可能胆敢招惹身为七霞派弟子的他。 因此,当酒吧里的人都走光后,夜默便也随之离开步入了夜色之中。 但是黄色火药在战场上的威力和地位,却是夔州军的命根子,每个将官都像爱护自己的老婆一样热爱着这些黄色的粉末,此时此刻,李廷玉和马新田两人严肃的脸庞下,充满希冀的发出了怒吼。 曾忖身后二人,众人一看便知,肯定是得罪了彭岩,这才会被派来送死。 巴也紧握双拳,感觉身体里充满了无尽的力量。他直接破窗而出,动作迅猛宛如一只雄鹰盘旋。 藤溪、狂逸和阴疲,一直没有放松对赵一山和魅麒的监视,见赵一山飞向望心岛,三人大骂赵一山缺德,要死也不用拉我们垫背吧?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立刻从衣领中把蓝血蚁取下来,摊开放在了掌心。 齐御封坐在地上,看着被被踩成肉泥的鸡肉,深吸一口气,咽下一口唾沫,伸手捡起一块满是污泥的鸡肉,脸颊两侧微微抽搐,记下这份耻辱,将鸡肉缓缓放入口中。 正当他不知是否该答应时,身后的房门突然打开,一道靓丽的身形被屋内的烛光拉的老长。 日行百万里的速度!堪比极品飞行法器!赵一山心中的担忧也随之烟消云散。 苏清竹的被子停止了抖动,隐约还能听见一声轻叹声,好像在庆幸什么。 “北域”两字一出。在巫瑶的心中震动。她终于明白了白雪为什么笃定余歌不会杀他。只因白雪看穿了余歌的雄心大志。区区一个苗域根本不在她的眼里。她要的是整个天下。要的是收复百年前赵家皇朝失去的土地。 信使道:“是。家父教过一些。”像他们这种人。看着只是一个信使。却也是有品级的。识字并不算奇事。 在看片会结束后,几大电视台购片中心主任都非常满意,就是乐视开口的价格实在是高了点,一时间无法接受。 右主教与左主教连忙转身,然后对着下方神一雕像深深一礼,接着,二人同时默念古老的咒语。 在这最后的一刻,m3到底能不能完成地狱赛程三连杀?!他们无疑都很想亲自见证这点。 陆言马上就下了车,张明辉火急火燎的完成了扫码、下车、关门的一系列行为。 她倔强的发力,用尽全力,但是只是徒劳的,她还是软倒在地上。 谷雨,谷得雨而生也,甚合俊才之于医行,即时,余摆下大驾,盼能与贤者会于山之阴杏林也。 身上的外套被一种特殊的磁力吸附到了衣帽架上,房子中的中央空调开始迅速的运作,将室温恒定在了一个陆言最舒服的温度。 下面的忍者打了信号后,全都隐藏了起来,时刻注意着天上的战况。 幸好席圆圆下班之前和公司的保安说了一声,告诉保安录音室还有人,今晚不要锁门,不然陈放和王思图就要在公司里睡觉了。 对于现在的叶南而言,他真不觉得叶战能算作他的对手,顶多就是一个棘手的,奇葩的异人罢了。 一直到谢太傅向皇上求恩请来了御医,在调理与陪伴之下谢夫人的精神才慢慢好转,逐渐接受现实。 于是刚刚出场的猎人也身子一歪,也变成了一张黑洞洞的盖卡,加入另外俩摸鱼队友继续斗起了地主。 第5章 归来时 这个名叫卡尔扎伊的地主知道遇到了高人,他亲眼看到老婆孩子被李浩然隔空一挥就动弹不得,他还以为是李浩然会施法。 席间,朱家桦才把这一次的目的对卢利做了简单的说明:是新华社香港分社社长的职位上出了些许问题。 玄黄圣光之中,金莲一边剥落,一边盛开,形成涅槃之景,一道姑身披金莲道袍,头顶玉缕莲冠,手握一星耀拂尘,三尺晶须垂落肩旁,贴合一身天道自然气息,使人飘渺不定。 虽然挣扎的想法有些不切实际,甚至有些虚妄,但是他这话的出发点还是很好地,对于他这份信念的赞许,菲莉茜雅率先的给予了掌声。 不过换个角度来看,沙克这显然不是在指责琼尼?豪森,而是一种维护,他用这种方式说出了其他人心里的顾虑,既道出了其他人的不满,又不会让琼尼?豪森难堪。 林放下意识的扭过头,望向了北面那坐绵延不绝的雪山,难道说,在那近乎不可逾越的雪山之后,还有着全新的世界? 之前怀疑叶锋的龙族修士们此时也不例外,不过他们惊异显然更多。他们都暗自庆幸自己都没有把当时的想法说出来,不然现在就真的只能找个地缝钻下去了。 更何况,拥有世界头号射手沙克的巴萨,只有他们去攻破对手球门的份,怎可能让对手随随便便就打到自家地盘来? 拥有生命之泉恢复生命力,以及魔法之泉恢复魔法力效果的神圣之泉? 卢利勉强一笑,转头回家。先从大衣柜中取出点现金和粮票,又拿上脸盆、毛巾、香皂、牙膏等相应的必需品,骑车返回医院。看看医院走廊口挂着的钟表,刚刚零点整。 阮方霆置身于万箭之中,拼了命试图杀出一条血路,带司菀离开这。然而仅凭他一人之力,又如何能应对严阵以待的禁卫军。 他若是想说,会说的,再说,一个刚出生半年的孩子就被送到了这里,大概是他的娘亲犯了什么罪,或许早已不在了这个世上。 得罪了太傅不错,连他下面的门生了一并得罪了,看他如何在朝中立足。 “你就这样去?不会让人发现吗?”他现在生得这样玉树临风,芝兰玉树的过去,不会让人发现? 直至傍晚日落,他开完最后一个会议,回到办公室,欧阳妤攸头枕沙发靠垫睡着,怀里仍抱着包,大衣下层层黑纱裙垂落,呼吸平缓,头发滑在唇角,睡得无知无觉。 林昱的战意,已经完全可以用滔天来形容了。在他眼里,已经没有李飞、周云昊这些人了,至于默默无闻的我,自然也是入不了他的法眼。他所瞄着的,只有郎峰、乔川这一批经验老道的职业拳手。 连岳然此刻已经红了双眼,处于战斗兴奋状态,程鱼与张一刀联手,才勉强对付住他。 左找找不到,右找找不到,就算找到几个乞丐,也是缺手缺脚的乞丐,或者傻乎乎脏兮兮的乞丐,似乎没什么威胁。 燕捷闭着眼睛,神色痛苦,他的右手臂受了伤,被划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比起杀人,弄丢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更省事,就算出了什么事,她揽的罪也不重。 然后,三个倭鬼强者齐齐惨叫一声,身体就跟断线的风筝一般,远远飞了出去。 “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内讧了,想想该怎么办吧!”习惯了沉默,但并不意味着没有态度。 而武技方面,惊雷拳与灵豹步都已大成,肉身力道,比修练武技前,提升了一虎多,虽然不尽人意,却也聊胜于无。 这位枢机主教老爷子明显是知道陆希和世界第一公主殿下之间的关系的,所谓“老而不死是为贼”就是这个道理了吧? 还好他实力不俗,滚落到二层半腰的时候,一个鹞子翻身,稳住了身形。 如果说刚才金枪的那一招宛若毒蛇吐信,那金戟的这一枪,便是大巧不工,朴实无华,在对枪的理解上,已然高出金枪稍许。 而福嫣则趁着这个空档,疯逃到陈帆的怀里,双手紧紧扣着陈帆的腰,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就连他自己,在占据了这么久上风的情况下,还是一样不能击败指天皇者,又有什么资格去说别人?至于地面上的战斗,更是旷日持久战,就算最后赢了,也对上方战斗无甚影响。 林悠然看到林淑慧转身又进了屋子,竟不知道此刻心里是什么感觉。 “可是若庆州粮草皆无之时,皇上还没有派兵,又当如何?”那年轻军官紧追不舍。 点完菜,气氛有些沉默。徐清远始终沉着脸,洛琪不知道说什么,也垂着头,唯有胜券在握的楚天佑和自信满满的齐雨薇不时交谈几句,不至于冷场。 许立抬眼望去,却见到了老朋友,二子李涛竟然一身戎装出现在这里!许立先是一惊。不过也马上反应过来,雪豹部队作为国内最优秀的特种部队,这种保卫任务本就是他们的职责之一。 第6章 庐中相见 说完之后,便将几件法宝陆续取出。悬浮于空,一一阵列在秦烈的身前。 梵灵的面上,也现出了几分忧容。此地虽有晓月布置的灵阵,常人难以察觉,却未必就能瞒过那些吕家的强者。 火焰速度:佩戴火凤披风能够自动提升自身百分之百的速度,如果是使用火系加速魔法,可以提升百分之两百的速度。 全身传来了剧痛,脑袋也昏昏沉沉,这让初樱的意识似乎随时都会被黑暗吞没。 墨族这边王主级强者都能催动那种诡异的秘术,身为墨本尊的分身,墨色巨神灵又岂能没有这个本事。 这,相比于从单独一种术法之中凝练出来的武学领域来说,其根基丰富了多少倍,不言而喻。 这些铭牌比起雕像自然差了许多档次,不过也算是那些师兄师姐们曾在此地修行的痕迹。 楚风流佩剑戴甲、缓步出营,闻见金军士气高涨,实知抗击林阡,不能光靠她一人:“是时候在我金北诸军,培养后继者。”有朝一日,无她赞许,众将也能当机立断,才是她楚风流乐见。 “看来陈旭的计策真的用不着了……如果没有后援,蜮儿必将结束在这里。”石中庸放下心来。 也正是因为此种族的天赋,让他们的数量极为稀少,其他的异族均都视他们为奇珍异宝。 幸运的是,不管真实的古代欧洲是怎样的,至少这个世界并没有这么不堪。 几天而已,沈韵真稳稳心神,都已经忍了这么多年了,还忍不了这几天吗? 与此同时,与医院只隔着一条马路的商贸大厦里,今天负责盯着那间病房的冯强突然大吃一惊,赶紧扔掉望远镜捡起了桌上的对讲机。 要知道她一个月的工资才六十多块,这么一进来,一件衣服就抵上她四个月工资了。 鸿钧所建的这座无名大阵是为何保护玉京山,力量强是强,可上万年来却没有人维护过,这样便会造成这座大阵在漫长的岁月里,不断被时间洗礼,再过些数十年数百年,这座大阵甚至便会彻底坍塌消失。 南景霈桌边地上的碎瓷片还没有收拾干净。沈韵真俯下身去,捡起碎瓷,又用帕子擦去地上的茶叶和水渍。去茶房重新给南景霈端了一盏新茶来。 原本可以分为更多不同类别,但考虑到瑟厄兰世界的情况,她合并修改了一些分类。毕竟这个世界在很多学术领域里的发展乏善可陈。 这点值得庆幸。至少,在调查歌特的行动中,自己不用受到法权国或联邦的干扰了。 江云妧暗中骂了他一句,真是个没良心的,也不知道香吟看上他什么了。 狼狈至极的池一剑此刻竟然狂笑起来,然后迅速的服下了一颗丹药。 男子的眉目间有一缕忧伤,“我不是人类,我只是一个鬼魂。”他忧伤的说着。 “我不管你和他有什么仇,反正今天这人我要定了!”叶枫一字一句的说道,语气也异常寒冷,两人都和王百万有血海深仇,自然都想要亲手宰了他。 灵道尊者在他们后面,他沒有靠近,不渝还在修缘怀中,他知道这一切都不可能再改变,“怎么会这样?”只是失神的重复着这句话。 面对冲过来的日本忍者,张力龙大刀一横,突然睁开了眼睛,从眼神里透露出一股犀利的杀气,接着张力龙怒吼一声就抬刀砍向了冲过来的日本忍者。 “首长来视察,肯定看守的人会更多,戒备会更森严,到时候逃跑会更难。”邱海说道。 静鼎安邦,听名字还是挺像那么回事的,只是具体房子是怎么样那也就是只能看过才知道的。 而秦天一击这后,反应过来的公孙志等人便也是紧接着对着秦天发动了自己的攻势。 “杀死沈芳和那个老太太的应该就是你吧!”叶冰吟看着曹韵儿问道。 “不行,我现在立刻要钱,没钱直接给你儿子收尸吧!”张力龙依旧不肯松口的说道。 叶冰吟已经满头大汗了,可他还在不停的追着花柔,他一定要问个明白,花柔为什么不理自己了。 被唤醒的翡翠白菜很是活波,丝毫没有感受到姬晟抗拒戒备的情绪。 直到,他恼火地按亮了房间的灯,走到床前,这才发现躺在床里的她的面色烧得通红,额头脸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才发现她很不对劲。 过了一会儿,时老爷子看着一左一右举着两颗大白菜,轻松地把木门给砸出两个椭圆形大洞的时秋,嘴角抽搐。 时秋见亭子里面没人,就趴在亭子的美人靠上看着湖里的锦鲤发呆。 “没怎么的?就是我感觉我这一竿可能又中了。”陈宇轻声的说道。 一到金承载的办公室,两个丫头就嘻嘻哈哈的跑进后面的休息室。只听水声,这两个丫头是把这里当卸妆室了,不过,这里还真有足够的化妆品够她们使用。 进球的杨白起被队友们来了个叠罗汉,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杨白起狂奔向场边的摄像机,转身把背上的“10”字号码凑了上去。 然而下一刻,富江却嘴角微扬,闭上了眼睛,屈指弹起一枚硬币,同时刺出了标枪。 “看来你真是急着找死了!!”果然每一个九蛇卫都是大蛇丸的忠实粉丝,听不得大蛇丸的一句黑话,当场就脸色就阴冷了起来,拔出腰间的双刀。 要说夙愿首先打人,金承载总觉得可笑,不到2000人的夙愿几万人的其他团队粉丝,夙愿都是战斗民族来的嘛。 “难道是因为感受到有人复刻它的破灭之光,所以顺着网线过来打呆呆兽?”渡脱口而出就是一个网络梗。 “很好,你最好记得今日说的话。”万伯崇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然后用手指轻轻在她的嘴唇揉搓了一下。 子路带着冠贝逃离古堡,并未朝往卡那兹市的方向跑去,遥夜沉沉,此时赶去宝可梦中心已来不及。 第7章 暗夜惊魂 亥时,嘈杂的天同客栈渐渐静了下来,热闹的犒劳宴结束了,整个厅堂里到处是喝醉的人。 他们有的躺在地上,有的趴在桌上,还有的靠在柱子上,姿势各异,七扭八歪,就连店小二也在柜台后面睡着了。 这些人大多是参与防洪工事的岩铺工匠,包括水工朱胜飞。他被人接连敬酒,加上年纪大,早早就醉倒在了桌上。 “卧槽,老子以前怎么没有见到这些货色?”苗人风有些纳闷的想着。 萧烨昀看着那巨大的魔气上涌,面如死灰,想不到,居然是石易竟然亲手打开了连接洞天福地的通道,里面一团团暴风一样的魔气,席卷而来,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就连那一层层的封印,也逐渐抵挡不住。 “这算是你这个江北‘精’英队主教练最后的训话?”孙静望着王勃,笑了。 秦牧微笑不语,白东宇似乎也没有被这一球搞的心情烦躁,仍然捧着茶杯喝茶。 为首的一面大旗为‘富’,而富家大旗边,是韩勇韩家的旗帜。两只队伍以两条长龙的形式朝这边过来。 郑熙官如今也走上了“绿林好汉”的道路,“盗、匪、贼、寇”是“绿林盟”四股强大势力,职业范围倒是界定不明确,但只要成为“绿林好汉”,必然非匪即贼,非寇即盗。巨枭代表的是绿林扛把子的地位与身份。 后海兴盛的比较晚,2000才有人在这里开了第一家酒吧,当老板的就是吴绣波那厮,只不过吴绣波的酒吧只火了一阵,就被雨打风吹去了。 如果脚下的路再重新走上一次,命运的终结仍否还是那个悲惨的结局? 苗人风不大清楚,他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因此,就直接从孩童身边走过,刚刚与孩童擦身而过时,苗人风一起凝聚的巨虎气势,感应到周围环境的内气有所变化,苗人风一惊,“崩”,他的右腰处传来硬物击身的声响。 若是没有落脚点,就只能不断御剑在半空飞行,力竭的话,就只有消融在岩浆之中。魔域十地之中,这一点是很正常的。 黑紫色的虫子一触碰到屏障,就被上面炙热的灵力给化作了灰烬,散落到了密布灰尘的地板之上。 对于这方面的防御,郭靖没有多少布置,毕竟他对暗能量、暗物质的了解不多,不过眼前不就有一个现成的吗。 随后,萧靖在加玛帝都帮助药尘购买了许多修复灵魂的药物,帮助药尘稳定住了伤势。 而李秀芳又去厨房忙碌了,咚咚咚的切菜声有节奏的响起,唤起了叶独伊久远的回忆。 看着自己手上那一泡惨绿色的翔,虽然刘齐是名医生,但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惨叫。 刘光齐一边走一边讲空间里这些东西来历,当听到自己爸爸不仅有一个空间,而且还是从未来世界回来的人后,陈家和的眼睛顿时闪烁出无数精光,一脸崇拜的看着刘光齐。 朝着下方放眼望去,只见地狱一方派出了几十亿上神灵大军组成了坚如磐石的战线,时刻期待着战争的开始,其数目远超前九次位面战争所派出的军队数量,看来使担心有人不想要遵守约定。 这些人物,可都是洪荒界的大人物,离开洪荒界后,这些人也都会在大千世界之中,成为璀璨的存在。 萧靖一边拍着纳兰嫣然洁白细腻的后背,一边想着云岚宗的困境。 第8章 门外来客 “是,谢王爷!”那魁梧大汉听到之后,也不敢多说,连忙领命退下。 晚会已经开始,乐队的表演是最后一个节目,表演的学生都在后台等候,表演结束才能回自己班级的座位上。 平日里她不是在院里刻苦修炼,那就是在演武场上与人切磋,少有闲暇的时间,李雪天每次去找她确实会生出一种打扰到她的感觉,而且与她比较,他有些自残形愧。 随着时间流逝,琳儿的病情没有好转,身子反而越来越虚弱,途中也另请了几个郎中,但都毫无办法。 见孔林掏出了灵器戒尺,苏平神色也是凝重了一些,他知道孔林是真的要出全力了。 清晨,护士查房,杨尚霓已经退热,穆瑾威到洗手间洗了一把脸,让栾管家送来了早餐给若白,便退出房间。 底下的一干人等全部都连忙起来请罪,都是官场的老油子,谁还不知道谁,难道谁还敢跟李道宗这个王爷硬顶? “这上面呢?”李炎一边装模作样的看着玉佩,一边在心里问道。 不过那房子虽然现在已经转到了李炎的名下,可李炎却终究对那地方没什么归属感,毕竟根本就没在里面住过一天。 此刻,在赵子铭的魂海中心,一个淡银色的光团正一涨一缩,好似呼吸,把一圈圈的魂力荡漾开来。 有人说大不了一块娶了便是了,但是事情真的是那么容易解决的吗? 这样说来,赤峰府以前一直与紫塞府,同属于热河郡;热河郡撤销后,这才“分家”了。彼此相邻那么多年,除了官方之外,民间很可能都没什么正式来往。此后就不一样了,2004年,就是两府桥牌界交往元年。 英军甚至都不需要占领法国的阿尔及利亚殖民地,只需要破坏维希法国视作复兴希望的油田,打掉德国大量进口石油的源头,就算达到战略目的了。 “宿主,赵晓彤这个,只怕是没人就得了,本系统也不行!”系统最后答道。 玉卿在一旁,看着在极度挣扎的云城大哥,看着他恍惚的眼睛,沉静的有些吓人的面孔。她的心也被感染的有些难受了,她听云城大哥说起过他的身世。 “你们回来,有大动作?”,洛雁之前看到白启与易鸣暗中较劲之后,自然想起易鸣离开华夏前与公冶有容还有叶雄图的事。 在摧毁了主要方向上芬兰军队的大部分火力点后,铁木辛哥挥师西进,对维堡发起全面强攻,并迅速夺占了该城。 剑侠客一怔不明白殷温娇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最终还是如实的说了出来。 单雄信不光聚拢了数十万的人马,这手底下的钱粮也是十分丰厚的,他相信,只要是个贪财的军将,他都能够从其手下,赎回自己和一干手下的性命。 虽然林月如的武功比他们高,但一身的功夫都在鞭子和剑法上,没一会就被几人抓住破绽,擒住手脚。 “没什么,什么叫没什么?你是说我的想法不重要是吗?”夏洛特剑眉竖起。 坐在地图桌另一端的阿刹迈大师倒是出了奇的沉默,一脸波澜不惊的表情显然是对类似的场景早就见怪不怪了。 原本按照张晨的想法,这一次来到三国这种争霸位面,张晨这一行人就是类似仙人一流的人物,在这个普通的三国世界中就是横着走的那种人。 周围站着的多数都是赤巨堂有头有脸的人物,实力至少也是真仙,但看到都不成将北海神龙困住,感到匪夷所思起来。 不过天空中又有变数,被玉碗扣在下面的鬼物竟然开始不断的变化,直撑的那个玉碗法器的表面出现了凸凹不平的大包。 毕竟他们在琉光集团当保安也不是白当的,上班第一天保安队长就让他们回家没事就看豪车,省的自己提到了铁板。 参加会比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都不成数了数,自己手下信得过的已经有十二人,再加上灵兽宗的花湖娘,紫雷宗的乌颖儿,就十四人了,十六强占不全,估计前八能占到大半,这样就已经很让人震惊了。 大厅内鸦雀无声,一双双愤怒与感激交叠,复杂到极点的目光汇聚在黑发巫师的身上。 “可东海幅员辽阔,你又不晓得鲛人族在哪,只怕不好找吧!”赵紫菱不免担心。 失去了速度的骑兵战力下降七成有多,没等他们绕到另一旁,涅拉斯伯爵又一个法术烈焰风暴成型。熊熊烈焰下,骑兵大队再度减员三十来人。 程颐之随手指了几处。郦颜清在他点的地方抹上药膏后。第一时间更新又找出纱布。左手自然地托起程颐之的手心。将药膏轻轻抹匀。 米良刚才也凝眸神情怔怔的李希希,只见她虽然眸子清亮,但看着自己却像是看着另外的人,闻言他苦笑。 在这样的情况下贸然投入兵力排水,李靖的心中是明白那个可能存在的后果的。 “没八字也没关系,你给他随便看看面相和手相,赠他几句就行了。”闻卓在旁边硬生生把我手推到叶轻语面前。 后来,他们意识到必须马上会山洞,给莫忆儿更好的治疗,于是他们启程归来。 “过来让我抱着再睡一会儿。”说着,欧阳雷将枕头立起来,然后靠在上面,怀里搂着潇潇。 及至‘门’口,回眸看一眼得意浅笑的东方旭,冷哼一声飞身离开。 一旁地上的成超终于被放开来,只是手上传来的疼痛让他觉得自己整只手都不像是自己的。 “老婆?”我疑惑地望着后视镜中表情淡然的苏雪菲提出疑问,就算再怎样她也不可能忘记自己家的方向吧。 唐紫凝假装惊魂未定,哭的梨花带雨,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又说是有人故意想要陷害和折磨她。 他双手合十,缓缓举起那把锈迹斑斑的普通长剑,凝神半刻,他一个问冲。 第9章 血战天同客栈 虽然不能说像亲生母亲一样,毕竟冯珊也还没有当过母亲,但是她对白秀月已经是尽了自己最大的能力去照顾,衣服什么也都是冯珊来负责缝补。 这还没完,将人撂倒后,茅瑞还要用一副很欠揍的表情对着躺在地上的对手来上一句:恭喜你获得两连败。 茅瑞自然知道廉渡所说的基础不牢固是指什么,铜骨境是在地球修炼,所用材料虽然是按照功法上来,并没有缺斤少两,可由于地球灵气稀薄,材料中蕴含的灵气也不是太多,导致茅瑞的铜骨境在廉渡眼中有所缺陷。 这里曾被誉为影响中国的三十大典范社区,是无数武林人向往的居住地。 凌飞岳与凌飞虎一听步非凡要用千年温玉髓治疗凌菲菲的病,不禁一脸诧异。 “有王法,生气城也反腐,但被反腐下去的都是些失去后台的,真正的厉害主没人敢惹!”刚才教训孩子那人回答道。 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打断了陆少帅的话,然后一个皮囊不错的年轻人从连廊来到凉亭,面上挂着一副笑容。 这一声叹息倒是很整齐,那是方便面四人团发出的,于飞既然把最简单的给抽走,那剩下的就算是陪衬那至少也得是一满瓶矿泉水。 果然,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两名保镖,挡在冷默然的面前,不准他跟着夏晗嫣。 陶怜儿乖乖的跟着夫妻二人东跑西跑的,一路上只是好奇的四下打量,不要说她没素质!当你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你绝对也是这样子,更何况她还要找工作呢。 他忽的想起,韩卿在轿子上说过,他仰慕慕容白和李君烨,就算是端尿盆也愿意。 当然了,杜威可没那么多的闲功夫去浪费在这方面,自从回到华达市后,花了一天时间讲那些琐事给全部解决之后,自己就是一直待在这别墅之内。 “唔,到牧云了?”北寒婧迷朦地揉揉脸,撑坐起来问正戴面具的韩卿道。 “之前是谢霆什么来着,我忘了,再后来又是杨杨,最近好像是吴漾,不过估计过段时间还会换吧!”这方面,乔芷颜是最了解念悠然的。 明姝和李想都是一愣,那伙人都是在昏迷中被传送走的,事后他们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田有光一问,他们才想起少了审讯环节。田有光遗憾地摇摇头,两人毕竟太年轻。 包括周南在内,谁也没想到会出现平局,毕竟以前别人在这里解决纷争,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周林在麻袋里翻翻拣拣,取了两个u型箍,递给阿庆。又拣出一把匕首,去了刀鞘,刃身在青色的月光下散发着蓝色的幽光。此时的林二犹自能保持镇定。 韩卿泡在浓黑的夜色中,艳脸上的怨毒越来越浓重,他每天就侍寝时,几乎忍不住想把趴在他身上蠕动的北寒坚掐死。 昨日,韩卿还对樊墨涯爱答不理,冷面到底,今日却态度大逆转,亲腻地与樊墨涯共骑一匹黑马。 现在结果出来,南辕北辙,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个地点,更坚定了这些老大们的心。 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天下能够平定,但是天下总归是会重新平定的。 林霖表示收到,他也开始忙活了起来,有些竞赛题目的思路需要用非常巧妙的方法,只要没有想到,就很难做出来,就像是一把钥匙,找对了锁,就能直接打开。 这和牵招想象中差不多,他和他的部下要面对的是一支类似四五百年前的军队。 六股恐怖的大道威压,肆虐纵横,将整个会场虚空当做了战场,诸般神通衍化,种种法宝化形,承载着各自的意念、气息,彼此攻伐,大战爆发,震荡整座紫府仙宫,瑟瑟鸣响。 酒店内,苏诚所在的总统房外,过去一个走廊的拐角处,正有十一个青年蹲守在那里。 贺郑一拳直接打穿了面前其中一人的护甲,这一拳的破坏力,直接将这人的身体打穿,瞬间暴毙,将手抽回,那人的鲜血如同泉水一般从身体洞口涌出。 所谓的计谋,便是以手中掌握的条件,在多个角度中选出对己方最有利的应对措施……这正是沮授的能力所在。 只见苏映月脸上惊慌的神情变为狡黠,身子一转,左脚往后一踏,稳稳地踩在地上,原本倒地的趋势不见。 短暂相处下燕北算是勉强将杨奉与刘豹看得通透,尽管二人一个是匈奴人一个是并州反贼出身,倒都不算桀骜不驯,若能坦诚相待,将来兴许也是一段佳话。 分离三年之后再次见面,她完全没有想到,紫翼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喊完之后,蒯青忽然想起来身边还有个莫管家,就立刻把后面的半截话给咽了下去。 当第一回合结束后,大屏幕上出现了晋级的八位选手,而樱若雪,赫然在首位。 这些组件包括脸和手这类裸露的部位,同样也包括改变身材的衬垫。 他本来是想给云梦萝时间,等她对楚宁的感情淡一些下来之后,再对她表明自己的心迹。可云梦萝却要求他去帮那个男人!是以,他才会在情急之下吻了云梦萝。 门口的两个拉美人好像听懂了一般,激动的拿着枪对着老奥,也开始法克、碧池、混蛋的给予还击,虽然口音很重,但还是能听得懂些。 今时不同往日,不是当初想尽一切阴谋阳谋都得掀翻截教的那时候了。他黄龙能不要脸,可阐教现在还真丢不起这人。 心里嘛,早就骂开了,我买下来以后会不会后悔我不知道,反正我只知道现在你对当初接受这家店的行为而感到后悔,枪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孤零零矗在这,能有游客过来才怪,亏不死你。 第10章 敌我悬殊 何疾哪能看不出来李校长是在装蒜,但就算是这样,自己也要咬牙配合他把戏给演下去。 慌乱的声音外加口不择言蹦哒出的现代词汇,完全可以窥见出她心情复杂崩溃之程度已经到了失去理智的阶段。 徐千落作为学生会会长,能够搞到这么多票,其实杨流苏一点也不意外。 “还不是看你幸苦吗?平时不让你吃大荤是为了你好。”黎珠笑道。 “难得你这么照顾我的喜好,真是有点受宠若惊。”容霆坐在许诺对面,嘴角勾起。 “锦”上无穷无尽的圆环,像美丽的姑娘绣出的朵朵鲜花。雷雨到来的时候湖最热闹。 其他人,指的自然是恶人谷一部分的人,他们最近在野外还是找到了故人帮会一些人的麻烦,这些人也直接退了帮会。 抱怨归抱怨,但任务比天大,何况她们之前也是有过“大海捞针”的经验的,想起当初在深海里搜寻离火阵眼的时候,还不是一样有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逗我的感觉么? 因为王木明面上的实力只是元婴初期,那是在青山国战斗之时的境界,在落剑宗他只被沈飞鱼感受到过境界实力,其他的外界之人,并不了解。 此时,整个佐贺城到处都是一片‘混’‘乱’,白龙军早已经夺取了四周城‘门’,让城内的锅岛家余孽和百姓,根本没机会逃出去。 江寂尘此时正在慢悠悠的解着索娜莉的封禁,让她可以自如的活动。 只是,他很好奇飞龙皇朝为什么决心会这样大,难不成有什么底牌? 班铭微微颔首,不见他有什么动作,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冰晶的杨雅人凭空出现,然后缓缓地飘落在了阵法中央。 耳畔听着程锋的名字,君莫笑回想起当日在凌霄剑宗面对的那一箭。 大黑天体内的九大秘境对应九幽绝地,每一道九幽秘境都隐藏着强大的力量,同时也能够容纳海量的力量。 因为早已经收集了很多和混沌海有关的资料,所以混沌海恶劣情况其实和班铭想象中的差不多。 过了一段时间,周磊还有四师兄铁通来到了御极观。此时,御极观的观门大开,看来杨柳师父已经知晓周磊还有铁通到来了。 或者说,他们也不敢再找江寂尘的麻烦了,那样,只会自取其辱罢了。 四师兄铁通,周磊,冰蓝,冰心,杨一虽然不能在五行宗,厚土门御剑飞行,但是在地面上几人的速度也是不慢。毕竟是修真之人,简单的神行术还是每个修士必须要学习的。 他打工,夏花也打工帮他,虽然自尊心让他一直拒绝任何人的帮忙。 苏振恒脸色扭曲变形,目中流露出痛苦无比的神色,他已经预料到暴风雨的到来。 “不好意思,冤有头债有主,谁让你们来杀我的,回头你们就找谁去吧。”凤梧冷漠的将那个男人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告辞。”这一次,李斯没有半点儿耽搁之意,当即带着士兵向外退去,临走之时,亲卫们自然不会忘记带走自己已经死去的同伴。 投鼠忌器,因那个东西而让人缩手缩脚,这已经是一场必败的对决。 要知道,这三天,他度日如年,怕石达开掌握大权,最后,杀掉自己。 她的话尖酸了点,但句句属实,这年头民风朴实,大多还是疼老婆的,不由引起一片附和声。 “你生气了会怎么样?会不会更可爱?更要亲我?”他嘴角浅笑。 尽管震惊莫名,可中华医馆的各医道世家却依然是没有任何的举动,他们竟是如同有了默契一般的,放任了甘省皇甫家的发展与重建。 分了三段话,面对耳机那头啪啪响的键盘声,姜白感受到了师兄的洪荒之力。 林家院?她来自林家院,她会颜真卿字体,她会梅花篆体,她的阿爹是顶有才华的人,莫非她是。 “不知道,可能两种人都不是。”何云间谨慎地说道,但他还是很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银扇。 接下来,就是两个大国之间的扯皮,所谓的外交言论,就算美国联系了一些附属国,联合起来对中国施压。 两人被吴亦凡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蒙了,互相对视一眼,又迅速转离视线,摇了摇头。 大魔疯狂掠夺着四面八方的灵力,将其转化为魔性灵力涌入己身,只不过短短几息间,他的个头就变成三丈高,最中间的一只角直接插进了顶上的石壁之中。 林成双推门进来,宝二娘回头,看了一眼是林成双,也没多在意,就转回了头,继续别着簪子,只不过她往那铜镜处看到是林成双,遂想起什么来了。 林池连忙扑过来,用尽力气掰开了胥固的手,宓姝转身便看见了胥固,一时惊得说不出话,胥固却仿佛不认识她一般,又伸手抓过她,正要再次掐住她。 只见,在纽约市上空,此刻已经集结了上百号英雄,都是强大的超级英雄。 禹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我不要,我去搬木头。”说完撒腿就跑。 与此同时,在医院的抢救室门外,肖家家主肖光明不停的咆哮着。 秦乐乐听岳霖为她的安全考虑,不再反驳,乖乖地跟他往塔的背面行去。 第一刀下去都是如此价值不菲的翠绿,就更别说是接下来,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战胜苏安。 但是这种丹药是有丹毒存在的,每服食一枚,体内的丹毒便会增加一分。 此次前来苏安的要求也不高,毕竟那百万的东西,可不是说找就能找到的,需要一定的运气。 没有一句废话,这种实力的体现已经让姬宁清楚的明白了对方猫戏耗子般的玩弄。 沉默,心里转着主意:完颜征如此狠恶,总得想个长久之计才行。叶家杭久久不到,想必也在一路安排。他迫锦娘亲自送信,无非是要帮我寻到雪纱盟主。 第11章 以火焚尽邪恶 工匠们被送走后,三人明显都松了口气,各个都摩拳擦掌起来。 没了后顾之忧,要对付傲因简直是降了一个难度。 一时间,金光,赤火,藤蔓全招呼上了天同客栈的大梁上,好好的屋顶很快就被打得只剩几片瓦块。傲因来回穿梭在木梁之间,拼命护着自己毫无防护的腔口,最后竟重新化为粘液分散躲入天同客栈的墙壁缝隙 “我说出了那么多的消息,你现在可以放过我了吧!”雷望战战兢兢的看着阴沉着脸的叶枫,可是眼中却隐隐有狡诈的光芒一闪而过。 输了一局,还有八局的样子,要赢一位“魔尊”五局,恐怕不容易吧? 这天轮酒,几乎成了天海域,各大宗门势力的专用灵酒,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显然,这一层的人都被困在这里了,也就是说进入下一层需要满足什么条件才行。 “对,应该就是这样的,外部空间通道这么广,也难得找到具体位置,所以起点和终点最有可能的!”,掌控者的分析确实是没错的,至少这样也才说得过去,要不然怎么合理呢? 原本一些犹豫着要不要退出的考生此刻也咬紧了牙关,捏着拳头。 提着万千化身巨剑,唐易也不用任何的武技,就那么一下朝着龙狮兽轰了下去。 他躲在问天炉里,遇到楚炎之前,才恢复到尊境,可是这才几个月时间,已经到这样的程度了,完全不敢想象。 这是一招封锁神技,与神云宗的布袍老者所用的神技,相辅相成,全都是限制对面移动空间的神技。 “妙,极妙!我等同心,度过考验,我也没白白浪费了那么多的元气栽培你。”叶枫露出了赞赏的神色,不住点头。 一张脸瞬间扭曲,希冷白作势就要强冲,可惜被一位无极门弟子一剑挡了回去。 欣怡也想稳住会计,如果这个时候让她接管会计这摊,那可真是愁死了,况且这账一直都是会计负责的,就算她接管一时半会也摸不到头绪,而且现在这心里被离婚这事折磨得乱糟糟的。 叶扬的目光向着眼前看了看,一边看着,叶扬则是在那里暗暗琢磨着眼前这件事。 张学礼正在含泪吃着自己花钱,华平阳请自己吃的饭,警察终于来了。 陈楠脸色没有变化,周身本来是散发着金色的气息,瞬间有着三分之一化为红色了,神力指数飙升到与着八阶海龙兽一样高的三十九万点,陈楠一拳对着冲过来的八阶海龙兽轰了过去。 两人换了真刀真剑,继续拼斗起来,程寒真剑在手,无论是手感还是力道,又或者是那剑的气势,都增强几分,气势越发增强,开始反守为攻。 而正在叶扬的面前,这些人根本就没有支撑多久,就纷纷倒下了。 “想离婚,做梦。”霍北琛冷冰冰的砸下这几个字,说完了之后,直接将陆悠悠从地上捞起,然后扔在了床上。 生是你的爱人,死是你的“钱夫”,无论日后生活是否平坦,这样,你是不是都有了一条衣食无忧的退路?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林芷面容憔悴,头发也有些凌乱的坐在薄南平的对面。 话落间,从地上拔地而起的焚天老祖,就双掌如同排山倒海般的轰出,跟青龙圣使结结实实的堆在了一起。 “什么人竟敢到老子的地盘上生事?”乌涂怒道,手中的狼牙棒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第12章 地养夫人 昙勇是圆山庵的武僧统领,平日可举着庵中石磨耍上半天,两臂力达千钧。 但此时,无论他如何发力,都动弹不了半分。 因为根根丝线早已剥夺了他的肢体,将他做成了牵丝木偶,只是尚有个人意识。 守心同样被控制得死死的,他微闭双眼,嘴唇微动,似乎在念经抵抗着黑线的控制。 见两个徒儿都动弹不 “先把视屏调出来,查查看她们三个有没有共同接触过的人。”沈御熙说完这话一脚踩在了油门上,朝着公路上开去。 让所有人都知道,白柒柒是他的人,让那些想欺负她的,肖想她的,都统统知道。 没有之前嘴那么毒,也没有动不动就眯起眼睛一脸危险的看着他。 这算个什么回事?苏扶月醒来后自己问自己,看着趴在床边的宫冥,一脸纠结郁闷。 许清林还没说话,李雪阳直接就把他的话都堵死了,不让他再继续说下去了。 “明白。”孔秀秀甜蜜地点点头,然后走到方川的身旁,踮起脚,轻轻地在方川的脸颊亲了一下。 “王八蛋,蓝三刀的修为又变强了。”乌风华倒在地上,咬牙切齿,额头大汗淋漓,面容痛苦无比。 他有种错觉,感觉自己被洪荒巨兽盯住了,浑身汗毛炸立,心中充满了不安。 殷渺渺皱眉不语。她不认可劫命的推论,但觉得他瞎猫碰上死耗子,猜对了解决办法——她尝试传递地球坐标失败后,就知道钻研胶囊没有意义,同样把思路转向了“漂流瓶”本身。 电话另一端的朱青长叹了声气,“很确定,因为叶纯和你们夜影组织所在的临时基地里当时有我们的手下。 对于叶修的离开,有很多的高手们,暗暗地替叶修感到高兴和欣慰,觉得叶修作出了一个明智的选择,心中默默地期待着叶修将来杀回燕京。 希拉里曾在公众场合直言不讳的说,自己之所以会败选,詹姆斯科米是罪魁祸首,由此不难看出他对川普的重要性。 古老头虽然恨傅老头和沈老头他们,但是基本的理智和逻辑却还是有的,楚老头感受到的那些,他也同样感受到了,那两个洋鬼子出现之后,傅老头也同样是疯了一般。 虚空中,双方剑阵一浪接连一浪对轰,金光与雷霆齐舞,剑阵之威震动百里,其状骇然已极。 “姜大哥,我打算先除去韩家。”沈惊云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征求姜怀仁的意见,姜怀仁没有说话,沈惊云便等着姜怀仁。 这并不是一个多么难猜的事情,以黄老头先天后期的实力,以黄老头所跟的那位先生的背景和权力,有什么能够吸引到黄老头? 四周的灵气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开始乱窜了起来,狂风呼啸,门扇摇动,处于了一种极其不平衡的状态。 想到马上就能够收拾叶修,能够将叶修狠狠地击败,他的胸腔之中,刚才的那一股怒气,总算是稍稍地平复了一些。 这些灌注下来的庞大灵力,在柳海雨道符之力的牵引下,迅速在其身体周围形成一座他可操控的,充满水之灵力的领域。 我嬉皮笑脸的说道:“有先生你在,楚薇就可以安心偷懒了。”说完,还是忍不住,开心的笑起来。 我瞪着他,心里怒道:楚相杀人与我何干,你为何来欺骗我的感情。 将那怦怦直跳的内心情绪压下之后,胡媚儿却是异样的看了一眼秦焱。 第13章 无支祁与傲因 烧毁的作坊街附近。 上半身人形,下半身烂泥的怪物带着众妖,循着气味追到了金算子几人曾休息过的石台处。 烂泥伸出一根触手,在石台上摸摸索索,似乎在确认什么。 摸着摸着,忽然,它摸到一只穿着布鞋的脚。 还未等它反应过来,那只脚已飞快踩住了它,怎么扭动都拽不出来。 烂泥上端的 “呵呵,这件宝贝有点意思,你们知道这叫什么?或者说说你们管这种物件叫什么?”许阳问道。这是一件圆桶形的物件,外面雕花,很精美。 隔着警戒线,古枫一连唤了几声,李神父才回过神来,看到古枫的时候,先是一喜,接着又是一愣,因为他想不明白这个主导着整个营救行动的便衣警察怎么会被挡在警戒线外,不过看见古枫在向他招手,他也只好走上前来。 而有着这一位存在,他们更是浑身都不自在,所以连客厅都没有进,直接就离开了。 蛮族体魄再强劲,又如何比得上天翼飞马的四条腿?他们的身躯再强悍,又如何比得上云林军手中的三品灵器? 三万多人,哪怕其中只有千分之一注意到他们,看过来,那人数也是非常多了,这怎么会是暴露? “成功了,我的吞天龙帝血脉终于提升到了地级五品。”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萧羿的眉宇之间突然露出了欣喜之色。 “一会就要下雨了,我让阿布送你!”慕容燕儿说着就向候在外面的阿布挥了挥手,示意他去开车。 所以说,他现在坠落的地方,应该早就脱离了联盟分部基地的所在处,如果要说究竟是在什么地方,以他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人物’,没有携带地图坐标,估计溜达一圈就能够彻底的迷路。 “输了就输了,输给这个家伙的徒弟又不是什么大事!”木老鄙视的看着许阳说道。 “你好,有人么?我需要购买一件通讯器。”孙言走进这家所谓的售卖点,说实话看着装修模样不咋地的店里,如果不是外面清清楚楚的标志着字迹,他真是以为自己是来错地方了。 想出手阻拦,而自己亦染上了病症,只要一靠近黎冥,他肯定也躲不过这离奇的病状,横竖都无能为力。 依然代替不了凤倾云在百姓心中的位置,因为在他们的心里,凤倾云同样能救他们。 但是,当时的刁浪对此并不看好,在鬼灵娇纵蛮横之时曾经打压过几次,甚至在他吞了死人灵后差点打的他飞灰湮灭。不过这件事,最后还是被上苍制止,刁浪也被赶到了别处不准插手此事。 记者们最讨厌这种情况,这意味着他们不得不把各大院校往年的战绩,队里的明星学员,前端时间的训练比赛成绩都拿出来,然后加上自己的分析判断,炒一锅陈饭。 掉落于地面上的一柄匕首猛地悬空起来,在数万双惊愕的瞳孔里,倒印出匕首帅气无误地落于九音指尖。 因此,阎圃选择了投靠刘备,这个阴差阳错的结果,裴枫或许都没有想到过,因为历史上,阎圃是投靠了曹操得。 “重临!发什么愣?”重老爷走到九音面前,真诚道歉,然后转身瞪了一眼重临。 属于魔修的邪气,瞬间迷蔓入整个归一派,连着四周的灵气都直接败退开来。粗粗看上去那些魔修居然有数万之众,而且里面还有不在少数的元婴修士,看着居然不比派中的真人少。 第14章 山间梵音 松谷道人的那根鹤羽将金算子三人送上最近的崖头便消失了,而离此处最近的避难营地,就在甲字轮滑木斗附近。 金算子背着王炽君,和陈蒲林走向营地。 忽然,他们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彼此对视一番。 “有血腥味,还有……魔气。”陈蒲林压低声音对金算子说。 “小心点,我走前面,要是有问题你先 “这些,只是最明显的,还有更多轻易察觉不到的。这一切,都是你们在区区五个月里造成的!”越是这么说,烈阳中君就越是气愤,脸黑得跟焦炭似的。 远远地,独家马车上众人便听见了那悲戚的声音,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的他们本是兴高采烈,但听见这哭声之后,众人却是同时停止了笑声,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一个个沉默了下来。 彪形保安,伸手一推慕容潇的肩膀,故意露出腰间的配枪,直接赶人。 一阵撕裂声忽的响彻在空间,只听战马上哀嚎一声,大股的血液从战马上喷涌而出,一下跌倒在地面。 在台湾放下致远号的水手后,先是到关岛加了免费的燃煤,然后檀香山号开始按原路返航。 以前的烟花的颜色都是单调的黄色,如今秦戈做的烟花自然是各种颜色都有,第一次看见所有人都觉得漂亮。 慕容潇眼神一闪,顿时落到那守护海港城四方的“四神兽”之上。 朱雀器灵一出,顿时虎视眈眈的看着下面的豹子,火红色的眸子中,战意盎然。 见此,准提道人亦是苦涩一笑,虽然强行证道成圣,但或许自己二人乃是最为悲催的圣人,甚至比之其他修士,都更为苦难,没有一刻逍遥自在。 万魔王话音未落,蓝火已经载着慕容潇掠向地平线中,留下一串燃着点点火苗的马蹄。 “帝少,居然有人胆敢动您事先预定的东西,当真是找死!”在他身侧,也是有几人面露出几分阴寒。 “怎么了,谁惹我们夏宝贝不开心了。”顾盼说完之后觉得自己有点恶寒,她之前还做不来这种事,现在倒是得心应手了。 冷无双感受到腰间一轻,顿时睁开了眼,旋即便是看到了不远处坐在椅子上把玩着自己佩剑的君陌尘,忍不住一瞪眼睛。 本还想着过几日待着皇上气消了,许会念着多年情分放她出来。届时她再好好谋划,便是重新获得盛宠也未可知。 楚和沉默不语,沈霍却并不会因此而放过她。看着楚和泫然欲泣的样子,沈霍非但没感到心疼,还觉得分外的厌恶。 而在二人进入的一瞬,远处的星辰塔塔身之间,则是在最底层突然亮起了一道金色,一道紫色的光点,分别代表着如今君陌尘以及那紫寒月所处的位置。 店老板说的玄之又玄,段慕衍不知道为什么,生不出一点怀疑来了。 黑影迅速的朝着几人降落而下,就是这么一爪子,但是却给他们一种源自内心中的危机之感。 面对这种情况,曲森觉得自己必须有反制的措施,不然下场一定非常凄惨。 之前墨燨看似摧枯拉朽的将玄武圣兽斩杀,虽然墨燨口中说着玄武圣兽不值一提,但是在将玄武圣兽斩杀之后,墨燨的心神已经陷入了低靡之中,更何况,之前的连番大战,墨燨体内的已经有了不轻的伤势。 反倒是王斗山等人的到来,随着实力的增长,苏沉也终于可以做一件他早就想干的事了。 第15章 佛心渡妖 地球古人有言,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玄界的精英层次的强盛的源泉不是他们参悟的大道如何强大,也不是他们抢夺了多少异世界,而是来自于他们看不上的卑微生灵。 其中随着米瞑空的话音落下,除了一个培养仓留下之外,其他全部陷入了地下。 这下王晓丽可以理解了,一定是杜美美找梁辰帮忙梁辰不得已才去的,不然包子也不会看到杜美美趴在梁辰的怀里衣服无动于衷的样子。 高岳混在里面,还看到名太学生哭着哭着,一不注意自怀里滚出来个博戏的木盘,吓得那太学生脸色发青,急忙趁杨绾不注意,又将其收拢了回去。 “哇!”突然,受将不住的方如苏口中,喷出了一股红色的血液,血液之中,透着一道光芒,还有一些散落的颗粒状物体。而掉落在身边,还有一只古怪的瓶子。 乔威见状,拉住赵语熙连连后退,脱下穿在身上的衣服,挡在了赵语熙的身前,而自己仍由这落石砸中,有些许血流。 这辆车在整个“车队”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可这辆老式的“老爷车”却是其它几辆豪车的领头羊。 “死就死吧。”只是,眼下除了吃力的防守抵挡,却是再无他法,一咬牙,手中的弑风剑再度吃力的抵挡。 “相信这次生活体验,会给我带来不一样的经历。不知道还会有什么礼物等着我来发掘?”叶轻眠客气了一句。 青杏想了半天,也只能想到这个结果,但是太医是皇上安排的人,应该是可信的,这一点青杏也确定,皇上肯定更是不会害自己的妹妹的。 龙虎对属下点点头,侍卫们这才放心的坐回原地,地上虽然有雪,不过离着火堆三尺之外的地上都铺着草药堆,躺在上面也不会着凉,身上在盖着被子,留下来的侍卫心里暗暗庆幸被留了下来。 虽然萧凌翔对萧阳的情况,已经了解了大部分,可是还是有一些情况,他并不知道。 晏锥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能跟洛琪珊配合,将晏鸿章放到了地上。 只见他一身黑色布衫,长褂长裤,袖口由黑色布条绑住,像是电影里民国时的练家子,再配上他一脸冷然怒气,气势汹汹地的劲头,真跟来踢武馆砸场子的差不多。 “这件事情与你来北京有什么关系?“白逸总是能够问到点子上。 “爷爷……爷爷……”晏锥急切的唤着晏鸿章的名字,不知不觉喉咙有一丝哽咽了。 他看了看手里的盒子,干脆的伸手递给她,笑容温润儒雅,但她却再没了以前对他的亲近和信任,只是连忙伸手接过盒子,便转身就要走。 两人的分析合情合理,这些人对岳白是彻底改观了,果然古人说得对,人不可貌相,虽然吧,岳白的长相和说法的方式不太讨人喜欢,可是他是有能力的。 手机铃声响了很久之后童菲才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也没去看来电是谁,直接接了起来。 何裳身子晃动两下,又被李海天雷到了。这是她第二次被李海天雷到,上次是李海天说想潜进去偷神剑灵精。 不知为何,期间对于罗伯特以及维多利亚的在场,老领导也是丝毫不避讳,这倒是让二人颇有些受宠若惊了。 席昉根本就无暇顾忌他人对他的看法,他轻轻一抖莫离,莫离上的白光便朝着牛头马身怪的犄角轻飘飘地飞去。 躲在草丛里的林修也是听到这玉帝喊他,也是十分的意外,因为这除魔心法他可是从来没有在外人的面前使用过,玉帝自然是不太可能知道。但既然都这样了,林修也是只能将这除魔心法也是扔了出去。 眼见依旧分不出上下,这才拱手驾马后撤,将何洪暴露在众人眼帘。 徐成羽看着那个地方,也是一阵哑舍,这份眼力,手力,实在是太强大了,居然顺着缝隙打进来,而且还能目中目标。 黑暗森林宽广延绵,他们从幽冥战场出来的地方,不过边缘地带。一路前行,以凝神境的修为,也需要三四个月的时间。 这陈登,尽管治理政务不大好,但是,对于研发水稻,可是陆云看的人才。 “等它们两个打个半死,我们再去捡便宜!”林修说道,脸不红,心不跳的。 四位嬷嬷一听,当下一愣。不过都是宫中的老人,又是礼仪规矩学的最好的嬷嬷,心中瞬间明了。 话音一落,囚困太煌的牢笼瞬间打开,望着面前那一脸冷漠,伸手讨要灵石的修士,苏木心神一凝,眼眸忽然闪现一抹异芒,瞬间那名神色冷漠的修士,一怔之下,神色突然一喜,向苏木微微一笑。 第16章 寻找幕后者 清晨微光映射,虽是夏日,可在这高达千丈的青岚剑宗之上并没有感到那炎炎的夏日。 她还在想怎么去面对陈玄,即便这次逃掉,也不代表以后可以逃掉。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顾靖风只放开了沈轻舞的唇,看着她双眼迷离被呛辣的泪眼婆娑的模样,坏笑着与之说道。 丹域,天字道场内,端木芷歌踏着莲步到来,面前是负手而立的张凌逸。 看着他的背影陆珏笑了笑,这人不冷冰冰的时候,还是挺招人喜欢的。 看着手中血液瞬间与遥光剑接触,林毅心中有些忐忑,只感觉着一股极为强横的吸力将自己的血液疯狂吸食而去。 虽说阿大现在受制于他们,可是一旦让阿大晋升为灵王,这人未必不能反噬他们。 林毅却是立马正襟危坐,虽然有着黑暗的掩护,但一切还是谨慎地比较好。 “呸!臭流氓!”沈轻舞沉溺在这个怀抱之中,像是找到了自己的避风港一下,现下,听着男人厚颜无耻的话,只嘟着嘴,轻嗤着。 比鲁斯五人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发动了魔法固定住了观众并合力释放出防护罩。 白霜隔空控制着神隐剑,只见神隐剑在半空之中,疯狂的拧着剑花。 见蝶娘只有任打任骂的份,元煦和崔金枝都冲了上去,元煦一手护住蝶娘,崔金枝本要上去挡住,哪想凤喜力气极大,使劲一挥,将崔金枝推了个趔趄。 白霜故意没去看丁彭祖那失落伤心的眼神,而是继续挽着君九隐的手,看着远处的天鉴岛。 刚才的狂战士就是如此,刘宇的重击马上就要将他打出决斗场的范围了,若是做到也算是淘汰他。可刘宇偏要选择在最后关头击杀他!可见其手段之残暴,击杀之刻意。 所谓的矿石精炼炉,其实就是一个类似比较大的锅炉房一样。里面有着一个巨大的炉子,下面还有着一个灶台,看起来这里应该就是精炼矿石的地方了。 可能是它说的有些急,一下子牵动伤口,胸腔出噗的一声,喷出一缕蟹黄。 “还有别的喜欢的吗?”方蕴风眉头一挑,眼底似乎有几分戏谑。 由于有禁锢之手的影响,长期停留在一个地方势必会被禁锢,所以他必须作出位移。 混血在纯血统西洋人面前根本狗屁不是,甚至是被鄙夷的对象,因此,他们对麦莉不需要有任何的敬畏之心。 皮特见东方天真的生气了,不觉感到奇怪,不就是带他来西门老师这,生什么气? 对于这两个凭空出现的修为高不可测的‘前辈’,在场所有人都转开了心思,在这灵气枯竭,修真没落的时代里,想要提升修为光是靠吸收天地间的灵气几乎是可能的事,这就要依靠大量的天材地宝。 外面的天气阴沉沉的,窗边的翠意越发显得浓厚,重重叠叠的,堆在细瘦的树枝上,与白色的窗纸相抵,像是宣纸上泼散的墨渍。翠意被铅灰染重,掉在白色的窗子上,像是黑白墨画,越发显得压抑。 连舟得体一笑:“不碍事。”待丫鬟转过身去的时候。连舟掏出袖子里的银针往盛粥的瓷碗里试了试。银针无变化。粥无毒。 一般的八级骑士团兵营只是能够建造圣光骑士团兵营,只有有了神辉水晶,才能建造神辉骑士团兵营。 叶飞转身,提头走到了残狼的床边,将大鳄的头悬在残狼的上方,血液滴落下来,落到残狼的被子上,他的手臂上。 “你们在这里等我,保护好她们,我出去一下。”叶飞大步冲上去,可惜还是追不上,车子一进道路,就直接开走了。 亚尔弗莱德虽然狂妄但也没自大到看不起这四位资格最老的天龙使即使蓝儿是冰系天龙使但做为新任冰系天龙使蓝儿现在连阶的实力都不到亚尔弗莱德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但风系天龙使艾泽拉斯可就不同了。 就在宋桂樱残缺不全的尸体旁,两个鬼魅的身影,稍纵即逝;他俩说话的声音,也被纷纷赶来救护和看热闹的人们,那些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淹没了。 不过那身材,还真好得没话说,和穿上衣服之后瘦瘦的样子差别太大了。 如果说,在之前的天劫洗礼中,裴昭自身的灵气储量,提高了十倍不止,那么到了现在这一刻,不止是灵气储量的提升,还有修为之力的提升。 ????裴芝潼见此,伸手拉住了裴安安的手,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这次的访谈节目是专门针对古典音乐艺术领域的,也可以说是最近几十年来古典音乐艺术领域最高光的一次。 阿元猛的策马,马车立马窜了出去,宁无涯重心不稳直接趴到何青未身上了。 即便是王烨手下这些,训练有素的队员,胃里也是不受控制的翻江倒海。 第17章 联合出击 胡文辅抬头,只见师刀还斜插在怪物胸口上,青铜刀柄上傩面纹路泛着微光,少许黑色黏液从伤口缓缓流下来。 这红皮怪物实在太过强壮,短小的师刀插进去就如一根扎进皮肉的刺,不足以致命。 “姜禾,送他上岸!”张羽之怒吼声中带着压抑的火气,“你再胡来,老子替你爹收拾你!” 姜禾疲惫地分神操控 楚凌的眼中,那种迷茫开始消退,而后慢慢抬头,唇角缓缓露出一抹笑容。 至今,研究室还没有找到其他十二具尸体硬壳化然后变成粉末的原因。 网咖深处,钱仓一大口喘气,刚才播放音乐的确暴露了他的位置,但是,这只不过是在为使用技能之后的事情做准备,无论是呼吸声加大还是取消闹钟,在音乐的掩饰下,都不会被发现。 石三一如既往的勇猛,两人都是皮糙肉厚的,一般的大型野兽还真伤不了他们,除非是狮虎这样的猛兽,但南屏山怎么会有这样的猛兽,所以两人每一次配合捕猎都收获丰厚。 几番不耻下问,用一堆带在身上的珍珠跟亚马村的居民换了一些野猪肉干,还有两种处理过的香料。 “是时候干脆利落的解决战斗了……”带土的姿态让白明白,他的力量已经到了极限。既然这样,白也就不在试探,而是直接将带土拿下,以填充自己的实验素材了。 赵家兄妹听到这里纷纷点头不已,他们曾经以基础功法进阶筑基期,两者虽然修炼方式完全不同,但是最终的目的都是将气态法力升华成液态法力。 “铁链……”千江月左手握紧,抓住铁链,然后顺着铁链的方向看去,发现铁链的另一端在自己的后方,而不是在自己前方,“怎么回事?”他有些意外,但并未拉动铁链,他打算再等等。 “你想离开可以,但要留下你脚下的这位。”对此,未来对白说道。 情之一字,在意父母亲人之间的亲情,在于朋友之间的友情,在于自身对土地对好人的依赖和信任的真情!修道之人岂可没有感情? 突然想到这一点,让卿盏感到无比的慌张,这一点,陈寒竟然完全没有告诉过她,他只是说,她是钥匙,是解决这一切的阀‘门’。 开始去的时候,安凝都非常的高兴,带着我在学校以及当地的市集上面转悠,但是最近的一次去的时候,她却看起来似乎有什么心事。 我回想起这种蛇的神勇之处,心中深以为然,但也给刘东西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之处。 “老大,你不是做飞机了来了么,我在机场怎么没有见到你呢?”白虎走进了前卫营,看了看在聚在一起的众人,其中有几个都是自己不认识的。 单从那人一身像征着权力的明黄色宫装,唐悠儿的心中都已经猜出了八九分,再加上此时在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个九皇子,唐悠儿心中就更加笃定此人的身份定然是皇后娘娘无疑了。 虽然动作不大雅观,但是反正周围也没人,墨弈他们也看不到,倒也没什么不好的。 “时间一定要把握好,一定要记住弩箭在空中飞行的速度和子弹是不一样的,这个很难,但是我相信你没问题!”我对容予思嘱咐道,脑中想起她驾车时那种几乎像是提前预知般的反应能力。 云浅转过头去,就见那个一直背对着她的黑衣人终于转过头来,一双相当漂亮的琥珀色的眸子正满是震惊的瞪着她。 第18章 艰难的抉择 并不是他怕了那暗中的狙击手,而是因为他绕了这么久,突然转道不适合狙击的路线,对方一定着急,然后会顶而走险的在某个路段对他进行狙击,不想让他回到自家别墅布控,那时要想杀他就没戏了。 说着,魏德眠自己缓缓的冲着匕首顶了上来,刀刃缓缓的刺入了他的脖子,血液“滴答滴答”的滴落了下来。 以前郁楚轩他一直没有杨夕月的联系方式,这次杨夕月qq主动加他,郁楚轩会错过这个机会才怪,虽然不知道杨夕月是从哪里知道他的qq的。 叶天在说话的同时,已经暗自跟体内的半神格沟通,看看能不能把这些生命泉水给收了进去。 说着令人费解的话时,幽洛俨然将皮衣彻底展开,以内部粉红色的粘膜填充出现在她的眼前。 说着,邵老倒也不留下什么联系方式,反倒是径直走出了屋子中。 里傲被简的话暴击了,抵着的头失去了力气,瘫在了木桌上,身体微微抽搐着。 使用了融合效果的夜风,精神从内脱离,来到某个周围尽是白色的世界。 虽然韩歌这次还挺低调的,但也无法管住别人的嘴,一些媒体知道这件事也很正常。 “萧兄弟,你喜欢吃什么,随便点!”史进鲁笑眯眯的将菜单递给了萧羽。 无明王结婚的时候,她正在桃园岛修炼,所以错过了自己哥哥的婚礼。 秦浩明却不知道,一万块钱现在对秦岩来说,那都不是钱,他现在可是大富翁了。 叶洛从来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只要愿意相信自己,愿意跟随自己脚步的人,叶洛不会亏待他们,至于怀疑叶洛的人? 也不外乎他这么想,早在半年前,天剑门的就规定门内筑基期弟子不得去死亡之地,明摆着不给魔灵门面子,现在这两人不遵守门内命令,肯定是有更大的好处存在,不惜违背门派命令。 罗所挑选的这一艘船,会绕着两个大陆的海岸线航行,中途会经过辣香市的港口,而罗的目的地就是那里。 扶着夏仟蕊上了直升机,萧羽正准备上去,这时,手机震动了起来。 叶浩住的酒店离杭城电视台还是有段距离的,不过今天坐公交的人好像特别多,中途停了好几次,上下的好几波人,所以耽误了很多时间,再加上京城本来车就多,差不多四十多分钟才到。 可是,似乎妮安高兴的太早了。第二天,妮安搬到靠近伊莎贝拉的宿舍旁边的一间房间了,得知此事的雪莉尔拉着林安,咆哮地冲进伊莎贝拉的房间。 别看第一道阶梯跟第二道阶梯之间只是一步之遥,实际上却是一步一重天。 王懿一看这架势知道邓维今天是非逼着自己表态不可,权衡再三终于是打定了主意。 除此之外,康氓昂也有心要在这洞虚大陆上逛上一逛,见识见识这洞虚大陆究竟有什么神奇的。 接下来的几天,每当课外活动,同学们都在练习跳集体舞。最后,同学们已经不用数数就能很熟练地跳整齐了。 坤灵魔王和康氓昂大战一场,这事情别人得到的消息慢一点可是亚基魔王知道的绝对迅速,他不光自己没事会监视坤灵魔王一番,还时刻安排七大魔使中排行老二的坤达去监视这坤灵魔域的一切动向。 “那要看她,她要是答应了我也就一块答应。”唐燕指了指乐曼说道,后者性格再直爽此时也不禁微微一阵脸红。 片刻之后,五道菜便相续的上桌,为了庆祝这次好容易的出门,戴峰等菜上齐后,又点了六瓶啤酒。 “虽然她没有明说,不过依我看来是十有八,九。”夏侯恪答道。 烦的我不停的在大床上滚来滚去,却始终没把脑中的思绪整理在一起。 之所以不要法胎道兵,是因为张岳记着赵凤雉家中就有法胎道兵,这万剑宗买的,一定很贵,自己找她,绝对给自己一个便宜价格。 霎那间,卓不凡体内真元呼啸而出,凝聚足下,身影陡然爆发,堪堪避过两端激射而来的碎星陨,两颗巨大的碎星陨撞击在一起,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然后化作无数碎裂的石块,悬浮在星空中。 看着壶中漂浮的茶叶,那是一种为了瞬间的精彩而释放全部生命的悲壮之美,那又是为了瞬间与水的自由舞蹈而生发的相知之美,那是为了将一生凝聚的精华尽情展露的大气之美。 结果不用想都知道,之前之所以能赢,还是靠苏铮选的第一块鬼息石才赢的,而后面也是因为苏铮在彭少谦的石料里面动了手脚,才没让彭少谦反败为胜。